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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雷始收声

《《大宗师》第一部》

多凉站在营地门口,有些不是滋味。

没想到啊,这么快就回到了多营,预想的种种困难,一点也没碰上,一路上静悄悄的,极其顺利就带着烈山人进了营地。往昔热闹的山坡上,现在只有烈山猛士的身影出入,他们仔细搜索着每一处洞室,不时传出陶器破碎的声音。

多思带着人们躲进深山了?多凉缓缓向山顶走去。这坡上的风雷大阵被自己坏得七七八八,大概多思也没能耐修复它了。嘿嘿,没了大阵阻挠,不伤一人就夺下了营地,自己立下如此大功,这次连少芒帝都没话说了吧!

多凉望着生龙活虎的烈山猛士在自己昔日的家园里奔走掠夺,心中没有半分不快,只在琢磨:

少芒帝他老人家一高兴,会不会同意遵从先帝的承诺,让自己做上南方族长呢?这可是当日在大河集市边,他老人家和王兄辟方,亲自同意过的啊!唉,当初我能投顺过去,不就是想着这份荣华么!单单为个烈山巫师之位,我,我至于吗?

多凉侧身右手执乌杖挑开洞口低垂的草帘,左手一领,六七支利箭立时由身后几位烈山猛士发射进去,夺夺夺数声,看来都击上了石壁。利箭之后,多凉再抛个隐雷,但听里面连串闷响,显是击在了空处。

不是他太过小心,实在是想到这多思老头相当狡猾,不定在离开前伏了些什么恶术在洞里,要让那些想进去掏宝的先送他一条性命!

再用风刃旋了好几个来回,多凉才一把扯下草帘,进了多思的洞室。

如他所料,这老头把里面搬了个精光,连那张青玉石的茶几都不在了。哼,死老头,你出门逃难还不忘喝茶享福,倒要看你逃到何处去!

多凉心头掠过一阵空虚,无奈地坐在多思常坐的位子上发呆:自己原来打算,一番激战后把那老头押在这个巫师洞里,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一个一个兼并南方森林部落,做上南方族长!让老头后悔没有及早听自己劝告,再逼他把风雷术最后的诀窍告诉自己,还可以饶他不死,但经脉是要全数废了,免得留有后患!

可惜啊,这么些好处,一点也没实现,现在老头跑了,叫我这未来族长去哪里找他啊?

多凉还在胡思乱想,门口的烈山猛士探头问道:“凉师,就只剩那边的大洞了,你要一起过来搜么?”

不用不用,多凉懒懒地摆摆手:你们去吧!

那人唔了声,招呼旁人去了。多凉觉得好笑:人家是刻意迁走的,还会留什么好东西么?我看这趟下来,怕连酒肉都没多少!干脆,我上山看看,瞅瞅多思老头到底向哪里去了,稍后也好向少芒帝禀报!

多凉刚出了洞口,就见大伙儿忙忙碌碌,争先恐后向坡后的大洞跑去,有些还在呼喝:“快啊快啊,那边找着好东西啦!”

还在各家里捣腾的烈山人赶紧出来,跑得风快,向大洞去了,有些性急的,索性扔了大斧长矛等笨重兵刃,死活要赶在别人前面——宝贝不等人啊!

青年巫师心中一动,御风起身,拦在一伙人前面,张开双臂大呼道:“大家等一下,待我先去探探再说!”他好歹算是此行的巫师首领,众人本该听他调遣。

但在这毛焦火辣的紧要时刻,众人如何听得进一个外族巫师的号令,就算有几位犹豫了一下,但看见别人都趁机跑远了,哪里还等得住,赶紧也去了,口中还在安慰多凉:“凉师,您老也别等了,快些抢去吧!”

多凉大急:后洞不过用来存储过冬的柴火,怎么会藏有好东西,如果多思在里面埋些陷阱,那这几百人冲过去还不糟糕了?自己首次为烈山出战,千万出不得漏子!

“全部停下!”青年巫师大吼着冲向前去。所过之处狂风急骤,刮得烈山猛士们脚下打滑,接连几个踉跄,哗啦啦倒作一片。

多凉几步到了后坡,见到只剩有十来人在洞口扭打,前面多数的都已进洞。他吓得一哆嗦,忙不迭振起乌杖,霆雷刷地击向洞口,想把周围的吓转回来。

但这道闷雷过去,连半点声气也没有,懒懒地在山石上打了个旋儿,像道清风样散了。多凉倒吸口冷气,再也不敢向前,回身拉住两个人,命道:“搭,搭弓,射箭!”

两人不知巫师什么意思,那边是自己人啊,如何射得?但见多凉那双瞪着的小眼,迸射着极其吓人的光芒,仿佛若不射箭,他杖头的那团雷电就在击在自己身上!于是不敢违令,拉开硬弓嗖嗖出了两箭。

那箭直直飞去,正要穿进山洞时突然怪异地停在半空,溜溜晃了几晃,竟然落了下去!

啊!众人不由惊呼:前面是,是中埋伏了么?

多凉不理众人的问话,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心中紧紧念道:完了,完了,这分明是风雷禁制,设得如此深重,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死术!除非杀了那控术的巫师,否则,从外面是怎么也破不开的!

多凉心中狂嚎:多思老头,我敢肯定是那个死老头,好毒的手段!竟然封禁这么多人在里面,如果我走得快几步,搞不好就已经冲进去了。

想到师尊那高深莫测的法术,青年巫师不禁打了个寒战:本来以为老头伤在风雷大阵下,魂魄应该都差不多崩散了,但看看那边的风雷禁制,已然到了无色无形之境界,这,这简直就比他受伤前的修为还要深!

多凉不觉间已满脸大汗,缩在一边只管叫战士们尽力放箭,而他自己,委实不敢去开解禁制。

刷刷刷,刷刷刷,片刻之间,地上就堆积了厚厚一层木箭,而洞里面仍然声息全无,那几百位烈山猛士,怕不全都死绝了!

这死老头,他精通草药,肯定早就备好了大量的毒物,这些人连喊都喊不出,就能全部归天!多凉勉强运了几个响雷,轰轰隆隆砸到禁制洞口上。

这几个雷威势不小,动静也大,直砸得地上的利箭满天飞舞,但就是飞不进大洞里面去。很显然,洞口的古怪还没被破掉。烈山人围拢过来,急切地望着青年巫师。

多凉装模作样,大喝连连,手里变幻着复杂的印诀,法杖上一道接一道的霆雷飞将出去,一副完全拼了老命的架势!心里却在暗骂:破得开才怪,那老头教我法术,处处留了一手,我如果早知道他的修为还在,怎么会主动向芒帝请战?你们当我和你们一样笨么?

劈里啪啦震了一会儿,多凉看差不多了,猛地一口咬在舌尖,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正好喷在身旁一位战士的脸上,又顺势一个踉跄,狠狠向前摔在地上。为了做足功夫,他特意还把脸凑到一块石头上去!

如此重伤,芒帝应该不会怪我战斗不力吧!多凉紧紧闭上双眼,预备就此晕过去。

崩!一股杀机凭空乍现,紧贴多凉的脸颊没入地下!

青木白羽!多营部落的箭!谁,谁来杀我?青年巫师吓得面无血色,哪里还敢佯晕装死,护身刃风呼一下展开,法杖一撑,骨碌碌滚进了人多的地方。

啊——一个烈山人捂着胸口倒下。这个倒霉鬼,不小心为多凉挡了一箭。

多凉这一下看得清楚,箭从东面而来,那边一片峭壁,直上直下,怎会有人站得住脚?更让他胆寒的是,从峭壁过来接近千步,本身已超越任何长弓的弓力,但这箭非但射拢来,力道还能穿透人胸,如此可怕的箭技,应该还在多兰之上!

世上不会有人这么厉害,不可能!莫非射箭的不是人,是,鬼?哼,变成鬼还不散开,定是一只妖物,待初亡的几分怨气一过,看你还能怎么厉害!

多凉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稍定惊魂。

此时烈山战士已架起兽皮大盾,挡在他身前,多凉赶紧爬起来,一面随人向远处跑去,一面摸出几条法器,口中开始颂念一个极长的术语。

他要在这边布局,杀了那妖物!

“多凉叛贼,别跑!”

随着这清亮的呼喝,一团绿影从峭壁上弹起,飘飘忽忽,竟向这边御风而来。同时,连串的青木箭咚咚作声,穿挂在坚实的大盾之上,持盾的几个烈山人被震得满手鲜血,那盾眼看着不经事了!

恩?是阿羽?多凉跑慢几步,偷偷向后探了一眼,头才缩回,藏身的山石就噗的一声,中了一箭。

错不了,就是这个法术咒术都能使的怪物巫师,不,这娃娃也不算是真正的巫师,一个巫师会有这么可怕的箭技?

多凉摸着脸上的血痕,眼中迸出残酷的寒光:好小子,居然敢来杀我,我不趁机收拾了你,如何对得住我自己?

此时烈山人都已经缩在一处,他们的箭程远不及多营少年,只能躲在大盾和山石后面呼喝呐喊,偶尔射出去几箭,早就掉在半路,丝毫近不得少年的身。

羽提风回旋,消去下坠的力道,稳稳站在坡上。

对面几十个烈山人,把那叛贼护得紧紧的,自己再找不着机会出箭,当然,那些人也怕了自己,没人胆敢冲过来。背后的大洞仍悄然无声,长老该已成事了……

羽忍着心痛,不敢回头望上一眼。倒不是害怕对面的敌人趁机偷袭,而是自己如果回头,多半会不顾一切破开禁制冲进洞去!

长老要我立誓,绝不回来坏他的大事,我应承了他,自然要坚持到底。羽咬着牙,眼中喷出的怒火直要将对面人群中的叛贼烧作融浆!

我答应不坏事,可没答应不回来杀这贼子。长老啊长老,你如果将他骗进了大洞,那也算了,可现下他还活得好好的,我定要在你英灵未散之前,拿这叛贼来祭你!

多营部落后山坡上,多思长老曾经教授过的两个弟子,隔着数百步远,交换着彼此的仇恨。

“凉师,凉师?”

“干什么?”多凉趴在地上头也不抬,拼命地忙着起术。

他用尖骨蘸一些粘稠的液体,快速地在兽皮上描化印符。这些极等的百年黒狐血,配上真正的风犀兽皮,竟然连最细微的印符也划得出来!这是出行前少芒帝赠与他出战用的,本来没舍得拿出来,但是——多凉边忙边小声念叨:

“好小子,福气不小啊!这么宝贝的东西拿给你消受,陪条性命总是应该的吧!”

“凉师,你说什么?还不快快起身,少芒帝即刻就到!”背后的人压低了声音,催促道。

啊?多凉惊得手一哆嗦,险些刻坏了那张阴雷雷符。回身看见是少芒帝的一名卫侍,叫少什么记不得,反正前几晚还一起喝过酒,手中的法器材料还是从他手中接过来的。

少芒帝这么快就到了!怎么办,出战前交给我五百名猛士,现下就剩了几十个,本来还指望擒了阿羽那娃娃将功补过,现下哪里还来得及?

“少——兄,是芒帝亲自到了么?”多凉招呼大盾,护着自己和那侍卫向后撤。

“那可不,已快到营地门口了!凉师,这一趟打得漂亮,一个人都没伤到吧!”卫侍见地上血迹全无,以为多凉立了大功。

多凉心里咚咚跳着,根本不敢答话,只催促战士们快些撤,坡下的营地门口,都有人影在晃动了!

娘的,也好,你娃娃胆敢追过来,就让少家的人亲自杀你!反正多思老头死了,他们要报神帝的仇,自然该来找你!多凉想到这里停了脚步,使个眼色叫那卫侍先走,口中大声喊道:

“阿羽,你要杀我而已,何必伤及他人,我这就出来,咱们比试比试法术,如果死在你手下,我自认倒霉!但你用武技和木行咒术杀我,我却不服!”

叛贼!居然还有脸用长老的法术!羽面若寒霜,张弓向天上射了一箭。青木箭抛了个圆弧,越过盾牌向下扎去。

木箭才到敌人头顶,一道透明的闪电恶狠狠地迎上来,嗤嗤几声,木箭化作一堆齑粉,随风散了。

“也好,多凉。你叫他们退后,咱们这就比过!”羽晓得吊射伤不到他,探手摘下箭囊,与楠木大弓一并高高举起,说道:“他们一退,我就扔了弓箭,如何?”

“你武技这么厉害,先扔了弓箭再说!再把石矛也扔了!”

羽皱皱眉,望了望远处的营地门口。这家伙,忒也狡猾,知道背后来了帮手才在这里拖延自己吧!来些寻常人倒也不怕,但……

羽看看不丢,它本来一直睡着,就在方才忽然醒来,龇牙咧嘴的,身上的肉刺又凸了出来!

能将不丢惊动的,那就不是一般的人!羽双手一振,大弓和箭囊远远飞出,挂在山崖边的大树上。背负的石矛也扔了吧,没办法,眼下是击杀这贼子的最好机会,如果就此错过,不知再要等到何时。

“烈山凉师,请!”羽双手下垂,恬静而立,等着对面烈山人的反应。

众人望着坡上浴着阳光凭风玉立的少年,均隐隐若有所感:看其身形瘦削,是那么安静,又那么孤单,不禁个个心生怜意,按捺着要上前保护之心,但转瞬间,摄人的气机袭来,那安静的身影竟犀利到不敢逼视,甚至升起跪下降服的冲动!

不战降敌,可是大罪!烈山众人却纷纷向后退缩。

不战降敌,可是大罪!烈山人不堪苦恼,纷纷向后退缩。

退后是合规矩的。战斗中,只要是双方约好的比试,任何人都不会干涉,而且还应退到远处。烈山猛士们借此机会,平复方才突然的心悸。

多凉却没敢依足规矩向前去。他向后一瞥,隐约看见营地门口的人群中,有一领紫红大麾率众在前正向这方走来,心中略安,笑道:

“怎么,你法杖也不用,空手和我比么?多思怎么的,连根法杖也舍不得送给弟子!”

“长老叫我送这个给你!”

羽从空中一抓,一点黑色瞬时凝在掌心,厉喝声中,狂风应声呼啸,将黑色的霆雷刮向那恬不知耻的叛贼。

多凉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对方雷都打到面前了,只好聚气举杖,把那煞雷引向一边,心中暗暗吃惊:

怪说敢来和自己比试法术,这小子炼雷的速度好快!虽然运雷之力还显淡薄,但只要每个雷都出得这么快,自己还未必一定赢!

那晚以风雷大阵相互对抗时,多凉觉得羽不过天赋异禀,同时习会了法术咒术而已,说到修为的深厚,自己数十载来可不是白炼的!但怎么的,这才多会儿不见,雷术就炼得如此纯熟!这娃娃原本还比自己多学了收雷术,再过些日子,怕不就超过自己了?

多凉心中一团邪气腾腾燃起,暗自下定决心,就趁今日良机,擒下这阿羽,废了灵力关押起来,待我逼问出收雷之术,再交给烈山人处置!

“阿羽,规矩还没说好,这就动手了?咱们可得记住,除了风雷法术,别的可都不能用,要不我掉头就走,一拍两散!”

多凉笑眯眯说着话,双手背在身后不住地点划印符,那张绘好的阴雷雷符一分一分融化在他的手中,直至变做一团灰色的雾电。灰雷雾电被他拈在指尖,盘旋周转,无声地闪烁着暗光。

羽横眼看着叛贼,轻蔑地答道:“我能站在这里,自然就允了你的条件,你当人人都是惯会说谎的么!”

多凉老脸一红,知道少年在讽刺自己,大声说道:“还有一件事,阿羽,一会儿别的什么蛇虫鸟兽来帮忙,那也不行!”

他说着,乌杖指向羽手腕上的小龙。所谓的蛇虫鸟兽,自然说的就是它,前次一个不小心,他险些被龙火烤干,因此一直记恨在心。

居然被这样一个卑微的生命大手大脚地指点,不丢很不高兴。

它被吵醒之后一直在看着远处。那里过来的一群人中,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存在,唔唔,很熟悉,早打过交道了!就是它,味道很不错的一团鸟肉,可惜啊可惜,自己肠胃一直不好,要不这肉早化在肚子里了!

玩笑归玩笑,不丢仍然注意到,脱离了降世的一时软弱,现在这鸟肉变得厉害了,千丈之外就摄定自己,满怀恨意地一步步靠近!

不丢有些心虚,这是自己修为提升后,首次被人逮到气机。按理说,连天龙都不能发现自己,这臭鸟儿凭什么能找到呢?小龙弹出芝刺,想以灵物的芝气掩盖龙息,没想到那鸟儿看得更加分明,嚣张地透过来一道战意:等着,我这就来了!

小龙并不示弱,振奋神气将朱雀的战意击得粉碎,两包龙角尽可能地昂扬招展,在某处虚空中布下层层龙威,摆好一副预备打架的姿态。

其实这家伙心中一直在嘀咕:不行不行,自己吃亏啊!那鸟儿没有天雷等着轰顶,八分气力使出十分来也没事。但自己呢,只要龙爪一翻,真龙之力一出,滚烫的天雷可就来啦!

切,不干,躲一下再说!小龙打好主意,瞄了瞄对面那个天地巫师。这个傻人,双手背在后面捣鼓半天,不就是想放那条晦气么?

不丢龙尾一摆,龙力破空腾越,卷起多凉掌中的阴雷向营地门口扔去。嘿嘿,天地法力虽然在我龙神掌控之外,但拿来当个玩物还是可以的!

此时,营地上空早已翻腾起片片澄红,红色纠结一起,就是放大了千百倍的不丢!只是这红影清淡,不凝神细看也不易看得出来。现在这条红影顶了多凉的灰色霆雷,急速撞向后面的少芒等人。

这虚幻龙影的杀机之盛,竟然激起炽热狂风,卷得满地砂石乱走,山坡上一时间黑气障天,人人睁目而不能视物。

不丢,你在干嘛,怎么忽然先动手了?羽没想到小家伙忽然发威,把自己的比试搅得乌烟瘴气。那叛贼本来有道暗术还在凝聚,怎么忽然间失了方向,向着烈山人那方打过去了?

哟,死不丢,你拉着我去哪里,我,我还要取那多凉贼的性命!羽的手腕猛地一紧,身子不自主地向后移动。

这不丢平素吃得多,力气也大得不得了,羽没待如何反应,就已经被拉到悬崖边上。脚下一空,御风术自然而起,护着少年轻飘飘地向深崖下落去,眼看离营地越来越远,再也回不去了。

不丢笑脸嘻嘻,才不理睬那人儿的责骂,只陪着小心向隔壁邻居打招呼:

嗯,玄玉老兄,神器大哥,我又把你家主人从那么些坏人身边救走,嘿嘿,嘿嘿,也算有点辛苦。那个,那个,能不能借点你的神力,帮我将这身龙气盖一盖,要不干脆拿走一些,暂时存放在你那里,你看如何?

这是一处朝北的山凹,溪水流淌过来,在低处湾了一片浅滩,继续向南走了。今晚,迁徙的多营部落就驻扎在此处。

禁火、禁声,多兰首领,哦不,多兰族长提醒着大家。

面色苍白的年轻族长走来走去,低声安慰着沉痛的人们:大家打起精神,长老和老人们要我们去的地方还很远,大家要照顾好自己。

人们都默默点头,但不时的,还是会有哽咽的哭声在山坳中飘起,和着山间的潮气,让人们在这盛夏如进寒冬。

数日前,长老说烈山人要集合整个中州部落来打咱们,为了不拖累南方森林的兄弟们,多营只好暂时搬离这里。这也没什么,咱们森林猎人,不管去哪里都不会饿着、不会冻着。但是长老,他老人家自责为部落带来如此灾难,定要留在营地中不走,而各家的老人们,为了不拖慢迁徙行进,也要留下!

整整一夜的争执,最后在十几位老人的以死威胁下结束了。天刚亮,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泪水中,部落的人们告别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向北方踏出了迁徙的步伐。

营地里,含笑的老人们送别了儿孙,奶奶送别了阿羽和小莘,他们随着长老一起,走进了山顶的大洞,那里设下一个厉害的阵法,要与闯进去的敌人同归于尽!

重伤尚未痊愈的多兰,接替长老做了族长,而部落的巫师,当然是阿羽。这是一个全新的多营部落,要在强敌的追击下探求生机的年轻部落。

为了掩盖行踪,几位御风术猎人赶着牛车向南方去了,他们把敌人引入绝崖之后会赶上来。其余的人们,只能带上简单的器物快些行进,队伍的后面还有经验丰富的猎人整理踪迹,不教烈山人发现部落的去向。

整整走了一日一夜,多兰族长才让大家在这处山坳里暂时休息。身体的疲惫并没消减人们心中的悲伤,他们连囊中的食物动也不怎么动,只是呆呆地望着南方,那里的群山背后,是亲人们长久安息的地方。

哀伤痛苦的青年勇士们,趁着这难得的休憩时候,打磨随身的兵刃,燧石尖利的擦摩声在河滩上回荡,这些往日听起来刺耳的声音,现下不停鼓舞着人们的勇气:终究一日,要用手中的兵刃从烈山人手中夺回这片森林!

唉——盘凤长长地叹口气,看着怀中已经哭得睡着了的小莘,心中好是酸楚。没想到多思长老平素这么和蔼,下了决心之后如此倔强一分也不动摇。

他说,烈山受神灵眷顾正值威势,多营选择迁避敌人,不但能保住南方森林,也能保住部落。而他自己,一来犯下大错理应受到责罚,二来,上次受风雷大阵反噬,魂魄险些不保,虽然蒙阿羽冒险救回来,实际上生机已然大损,就算此次一同迁徙,也不会活过五载!

阿羽当晚急红了眼,结果还是拗不过长老,反而还答允不去坏了长老的大事——长老的阵法,至少要收了上百个敌人的性命,说不定里面还有多凉那叛贼。

长老猜得没错,部落刚刚上路,阿羽这孩子就非要回去看看。哎,也只有阿羽一个人有这个本事,无声无息在森林顶上奔走,身边有小蛇不丢护着,当真什么也不怕。但是,女巫师焦急地倾听着森林中的风声:按说早就应该回来啊,不会出什么事吧?

想到羽眼中时时闪现的坚定,女巫师心里慌乱不已,这孩子会不会作什么傻事?会不会被烈山人擒住?自己应当随着一起去的,就算跟不上,候在某处接应一下也好啊!

……

羽凝望着夜空,心里空荡荡的。

杀那叛贼不成,早该回部落去了,可是,自己害怕回去:部落里没有了长老,没有了奶奶,没有那么些可亲的老人给大家做香喷喷的吃食,给小莘她们讲大神的传说——这样的日子,叫大家怎么过!

在后山壁上潜伏的时候,年轻巫师总还盼着能有什么奇迹发生,那无上尊崇的大神,会不会在最后时刻显示神迹救下部落!可是,后山大洞在闷雷的轰隆声中陷塌,那最后的一点希冀,终于完全熄灭!

长老啊,你着急把全身法术教授于我,连卜术、医术也非要我学,难道早就知道今时此事了么?奶奶,你和老人们决意留守营地,可知道大家离开了你们,整晚整晚哭泣,根本就吃不下睡不着,如若不是多兰大哥拦着,定然早就回身和烈山人拼个死活!

前路如何行走?仇恨如何得报?在刚刚做了部落勇士、就当上部落长老的少年巫师心中,这一切都那么虚幻痛苦,那么让人难受

数粒晶莹的泪珠齐齐滑下,思绪渐行渐远,整个人空空荡荡,好似要融于周遭山石之中!

小龙见阿羽落泪,又感应到这身边人儿心灵茫茫一片空白,不禁伸出温暖的舌头,轻轻舔在那人手心,想帮着担当些心内的苦楚,舌尖传来淡淡的咸香味,幼龙竟首次有了酸楚之感。

已经亡去的魂魄,可以复生么?承继自先祖的龙魂记忆里,居然也只有类似疑问,根本没有答复!

毕竟,强悍如龙族,也逃不出这天地间最大法则的禁锢。

……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空中的哭声渐渐小去,四处巡查的多兰也终于回到妻儿身旁。年轻族长用了些晚食,看着安静的妻子和业已熟睡的孩儿,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化成了柔和的温暖。

这是出行后的首夜,对离开了长老和老人们关怀的部落来说,应该是最为难熬的一个夜晚。从此以后,生活会有越来越多的艰辛疾苦,但无论怎样,自己都要守着对长老的承诺——带着大家好好的,把多营的血脉流传下去!

多兰嚼着干肉,给妻子指了指不远处的盘凤,女人点点头,示意已经给盘师送去了晚食。

见女巫师还在张望森林的动静,多兰知道她在为阿羽担心。近日来盘师帮着忙前忙后,非要陪同部落一起迁徙,也真该好好歇息歇息了,巫师从来不怎么强壮,可别要累坏了身体。

正想过去劝劝,多兰眼前一花,女巫师身旁已多了个人影。呵,那不是阿羽么!这位部落巫师当真是手脚轻敏,连林中的哨卫都未惊动,就已经回来了。

明明知道老人们留守在营地中的意思,多兰仍然抱有一线希望。他飞身跃到两位巫师身边,殷切地看着羽,总希望能有些意外的好消息。

羽面色沉重,看着多兰和盘凤,歉然地低声道:“长老的阵法做得极好,不下三百人进了大洞,一个也出不来。只可惜,可惜多凉那叛贼没有进去,我本事又太差,实在拿他不住!”

三人长久的沉默。

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女巫师埋怨道:“阿羽,和多凉动上手了?不是告诉你,千万不可露面么!”

多兰仔细看了看,羽气息平稳,举动如常,应该没受什么伤。

他看着阿羽从小长大,晓得这孩子心中下定的主意,谁也劝不转来。奶奶和多思长老,都是阿羽心目中最亲近的人,这次不幸身亡,可说都是多凉的背叛引起的,这叫人如何不恨之入骨,不杀之而后快呢?

只是,阿羽啊,你现下是部落唯一的巫师,还有小莘和整个部落的人需要你照顾,你的性命,可不是你自己一人的性命呵!

多兰拍拍羽的肩膀,转身走了——这些道理,以后慢慢再说吧!

此时,首值的哨卫已经回来,第二轮的五位猎人敏捷地没入了漆黑的森林中。他们抖擞精神,守护着山坳里的亲人们。

月光荡漾,在乌云遮掩下时亮时暗。

夜已深,居然有个大懒虫还没入睡。它一直耐心等到羽开始入定,才悄悄换了个位子,亲热地挤在玄玉指琮那边,讨好的笑着:

“玉大哥,玉兄,这么早就睡啦!来来,帮个忙嘛,我这里还有些多余龙气,平常压制起来辛苦得很,累得我觉也睡不好。我看你老哥刚才收拾我的龙气轻松方便得很,想干脆把这一点点也拜托你,就随便在印空中存一下就好了。嗯嗯,你们主人不是说,那里面大的很么?”

玄玉神器轻轻亮了亮,回应道:“我的印空大是大,也不能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先说好,我的条件一点不能少,而且什么时候能取,也得我说了算!”

“那是当然,以后什么好东西,都是你先请,我一定靠后!至于那些多余的东西什么时候取,我可一点也不感兴趣,你看着办好了!”

小龙高兴地答道,心想:我取它们干嘛,要不是今天下山时,玄玉老兄及时帮我收走几分龙气,那臭鸟可能现在还追在咱们身边,那可不把人烦死!嘿嘿,那人儿还不知道臭鸟是来追我的,连着使了好些精彩的木咒,终于骗过那鸟的耳目,顺顺当当溜走!

不容易啊,不容易!不丢摇头晃脑,将一团丹气喷在玄玉神器上,玄光立时晕起,将那紫色的龙气吞进印空中。小龙舒服地叹口气,全身龙鳞、两支龙角完全隐进了体内,身体还复为光溜溜的小蛇样子。

玄玉指琮暗里偷笑:自己千年以来,还真没见过主动将丹气送进印空里封存的,这里面进好进来,出去么,神器陷入了如常的冥思中,懒懒地回想一下:好像,大概除了和主人的约契有关的物事,像那老巫师的神魄之类,就再没有其他的存在能从这里出去了。

因为,我是掌管封印的,不管解印。神器贼兮兮地亮了亮,完全沉入了冥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