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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走西口》》

01

归化城太春邂逅娜烨格格,太春闯荡土默川。巧遇张友和与云黄羊,三人结成异姓兄弟。三兄弟白手起家开设三义泰商号,许太春初涉商场。

1疲惫不堪的太春踯躅归化城的街头,街道上人来人往,饭馆酒肆门前醒目而凌乱的幌子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闹腾得太春更加心烦意乱,他在东张西望地寻找着黄羊。

小酒馆的伙计在门口大声地招徕客人:“哎,南来北往的,走过的路过的,进来坐一坐啊!”

太春正好来到小店门前。

伙计笑嘻嘻地招呼道:“掌柜的,进来坐坐?”

太春跟着伙计走进小酒馆。

在大街的另一头,衣饰华丽的娜烨带着小丫头在街上闲逛。娜烨今天穿了一身茄子紫色的裤褂,上面镶着银灰色的绦子边儿,娜烨不喜红色,她说红色太闹腾;也不喜粉红色,她说粉红啊水红啊那是窑姐们的颜色。

丫头劝道:“格格,咱出来工夫不短了,该回去了。”

娜烨不理,自顾往前走。

丫头:“格格,现在不比过去,过去您在将军府是在自己家,您如今是出阁的人了,再不回去该让公主府的人挑理儿了。”

娜烨:“随他们挑!我娜烨恨不得他们休了我呢!”

丫头:“格格……”

娜烨:“好了,你也别跟着我了,该干啥干啥去,该回去的时候我自会回去的。”

小丫头望着娜烨不肯离开:“格格……”

娜烨生气道:“叫你走你就走,看着我干啥?”

小丫头不敢说什么,只好走了。娜烨望着小丫头走了,喜滋滋地向前走去。

酒馆的角落里,太春正坐在小桌旁自斟自饮,桌上搁着一盘熟肉两个酒坛儿,看样子已经喝多了。

娜烨走进小酒店,她的目光在小店内环顾一圈然后找个座位坐下。对伙计说:“小二,拿酒来!”

邻桌一个男子引起她的注意,看着觉得眼熟就隔着桌子搭讪道:“一个人喝酒?”

那汉子头也不抬地回答:“喝酒呢!”

娜烨仔细打量着对方:“哎,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就……该是朋友了。”太春头也不抬地:“过来一起喝吧!”

娜烨爽快地坐过去,试探地问:“先生是不是……山西人?”

“是啊?怎么了?”

“先生……是不是山西龙仙镇的人?”

“是啊!”

“去年正月十五闹元宵,还记得吗——你和一个劫戏的女子交过手?”

“你是说劫持水上漂那件事吧?”太春奇怪地问,“这事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娜烨叫道,“那就是我啊!咱俩交过手!”

“原来你是格格……”

“哈哈哈!……真是缘分!想不到在这儿遇上了。”

俩人述说了各自的情况,甚是欣喜。

俩人这一喝,直喝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越喝越天真,越喝越投缘,当他俩搀扶着站起来要离开小酒馆时,把伙计也吓了一跳:我的乖乖,喝了整整八坛子,少说也有三斤!

娜烨含混地说:“啰嗦,少不了你的酒钱!”说着将一把碎银子扔在桌子上,对太春说:“朋友……咱们走!五花马,千金裘……痛快!”

一顿酒从下午喝到了天黑。太春和娜烨走出酒馆的时候街上的大小店铺都已经掌起了灯。了。

娜烨和太春从酒馆里出来。太春问道:“你去哪儿?我送你……”

娜烨:“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太春:“我回家……”

娜烨:“我也回家……”

俩人搀扶着,东倒西歪地向街道的一侧走去走。

太春和娜烨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进太春住处。娜烨身不由己地倒在炕上。

太春笑娜烨道:“你……喝多了!来,我扶你起来……”

太春去扶娜烨,结果自己也倒下了,他和娜烨稀里糊涂地倒在炕上。

早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炕上,只见娜烨和太春横倒竖卧衣冠不整地躺在炕上,着实有些不雅。

突然,娜烨醒来,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小屋里,她觉得身上很沉,使劲一推,却发现是一个男人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腿上。

娜烨大惊,忽地坐起来,扬手向对方打去:“好大的胆子,你是什么人?”

太春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爬起来:“黄羊……”

娜烨喝道:“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太春一看眼前是个女人,有些慌乱。

太春:“这是我家,你是谁?”

娜烨:“我是将军府的大格格娜烨,你是——噢,我想起来了,你是许太春!”

太春:“大格格——”

娜烨忽然又恼了:“哎,我怎么会在你家里过夜?”

太春一时语塞:“我……”

望着太春娜憨厚的样子,娜烨忽然大笑道:“许太春,你不用怕,我是将军府的大格格,别说没发生什么事儿,就是真发生了什么事,我担着就是了。没人找麻烦便罢,真要有人计较起来,我就索性把这层纸捅破,跟你远走高飞,怎么样?”

娜烨的一番话把太春吓坏了。

太春慌乱地说:“格格,可不敢胡说……”

娜烨长叹一声,又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嗨,看把你吓的,我逗你玩呢!哎,不过……好像咱俩喝得挺痛快,说真的,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好了不说了,我该走了。”

娜烨说完往外走去,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望着太春,眼睛里满是柔情。

娜烨:“许太春,以后若有用得着我娜烨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说完,娜烨飘然而去。

太春愣在那里。

待太春转过身来时,发现娜烨睡过的地方落下了一支银发卡。

太春拿起发卡端详着,搁鼻子下闻着,半天舍不得放下。

太春望着娜烨刚才睡过的地方,想着她刚才出门时的样子,叹口气。

太春把娜烨的银发卡小心地装进贴身的衣兜里……太春不会想到他这一装,就整整装了几十年,终了,也是个有情无缘的信物儿。

02

塞外的盛夏天上好似在下火,骄阳下太春一个人在地里疯狂地锄地。

太春边干活边自言自语:“黄羊,你个没良心的,果真丢下哥哥自己跑了,这么大的一片地,你是要哥哥的好看呀!唉,哥哥也不对,不该跟你发脾气,不该拿你当牲口似的使唤……不管你啥时候回来,你还是哥的好兄弟……”

太春来到地头,提起水葫芦想喝口水,可是里面已经空了。

太春沮丧地把水葫芦扔在地上,拿出一块饼子嚼着。

这时,卜泰骑着一头骡子颤颤悠悠地向这边走来。

卜泰骑着骡子走到跟前时,太春正在嚼着干饼子。

卜泰来到太春跟前:“太春!”

太春回过神来:“哦,卜老爷,有事儿?”

卜泰:“太春,我只是路过,顺便告诉你一声,七月十三黄河上有一个赌局,你可得来啊。”

太春为难地:“卜老爷,我就不去了,你看我这地里……”

卜泰:“去不去你看着办,反正我是把话搁这儿了!”

卜泰说完,打着骡子走了。

太春望着卜泰的背影:“不去!我说不去就不去!”

嘴上说不去,卜泰走后,太春想着卜泰的话,心里怪痒痒的。说实话,太春也知道自己不笨,以前那两回还不是赢了吗?

夜里,太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点着灯抽开了旱烟。唉,黄羊不在了,眼前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咳!

惆怅着,忽然太春一拍大腿,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太春换了身干净衣裳,径直向关财神庙走去。进了大殿,太春焚香叩头,然后捧着签桶哗哗地摇着……一只竹签啪地落在地上。

太春捧着竹签给庙里的庙祝看,庙祝一看,赞叹道:“好签啊,好签!”接着如此这般地给太春解说了一番。太春一脸欣喜,思忖道:“这么说,这回的赌去的?”

七月十三,黄河大堤两侧搭起了一溜大大小小的帐篷。河滩上有耍把式的、玩杂技的,有唱戏、拉洋片的,有卖麻花凉粉烧卖大力丸的,还有提篮吆喝着卖小玩意的……

黄河河滩上的小树林旁,用椽子围起一个牲口栏,里面圈着一群活蹦乱跳的骡马。

入夜后,黄河边上,有不少人在放河灯。河面上各色花灯顺流而下,水波摇曳、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大堤上,卜泰、浩三强等一些赌客们说笑着走来,太春跟在卜泰身后。

卜泰手里摇一把黑色的大折扇,笑着说道:“各位,今日之赌,我们要玩出个花样来才好!”

浩三强心里虽然还在为开闸放水的事耿耿于怀,可是碍于情面,依然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他问道:“但不知卜老爷所说的花样是——”

卜泰:“哦,是这样。为了有兴致,我特意让人预备了一个牛皮大筏子。我们大家坐在牛皮筏上命人把筏子划到黄河河心,然后再赌,你们以为如何?”

浩三强:“好!不过咱说好了,谁要输光了就罚他跳到黄河里去。”

卜泰:“好!这就越发有意思了!”

说着话,一伙人已经来到那个硕大的牛皮筏子跟前,卜泰对大家说:“各位,请!”

那些赌客们一个挨个走了下去。

几个赤膀露臂的壮汉划着桨,牛皮筏子向黄河河心划去。

那牛皮筏子果然不小,十几个人上去后还显得很宽敞。筏子的中央是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大红的绒毯,筏子的四个角上绑着四根杆子,卜泰吩咐道:“去,把灯笼点起来!”

立刻,八盏明黄色的灯笼点了起来,牛皮筏子上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卜泰、浩三强等赌客围坐在桌子旁,一个精干小伙手捧宝匣伺立在旁边。

人们赞叹道:“好!这地方不错,凉快,别有一番景致!”

“赌了半辈子,还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卜老爷,真有你的!”

“来来!今天晚上咱们豪赌一把!”

许太春身置其中,此时已经有些身不由己了。

卜泰指着岸上树林前的马群说:“大家看见了吧,这一群马是浩老爷刚刚从外蒙赶回来的,都是上好的喀尔喀马,至少值两万两银子。要是赶到汉口骡马大市价码至少翻一番!”

人们望着那群马,眼睛里流露出贪婪的神色。

浩三强不阴不阳地说:“这马是不错,可东西再好是浩老爷我的,看着眼馋吧?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看今天谁的运气好了!”

情绪最激动的恐怕要数太春了,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地,有了。要是再把浩三强这一群马赢回来,我许太春就成财主了!到那时候,展堂堂盖它一处院子,然后再把老娘和玉莲接过来,一家人磬等着过好日子吧!”

这时候,卜泰对大家说:“各位老少爷们,开始吧!”

浩三强附和道:“——开始!”

夜色中的黄河,泛着白花花的光亮,水声哗哗的河面上不时有各色河灯飘过。忽然,一个浪头打过来,河面上的一盏盏河灯被打翻了。

刚开始赌博的时候,太春只是站在后面观看着。人们大呼小叫的,赌博很快便进入中。

卜泰兴奋得满脸泛着油光,他叫道:“快快,下注!”

浩三强犹豫再三,谨慎下注。

宝盒打开之后,浩三强突然兴奋地叫道:“赢了!”

这些老爷们都是有钱的主,说好了今天是豪赌,无论输赢,图的是个痛快!只有许太春不同,他输不起,他就是来赢钱的。

浩三强把银子搂到自己跟前,得意地说:“卜老爷,对不住了!”

太春心里想,浩三强今天晚上赢了钱,正在得意的兴头上,不如趁这个机会来一把,或许正是赢钱的好机会!于是太春对卜泰说:“卜老爷,要不……我试一把?”

卜泰说:“好,你来就你来!卜老爷今天手气背,全指着你这年轻人翻本了。”

浩三强轻蔑地看了太春一眼:“后生,赌场无父子,拿好主意啊!”

太春也瞥了浩三强一眼,心里话:我就好似来赢你浩三强的!他将自己的银子押了上去,紧张地望着那个宝盒,心里念叨说:财神爷,这是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可不能输啊!

下注。开宝盒。

头一局下来太春输了。

再赌,太春又输了。

太春脑门子上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还没想明白自己的钱是怎么输掉的,桌子上的那些银子已经被浩三强搂走了。

卜泰呵呵地笑着,上来劝道:“太春,你还是下去吧,筏子上有酒有肉,自己吃喝去吧。”

浩三强有意激着太春:“哼,上回赢了我个女人,这回还想赢我一群骡马,是吧?”

太春被噎了一下。

有人叫道:“下注啦——!”

人们纷纷下注。

卜泰:“银子一千两!”

浩三强:“骡马一群!”

太春犹豫着。

人们乱糟糟地喊着:“快下快下,不下就走开!”

卜泰不耐烦地对太春说:“还是个男人呢,到底下是不下,有点刚劲儿!”

浩三强嘲笑太春道:“哈哈,我也看出来了,你现在是关二爷卖豆腐——人强货不做主!对不对?”

忽然,太春把手往赌案上一拍:“我押二百亩水地!”

卜泰:“慢!太春,今天你走背字儿,我劝你还是下去吧。”

浩三强:“没错后生,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太春一咬牙:“二百亩水地,押上了!”

宝盒子摇得哗哗响。

太春一双眼睛盯视着宝盒子,像要冒出火来。

宝盒子继续在摇。

太春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开宝——

人们的眼睛盯在那个蹦跳着的“色子”上——

浩三强又赢了!

浩三强哈哈笑道:“老天爷开眼了!”

太春坐在那里,完全傻了。

卜泰:“唉,太春,我真后悔不该叫你来。”

恍惚间,太春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一大片土地,那些水灵灵的庄稼……难道真的是别人的了?

浩三强说:“天不早了,走,下船喝酒去!”

忽然,太春一把抓住卜泰和浩三强:“不行!谁都不许走!爷爷还没赌够呢!”

浩三强:“还赌?拿什么赌,你有本钱吗?”

太春“嘶啦”一下撕开衣裳,裸露出胸膛——

太春吼道:“这算不算本钱?你说,算不算!”

卜泰喝道:“太春,不得胡来!”

浩三强:“现在走了显得我不仗义,好,我浩三强奉陪到底。押上,还是我那群骡马!”

太春吼道:“押上,我这条命!”

浩三强:“好,我输了,那群骡马归你;你输了,自己了断,脱光了衣裳从这儿跳下去!”

太春:“一言为定!”

卜泰:“太春!”

小伙子已经在摇宝盒:“开——”

人们的目光集中在那盒子上,太春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结果让太春彻底崩溃了——他又输了!筏子上所有的人们又将目光集中在太春身上——

浩三强:“许太春,下面该怎么办,就看你自己的了!”

太春慢慢走到筏子边上,慢慢地脱衣服。

卜泰来到浩三强跟前:“浩老爷,你还当真了?”

浩三强:“卜老爷,你不想破了赌场的规矩吧?当初输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给他许太春,我可是二话没说!”

卜泰被噎了回去。

忽然,卜泰听得身后“扑通”一声,他急转身,只看见太春已经跳进了黄河的滚滚波涛里……。

卜泰在筏子上顿足道:“太春!是我害了你呀!——”

一个浪头打过来,太春不见了。

出乎上所有人的意料,这一次具有九条明的许太春并没有死。

七月的黄河水虽然不像春秋那么扎骨头地寒冷,但是泡得时间长了人也照样受不住,尤其是在夜里。太春跳进黄河的一刹那,他就不想活了,他大喊一声:“娘!玉莲!我对不住你们了……”在冷森森的河水里,太春很快就失去了知觉,他随波逐流,向河的下游漂去。

好在这一段河床比较平坦,河水也比较平稳。

在一个河湾子里,黄河水把昏迷不醒的太春抛下后,又忽悠忽悠地流走了。

水浪一拥一拥的,把太春拱到了岸边,太春赤裸着身子趴在泥水里,几只水鸟飞过来啄着他身上的小虫儿,竟然把他给啄醒了过来。太春从泥水里抬起头来,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精疲力竭;他想爬起来,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远处,有一个男人走过来,身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卷儿,胡乱哼着什么曲子。

太春听到了人声,挣扎着抬起头望过去,忽然,他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太春哑着嗓子喊道:“黄羊……黄羊!”

黄羊此时也看到了泥水中的人,他愣怔片刻,疑惑道:“太春哥?”

太春的眼眶潮湿了,他哽咽道:“黄羊……”

03

红日当空,太春站在地头上,望着地里即将收割的麦子,他人显得憔悴了许多,他呆呆地望着一望无际的麦田,悔恨不已,他蹲下身子禁不住呜呜地哭了。

哭够了,太春站起来,望着天上的红日发誓道:“老天爷,你听着,从今往后我许太春要是再赌,就遭天打雷劈!”

回家后,太春和黄羊面对面坐着抽旱烟,谁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黄羊说:“哥,别想那么多了,该吃吃,该喝喝,愁坏了身子就不划算了。”

太春:“别担心黄羊,哥能想得开。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沙格德尔王爷说了,归化城里商家指头缝里洒的漏的就养活了一城人,放心吧,咱饿不死。”

黄羊:“要不,还是跟我去走驼道吧,贩马也行,这些我都在行。”

太春摇头:“不,我还是想着学做买卖。”

“做买卖?”黄羊说,“哥,你当是说话哩,咱要啥没啥的能做起买卖?”

太春:“这事咱得跟友和哥商量商量,听听他的话。”

就在许太春和云黄羊念叨张友和的时候,张友和正在茶馆的雅间里会客,客人是个中年男人,刚从北京来。

张友和小心问:“李大哥,你从北京来,最近可听到宫里有什么消息吗?”

李掌柜左右看看,欲言又止。

张友和忙起身过去把门关上,回过身来坐在八仙桌旁。

李掌柜:“老弟,咱们说话哪儿起哪儿落,传出去可是杀头的罪啊!”

张友和:“张大哥放心,这些规矩我懂。”

李掌柜压低声音:“老弟啊,咱们的同治皇上病情加重,眼看就撑不住了……唉,是那种病!”

张友和:“我就奇怪了,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什么好女人没有?他怎么……”

李掌柜:“你没听人说么,家花不如野花香,同治皇上他爱这口儿。”

张友和:“这我知道。哎,不过……皇上病重的事,不会是讹传吧?”

李掌柜耳语道:“谁敢拿这事闹着玩呢?我的一位远房舅舅在宫里做太监,是伺候皇上的,看着吧,这事啊……多则半年少则两月就见底儿了。”

张友和沉吟着:“哦……”

张友和:“李大哥,这件事你再不要对第二个人说了,切记!”

李掌柜:“不用你嘱咐,我知道!”

这天,万裕长店铺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车上全是一水儿的白布。张友和站在门前正指挥着小伙计们在卸车,将一捆捆的白布搬进了店铺里。

一乘轿子往这边来了,旁边跟着一个精干的小伙子,这小伙子是万裕长的伙计,叫封建。

轿子停在店铺门前时,红光满面的文全葆走了出来。

封建指着张友和与车上的白布对文全葆说:“大掌柜,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

正在卸车的张友和是何等机灵的人,就在轿子刚落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准是封建这家伙在大掌柜跟前说了什么。张友和快步来到大掌柜文全葆跟前,谦恭地:“大掌柜来了,大掌柜屋里请。”

文全葆不悦地:“不进去了,我说两句话就走。”

张友和忙吩咐小伙计搬了把椅子出来。

文全葆落座后问张友和道:“张友和,你的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把我放眼里了。”

张友和忙说:大掌柜,我不敢。

文全葆:“上万匹布的生意,你竟敢自作主张,将来还不得骑我脖子上拉屎撒尿啊?”

张友和:“大掌柜——”

文全葆打断张友和的话:“你来万裕长的年头也不短了,柜上的规矩你不是不明白!在万裕长还从来没出过这种事,该怎么处罚你心里应该清楚。”

张友和:“大掌柜,你听我说……”

文全葆:“你不要说了,封建!你,通知账房,给张友和结算工钱!”

张友和:“慢!大掌柜,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分上,我也不得不说了!”

张友和附在文全葆的耳朵边说几句话。

听了张友和的话后,文全葆一脸惊讶,他问道:“这话当真?”

张友和:“大掌柜,我敢拿我的性命做担保!”

文全葆:“毕竟是街谈巷议,万一赔了呢?”

张友和看封建一眼:“三年的工钱一文不要,我卷铺盖走人!”

文全葆接着张友和的话茬说:“友和,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说完,文全葆钻进了轿子,封建马上吩咐道:“起轿!”

张友和望着文葆全和封建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转过身来对伙计们说:“快点卸!”

张友和指挥着伙计们卸完车后,正在自己的屋子里洗脸,一边洗一边盘算着,这几车布到时候能赚多少钱,想到这里,他自语道:“封建,你就等着吧,到时候我张友和叫你看看,什么叫本事!”

就在这时,黄羊和太春从外面进来,他们看到几个小伙计们正在整理着满屋子的布匹。

一小伙计迎上去问道:“两位买点什么?”

黄羊:“我们不买东西,找人。”

太春:“小掌柜,我们找柜上的张友和张掌柜。”

恰在这时,张友和从里面出来。

张友和惊诧道:“噢,原来是你们俩呀,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哎,你俩还好吧?”

太春不好意思地笑笑:“友和哥,我们俩是特意来见你的。”

张友和:“你们找我?”

太春笑着点点头。

张友和见状:“还不好意思了,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太春:“友和哥哥,我俩想请你吃顿饭。”

张友和:“好端端的吃什么饭啊。”

黄羊:“想你了,想一块儿说说话。”

张友和:“说话就说话呗,还吃什么饭。”

太春:“总不能饿着肚子说话吧。”

张友和:“要不这样吧,这会儿我正忙着,等忙完手上的事我找你们怎么样?”

太春不好再说什么,应道:“那也好!”

太春和黄羊从张友和那里出来,俩人走在街上,黄羊不高兴地说:“不就一个小掌柜吗,架子倒不小!”

太春:“行了黄羊,你不见人家正忙着吗!”

黄羊:“再忙也得吃饭吧?”

太春道:“黄羊,反正咱们的心到了,来不来的,随缘吧!”

一个惊天的消息象风吹树叶唰唰响似的在归化城大街小巷传开了,在商铺、在牲畜市场、在召庙殿堂,人们到处在说着悄悄话:“听说了吧,……同治皇上驾崩了!”

“皇上驾崩了?”

“哎呀,皇上驾崩了,那得戴国孝啊!”

张友和走在街上,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急急地来到万裕长门前,啪啪地拍打着店铺的大门,喊道:“大掌柜!大掌柜!快开门!”

伙计开门后,张友和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当天下午,上面就正式发下话来,说皇上晏驾了,要挂国孝,各字号、各铺面要备好白布!

各字号都明白,发财的机会来了!可是当他们回过神来后才记起,库里所有的白布在前些日子都被万裕长的小掌柜张友和给掏腾走了!那个恨呀,唉,说什么都晚了!八五八书房他们知道,他们再从万裕长手里往出弄白布,那就是天价了!

第二天一早,万裕长店铺门前,搭起了一长溜铺板,等着买白布的人们排起了长队;

万裕长的十几个小伙计站在布摊前,不停地哗哗地撕着白布,从早到晚地忙着,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店铺前还停着小推车,毛驴车,马车,成匹的白布被装车,拉走。

柜上,账房先生使出浑身的本事,双手开弓打着算盘,一封封的银子被装箱入库。

文全葆坐在太师椅上望着里里外外繁忙的景象,手里捧个紫砂壶,不时地抿一口水,笑模悠地,脸上泛着油汪汪的光亮!

此刻,万裕长店铺斜对面的茶楼上,张友和正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喝茶,眼睛却始终关注着对面店铺里的情况,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

这时,听得楼梯一阵响,张友和回头,只见封建上来了。

封建来到张友和跟前,急道:“友和,买布的人太多,人手不够了!”

张友和想了一下:“那——你去卖布!”

封建:“我?”

张友和:“怎么,你不想去?”

封建不悦地:“我去我去!”

不一刻,又一个伙计来到张友和身边:“小掌柜,山西、宁夏和甘肃也来了不少客户要买白布,您看……”

张友和兴奋地:“下午关板,不卖了。从明天开始,每个布涨一吊钱!”

小伙计答应着走了。

张友和喝了一口茶,喊道:“小二!”

茶楼伙计跑过来:“来了!客官有何吩咐?”

张友和:“去,把你们最好的茶沏一壶上来!”

……

几天后,万裕长的大掌柜吩咐人把张友和叫去了。

张友和进来后兴奋地叫道:“大掌柜!”

文全葆:“快说,多少?”

张友和:“大掌柜,除去本钱,有零有整赚了三万八千两银子!”

文全葆惬意地松了口气:“啊,一寸布一条线事小,透的是人的能耐!友和,你给咱们万裕长立大功了!”

张友和话里有话地:“哪里,大掌柜不处罚我就知足了。”

文全葆哈哈一笑:“友和,我准备把钱庄交给你,让你去当掌柜子,怎么样啊?”

张友和谦和地:“谢谢大掌柜,全凭大掌柜栽培!”

文全葆:“这样吧,我把封建也给你,让他给你跑个腿儿什么的。”

张友和略一迟疑,答应道:“好吧。”

当天晚上,张友和把太春和黄羊请到一家小饭馆,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对他们说:“今天我请客!”

太春忙说:“友和哥哥,那可使不得,说好了是我们请你吗!”

张友和说:“还是我请吧,你们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伙计,上酒上菜,今天我要和我的俩兄弟一醉方休!”

太春:“哥哥,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很是不错。

黄羊:“友和哥哥,这下你可露脸了!全归化城的人都夸哥哥你有本事呢!”

张友和得意地笑笑:“也没啥,碰到手跟前的买卖,捎带着就做了!”

太春:“还是友和哥哥有能耐,别人咋就碰不上呢?”

张友和:“这做生意可不像种庄稼,不光得凭辛苦,那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个耍心计的营生。要想成点气候,也不是容易的事!”

太春:“要不咋说哥哥有能耐呢,归化城这么大,别人想不到的事你想到了,这是什么?这就是本事!”

张友和自得地笑笑。

张友和:“对了,上回你们到万裕长找我,到底有啥事?”

太春:“友和哥,我们……想跟你学做生意。”

黄羊:“太春哥说了,还是做生意出息人,啥时候也像人家古海、文全葆似的,做个大掌柜。”

张友和:“说梦话哩,做生意都是从小学出来的,看人家古海、文全葆现在威风,那是从小住地方熬出来的,提茶壶倒夜壶的,没个十年八年成不了气候!”

太春:“我知道做生意不容易。可你不是说过吗,一等人做买卖,二等人念书,三等人种庄稼,四等人当兵,我就想做个一等人。友和哥你是有本事的人,你得帮帮我。”

张友和:“真打算学做生意?”

太春点点头。

张友和:“你们现在有多少本钱?”

太春不好意思地看看黄羊。

黄羊:“没多少……也就一百多两吧。”

张友和想了一下:“俗话说,‘大树底下长不起树来’,归化城不行,你们本钱太少,租房子买地皮的,禁不住一张罗。这样吧,我给你们指条路,现在正好有个机会,河口的码头前几年被大水冲了,码头移到了萨拉齐,那儿的生意好做。”

太春:“哥哥,你的意思……”

张友和:“你们俩连夜到萨拉齐,先占块地皮儿,去晚了就没好地方了,别的事下一步再说。”

太春和黄羊答应道:“好!我们听哥哥的!”

04

黄河渡口上,船只来来往往。河岸上,一派繁忙景象。太春和黄羊在渡口上走着,察看着,显得很兴奋。

在萨拉齐黄河码头附近,太春和黄羊租了几间房子,房子是土坯垒墙砖瓦盖顶儿,当地人称“戴帽儿”房,虽然不算排场,可是地界好。说干就干,房子租好后很快俩人就把房子收拾出来了。

太春边干活边说:“黄羊,我看过了,来这儿做生意的商家不少,可做草料生意的不多。你说咱是不是先做草料生意?”

黄羊:“那能赚了钱?”

太春:“这种生意本钱不大风险也小,我看错不了。”

黄羊:“可咱那几百两银子花得也差不多了,本钱不够啊。”

太春:“别急,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正这时,张友和出现在门口。

太春和黄羊惊喜地:“友和哥!你咋来了?”

张友和诡秘地一笑:“我能掐会算呗!我猜你俩现在是‘背锅子上山,前(钱)短’,所以就急着赶来了!”

张友和说着把俩人拉到里间屋里,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五千两银票,先用着,估计开张没有问题了。”

黄羊喜出望外:“哎呀,正发愁没钱开不了张呢!”

张友和:“记住,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说,算我入的暗股子。你们俩在前头撑着门面,有什么事我自会帮你们的。”

太春激动地:“这下好了,开张没问题了。友和哥,我忽然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张友和:“你说!”

太春:“我想咱三个人结尾异姓兄弟如何?”

黄羊和张友和都说:“好!”

黄河大堤上,一面是浊浪滚滚的黄河,一面是平展展的河滩地。

张友和、太春和黄羊三人面对黄河跪在河滩上,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坛老酒和三只斟满酒的大碗。

三人焚香叩头。

三只大碗郑重地碰在一起,酒花四溅!

太春冲张友和恭敬地:“哥!”

黄羊冲张友和太春喊道:“大哥!二哥!”

张友和端起一碗酒,对太春和黄羊说:“那些客套的话咱就免了,今天既然磕了头,以后就是弟兄!来,所有的情谊都在这碗酒里了,喝!”

三人齐声道:“喝!”

从此后,张友和、许太春、云黄羊三人成了结拜弟兄。历史上的刘关张结了义轰轰烈烈去打天下,让后来人钦羡。许太春等三人对着滔滔大河结拜,自没有政治上的宏图大略,只是想在险恶的社会里相互扶助,一起挣两个钱养家糊口。这时候他们一定不会想到,以后的岁月里会出现那么多的变故……

六月初六是个好日子,萨拉齐的“三义泰”正式开张了。看热闹的人们围在“三义泰”门前,太春、黄羊跑前跑后地忙着。

看看到了晌午,太春大声喊道:“赫连!赫连!”

这时,一个精干的小伙计跑过来:“掌柜的,我在这儿!”

太春吩咐说:“快去,准备放炮!”

赫连答应着跑了。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太春和黄羊亲自动手,将“三义泰”的牌匾挂起来了!

这是一块五尺长、二尺宽的木匾,墨黑的底子上写着三个金色的大字,端端正正地挂在临街房屋的门楣上。太春仰望着匾上“三义泰”那几个大字,眼睛里禁不住泪花花的。

夜里,在三义泰的内室,张友和、太春和黄羊三人在商量着做如何经营三义泰的事情。

张友和说:“‘三义泰’,这三字我不说你俩也明白,就是我们三个人的买卖;义,就是公正;泰,就是平安,就冲这三个字,咱三义泰的买卖一定会发达!”

太春和黄羊:“好!”

张友和:“论年龄,我为长,太春又比黄羊大,既已磕头成了弟兄就不是外人了;可做生意,我不能出面,万裕长有规矩,柜上的人不得在外面另起炉灶;你俩就拉开架势干吧,一个大掌柜,一个二掌柜,我在后面帮衬着,齐了!”

太春说:“从口里到口外,我净侍候别人了,从现在起,咱有了自己的买卖,好好干,我就不信赚不了钱!”

黄羊也说:“动心思的事情有两位哥哥撑着,跑腿儿的事情就交给我,我们蒙古人有句话说‘拧紧了的麻绳比皮条结实’,我看咱的买卖错不了!”

张友和说:“两位兄弟心气这么高,本来我们今天该喝他个一醉方休才痛快,可是我不能久留,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机会。哦,天不早了,我还得连夜赶回去,三义泰两位兄弟就多费心了!”

太春和黄羊把张友和送到门外,张友和说了声:“今天累了,两位兄弟早点歇着吧!”

说完,张友和扳鞍上马,绝尘而去……。

三义泰已经开张半个多月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草料生意竟然格外得好,太春和黄羊简直有些招架不住了。

天已经黑透了,黄羊还在后院里整理着大捆的干草和黑豆、高粱;太春则坐在柜台里笨拙地打算盘、记账。

不大一会儿,黄羊满身草屑地走进来,问道:“二哥,今儿晚上咱吃啥?”

太春一边记账一边说:“不急……不急……”

黄羊又说:“二哥,实在不行就雇个账房先生算了,看你那费劲的样子……”

太春:“不用不用,自己干挺好。”

太春不是不想雇人,他是舍不得银子!

黄羊:“哥,赶紧弄口吃的吧,我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太春这才停下来,笑着说:“其实我也早饿了,走,做饭!”

二人走进内室,黄羊坐在地上拉风箱,太春拿一把长把儿勺子在锅里搅着荞面糊糊,一边搅和一边用最吹着面前的热气。

黄羊问:“二哥,你做的这叫什么吃食?”

“拿糕!”太春说:“我们山西人也把这吃食叫“搅团”。

忽然太春嚷道:“行了行了,火大了,赶紧撤火!”

太春喜滋滋地道:“拿糕好啊,在我们老家,倒半碗醋,再蘸上红彤彤的油泼辣子,那叫个香,就等于是过大年了!”

黄羊:“好!这东西闻着就香!”

太春搅好了拿糕,愉快地:“黄羊!拿碗倒醋,吃饭了!”

一连半个月天天吃拿糕,黄羊终于吃腻烦了,开始抱怨:“天天是荞面拿糕……连点荤腥都见不着……”

太春:“只要咱的买卖做好了,手扒羊肉可算个甚?满汉全席咱也吃得起!”

05

秋天到了的时候,三义泰揽了一桩开张以来的大买卖。萨拉齐黄河码头上,两艘平底大船泊在岸边,船上装满了草料。太春在码头边上嘱咐黄羊说:“兄弟,船不能放空,去时草料回来时拉胡麻,记住,这是咱三义泰开张的第一笔大生意,信誉比什么都重要!”

黄羊:“二哥,我记住了。”

太春又嘱咐道:“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遇上什么事情要多长个心眼。”

黄羊笑道:“哥,赶马拉骆驼兄弟啥营生没干过?啥人没遇上过?你就放心吧!你就在家等好消息吧,多则半个月,少则十天,兄弟就回来了!”

太春:“好,开船吧!”

黄羊跳上船,高声吆喝道:“开船喽!——”

两艘平底大船向河心划去。

太春喜滋滋地望着远去的大船,仿佛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银子,他大声地喊道:“赫连!快去,到财神爷跟前上炷香!”

塞外的初冬,天气已经很冷了,没有点炉子的屋里也是寒气逼人,冷风从墙缝吹进来,灯苗呼呼地摇曳着。黄羊不在家,太春晚上连饭也没做,在油灯下一边心不在焉地啃着焙子一边翻阅着账本。

天气太冷了,太春从炕上锨起一张被子披在身上,他将最后一口焙子塞进嘴里,直起身子,搓搓手,搓搓耳朵和脸又伏下身子去拢账。

灯花跳了一下,“啪”的一声,发出轻微的爆响。

太春看见了,若有所思地扳着手指算计着……,黄羊走的时候说好最多半个月回来,可已经是二十天过去了还不见人影儿,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哎呀……黄羊兄弟虽然为人豪爽,但有时候也难免莽撞,别是得罪了什么人……太春想到这儿,心里不免紧张起来。

忽然,门被推开了——,太春抬头一看近来的正是黄羊!只见黄羊兴冲冲地闯进来:“哥!我回来了!”

太春一抬头:“黄羊?哎呀,正为你担着心呢!”

太春跳下地,俩人拥在一起,高兴地拍打着。太春端详着黄羊:“这些日子苦不轻吧,看看,又黑又瘦。哎,快说说,生意顺不顺?……咋就耽搁了这么些日子?”

黄羊:“顺!顺!卖了草料,我顺便把胡麻籽也收上来了。哥,我可是一家一家查看的,全是上好的胡麻!所以就耽搁了几天。”

太春:“好好,只要你人平平安安就好!”

太春从锅里舀了半盆热水端过来:“黄羊,来,先喝口水。哥给你弄饭吃。”

黄羊回来了,冷清清的屋子立刻显得有了活力,太春赶紧烧火做饭,他兴冲冲地对黄羊说:“兄弟,三天前哥就给你买了半只羊,今天给你吃手扒肉!”

“好!”黄羊盘腿在炕上,点上一锅烟香喷喷地抽着,高兴地说:“还是回家好啊!”

说着话,太春从堂屋里取回半只羊,大块大块地剁开扔进锅里;灶里塞进几根干柴,火呼呼地烧了起来。

太春说:“后天初九,是个好日子,咱们的油房开榨!”

黄羊:“好!”

油坊按时开榨。黑糊糊的油坊内一盏麻油灯搁在墙上的洞洞里,窗户上严严实实地挡了破棉被。

昏黄的灯光下,影影绰绰地看到有几个人在干活。灶里火光彤红,硕大的蒸笼上热气腾腾。

油坊里面很热,一盘老土炕烧得滚烫,屋子里必须很热很热,否则不出油。请来的榨油师傅穿得很单薄,在油坊里干活是只要一身油渍麻花的单裤褂;至于那颜色,已经被油污浸渍得面目全非。有时候干活儿热了就干脆脱得只剩个肮脏的裤头。反正油房里没有女人。只是出去小解时,才披一件破棉袄,趿拉个鞋片儿,来去匆匆。

榨油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先说“油榨”,“油榨”要截取整根的杏木或者榆木,打磨光滑了,再一凿一斧地在中间掏开槽子,然后箍上铁箍,安置在笨重的木头架子上。

太春的“油坊”是租来的。两架“油榨”竖在油坊污黑的墙下,每一架都有一丈多长,由于年深日久地被麻油浸渍着,显现出一种油汪汪、湿乎乎的紫红,给人一种很古老的感觉。墙角安放着一口乌黑的大炒锅,足有半铺炕那么大,这种锅不深,呈斜坡状,据说一次就能炒一斗胡麻。炒锅与土炕是连着的,那炒锅一天要炒上千斤油料,那炕的滚烫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了。

炒锅旁,太春和大师傅在炒胡麻,烟熏火燎的。太春赤裸着上身,挥动炒耙,头上脸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屋角有一盘石磨,一头被蒙着眼的小毛驴绕着磨道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走着,细碎的蹄声踢踢踏踏地不绝于耳,黑糊糊的油坊显得有了些许生气。这时,油料变成了稠糊状的东西,深褐色,油师傅接了,又搁进笼里去蒸,叫做蒸“葛”。终于要开榨了。先把剥好的青麻纰纰密密地铺在油槽里,然后把蒸好的“油葛”倒进里面,再用留在外面的青麻把油葛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于是油槽里的那些油葛就形成了一个个“油包”。

油师傅把一块块结实的木楔子塞进“油包”间,黄羊和赫连赤膀露臂地举着榔头使劲地砸着油楔,嘴里发出“嘿!嘿!”的声音。“油包”一点点地挤紧了,香喷喷的胡麻油顺着油榨底部的沟渠缓缓地流了出来。

炒锅里的胡麻快熟了,大师傅扔几粒胡麻在嘴里嚼嚼,喊道:“出锅!”

太春快活地应道:“好嘞!出锅!——”

二十天后,黄羊收来的一万斤胡麻变成了金黄金黄的胡麻油。塞外的天气说变了变,西北风呼啸着。太春和黄羊拉着平板车给客户送货。天上票起了雪花,太春和黄羊的头上却是冒着腾腾热气。

晚上在三义泰后堂,炕上的灯苗儿被吹得摇来摇去。太春和黄羊用破布条在堵好了窗户上的缝隙。太春对黄羊说:“快,钻被窝,被窝里暖和!”

俩人钻进被子。

太春从枕头下摸出个小本本:“黄羊,来,你接着教我说蒙古话。”

黄羊:“哥,要不咋说你灵气呢,这才几天,眼面前的话你都学得差不多了。”

太春:“艺多不压身,将来做买卖用得着。”

黄羊:“你还真想做个两条舌头的买卖人?”

太春:“别说两条舌头,三条舌头也是人做的!我在心里谋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三义泰从做草料生意开始,就是要像滚雪球一样,一天天地往大滚,咱要像大盛魁、万裕长一样,有自己的分号,有自己的钱庄,有自己的驼队。黄羊,你看着,最终咱得把生意做到外国去!”

黄羊:“哥,我可没想那么远,只要有吃有喝过太平日子,我就知足了。”

太春发狠道:“敢想才敢做,咱也不傻不呆,我就不信别人做了的事咱们做不成!”

这天早晨张友和来了,太春正伏在水缸沿上“咔咔”地砸冰,准备烧水。友和进屋他都不知道。

张友和:“干什么呢太春?”

太春直起腰:“哟,大哥来了!”

太春用水瓢从缸里往外舀着冰凌茬子:“天冷,缸里的水结冰茬子了。”

太春把冰凌茬子倒进锅里,飞快地搓搓手,然后盖上锅盖,蹲在灶坑里点燃了柴火。

太春说:“大哥你先坐会儿,我给你烧口水喝。”

张友和环视了一下屋子说:“这屋子走风漏气的,夜里睡觉挺冷吧?”

太春嘎巴嘎巴地撅着干柴说:“不冷不冷,家暖一盘炕,钻被窝里就热乎了。等咱把胡麻油卖出去,咱也拉它一车炜炭,弄个火盆,把屋子里烤得暖暖和和的。”

张友和问道:“那批胡麻榨完了?”

太春说:“榨完了。我想赶在黄河封冻之前卖出去。”

张友和说:“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太春又说:“哥,我和黄羊商量过了,送油的事还是让他去吧。”

张友和立刻说:“不,我去!”

太春问道:“你万裕长不是离不开吗?”

张友和说:“正好万裕长在那边也有笔生意,捎带着就做了!”

太春说:“那好,那就让黄羊跟你去打个下手。”

张友和一口拒绝:“不用,我自己就行了。”

库房里,灯光暗淡,有人在里面干活,影影绰绰的。角落里,张友和在向大师傅交代着什么。大师傅点点头说:“张掌柜放心,一切包在我的身上!”

就在张友和与大师傅说话的时候,他们没想到赫连就在库房的角落里,所以他们的谈话被赫连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其实,并非是赫连有意要偷听他们的说话,这完全是个意外。赫连是个勤快而机灵的小伙计,不用掌柜的吩咐他总是把营生做得又快又好。傍黄昏的时候,赫连想起明天一早运送胡麻油的大船就要启程了,他来到库房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啥事情想周全些总是有好处的。正当他在库房的角落里察看的时候,忽然看到张友和与油坊的大师傅走了进来,赫连正要上去打招呼,看到俩人神神秘秘的样子,于是在角落里蹲了下来,所以他们说的话被他听了去。

06

黄河码头上。太春站在码头边上,望着两艘平底大船驶离了码头,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太春回转身来,正要往回走,远远看见赫连向这边跑来。

赫连跑过来,呼哧带喘地说:“大掌柜!我找你半天了……”

太春问道:“有事?”

赫连又焦急又神秘地点点头。

太春又问道:“急事?”

赫连又点点头。

太春:“什么事,说吧!”

赫连看看四周,靠近太春跟前,把最附在太春耳朵边低低地说了一番话,之后道:“大掌柜,就这些。”

太春立刻神情严肃起来反问道:“你咋不早说?”

“昨个晚上,我找你来着,一问才知道,你出去办事去了。”

“恩,昨我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赫连:“所以误事了。”

“这么大的事,赫连,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太春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赫连:“大掌柜,这事是我亲眼看见的!”

赫连把昨晚上自己如何在库房整理货物,无意间听到张友和和黄羊说的话,向太春说了一遍。

太春骂了一句:“狗日的!顺手从炕上抓起一件衣裳向向门外冲去。”

赫连在后面喊道:“大掌柜,你要去哪儿?”

太春头也不回地走了。黄河边的黄土路上,太春骑一匹马在疾驶着,身后腾起一股巨大的烟尘。

此刻,平展展的黄河河面上,两艘平底大船顺风顺水地行驶着。张友和站在船头上,满面春风很是得意。张友和一边欣赏着黄河两岸的风光,一边志得意满地用小茶壶一口一口抿着茶水。

太春骑马沿着大堤追了上来,已经看见了前面大船的影子。

初冬天气,河两岸的庄稼都收尽了,深褐色的土地显现出它的厚实和肥沃;河滩里大片大片的红柳条子红亮亮的,仿佛是刷了油,在萧瑟的冬日里显得十分惹眼。塞外的初冬,天气并不十分冷,太阳豁朗朗地晒着,显得格外明亮。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天气好太阳好,人的心情就好,眼下就是。

这时,有个伙计过来对张友和说:“张掌柜,后面大大堤上有一个骑马的人追来了。”

张友和不一为然:“什么人?”

伙计道:“还看不清楚。”

张友和起身向后望去——

只见一个人骑马边跑边喊:“停船,……停船!”

张友和惊讶道:“许太春?”

太春追上来大声喊道:“大哥!快停下!快停!——”

张友和无奈,示意船夫停船。

张友和站在船上喊道:“兄弟,你怎么来了?”

太春大声道:“掉转船头,回去!”

张友和问道:“兄弟,是不是柜上出什么事了?”

太春说:“啥也别说了,赶紧掉转船头,回去再说!”

张友和说:“兄弟,大车大马的好不容易张罗起来了,现在回去,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太春正色道:“你回不回去?”

张友和:“我当然不回去!”

太春见状,也不说什么了,他从马上下来,扑通一声跳进了黄河,朝着大船游了过来。初冬的河水,顿时渗进了他的棉袄棉裤,冰冷的河水扎得他骨头都疼,浸了水的衣裤像是一具千斤坠似的直把他往河底下拉。好在太春和黄河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奋力向大船靠近着……

船上的张友和见状,知道太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忙叫人拿来一根长杆向太春伸过去。太春抓住长杆终于爬上了大船。

张友和把太春带到船舱里,脱掉身上的湿衣服,换上自己干爽的衣裤,然后将一杯热茶搁在太春面前,笑呵呵地问:“兄弟,到底出什么事了?”

太春冷冷地:“你心里明白。”

张友和笑着说:“我不明白!”

太春:“哼,你串通油房的大师傅,在胡麻油里兑了糖稀,有这事吧?”

张友和一愣,随即又没事一般:“你听谁说的?”

太春:“这你别管!大哥,你只说有没有这事?”

张友和:“没有!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太春:“要是没有真凭实据,我也不会贸然来追你。大哥,咱做的是正当买卖,不图那点歪财!”

张友和:“太春,大远的你跑来就是和我说这些?”

太春吃惊地:“在三义泰这还不算大事?”

张友和:“少见多怪!太春,你回去吧,这事就不用你费心了,你在家就等着收银子就是了!”

太春:“大哥,三义泰的牌子刚刚立起来,你这不是砸自己的饭碗吗?”

张友和:“太春,买卖上的事我比你清楚,这里头的说道多了,有几个像你这么实在的?”

太春:“万一呢,万一出了事咋办?”

张友和:“放心吧兄弟,我知道,没事。”

太春:“不行,现在三义泰就是我的命根子,马上掉转船头,往回开!”

张友和:“我为谁?还不是为了三义泰?生意上的事得听我的,你不懂!”

太春:“我是三义泰的大掌柜,我说了算!”

张友和伸手拦住太春:“拿着鸡毛当令箭,没有我张友和你许太春狗屁不是!”

太春冲出船舱,命令船老大说:“掉头,往回开!”

张友和追出来对船老大说:“听我的,往前开!”

太春与张友和一个要掉头,一个拦着不让,俩人僵持不下。

张友和骂道:“许太春,你这个木头!这辈子你要能发财,我大头朝下走三天!”

俩人你来我往在甲板上动开了手。忽然,太春趁张友和不备,把他举起来扔到河里。

张友和在河里扑腾着。

太春喊道:“大哥!那匹马留给你了!”

张友和在河里扑腾着,骂道:“许太春——你这个傻蛋!——”

许太春硬是把船给开回了萨拉齐。第二天以早,竟然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将那一船的葫麻油全部给倒掉了,心疼得张友和就差扇自己的耳光了。萨拉齐码头上看热闹的有人说:“三义泰的这个掌柜子心眼太实诚,这不是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往外倒吗?”也有人说:“这你们就有点目光短浅了!做买卖讲究的是个诚信,买卖做赔了不怕,诚信要是没了那就完了。这三义泰做得对,就凭了他们这份实诚,今后的买卖准发达!”

夜里,三义泰内堂。锅灶上,大号的铁锅里热气腾腾。

一块木头墩子上,搁着一颗硕大的牛头。黄羊举着斧头,铆足了劲在嘎嘎地劈着那牛头。这时,太春和张友和前后脚地走进来,太春看见黄羊在劈牛头,笑道:“看来今天有肉吃了!”

黄羊没听见一般,并不理太春。

张友和进来后也不说话,自顾坐在炕上吸烟。

太春:“黄羊,咋想起来买个牛头吃?”

黄羊斜了张友和一眼,发脾气道:“吃!凭啥不吃?平日吃饭滴个油花你都心疼,到头来省下啥了?人家还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儿?”

太春坐在灶前,往灶里填了把柴,忽答忽答地拉起了风箱。

黄羊继续发着牢骚:“起五更睡半夜的,辛苦了这么些日子,这一下倒好,全白干了!”

太春说:“针尖大的窟窿斗大的风,要是传扬出去三义泰做假,以后谁还会跟咱做生意?看着那黄澄登的油全倒掉了,你以为我不心疼?”

黄羊:“你心疼顶屁用!两船油还不是白白糟蹋了?还他妈是大字号出来的人呢,扯淡!”

张友和噌地跳下地:“黄羊你说谁呢?”

黄羊把手里的斧子一拍:“就说你!咋?”

张友和冷冷一笑:“说我?你还不够资格!我好歹也是钱庄的掌柜子,你算个啥?”

黄羊:“好一个钱庄掌柜子,看看你做的这事情,狗屁!”

张友和:“哎,你咋骂人呢?”

黄羊:“我骂了!糟蹋了一船油,骂你是轻的!”

黄羊说着,过去把张友和推个趔趄。

太春忙过来喝道:“黄羊!”

张友和:“你——黄羊,咱弟兄们说话可要凭良心,我为谁,还不是为了三义泰多赚点银子?”

黄羊:“扯淡!还不知道是为谁呢!”

太春:“行了,都少说两句吧,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谁是谁非大家心里都有杆称,再吵闹下去就伤和气了。”

黄羊呼呼地喘着粗气地对张友和:“我们叫你大哥是敬着你,结果你来这一手!我告诉你,别把自己当瓣蒜,离了你三义泰的买卖照样能做!”

张友和:“那好,我走——”

太春:“大哥!”

张友和摔门走了。

太春劝黄羊:“黄羊,你看……都是自家兄弟,你少说两句不行?”

黄羊:“不出了这口气,我憋得难受!”

且不说三义泰那里三兄弟闹得不欢而散,就在这个时候,归化城里万裕长总店也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这天下午,万裕长的大掌柜文葆正在会客,一个伙计来到文全葆跟前,谦恭道:“大掌柜,外面有个小伙计要见你。”

文全葆问:“哪个柜上的,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伙计说:“他自称是钱庄的小伙计封建,说有机密事情要禀告大掌柜。”

文全葆惊诧地:“噢?”

客人见状,立即起身抱拳道:“既然大掌柜有事,我就先告辞了。”

文全葆站起来送走了客人后对那个伙计说:“慢走!传钱庄的那个小伙计进来!”

不大功夫,一个皮面白净、长相端正的后生走进来,他正是伙计封建。只见封建恭声说道:“大掌柜。”

文全葆吸着水烟问道:“后生,按我们万裕长的规矩,越级上报是要受到惩罚的,你不知道吗?”

封建:“知道,我正是为了万裕长利益,所以甘愿受罚。”

文全葆一愣:“为了万裕长的利益?那好,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封建看了看左右,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大掌柜……”

文全葆见状一笑,说:“好,我们到内堂去说吧。”

说着起身,径直向内堂走去,封建忙跟了过去。

在万裕长的内堂,封建把张友和私自挪用钱庄三千两银子的事情给抖搂了出来。

文全葆听后大吃一惊,他追问道:“封建,你应该知道这事可是玩笑不得!”

封建道:“千真万确。”

文全葆又说:“封建,你可知道在我们万裕长诬陷掌柜子那是要受惩罚的呀!”

封建道:“这我也知道。”

文全葆对封建说:“那好,你回去吧。”

封建走到门口时,文全葆的安顿话又追上了他:“封建,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啥事都没发生。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见我就是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第二天,文全葆把张友和叫到了自己的家里。在他家的客厅里,文全葆正襟危坐,半天不说话。

张友和坐在一旁,神情自若。

半晌,文全葆问道:“友和,你说我文全葆待你如何?”

张友和坦言道:“情同父母。”

文全葆:“那我再问你,有人告你私挪柜上的银子,可有此事?”

张友和面不改色:“没有!”

文全葆:“友和,离地三尺有神灵,你敢发誓吗!”

张友和:“敢!我敢用性命担保。”

文全葆:“这就奇怪了,凭空的,怎么会传出这种话来呢?”

张友和:“大掌柜,一定是有人看大掌柜提拔重用友和,心生妒忌想陷害我。”

文全葆:“好吧,我信你。不过,马上就要过年了,三日之内,所有的账目你必须一一结清,然后拿来让我过目。”

张友和说:“知道了,大掌柜。”

这一夜张友和好不紧张!好不难熬!

张友和在屋子里的地上走来走去,一夜不曾脱衣服上炕。陪伴他的只有一盏孤灯。他最知道归化城的买卖字号都有一套齐齐整整的规矩,上至大掌柜,下到小伙计,从做事到做人,无论是谁违反了规矩,轻则受责罚,重则开除出字号;那时候一旦被某一家字号开除那名声就完了,别的字号是断然不敢再收留的,万裕长自然也不例外。

那时候的买卖人大多是山西走西口出来的,口里出口外本不容易,提茶壶倒夜壶当小伙计干个十几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学成后荣归故里光宗耀祖。有的伙计刚刚出徒不小心犯了规矩,被字号清理出去后无颜苟活,投水悬梁的也大有人在。张友和已经从文全葆的言语中明白,文全葆已经什么都清楚了,给他三天的时间清理账目已经是卖给自己一个天大的面子。三天,仅仅三天,自己挪用的那可是五千两银子啊!三义泰如果生意好五千两银子也许不算什么,可是好容易熬到买卖见利的时候了,许太春将一船的葫麻油全倒掉了……作为钱庄的掌柜,如若补不上银子,那是错上加错,肯定要受到文全葆的重责。到那时,自己走西口这十几年的辛苦就全完了!

张友和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太春和黄羊刚起来,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俩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走出门外,只见一个白人骑着白马冲到跟前。再仔细看,原来那骑马的人正是张友和,作为白人是说张友和浑身上下裹满了厚厚一层霜雪,他坐下的马也是如此,所以远远看去可不就是白人白马么。

太春和黄羊知道大事不好,失声叫道:“大哥!”

张友和翻身下马。

太春:“大哥,出甚事了?”

张友和把马缰绳交给黄羊:“回屋里再说!”

太春扶着张友和进屋。

俩人进到屋子里,太春为张友和拍打着身上和帽子上的霜雪,同时手忙脚乱地去给张友和倒水。这时,黄羊也走了进来,他吃惊地望着张友和喊道:“大哥,你怎么——”

张友和笑道:“哎,你们咋这么看我?”

太春拿过一面镜子:“大哥,你自己看吧。”

张友和接过镜子一看大吃一惊——自己满头的头发居然全都白了!

太春心想,张友和肯定是出大事了。而出的是大坏事儿!但是他没有问,只是给张友和弄水喝,同时注意观察着张友和的表情。

张友和把一碗水都喝干了,把碗递还给太春,自动说出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的麻烦事:“还记得三义泰开张时我拿来的那五千两银子不?”

太春:“记的,大哥说那是你入的暗股子。”

张友和:“不错,可那是我从万裕长钱庄上挪的银子!”

太春黄羊听后大吃一惊。

张友和:“不知让什么人发现了,告到了文全葆那里。昨天文全葆找了我,我已经拿性命向他作了保证,说绝无此事。兄弟,这五千两银子要是三天之内补不上,我就要大祸临头了!”

黄羊着急地:“这……这可咋办?”

太春劝张友和说:“哥,你别急,千万别急,不是还有再三天吗,有兄弟们呢,咱们想想办法……”

张友和走后,太春和黄羊俩人也出了门,直到天黑才回来。灯下,太春和黄羊在数他们借来的银子。

半晌,黄羊惆怅地:“哥,能借的都借了,就这,还差五百两。”

太春也发愁地:“五百两……黄羊,好好想想,就是想塌脑子,也得再挖出五百两银子来!”

黄羊:“那——就差去劫道了!哥,要不我去跟马五爷张一嘴?”

太春嗔道:“你别提那家伙,不行!”

黄羊:“要不就去求卜泰?”

太春:“卜泰……”

忽然间太春的眉头舒展开了,他高兴地说:“哎,黄羊,有了,我想起个人来!”

黄羊问:“谁?”

太春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太春已赶到归化,饭都没顾得吃,就急匆匆地向将军衙署那边走去,在他快要走到将军衙署门前时,迎面一辆轿车驶了过来,一个丫鬟坐在外面,太春心里有事没大在意,与轿车擦肩而过。

这轿车里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将军衙署里的大格格娜烨。娜烨上身穿一件葱绿色的缎子大褂,大褂上镶着四寸宽的杏黄色绦子边;下面是一条瓜皮绿的裤子,宽宽得裤腿儿上也镶着绦子。娜烨本来就是个美人儿,稍微打扮打扮就更是光彩夺目了。

那丫鬟一眼看见了太春,对车里的娜烨说:“格格,你看那人是不是许太春?”

娜烨撩起轿车帘儿看了,忙叫着:“停车!快停车!”

太春听见声音,回头一看,就看见了娜烨正从轿车上跳下来。

娜烨看见太春,也不说话,只含笑朝他招招手;太春也笑了,心里话,怎么这么巧呢?

见许太春来到跟前,娜烨笑着说打趣说:“低着头走那么快,想什么呢,没捡个大元宝啊?”

太春没心思说笑,直通通地说:“哎呀,大格格,我有急事,正找你呢!”

娜烨:“你找我?”

太春:“格格,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

娜烨:“那好吧,咱们回府说话。”

太春望着不远处那座威严的将军府,忐忑道:“这……不合适吧?”

娜烨道:“有什么不合适的!”

丫鬟在旁边插话道:“格格,那今天还回不回公主府了?”

娜烨:“让车先回去,明儿再来接咱们吧。”

娜烨回过头来对太春说:“我正要回婆家那边去呢,你要是再晚来一步就见不着我了。走吧,跟我回府!”

太春跟着娜烨来到娜烨的房间后,娜烨吩咐丫鬟说:“去,把柜子里的陈年普洱茶沏两碗拿来!”

丫鬟说:“小姐,那陈年普洱还没有开封呢。”

娜烨不悦地:“没开封就开呗,啰嗦什么!

丫鬟麻利地去了。

太春望着娜烨格格异常讲究的闺房,惶恐道:“格格,别忙了,我说完话就走。”说着,太春的额头上已经是汗津津的了。

望着许太春那紧张的憨样子,娜烨忍不住笑道:“又没让你盖房子种地,你出得哪门子汗呢?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太春稳了稳神,吭吭哧哧地把想借钱的事说了一遍。

“五百两银子就看把你急成这样,”娜烨一听是这事又笑了:“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哎呀格格,你还有心思笑呢!”太春说:“一文钱逼倒英雄汉,我都快急疯了。”

娜烨揶揄道:“听说当了大掌柜了是吧,自从那次喝醉酒后连个照面都不打,这时候倒想起我来了?”

太春嗫嚅道:“格格……”

娜烨望着太春的憨样子,就想逗逗他,故意把脸板起来道:“原以为你许太春也是条侠骨柔肠的汉子,哼,看来,我是错看你了!”

太春一听这话,以为娜烨生气了,心里懊悔道:唉,有钱人就是有钱人,我本不该来啊……想到这儿,他起身道:“格格,冒昧了,我柜上还忙着,告辞了!”

说着,太春就往外走。

娜烨喝道:“站住!”

太春回头,却见娜烨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娜烨嗔道:“唉,你——呀!给我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

娜烨出去被有一刻钟就返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银票说:“这是五百两银子,一自己到大盛魁的钱庄去兑换吧!”

太春怔在了那里。

这时,娜烨倒推他一把:“不是忙着嘛,快走吧……”

07

黄昏,这是三义泰内室。炕桌上堆着银子和银票,太春和黄羊把银子和银票摆放整齐,然后太春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灰色的布将其盖上。他俩一个舀水一个点火张罗着做饭了。不一会儿大锅里的水便嘶嘶叫着,冒起了热气。屋子里也有了热乎气。

这时候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正在拉风箱的黄羊停住了手,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说道:“大哥了啦!”

“你怎么知道?”

“你听——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骑马的人多了,你就敢肯定是咱大哥?”

“马蹄声就象人的心跳,是能听出来的,这马蹄声这急着呢,肯定是大哥。”

说着话就听那马蹄声由远而近,最后果然在三义泰的门前停下了,门开了,张友和带着一股冷风走进来,他的胡须和鬓角上挂满了白色的冰霜。他的肩上背着一个毛褡裢。

“真是大哥啊!”太春惊喜地说,“你还在几里外黄羊就听出来是大哥来了!”

“是吗?”

“当然是,”黄羊伸手为张友和把毛褡裢摘下来说:“大哥来了?冻坏了吧?”

“大哥你坐坐,先喝口水。饭马上就好!”

黄羊复又坐在地上拉风箱。

张友和连坐也不坐着急地问:“冷倒还好,赶路赶得急,从早起到现在水米没打牙,饿坏了!太春,哥那事筹划的怎么样了?……”

“大哥着急了吧?”

“咋能不急!”

“别急,”太春两手沾满面粉一边使劲儿拍着手走到炕桌跟前,撩起盖在炕桌上的包袱皮儿:“大哥,你看!”

“真的呀!”

“那还能有假!”

张友和望着银子和银票长长地松了口气:“太春!你可是救了哥哥的小命了。……”

“这是我和黄羊连明昼夜串亲戚求朋友给借来的。”

“真是救命的钱啊!”张友和抓起一把碎银子在手里搓捏着,眼睛里用处了泪水。

黄羊呼嗒呼嗒拉着风箱说:“大哥,这钱要再凑不齐,我和二哥的头发也快白了!”

张友和感慨地说:“太春,黄羊,你们就是我的亲兄弟啊。”

“有福同享,有难同挡!”太春说:“哥,既然是兄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再说了,你挪用了万裕长钱庄的银子还不是为了咱三义泰。”

太春用包袱皮儿把那些碎银子和银票包起来,从炕上扯过褡裢,把银子塞金褡裢里。交在张友和的手上。

张友和接过褡裢说:“那——我走了!”

“大哥,你等等,”太春说:“我这儿说话就好,怎么也得吃口饭再走吧?”

“不了,”张友和说:“我得连夜赶回去把钱给柜上补齐。”

“不行!”太春张开俩手手背把张友和挡住了。“说什么也得吃了饭再走。”

“水已经开了……”黄羊说着从地上跳起来,“我给舀碗热水喝!”

看着张友和咕咕嘟嘟地喝水,黄羊说:“哥!咱把万裕长钱庄的银子给还上了,你这白了的头发还能变黑吗?”

“嘿嘿……”张友和苦笑道,“只要是把亏空给补上,头发黑白无所谓!”

把一碗白开水喝下去,张友和抓起褡裢王肩上一搭就往外走。

太春从锅台上抓起两个冷焙子,追赶出去。他把焙子塞进张友和肩上的褡裢里说:“路上吃吧!我知道你心急。”

“着什么急……”

黄羊追了出来。

“这儿到归化走近道也一百三十里地呢!”张友和说,“我必须赶在天亮之前赶回万裕长钱庄。”

马蹄声一阵旋风似的去了。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文全葆给张友和规定下的三天期限到期的日子,文全葆早早地来到万裕长总柜,已经候在那里的张友和见到文全葆恭敬地叫了一声:“大掌柜!”

文全葆嘴里哼了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下,从小伙计手里接过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问张友和:“帐簿弄清爽了吗?”

张友和向文全葆呈上钱庄的一摞账本:“请大掌柜过目。”

文全葆并没有接帐簿,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张友和的脸上、身上打量来打量去,最后把目光停在张友和那一头白发上,故作惊讶道:“咦!这是怎么搞的?!友和,几天不见,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张友和手里捧着帐簿,他对文荃葆的话感到莫名其妙,说:“我怎么了?……”

“你的满头黑锭锭的头发怎么都变白了?!”

“是吗?……”张友和吱吱唔唔,“是吗?我的头发变白了吗?”

“哈哈哈!……”文荃葆说,“难道你是吴子胥吗?”

“我不知道……”

张友和的样子很狼狈,文荃葆的话阴阳怪气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不觉脸上的汗就冒出来了。

“你把帐簿放下吧。”

张友和听到大掌柜吩咐,把帐簿轻轻放在茶几上,又叮咛说:“请大掌柜过目吧。”

文全葆这时笑了一下,说:“噢,我想起来了,我是说查验帐簿的。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算了,账本也不看了,友和,你跟我都快十年了,你说我还信不过你吗?”

张友和说:“谢谢大掌柜抬举。”

说话就要过年了,已经听到外面什么地方在零零星星地放炮仗了。

腊月三十下午,万裕长钱庄里,张友和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的条盘上整齐地放着十几个红包。

封建等伙计们站在下面,望着张友和,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喜悦。

张友和端起紫砂小茶壶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说:“一年了,大家都挺辛苦,干得不错。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按照惯例,该发红包了。”

大家听说要发红包,显得挺高兴,只有封建却有些不自然。

张友和说:“红包要发,但我有一句话也要说——我们大家都来自天南地北,能聚在一起不容易,平时我对大家如何你们心里应该都清楚,今天拿这红包就该手托良心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落井下石不仁义的地方!”

大家附和着:“张掌柜对我们好,我们心里都明白。谁要有不仁不义一会儿出门摔个跟头碰死!”

张友和笑着制止道:“言重了,言重了,好了,大家过来吧。”

人们来到张友和跟前,张友和给他们分发着红包,大家欢天喜地地走了。是啊,一年了,买年货、买新衣裳,盼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这时,条盘上只剩下一个红包了。

张友和抬头一看,封建还站在那里发呆呢。

张友和冷笑道:“封建,该你了。”

封建回过神来:“噢……”

张友和话中有话地:“封建,做伙计的就应该走得正行得端,这一年中大家干得好不好,都在我心里装着呢!好了,拿上红包,回去好好过年吧!”

封建拿了红包,头都没有抬,声音怯怯地说了句:“谢谢张掌柜。”

张友和笑道:“谢什么?去吧!”

大年三十傍天黑的时候,夜空中爆竹不断地炸响着,这里、那里升腾起一簇簇的烟花,年的味道是越来越浓了。在三义泰,太春和黄羊高高兴兴地也给伙计们发了红包,能不高兴么,这是他们第一次给伙计们发红包!

太春高兴地督促说:“大家快回家吧,别耽误了吃饺子!”

黄羊也说:“走吧走吧!家里都等着呢!”

伙计们说说笑笑地走了,三义泰一时冷清了下来。

太春望着黄羊:“都走了。”

黄羊应道:“走了。”

太春又说:“就剩咱俩了。”

黄羊道:“就咱俩了。俩人相视,莫名地笑笑。”

太春:“来,黄羊,过年了,咱们给关老爷上炷香!”

黄羊:“好,给关老爷上炷香!”

俩人来到关公塑像前,上了三炷香。

黄羊:“唉,今年是赔塌了……”

太春:“臭嘴!求关老爷保佑三义泰来年生意兴隆吧!”

正这时,张友和推门进来。

太春:“大哥,咋才来?”

张友和:“万裕长有规矩,得等天黑安了神才能离开。”

太春拿出三个红包,对俩人说:“过年了,钱不多咱们也讨个吉利!”

张友和伸手接过来,揣进怀里。

黄羊不满地看张友和一眼。

黄羊对太春说:“二哥,我那份你收着吧,不是还借了人家娜烨五百两银子吗?留着还债吧!”

太春:“指你这点银子能还了债?快收起来!”

张友和始终没说什么话。

太春:“黄羊,快,收拾收拾,咱们也过年!”

黄羊没好气地:“咋过?”

太春:“三个光棍汉还能咋过,喝酒呗!”

外面响起劈里啪啦的爆竹声。

夜空中,不时有一簇美丽的火焰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

俗话说,年好过,日子难过。年,在人们的嬉笑和炮仗的响声中很快就过去了,说话间就到了惊蛰。按照口外的习俗,等过了春分,到清明前后时就该种麦子了。

晚上。黄羊坐在炕上用皮条编马鞭梢子。

太春靠在行李上不知在想什么,忽然,他无声地笑了。

黄羊问:“二哥,想起啥好事了?”

太春坐起来,正色道:“黄羊,我有个想法——”

黄羊:“二哥,为三义泰你都快魔怔了,一天一个道道!你又想啥呢?”

太春:“我想做‘买树梢’生意!”

黄羊:“买树梢?啥叫买树梢?”

太春:“买树梢也叫买青苗,就是由买卖字号先出资垫钱,把地里的庄稼买下来。”

黄羊不解地:“一样的花钱,那是图啥?”

太春:“不一样。春天买青苗是一个价,到秋后就又是一个价了。你看,从打去年冬天果断地处理了那批假油,咱三义泰讲信誉的好名声算传出去了。这阵子,光胡麻油就订出去五千多斤。我想先把青苗定下,这样就比秋后收胡麻时省不少钱呢。”

黄羊:“哥,这可是冒风险的营生……老天爷的事情谁能吃得准?旱了呢?涝了呢?怕的是大几千两银子扔出去了,最后连个响动都没有,哥,咱三义泰根基浅,吃不住折腾。”

太春:“干啥没风险?有时候喝口水还呛死人呢!怕风险就啥也别做了,躺炕上擎等着天上掉馅饼吧。”

黄羊:“你看你,我这刚说了两句你就……”

太春:“黄羊,你别在意,我不是冲你,我是心里着急呀……算了,不说了,睡觉!”

夜已经深了。黑着灯,太春和黄羊躺在被窝里,谁都没睡着。

太春:“黄羊,你说咱到底该不该做呢?”

黄羊没有说话。

太春:“我也想过了,风险是有点,可赚得也多呀!我算看出来了,这做买卖一是看机遇,二是碰运气,有时候还得冒点险,要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奇_-_書*-*网-QISuu.cOm,啥时候都成不了气候!”

黄羊:“哥,我看还是算了。守着这个水旱码头,老老实实做咱的草料生意吧,图的是个安然。”

太春:“做买卖还得要往大里做,像大盛魁、万裕长那样!像咱们现在这样这撑不着也饿不死的,甚时候能发达了?”

黄羊:“要不,还是找友和哥商量一下吧。”

太春:“不用商量,他这些日子忙,连个影子都逮不着,咱俩定了就行了。”

黄羊:“我是吃不准。对于庄稼我是外行,还是哥哥决断吧。”

太春是个急脾气,几天功夫,买树梢生意就做成了,三义泰买了五百亩胡麻的青苗。庄户人当然高兴,表明上看是不如秋后卖胡麻赚钱多,可有一点,它旱涝保收呀,别管天年如何,银子已经攥手里了!

太春做梦也不会想到,几个月后,他为“买树梢”生意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08

已经是六月天了,胡麻正在开花期,远远近近一片瓦蓝;长势不错,齐刷刷的足有半人高。

太春和黄羊骑着马在田野上信马由缰地走着。

看见胡麻长得不错,太春自然很高兴。

黄羊说:“二哥,想嫂子了吧?”

太春:“说不想那是假的。”

黄羊:“你总说要把嫂子接出来,这话都说了两年多了。”

太春:“唉,穷汉盼来年,盼了一年又一年。行,回去就给家里写封信,告诉我娘和玉莲,说等秋后收了胡麻我就回家!”

太春跳下马背,揪一棵胡麻,欣喜地数着铃铛——当地人把胡麻的果实叫做铃铛。

太春:“黄羊,你看看,多好的胡麻,看来咱们的‘树梢’(青苗)是买对了!”

黄羊说:“阿弥陀佛,你别忘了咱把五六千两银子都扔进去了!”

“风险当然的有的,”太春说:“我核算了一下,买树梢比秋后再收胡麻至少有两千两银子的赚头。”

黄羊:“二哥,还用得着核算?白天黑夜的念叨,那本账都已经烂在你肚子里了!”

太春:“地里的胡麻眼见得就要开镰,顶多再有半个月,咱们的生意就见底儿了!”

忽然,太春来了情绪。

太春:“哎,黄羊,你们那个蒙古摔跤……教哥哥两手?”

黄羊:“好!”

太春和黄羊翻身下马,把外衣一脱,露出身上结实的肌肉。

太春模仿着黄羊的样子,挥舞着胳膊跳了几下,俩人兴奋异常,你抓住我,我抓住你,在草滩上嬉戏起来……

时间仅仅过去三天,老天爷就给了三义泰一个致命的打击。

那天后晌,太春正在柜上忙着,不知不觉天阴了下来。这时,赫连从外面急急忙忙刚跑进来:“哎呀不得了了,掌柜的,你快看!”

说话间,天上的冰雹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赫连:“哎呀,好大的冰雹!”

刹那间,外面的天气风搅着雨,雨裹着冰雹,变得白茫茫一片。太春忙从柜台上下来,奔到门口,望着密密匝匝的冰雹,眉头紧蹙。

黄羊也跑了过来:“哥,咱们买的‘树梢’没事吧?”

太春望着天空,蹙眉不语。

黄羊:“按说是‘雹打一条线’,也许没事。”

冰雹越下越大,乒乒乓乓一股脑儿地往下砸,鸡蛋大的,核桃大的,不一会儿地上便铺了厚厚一层。太春坐立不安,他跑到后面端了一口铁锅出来!

黄羊:“哥,你要干什么?”

太春不答,把那口铁锅倒过来,顶在头上就往外跑。

黄羊在后面喊道:“哥——”

太春已经跑进了冰雹中。

黄羊回身拿条毛口袋顶在头上也跟了出去。

胡麻地里,太春头顶铁锅呆呆地站在地边上,望着眼前的胡麻地。

冰雹已经停了。地里,茁壮的胡麻不见了,只剩下一些光杆杆戳在那里,地上是厚厚一层冰雹以及被冰雹打下来的胡麻铃铛(果实)。

黄羊赶来了,看着满地的惨状,颤声道:“哥!……”

忽然,太春把铁锅扔在一边,蹲在地上捧着地上的那些胡麻,号啕大哭,声音悲凉而绝望。

……

这一把生意三义泰利利索索赔进去五千两银子!如今摆在三义泰面前唯一的道路就是倒闭。

夜里,柜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只蜡烛。

太春从柜子里拿出一摞账本,擦干净,小心地包在一个包袱里。一阵风吹进屋子,“噗”的一下,蜡烛灭了。太春象傻子似的独自一人呆坐在黑暗中。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太春仍然在那里坐着——他整整坐了一夜。

早晨,门‘哗’地一声从外面打开了,从三义泰门外涌进一伙人来。

人们进来之后搬桌子,抬凳子,收拾铺面,店里一片狼藉。

太春坐在柜台旁,呆呆地望着人们抬东西。

几个人要搬柜台了,对太春说:“许掌柜,请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太春背起包袱,走出门外。

太春看见几个后生站在梯子上,将三义泰的牌匾摘了下来。

泪水在太春的眼眶里打转。

归化郊外的道路上,太春身背包袱向远处走去。路过一个小饭摊时,忽听得有人招呼:“那是许掌柜吧?”

太春回头一看,看见有个人坐在那里正在自斟自饮。太春觉的这个人挺面熟,可一下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正在踌躇间,那人说:“许掌柜,不记得了?三年前你卖豆芽的时候,我要饭要到你的门上,你还赏了我一个焙子一碗开水呢!”

太春:“你是……钱先生?”

钱福常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许掌柜,你这是……”

太春:“回家。”

钱福常:“看来生意做发了?我就说过嘛,你许太春是大福大贵之人!”

太春自嘲地:“还大福大贵呢,钱先生,我三义泰的买卖做塌了!”

钱福常:“做塌了?哦,你听我说,上回给你算卦我只说了前半句话……”

太春:“那后半句呢?”

钱福常:“大福大贵之人难免遭遇大灾大难啊!”

太春沮丧道:“唉,好赖话尽由你说吧!”

钱福常:“太春,听我一句劝,做生意赔赚都是家常事,买卖塌了人不能倒,你等将来我做了官,我帮你!自古官商一家,后面没个撑腰的,遇个天灾人祸你就没根基了,光靠你自己瞎扑腾,累死你也赚不了钱!”

太春:“钱先生,你真会开玩笑,你想当官就能当了?”

钱先生:“太春,这你就不懂了,只要有钱,啥事办不成?”

太春:“你是说……买官?”

钱先生:“你以为呢?别看那些当官儿的一个个道貌岸然,其实有几个官儿不是买来的?一个县官五万,一个道台十万,再往大说就更多了,你没听说过吧?”

太春没心思和钱福常闲话,于是说:“钱先生,天不早了,我还得赶路呢。等啥时候我有了钱,我一定帮你买个道台当当!”

说完,太春转身上路了。

太春绝想不到当时的一句闲话,日后竟然真的应验了,他发达之后果然出巨资帮钱福常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这是后话。

09

在西口外漂泊了三年了,许太春终于回到家乡来了!

太春急匆匆地从远处走来。当他看见平原村的轮廓时,脸上露出激动而兴奋的表情。还是家乡好啊,沟里的小河,村头的槐树,就是地里的土坷垃也透着亲切,到家了,终于到家了!

太春走到河边,双手捧起河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当他看到村口的那棵大槐树时,他的步子渐渐变得沉重了,耳边响起当时走西口时对母亲和玉莲的承诺:

“娘,听说归化城银子多的拿簸箕撮,我挣够了钱就回来!”

“玉莲,等哥挣了钱,骑着高头大马回来,领着你去逛龙仙镇,头上戴的身上穿的,你稀罕啥咱就买啥!”

想到这儿,太春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望着前面的村庄,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太春在大树下犹豫着,徘徊着……

天黑了,太春靠在一面土崖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满腹心事:走?还是回家?算了,回家吧,守着娘过日子算了……不行,娘还等着我挣钱回来盖房子娶媳妇呢,空着手回去,我咋跟娘交代……唉,要不还是走吧!

太春靠在土崖上叹了口气,他望着黑幽幽的天空,痛苦地:“老天爷,我该咋办呢?”

忽然,太春想起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个铜钱,然后对自己说:“反面是不走,正面是走,听天由命吧!”

太春把铜钱抛起来,接住,一看:正面!不算,再来一次。

太春又抛铜钱,接住:正面!再来一次……还是正面!

太春抚摸着铜钱,自语道:“莫非,这真是天意……”

就在太春拿不准自己是去是留的时候,他娘正在灯下纳鞋底,想儿子。唉,太春都走了三年了,咋还不回来呢?走的时候说得好好的,等挣了钱就回来,莫非是没赚着钱?要不就是身子骨不爽,病了?儿啊,不管咋说,你该给娘捎个信回来啊……

这时,一个黑影翻墙而过,蹑手蹑脚地向窗下走来。走近了,看出是太春。太春透过窗上的小洞向里望去——只见娘正在灯下纳鞋底,看上去瘦了,也老了,几乎有一半的头发都白了。

太春的眼里有了泪。

忽然,“哗啦”一声,太春不小心把身边的扁担碰倒了。

太春娘在屋里一愣,大声道:“谁?”

太春急忙缩下了身子,逃到门口,翻墙逃走了。

这时,屋门响了一下,太春娘从屋里走出来,她四处看看:“小毛贼!你等着,看俺儿回来不揳断你的腿!”

院外,太春靠在墙上,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第二天一早,村口的玉米地里。太春伸手撇下一穗青玉米,扒开后,啃着。从昨天到现在,太春水米没黏牙,早就饿坏了。就在这时,太春听见玉米地外面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太春忙向玉米地深处走了几步,然后蹲下身子,小心地扒开玉米棵子向外望去——

这一看,太春完全惊呆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没过门儿的媳妇玉莲!只见玉莲的胳膊上挎个篮子正向这边走来,看上去比过去更丰满更好看了。太春心里一阵酸楚,唉,有家不能回,眼睁睁看着亲人却不能上前相认,这,这叫什么事?都怨自己啊!如果当初自己听了黄羊的劝说,好好地守着三义泰做草料生意,发不了大财,过日子是绰绰有余,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回不了家?还有,要是那回不把那二百亩水地输给浩三强,自己现在也该是个骡马成群牛羊满圈的老财了;唉,就算一直开豆芽店卖豆芽,如今怕也是个够吃够喝的小掌柜了,可眼下……

就在太春的脑子里飞快地想着那些事情的时候,玉莲已经来到了玉米地旁,眼看着就要走过去了,这时,太春不经意碰了一下身旁的玉米棵子,玉米叶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

“是谁?出来!”玉莲警觉地玉莲喊着,随手从地上操起一根棍子。“再不出来俺就喊人了!”

不得已,太春从玉米棵子后面钻了出来,蓬头垢面地站在妻子的面前。

“你是?……”玉莲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丈夫站在面前:“太春哥?”

太春:“玉莲!……是我。”

玉莲似乎感到了事情蹊跷,她问太春:“哥,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回家呢?”

太春:“玉莲,我……”

玉莲上下打量着太春:“哥,你这是咋了?病了?”

太春摇摇头。

玉莲:“那……遇上劫道的了?”

太春长叹一声转过身去。

玉莲:“哥,你好歹说句话呀。”

太春扭过身子,用双手捧着玉莲的脸,眼睛里泪光闪烁:“玉莲,哥对不住你……”

玉莲疑惑地:“莫非……你在外头犯了事?”

太春摇摇头。

玉莲警觉地:“那就是你在外头……有了女人?”

太春:“哎呀,看你想哪儿去了!”

玉莲佯装生气:“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到底……算了,还是回家吧,有啥事回家跟娘说去。”

玉莲说着拽着太春就要走。

太春深叹一口气:“唉——”

秋天的庄稼地,成熟饱满的玉米、火红的高粱。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在玉米地里,太春把自己在口外这三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玉莲。

太春说:“就这,说完了。”

玉莲听得泪流满面。

太春:“要不是牵挂着你和娘,我就不回来了,狼吃狗啃死外头算了!”

玉莲一下捂住用处的嘴:“可不敢瞎说……哥,只要你囫囵个儿回来了,这比啥都强,走,咱回家吧,娘想你都想魔怔了。”

太春:“不。昨夜里我偷着回去看了,娘挺好,我就放心了。”

玉莲:“你回去了?唉——都到家门口了不进去,哥,你也忍心?”

太春:“玉莲,出去时两只手,回来攥一双空拳头,你叫我咋见人?”

玉莲:“我不管!你要不回家,我就叫娘来!”

太春一把抓住玉莲的手:“玉莲,我的好人哩,哥求你了……要是叫娘知道了,我就走不成了!”

玉莲一惊:“咋,你还要走?”

太春点了点头。他这时陷入了无法言状的痛苦之中,三年的走西口使他艰苦备尝。在冰冷浑浊的黄河水中,在冰雹击顶使他倒身在地的那一刻,他想起了娘,想起了玉莲,想见到她们,想拉着她们的手倒一倒心中的苦水,诉一诉这几年的委屈,甚至也想过干脆回家团聚,欢乐地共度苦日子。但当他看到了娘,和玉莲在一起交谈,又无形中萌发了无穷的力量,心想大男人不蒸馒头蒸口气,啥时候混不出个人样儿来,我就不回来见人!”

玉莲:“不,哥,俺不叫你走!俺不跟你要金不跟你要银,俺啥都不稀罕,俺就要你这个人!”

太春:“玉莲,你听我说,谁都知道俺走西口挣大钱去了,要是就这么回去,窝囊也得把俺窝囊死!”

玉莲:“哥,俺明白了,从你走西口的那天起,就是放出去的鹞子,你的心就野了,平原村拢不住你了……你说吧哥,俺能帮你做啥?”

太春:“玉莲,你想法给哥烙点干粮,千万别让娘知道……”

玉莲眼里含着泪,望着太春点点头。

太春娘正在院子里喂猪喂鸡,玉莲胳膊上挎着小筐走进来喊道:“娘!”

太春娘嗔道:“咋洗这半天?大早起水凉。”

玉莲不语,提起衣裳来哗哗地使劲抖着,晾在绳子上。

太春娘:“面也磨了,米也碾了,屋子也收拾了,娘再铰对喜字,全齐了,就等着太春来家了!”

玉莲故作轻松地:“急啥呢,不过是捎来封信,等他回来,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呢……”

太春娘:“看你!咋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呢!”

玉莲的眼泪滚下来,她赶紧用手抹了去。

太春娘抬起头:“玉莲,你咋了?”

玉莲哗哗地抖着衣裳,故作笑脸:“不咋,衣裳上的水溅脸上了……娘,昨儿个黑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几只燕子在咱家房檐上做窝,撵都撵不走。”

太春娘:“好梦!玉莲,说不定太春这一两日就要到家了!”

玉莲:“娘……娘,你歇着,我去做晌午饭。”

太春娘看看太阳:“急啥,还早哩!”

10

玉米地里,玉莲坐在太春对面,望着太春在狼吞虎咽地吃干粮。他俩中间搁着水罐和一个小筐,小筐上苫着手巾。

太春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又捧着水罐喝了几口水:“啊,吃饱了,还是家乡的饭食香啊!”

玉莲默默地拿出一块包袱皮,把筐里的干粮一一放在里面;又拿过身旁的一个布包,里面是一身衣裳和两双鞋;玉莲拿过太春的那个包袱,打开来——是那些账本。

玉莲把干粮和、衣裳和账本都包在一个包袱里。

玉莲:“哥,你一定要走?”

太春:“一定要走。”

玉莲:“那好,俺跟你一起走!”

太春:“好我的玉莲,远天远地的,你当是耍哩!”

玉莲:“我不怕。”

太春:“玉莲,不是哥不想领你,实在是哥不能领你走呀!再说,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娘咋办?”

玉莲一下哭了:“俺都眼巴巴地等了你三年了,你莫非还要俺等你一辈子?”

太春:“只要挣了钱哥就回来接你。”

一听这话,玉莲知道是拦不住太春了,她从身上摸出把梳子。

玉莲:“哥,俺给你梳梳头吧。”

太春背转身去,眼睛湿润了。

玉莲解开太春的辫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泪流满面。

玉莲把太春的头发顺溜溜地梳好,又仔仔细细地编好辫子,扎上辫绳……玉莲情不自禁地从后面抱住太春,脸贴在太春的背上,一任泪水涌流。

太春猛地转过身来,把玉莲搂在怀里,亲吻着……

太春无限温存地说:“玉莲,天不早了,哥该走了。”

玉莲从地上拾起包袱,给太春斜背在身上。

太春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串俄国串珠放在玉莲手中。

太春:“这个你留着,好歹是个念想。”

太春头也不回,甩开两条腿,自顾在前面走着,眼泪却不由分说纷纷落了下来。忽然,玉莲在后面哀声叫道:“太春哥!——”

玉莲忍着眼中泪,不让掉下来。

太春挥挥手:“玉莲,你回哇!”

玉莲泣不成声……

山坡上,放羊的汉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吼着: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难留。

手拉着哥哥的手,

送你送到村西口

……

太春的身影在玉莲朦胧的泪眼中越来越远了。

油灯下,玉莲在纳鞋底,哧啦哧啦地扯着麻绳。

灶火上的大锅里热气腾腾的,太春娘拿攥着一把铜勺再搅糨糊。

糨糊打好了,太春娘端着盛糨糊的瓦盆来到炕上;炕上早就搁好了一块案板,案板上铺着一层破布,太春娘把糨糊均匀地抹在一块破布上,然后一层破布一层糨糊地打着衬子。多少辈子了,庄户人家的女人们就是这样打着衬子,给男人和娃娃们做鞋。

太春娘想象着:“这会儿啊,我儿在归化说不定早做上了掌柜子,穿绸挂缎抽水烟,出来进去有小伙计左右前后给伺候着。这都几年了么,他在归化也该打出一个天地来了。你说是不是,玉莲?”

玉莲:“谁说不是来,只不过是归化离咱这儿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传不回信来。”

太春娘兴致勃勃地往破布上刷着糨糊唱起来:

骑白马挎烟枪,

风风光光返故乡。

街坊四邻来贺喜,

四色水礼送八方……

玉莲苦笑着说:娘唱得真好……

太春离开玉莲后,晓行夜宿,大约走了半个多月的光景,终于远远地看见归化城了。这时,太春停住了脚步,他看看自己拉里邋遢的样子,心里话:我不能再往前走了,就这样子,碰见熟人不叫人家笑话吗!再说了,归化城人稠地窄的也不好找营生,我先在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再说。

太春站在高处瞭望了一阵,看到不远处有个小村子,穿过小树林就快到了。太春紧了紧腰带,向小树林走去。

太春刚走进小树林,就有几个无赖悄悄跟了上来,太春只顾赶路,对此毫无察觉。

就在这时,无赖们一声唿哨纷拥而上,太春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

太春忙说:“好汉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太春爬起来且打且退,一只手始终护着包裹,身上挨了不少拳脚和棍棒。

一个头领模样的无赖说:“放下钱财,爷爷们就放你走人。”

太春说:“我一个走西口卖苦力的穷人,哪里会有什么钱财。”

另一个无赖说:“胡说,自打你进入这地儿我们就一直跟着你,你骗不了人的。”

太春明白无赖们的意图了,他说:“你们是说我的包袱啊?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是账簿。”

无赖们冷笑着,他们不相信太春的话,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

那个头领说:“嘿嘿,你分明是在骗人,一会儿说是卖苦力的,一会儿又说包袱里全都是账簿。既是穷苦人咋能有账簿?”

太春一时语塞。

头领扬臂呼道:“别听他胡说,弟兄们上啊!”

无赖们一轰而上把太春摁倒在地,太春奋力挣扎着,无奈好汉不抵众手,无赖们抢走他的包裹后,立刻逃散了。

太春在后面追赶着喊道:“嗨!把账簿还给我……别弄坏我的账簿!”

无赖们顷刻间消失在树林深处。

太春在树林间东寻西找,哪里还能再看到无赖们的踪影?

太春一屁股坐在地上,十分沮丧。

又气又饿的许太春疲惫地向一座村子走去。

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前太春停下来,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门开了,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

太春:“老爹,你家有营生做吗?”

老人:“唉,后生,你看不出来,我们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人,哪里还能雇得起人呀。”

太春:“我要工钱不多,只要能糊住这张嘴就行。我会赶车会生豆芽做豆腐我还会……。”

老人:“你等等”。

太春急切地:“老爹,我还会种地会拉骆驼赶马群……”

老人转身回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两个馒头。

老人说:“后生,拿去吃哇。出门人不容易。听你的口音是山西人?”

太春:“是哩。”

老人:“刚到口外?”

太春:“来几年了,做买卖做塌了。”

老人;“做买卖不容易。我给你指个道,出了这村往东走,八里地有一家姓那的,是个大户人家,你到那家去找营生吧,准能找上。”

太春接过馒头,朗声道:“哎!谢谢老爹了!”

许太春按着老汉的指点,果然找到了那户姓那的人家,管家那老爹看太春精干,又是个实在人,正好家里缺人手,于是就收留了他。这时节天气已经渐渐冷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地里场里的营生也都做完了,那老爹就让太春喂牲口,干些杂活,对他说了:“后生,你只管做你的营生,吃喝上老汉亏不了你!”

太春在那家留了下来,转眼间已经是秋收放大田的时候了。

金黄金黄的麦地里,太春顶着毒日头在割麦子。太春喜欢地,也爱见庄稼,侍弄起庄稼来就啥都忘了。

已经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地里干活的人们都吃饭去了,只剩下太春还在低着头割地。

那老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陶罐:“太春,别干了,你没看见日头到当头顶了吗?吃饭了!”

太春停下镰刀:“那老爹!”

那老爹:“没见过你这么实成的人。”

太春走出麦田,从那老爹手里接过馒头狼吞虎咽般地嚼着。

那老爹吃惊地看到,眨眼的工夫太春手里的馒头就不见了。赶忙又递给他一个。

太春发现那老爹注意自己,停住问:“您是不是嫌我能吃?”

那老爹:“不嫌,不嫌!能吃才能做吗。”

那老爹:“吃得多好哇,只有吃得多的人才能干。”

那老爹拿起一个馒头塞在太春手里。

那老爹:“后生,你就放心大胆地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太春吃得更快更猛了,风卷残云一般又一个馒头吃下去。

那老爹:“我家老爷是个善人,漫说你能吃也能做,就是你不干活路过那家的门前说饿了白吃几顿饭也没二话!”

太春说:“那老爹,我遇上好人家了!”

一天夜里,太春睡得正酣,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太春爬起来问道:“谁呀?”

那老爹的声音:“太春,快起来,有人找你。”

太春跳下地打开门,他吃惊地看到站在门外的除了那老爹,还有云黄羊。

黄羊叫道:“哥!”

太春:“黄羊?怎么是你?你咋知道我又回归化来了。”

黄羊:“一言难尽,走!跟我回我家,咱慢慢说。”

太春:“回家?”

黄羊呵呵一笑:“哥,我娶媳妇了……,我有自己的家了!”

11

这是三间小土屋,虽不大,却温暖。这里就是云黄羊家。

小炕桌旁,许太春和云黄羊二人在喝酒。黄羊媳妇是个朴实能干的蒙古女人,她端菜过来放在太春面前,她说:“大哥,总听黄羊说起您呢。”

黄羊:“你到底还是又来归化了。家里还好吗?咋又出来了?”

太春长叹了一口气:“唉,别提了,我连家门都没进。”

黄羊:“这么说你连老母亲和嫂子都没见上?”

太春:“和你嫂子在村口见了一面。”

黄羊爬起身揭开衣柜,取出一个包裹放在太春面前。

黄羊:“哥,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太春:“咦!是我的包袱咋到了你的手里?”

黄羊:“我就是循着这包袱找到你的。抢你包袱的正是我们村的几个赖皮。他们把你包袱枪去了一看全都是些账簿,就随手扔了,被我捡到了。我一看就知道是你来了。向赖皮们打听你的下落,挨门挨户地打听,找了半个月才找到你。”

太春:“真是无巧不成书。”

黄羊:“这都是缘分!是老天爷让咱们再往一块儿凑的。”

太春:“友和哥哥呢?你见他了吗?”

黄羊:“前些日子我到城里去看他,没见上人。伙计说,友和哥哥回老家休假去了。”

太春:“哦,原来友和哥也回老家了。”

黄羊:“咱俩先给那家做着,等友和哥回来再商议。我想咱还是得把三义泰重新开起来!”

太春:“我也是这么想。”

黄羊:“大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黄羊跳下炕走出屋子。不一会儿黄羊返回屋子,抱着一块大木牌。木牌用布蒙着,当黄羊把布撩开,太春看见那木牌上写着“三义泰”三个大字!竟然是三义泰的旧匾!

太春抚摩着三义泰的匾额,激动得热泪盈眶。

黄羊:“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总有一天咱兄弟三人还会把三义泰这块牌子重新打起来。”

黄羊媳妇:“黄羊一天到晚总是念叨你,说是我太春哥哥回来就好了。这一天终于让他等来了。”

太春:“我也盼着呐。我也是不死心,做了一回生意做塌了,我就不信以后也还是做不成。”

黄羊:“原以为我会等上个三年五载,想不到没出半年就见着你了。”

黄羊媳妇:“做生意不比做别的,是要本钱的。”

黄羊:“事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没有钱咱想办法。”

太春:“做工挣钱,咱有的是力气。”

黄羊:“不必死卖苦力,归化地方有许多挣钱的门道。不行咱哥俩去草原上赶马。”

太春:“行,过些日子找友和大哥商量。再咋说友和哥做生意也是正道出身。他自小住地方学生意在归化地面又熟,大主意还得他来拿。”

黄羊:“友和哥这一回去还不得两三个月?”

太春:“我们先在这儿干着,一边等着友和哥哥,一边也打听着点市面上的消息。”

黄羊:“也好。”

12

前晌,村子里的人大多下地干活去了,所以就显得很安静。这时,玉莲胳膊上挎一个篮子刚从自家院子走出来,远远看见一个骑马的人进了村子,她心里一阵欢喜,天爷,莫不是太春回来了?待那骑马的人走到跟前时,才知道弄错了。只见这骑马的人眉眼挺端正,衣着也光鲜,一看就是个买卖人。

那骑马的人看见玉莲后跳下马来,问道:“请问这是平原村吗?”

玉莲:“是啊,您找谁?”

那人说和蔼地:“麻烦您,我打听一个姓许的人家。”

玉莲:“我们村姓许的有好几家呢,不知道您打听的是哪一家?”

张友和:“我找许太春的家。”

玉莲惊讶地:“您是……”

那人说:“我是许太春的把兄弟,我叫张友和。”

玉莲:“噢,我听太春说过,我就是许太春没过门的媳妇。”

张友和:“这么说你就是玉莲啦?”

玉莲害羞地笑道:“是我。”

张友和:“那……你家在哪儿住?”

玉莲回头一指:“那不是吗,就是那个长槐树的院子。”

张友和急切地:“既是这样,快带我回家去见太春兄弟。”

玉莲一下紧张起来,支支吾吾地说:“张大哥,我……”

张友和:“怎么,有什么不方便吗?”

玉莲无奈,只好说了实话:“张大哥,太春他……他不在家。”

张友和诧异地:“怎么会,太春他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玉莲看看左右,低声道:“张大哥,您别嚷嚷!”

玉莲拉着张友和向村外走到一个僻静处,将太春如何回来,如何没有回家,又如何二次走西口的事详细地向张友和说了一遍。

玉莲抹着泪说:“……就这么着,只是在窗外偷偷地看了一眼娘,他就扭头又走了。”

张友和:“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咳,这个太春也真是的。”

玉莲眼圈红红地:“张大哥,一会儿你见了我婆婆得替我遮掩着点儿,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实情。”

张友和感慨着:“做男人的难啊!玉莲,你放心吧,见了老人我知道该咋说了。”

玉莲抹着泪:“您知道我的难处就是了,好了,跟我回家吧。”

太春家,张友和与太春母亲坐在炕上说话。

玉莲在地上一边沏茶倒水,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婆婆与客人的谈话,神情有些紧张。

太春娘拉着张友和的手说:“你看你这后生多好,懂得回家看看老人;我们太春心野的走了整整三年了也不懂得回来看看他娘。”

玉莲插嘴道:“看您说的,人家张大哥是学生意的,太春咋能和人家比呢。”

张友和忙说:“我出口外十年了,这是头一次回家探亲。婶子,您放心!太春会回来的,顶多一年半载他准回来。”

太春娘:“不管太春啥时候回来,有你这句话,我听着心里就高兴。”

张友和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他的话逗得太春娘和玉莲不时地笑着,很是开心。

这时,张友和把一个包袱打开,推到太春娘跟前说:“婶子,你老还埋怨太春不回来看你哩,看看,这是太春让我给您老人家捎回来的东西!”

玉莲有些惊讶地望着张友和。

包袱里有衣料,有皮毛坎肩,还有红糖和茶叶……

太春娘抚摸着那些东西,老泪纵横地:“好,好……”

张友和的举动使玉莲十分感动,她向张友和投去感激的目光,话里有话地说:“友和哥,俗话说千里不捎书呢,我这儿替太春谢谢你了!”

张友和说:“谢啥呢,说谢就外道了!”

饭后,张友和并没有急着回家,他说太春不在家,而他是太春的哥哥,好容易回来了,理应帮着干些活儿才是。太春娘和玉莲见张友和说的真诚,也就依了他。

大田里的庄稼大都收割完了,玉米、高粱、麦子都上了场,剩下的是场面上的营生了。

太春家院子外面就是场面,张友和对玉莲说:“这几天的天气好,我帮你把场上的麦子打了吧。”说着就张罗着铺麦子。

玉莲也没拒绝,笑着说:“那就辛苦大哥了!”

场面上铺着金黄的麦子,晒了一晌,都干透了。此刻,玉莲和张友和面对面地打连枷,俩人手臂一起一落,只听得噼啪有生,俩人的动作和谐而优美。玉莲是个朴实的农村姑娘,干活不惜力,几个回合打下来,脸上红扑扑的,更好看了。

张友和望着玉莲,心里话,好看的女子也见过不少,可像玉莲这么好看的女子还真少见!啊呀,我太春兄弟好命哩!

张友和想着,眉宇间流露出了对玉莲的爱慕。

张友和做生意是把好手,虽然荒疏了十几年,庄稼营生干起来还是很地道的。几天功夫,就帮着玉莲打完了麦子,收拾完高粱,就连糜黍之类的小杂粮也都收仓入库,收拾得妥妥当。太春娘望着门前光溜溜的场面,笑道:“友和,你可帮了俺们大忙了!”

张友和接过玉莲递来的衣服甩子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笑着说:“婶子,快别这么说,你就当是太春回来了还不行?”

太春娘笑得合不拢嘴:“行,行!”

吃罢晌午饭,张友和对太春娘说:“婶子,场里院里没什么活儿了,我也该回家去看看了!”

太春娘望着张友和,就像自己的儿子一般,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也不能不放人家走了,说不准他的亲娘正望眼欲穿地盼着儿子回去呢,哪里能再耽搁人家呢?

院门口,玉莲和太春娘送张友和出来,太春娘絮絮叨叨的似有说不完的话,玉莲却显得神色黯然。

太春娘拉着张友和的手千嘱咐万叮咛地说:“友和,你回归化城见着太春,好歹替婶子捎个话,就说钱挣多少是个够?早点回来吧,娘想他了……”话未说完,太春娘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玉莲怕婆婆伤心,先打发她先回去了,自己则把张友和送到了村口。张友和见玉莲神色黯然的样子,安慰玉莲说:“做生意有赔就有赚,自古如此,这事你不要太操心。太春是个聪明人,我与他相处这几年我知道他迟早是会发达的。”

玉莲:“张大哥,以后太春还靠你多多照应。”

张友和:“这是自然,我们是兄弟吗。玉莲,你也回去吧。”

张友和说完翻身上马,边走边频频回头望着玉莲,不禁在心里叹息道:“唉,多好的女人啊,我要是许太春,还走什么西口做什么买卖,守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过一辈子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