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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群鸟养羞

《《大宗师》第一部》

虽然已是初夏,长老的洞中仍然埋了一塘小火,腾腾的热气中,还和有浓浓的药草气。

“长老,这是……”盘凤坐在石几旁,从角落的药碗中捡起一块斑驳艳丽的树皮。这仿佛是大泽中特有的某种毒藤,用以成药非常的凶险,一碗药里放这么多的份量,不知这半躺着的老人受得住不!

“盘师多虑了!这是我反复烘制后的干藤,药性本就去了大半,再用些净草、黄石配合,正好用来驱我体内的邪气。你看,这最后一塘火熄后,正好满九蒸之数,我的伤也差不多好了九成!”

多思爽朗地笑着:“倒是你,盘师,远道而来本该歇息歇息,真委屈你,这么热天来陪老头子烤火!”

“长老,咱们可不用客气!阿羽说,警讯黄烟已经收到,我自然就是为它而来!”

“多谢盘师!警烟之后,我们即刻加强了山间的巡视,近日来什么动静也没有。还请问盘师,大盘勇士在哪里发现了烈山人的踪迹?”

“长老,不是我们发现了烈山人,是烈山人自己找了上来!”

“哦?”老巫师略有些惊讶,端起的陶杯停在嘴边:“烈山贼子何所依仗,如此猖狂!”

女巫师苦笑道:“其实他们没敢来找我,找的是中盘、下盘和南方一些小部落。”

“这——,近来我们两家防范如此严密,烈山人怎么得来机会越过南山呢?”

原来多营、大盘两族扼守秦、南两山的咽喉要处,要想越过他们的警戒,深入到南方森林去攻打其他部落,确实不大可能。就算上次烈山族到炎谷迎接神禽出世,去的人数要少到不能再少,兼且分作几路,才能瞒过森林中的巡山猎人。但也正因烈山前去的人手不够,神帝少鼎才会战死在大盘部落。

盘凤道:“他们只去了两个人,两个都是巫师,其中有一个,还非常熟悉咱们南方森林。”

老巫师手一颤,杯中的药汤溅洒了几滴。

盘凤继续道:“前次烈山少鼎战死在咱们这里,烈山人视为百年来的巨耻,他们新近里迎奉了神禽,推举了新帝,要在诸事停当之后一雪前耻!但贼子终归是贼子,他们竟不敢和我们四大部落放手一战,我看是不是少鼎死了,吓怕了他们!”

女巫师嗤声一笑,接着道:“他们悄悄跑去威吓中下两盘,说烈山有天神降下的神禽护佑,天下无人可敌,劝大家分了盘龙先祖的遗宝,降了烈山。又许诺将南方三十多个小部落划给他们做领地,哎,真难为他们想了个这么周到体贴的主意!”

多思咳嗽一声,沉声道:“盘师,能为中盘下盘想得如此周到,我那个孽徒必然是出了不少力的!”

知道自己谈及老人近来的伤心之事,盘凤有些歉然,安慰道:“长老,有些人生下来就藏有诡异心思,咱们无论怎么防,也是防不住的。”她话语苦涩,心下颇有所感。

片刻后,女巫师才又轻声道:

“长老,你有所不知,地炎谷大典前后,烈山贼子竟将白水河边的斯曲部落全族灭杀,南方数十个小部落为此忧心不已。加上中下盘两位长老陈疾复发,大典之后一直留在大盘养伤。这次烈山人忽然跑去两盘部落,恰好是在族中没人做主意的紧要时候,而远近的数十个小部落,也都害怕烈山武力强横,有些不由起了胆怯之心,悄悄去和烈山人谈和。”

盘凤摇摇头,叹了口气,“也难怪,咱们四大部落没守好南方森林,他们自然不敢再依靠咱们。只是,长老——”

说到此处,女巫师恨恨地掌击石几,啪啪啪,掌缘青光迸现,数条刺藤扑了出来,扎附于石面上起伏不已。

“烈山人好生奸诈,他们告诉中下两盘,是多营的多思杀了神帝,烈山只要除去多营,就算此事已经了结,南方森林依旧以三盘部落为首。若果盘龙一族非要护住多营,那烈山就要拉上其他的小部落,先来攻打我盘龙三盘,把南方森林的领地分了再说!长老,这样的主意,实在是太过狠毒,多营部落助我南山平息地炎谷之乱,十多年来亲如兄弟,怎会为这样的威吓挑拨吓倒?”

“因此我和中下盘长老商议,先以黄烟示警,我再亲自过来一趟。长老,此番烈山贼子怕要集合中州之力,前来攻打南山,咱们四大部落务必团结紧密,不教贼子得逞!”

盘凤缓了缓气,柔声道:“没想到长老你又受了如此重伤,可惜我医术远不如你,不能帮上什么忙。”

“多谢盘师!”老巫师呵呵一笑,仰头喝干了杯中的药汤,方才一直听女巫师说话,药早就凉了。“烈山多年来南北征战,忙于统御中州,咱们这一片深山,原本是打不上眼的。所以这么多年,少鼎不过派些外系的部落前来滋扰。”

多思舀了石子,慢慢地盖熄塘火,今日的药蒸大概差不多了。“烈山打下这么大的中州,领御大小数十个部落,能与之抗衡的,也只有北方轩辕和南方九黎而已。他们如果真的要顷全力来攻取南方森林,盘师,我们固然能重创敌人,但这片祖上留下的领地,还能留下多少呢?”

老巫师不紧不慢地说着,口气虽然轻松,但其间的凝重之意,竟让盘凤打了个寒战。

“长老,照你所说,咱们,咱们竟只有降了烈山么?”

“盘师,你我都要为部落的将来占卜,应该早已看出,这一次南方森林的劫数,已经大到无法化解。你想想,那炎谷之乱,埋伏了十数年,到得头来,竟然是为烈山预备下的护族神禽,哎,大神的神意,当真是好难揣测!”

“长老……”盘凤说不出话,紧紧握住腰间的木杖。那里面藏了一个卦象,本来要拿出来请教多思长老,但,听他的意思,先前自己的卦解竟然是对的?

多思端起陶壶,为女巫师添了些热茶,说道:“我们四大部落,不论是联手抗敌,还是归顺烈山,这一片安静的森林都保不下了,盘师,除了这个卦象中的解法,我实在无法勘破其他啊!”

老巫师大袖一拂,石几上已经多了一个卜阵,那阵中几条殷红的尖骨,赫然指向阵心的凶位!多思指点着阵边的一条空缺,道:“盘师,这是顺向,也是出位,这次森林的大小部落忽然人心不稳,应该是所有的巫师都感知到了这个劫数,他们能为部落选择的,只有这道解法!”

盘凤低头不语,眼泪扑簇簇顺颊而下,正好滴在了卜阵的阵心,那里的一条红骨略略扁陷,把泪水盈成一汪小潭,无论如何也不溢出。

今年的夏祀,来得真早啊!

羽在山弯处迎风而立,辨别着风中的气味。随着角羊的气味一起而来的,是山间凉凉的细雨,拂在脸上特别的舒服。

这里过去的石坡,应该是那群角羊的所在,我从崖边绕过去,正好能赶它们下山!羽御风跃起,踏着山壁上稀疏生长的小树向峰顶去了。

本来奉长老之命上山采集,没想路上遇见了多离、多愣几个,他们今日要来猎角羊,家里说,每人都得带回去三头!没办法,这么一件重任,几个发愁的年轻猎人正好求助于少年巫师:

“阿羽,太好了,你跑得快,快些上顶帮我们赶一拨儿下来,咱们就在草坡上挖几个大坑等着!”

是啊,等他们几个上山赶羊,再挖洞、捕捞,今晚只好睡在山上了!羽走了一段,停在山壁上左右观望。

这里山风好大,离峰顶不远了,但周围直溜溜的,又无树可踩,少年手一挥,一条细藤从掌中幻化飞出,紧紧缠在了高处的岩石上。

唔,再高点吧!羽手掌松开,弹出一团绿光。藤蔓尽端处,木精们传递了少年的咒令,本来缠实的藤索脱散开,刷刷刷向上窜着,这道绿意越窜越高,如青蛇一般灵敏,眼看不出十来丈,就可以抵到顶峰了!

没想到它能跑这么远,羽顽皮之心忽起,干脆,我一下子拉上顶去!

几团深浅各异的绿色随着少年的心意聚集起来,依次没入藤蔓中。好听的裂芽声连连响起,数不清的嫩叶新枝在山风中绽放出来,把这荒芜的绝崖打扮得生机勃勃。

不丢,起来看看!羽挠醒了一直昏睡的小龙。喏,这里到峰顶有多远,咱们来比比看,是你先到还是我先到,如何?

什么嘛,小龙不舒服地扭了个懒腰,这么大早,居然要比谁飞得快?不丢瞅了瞅羽,很不高兴地望着天上,准备就在这里看云彩玩。

“切,懒鬼!看看这个,赢了就给你,好了吧!”少年从怀中摸出一块藜叶包裹的干肉,在某个湿漉漉的鼻子前晃了晃。

吭哧吭哧,山间即刻响起了不丢不耐烦的喷鼻声——它浓眉倒竖,身子曲做一条紧绷的弧形立空中,已经预备朝上飞了!

“哦,好家伙,来得快嘛!退后些,再退后些,莫想占便宜啊!”羽嘻嘻一笑:好,开始!

山崖上的藤索倏地变粗变短,极大的收缩之力立刻爆发出来,拉着少年向峰顶急速而去。

迎面刮来的山风被羽轻轻分开,再运力捏得紧密,顺手扔在身后。只听见后面的啪啪声越来越响,是那个馋嘴家伙整在努力地劈空前行。

呵呵,小不丢,不会御风很苦恼吧!羽暗自偷笑:近来发觉,原来可以腾跃翱翔的不丢,并不会驾驭清风,其实是借了连串极小火咒的破发之力前行,所以它每次遇上多凉,就要被那恶人欺负。呵呵,臭家伙,成天偷懒睡觉,也该多学点本事啦!

羽想,虽然天地五行限界分明,但自己蒙里懵懂,法术咒术慢慢也都会了,不丢看起来胡乱机灵的,说不定逼它几下,也有什么怪事出来也不一定呢!

另外一边,被风肉若有若无的熏香刺激到的某龙,正将一切杂念摒除在外,震起龙咒向前猛冲。但今次和寻常不同,无论如何左右闪避,总有一面狂风拦在自己头前,自己缩小,那风也缩小,自己拐开,那风也拐开,反正总不让自己真正跃动起来!

是不是有人在捣鬼耍赖?小龙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情势险急,不容自己多做考较,眼看就要到顶了,如果破不开这鬼风,那块香肉,啊!

不丢激动得连鳞甲都已微微泛红,龙气翻腾,灼风猎猎,离它数丈以外的藤蔓都受不住逼迫,呲呲地冒起了青烟。

咦?领先了几步的羽惊讶地停下,本来捻好的风刃化在了手边。

不丢得了空隙,半点也不会含糊,一个盘旋就上了峰顶。它昂然数声大吼,心中得意之极:怎么,输肉的人还不上来?躲在那块石头后面看什么看?输就输了嘛,还会不好意思么?

不丢一摇三晃,主动挪了过去。

这是——,不丢斜眼瞟了瞟羽正在端详的东西。

山沟里生的几根破草嘛,不就是大概百十载前,几点雷火带了些草籽来,刚巧落在这个干燥通风的位子,刚巧每个夏日里都有几个散雷轰它们几下。雷草长成之后,又刚巧从来没有巫师来采过它们,要不然,哪里会活得下来!嘻嘻,实在的,怎么比得过由火塘浓烟熏烤透心的风肉安逸呢?

“不丢,你躲开些,左右乱晃,塌了山石下来,这些晕雷草可就没啦!”羽赶紧摸出肉块塞给了不丢,把它打发到远处去。

这么难得的奇草,坏了多可惜!长老说,但凡蕴有天地性气的物事,都是施法的好材料,如果得了几样最为珍奇的,能够倚其物性,新创一式法术也不可知!

眼下这几株干巴巴的细草,躲在这绝顶上多少载了,茎叶上一层层的皱纹,老得就象树皮一般。但就是它们的淡薄灵气,护住了方圆数尺的土石,就连那条攀山用的藤蔓,也在它们的护持下没被不丢的火气烧灼到。

嘻嘻,也正是这样,自己才发现了躲藏在山石下的它们。

几条白光轻盈而出,一一搭在雷草的根茎处,指尖勾动,羽的手心多了些草叶——连根挖了可惜,采撷些叶子就好。其实这异物中并没多少木精,倒象天地雷力借了个小草的外象存在着,现在离开草根,落在自己的灵气中奇Qisuu.сom书,它们反而更见鲜活。

嘿,又算立功了吧,我今天!长老近日老是抱怨手头太紧,什么法阵也做不出来,我现下送他这个,保他乐成一朵花儿,身上残留的几分伤势一下子全好了!

羽收好雷草,闪动身形站到峰顶之上。唔,今日再找些寻常药草,就可回家了,看东边的山涧水气充沛,先去捞点茜草再说!

少年风随念起,如飞鸟般向山下逸去。才去数丈,终于发现忘了什么事情——原来自己攀山上来是帮多离他们赶羊的啊!

扑,后面跟着吃肉的小龙被踏了一脚,少年借力弹起,凌空踩着山风四处张望:咦?那些羊儿怎么老老实实的,全都下山去了?唔唔,被不丢刚才的饿吼饿叫吓走的吧!

小家伙,不愧喜欢吃肉的,居然天生就会赶兽围猎,能干能干!羽安抚了一下小龙,把它托在掌中,下山采药去了。

“阿羽,好脚程!从背山石那里过来,只用了半杯茶的功夫嘛!”多兰蜷在索床上,慢吞吞地说道。

他脑袋下塞了一个软软的皮毛垫子,在高树上边看风景边养伤,当真痛快得很。

“大哥,这么远你就看见我了?”少年惊讶部落第一勇士超凡的眼力。

“没有,看见的不是你,是半山上忽然闪了道火光,还有瓮瓮的吼叫,应该就是它吧!”多兰闭上眼睛,指指正在睡觉的不丢。

羽俊脸一红,叹道:“可不就是它!好好走路,非要追一只小花麂,才那么半大的山兽,部落都不许捕猎的嘛,给它说道理不听话,被我打了几下!”

是么?多兰忍着笑,正要端详小蛇头顶鼓起的是不是打肿的包块,没想那睡觉的家伙赶紧缩成了一条细线,看也看不清楚。

“呵呵,不看就不看。阿羽,长老说待你回来了,就快些带上新近得来的宝贝去他那里!”

“哦,大哥,那我先走了!”

羽下了树,向坡顶去了:什么事也瞒不过长老啊,还没到家就知道我今日带了宝贝回去?嘿,天地卜卦,真的这么厉害?

“阿羽!”洞里的女巫师抢先看见了少年。她笑着站起来,正要去拉羽的手,忽然停步问道:“好好的运什么咒术,古里古怪!”

她翻手一招,已从少年怀里牵出一堆紫色小花。这花儿到了手中,就化解在盘凤的木行咒力下,光芒散开,露出了里面几片破败的草叶。

“盘师小心!”坐在几边的多思疾呼。

一点雷火清啸着划过女巫师的身边,那枯草刷地飘起,主动去追逐雷火,最后随着雷火一起落在了长老的木杖端顶。

在草叶清脆的吞食雷火的波波声中,多思长老笑道:“盘师,这可是阿羽今日采集的好东西!它虽成于木行,却靠天雷滋养长大,如果骤然脱了天地灵气的根源,就会不停爆发雷力,直至碎坏。”

多思请羽在塘边坐下,道:“我上次得见此异宝,还是在一位故人手中,他当年凭借晕雷草,做了几件好生厉害的法器,着实让人佩服!”

说到此处,长老又朝少年点了点头,眼中颇有赞许之意。

“是啊长老,你的风雷大阵损得厉害,正需要些得力法器补充。”盘凤也为今日的收获高兴,给羽端来一杯杞茶。

多思等少年喝了几口,才缓声说道:

“恩——阿羽,近日来部落的大事,你已从盘师那里知道了些。烈山族对我多营怀恨在心,不将我们杀掉誓不罢休,他们中州数十个部落,巫师猛士不计其数,你对着他们,害怕么?”

虽然觉得问话有些突兀,羽仍坚定地摇摇头,炽热的怒火从眼里喷射而出,直对着长老询问的眼神。

此刻的一老一少,从对方眼中看到的,有坚强的决心和一往向前的慷慨!

“哎——”多思闭上眼睛,叹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只是以后要苦了你!”

盘凤神情黯淡,数次张口想劝,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盘师,天意如此,你且放宽心吧!阿羽,那件宝物带了么,咱们给盘师瞧瞧。”

羽摸摸后脑勺,咦?今日的宝物不就在这里,还有什么呢?

“呵呵,我说的可不是晕雷草,咱们要看的,是你的玉刀!”

我的护身小刀?也算得上宝物?羽迟疑地从怀中摸出刀来,吞吞吐吐说到:“这刀儿除了坚硬些,没什么异样,倒是和它一对儿的玉环儿,算得一件灵物呢!”

多思摇摇头,从少年手中接过玉刀,道:“玄玉指琮自然是神器,但这柄玉刀——阿羽,它可是你娘留与你的防身之物,她和你父亲如神仙般的人物,留下的东西还会错得了?”

羽眼圈一红,自己自幼父母双亡,与奶奶和妹妹相依为命,双亲于自己,似乎只有一些极其淡薄的影子。这些年奶奶也不常提起他们,大概是不愿意碰触这些伤心的事。

一缕旋风从老巫师掌中腾起,绕着玉刀上下飞舞。那刀闻风而震,动听的玉吟声在洞室内辗转回荡。

“盘师,不要说我一时冲动定下这件大事,你要知道,早在十五载前,就有人说:正当阿羽成年之时,天下该将大乱!如果多营不幸卷入其中,只有靠这件神器的指引,才能脱离危难!”

“长老……”

“说来惭愧,我其后曾多次用这柄玉刀卜卦,但什么都解不出来。本来还暗自希望,说不定是那位高人的一次误算而已。但,盘师,近日诸事纷争,我们多营虽说还算顺利,但一步步的,竟向着那人说的方向去了,如果再不尽快开解神器的封印,前路漫漫,如何能知道哪里才是我多营的归宿呢?”

少年和女巫师听多思长老的语气愈来愈沉重,心中也自惴惴不安。

“阿羽,这玉刀从你父母手中得来,整整一十五载,我在你的小时候,曾借用它来占卜几次,后来再也没离开过你身边。你发现没有,无论你如何跑跳玩闹,它也不会滑脱出去,而每逢危急之时,刀儿总会助你脱险!”

羽微微一愣,这个嘛,自己倒还没怎么想过,长老这么一提,好像是有点这样。自己从小到大,在森林中哪里都敢去,什么都敢玩,不论是碰到饿狼,还是掉在悬崖下,就算最近遭遇的雪峰山怪物,似乎都依靠这柄刀儿才能脱险,而这一次,整个部落都要靠它了么?

“孩子,亏了它,咱们才看着你平安长大,要不我还有什么脸面重对故人?你父母当初将你托付给我,从此以后飘游远方,如果诸般磨难得以了结,你们全家应该还会再次团聚!”

啊!羽低呼一声,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长老的话语中,是说我的父母还健在世间么?那,那以前奶奶说的,都是骗我的?部落的人们也在骗我?

少年的手已在微微发抖。

多思长老注视着刀身深邃的光芒,和声道:“阿羽,你只要记住,今日我们在这里说的话,你谁也不用告诉,也不用去问奶奶和多兰,他们受我的请求,说了些善意的假话,但大家心中,都把你当作自己最需要保护的亲人一般看待!”

羽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多思看了看盘凤,继续说道:“盘师,正要请你见证,从此刻起,阿羽就是我多营第十五任巫师!从今往后要请你多多提点!”

长老!少年大吃一惊,情急之下站起身来:“不行,长老,不行!”

多思大袖一拂,强风呼呼而去,旋作一团堵在羽的嘴边,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盘凤似乎早知道会是这样,起身行礼,恭声道:“长老之命,岂敢不从?”

多思端坐几前哈哈大笑,手扶长须,意态极其欢畅,他不管少年在那边急得快要哭了,自顾自说道:

“本来我法力低微,没敢奢望将阿羽这孩子算作自己的弟子,但世事出人意料,我多营只好再来沾沾远方迷域一族的光了!”

“阿羽,天地法术诀窍简单,上手极快,但愈到后来愈是艰深,其间的精微之处,只能靠自己领会,日后修炼千万小心些!现下,我要传你一套口诀,用以发启玉刀神器的封印,这里面藏着的,就是你成年之后应当知晓的事情!”

淡月沉西,天边透出了亮色。

羽静立在长老洞口,手里握着细长的犀兽杵,迟迟不敢敲在石鼓上。这枚鼓杵传了多少年,没人记得清,那上面刻化的风雷印符,现在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真的要击响石壁里的风雷鼓,还是得靠巫师自身的法术才行。

但每一次的集事敲鼓,多思长老仍然要用这枚鼓杵,因为只有部落的巫师,才能碰触这象征着先祖的遗物,只有用它击出的声响,才是代表着先祖的声音!——这是集事大鼓,当有最为重要的大事要宣布时,才会响起的鼓声!

隆隆——隆,清晨的宁静被终于被羽打破。

是的,就是这样从容不迫的奏节,风雷的鼓动,被控制到非常微妙,充分显示了击鼓者平和的心境和坚定的意念,人们不会觉得,今晨的集事鼓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多思拍拍长袍,踱步走向集事土台。

盘凤倚在树边,远远看着羽的背影。

羽,这位南方森林最年轻的巫师,在承担了那些经年的秘密和部落的责任后,毕竟有些不同了。一些惶惑和不安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从那挺拔瘦削的背影中留给盘凤的,还是无畏的坦然——呵,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和我差不多高了?

女巫师转身,走向营地外面。这样的部落集会,外人还是不便参与,而且,多思长老会说些什么,自己已经知道。这是怎样一个困难的决定啊,那么多的艰险,就从今日开始,将一一降临在多营族人身上!

本来应该是整个南方森林部落一同承担的苦痛,一同面对的烈山敌人,多营部落却全数抗在自己身上,正如他们十五载前为了炎谷之乱而来,他们现下为了烈山大敌竟然选择了离去!多思长老啊,你一番爱护南方森林的苦心,叫我们如何报答?

昨日洞中,长老的言语犹在耳边:“盘师,多年以来,我们南方四大部落能够抗衡烈山,不过是因为他们穷于应对北方和西方的强族,脱不开身而已。现在,烈山神帝亡死这里,这一死仇,烈山一族势必顷其全力来报!中州数十个联盟部落,齐齐来攻打南方森林,你想想,这片大好森林,如何还能够保全下来?”

盘凤心中泛着苦楚,早知长老说得全对。其实自己之前也曾想到,但想到又能如何,总不能就此束手就擒吧!只能联合大家,誓死一拼罢了!

长老看透了自己的打算,说道:“烈山少鼎虽然死在大盘,但出手杀他的,正是我多思,因此烈山号令中州部落,首先要灭杀的,自然是我多营一族。可是我不给他这个机会,躲着他,不和他硬打,让他们总也出不得这口气,只好跟着我们四处转悠,你说会如何?”

长老眼中闪着慧智的光芒,道:“烈山统御那么多的的部落,难道自家里一点争吵也没有?他们紧到报不下大仇,心中不着急么?盘师,此时你正好联合西方九黎,告诉他们南方森林被破的利害,九黎与烈山冤仇深重,不趁此良机去偷袭,更待何时?”

“呵呵,盘师,我多营暂且出去躲避一下,烈山为我们左右牵扯、上下夹击,必将元气大伤,百年之内不敢再犯南方!哼,如果他们运道不好,北边的轩辕族趁势而下,中州部落联盟说不定分崩离析,就此败亡!”

见长老主意已定,而且这也算得上当前最好的法子,女巫师只好同意,“可是,长老,咱们向森林深处迁徙就好,何必非要携老带幼向外走呢?”

“盘师,我又何尝不想避入森林中啊!但南方大小部落三十余个,我们不论避向哪里,都是给别人带来灾难,难道要他们随我们一起迁徙避难么?”

……

盘凤沿着溪水下到了河边,山中接连几次暴雨,山弯涨满了河水,沿岸的土石崩塌了好几处。

营地那边一直安安静静,没有悲哭,也没有喧哗,这些善良的多营族人,已经默默承受了迁徙的命运么?女巫师的心思拧在一处,好生难受:

长老虽然说得轻松,仿佛击败烈山指日可待,但自己知道,在强敌的追杀下迁徙整个部落,该当是如何的困难重重,恐怕,还等不到与九黎联合抗敌的那一日,多营部落就已消失在了远方,再也回不来森林中!

盘凤遥望着南方,轻呼道:“盘零!”

一直守候的大盘勇士跨步向前:“盘师有何吩咐?”

※※※※※※※※※※※※※※

“慢着!”少暇一拉多凉的衣襟,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御风术骤然停下,还剩了些余风带着两人躲进树后的阴影中。足足等了杯茶功夫,前面什么动静也不见,多凉压低声气,问道:“驭师?”

少暇朝多凉摆摆手,又再听了一会儿,才凑在多凉耳边:“你听见什么没有?”

“没有啊!”

“这才糟了!分手时我留给那群笨蛋的玛兽,没有我的号令决计不敢离开。”现下是夏祀前后,正值猛犸兽发情的时节,按说它整夜也不会安生,过不多时就要闹上几声!咱们来了这么久,你可听见吼叫了么?”

多凉点点头,“确实没听见!”

“是啊!你说,少邑他们那帮人,是没找到这石窟的所在呢,还是被别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多凉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在犯难,脚下突地一下,少暇的那只火貂从土中钻了出来。这次那貂儿并没吱吱吱吱地报讯,倒是刷刷几下,顺着少暇的衣衫爬进怀中,只见一团鼓起,在那里瑟瑟发抖!

少暇奇道:“怎么了,石窟中什么东西吓得我的貂儿成这个样子,有厉害的妖兽么?”

多凉听到,眼睛登时一亮:如果连通灵火貂都害怕的妖兽,那只怕是上了百年的宝贝!

两人对视一眼,嘿嘿几声怪笑,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难得两个巫师凑在一起,再什么厉害的家伙,也能把它收拾了!至于怎么分东西嘛——

少暇捏些肉食,安抚了受惊的貂儿,笑道:“多凉兄,毕竟是我的貂儿先行探察有功,我先选一样,其后的好东西,合你用的都归你,大家都合用的猜拳为胜,如何?”

多凉笑了笑,御风带起少暇向前奔去,算是同意了。

猛犸山谷曲折深远,连接着秦山的东西山脉。今夜月色极好,仅在一侧的山壁上留了狭窄的阴影,有时阴影凹陷进去,那里就是一个个巨大的石窟。猛犸兽就喜欢这些温暖干爽的地方,让自己的幼兽避开冬日的寒冷。

为了不惊动猎物,两人在高处的山壁上寻了一条缝隙行走。虽然坎坷些,但有多凉御风术相助,只要稍微凸起的落脚,都能带着少暇飘出好远。

“多师,这里拐弯过去就是了!”少暇神情戒备,杖尖的蛇头中霍然荡起了一点幽火。

多凉小心控制着风声,顺便摸了一枚骨器出来,如果侥幸能在那妖物察觉前出手,多半就稳当了。

刚拐弯,两人面前忽然一暗,头顶的月光刹那间就没了,同时,强烈的杀机伴随着滔天的恶臭迎面而来!糟糕,惊了那妖兽了!两个巫师哪敢犹豫,齐齐向那气机的正中投出了法咒,同时赶紧开始吟诵咒语,务必要夺回先机!

奇怪了,这妖兽怎么象在等着咱们一样?两人心中泛起了不祥的预感。

顾不得这么多,待那杀机还在与阴火、雷刺纠缠时,一条粗大的雷电和一团烈焰破开了黑夜,恶狠狠扑向前去。这次,不再是简单的迟缓类法咒了,惊雷和火鸟,都是要催命的!当然,两人都很小心,略微偏离了杀机的中心——那里说不定就是内丹的所在,打坏了宝贝就心疼了!

呲——,那气机刚刚碰触,就知道了厉害,急速向后退却。巫师们如何肯放,灵力应念激发,雷霆和火鸟呼啸着追击而去。

这不追还好,一追过去法咒竟去得远了,到有些不受掌控时,竟也来不及撒手撤回!方才暗黑不能视物,出法咒时两人都用了灵意摄定,如果法咒释放不出而半路解开,巫师多少都要受到伤害,因此他们均想对方先行收回,自己受得伤就要轻些,没想你等我,我等你,到最后越陷越深,这时再收,受的就不是轻伤了。

再拖了片刻,多凉的几处窍穴都已开始疼痛,见少暇连连跺杖,连半点解开火咒的意思也没有,心中只好狠狠骂了一声:以后求他的时候还多,自己这次先吃亏吧!他抖动乌杖,把惊雷勉强弯了一弯,斜斜撞上了少暇的火鸟,那火鸟与巫师即刻间脱了联系,爆了串火花,飞到半空中散了。

正在此时,黑暗中咦了一声,有人讶道:“是暇师到了么?”

夜空忽然一清,月色重又笼在山谷中。但见前面好大一处石洞,洞口站了数十人,人人手持兵刃,警惕地望着这边。当前是一位个子极高的巫师,他双手向天,指尖还有阵阵黑气缭绕,敢情方才的夜黑都是他施的诡术!

“哈哈,原来果然是暇师和少师到了,幸好咱们临师的幻术收放随心,要不险些伤到了自家人!”

一个老头笑眯眯地从人群中走过来,把住二人的臂膀亲热地说:“暇师、多师,来来,这位是东方泽族的临杞兄,此次随神帝一同进山,专程为亡帝少鼎雪恨而来,都是情义深重的老兄弟啊!”

少暇嘿了一声:这善煌老头好生狡猾,处处要先把好人做了。哼,要不是多凉挡了挡,我不就伤在这瘦高个儿的诡幻术下了?

多凉默不作声,与少暇一道先与临杞见了礼,并肩向洞内走去。少暇漫不经心,问善煌老头:“善仁兄,听你的意思,咱们少——神帝也来了?”

“可不是么?你们两位刚去山中没多久,少芒帝就齐集了临师为首的各大部落长老,现在都在这石窟里,等候暇师你传来好消息呢!”

“是么?”少暇随口回答,心下好生不爽:我领着这些人躲到猛犸石窟中,本意是要攻敌人个不备,你少芒现在热热闹闹领了一大帮人来拣现成,那些森林猎人见了,还不敢快回去报讯,还偷袭个屁啊!

走了一会儿,他们已经进了洞中。这里应该是山谷中最大的一处山洞,内围怕不有数千来丈,此刻里面坐满了战士,差不多近千人众!

少暇一肚子火,从皮囊中摸出火貂,狠狠掼在地上,怒斥道:“不中用的东西,这么多人摆在这里,还给老子说有什么妖兽,害得老子险些,啊,白白辛苦一场!”

“少师,无须动怒啊!”一个柔和深沉的声音说道:“我下在洞口的幻阵,把你的探路灵兽引了一步,歪到少芒帝身旁的护族神禽去了,自然令得你的灵兽报了错误消息!”

他娘的,东泽族这个临杞幻术高明到如此地步,连少暇的通灵貂兽都上了当!多凉郁闷不过,悄悄往衣袖中吐了口淤血。其实他方才为了帮少暇脱咒,受了不小的内伤,只是不愿在外族人前示弱,一直把伤势压住。

唔唔,少暇含混地应着临杞,松了手中的控兽之力,任那貂儿钻地跑了。他不是生气貂儿,洞口的幻阵如此厉害,连自己都骗得过,要一只畜生上当,更加容易了。

少暇心中真正在气的,还是少芒那只护族神禽:它现世以后,先克死了父王,再来克自己,总有一天,我也要请只神兽,把这臭鸟的风头超过!

唉,驭师自己晓得,这不过是一时的气话,尊神降下的神禽,是那么容易找的么?但想想总可以吧!

青年巫师扯嘴笑了笑,随众人向前走去。

大洞最里还有一处内洞,那周围的火把燃得通亮,护卫站了几大堆,正是烈山神帝出行的架势。

“哈哈哈!”少芒的笑声从内里传来:“暇师少师,一路多多辛苦,快来喝口春山的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