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01
元宵节之夜一支来自遥远草原的马队袭击了山西龙仙镇,马队劫走了晋剧名角水上漂;青年农民许太春在与一女“劫匪”交手时得知,“劫匪”来自塞上归化城,劫戏只不过是一种游戏。遭年馑玉莲被迫送未婚夫太春走上了前往西口的道路。踏上西口的土地,许太春最初的艰难而传奇的经历。
1红日西垂,黄土高原的沟沟豁豁被染成了浓酽的胭脂红色。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不一刻,一支神秘马队风驰电掣般地从荒原上驶了过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排山倒海般响着。其实马队也就是五六个人,须臾间马队便从眼前消失了,只在身后留下一片浓浓的烟尘。
正月十五元宵节,山西省龙仙镇里张灯结彩,人群熙来攘往的大街上,穿红戴绿的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喜气洋洋。十字街头,十几个大汉正在汗流满面地挥舞着鼓槌,锣鼓震天价响着;后面是一群吹鼓手,正鼓着腮帮子在吹唢呐,脸上和眉眼间透出惬意和自得。看热闹的人们循着锣鼓声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在这里的空地上,不大功夫十字街头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了一道厚厚的人墙……圈子里,闹红火的正在表演他们的拿手好戏,扭秧歌、挑花篮、踩高跷……尤其那抬搁、脑搁才叫好看——只见十几个汉子的肩头上,一群穿红戴绿的娃娃们站在高高的架子上,这些娃娃只有四五岁模样,嫩粉的脸蛋儿上抹着红红的胭脂,发髻上扎着红的绿的绸子,身上穿着鲜艳的绸衫,那胳膊随着铿锵的鼓点扭呀扭的,憨态可人煞是好看!还有那车子灯、船灯。车子灯走起来讲究的是摇头摆尾,前后又有‘丑汉’和‘媒婆’簇拥着,车上车下不时虚张声势地大呼小叫,那故作扭捏的姿态惹得围观的人们爆发出一阵阵的笑声;而那船灯则显得温雅了许多,款款地在场子里飘来飘去,宛若真格行驶在水面上一般……
突然,场子中央燃起一片巨大的火,五彩缤纷的火花在夜空中喷涌着、爆裂着,将大半个龙仙镇映照得通明。就在这时,喷涌的焰火中突然有一个什么东西跳了出来!只见一个人头戴着副狰狞的面具,胡须挓里挓挲,身穿大红短袍,阔肩翘臀,憨态可掬!人们愣怔了片刻,忽然大声叫道:“钟馗!钟馗!”
“钟馗”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款款落在地上,随着铿锵的锣鼓点儿在场子里扭来扭去,表演诙谐而夸张,还不断地做出各种惊险的动作,惹得围观的人们亦惊亦乍,为他的精彩表演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喝彩声:“好!好!”
这时,一个姑娘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欣喜地望着场子中央的“钟馗”。这姑娘大约十岁,大红的土布棉袄,一条黑油油的辫子搭在胸前,长得惊人的美丽,刚一站到这里,仿佛是有股魔力似的,人们的视线便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
望着场子里“钟馗”滑稽的表演,姑娘咯咯地笑着,声音银铃般动听。
忽然,跳跃在场子中间的“钟馗”嘴里开始喷出一股股的火焰,他挓挲着两只手且跳且舞,一步步靠近人群,一股股的火焰在人们脸前掠过,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
那姑娘也随着人群大声地尖叫着。
也许是姑娘的叫声引起了“钟馗”的注意,他舞蹈着跳到女子的跟前。“钟馗”在女子跟前,故意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挑逗她,吓唬她。
姑娘尖叫着用双手捂住脸,可又对面具后面的人充满着好奇。
“钟馗”在她面前腾挪跳跃作出种种怪相。
姑娘一边躲闪,一边不停地嬉笑着。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从后面一拥,女子脚下站立不稳,突然向“钟馗”的身上跌去。
姑娘失声尖叫:“啊!——”
这时,“钟馗”猛地掀起面具——原来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小伙子叫道:“玉莲!”
姑娘见状惊喜地喊道:“原来是你呀——太春哥!”
却原来这玉莲姑娘与那名叫太春的小伙子是一对未婚夫妇,在这种场合意外相间两人自是喜不自胜!卸去戏装太春牵着玉莲的手来到大戏台子跟前。
此刻,戏台上正在演出山西梆子《算粮登殿》;戏台下黑压压的站满了人。远处的戏台上,正在唱山西梆子。高亢嘹亮的板胡声裂声地吱啦啦地叫着;还有那响板,“嗒嗒”地敲着,清脆的声音传出去老远;还有黑头那沙哑而粗犷的唱腔,裹着激越的锣鼓点儿:所有这些声音在夜空中轰鸣着,压倒了台下嗡嗡的人声。
戏台下,人们一边看戏一边在兴奋地交谈着。
玉莲听到旁边一个老汉兴奋地说道:“……好戏呀!”
一壮年汉子接茬说:“那是!太原城里有名的福庆班嘛!听说头年一进腊月就订下了,晚了就订不上了!”
老汉道:“听说‘水上飘’也来了?我还没见过哩!”
……
太春把嘴附在玉莲的耳朵边上说着悄悄话。
太春:“等秋后庄稼上了场,哥就把你娶过来!”
玉莲高兴地:“我等着……”
突然,一阵马蹄声打断了他俩的对话。响动从镇子的一边排山倒海般地向戏台这边压了过来!轰隆隆的声音刹那间盖过了戏台上演员的唱腔、丝竹声和台下的人声!
那支马队闯到了戏台前,人们发现骑在马上的人黑衣黑帽,颜面被遮得严严实实。
人们惊呼道:“土匪来啦!”
“……快跑呀!——”
看戏的人群立刻大乱。大人们的喊叫声和孩子们的哭喊声乱成一片……戏台前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太春拽着玉莲在骚乱的人群中奔跑着。玉莲边跑边紧张地问到:“太春哥,咱咋办?”
太春拉着玉莲跑出人群:“快,往那边跑!”
太春拉着玉莲向戏台后面跑去。
玉莲和太春气喘吁吁地跑到戏台后的僻静处,俩人躲在大树下喘息。
太春:“没事了。”
玉莲:“真是土匪?”
太春:“看样子……不大像。”
不远处的戏台前,骚乱的人群跑来跑去,大人喊孩子叫,到处都乱糟糟的。马车惊了,在场子里横冲直撞,车上的女人们在尖叫着……小贩子们的摊子被挤翻了,地上到处滚着果子、麻花……神秘的马队闯入人群,口哨声、呼啸声划过黑沉沉的夜空。
太春正要拽着玉莲离开,忽然看见有两个黑衣人人架着一个身着戏装的戏子从戏台后面向这边疾步而来,骑手手中的马刀在夜色中闪着白光。
被绑架的人被蒙着脸,挣扎着喊道:“救命!救命呀——我是水上飘……”
太春忽然喊道:“哎呀,水上飘让歹人给劫了!”
黑暗中,水上飘的声音:“好汉救我!好汉救我!”
太春一把推开玉莲,追了过去。
玉莲在后面喊道:“太春哥——”
太春边追边喊:“站住!”
绑架“水上飘”的两个人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他们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只见那个身材高大的扛着水上飘仓促逃走了,另一个身材略显纤瘦的人转过身来挡住太春的去路,并且死死地缠住了他。眼见着水上飘被劫走,太春很是着急,他急着要去救人,却被眼前的黑衣人纠缠着脱不开身。
太春喝道:“闪开!再不闪开我就不客气了!”
对方并不把太春的话当回事,左挡右拦地令人眼花缭乱,虽然出手并不重,但就是不让他过去!
太春急了,发狠使了几个绝招,猛地将那人的双手剪到背后。
那绑匪顿时疼得喊叫起来:“哎呀……放手!”
嗯?怎么会是女人的声音?太春心里纳闷,一把扯下“黑衣人”的面罩,发现那人竟然是一个面容娇好的女子!
太春一时傻在那里:“女的?”
太春愣神的工夫,那人挣脱出来,正打算夺路逃走,晃眼间发现眼前这人是一个十分英俊的后生,于是站了下来。
太春和那个黑衣人四目相对。
这时,忽听远处有人喊:“大格格!”
那黑衣人猛醒,正欲走,又被太春截住。
太春大声道:“想走?没门儿!”
那黑衣人见对方摆开架势拦着自己脱不了身,只好拼力上前招架,俩人又打起来。
太春:“胆子不小,连女子也敢来做劫匪!”
黑衣人道:“你胡说,我不是劫匪!”
太春:“那你是什么人,报上姓名来!”
黑衣人急于摆脱太春,她凑到跟前,低声道:“嗨,你听着!我乃绥远将军府的大格格娜烨!”
太春冷笑道:“将军府的大格格?哼,你休想骗我!”
黑衣人喝道:“快放我走,小心日后我一脚踏平你这龙仙镇!”
太春:“口气倒不小,看拳!”
不远处又有人喊道:“大格格,快走!”
黑衣人急着要走,太春死死地缠着她,俩人正在打斗间,忽然两骑两乘旋风般刮过来,近了才看出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壮士。
一个壮士喊道:“格格!还不快走?”
说着,那壮士甲拔刀拦住太春,黑衣人翻身上马,提起缰绳——
太春疑惑地:“真是位格格?”
黑衣人回身对太春笑道:“嗨嗨,你没见过吧?我告诉你吧,我们归化人把这叫做‘劫戏’!“
太春:“劫戏?”
黑衣人:“对,既然‘文请’不成,只好‘武请’了!本小姐不过是跟着出来玩玩儿!
黑衣人说完,与另两个壮士打马扬长而去!
太春望着一行人远去的影子百思不得其解,自语道:“……劫戏?……大格格?”
02
且说太春和玉莲在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上约定好,说等秋收过后粜了粮食就完婚。
眼看着儿子就要娶媳妇了,太春娘自然也是喜欢得什么似的,此刻,太春娘正伏在炕上缝着喜被。阳婆豁朗朗地洒了满炕,黄灿灿的炕席上铺着鲜亮的大红花被子,甚是豁亮。太春娘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早上早起会儿,夜里晚睡会儿,冬天的衣裳早就安顿好了。可这太春娶亲的喜被不能瞅空儿,得找个好日子,娃一辈子的事情,马虎不得!太春娘给儿子缝着被子,满心欢喜,她算计着,秋后把玉莲娶回来,明年的这个时候,说不准她就能抱上大胖孙子了呢!
就在太春娘给太春缝喜被的时候,太春和他爹正在集市上转悠。
太春趁他爹不注意,自己跑到一个花花绿绿的货摊前,摊子上有鹅蛋粉、绣花线,小圆镜子,红头绳。让太春动心的是盒子里的那些绒花,红红的那叫好看,有梅花,有菊花,上面还缀着细小的玻璃珠子。太春小声问道:“掌柜的,这绒花……咋卖?”
掌柜的看了太春一眼,笑道:“后生,你要真心想买,就给俩铜子儿吧!”
太春心里掂量着,俩铜子儿,贵是贵了点,可好看啊,玉莲要是戴上,那就是仙女下凡了!想着,太春把手伸进了怀里,摸出了两个铜子儿。这是爹给的,让他饿了时买个烧饼,他心想算了,就饿一顿吧,为了俺玉莲,就是饿三顿也值!
太春买了一朵绒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就在这时,他爹走过来,两只手上各举着半个烧饼喊道:“太春!三眼不见就没影了,来,吃口干粮!”
太春笑道:“爹,你吃吧,我刚吃了!”
太春回家后,想立刻把那朵绒花给玉莲送去,可又一想,还是等等吧,等成亲前再给她,玉莲戴上这么漂亮的绒花,肯定是龙仙镇上最好看的新娘!
半夜,辛苦了一整天的庄户人此刻正在酣睡,平原村里一片安谧。太春一家三口正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安睡,忽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慌乱的、嘁嘁嚓嚓的声音。
最先被惊醒的是太春,他厏愣着耳朵听了一阵,起风了?不像……难道是下雨了?也不对……可那声音越来越响,仔细听就像是有无数把巨大的剪刀在咔嚓咔嚓地铰着什么,听上去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太春掀开被子坐起来:“爹,爹!你听外头啥声音?是不是下雨了?”
太春爹坐起来,听了一刻,说:“不大像,走太春,出去看看!”
太春娘这时也醒了,她听着外面那巨大的嘁嘁嚓嚓的声音,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老天爷,行行好,俺们庄户人可经不起啥折腾呀!
果然,当太春和爹推门出来时,看到既没有刮风也没有下雨,只是那种嘁嘁嚓嚓的声音更大了。
太春爹忽然叫道:“哎呀不好!”他朝屋里喊着,“他娘,掌个亮儿出来!”
太春娘掌着灯从屋里出来。
太春爹接过灯来往外一照,惊道:“天神爷爷,遭年馑了啊!”
太春和他娘随着向地上望去,天啊,只见地上厚厚一层蚂蚱!娘俩再向四周望去,可了不得了,窗台上、柴垛上,哪儿哪儿都是蚂蚱!
太春惊叫道:“哎呀,这么多蚂蚱!”
太春娘:“傻小子,这是闹蝗虫啦!”
太春爹:“太春,快,穿衣裳,到地里去看看!”
太春急忙回屋拽了个夹袄出来跟在父亲身后跌跌撞撞地向村外的地里走去……
天色已经大亮了。
太春和爹匆匆忙忙赶到地头时,俩人顿时傻了!
地里是铺天盖地蝗虫,原本茂密的庄稼竟然在一夜之间草毛都不剩了。
太春爹绝望地:“完了……”
忽然,太春脱下身上的夹袄,嚎叫着冲进地里,向那些蝗虫疯狂地抽打着,抽打着,脚下的蝗虫被踩得咯吱咯吱地响着,冒着黑绿色的汁液……
太春和他爹就那么在地头站着,不知站了多久。没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努力地向四周张望着,却看不到哪怕是一丁点绿色,只有那轮刺眼的日头明晃晃地霸在空中,天地间一片荒凉……
灾难接踵而来,不久太春爹病倒了。
太春娘跪倒在供奉的菩萨跟前,泪流满面:“菩萨……我求你了,发发慈悲救救他爹吧……”
忽然,太春爹梦呓般地:“太春……”
太春娘忙扑过来,端起一个小水壶,给丈夫喂了点水。
太春爹:“太春……太春……”
太春娘:“你不是想吃块冰糖吗,太春给你买去了……”
太春爹喘息:“快,叫他回来……”
此刻,镇外的黄土路上,太春肩上搭着褡裢,正大步流星地往回赶着。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太春终于回来了,他从外面一步跨进院子,高声喊道:“爹!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应声。
太春又喊:“爹!娘!”
还没人应声。
太春感到不对劲,扔下褡裢撞开门向屋里冲去——
不一刻,里面传出太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爹!——爹!——”
太春的爹死了,大夫说是斑疹伤寒。只有太春和他娘知道,老汉是气死的,老天爷杀人啊……
几天后,村里大多数人纷纷离开了,年轻力壮的找地方去做苦力,老人和孩子只能胳膊上挎个破篮子去讨饭了。太春站在院门前,望着扶老携幼蹒跚而去的人们,心里刀割般地难受。原以为秋收后把玉莲娶回来,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想到……唉!太春叹口气,向屋里走去。一句话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今儿个,说啥也得跟娘说了。
太春娘在锅灶上切着黑糊糊的野菜,就见太春从外面回来;回来后也不说话,从红柜上拿过梳头匣子,只低头在里面找着什么东西。
太春娘:“太春,找啥呢?”
太春:“娘,二舅稍回的那封信呢?”
太春娘从炕席底下翻出了一个折叠的纸片,交给儿子:“太春,你要这信坐甚?……”
“娘,我想好了,到归化城找我二舅去!”
太春娘:“太春,你想走西口?”
太春:“娘,眼见得地里颗粒无收,我想出去碰碰运气。二舅信上不说了吗,归化城的银子多得拿簸箕撮,钱好挣呢。”
太春娘无语,但是泪水已经从她的眼睛淌下来。
已经掌灯了,昏黄的灯光下,太春娘正弓着身子在灶前搅“搅团”,当娘的最了解儿子,他说要走西口,那心里不知道已经掂量了几十回了。后晌,太春娘把缸底子扫了扫,打扫出一碗多荞面,儿子要出门了,好歹给孩子吃顿净面“搅团”
房后头的柿子树下,太春和玉莲正面对面地站着说话。
玉莲:“太春哥,这么说,你当真要走?”
太春点点头。
玉莲急道:“可你……可你走了西口,啥时候才能回来?”
太春:“玉莲,你听我说,我多则两年少则一年,只要挣够娶亲的钱我就回来。”
玉莲泪盈盈地:“哥,只怕是到时候你就身不由己了……”
太春:“看这话说的,我还能走一辈子?”
玉莲一把抓住太春的手:“哥,穷日子穷过,富日子富过,咱俩吃稠喝稀守在一起,我不叫你走!”
太春:“玉莲,树挪死,人挪活,遭了这么大的年馑,不出去找条活路等着挨饿呀?”
玉莲泪眼婆娑地:“这么说你一定要走?”
太春:“一定要走!”
玉莲:“当真要走?”
太春:“当真要走!”
玉莲叫了一声:“太春哥!——当即泪流满面。”
第二天一早,太春娘把儿子送出门口。太春穿着娘浆洗好的衣裳,身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
太春娘安顿道:“太春,挣钱不挣钱的早点回来。”
太春:“哎!”
太春娘:“常给家里捎个信,报个平安!”
太春:“知道了娘。”
太春抬起头来,看到娘的眼睛里水蒙蒙的,他闷声说了句:“娘,我走了!”说完赶紧转身上了村前的大路。太春不敢回头,可他知道,娘一定哭了。
出了村不远,太春忽然看见玉莲手里拎个小包,在前面的大道上等着他。
太春:“不是说好不送吗,你咋又来了?”
玉莲眼泪婆娑地望着太春。
太春:“你看你,又哭。”
玉莲:“哥,出门在外的,穿好穿歹别讲究,吃喝上可不要委屈了自己。”
太春:“知道了。”
玉莲:“哥,我在家等你,初一、十五准到庙里焚香祷告,求菩萨给你保平安……”
太春:“玉莲,你别说了,这牵肠挂肚的,再说哥就……就走不了了!”
忽然,什么地方响起一串咕咕鸟的叫声:“快快快——走!快快快——走!”
太春猛地推开玉莲,他看看天上的太阳,颤声道:“玉莲,天不早了,哥该走了!”
玉莲缓缓松开手。
太春转身向大路上走去。他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强忍着离别的悲痛,踉跄了几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敢回头,不忍再看玉莲那恋恋不舍的眼神,那因无奈分别而抖动的身躯,前面是凄凉的黄土坡,这曾生他、养他、爱他,又给他造成了痛苦的地方。太春顽强地向前走,要到陌生的口外去闯荡,挣钱养活娘,使心爱的人有饭吃有衣穿。
太春走出去很远,很远,还听见玉莲在后面深情地喊“哥,你早点回来!——哥,你早点回来……”
03
太春背着包袱,风尘仆仆地走在归化街头,新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一切:庄严而神秘的大召寺,寺庙前高大的牌楼;身披袈裟出出进进的喇嘛……街上各种字号、店铺挤挤挨挨,招牌幌子让人眼花缭乱;小吃摊点摆满街头,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列驼队走过,驼铃丁冬;街上来来往往行走着商人、兵勇;赶着骡马的牲畜贩子以及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架兀鹰的汉子;打把式卖艺的江湖艺人……
“这归化可是比龙仙镇红火多了!……”太春在心里感叹道。
忽然,一阵巨大的“呜呜”的声音传来,引起了太春的好奇,他循着声音向一座肃穆的召庙走去——
太春来到召庙前,从敞开的大门向里面望去——
只见召庙的院子里,许多喇嘛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头上戴着一些牛头马面,龇牙咧嘴的挺吓人,还有两个喇嘛在吹号,好狗日的,那号足有七八尺长,那“呜呜”的声音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这时,那些戴面具的喇嘛们随着鼓镲铙钹咚咚呛呛的节奏,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太春欣喜而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道:狗日的,这口外跟俺龙仙镇硬是不一样哩!
太春在一个杂货店前停下来,他向一个年轻的小伙计打听着舅舅的消息。
小伙计是个爱说话的后生,他对太春说:“找孟二虎?这可难了!归化城十八条半街,有名有姓的买卖字号就三百四十八家,这还不说外国人开的洋买卖,这么大的地界,你说你到哪儿找去?”
太春听了,一脸茫然。原以为归化城大约和龙仙镇大小差不多,没想到这归化城竟然这么大。不行,得赶紧找到舅舅,要不天黑了就麻烦了。太春想着,向另一条街道走去。
太阳西斜的时候,疲惫不堪的太春来到一家皮毛店前,向老板打问舅舅的消息,问得好不如问得巧,这个老板指着不远处的巷子对他说:“后生,往前走,那条街上净是毛毛匠,有不少山西人,你去一问就知道了。”
太春一下子来了精神,顺着老板指的方向,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太春正在一个大门前来回徘徊着,忽然看见一辆马拉轿车向这边驶来,停在了门前。
一位老爷模样的人从车上下来,正要推门——
太春忙迎上去:“掌柜的,我跟你老……打听点事儿。”
那位老爷身穿蒙古长袍模样的人看上去三十六七岁,太春不知道他就是归化城有名的沙格德尔王爷,人称喇嘛沙王。
“我不是掌柜的,我不做生意。”听太春这样称呼,笑了一下问道:“听你这口音是从口里来的吧?说吧,打听甚事?”
太春忙把手上的信封递过去:“我是山西龙仙镇平原村人,来找我二舅的。噢对了,我二舅是个毛毛匠,官名叫孟二虎。”
沙格德尔王爷:“噢——想起来了,不就是擀毛毡缝皮子的孟师傅吗!山西代县人,对吧?”
太春欣喜地:“对对对!掌柜的,……王爷您认识我二舅?”
沙格德尔王爷:“咋不认的,孟师傅正是租了我的房子做营生呢!说起孟师傅,手艺不赖!”
太春松了口气:“哎呀,总算找到了!叔,我二舅他现在人在哪里?”
沙格德尔王爷叹口气:“走啦,一年前就走了!”
太春失声地:“走啦?那他……他去哪儿了?”
沙格德尔王爷:“孟二虎现在不干毛毛匠了,头年就到大库伦做生意去了。”
太春顿时有点发懵。
沙格德尔王爷正要进门,太春一把抓住他:“王爷,你告诉我,大库伦怎么走?”
“你问大库仑怎么走?你去不了!”沙格德尔王爷笑了:“远了!离这儿三千多里地呢,就是驼队也要走两三个月呢!”
王爷把发呆的太春丢在那里,自己走进了院子。
整整一个下午太春在归化城的大街上转悠,饿了嚼几口干粮。但是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太春开始难受了,塞外气候就是不一样,太阳一落山寒器就越来越重,到了深夜更是寒气逼人!他也舍不得花钱住店,就随便缩瑟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打算凑乎一夜。渐渐地睡意蒙眬。
是一阵又腥又臭的怪味把太春从睡梦中弄醒了,睁开眼一看吓了一跳!一条很大的狗正把冒着热气的嘴头子凑到了太春的脸上嗅呢。
太春惊叫一声跳起来,他甩开手中的包袱去打那狗。
可是那狗并不怕人,回过头来,狂烈地叫着,扑着,和太春招呼着;太春身边没有吃劲的家什,只好抡起手中的包袱招架着;那野狗不时地窜上来叼一口,太春身上的衣裳被撕扯得条条缕缕。
就在这时,太春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沙格德尔王爷出来送客人。
沙格德尔王爷对一位健壮的中年人抱抱拳:“卜老爷慢走!”
客人道:“沙格德尔王爷留步,留步!”
沙格德尔王爷正要进门,忽然发现不远处一个人正被野狗欺负,于是对佣人说:“快去,帮帮那人!”
那野狗也势利得很,见有人抡着棒子跑过来,忙夹着尾巴逃走了。
这边沙格德尔王爷不放心过来看时,却发现被野狗追赶的人正是向自己问路的后生,于是说:“噢,是你呀后生,你没伤着吧?”
太春尴尬地笑笑:“没,没有。”
沙格德尔王爷叹口气:“唉,在家时时好,出门日日难啊!进来吧,后生。”
沙格德尔王爷打发下人把太春领进下他们的屋子里歇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吃过早饭太春被沙格德尔王爷叫去了,沙王问道:“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太春。王爷,多亏了你老了,要不昨天夜里可要受罪了。”太春说。
沙格德尔王爷:“太春,你初来乍到,不了解这归化城呀!”
太春说:“我二舅信上说,归化城的银子多得拿簸箕撮,又赶上家里遭年馑,我就出来了,谁知道……”
沙格德尔王爷笑道:“要说这归化城的钱好赚,倒也不假,只是你没摸着门道罢了。这归化城是个做买卖谈生意的大码头,四面八方的货物交易进来,通过归化又运往四面八方,南到汉口、景德镇,北到外蒙古恰克图。哎,我这么跟你说吧,归化城里有骆驼十六万峰,每年在这里交易的马匹三十多万匹,牛羊一百多万头,这还不说茶叶皮毛等别的生意。噢,你没听说吧,今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光月饼就烙出三十万斤,要是铺在地上,能把整个归化城铺满呢!……”
太春入迷地听着。
沙格德尔王爷继续说:“你二舅说得没错,这铺天盖地的买卖生意,手指缝里撒的漏的就养活了一城的人,可不就是满地的金元宝吗,就看你会拣不会拣喽!”
看得出,太春听了沙格德尔王爷的话很是兴奋。
沙格德尔王爷说:“太春,我看你也是个老实后生,你说说,你净会啥手艺?”
太春立刻兴奋起来:“我会的手艺多了,赶车种地木匠瓦匠,噢,我还会生豆芽……”
沙格德尔王爷:“后生你听着,归化城是个养穷人的地方,只要你不怕吃苦就饿不死,我看——你就先从卖豆芽做起吧。”
“卖豆芽?”
“是啊,卖豆芽!卖豆芽小本生意,好做!”
“别的没有,卖苦力我有的是!可说到本钱……”
“至于本钱要不了多少,有个十两八两银子就成了。”
“十两八两我也拿不出来……”
“真没有?”
“真没有。”
“算了,我借给你。”
“可是租房的事我也没办法……”
“租房的事好办!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邻街的小东房你用吧。”
“房租是?”
“先别说房租的事,你先把生意作起来。挣了钱你看的给我,若是挣不了钱就一笔勾销!”
真象沙格德尔王爷说的,经营豆芽的生意确实还是简单,准备了三天太春就把豆芽生意作起来了。
太春在沙格德尔王爷的指领下到旧货市场卖回三口大缸,两麻袋黄豆两麻袋绿,置办了一个簸豆芽用的大簸箕,把小东房打扫了一边,小小的豆芽店就算是开张了。豆芽店虽然地方不大,可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井然有序:店内设有当地横着一个大案板。炕上是一溜半截瓮,上面盖着小蓝花的暖被,照样也是干干净净;
太春戴着一个白围裙,每天早上太阳没升起来就开始忙乎着用簸箕簸豆芽。
收拾好豆芽后,太春担着挑子去送货,他走在大街上,脸上洋溢着喜气。
有人跟太春大招呼:“许掌柜,这又是给哪儿去送豆芽啊?”
许掌柜?太春一愣,哦,这是叫自己呢!对对对,豆芽店的许掌柜吗!这称呼听着舒坦!太春大声应道:“沙格德尔王爷的大观园!”
那人说:“看得出来,你这生意是一天比一天红火了!”
太春谦虚地:“哪里,小本生意,够糊口就不错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太春心里美滋滋的:是个买卖就比庄户人土里刨食强,等一年干下来就回家,玉莲还等着我回家成亲呢!
夜深了,太春把店里所有的营生都做完了,他仔细地关好店门,插上门栓,然后来到墙角处,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封着口的小陶罐。
太春抱着小陶罐美滋滋地坐在炕上,用手掌把炕上的杂物拨开,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打开陶罐的封口,从里面倒出一些铜钱。
太春认真而虔诚地数着银子,脸上洋溢着惬意的笑容。舅舅说得不错,这归化城真是个养穷人的地方,“满地的金银拿簸箕撮”那话是过了点,可每天能见着银钱!眼看着陶罐里的钱一日日多了起来,太春觉着自己这西口是走对了!
天刚麻麻亮,太春就起来了。他在泥炉子上烧上了一铜壶水,就一缸缸地给豆芽淘水,接下来用淘豆芽的水擦桌子抹板凳,然后打开店门,将水湿洇洇地泼洒在门前,将店面前打扫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这时候,灶上的水也开了,太春盘腿坐在小土炕上就着白开水吃焙子。太春觉着这焙子也太好吃了,一股麦香味儿,等将来日子过好了,让娘和玉莲见天吃这香喷喷的热焙子!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走进了太春的豆芽店,此人虽说衣冠不整,却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
太春看见站在店堂的“秀才”,忙搁下手里的焙子上前招呼。
太春:“来啦!买豆芽?”
穷秀才摇摇头。
太春:“那是……找人?”
穷秀才又摇摇头。
太春热情地招呼道:“不买豆芽不要紧,坐这儿歇会儿。”
太春给那人倒了一碗水,看见那人的目光贪婪盯在自己剩下的那块焙子上,太春明白了。
太春:“这位大哥,你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一起吃吧。”
穷秀才大约是饿急了:“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穷秀才毫不客气地拿起焙子咬了一口:“香,真香。你这买卖人还真仔细,白开水就焙子就是一顿饭。”
太春:“这焙子好啊,一咬一口麦香,在老家要是天天能吃上这饭,我就不出来了。”
穷秀才问道:“你是山西人?”
太春答道:“山西龙仙镇平原村!”
穷秀才:“知道,那可是个苦焦的地方。我听说一个老财请客,桌子上就一个菜,萝卜丝拌白菜,上面还盖着一层肉片。吃到最后,那些肉片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原来,那肉片是用线串着的!哎,真有这事?”
太春苦笑着点点头:“真有。家家都这样,也就谁也不笑话谁了。”
穷秀才理解地点点头。
太春:“大哥,俺山西人虽说是穷,家家户户的房院可不孬,青堂瓦舍的,气派,那可全是从牙缝里抠下来的。”
太春说话的工夫,穷秀才上下打量着太春,太春被看得有点发毛。
太春:“哎大哥,你咋这么看我?”
穷秀才:“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此乃富贵之相啊……”
太春多少有些慌乱:“别别别,你还是别给我算了,我出门在外的,挣俩小钱不容易……”
“你不必害怕,我为你算卦分文不取,看你人挺厚道的,算是交个朋友。”穷秀才自报家门道:“我姓钱名福常,字子硅,号布衣,同治六年院试考中秀才,因不甘在乡下教书,故做了这闲云野鹤,已经出来好几年了。”
太春:“我就看着不一样吗,果然。钱先生——”
钱福常:“算了,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别先生先生的叫了,要是瞧得起我你就叫我大哥吧。”
“好!我哪敢瞧不起大哥。”太春:“大哥,我是数小龙的,你给看看,看我这辈子可有出头之日?”
钱福常凝视太春片刻,说出四句话来让太春好不欢喜:“此命生来福兴隆,东西南北亨运通,单驾独骑空创业,使奴唤婢世世荣。……老弟,你这是大福大贵的命啊!”
太春虽然听了很高兴,还是将信将疑对钱福常说:“大哥,你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儿吧?”
钱福常轻轻一笑:“信不信由你。”
太春:“行,大哥,我也把话搁这儿,有朝一日我发达了,绝不忘了你!”
04
两个月后太春给客户去送豆芽,就不用挑担子了,买卖发展了送送货量大了他改推独轮车了。太春推着豆芽车在路上走着,心里高兴,随口唱起了《二人台》。
太春唱着:
过了大年头一天,
我和我妹妹来拜年,
你请哥哥吃啥饭,
烙油饼炒鸡蛋,
哪咝咦哟咳,
不大大的小扁食包下两大盘哪咝咦哟咳……
太春推车走上一座石桥,突然被这里的情景给震住了。
石桥两侧的河滩地上,是规模宏大的骡马大市,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牛、马、驴、羊还有骆驼,羊叫声、马嘶声此起彼伏。
石桥上及两侧桥头,挤满了做买卖的人,人群熙攘,十分热闹。
突然,河滩地里的牲畜一阵骚动。
太春看见:一个年轻的汉子抓住一匹枣骝马,翻身跳上马背,在牲畜群冲开一条路,策马向远处跑去!
桥头有几个中年男人在喝彩:“好马!”
那汉子骑着马绕着河滩地跑了个大圈子,不时地在马背上做出各种马术动作,精彩的表演引得桥上的人们发出声声惊叹。
人们赞叹道:“好马!好身手!”
太春望着眼前的情景,显得异常兴奋。
年轻汉子骑马跑了一圈后来到桥头,矫捷地翻身下马。
年轻的汉子高身坯大骨架显得很剽悍,脚蹬短筒马靴,下面是肥大的裤子,上面则是短打扮。
年轻汉子来到一个中年人面前:“侯掌柜,这马,还满意吧?”
中年男人:“来,咱们这边谈!”
年轻汉子、马主人和买主走到一旁去谈生意。
太春看见年轻汉子先与马主人在袖筒里捏价,一会又转向买主,与买主两人在袖筒里捏价。
太春看着几个人在袖筒里捏咕着,觉得十分有趣。
买主看上去很满意,付了钱牵着马走了。
马主人把年轻汉子拉过一旁,给了他一些散碎银子。
年轻汉子很潇洒地把手中的银子抛起来又潇洒地接住,然后向一个小酒馆走去。
骡马市上,买卖双方三人一伙,五人一群,几乎全是在袖筒里捏咕生意,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
太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显得很兴奋,敢情这钱赚得这么容易呀,袖筒里捏咕几下银子就到手了!太春的心事活动了,心里想狗日的,我多咱也能这样轻松地挣大钱。一连几日只要是有闲暇他就往马桥上跑。不久太春就在马桥上认识一个名叫云黄羊的后生。颇有心计的太春约个时间请云黄羊喝酒。酒馆就在马桥傍边。两只羊头一坛子酒,两个人喝得酣畅淋漓。话越说越投机。
一边喝酒太春问云黄羊:“兄弟家里还有什么人?”
黄羊笑道:“你问我的家?简单——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呢?”
太春一笑:“有我娘,还有个没过门儿的媳妇。不过她们不在这儿,在老家山西,我是走西口出来的。”
窗外,热闹的马桥上,买卖人多了起来。买卖人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吆喝着:“杂碎——”
“白焙子!——热羊头!——”
“荞面饸饹——大碗的!”
小酒馆里,太春和云黄羊已经很熟识了,俩人边喝酒边说话,很是亲热。
太春:“哎,黄羊,我就不明白,为啥把骡马市场叫‘桥’呢?”黄羊:“说起来还有个故事。这条河叫扎达海河,上面的那座桥叫牛桥,是当年为了迎接康熙皇上修的。桥修好后,两岸渐渐繁华起来了,再后来,南来北往的牲口贩子们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慢慢地就成了骡马大市,这个桥,其实就是市场的意思。”
太春恍然道:“噢——”
黄羊继续说:“大哥,你可别小看了这‘桥’,说起归化城的‘桥’来,名声大了去了!每年光从这里运出去的马子就有马、军马、跑马、走马,三十多万匹呢!”
太春:“哦……来,喝酒!”
黄羊端起碗一饮而尽。
太春称赞道:“爽快!哎,黄羊兄弟,你们做牙记生意挺挣钱的吧?”
黄羊:“你没听人们说吗,城隍头出俯,马贩子赛如狗;城隍二出俯,马贩子赛如虎;明白了吧,这就是我们马牙纪的生活。”
太春:“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黄羊:“这你也不懂啊?城隍出头俯是说到了清明节,天气暖和,马桥上没什么大生意了,生意不多就得去争就得去抢,不然就连肚子也吃不饱,那还不像狗一样?”
太春:“噢……”
黄羊:“等到城隍二出俯,也就是七月十五,桥牙子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到那时候,河北、山东、汉口等地的马客就陆续都到了。桥上的生意也就旺起来了,牙纪们一天到晚忙得顾不上吃饭。弄好了一季子下来一年都吃不完。就拿马五爷说吧,旺季里一天挣下过五百两银子!”
太春惊奇羡慕得两眼放光:“哦?那么多?”
从马桥上回来后,太春做营生就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的耳朵旁总是响着云黄羊的那句话:“……就拿马五爷说吧,旺季里一天挣下过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呀,狗日的,这钱来得比抢还痛快!太春在心里感叹道。
这天上午,太春早早地做完营生,找出件还算体面的衣裳穿上,来到了马桥上。
马桥上,依然热闹非凡。
太春在马桥上溜达着,忽然他眼睛一亮,太春看见一个身穿蒙古袍的汉子牵着几匹马走进市场,于是便急忙迎上前去。
太春热情洋溢的笑容感染了那位牧人,俩人很快搭上了话。
太春虔恭地递烟打火——
后来,太春随那个人向牲口群走去。
……
夜里,太春的豆芽店。
昏暗的小屋里,灯光如豆。
太春坐在炕头上数银子,就那么几个钱,太春翻来覆去地数。
太春喜滋滋地边数边唠叨:“我娘说得对,归化城满街都是银元宝,就看你会拣不会拣……这马桥真是个好地方,一天赚的钱比卖三个月豆芽还多……玉莲要是看见这么多钱,还不得高兴疯了?看来那个钱秀才算命算得还挺准……”
太春把数完的钱放在那个小陶罐里,小心地藏在屋角,上面又盖上杂物。
有了
第一回,太春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豆芽店的生意做一下不做一下,成了捎带,他的心思全放在了马桥上。
这天,太春正在与买主在袖筒里捏指头;他并不知道,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正向这边看着,那人阴着脸,一双鹰眼露着凶狠的光。此人姓马,马桥上的人称他马五爷。
太春是个聪明人,什么事一看就明白,此时和卖主在袖筒里捏指头,从他脸上的笑容看得出,生意大约是做成了。
马五爷眼睛盯着太春,一挥手,立刻有几个大汉来到他的身边。马五爷指指太春,对几个大汉说了几句什么。
几个大汉气势汹汹地向太春扑来。
太春正喜滋滋地数着手上的银子,几个大汉来到太春跟前,二话不说,抡拳就打!
太春喊道:“哎,你们要干什么?”
大汉边打边说:“干什么,让你懂懂规矩!”
说完,几个人噼里啪啦对太春一顿猛揍!
太春虽然有些功夫,但到底抵不住对方人多,他招架不住,被大汉们拳打脚踢,倒在地上。那几个大汉依然不依不饶,太春被踢过来打过去……
马五爷来到跟前,扬起手中的鞭子:哼,胆子不小,敢到马桥上来抢食儿,今天叫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马五爷正要抽太春。
一个汉子象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那汉子一伸手攥住正扬起的鞭子。太春看的真切来人正是他的朋友云黄羊!
只见云黄羊说道:“师傅,手下留情!”
马五爷一扭脸:“云黄羊?”
黄羊:“师傅,他是我一个亲戚,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师傅你放了他,要打要罚您冲我来!”
马五爷:“我就说嘛,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好,你的账完了我再跟你算!”
马五爷转过身来吩咐他的手下:“把云黄羊给我拉开,打,给我狠狠打!”
几个大汉冲着太春又是一顿拳打脚踢,黄羊身上也狠狠地挨了几鞭子。
眼看着太春被打得口鼻流血,这时,人群里一个衣着整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这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买卖人,中等身材,白净面皮,二十四五岁模样,样子十分精明。只见那人大声喝道:“住手!”
马五爷扭头一看,立刻笑了:“噢?这不是万裕长的张掌柜?”
张掌柜抱拳道:“不敢,张友和。马五爷,杀人不过头点地,就算这人不懂规矩触犯了你马五爷,打过骂过也就算了,你难道真要他的命不成?”
马五爷愤愤地:“在归化城的马桥上,还没人敢把我马五爷不当回事呢!这个臭小子是自己找死!”
“马五爷,你大人大量,犯不着为个外路人生气。”张友和笑道:“我看他也是个穷人。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马五爷哈哈一笑:“好,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是万裕长的张大掌柜给这个‘下三烂’求情,那就撤啦!”
马五爷一挥手,那几个大汉哗啦一下撤走了。
05
晚上,浑身是伤的太春躺在自己豆芽店土炕上。张友和端过一碗水:“兄弟,来,喝口水。”
太春挣扎着起身:“张大哥……”
张友和一把按住他:“哎——使不得,使不得!怎么样,好点了吧?”
太春说:“张大哥,亏了你了……不然我这条小命就怕丢在那马桥上了,我可咋谢你呀。”
张友和:“这话说的,人不亲还土亲呢,谁叫咱是老乡来?我一听见你的口音新里觉得亲。兄弟,你也是的,那马桥也是你随便去的地方?哎,你没听说过马桥十大股的事吧?”
太春摇摇头。
张友和:“我告诉你,归化城的马桥那可是龙潭虎穴!你听听老百姓们是咋说的——狮子把住两扇门,马桥设在归化城;桥西有个马税厅,每天能收一斗银;十大股,太日雄,陈暴子每天抖威风;金大林、李石名抗前挡后带铁绳,豹子老虎吃海龙;三教九流走江湖,马五爷威镇归化城。”
太春:“我刚从口里到口外,实在是不知深浅。”
张友和:“太春,豆芽店虽小,好歹也算个买卖,积少成多,出门在外第一求的是平安。记住了?”
太春点点头
从此后,太春依旧做他的豆芽生意。
那天,太春正在店里忙着泡豆子,淘豆芽,忽听得外面有人粗蛮地说:“就这儿!”
“对,没错儿!”
“豆芽店里水汽朦胧,太春并没有看清外面来的是什么人,他还以为是买豆芽的主顾呢。”
就这工夫,闯进来几个大汉,仔细看时,竟是马桥上马五爷的那几个打手。只见那几个打手进来后手起手落,乒乒乓乓就是一阵乱砸!
太春嚷道:“哎,你们干什么?”
太春被推倒在地上。
太春大喊:“你们住手!住手……”
太春的声音被稀里哗啦的破碎声掩盖了……
大汉们有的屋里,有的屋外,看见什么砸什么——水缸瓦罐、桌椅板凳……
顿时,豆芽店里一片狼藉:所有的水缸全砸碎了,到处是碎缸片碎瓦片;豆芽扬得满天满地;大案子被掀翻了;桌椅板凳四脚朝天……
看到店里已经被砸得稀烂,一个大汉手一挥:“我们走!”
几个人横着身子走出豆芽店。
其中一个临出门时,又转过身来对太春说:“听着,就这个店,只要你开着,我们路过一回砸你一回!”
这时,太春忽然发现,那个的大汉手上捧着的正是自己的钱罐,于是就扑了上去——
大汉一脚把太春踹倒,太春爬起来又扑上去。
大汉骂道:“抱着元宝跳河——舍命不舍财的东西!”
大汉说着举起钱罐,砰地一下砸在门前的地上,里面的铜钱“哗”地一声四溅开来!
之后,大汉扬长而去!
一群小叫花子忽地拥来,抢着地上的铜钱。
太春扑倒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拣着散落的铜钱……
豆芽店让砸了,看样子休想再干了,你重开十回张,那些家伙们就能砸你十回店。可是,不开豆芽店干什么呢?总得找个吃饭的地方吧?
沙格德尔王爷家门前,太春垂头站在那里,不说话。
沙格德尔王爷在劝慰着太春:“后生,跟马五爷那号人,你还想争出个高低来?你听我说,桥牙子在归化城那也算个行当,奇_-_書*-*网-QISuu.cOm人家每年都给衙门里交税,所以有个大小事情衙门就得给罩着,别看那伙人,水深得很呢。”
太春无奈地叹口气。
沙格德尔王爷:“后生,在这归化城里想踢腾开一片天地呀,今后沟沟坎坎的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能进能退才是条汉子呢!”
太春:“可是……豆芽店刚见点起色,这下全完了!”
沙格德尔王爷:“马五爷盯上了你,看来你这豆芽生意是做不成了。”
太春:“可是,眼下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沙格德尔王爷:“对了后生,忘了跟你说了,眼下……倒是有个用人的地方——”
“什么地方?”太春急切地说,“只要是能挣碗饭吃我就去!”
“黄河灌渠上挖河泥!正需用人呢!”
06
一眼望不到头黄河大堤。旁边是几丈宽的人工水渠。人称二黄河。水渠堤坝上挑河泥的民工来来往往,一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大渠内,是许多正在挖河泥的民工。太春混在挖河泥的民工中间,他光着膀子站在结冰茬的地上,身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着黎黑的光,看上去非常结实。
太春恶狠狠地挖起一锹锹河泥,使劲装进筐里。
“后生,悠着点干吧,”旁边一个上年纪的民工开导他:“这营生凭的是股韧劲儿!”
太春发狠地干活儿,头也不抬地说:“悠着哪能行。我得挣钱!我跟银子没仇,多挖一方就多挣一方的钱!”
另一个民工:“俗话说了,银钱是人家的,命可是自己的。”
太春不再搭话,只闷头干活儿。
忽然,挖河泥的民工们一阵骚动。
太春抬头看时,只见大堤上一伙人拥着个魁伟的黑大汉向这边走来。
黑汉子约摸四十多岁年纪,牛皮短靴,敞着外衣,露出了里面的牛皮坎肩。
黑大汉四处察看着工程情况,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太春问身旁的民工:“这是个什么人?”
民工说:“你连他都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卜泰,卜老爷,是土默川上的大财主,也是这条大渠的总监工!”
太春:“哦……”
民工又说:“这人可惹不得,要是谁犯了规矩,就捆起来扔到河滩上去喂蚊子!”
太春:“这么厉害?”
民工:“别愣着,快干活,小心挨打!”
太春于是低头挖河泥,几锹下去一只筐就满了。
这时,那个黑汉子来到跟前的大堤上,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太春干活儿,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卜泰对他身边的人:“去,把我的铁锹拿来!”
卜泰说着,边往堤下走,边脱下外衣扔在地上,裸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胳膊上疙里疙瘩的肌肉来。
手下人很快拿了一张大号的铁锹过来。
卜泰操起大号的铁锹挖泥,既野蛮又凶狠,身上的肌肉翻滚着,两锹就是冒尖的一筐!
太春看出对方是和自己叫板,走过来二话不说,担起红柳箩头就往大堤上走去。
正走着,忽然,太春肩上的杠子“咔嚓”一声,断作两截。
太春换过一根更粗些的杠子,担着箩头颤颤巍巍上了大堤。
下面的民工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好!好!”
卜泰高兴得哈哈大笑。
等太春回来后,卜泰拍着太春的肩膀,称赞道:“好后生!”
太春憨厚地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卜泰欣赏地看着太春,忽然,他将手中的一条鞭子往太春手里一塞:“拿着!”
太春不解地望着卜泰。
卜泰郑重地对太春说:“听着,从现在起,你是我的监工了,凡是耍奸打猾不好好干活的,你就拿鞭子给我狠狠抽!”
太春很感意外:“卜老爷,这……”
卜泰:“后生,好好干!卜老爷亏待不了你!”
卜泰说完,拍拍手上的土,对下人一伸手。
下人马上提过一只柳条水斗。
卜泰很随意地从里面抓起两条三寸长的鱼来,脖子一仰,生吞了进去。
太春没见过这种吃法,正在愣怔的时候,卜泰已经走了。太春在后面喊道:“哎,卜老爷……”
卜泰并不理会太春,晃着膀子扬长而去。
二黄河大堤长长的,大堤外面就是黄河,初冬时节,黄河还没有完全结冰;结了冰凌茬的河水流得显然比平时缓慢了许多;河对岸是一蓬蓬茂密的红柳丛,绵延有好几里……。
大堤上,已经是监工的太春手提鞭子在大堤上走来走去。
不远处,围着一群人,一阵哄吵声传来:“下注!快下注!”
“谁还下,快点!”
“嗨!赢了!”
太春问身边的人:“那边在干什么?”
身边的人答道:“又赌上了。”
太春:“谁?”
身边的人:“还能有谁,准是卜泰那老家伙,一赌上就不要命了!”
太春禁不住好奇,向那边走去。
大堤上的一个席棚里,卜泰和几个人赌得正在劲儿上。
看见太春走过来,卜泰招呼道:“后生,来,耍两把!”
太春退让道:“不不,我不会。”
卜泰呵呵地笑着:“头回生二回熟嘛,玩两把就会了。”
太春嗫嚅道:“卜老爷还是你耍吧,我看看热闹。”
卜泰:“怕输是不是?一个大男人有钱不赌干什么去?”
太春:“不行不行,我一个穷小子,可耍不起。”
卜泰:“来来,玩一把,赢了是你的,输了算我的!”
太春被连拉带拽地推上了牌桌。
那天太春破天荒地赌了一把,虽说是个生手,还赢了些散碎银子。
卜泰呵呵地笑着:“我说你行你就行,看看,赢了吧!我看出来了,你这后生,又聪明又能干,是块好材料,跟着我干吧,准能成气候!”
就在卜泰和太春说话的时候,成群结队逃难的人们正沿着黄河大堤向这边拥来。
卜泰把手放在眉骨上望了一会儿问身旁的人:“哪来的这么多人?”
“都是难民!”下人报告说,“都是从山西跑出来的!”
“山西又遭年馑了?”
“遭大年馑了!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唉!”
卜泰虽说是个粗人,可他仗义疏财、乐善好施,看到这么多难民拖儿带女的实在可怜,于是命人在黄河大堤上搭起一溜金黄色的席棚,他要在这里开粥棚济贫!
粥棚里烟雾缭绕,热气腾腾。
饥民们听说黄河大堤上在施粥,一传十,十传百,源源不断的饥民向这边拥来。
粥棚前,太春在乱哄哄的人群中维持秩序。
太春大声喊道:“别挤别挤!人人都有份!”
饥民们依旧在粥棚前嚷嚷着,拥来拥去。
太春急了,大声喊道:“一个挨一个排好,谁要再挤,我就关了这粥棚!”
正这时,卜泰在一旁喊道:“许太春!过来!”
太春跑过来。
卜泰对太春说:“快去,吩咐刘管家,让他给准备二十顶帐篷,要快!”
太春应道:“知道了!”
卜泰:“还有,所有的帐篷必须在天黑前给我搭起来!”
太春:“知道了!”
粥棚前的饥民们手里拿着碗,排着长龙一样的队伍等待着赊粥。领到粥的人们则蹲在河堤上贪婪地吃着。
这时,河堤上驶来十几辆牛车,牛车上装满了铁锹和柳筐。
有人叮叮咣咣地从车上往下扔铁锹、工具。
只见卜泰跳上一辆牛车,他向饥民们大声说道:“都给我听着!粥有的是,你们放开肚皮只管吃,吃完了给我匍下身子干活!”
听着卜泰的话,太春忽然发现卜泰这一招也却是是高!你看他在长堤上搭起施舍的粥蓬,饥民填饱肚子了,他又给每个人发一把铁锹!好么一箭双雕!既周济了灾民,又不话钱就雇到了干活儿的人了!
大堤上乱腾腾的到处是饥民,有的蹲在地上喝粥,有的在等着发工具干活儿。
太春手提鞭子在饥民中走来走去。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太春哥!”
太春寻着声音望去,顿时眼睛一亮!原来是家乡人锁娃正混在灾民中。
太春高兴地喊道:“锁娃!”
锁娃手里端个大碗,显然是刚喝完了粥。
锁娃也高兴地:“太春哥,真是你呀……”
俩人高兴地相互拍打着。
锁娃:“太春哥,我一到归化就四处打听你,没想到咱俩在这儿遇上了!”
太春急切地:“锁娃,你咋也想起来归化了呢?”
锁娃:“家里连着两年了遭年馑,日子不好过啊。”
太春:“锁娃,我娘她咋样?身子骨硬朗不?”
锁娃:“硬朗,可硬朗呢!”
太春:“玉莲呢?她咋样?”
锁娃:“也好。噢,对了太春哥,玉莲还给你捎了东西!”
锁娃从身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包,打开来,是两双鞋。
太春高兴得眼睛发亮,他拿着鞋子,翻来覆去地看着,珍爱地用袖子擦着上面的灰尘。
这时,忽听得什么地方传来人声。
太春抬眼看去——
只见一伙人穿戴讲究,边走边指指点点,四处察看着向这边走来。
太春发现张友和也跟在后面。
太春把包袱收起来,对锁娃说:“锁娃,你先在这儿干着,有哥照着你受不了委屈。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说完,太春朝张友和跑去。
大堤上,张友和正和那些股东、掌柜子们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在轻声喊他:“友和哥!友和哥!”
张友扭头一看,见是太春在向他招手,于是对身旁的伙计说了句什么,然后向太春走来。
张友和来到太春跟前。
太春:“友和哥,你咋来了?”
张友和:“侍候我们掌柜子呗。”
太春好奇地问:“友和哥,这伙人是干什么的?”
张友和:“没见过这些人吧?”
太春摇摇头。
“这几个人可是了不得!”张友和指着其中的一个:“那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大盛魁的大掌柜,名叫古海;跟在他身后的是万裕长的大掌柜文全葆,再后面的是德兴源的李掌柜,都是咱山西人!走在最后面的那位是浩三强——土默川上最大的财主!你知道这水渠为啥叫四合渠吗?就是因为是他们四家出钱修的!这些人可都是归化城商界的头面人物,就连衙门里的人都对他们敬畏三分呢!”
太春羡慕地:“听说过,可没见过……果然气派!唉,我这辈子什么时候发达了,哪怕有人家小拇指那么大点风光呢,也知足了!”
身旁的一个民工插嘴说:“发?后生,不是老哥小看你,回家盖上被子发汗去吧!”
张友和:“太春,干得怎么样?累不?”
太春:“哎友和哥,我跟你说的那事到底行不?”
张友和:“啥事?”
太春:“你看你,我就知道你拿我的事不上心。”
张友和恍然想起:“哦——,想起来了!你看,我侍候掌柜子正忙着,你那事等闲下了再说。哎呀,我得赶紧走!”
说着,张友和风风火火地走了。
07
且说黄河大堤上的帐篷里,卜泰聚了一帮人吆五喝六地又赌上了。正在兴头上,忽然,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哗。
卜泰不悦地问道:“外面吵吵什么呀?”
外面的吵嚷声越来越大,卜泰烦躁地将手中的牌一推,站了起来走出帐篷。水渠旁边,一伙民工围在一起吵吵着什么,云黄羊也在其中。云黄羊不但在其中还是带头闹事的一个。走出帐篷的卜泰第一个就看见云黄羊大声说:“挖河泥这么重的苦,工钱一个子儿都不给,就那两顿糜米粥,这简直是拿人当牛马使唤!”
众民工嚷嚷道:“这营生不能干了!”
黄羊:“走,找卜泰去!不给工钱就不干了!”
忽然,人群后面响起一个声音:“不用找,我来了!”
大家抬头一看,卜泰黑着脸站在大堤上!卜泰问:“谁要找我算账?是条汉子你就站出来!”
云黄羊拨开众人走到卜泰跟前。
卜泰端详着眼前的汉子:“是你煽动这些饥民闹事?”
“不是闹事,”黄羊说:“我们要自己应得的工钱!”
“一群从山西逃荒跑出来的灾民,我供你们饭吃就是大恩大德了,还朝我要工钱?!”
“话不能这么说,”黄羊说,“我不是灾民,我是土默特蒙古人!”
卜泰:“反了你们了!我要是不给呢?”
云黄羊:“那留下这大渠你自己挖吧!弟兄们,我们走!”
卜泰冷笑着:“慢!后生,我告诉你,在脚下这块地皮上,我卜泰的话就是道理!你不服也得服!你要是识时务的,就赶快领着人去干活;不然,别怪我卜泰手狠!”
黄羊对民工们喊道:“不尿他!咱们走!”
众民工噼里啪啦地扔下手里的工具:“走!不干了!”
卜泰被激恼了,向远处喊道:“来人呀!”
听到卜泰的招呼太春和另几个人向这边跑过来。太春来到跟前,问道:“卜老爷!出什么事了?”
卜泰指着云黄羊喊道:“这家伙聚众闹事!太春,你——用鞭子,给我狠狠地抽他!”
太春和黄羊没想到会在这里意外地相遇,俩人看到对方时都很吃惊。
卜泰命令太春道:“快,给我抽!”
太春嗫嚅道:“卜老爷……”
卜泰:“听见没有?给我抽他!”
太春站着没动。
卜泰发怒地道:“你不抽是不是?好,那我让他抽你!”
卜泰扔给黄羊一根鞭子:“动手!”
卜泰:“你们要不动手,我就叫人来抽你们俩!”
卜泰的人把太春和黄羊团团围住。
黄羊无奈,只好拾起鞭子向太春身上抽去:“对不住了,哥!”
太春身上挨了一鞭子,他先是躲闪着,后来被激怒了,抓起鞭子和黄羊对抽起来。
太春和黄羊被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指使着,俩人挥舞着鞭子越打越猛,似乎红了眼,鞭子不断地落在对方的身上,他们的衣裳被撕开了,裸露的肌肤上绽开一道道血痕……
卜泰在一旁看着哈哈大笑,大声道:“好!好!打得好!哈哈……”
夜里,太春和云黄羊爬在工棚的地铺上,看样子俩人都伤得不轻。
太春:“黄羊,你咋也跑到这大渠上来了?”
黄羊:“我操他祖宗马五爷,那天在马桥上把我弄回去后,在马棚里吊了一天一夜,说我坏了他的规矩,接着就被赶出来了……后来,我听人说挖大渠挣钱,就来了,谁知道卜泰这混蛋更黑!”
太春愧疚地:“黄羊,本来你在马桥上干得好好的,是我连累你了……”
黄羊却无所谓地说:“我一个光棍汉,两个肩膀扛一张嘴,不愁给自己打闹口吃喝!等伤好点儿咱一起走,凭了这身苦,我就不信能把咱饿死!”
太春:“对,我也不侍候那狗日的了!”
正这时,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挡在了门口,俩人抬头看时,只见卜泰一座黑塔般的身子挡在眼前。
卜泰哗啦一声扔下个口袋。
卜泰对黄羊说:“这是一口袋铜子儿,给弟兄们分分。哎,不过可说好,这下我卜泰不欠你们了啊!”
黄羊不解地看看太春,问卜泰:“你,这是干什么?”
卜泰哈哈笑道:“我卜泰虽说一身臭毛病,可有一点,喜欢结交硬汉子,从今天起,你们俩就是我的弟兄了!”
太春和黄羊面面相觑。
卜泰临出门时撂下了一句话:“我卜泰就是喜欢有血性的汉子!留下吧,我亏不了你们!”
08
一个晴朗的上午卜泰骑在一头骡子上沿黄河大堤上走着,骡子身上驮着简单的行李和干粮。
卜泰刚下了大堤不远,就听见后面有“得得”的马蹄声传来。
卜泰回头看时,只见浩三强打马向这边跑过来:“卜老爷——,慢走!”
浩三强来到跟前:“卜老爷,你这是要去哪儿?”
卜泰:“查看一下水情。怎么,有事?”
浩三强:“上回赌完钱你悄没声地就走了,怎么,输怕了?”
卜泰:“怕?白花花的银子一输一口袋,我什么时候皱过一下眉头?”
浩三强:“好!卜老爷,我来就是告诉你,六月初八,我还在这儿设赌局,咱们再豪赌一把,怎么样?”
卜泰听了哈哈大笑:“浩老爷,我卜泰的为人你是清楚的,人们都说我嗜赌如命,我呀,一听说有赌局就连腿都迈走不动喽!”
浩三强:“那好,八月初八,咱们一言为定!”
卜泰:“一言为定!”
这浩三强是当地一个财主,长得瘦小枯干却是强悍十分。他地多,牲口多,银子也多,手下还养着十几个壮汉给他看家护院,在这方圆一二百里,也是个跺跺脚地上颤三颤的人物儿!
说话就到了八月初八。
黑夜,宽阔的大渠上,只见四周燃着熊熊的篝火,将黑沉沉的夜生硬撕开了一个红彤彤的口子。篝火的中间,摆开了硕大的一张桌子,桌子中央搁着一盏钵碗大的洋油灯。十几个随从们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子的四周,每人手里举一只燃烧着的火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卜泰和浩三强等人说笑着走过来,太春跟在卜泰身后走着,看着,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势,心里想:“到底是有钱人,耍个钱也弄得这么排场。弄出个花样……”
本来太春不想来,人家有钱人耍钱我一个穷小子跟着算个啥?可后来卜泰竟然生气了,他指着太春骂道:“许太春,你个死狗扶不上墙的!你给我听着,你拿我的工钱就得听我使唤,跟我走!”
太春没办法,只好背起卜泰的钱口袋跟来了。唉,谁叫自己端着人家的饭碗呢?
来到桌子旁,浩三强道:“卜老爷请!”
卜泰也很有气派地摆拜拜手:“各位请!”
众人纷纷落座。太春怀里抱着钱口袋,站在卜泰的身后。
桌子周围,卜泰、浩三强等人神色庄重,注视着对方,都企图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一个汉子抱拳道:“各位老爷,今日大家有缘能在这大渠上一聚,祝各位老爷官运亨通,财源广进!咱们闲话少说,现在就开始吧!”
人们各自把银子押在面前。
开始两局,大家有输有赢。
第三局开始时,卜泰抬头问太春道:“太春,你说咱们押三呢还是押四?”
太春在旁边说:“卜老爷,押四!押四吧!”
浩三强轻蔑地瞅了太春一眼:“押四?”接着便暴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太春不懂得牌场上的规矩,他已经犯了忌讳,“四”,即是“死”。
没想到卜泰呵呵一笑,说:“好,后生,听你的,押四!”
有人举着一个盒子在摇色子。
忽然那汉子大声喝道:“开——”
人们的眼睛盯在那只宝盒上,尤其是浩三强,尽露的眼珠几乎要滚下来。
色子落定后,正是四点!
卜泰高兴地喊起来:“我赢了!”
浩三强眼看着自己押出的银子全都被卜泰拿胳膊楼了过去,心下自然是懊恼异常。喊道:“再押!”
又押了一局,还是浩三强输了,此刻他显得格外烦躁,没好气地催促说:“再来再来,快!”
卜泰:“浩老爷,我看你今天气色不大好,要不我们还是改日再赌?”
浩三强:“卜老爷,你是怕输吧?”
卜泰:“那好,既然话说到这个分儿上,我就奉陪到底!”
接下来的几局在下注时,卜泰总是要问问身后的太春,由于赢了一局,太春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令他想不到的是他押的点居然次次全都赢了!
越赌越输,浩三强心里十分恼火。
卜泰在临来时喝了两碗酒,此时有了睡意,不断地打着哈欠,显得有些困倦,他对浩三强说:“浩老爷,天不早了,你看咱们是不是……”
浩三强道:“说好了要豪赌一把,这才到哪儿啊?来人!给篝火填上木柴!”
大块的木头投进了火堆,篝火又呼呼地燃烧起来。
话说到这儿,卜泰也不好立刻走开,只好勉强赌了下去。太春站在卜泰的身后,不时地出个点子,他们身旁的口袋里,银子已经满得收不住口儿。
浩三强急赤白脸的,显然已经沉不住气了。
浩三强叫道:“下注!快下注!”
卜泰:“不行了不行了,瞌睡死了!各位老爷,天不早了,我看咱们是不是该歇着了?”
浩三强:“卜老爷,赢了银子就想走?不够意思吧!”
卜泰:“浩老爷,我是不想让你输得太惨!太春,来,你替卜老爷玩两把!”
太春:“卜老爷,这可不行!”
卜泰:“玩吧玩吧,还是老规矩,赢了归你,输了归我!”
太春竭力推辞:“哎呀卜老爷,我真的不行!”
浩三强向旁边的伙计喊道:“快,把咱的银子都拿出来!”
伙计小心地来到浩三强的身边:“老爷,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浩三强怔在了那里。
卜泰适时地说:“浩老爷,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
浩三强一把拉住卜泰:“慢着!谁说我没银子了?我有!我还有个宝贝没拿出来呢!再赌一把,咱们一把定乾坤,怎么样?”
“赌就赌!我怕谁?”卜泰说:“来——太春,这最后一把你来赌!”
太春向后退着:“卜老爷,……这可是不行!我不行!”
卜泰:“我说你行你就行!来,坐下!”
太春忐忑地坐下。
卜泰对浩三强说:“浩老爷,这最后一把有什么条件,由你开!”
浩三强:“好说!你的银子,我的宝贝,我们一把清,怎么样?”
太春:“好!浩老爷,你先请!”
浩三强:“六!”
太春脱口而出:“九!”
那个汉子开始摇色子。
所有的人都很紧张。
汉子:“开!”
色子滚动着,最后停了下来,是九。
众人大喊:“九!九!”
浩三强傻了。
卜泰:“浩老爷,兑现吧,你的宝贝该拿出来了!”
浩三强朝身后的伙计挥挥手“你去,把桃儿带来吧。”
人们的目光顺伙计望去——。不一刻,伙计领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来。女子款款地来到浩三强跟前:“桃儿侍候浩老爷。”
浩三强对太春说:“这是美人桥的桃儿,我花钱租了俩个月。现在,她归你了!”
卜泰哈哈地笑着,拍了拍太春的肩膀,摇晃着走了。
转眼的工夫,众人都散了,若大的场子上就剩下了太春和桃儿。面对桃儿,太春呆在了那里。
忽然,太春明白过来,转身疾步向工棚方向走去。
桃儿紧跟在太春的后面,一步不拉。
太春回头:“哎呀,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快走吧!”
桃儿不说话,只朝他笑了笑,待太春转身走时,她依旧不离不弃地跟在后面。
太春走到工棚门口,猛转身,看见桃儿也跟了来。
太春:“哎,你怎么还跟着我?”
桃儿嬉笑道:“你赢了我,我就是你的女人了,不跟你跟谁?”
太春慌乱地:“不行不行,你快走!”
桃儿:“黑更半夜的,你让我去哪儿?”
太春:“这我就不管了,你哪儿来哪儿去!”
桃儿:“我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跟着你了!”
太春:“为啥?”
桃儿:“浩老爷给美人桥的老鸨子花了钱,说好半个月的期限,谁赢了就是谁的,你说我不跟着你能到哪儿去?”
太春慌张地:“半个月?哎呀不行,你还是走吧。”
太春说完慌忙进了工棚,转身把门掩上。
桃儿在外面叫道:“大哥!大哥!你让我进去!”
太春进了工棚,坐在地铺上,仄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桃儿叫道:“大哥,开门!”
太春索性在地铺上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外面没有动静了。
太春根本睡不着,他掀开被子,在地铺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心里想道:哎呀,那女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黑灯瞎火的可别出什么以外……后来实在忍不住爬起来,悄悄来到门口,顺着门缝向外望去——
月光下,桃儿倚着一棵树静静地站着,显得很妩媚。
太春靠着门板一屁股坐下来。
桃儿来到门前,拍拍门:“大哥,你让我进去吧,我怕……”
太春忍不住要开门,忽然又住了手。
桃儿在外面抽抽搭搭地哭了。
太春叹口气:“唉……”
太春无奈地打开门,桃儿一只猫似的妩媚地贴了上来。
桃儿叫道:“大哥……”说着就要往太春的怀里钻。
太春躲闪着:“哎,使不得使不得!我看你一个女人家也挺可怜的,要不这样吧,要不这样吧,你先在这——”
太春正要对桃儿说什么,猛听得有人喊道:“太春哥,快,出事了!”
太春回头,只见一个民工慌慌张张地向这边跑来。
民工:“太春,出事了!”
太春:“出啥事了,快说!”
民工:“你那个山西小老乡,让卜泰给捆起来了,要扔到黄河里喂鱼呢!”
太春惊慌地:“为啥?”
民工:“哎呀快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太春扔下桃儿和民工跑进黑暗中。
桃儿在后面喊道:“大哥,你别走,我咋办呀!”
09
夜晚的黄河边上,无数灯笼火把把河滩照得通明。
河滩上聚集了不少人,有的是卜泰的手下,也有的是看热闹的。
太春跑过来,拨开众人,挤到了前面一看:只见他的小老乡锁娃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旁边,卜泰气势汹汹地走来走去。
太春一下扑到卜泰跟前:“卜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卜泰余怒未息地:“他妈的这个丧门星!老子刚才正在祭神,他坏了我的大事!”
太春:“卜老爷,他一个庄户人,又不是有意要坏你的事,你还是放过他吧。”
卜泰:“放他?说得好听!这开大渠要祭河神,老子七七四十九天的祭祀已经祭了四十六天,眼看着就要功德圆满了,这小子把老子的心血全给毁了!我能把他放了?许太春,你少管闲事,来人!把这个小子给我扔黄河里祭河神!”
立刻涌来几个人,把锁娃给举了起来!
太春大喊道:“住手!”
卜泰:“许太春,你要干什么?”
太春:“卜老爷,我求你了,你就饶他一回……”
卜泰斜眼看着太春:“他是你什么人?”
太春:“他是我山西的老乡!”
卜泰:“替他求情?许太春,蚂蚁带嚼子,你没那么大的脸!你给我滚开!”
太春一把抓住卜泰:“人命关天,这事我管定了!”
卜泰冷笑道:“吃里爬外的东西!滚!”
太春:“那好,既然你不肯放他,我们做笔交易,你把我绑起来扔到黄河,把他放了!”
卜泰欣赏地看着太春。
卜泰:“好!许太春,我敬你是条汉子,我成全你!说实话,我还真有些舍不得你了!好吧,来人,把许太春给我绑了!”
立刻涌上几个人把太春五花大绑起来!
卜泰一挥手,立刻上来几个人架起太春。
太春被抬着,向黄河边上走去。
锁娃仍被绑着,他跪在河滩上哭喊:“太春哥!不能啊……我回家没法交代呀!——”
太春被抬着,一步步向黄河走去。
到了黄河边上,抬着太春的人停了下来,回头望着卜泰。
卜泰把手一挥。
忽然,太春被人举了起来——
不远处,黄羊呼喊着向这边跑来:“太春哥!”
黄河,浊浪滚滚。
卜泰一挥手,太春被扔进了黄河……
黄羊冲过来,看见黄河里漂浮的太春,裂声大喊:“太春哥——”
太春在河里随波逐流。
黄羊跟着太春在岸上奔跑着。
忽然,黄羊纵身一跃,跳进了黄河,向太春游去——
浑浊的浪头立刻打翻了黄羊。
太春和黄羊在河水里挣扎着,时隐时现……
夜,黄河水在缓缓地流着。河滩上,筋疲力尽的黄羊拽着太春的辫子,艰难地爬上岸来;太春已经昏迷得不省人事。
黄羊勉强爬到河滩上后,一头栽倒在地上,也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群水鸟试探着走过来,在黄羊的脸上一下一下地嘬着,黄羊蓦地醒来。
水鸟们受了惊吓,呼啦一下飞走了。
黄羊看看四周,看看身边的太春,似乎明白了过来,他挪到太春身边,把手放到他鼻子下试试,感觉到还有些气息,于是拍拍他的脸。
黄羊唤道:“太春哥!哥!你醒醒!快醒醒!”
太春伏在地上,吐了几口黄汤,渐渐醒过来,他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黄羊松了口气。
太春呻吟着:“黄羊……”
……
黄河边上,黑沉沉的夜空下,燃烧着一堆篝火。太春和黄羊在篝火上翻烤着一条穿在树枝上的大鱼。
太春显得闷闷不乐。
太春闷声说:“黄羊,你咱说以后该咋办呢?”
黄羊满不在乎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别想那么多了,来,吃点东西!”
黄羊撕下一块烤鱼肉搁在嘴里,嚼着,又撕下一块来递给太春:“来来,吃块肉,啊,要是再有碗酒就好啦!”
太春接过黄羊递过的鱼肉,心不在焉地吃着。
黄羊:“要是淹死在黄河里也就算了,那是怨咱命短;既然老天爷没让咱死,咱就得好好的活着,实在不行你跟我去走驼道!”
太春突然想起:“哎,黄羊,我想起来了,工棚里我还藏着六十两银子呢!”
黄羊:“那咋办?”
太春:“不行,我得把它取出来!”
黄羊:“哥,我跟你去!”
后半夜,黄河水声哗啦哗啦地拍着堤岸,越发显出了夜色的寂静。黑暗中,从大堤下蹿出两个黑影儿,他们先是伏在一个土堆旁,静静地察看着眼前的情况。看看周围没什么动静,两个黑影靠近了一个工棚,走近了,才看出是太春和黄羊。
太春附在黄羊得耳朵上悄声地:“黄羊,你在这儿给我看着点儿,找到东西我就出来。”
黄羊:“快点。”
太春蹑手蹑脚地向工棚里摸去。
黄羊伏在工棚外望风。
不远处,值夜的人说着话向这边走来。
黄羊伏在工棚外面,紧张地对里面说:“哥,快点,有人来了!”
这时,太春从工棚里闪出来,手里攥一着个小口袋。
黄羊:“找着了?”
太春举起手中的口袋:“找着了。”
黄羊过去拽他一把:“快走吧!”
俩人摸黑跑了一阵子,黄羊问太春说:“哥,咱这是要去哪儿?”
太春道:“进归化城!”
第二天上午太春和黄羊并肩走在了归化城的街道上。
太春很感兴趣地一家一家看着路旁的买卖字号。
黄羊:“要我说,还是去走驼道痛快。”
太春:“走驼道虽说也能挣钱,可那是给人家干活;我想着哪怕是个小买卖呢,咱得给自己干。不一样!”
正说着,前面路口有一队很排场的娶亲队伍走过,从规模上像是大户人家在办喜事:又是马队,又是轿子的,光嫁妆就拉了十几马车,旌旗摇曳,五彩缤纷;几十个乐手呜里哇啦地吹着喜庆的曲子,欢快的锣鼓声几乎要掀翻半个归化城!归化城娶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着,引得不少看热闹的人们也加入其中,队伍越来越庞大,归化城的街道几乎都被堵死了。
太春:“这是什么人出聘呢,好大的场面!”
黄羊摇摇头。
身旁有人答腔说:“还能有谁?将军府的大格格呗!”
太春忙问:“将军府的大格格?你是说娜烨吧。她嫁了个什么人?”
那人又说:“听说是公主府上的,是个痨病秧子。”
黄羊:“将军府的大格格嫁了个痨病秧子?”
那人又说:“那有啥办法,在归化城也只有他们两家门当户对嘛!”
太春:“哦……”
云黄羊拽着太春挤出人群,俩人向城边走去。那天夜里,太春从工棚里拿了钱后和黄羊离开黄河大堤,俩人来到归化城,可究竟该做点啥好,谁也拿不准,于是在城边上租了一间小屋,决定先安顿下来再说。
这天太春和黄羊在只见的屋子里。
黄羊在灶前熬着奶茶,太春坐在炕上抽着烟袋,他说:“那个娜烨我见过,长得挺俊,咋就嫁个痨病秧子呢?”
黄羊:“太春哥,还想着那码事呢?”
太春:“我就是随便说说。黄羊,你听说没有,那个桃儿后来去哪儿了?”
黄羊:“那还用说,自然是回她的美人桥了呗!哥,你咋又想起她了?”
太春:“那天走得急,黑更半夜的,把一个女人扔在大堤上……算了,不说她了。”
就在太春和黄羊走在大堤上的时候,卜泰那边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件事眼下看起来和太春及云黄羊没什么关系,可他们不知道,太春就是从这件事开始一下子飞黄腾达起来的,就像做梦一般。
那天,卜泰正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驯狗。这是一个很阔绰的两进院,很宽敞、干净,院子里有一座葡萄架,两棵杏树,养着两大缸金鱼,树上挂着一只鸟笼子,里面养着画眉。
此刻,卜泰戴着长长的护手,正在训练他的爱犬:“来,上!上!”
卜泰的这只狗可不是一般的狗。只见这狗颀长的身子立起来足有一人多高,身上的皮毛乌黑发亮,扑棱开来就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卜泰给这狗起了个挺威风的名字:黑豹!
卜泰没有妻室,这黑豹就成了他的亲人,闲暇无事时就逗着黑豹玩,黑豹既忠诚又凶猛,而且还十分通人性,和黑豹在一起的时光也是卜泰最高兴的时候。
就在这时,刘管家匆匆跑进来:“卜老爷,快,出事了!”
卜泰一愣:“出什么事了?”
刘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四——四合渠……”
卜泰摘下护手,在黑豹的脑袋上拍了拍,大步向外走去。
四合渠是土默川上的财主和商家们合股修建的一条水渠,它从黄河上把水引了出来,流经土默川平原,灌溉了大片的土地,因为是合资修建的,所以起名叫四合渠。浩三强是其中的大股东,正好他的地段在四合渠的上游,每遇上天旱时,黄河里的水位下降,流进四合渠的水自然也就少了,这个时候浩三强总是找出种种借口强行截水,造成下游严重干旱。
今年春夏之间,土默川上发生了几十年少见的大旱,浩三强又故伎重演,私自截水。这一下可激怒了四合渠下游的农户们,这不,几百名庄稼汉聚集在四合渠旁,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武器,或铁锹或锄头或棍棒,群情激昂,摩拳擦掌地要找浩三强去拼命。
庄稼汉:“走!打狗日的浩三儿去!”
庄稼汉:“对!咱给他来个牛不喝水强按头!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时,卜泰匆匆来到水渠旁,站在一个高坡处向下面望着,庄稼汉们看见卜泰,顿时安静了下来。
卜泰:“老少爷们儿!老天爷不下雨,庄稼快旱死了,我知道大家也是被逼无奈!可鞋大鞋小不能走了样子,咱们来个先礼后宾,实在不行,咱们再动手不迟。奇*shu$网收集整理这件事就交给我卜泰好了!”
庄稼汉们见卜泰把话说到这个分上,于是喊道:“卜老爷,我们知道你为人公道,既然这样,我们听你的!”
卜泰从四合渠上下来后,径直去见浩三强。
浩三强家的客厅里,卜泰和浩三强分坐在八仙桌两旁,正在说话。两人显然已经谈了好久,看上去客厅里的气氛不大友好。
卜泰:“浩老爷,只要你稍稍抬抬手,下游的几千顷土地就有救了,你总不能眼看着那些庄稼干死吧?”
浩三强乜斜着眼睛看了卜泰一眼:“卜老爷,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我们可是严格按照协议上的用水合同办事的,该用三分我不敢用五分,至于下游……老天爷大旱,水位太低,卜老爷,我浩三强也没办法。”
卜泰:“浩老爷,只要你肯把水闸再提高二尺,下游就有救了。”
浩三强:“统共那么点水,给了你们,我那几千顷地就得旱死。不行不行。”
卜泰说:“浩老爷,你就真忍心看着下游数千顷庄稼绝收?浩老爷,看在我卜泰苦苦相求的面子上,你就抬抬手,不要多,只放一夜就行。”
浩三强:“看在你的面子上?三张麻纸糊个驴头,你好大的脸!要是别的事,我十个面子也给的,放水的事,就没商量了。”
卜泰:“浩老爷,你说我什么都行,我不计较;可你霸着不放水,下游要是绝收了,那可是十几万人的性命呀!”
浩三强:“那我就管不着了,你卜泰不是龙王爷转世吗?既是龙王爷转世,你就叫黄河水位提升三尺!那不一切问题都解决了?还用得着你在这儿闲磨牙?”
卜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浩老爷你还和我开玩笑,我要有本事还来求你呀!”
浩三强:“卜老爷,对不住,恕浩某不能从命了!管家,送客!”
卜泰从浩三强家里出来,火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他妈的浩三强,你个不识时务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别以为我卜泰是吃素的,咱们走着瞧!
天已经黑透了,四合渠下游,黑压压的人们手里拿着各种武器,嗷嗷地叫着,整装待发。
卜泰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穿一件皂色的紧身衣裤,手里握一把九齿钉耙。
卜泰望着眼前愤怒的庄稼汉们,大声道:“出发!”
庄稼汉们呼啦啦地向前涌去——
“走啊!——”
“打狗的浩三儿去呀!——”
“找浩三强拼命去呀!——”
人群顺着大渠向上游奔跑起来。
跑着跑着,前面的人群突然停下了。
卜泰问道:“咋回事,前面为什么停下?”
手下人跑过来:“卜老爷,前面有个骑马的人挡住了去路。”
卜泰喝道:“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这时,前面传来一个声音:“卜老爷!是我!”
卜泰抬头看时,竟然是文全葆!这个文全葆可不是一般人儿,他是归绥万裕长的大掌柜,在归绥说起万裕长的文大掌柜来,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文全葆是个很会保养的人,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永远都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此时,文全葆骑着一匹枣骝马站在卜泰面前,正笑模悠地望着他。
在卜泰惊讶道:“文大掌柜,是你?你来干什么?”
文全葆笑笑:“卜老爷,咱们借一步说话。”
文全葆下马后,俩人走到一旁去说话。
卜泰:“大掌柜,有什么事快说,别误了我的正事!”
文全葆:“卜老爷,我正是为了你的正事而来的。不就是为争水嘛,还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卜泰:“你到底要说什么?”
文全葆:“依我看,这不过是个四两拨千斤的事儿,卜老爷,想不想听听我的主意?”
卜泰:“那就快说!”
文全葆在卜泰的耳旁私语一阵。
卜泰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卜泰:“好,好,这个主意不错!文大掌柜,谢了!”
文全葆:“谢倒不必,卜老爷,这事可不能张扬,得在私下里做。”
10
自从和张友和认识之后,张友和的说话、举手投足都让太春羡慕不已,心想这辈子要是能做个像张友和那样的买卖人,死也值了。
云黄羊:“说你连个算盘都不会打,还想做大买卖人呢!”
太春说:“不就是个打算盘吗?你等着瞧!”
这些日子,太春学算盘正在兴头上,常常是不吃饭也不饿,不睡觉也不困,几天的功夫,就很像那么回事了。
黄羊兴冲冲进来,喊道:“太春哥!”
黄羊说着把太春的算盘拿过一旁。
太春嚷道:“哎哎,一盘‘凤凰双展翅’还没打完呢!”
黄羊兴奋地:“太春哥,我听来个好消息!”
太春:“啥消息?还能是天上掉肉包子了?”
黄羊:“差不多。哥,我听说卜泰要雇个人到水闸上去放水。”
太春:“这跟咱有啥关系?”
黄羊:“你听我把话说完吗!说是放水成功的话,卜泰甘愿拿出二百亩青苗地做酬劳。”
太春:“好狗日的,二百亩青苗地呀!好,那咱们去干!”
黄羊:“我的哥,你当这二百亩水地是好挣的?那得豁出自己的性命呐!”
太春:“云山雾罩的,到底是咋回事你说清楚吗!”
黄羊:“太春哥,是这么回事——”
云黄羊坐在炕上,一五一十地把浩三强和卜泰的事告诉了太春,最后,黄羊说:“哥,你不是说自己身手不错吗?干不干的你自己掂量吧!”
说完,云黄羊倒在太春的炕头上呼呼地睡着了。
黄羊是睡着了,太春却躺在炕上,大睁着眼睛睡不着,他望着黑糊糊的房顶在想心事。二百亩地像一块巨大的磁铁紧紧吸收住了他,使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解脱。如果在山西有了二百亩地,那就是财主了。这要是凭吃苦受累去挣,怕是一辈子都有挣不到手……
想到这儿,太春推推黄羊:“黄羊,黄羊,你说这事咱干得干不得?”
黄羊迷迷糊糊地:“哥,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黄羊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时的太春不仅无法入睡,反而越发亢奋,,陷入了梦幻之中,翻过去好像看到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调过来好像看到打下来的粮食堆都没处堆,甚至模模糊糊看见了娘的微笑听见了玉莲的夸赞。和这些诱惑相比,那挑渠放水的危险顿时变得微不足道了。后来太春索性爬起来点上灯,伏在被窝里边抽烟边想心事。
太春又推推黄羊说:“哎黄羊,你听我说,我思谋着……只要筹划好了,也不一定出事儿,那可是二百亩地……”
黄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又呼呼地响起了鼾声。
太春:“黄羊……黄羊!”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太春一刻也无法躺在炕上,他索性穿上衣裳跳下地,向外走去。
太春来到街上,大一些的买卖字号都还没开门,只有一间打焙子的铺面开门了。透过昏黄的灯光可以看到里面一老一少两个师傅正赤膀露臂地在面案子上揉着一块硕大的面团;已经出炉的焙子摆在门口的大笸箩里,散发着诱人的面香味儿。太春过去买了一个焙子,边走边吃着向卜泰家走去。
卜泰家沉重的大门嘎吱吱地响着,长工刚打开大门,就见一个年轻后生站在门外。
太春忙说:“这位大哥,我有要紧事情要找卜老爷,麻烦你给通报一声。”
长工打量着太春,看这后生还面善,于是说:“那你进来吧。”
太春站在卜泰的客厅里足足等了有一个时辰,才见卜泰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太春忙上前施礼道:“卜老爷!”
卜泰抬眼一看,忽然惊喜道:“太春?你小子没死啊?够命大的!来,坐坐!”
太春笑笑,说:“河神爷看我年轻,不舍得留我,就打发回来了。”
卜泰听后哈哈笑道:“你这个后生呀!哎,你那个朋友呢?”
太春说:“您是说黄羊吧?也回来了。”
卜泰说:“那就好!太春,我就知道你死不了,迟早有一天你准得回来!噢,对了,大清早的来找我,你有什么事吧?”
太春说:“卜老爷,我想……我想到水闸上去放水。”
卜泰听后不由惊奇地又将太春上下打量了一番,摆摆手:“你?不行,这种事你干不了!”
太春说:“卜老爷,我干得了!”
卜泰:“太春,你听我说,到水闸上放水得武艺高强,一旦打都起来,刀枪不长眼,你要是为此丢了性命就不划算了。”
太春:“卜老爷,我有武艺,我能行!”
卜泰诚恳地:“你那两下我知道。太春,这可是赌命的营生,你家里有娘有媳妇,我劝你还是算了。”
太春有些急:“卜老爷,我……”
卜泰:“太春,要是缺钱从我这儿拿上,回去做个小买卖啥的都行,这种事你不能干,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回吧。”
太春:“卜老爷,我想了一宿,为了那二百亩水地,我非干不可!”
卜泰:“算了算了,地是人家的,命可是自己的,为了二百亩地丢条命,不划算!我是为你着想。”
太春呼地站起来:“卜老爷,你是信不过我?我许太春的命要能换回二百亩地,死也值了!卜老爷,你就让我去吧,我这也是为我媳妇为我娘哩!”
卜泰:“这么说,你真要干?”
太春:“真的要干!”
卜泰:“太春,我看你是个好后生,不想连累你。这事非同儿戏,闹不好轻则下大牢,重则掉脑袋。”说罢不忍地看了一眼太春。
太春:“卜老爷,你别说了,我是拿定主意了。你要不放心,咱就立下生死文书。”
卜泰:“你真敢立生死文书?”
太春斩钉截铁地说:“敢!再说,那二百亩地,我还怕你说话不算数哩!”
卜泰见太春决心已下,只好说:“既然这样,那好。来人!笔墨伺候!”
卜泰很快就写好了生死文书,太春在上面画了押。
卜泰拍拍太春的肩膀,郑重道:“后生,下游的庄稼有半夜的水就够了,你只要能从半夜坚持到太阳出来,那二百亩青苗地就是你的了!”
太春回到住处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去开闸放水的事。太春正在磨石上磨刀呢,黄羊过来一把压住了太春的手。
太春诧异地抬头望着黄羊:“你?你这是干啥?”
黄羊:“你现在就去给卜泰说,咱不干了!”
太春把黄羊推过一旁,继续磨刀。
黄羊气得跺脚:“你咋这么不开窍呢,你的命就值那二百亩地?”
太春:“我的事不用你管!”
黄羊:“那你也得为你娘为玉莲想想吧!”
太春:“黄羊,你该干啥干啥去,我生死文书都立了!”
黄羊:“咋,你把生死文书……都立了?不行!反正我不让你去!”
太春根本不理会黄羊的话,他一把推开碍手碍脚的黄羊,开始收拾去开闸放水时穿的衣服和鞋子。
黄羊干着急却又奈何不了太春,最后暗下决心,看住他!只要他许太春出不了这个门,就啥都干不成!
夜里睡觉时,黄羊说:“哥,今天咱俩换个地方,我睡外头,你睡里头。”
太春笑道:“好好的,换啥地方?”
黄羊说:“我,我闹肚子,睡外头去茅房方便。”
太春依旧笑笑,答应道:“好,就依你!”
太春笑着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炕里头。
前半夜的时候,黄羊一直告诫自己,千万别睡着,千万别睡着,太春哥要是出去有个什么闪失,那可是自己的责任了。黄羊是个“睡虎”,平时脑袋沾了枕头连一袋烟的工夫都不到就睡了过去。这天夜里,开始的时候,黄羊使劲地睁着眼睛不让自己睡着,不行,眼皮子不由自主地往一起粘;黄羊跳下地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凉水,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黄羊睡得正香,忽然,一只大耗子碰翻了什么东西,发出“啪”的一声响。
黄羊蓦地惊醒过来,伸手一摸,身边的被窝竟然是空的,太春不见了,黄羊大惊,“呼”地坐了起来,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好像还不到半夜。
四合渠里,水渠口的闸门压得很低,一股浅浅的水流贴着闸门在静静地淌着。浩三强手下的两名家丁,在闸门附近走来走去,每人手上握着一柄的朴刀,刀刃在月光映照下闪出一束一束的亮光。
这时,一个影子轻盈地一闪,隐没在水渠旁边的小树林内。
天上的月亮钻进了一团云彩中,水渠里哗哗的流水声送来了夏夜的宁静和清凉。
两个家丁背靠背地坐在了闸门旁边。其中一个打着哈欠说:“浩老爷可真会折腾人,这黑更半夜的让来守闸,你看看,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你看着点儿,我迷糊一会儿。”
另一个接着话茬说:“哎,浩老爷说了,千万马虎不得,要是让人偷了水,第一个拿咱俩的脑袋说话!”
那个家丁说:“你别听他瞎咋呼,那水渠里的水又不是他自己的,不过是凭仗自己占着上游,明摆着是欺负人家下游的庄户人吗!”
另一个说:“咳,管他狼吃羊呢,还是羊吃狼呢,咱拿了人家的银子,就得听人家使唤。哎,我说,警醒着些,你可别睡着!”
当月亮走出云层的时候,在离那两个家丁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影子,只见那黑影步履轻捷,一阵风似的向这边移过来。
快到跟前时,那黑影拾起一块石子丢出去,石子“啪”地一声落在了两个家丁的身后。
两个家丁激灵一下,相互看了一眼,迅速转过身来,朝黑暗处望过去。
一个家丁喝道:“什么人?”
另一个说:“我看见你了,出来吧!”
那黑影伏在树丛中静静地观察着俩家丁的动静。
俩家丁看看对方没有反应,于是离开闸门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伏在树林中的黑影见状,冷笑了一下,又从脚下摸起一块石头,往更远处丢了出去。
两个家丁摸索着向石子响的地方走去,他们离身后的闸门越来越远了。这时,伏在树丛里的黑影迅速跃起来,跳上闸门,他拼尽全力转动着那个控制大闸升降的轮盘。
巨大的闸门徐徐升了起来。
且说两个家丁来到远处的草丛里,虚张声势地喊着:“什么人?出来!老子早看见你了!再不出来老子就要动手了!”
俩人咋呼着,寻找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时候,闸门越升越高,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响,水流也越来越旺了。
忽然,一个家丁停住脚步,仄起耳朵听了听:“哎,你听!”
另一家丁:“你说什么?”
“你听流水声怎么了?”
另一家丁仔细听了听,忽然道:“哎呀,咱们上当了!快,回去!”
两个家丁向水闸方向跑回来。当他们来到水闸跟前时,忽然,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魔跳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向他俩逼过来,在黑黢黢的夜色中显得十分恐怖。
两个家丁吓坏了,惊恐地大叫:“鬼,鬼呀!——”
只见那恶魔挥着两把大刀:“我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今天特下凡来替天行道!“
俩家丁吓得哆嗦成一团。
一个家丁求道:“三太子饶命,我们也是给人家当差,不给下游放水的是浩三强,不关我们的事啊!”
另一家丁也说:“是啊,不关我们的事,龙王爷饶命啊……”
那恶魔说:“你们两个助纣为虐,死罪饶过,活罪难逃!”
说着,那恶魔用两把大刀逼着俩家丁来到树林旁,从腰上解下一条绳子,将他们捆在树上,厉声喝道:“老实呆着,动一动就要你们的命!”
那俩人吓得哆里哆嗦,拼命点头。
黑影转过身后向不远处的水闸奔去,这时他掀开面具扔到一旁,竟然是许太春!
太春矫捷地跃上闸门,拼命地扳动着轮盘,水闸在缓缓地提升着,水渠里的水声越来越响……
且说那两个家丁看到“龙王的三太子”将他们捆在树上后向水闸走去,摆脱了惊恐,产生了疑惑,一个说:“哥,不对呀,龙王的三太子不是被哪吒抽筋扒皮早弄死了吗?咋又出来一个三太子?”
另一个也说:“就算他是龙王爷的三太子,可他到水闸上做啥来了?哎呀,不好,怕是偷水的!快,先解开绳子!”
俩家丁挪到了一起,背对背地解开了绳子,在地上摸索着找到他们的大刀片子,直向水闸扑来。
这时,太春扳动着水闸上的轮盘已经将水闸提起来了,他听着脚下水渠里的水声,心中不由得一阵欢喜:水闸是打开了,只要坚持到太阳出来,哈哈,那二百亩地就是自己的了!
忽然,太春听到身后有动静,他刚拾起地上的大刀就见那两个家丁已经来到跟前,太春上去和那俩人招呼起来!
一个家丁喝道:“你是什么人?胆子不小,敢来开闸放水!”
太春也不答话,径直举刀来砍。
在水渠畔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刀光剑影在黑暗中闪着道道寒光。太春挥舞双刀,死死地封住了他们通向水闸的道路。
一个家丁说:“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我缠住他,你快去关闸门!”
出主意的家丁手上还算有些功夫,拼死缠住了太春,另一个家丁瞅空子跑上闸门,将刀丢在一旁,双手使劲扳动着控制闸门的轮盘,轮盘嗄嘎地响着降了下去。
太春和那个家丁招呼着,眼看着渠内的流水小了,他心急如焚,却挣不脱那个家丁的纠缠。情急之下,太春拼命挥舞着大刀,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对方的动作渐渐乱了套路。几个回合后,太春将眼前的家丁打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他又奔向闸门顶上,仅两个回合,那家伙的胳膊上便吃了太春一刀。俩家丁不敢恋战,连滚带爬地向树林方向逃跑了。
太春复又向水闸跑去!
太春嘎吱嘎吱地旋转着轮盘,终于又把闸门打开了。
太春又累又乏,坐在闸门上休息,他望着天上的星斗,自语道:“快半夜了吧!卜泰说了,放水必须放够一夜才行啊……”
太春坐在闸门上,禁不住一阵困意袭来,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在距离水闸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两个黑影儿,正不急不缓地向水闸走来.
其中一个打个哈欠说:“老太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睡得正香呢,就被提溜起来了。
另一个说:“天快亮了吧?”
先前的那个说:“临天亮这一觉才香呢!”
太春正在睡意蒙眬,忽听见不远处响起一声吆喝:“张虎!王三儿!换班了,回去挺尸去吧!”
太春一下子清醒过来,伏下身子一看,两个人影已经快到跟前了。
太春就地一滚,藏在草丛中。
那俩人来到水闸前,不见自己人,看到水闸开启时,顿时慌神了。
“不好,出事了!”
“快,快关闸!”
就在他们要去关闸的时候,太春从草丛里跳出来。太春拦住俩人的去路,大声道:“哪里走!”
那俩人抽出武器,三个人铿铿锵锵打了起来。太春刚才歇了一阵,已经恢复了体力,所以出手相当凶猛,那俩家伙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一个家伙看看打不过太春,喊道:“这家伙厉害,咱们打不过他,快,回去叫人!”
说着那俩人跳出圈外,撒腿向上游跑去。
太春左右不能兼顾,只是牢牢地守在水闸上。
约摸过了一顿饭工夫,只听得远处一阵喧嚷,隐约看见二十多人手举着灯笼火把,呐喊着向这边跑来。
来人喊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天色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太春退到水闸顶上,浩三强的人把他围了起来。
太春晃着大刀片,拖延着时间:“退下,都退下!你们给我听着,谁要敢上来,我的大刀可不长眼!”
下面人们喊着:“上,把他抓起来!”
太春:“不怕死的就上来!”
人们一拥而上。
太春拼力打斗着,不时有人被他掀到水渠里,功夫不大,那一二十人竟然被太春打倒大半。
辛苦了大半夜,太春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身上也多处受伤,可是他站在水闸上大声喝道:“不怕死的就上来,爷爷等着你们呐!”
天色大亮了。
剩下的那些人望着浑身是血的太春,他们已经领教了厉害,不知这威风凛凛的后生是何方神圣,竟然不敢贸然动手了。
满身是伤的太春死死把守着水闸,他听着脚下水渠里哗哗的水声,心里舒坦极了。
太阳终于出来,太春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了下去。
浩三强的家丁们见状一拥而上……
11
衙门大牢里,太春双手握着栅栏站着,呆呆地望着外面。
一个老狱卒送来了饭:“过来吃饭吧。”
太春站着没动。
老狱卒:“别看了,过来吃饭吧。唉,你这后生真愣,那大渠用水是有规矩的,该用三分就不能用四分,这么多年还没人坏过规矩,你竟敢偷着去放水?人家浩老爷告你是占着理的,你就等着过大堂吧。”
太春不语,坐下来吃饭。
这时,来了另一个狱卒,对太春说:“别吃了,跟我走!”
太春不理,捧着碗大口吃饭。
狱卒:“哎,你听见没有?有人来接你了!”
太春不解地:“去哪儿?
狱卒道:“哪儿那么多废话,出去就知道了!”
太春衣衫褴褛地从大牢里出来,只觉得一股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强烈的阳光灼痛了双眼,他感到难以适应。
黄羊走过来:“太春哥!”
太春惊讶道:“黄羊!你咋来了?”
黄羊:“我来接你呀!”
太春:“这么说我没事了?”
黄羊:“浩三强把你送了衙门,本来听说是要严办的,卜泰使了不少银子好歹把事情摆平了。现在你没事了!”
“啊,这怎么跟做梦似的……哎,黄羊!”太春舒了口气。过了片刻,他突然一把抓住黄羊:“哎,黄羊,你听没听说我那二百亩地……”
黄羊哭笑不得地说:“你呀,命都差点保不住,还地呢。走吧,有人在馆子里等着你呢!”
黄羊领着太春走进小饭馆时,卜泰已经坐在那里了。
卜泰见太春来,笑着起身迎接道:“来来来,快坐下,太春,让你受苦了。掌柜的,好酒好肉,快快上来!”
太春仿佛没有看见卜泰的笑脸,迫不及待地说:“卜老爷,咱们可是写了生死文书的,你答应的事没忘吧?”
卜泰掏出一张地契放在桌上,拿一只手推到了太春面前,郑重地说:“太春,这是二百亩水地的地契,你收好。”
这是太春一直渴望的,为此他把命都豁出去了换来的东西!可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又看看卜泰,看看黄羊,不敢相信是真的。卜泰又往太春跟前推推。
太春拿起地契,看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连饭也没吃就跑道了街上。卜泰追出来问:“太春你要到哪儿?”
“我要去看我的水地!……”
地里的青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面对大片的土地,太春傻了,他双手抓起一把黑土,问黄羊:“黄羊,你告诉我,这土地真是归我了?”
黄羊:“那地契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呢,没错儿!”
太春:“不对,我肯定是在做梦。黄羊,要不你打我两下?”
黄羊:“哥,我看你是高兴得疯魔了!”
太春:“哎,你快打呀!”
黄羊迟疑了一下,一拳把太春打倒在身旁的水渠里,太春半截身子被浸得精湿。
黄羊忙把他拉起来:“哥,明白了不?”
太春看看自己的衣裳,摸摸被黄羊打疼的脸。
太春自语道:“这么说……不是做梦?”
忽然,太春疯狂地喊道:“我有了土地啦!我许太春有了土地啦……有自己的土地了!”他在田埂上蹦着跳着,后来蹲下去伸出颤抖的手抚着那些嫩绿的麦苗;又把双手插进土里,最后竟然泣不成声。……
太春和黄羊回到住处,俩人一起动手,不一刻工夫就做好了饭菜。小炕桌上摆着一笼莜面窝窝,还有一大碗酸菜。
太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壶放在桌子上。
太春:“黄羊,拿碗来,咱哥俩喝一口。”
黄羊:“哥,平时吃饭都嫌自己肚子大,一泡屎憋三里地硬是得拉在自己的地里,今天咋大方起来了?”
太春:“黄羊,今天哥高兴呀,平展展的二百亩地,一眼望不到头,哥心里高兴啊!来,喝一口!”
黄羊:“看你,见了土地比看见媳妇还亲呢!”
太春:“都亲,都亲。我早想好了,等秋后收了庄稼,第一件事就是先回趟家,把我娘和玉莲接来,让他们看看,我太春走西口没白走,我挣下了平展展二百亩地!”
黄羊闷头吃饭。
太春继续兴奋地说:“我跟沙格德尔王爷说好了,挨着他那园子买块地,盖他三间大瓦房……”
太春给黄羊倒了一杯酒:“哎,我说黄羊,你也别在外头刮野鬼了,跟哥种庄稼吧,咱往后用不着在别人手下讨吃喝了,咱有自己的地了!”
黄羊闷声道:“哥,我可没种过地,怕给你添累赘。”
太春:“行啦,自家兄弟,再说别的就显得外道了。来,再喝一口!”
自从有了二百亩地,太春整个人好像变得魔怔了,常常一个人站在地里哭一阵笑一阵的,要不就自己跟自己说话,磨磨叨叨的。
天已经快黑了,太春还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土地,仍然在地畔上巡视着,扶扶这边的庄稼,拔拔那边的杂草,有说不出的喜悦。
恍惚间,太春好像看见玉莲向他走来,胳臂上挎个篮子;太春又仿佛看见玉莲在和他一起锄地,玉莲回眸一笑煞是好看。
幻境中太春忍不住叫道:“玉莲!”
幻影蓦地消失了,可是太春却沉浸在刚才的幻觉里,一脸幸福。
太春把所有的热情和精力全都投入到自己的庄稼地里了。炎热的夏天骄阳似火。太春光着脊梁和黄羊在地里锄地,俩人累得满头大汗。
黄羊落在后头,他望望天上的太阳说:“哥,咱歇会儿吧,渴死了。”
太春头也不抬地:“天黑吃饭时一块儿歇吧!”
黄羊不满地嘟囔着:“天黑还早着呢,就没见过干活像你这么拼命的。”
太春:“你不听人说吗,不怕慢,单怕站,干庄稼活儿凭得就是一股缠劲儿。
黄羊:“我看还是雇人吧,就凭咱俩,累死也干不过来。”
听了这话,太春忽然直起腰来对黄羊说:“雇人?我可不花那份冤枉钱!汗珠子落地摔八瓣,我们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来的,记住哥一句话黄羊,省下就是挣下的。”
黄羊无奈地埋怨说:“哪有你这么做活的,每天顶着星星下地,顶着星星回家,使唤自己就像使唤牲口,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太春宽慰道:“黄羊,这你就不懂了,我这是给自己干哩,越累我心里越痛快,我恨不得吃在地里睡在地里,恨不得白天黑夜连轴转哩!”
黄羊闷头不语,发狠劲地干活。
快收工的时候,太春突然发现黄羊锄掉了几棵麦苗,立刻大怒,他上去一把将黄羊推了一个趔趄,厉声道:“你看看你干的这叫啥活?苗子都让你锄掉了!”
黄羊:“哥,我不小心……”
太春:“不小心?长眼睛是出气的?”
黄羊不以为然地:“不就是几棵小苗儿吗,吃饭还掉个米粒儿呢!”
太春:“你说什么?敢情这不是你的庄稼你不心疼是不是?”
黄羊:“哼,有房子有地的见得多了,没见过像你这号人,你都快变成疯子了!”
太春疯魔地:“你说对了,土地就是我爹,就是我娘,就是我祖宗!咋,看见我有了地你眼红了?”
黄羊:“你——”
太春不管不顾地:“这地是我拿命挣下的,你要眼红你也去挣,你犯不着拿我的庄稼撒气!”
黄羊:“许太春,你这个疯子!”
黄羊说完扛起锄头转身走了。
暮色中,太春蹲下身子,用手刨个坑,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棵小苗栽进去,然后细心地陪上土。
太春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时,已经忘了和黄羊发生的不快。
太春边走边哼着小调:“桃花那个红来么梨花那个白,翻山越岭我寻你来呀依个呀呀呆——”
从外面看,屋里黑着,没有点灯。
太春喊道:“黄羊!黄羊!”
太春说着推门进屋:“这么早就睡了?”
太春:“黄羊,咋不点灯?睡着了?我知道这几天把你累坏了,那也不能不吃饭呀?”
太春说自语着打着火,点上灯一看,屋子里没人。
太春掀开锅,连点热乎气儿都没有,他有点急了。
太春大喊道:“黄羊!黄羊!——”
这时,太春发现什么地方不对了,他向炕上望去,只见光溜溜的炕上只剩下了一卷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