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01
做大黄稍瓷器,许太春搂草打兔子一把做了两桩生意。三义泰开始在归化商界有了名声,生意越来越好。被大盛魁认为相与,从此跻身归化通司行。……沙格德尔王爷称赞太春“财上平如水,人中直似衡。”
三义泰生意上顺畅,作为东家的卜泰当然就高兴,每天闲着没事干要么在家里训练他的黑狗解闷,要么到赌场赌博,要么就到大观园跟和沙格德尔王爷喝茶、聊天。
这天卜泰又来到大观园,沙格德尔王爷给他沏了一壶好茶,俩人边聊边喝着。
卜泰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这茶喝到这个分儿上才喝出点味道来了。”
沙格德尔王爷:“是吗?卜老爷能说出这是什么茶吗?”
卜泰笑着问道:“沙王是考我?”
沙格德尔王爷:“说说看。”
卜泰又抿了一口,眯着眼睛慢慢地品着:“早春的毛尖!”
沙格德尔王爷哈哈大笑:“让你说对了。这可是三十两银子一两的极品!好,算我的好东西没有糟蹋了。”
俩人正说笑着,一个小伙计来到沙格德尔王爷跟前恭敬道:“沙格德尔王爷!”
沙格德尔王爷不悦地:“你没看见我正在和客人说话吗?我早就说过,一般的事你们自己做主就是了,不必事事都问我。”
小伙计弓身道:“沙格德尔王爷,今天这件事不一般。”
沙格德尔王爷:“是有什么人来打麻烦吗?”
小伙计:“不是。是江西景德镇的光远窑场送来一批瓷器。”
沙格德尔王爷:“什么瓷器?咱们没有订瓷器啊?”
小伙计:“说的是啊,可人家口口声声说是咱大观园的货,有茶具二百套、餐具二百套。那瓷器上还真的烧有咱‘大观园’的字样。”
沙格德尔王爷疑惑地:“有这等事?”
小伙计将手上的样品递过来:“这就是样品,请二爷亲自过目。”
二爷接过茶碗在手里转着,仔细瞧着,只见那瓷碗烧制的特别讲究,碗口上绘有拉不断的云子边,中间的一侧是篆体的寿字,另一侧是大红的三个字——大观园。
沙格德尔王爷端详着茶碗,说:“这事倒是怪了。卜老爷,你看看。”
沙格德尔王爷把茶碗递给卜泰,卜泰观赏着:“你别说,这茶杯做得还真是讲究,二爷您看,这云边绘得多美气,与您的姓照上了;三个隶书又清雅飘逸,在咱归化城还没有哪家茶馆饭馆这样做呢。依我看管他是谁做下的事,这茶杯和餐具统统留下就是,就当是神仙送来的。”
沙格德尔王爷说:“卜老爷说的是。他扭脸对小伙计说:你去把送货的人请进来。”
不一刻,送货的客人走进来。沙格德尔王爷指着那茶具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送货人说:“掌柜子吩咐我们务必在九月二十八日将瓷器和帖子送到。说九月二十八日是云老爷五十大寿。我这里还有一个帖子和一封信,沙格德尔王爷一看就明白了。”
说着,送货人将帖子和信递给了沙格德尔王爷。
沙格德尔王爷甚为惊愕,他打开帖子,只见帖子上是八个绣红大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沙格德尔王爷不禁大喜,赞叹道:“啊呀,真是个有心人……”
送货人说:“老爷,还有一件东西。”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小伙计抬着一个木箱走过来。
沙格德尔王爷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卜泰插话说:“既是送你的东西,你打开看看不就明白了?”
沙格德尔王爷吩咐下人将木箱打开,片刻功夫后从里面捧出一只威风凛凛的瓷老虎来。只见那虎有五尺多长,二尺多高,金黄的毛皮上带有黑色的条纹,那眉眼,那耳朵,烧制得特别逼真!
送货人说:“老爷,这是掌柜的特意教窑上为您烧制的寿礼。”
沙格德尔王爷心中暗想:这个许太春,连我属虎的都弄得一清二楚。
卜泰:“真是不容易,难得有这么有心计的人。”
沙格德尔王爷:“卜老爷,你猜这人是谁呢?”
卜泰想了一会儿:“千里迢迢把瓷器给你送来做寿,肯定是了解你的人,也肯定是你恩泽惠顾过的人,知恩图报吗!我想……这个人应该是许太春了。”
沙格德尔王爷:“好哇,让你猜对了。这正是许大掌柜做的事情。小仨儿,吩咐接货验货如数收下。再吩咐厨房备饭我要亲自陪远方来的客人吃饭。”
大观园的伙计将送货的客人带下去歇息。
卜泰起身告辞,却被沙格德尔王爷一把摁住。
沙格德尔王爷:“你可不能走,俗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顿饭您是躲不过去的。”
卜泰笑道:“好,好,恭敬不如从命,我留下就是了。啊呀,这个许太春,脑子玲珑剔透,真是做什么成什么。”
沙格德尔王爷:“我看也未必。要我说许太春做官就怕是不成。他是天生的一块做生意的料。你看他的三义泰刚开张不久就说是要做通司生意,时间不长能用俄国话和外国人谈生意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卜泰:“是哩,按说在通司行三义泰是个雏商,可是已经和俄罗斯的比斯克公司的经理伊万把五万斤大黄的生意做成了!”
沙格德尔王爷:“做生意交际能力占头一位,许太春干这个行。他跟人交往谁都不讨厌他,得人缘儿。你卜老爷把银子投给他做买卖,还不是看好许太春这个人吗?”
卜泰:“你这话没错,许太春既精明又诚实,把银子投给他比我自己管着放心。”
沙格德尔王爷感慨地说:“看起来,做买卖信誉比什么都要紧啊!”
当天夜里,沙格德尔王爷吩咐将旧餐具就茶具全部撤掉,统统换上许太春发来的新餐具新茶具。又将那只威风凛凛的瓷老虎摆放在大观园显眼的地方,顿时,大观园大厅里显得亮堂了起来!
第二天,新餐具新茶具一摆上餐桌立刻就吸引着吃客的目光,一传十,十传百,到半前晌的时候,大厅里竟然座无虚席。
人们纷纷议论道:“这个主意好,倒是个传扬名声的好办法!”
“还有呢,谁想偷一个都不成,偷了你也不能用,不管走到哪里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人家大观园的东西。”
“还是人家沙格德尔王爷,真能想高招,怪不得人家大观园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呢!”
一个中年客人欣赏着那茶碗,赞叹道:“这茶碗真是好看,弄得人都不舍得用了。”
沙格德尔王爷在后堂品着茶,听着前面传来的溢美之言,心里那个美,许太春啊许太春,我沾了你的光了,果然是个知恩图报的后生!
上午,三义泰的账房里路先生正伏在柜上做账,伙计赫连小跑着进来:“路先生,同和轩的铁掌柜要见管事的。”
路先生说:“带他去见云二掌柜。”
赫连说:“二掌柜出去了。”
路先生从账簿上抬起头来:“那你就让他先回去吧,等二掌柜回来了再说。”
小伙计:“我说了,可铁掌柜说二掌柜不在就和您说话。”
路先生:“哦,看来事情还挺急,那就让他进来吧。
同和轩的铁掌柜是个爱唠叨的人,一进来就对路先生说:“路先生,我的事简单,耽误你了你多大的功夫。我就是想请三义泰替我们同和轩做一百五十套茶具一百五十套餐具。模样和字样也都烦请贵号许大掌柜替我们设计一下。绘制图形需要多少银子,您给个话就是。”
路先生被铁掌柜的一番话弄得莫名其妙,他说:“铁掌柜,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弄不明白呢。”
铁掌柜:“路先生,您还装什么糊涂啊。我说的是就照着大观园的瓷器,我们同和轩也来一份!”
路先生:“这事我不知道哇。”
铁掌柜:“您别逗了路先生,满归化城的人都知道了,您说不知道,这话说得过去吗?同在一个归化城里做生意,你们可不能偏三向四的。”
路先生:“哦,原来铁掌柜是在说许大掌柜为大观园订制瓷器的事啊,这事我也是后来听大观园的人说的。可是我们许掌柜他人现在还在云台山呢,给大观园配瓷器的事许掌柜事先也没跟我们说,你让我们该咋办呢?”
铁掌柜:“反正我们要的是一个理,大观园有的我们同和园也得有!许掌柜在与不在都没关系,他在云台山更好,请他就近到景德镇一趟。至于价钱由许掌柜定。”
路先生:“铁掌柜,这事……我可做不得主。”
铁掌柜急了:“有什么做不得主的事?不就是银子吗?要多少我给多少就是了。我现在要的是面子,懂吗?我的客人都跑到大观园去了。好多吃客到大观园就为欣赏许大掌柜为大观园特定的那些茶具!”
路先生:“哦,原来是这样。”
铁掌柜:“路先生,哪有买卖上了门往外推的道理?您别再犹豫了,成与不成,快点给我个痛快话吧!”
路先生想了想说:“好吧铁掌柜,我这就写信,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们大掌柜。你看成吗?”
天傍黑的时候,黄羊回来了。进了门,还是那毛病,先咕咚咕咚灌一起凉水再说。
听见动静,路先生忙走出来:“二掌柜。您可回来了!”
“啊,这一天跑的,都没顾得上喝口水。”黄羊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咕嘟嘟地喝了一气,才问:“路先生,听你这话音,是柜上出什么事情了?”
路先生:“二掌柜,一天的功夫就有十几家饭庄的掌柜子找上门来……”
黄羊不解地:“咱三义泰和饭庄有啥瓜葛?他们找咱什么麻烦?”
“也算不上是找麻烦,”路先生笑了:“说起来还是好事情呢,他们是找咱三义泰来订货。”
黄羊:“订什么货?总不能也朝咱要大黄吧?”
路先生:“不是要大黄,是要瓷器!”
黄羊:“什么瓷器?”
路先生:“什么瓷器?就要许大掌柜给大观园送回来的那两种瓷器,茶具和餐具。”
黄羊:“呵,这是和大观园摽上劲儿了?”
路先生:“谁说不是呢。”
黄羊:“好哇!太好了,这真是天赐的生意呀。都有哪些家饭庄和咱订瓷器?”
路先生:“都在这儿呢,我全都记下了。总共是十二家,大小茶具和餐具总共是六千八百套!”
路先生把记好的单子递给黄羊,黄羊细细地看了一遍,举起来抖着晃着:“路先生,你还不敢做主呢,这是财神爷到了!”
路先生:“咱们许大掌柜,这事办得也真神了!人还在千里之外呢,一夜之间就把归化城的茶楼、饭庄弄了个天翻地覆,都快赶上诸葛亮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是不得了啊!”
黄羊兴奋地扑向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这笔买卖少说咱也得赚他八千两银子!能顶多少生意啊。真的是四两拨千斤。好啊!”
这时候,恰巧张友和进来:“什么事让你们这么高兴?”
黄羊:“友和哥哥,今天到咱三义泰来订制茶具和餐具的饭庄都上十二家了!”
路先生插话说:“一个个急得猴上树似的,一进门就催着我写订单。生怕晚一步就订不上了。”
张友和不说话,静静地听着。
黄羊:“好像没有新餐具他们的买卖就一天也做不下去了似的!”
路先生说:“赫连刚刚回来说,都把归化几家瓷器店的掌柜子们搞懵了。”
张友和:“胡闹!这还不把三义泰弄乱了?那正经事也别干了?做生意靠的是商场上的功夫,得靠扎扎实实地做买卖挣钱。”
路先生和黄羊相互看了一眼,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生意做张友和还这么不高兴。
张友和说:“你们光知道坐在家里瞎高兴,也不问问许掌柜在外边受得什么罪?是死还是活?”
黄羊:“许路得来送大黄时不是报平安了吗。”
张友和:“说话又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会儿呢?这会他怎么样你们知道吗?”
黄羊把头扭过一旁没有说话。
张友和:“南方战事频繁,本是不该去的,即使是去了也不宜久留。路先生你赶快写一封信催促许掌柜立刻返回!”
张友和说完,扭身走出屋子,把黄羊、路先生二位丢在屋子里发愣。半晌后路先生才反应过来,问黄羊道:“二掌柜,那……饭庄订的瓷器还要不要告知许大掌柜?”
黄羊:“信写好了吗?”
路先生:“信还没写呢。这不我在等二掌柜你的话呢。”
黄羊有点为难,闷着头抽起烟来。许太春是哥,张友和也是哥,到底该听谁的?咋两个哥哥的做法就差这么远呢?
过了好一会,只见黄羊把烟袋在桌腿上磕磕站起来:“路先生,你立即给许大掌柜写信。把所要瓷器的数量、主家的店名都写清楚,特别是样式一定请许大掌柜精心设计。”
路先生:“那要是日后张掌柜怪罪下来……”
黄羊:“出了事我担着,对了,路先生,你把信的日期签在前一天。以后万一张掌柜问起来,就说是在他来之前就把信发出去了。”
路先生:“嗯,这个主意好!”
02
黄昏时分,一列负载的驼队迈着稳健的步子向城门走去,骑着马走在旁边的是许太春。在外面闯荡了将近半年的太春终于就要回到归化城了。太春看上去瘦了也黑了,胡子拉碴的,比临去云台山的时候显得年长了许多,给熟悉他的人一种陌生感。只有那双眼睛还那么明亮,骑在马上依然是那么精神。远远望见城门楼子上“归化城”那三个大字时,太春的眼睛竟然有些湿润了。
还是在城门外的时候,太春就下了马,他拄着一根拐杖向城里走去,腿看上去有些跛。太春进了城一路走一路欣赏着久别的城市,他在心里感叹道:还是家里好啊!
太春东张西望地走着,望着道路两旁的店铺、客栈,望着来来往往的牛马骆驼,看什么都稀罕,看什么都亲切。
太春正走着,忽听身旁有人问道:“哎吆!这不是许大掌柜吗!”
太春一扭头,原来是万裕长的大掌柜文全葆,忙招呼道:“啊,是文副会长,一向可好?”
文全葆应着:“好好好!许大掌柜这是刚刚进城?”
太春:“是哩,还没回字号呢。”
文全葆:“许大掌柜,你人没到家,可你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归化城。如今你可是归化城家喻户晓的买卖人了。”
太春:“文大掌柜过奖了,过奖!”
文全葆:“哎,我说的可全是实话,如今,在归化城商界没有第二个人敢于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到云台山去,你许太春是第一个!”
太春谦和地笑着说:“坐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倒是好,可天上能给咱掉馅饼吗?为了养家糊口,我也是不得已啊!”
忽然,文全葆发现太春手里的拐杖,问道:“许大掌柜,你的腿怎么了?”
太春无所谓地:“没事儿,只是受了点轻伤。”
文全葆说:“好吧,不打搅了,赶了多日的路,早点回家歇着吧!”
太春抱拳道:“文大掌柜,失陪了,改日再到府上打搅!”
就在太春往家里走的时候,玉莲抱着孩子正在站在家门口向巷口上望着。已经有些日子了,每天的这个时候,玉莲就站在门口等着。其实玉莲也不知道丈夫啥时候回来,她就那么等着,望着,她不止一次地想象着太春回来的情景,她想象着巷口处先是出现了一个人影,背着包袱,急匆匆地向这么走来,然后她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的丈夫,然后太春跑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玉莲正在胡乱想着,巷口上果然出现了一个人,看身量和太春差不多,可那不是太春,是个手上拄着拐杖的瘸子。唉,看来今天又白等了!玉莲想着,转身向院子里走去。回到屋里,玉莲将孩子放在炕上刚刚点着了灯,忽然听到身后的门一响:“玉莲……”
玉莲心里一惊,扭头看时,老天爷爷呀,竟然是她日思夜想的太春哥哥回来了。
玉莲叫道:“太春哥——!”径直向太春扑了过去。
夫妻俩紧紧地抱在一起,玉莲娇嗔地用拳头打着太春的胸脯:“你还回来呀,我还以为你把这个家忘了呢!”
忽然,绥生在炕上大哭起来,玉莲这才松开太春跑过去将儿子抱起来。
太春惊喜道:“哎呀,这就是咱儿子吧?看看,都长这么大了。来,爹抱抱!”
太春:“看看我儿,都已经快一岁了。……让爹抱抱。”
太春扔下手里的包袱,伸手把绥生抱过来,绥生已经六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愣怔了片刻竟然将脸扭向一旁,挣扎着要找他娘。
太春笑道:“这小子,没良心的,居然不让亲爹抱。”
玉莲接过孩子:“还说呢!孩子自打生下来这是头一回看见亲爹的模样,不认生才怪呢。快洗把脸,瞧瞧你那一脸的土。”
太春擦洗着脸:“哎呀,你是不知道,我在外面这半年来,每天连做梦都跟你们在一起,说实话,真想家啊。”
玉莲问道:“哎,黄羊他们知道你回来吗?”
太春:“知道,我已经去过店铺了。”
玉莲使着小性子说:“那你就不知道让他们给捎个信儿回来?可见你心里没有这个家!”
太春从后面搂住玉莲和儿子,感慨道:“从我当年走西口到现在,无论我干什么,还不是为这个家?有时候真是身不由己啊……”
夜里,绥生睡着了。在昏黄的灯影下,太春伏在儿子脸上看个没完没了。玉莲将屋里的营生收拾停当后爬上炕来,嗔怪道:“你呀,都看了有半个时辰了!”
太春:“自己的亲儿子怎么看也没够。”
玉莲故意道:“我看你是得了儿子忘了媳妇。”
太春翻身将玉莲抱住,玉莲猫儿似的偎在太春怀里,抚摸着太春的身子,柔声道:“哥,你瘦了……”
太春搂着玉莲亲吻着她的头发,她的脸蛋儿、脖子……
久别胜新婚,那一夜太春和玉莲亲热了一回又一回……
已经是深夜了,又累又乏的太春感到有些口渴,他摸黑点上灯。
玉莲问道:“你要做啥?”
太春说:“我喝口水。”
玉莲爬起来:“你躺着,我给你倒。”
太春把玉莲摁在被窝里。
太春:“我回来了,不能让你再辛苦了。”
听了丈夫这句话,玉莲心里一阵熨帖,她顺从地钻进被窝,趴在枕头上望着丈夫的一举一动。
太春下地时,忽然一条腿绊了一下,动作显得很不协调。玉莲看着,她突然发现了什么,忙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太春:“没事。”
玉莲坐起来:“不对,我怎么看着你走路腿不吃劲呢?你……到底咋了?”
太春无所谓地:“哦,受了点伤,早就好了。”
直到这时,玉莲才发现放在门边的拐杖。玉莲将太春扶到炕上,抱着他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在外头受苦了,可我没想到你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哥,你这是何苦来?赚不了钱咱不赚,日子再苦我也不嫌,腿成了这样,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哥,将来见了娘,你让我咋向她交代……”
太春摩挲着玉莲的头发,强笑道:“玉莲,别哭了,哥没事,你看看,不误走路不误干活的,只要你不嫌弃我瘸就行了。”
听太春这么说,玉莲伏在丈夫怀里哭得更伤心了。
从云台山回来后,太春都没顾得在家里好好歇几天,第二天一早便到柜上忙乎去了。太春心里明白,如今三义泰正在走上坡路,人气儿正旺,生意做得顺风顺水,眼下最要紧的是抓住的一切机会把买卖做大才是。
账房里,太春、黄羊和路先生在商量着今后买卖上的事。
黄羊:“太春哥,如今你可成了归化城的名人了。”
太春不屑地:“扯淡,咱不图那些虚头把脑的东西,正经再抓几把大买卖才是真格的。”
路先生:“依我看,咱们就得把去云台山进货多么多么的危险在归化城里宣扬出去,不然你等着,这生意很快就被别人抢了。”
黄羊:“咱自己冒着危险踩出来的路,哪能让别人轻易抢去。大黄买卖还得抓紧了做。”
太春:“嗯。路先生,你马上给云台山的路得写信,让他在那边大量购进云台大黄。”
路先生:“好。大掌柜,咱们经营大黄赚了钱,听说文大掌柜很不高兴呢。”
太春:“这没办法,生意面前不论是大商家还是小商号,就看谁能抓住机会。一旦机会来了就要狠狠抓住不撒手,把该挣的钱挣到手!文全葆他怨不着我。论理,这个机会应该是万裕长的,另外他们专门经营瓷器也有几十年了,熟门熟路的。”
黄羊:“可这买卖偏偏让我们三义泰抓住了。”
太春:“一个大黄,一个瓷器,还有草料和胡油咱一样儿也不能松手。”
黄羊:“对了,太春哥,白天友和哥哥来了一趟。”
太春:“有什么事吗?”
黄羊:“他让我提醒你一句话——树大招风。”
太春:“啊?”
黄羊:“友和哥哥说,三义泰眼下还是个小字号,以咱们的境况做事不宜太张扬,免得招人眼红。”
太春思忖着:“哦……那友和哥的意思是大黄买卖就不要接着做下去了?”
路先生说:“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黄羊:“依我看,友和哥是在妒忌你呢,他那人别看比我们年长几岁,有时候心却窄了些,不像个当哥的。”
“黄羊,都是弟兄,别这么说话。”太春说:“不管外面说什么,咱们还按刚才商量的,该做啥就做啥,不过处处小心些就是了。”
太春从早上到了三义泰,直忙到天黑,他吩咐赫连上板关门后才回家。
太春手里拄着拐棍刚走进院子,听到动静的玉莲忙从屋里出来,手上拿一把笤帚。
太春正要往屋里走,被玉莲拦住了:“等等!看你这一身的尘土!”
太春:“做事情的人身上哪能没点尘土?”
玉莲:“你等等,我给你扫扫。”
太春站住脚让玉莲扫衣服上的土。
玉莲唠叨说:“如今和过去不一样了,好歹你也算得上是一家字号的掌柜了。出来进去的也注意着点自己的模样,不能让人笑话。”
太春架起胳膊,转着身子。
玉莲继续说道:“再说了,你是老婆在跟前的人,模样邋遢了人家会笑话你的老婆懒,没本事。”
太春笑道:“就你说道多。”
夫妇俩说笑着进了屋门。绥生还不会爬,正在炕旮旯里玩着张友和送他的那个拨浪鼓,太春上了炕把儿子抱起来,亲着:“儿子,想爹了没有?”
玉莲早已经把饭菜做好了,花卷儿大烩菜。这是太春爱吃的饭菜。
玉莲说:“一天了,快吃饭吧。”
太春将绥生递给玉莲,说:“前几年你没来的时候,我和黄羊最好的饭食就是白焙子就开水。人啊,有了媳妇才算有了家,看这多好,暄腾腾的花卷儿,热乎乎的烩菜,真好吃!”
玉莲望着丈夫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地说:“慢点,小心噎着……太春哥,我看你出去进来走路挺吃力,再说了,年纪轻轻就拄根棍子……我是说,要不然咱买匹马骑?”
太春低头吃着饭:“再说吧。”
玉莲嗔道:“你看你,一副不领情的样子,人家还不是心疼你吗!”
太春抬起头望着妻子,笑道:“我知道。”
03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许太春拄着拐杖出现在归化城的马桥上。自从大黄生意和瓷器生意做成后,三义泰在归化城里的名声大振,说起许太春许掌柜来,人们都直竖大拇指。
马桥上的大小牙纪以及买客和卖主看见太春,纷纷和他打招呼,一个年轻的牙纪招呼道:“许大掌柜!您稀罕啊!”
太春:“不稀罕,今儿得空来桥上溜溜。师傅贵姓?”
年轻牙纪说:“免贵,姓马。在家排行老三,小名叫仨儿。”
太春拄着拐杖走上桥头,那个自称叫仨儿的牙纪紧跟在太春身后。
仨儿说:“许大掌柜,我爹您认识的,我爹他常念叨您呢,说当年跟您打过交道。”
太春问道:“你爹他怎么称呼?”
仨儿说:“我一说他的名字您老准知道,他叫马五。”
太春:“你爹是马五爷?”
仨儿说:“是哩!哦,许掌柜,您瞧,我爹过来了。”
仨儿说着就向远处喊道:“爹!你看,许大掌柜来了!”
马五爷显然听见了儿子的声音,只见他快步向向这边走来。
马五爷来到跟前热情地:“哎呀呀,许大掌柜,是你呀!几年没见,听说你的买卖做大发了。”
太春笑道:“马五爷,您还是那么硬朗!买卖不错吧?”
马五爷说:“托许大掌柜的福,还说得过去,还说得过去。许大掌柜,今天能亲自到我们马桥上来……怎么样,我猜您是想要一匹好走马吧?”
太春:“到底是马五爷!不错,我是想买一匹好走马。”
马五爷:“我早就说了,许大掌柜没准有一天得到我们桥上来买马。”
太春笑望着马五爷,听他继续说着。
马五爷:“如今三义泰的许大掌柜在归化城是名人了,出来进去的没有一匹好走马伺候着哪成体统。咱归化这地方讲究这个,但凡是个名角儿,不管是官道上的军队的还是做买卖的商人,出门走道座下都得有一匹好走马,不然有失身份。许大掌柜,您看看,这河滩地儿的马全都是咱说了算,您说您喜欢什么毛色的马?”
太春拿目光浏览了一下眼前的马群,用拐杖指着远处的一匹枣红马:“我看那匹马就不错。”
马五爷:“您说的是那匹豹花马吗?”
太春:“不,我说的是豹花马旁边那匹枣红马。”
马五爷:“这不行,许大掌柜,您看着不错也不成。”
太春:“为什么?”
马五爷:“您如今不是一般人,是有身份的大人物,以您的身份虽然说是不能跟绥远将军、道台老爷、商界三大号的掌柜子财东爷比,可也不能骑这枣红马。”
太春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马五爷正要搭话,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叫好声。
太春问道:“怎么回事?”
马五爷向远处望了一阵说:“八成是赌上马了。许大掌柜,您不想看看热闹?”
太春也来了兴致,他说:“走!”
马五爷陪着许太春向前面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人群围成一个大圈,有买马的、卖马的、马牙纪、还有看热闹的,太春和马五爷走过去才知道,原来是卜泰和正在为了一匹雪白的走马打赌,赌金为五百两银子。
马五爷对太春说:“那不是卜老爷吗。”
太春笑笑:“有卜老爷在,恐怕一场豪赌又是免不了的了。”
果然,圈子里几个人围着一匹马在议论,只见那匹马浑身上下雪白无暇。
马五爷对许太春说:“许大掌柜,您随我来。”
说着,马五爷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太春跟在马五爷身后向场子中间挤过去。
马五爷来到场子中间,对大家说:“诸位,我有几句话要说。这有身份的人身子值贵,骑马颠了不行累了也不行。哪位爷要是骑了我为您选的走马,日行三百里,保证您腰不酸腿不痛,屁股也铲不了。”
在场的人全都认真地听着。
马五爷回过身子对许太春说:“许大掌柜,我知道您是山西人,您骑了我这马回乡省亲,保证您在三天头上能与父母妻儿团聚。我敢说这个大话,您来看这匹云青马,这好马有个讲究——腿长腰细,你摸摸这皮毛油光铮亮的,你看看这双眼睛铜铃似的,这么说吧,我给您看下的走马马背上放一碗水,走一圈下来碗里的水一滴不洒!……”
太春:“你这话也说得太悬了一点儿,好走马我也见过。”
马五爷:“听您这话音儿,我的话您是不信咋的?”
太春:“你说一滴水不洒?”
马五爷:“对,一滴水不洒。”
太春:“我倒想见识见识。”
马五爷:“好,那我就叫您亲眼看看归化城的好走马是什么风度!——仨儿,给爹拿海碗端一碗水来!”
马仨儿小心翼翼地走着,把一碗水的海碗交给了马五爷。
马五爷:“许大掌柜,您看好了,这碗里的水现在是八成满。”
说着马五爷把水碗仔细地摆放在白马背上。
马仨儿又牵来一匹黑铁骊马。马五爷纫镫攀鞍跃上马背,动作是麻利潇洒。
马五爷对许太春说:许大掌柜,您点起一锅烟等着。
说完,马五爷催动着坐骑和那匹白马走了起来。那两匹马匹走起来速度非常快,眨眼的工夫就远去了,变成两个小黑点。
太春点起一袋烟吸着。周围的看客们乐得有热闹看,聚在一起边等着马五爷回来边热烈地议论着。约摸过了两袋烟的功夫,突然一个年轻人喊道:“快看,回来了!”
太春抬头看时,果然是马五爷带着两匹马朝这边过来了,他抬脚在鞋底上磕掉烟灰刚直起身子,马五爷已经来到他的面前:“许大掌柜,您来看!”
看客们纷纷喊道:“快看看那碗里水还在不在!”
太春走到了云青马跟前,马五爷小心翼翼地将那水碗端下来:“许掌柜可看好了,这碗里的水没有洒出一点。”
太春凑上去看时,那碗里的水照旧是八成满,而马背上确实不曽落下一个水滴。太春心里喜欢,脸上却并不显露出来,他冷静地问:“这马什么价?”
马五爷抓住太春的手在袖筒里捏捏,眼睛盯着太春的脸,太春沉吟着。
马五爷说:“许大掌柜,起码也得这数!人分三六九等,马分高低下,以您的身份就得骑这档次的走马。人的身份高贵骑的马身份低了就不行。话又说回来,马的身份比主人的身份高了也不行。这讲究着哩!”
太春:“好,既是这样我也就不能还价了,这马我要了。”
马五爷高兴地说:“许掌柜,您可以先骑回去试几天,中意呢您就留下,不中意呢您捎个话给我,我去宝号再把马牵回来。”
太春抱拳道:“马五爷,谢了!”
见许掌柜张罗着上马,马五爷家的小仨儿忙过来把他扶了上去。
马五爷吩咐儿子说:“仨儿,你把许掌柜送回去,毕竟这马跟许掌柜还生分。”马仨儿答应着:“知道了!”
太春骑着白马走在归化城的街道上,那马走得又稳又快,还特别的通晓人性,只要手上的缰绳稍有动作,那马立刻就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太春在心里赞叹道:“好马!”
可是在过了一个路口时出了问题。路口处有个买麻花的,太春想下马给玉莲带几根回去,就在他下马时由于腿脚不利索,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
马仨儿忙过去扶起许太春,问道:“许掌柜,没摔着吧?是不是这马……”
太春道:“不关马的事,是我这腿……当初受过伤,没接好。”
马仨儿说:“唉,当初您这腿要是请咱大召寺的山空喇嘛来接,就绝不会弄成这样了。”
太春听了愣怔了一下对马仨儿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04
晚饭时,太春显得闷闷不乐。玉莲给他盛好饭端到跟前,太春却没像往常那样狼吞虎咽地吃,而是点起一袋烟抽着。
玉莲说:“看你,该吃饭了不吃,等你抽完烟饭菜又凉了。咋,今儿个乏了?”
太春摇摇头。
玉莲伸手在丈夫头上摸着:“那是身子不熨帖了?”
太春:“我在想我这条腿。”
“我还当是啥事呢!”玉莲笑了:“只要我和孩子不嫌弃你,管他别人说什么呢。”
“别人说什么我许太春从来不在乎,”太春:“要紧的是我自个儿不论走道还是上马下马全都不方便。耽误事儿!”
玉莲:“吃饭睡觉做买卖你啥都不误,你和从前没啥不一样的!”
太春:“头一条,出门就不方便。”
玉莲:“那往后多让黄羊出门就是了。”
“还能让人家黄羊一个人总出门呀,你以为那出门的事容易吗?难着呢!风餐露宿不说弄不好会把脑袋丢掉的。”太春说:“要说我这条腿呢,本来接得挺好,正住在路得家养伤的时候,哪想到土匪突然就到了。唉,进门就抢东西,我不甘心路得家的东西让他们抢走,上去和他们招呼了几下,结果伤腿的骨头错了位……要不是我腿脚有点功夫,这条命怕是早丢在云台山了。”
玉莲:“还说呢,你看看,多危险!原来我问你怎么你都不肯说。总说在外边没事没事。这回露馅了吧。以后我不许你出门了!”
太春:“别说那些没用的,做买卖哪有都守在家里不出门的?你记住我的话,这世上不管是做什么都没有那么顺顺当当的,不是吃苦受罪就想赚钱?那是做梦!”
第二天一早,太春把赫连叫到自己的跟前,态度坚决地吩咐说:“赫连,你到大召走一趟,把山空喇嘛请来。”
赫连走出屋门又转回来:“大掌柜,山空喇嘛若问起来我怎么说?”
太春:“你就说我请他接骨。”
赫连一听立刻大惊失色:“您说什么?许大掌柜,您这条腿已经长住了怎么还接啊?”
太春有些烦躁地:“你别管,叫你去请山空喇嘛你就去请!”
赫连见掌柜的心情不好,答应了一声麻溜地走了。
三义泰离大召寺并不远,不一会儿,山空喇嘛到了。山空喇嘛不容太春寒暄,开口就问:“许掌柜我过来八五八书房,是要给谁接骨?”
太春说:“是我。请师傅给我把腿重新接一接。”
“你的腿?”
“是我的腿。”
“不是已经长好了么。”
“它没长周正!”
“哪……”山空喇嘛不解地问,“许大掌柜的意思是?”
“打断了重接。”
山空喇嘛吓下了一跳,正色道:“你以为你这腿是什么,是凳子腿儿吗?凳子四条腿不齐把长的锯短一点儿不难,你这是人腿,如今许大掌柜的腿早已经长成无法再接了。”
太春问:“山空师傅你可知道大盛魁的大掌柜古海吗?”
“我当然知道!”话说出半句山空喇嘛就醒悟了,知道许太春是什么意思了。他问许太春,“许大掌柜你不会是想学古海大掌柜吧?”
太春双眉一挑说:“大家都是人,既然古大掌柜能做的事,为什么我许太春就不能做?”
山空喇嘛为难地:“许大掌柜!要知道古海大掌柜那可不是一般人啊!……铮铮铁骨,人称活关羽啊!”
“我也要做一把活关羽!”
“把长好的骨头打开再重接上,你受不了这个罪呀!”
太春说:“受罪我倒不怕。山空师傅,你只告诉我骨头打开后你能不能把我的腿接好?”
山空喇嘛说:“能。”
太春说:“那好,山空师傅,你准备吧。赫连,你去拿一把凳子来。”
赫连将凳子放在太春面前,不解地:“大掌柜,拿凳子做什么?”
太春也不答话,只见他把那条残腿架在凳子上。
太春:“山空师傅,动手吧!……”
山空喇嘛站着不动。
赫连问道:“大掌柜,你要做什么?”
太春平静地:“把我的腿轧断了,重接!”
山空喇嘛:“许掌柜,使不得,使不得!”
太春喊道:“赫连,你来替我砸。”
赫连吓得直往后退。
太春决然道:“既是你们不肯帮忙,那好,我自己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太春撩起辫子拿牙咬住,提起凳子朝自己的残腿狠狠地砸下去,只听嘎嚓一声响,就见鲜血从裤角流了出来。
太春咬着辫子强忍着剧痛,两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密密麻麻的汗珠从他的脑门上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黄羊和路先生一前一后扑了进来,黄羊烈声喊道:“哥……”
山空喇嘛给许掌柜接完骨后,他自己身上的衣裳竟然全都被汗水浸透了。
黄羊与赫连将太春抬回家,玉莲见了差点吓晕过去,她抚摸着太春被血洇湿的裤子,放声大哭:“哥,你这是何苦……”
太春躺在炕上养伤,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玉莲尽心伺候着自己的丈夫,煎汤熬药的片刻都不离开,眼看着太春的精神一日日地好起来。
这天,玉莲给太春熬好了山空喇嘛留下的接骨药,端过来说:“喝药吧。”
太春接过碗,老实地喝着。
玉莲:“不管咋说,这次你得在炕上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要是再乱动的话,你这条腿就永远也别想长直溜了!”
太春:“长不直溜咱再砸断重来。”
“你胡说!”玉莲一听丈夫的话立刻着急起来,说着话眼睛里就泛出了泪花。
太春一看媳妇把自己的话当真了,他笑了说:“我是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说什么闹着玩,你这种人什么事都敢干!”
“你当你那腿是根木头棒子呀!说打断就打断,说接上就接上?”
玉莲破涕为笑了。
太春说:“玉莲,我这些日子躺在炕上想了许多事,从当年走西口到今天,经历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总在脑子里转。当年还是在老家的时候就听人说归化城的银子多得拿簸箕撮,事实上,哪有那么容易?买卖人呐,赚钱那是针尖上削铁呢!”
玉莲从未见过太春如此认真地对自己说话,她坐在丈夫对面,仔细地听着。
太春继续说:“归化城里几百家买卖我最羡慕的是大盛魁。人家大盛魁有二百多年的根基了,就是三年一文钱不挣,到了账期照样给财东掌柜们分银子!人家柜上的掌柜伙计就没有一个不会蒙古话的,单是会说俄国话的就成百上千。咱拿什么跟人家比?要想挣下人家那么大的家业,咱得拿出一份儿来,吃得了别人吃不下的苦,受得了别人受不下的罪,冒得了别人不敢冒的风险!咱就得靠这股狠劲儿。都说南方在打仗他们不敢去,我就去了!这银子我挣回来了!以前我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玉莲,我这是老虎嘴里拔牙啊。”
玉莲被丈夫的话感动了,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太春把目光投向窗外:“玉莲你看,树上的叶子都快黄了。”
玉莲:“可不,都入秋了吗。搁老家这时候该种冬小麦了。”
太春问道:“黄羊走了几天了?”
玉莲:“整半个月了。”
太春:“该已经过了汉口了,这会儿怕是正在船上呢。”
玉莲:“你呀,人在家里,心却跟着黄羊走了。”
太春叹息道:“不由人啊……”
05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说话间就到了冬天。冬至的节令一过天空中就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房顶上、地面上就铺了薄薄的一层。
太春无所事事,趴在窗户上望着外面飞飘的雪絮。这次接骨之后,玉莲把太春看得那叫一个紧,伤筋动骨一百天,没有她的许可太春只能乖乖地在炕上呆着。无聊得紧了,太春就趴在窗户上望着院子里的景致。
这时,玉莲推门进来,扑打着身上的雪花。
玉莲:“哎,我说,别总趴在窗户跟前,那儿凉。你咋像个孩子似的一点不懂事呢。”
太春说:“外面下雪了。”
玉莲:“是下雪了。”
玉莲往锅里添水,张罗着熬奶茶。
太春:“啊,我这关禁闭的日子也快熬到头了。”
玉莲:“今天是九十三天,还有七天才到一百天呢。”
太春摸着自己的腿:“这条腿啊,这回该长直溜了吧?要是能走几步就知道了。”
玉莲:“你要干什么?一步也不能走。伤筋动骨一百天就得一百天,一天也不能少。”
太春:“这……真的一天也不能少哇?”
玉莲:“真的一天不能少,不然前头受的罪就都白瞎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炕上呆着吧。”
正说着,外面响起一个声音:“哥!……”
话音刚落,黄羊走了进来。
太春一见黄羊,高兴得什么似的:“黄羊,你走外路回来了。”
黄羊:“昨晚上刚进门,今天过来给哥说说。”
太春说:“黄羊,快上炕!咱兄弟俩好好说说话。哎呀,这些日子可把我给闷坏了!”
玉莲手里攥一把铜勺子,一下一下地扬着锅里的奶茶,熬奶茶的手艺她还是跟黄羊媳妇学的,黄羊媳妇说熬奶茶等锅开了时要扬够一百下,熬出的奶茶才香。
玉莲扬着奶茶说:“黄羊兄弟,这一趟跑的,辛苦你了。”
黄羊:“有太春哥做出的样子摆在那里呢,我哪敢说辛苦?应该的。太春哥说得对,咱三义泰凭什么呢?要积垫没积垫,要资历没资历,就得凭咱能吃得下别人吃不了的苦,受得了别人受不下的罪,冒得了别人不敢冒的风险,不然能有出头之日?”
玉莲盛了两碗热腾腾的奶茶放在太春和黄羊的面前,又端来了早炸好的馃条,说:“你们兄弟俩,见面就是生意上的事,好了,你们哥俩说话吧,我不叨扰了。”
玉莲说罢撩起门帘出去了。
黄羊小心地摸着太春的腿说:“哥,你这腿好点了吗?”
太春笑着说:“都快一百天了,应该好了。”
太春看看玉莲走出院子,悄声对黄羊说:“来,兄弟,帮哥一把……”
黄羊不解地:“做啥?”
太春挪到炕边:“我想试着走几步……”
黄羊忙跳下地扶住太春:“哥,小心点,千万别摔倒。”
太春笑道:“你嫂子不让我动,非让我熬够一百天,我早就盼上你了……咱是受苦人出身,哪有那么娇贵?来,扶着哥!”
在黄羊的搀扶下,太春小心地迈出了第一步……
太春走了几步后对黄羊说:“兄弟,你看我的腿还瘸不?”
黄羊仔细地看着:“不瘸了,走得稳稳的,真的,一点都不瘸了!”
太春高兴道:“我的腿好了!我的腿真的好了!”
就在这时,玉莲走进来,看见太春在地上走,惊呼道:“我的老天爷!这是……”
太春大声说:“玉莲!我的腿好了!你看,真的好了!”
玉莲端详着丈夫走路的双腿,好了,是好了,两条腿直溜溜的,一点毛病都没有了……玉莲的眼眶里渐渐有了泪,她嗔道:“你个冤家,可把人给担心死了……”
过了两天,太春实在在家里待不住了,玉莲只好让黄羊和赫连来接太春到三义泰去打理生意。看到太春的腿恢复的这么好,路先生也十分高兴,他感慨道:“活了五十多岁这是
第二回见着这样的人,真是条汉子!”
赫连问:“你说还有谁年象太春哥这样硬骨头?”
“大盛魁现任大掌柜古海!”
“是哩!”太春说,“路先生说的是,我这样做也是学着古大掌柜的样子。”
“是啊,俗话说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跟什么人学什么样!”
“咱归化商界就这风气。”
大掌柜好了,赫连也高兴,他特意沏了一壶上好的茉莉花茶,一一给大家斟上。
太春环顾了一下店铺,只见窗明几净,里里外外收拾得没有一丝尘毛儿,心里自然十分愉悦,他说:“我这么多日子没到柜上来,辛苦大家了!”
路先生忙说:“许大掌柜,这都是应该的,既然大家有缘相聚在三义泰,那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给自己家里做营生,那还不是应该的吗?”
太春赞叹道:“说得好!好吧,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先说说生意上的事情吧!”
路先生:“大掌柜,真是有意栽花花不红,无心插柳柳成阴。这段日子,茶叶的生意没做成多少,瓷器买卖倒弄得很红火。我搂了一下账目,将近一年的功夫,我们跑了景德镇六趟,运回来的瓷器有四万多套。这上边赚的钱超过总额的一半,你说悬不悬?什么叫做财运?这就叫财运。买卖做到这分儿上就算是出神入化了。”
太春说:“咱这是搂草打兔子——捎办。”
路先生:“如今捎办成了大宗买卖了。”
黄羊:“如今归化瓷器行的人们可是恨透咱三义泰了。”
太春:“生意场上就这样,只要咱正当经营,竞争那是正常的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们也可以把生意做大吗!我想这么着,瓷器生意咱做着,咱还得在俄蒙生意上打主意下工夫。”
黄羊:“对,咱要想进入通司行就得做俄蒙生意。”
路先生:“其实买卖无形,怎么做全靠人来把握。买卖是死的,人是活的,最要紧的是看人的眼光。”
太春:“路先生说得对。做买卖既要按照规矩去做,又不能被老规矩束缚。来,咱好好商量一下……”
06
太春伤愈复出当天就来了事儿,是通司商会传来话请他到会馆说事。第二天一早,太春应约走进通司商会会馆。
客厅里,文全葆正陪一个人坐着聊天,看见太春走进来文全葆起身迎上去。
文全葆:“许大掌柜到了。”
旁边那位客气地抱拳:“啊,许大掌柜!”
太春客气地问:“这位是?”
文全葆:“这位是兴宇瓷器行的大掌柜文海。”
太春:“啊,原来是文海掌柜,久仰久仰!”
文全葆:“请坐,俗话说站客难待,你们都站着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接待了。
二位落座。“
值班伙计给太春上茶。
喝着茶,太春问道:“文副会长唤我来不知有何见教?”
文全葆:“是这位文掌柜有事约你来谈谈。”
太春转向文海掌柜,笑着问道:“文大掌柜,有何吩咐就请直言!”
文海犹犹豫豫地说:“这个,很不好意思……”
文全葆玩笑道:“文掌柜你有话尽管直说,我会秉公处事的。”
文全葆又转向太春说:“许掌柜,我首先要说明一点,文海掌柜虽然与我同姓一个文字,可我俩可是素无往来,更没有沾亲带故。”
太春早已看明白事由:“文掌柜不好意思说出口,我来替你说吧。你是不是为三义泰瓷器生意的事情而来?”
文海吃惊地:“是啊,您怎么知道的?”
太春笑道:“这还用问吗?你们兴宇瓷器店是几十年专做瓷器生意的商号,如今归化瓷器生意有一半被我三义泰拿去,你能不着急吗?”
文海:“那许大掌柜……”
太春:“从现在起,两年之内我们三义泰逐步从瓷器行的生意中退出。”
文海:“许掌柜说话算话?”
太春:“我许太春历来说话算数,吐口唾沫是个钉!”
文海大喜过望:“好,真是太好了!许掌柜真是个痛快人!”
太春起身:“文掌柜还有什么事吗?”
文全葆:“事情已经完了,解决了。”
太春抱拳:“那我就告辞了。”
文海:“哎!许大掌柜你不能走!”
太春不解地:“怎么?”
文海:“今日大观园,我请客!”
太春:“免了吧。”
文海:“不行,许掌柜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
文全葆:“就不要推辞了,连我都得感谢你呢。倘若不是你痛快行事,我这个副会长还不知道要跑多少冤枉路费多少口舌呢。”
在通往往大观园的路上,文全葆与太春同乘一辆轿车。俩人在轿车里边走边说话。
文全葆:“许大掌柜,和你打交道真是痛快。以我的眼光,你将来必定能成大气候。”
太春笑着说:“文大掌柜,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用不着这么夸我。”
“许大掌柜真是个聪明人。”文全葆也笑了,他说:“好吧,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许大掌柜,我这里也有一件事要求你呢。”
太春:“看文副会长怎么说话呢,你是要折我的寿吗?”
文全葆:“我是实心实意地求你,你知道,年底通司商会就要换届了。我还指望许大掌柜抬举呢。”
太春:“这话文大掌柜说得严重了。我三义泰在归化城内还是个雏商,哪里有我说话地方。”
“不能这么说,三年前许大掌柜这样说倒也罢了,今天可是不能这么说。”文全葆说:“无论三义泰的影响还是许大掌柜的个人威望都不可小觑。许多商家都看你的眼色行事呢。”
太春:“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在归化通司商会许许多多小商户都是看着你许太春的颜色行事呢!”文全葆:“为什么?就为你在看不出利来的地方挣了大钱!如今你在商会内说句话真的是影响一大片呢。咱们可是说好了,到时候你许大掌柜一定得抬举我。通司商会内的小商户人多势众,有一半商户举我的拳头我的事就成了!”
太春:“如真像你说的这样,那我一定尽力。”
文全葆:“许大掌柜果然痛快!”
说话一年又要过去了。太春和玉莲的儿子绥生已经满世界跑了。
这天,路先生和太春在账房里说着买卖上的事,路先生说:“许掌柜,年关就要到了,咱给大盛魁供胡油的账一点还没结呢。”
太春:“大盛魁的账你不用愁,到时人家自然会给咱结的。先看看别的商号的账簿吧?”
路先生翻看着账簿:“三元成、合利源、永盛园……都只结了一半。”
太春:“这些字号得催催。你开个单子让赫连分头给送过去。倒不是怕谁赖账,是提醒一下。”
路先生感慨道:“啊呀,这日子快得吓人,眼看着年关就到了。一年的工夫一眨眼就过去了。过年的炮仗一响就又长一岁,我老了,做事的日子不多了。过不了几个年槛就该告老还乡了。”
太春:“哪能这么说,路先生您才五十出头,正是干事的年纪呢。”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走进三义泰,手里拿着一个大红的帖子。
赫连迎上去:“小掌柜什么事?”
年轻人:“我是大盛魁的伙计,我们古大掌柜打发我来送请柬给许大掌柜。请他年三十晚上赴宴。”
赫连:“我们许大掌柜正在账房里算账呢,你进去吧。”
太春走出来问道:“什么事,赫连?”
小伙计迎上去:“许大掌柜!给您请安了。我们古大掌柜打发我来给您送一份帖子。这是帖子,您收好。”
太春接过帖子看了一遍,对小伙计说:“等等,你再说一遍,你是谁哪家的伙计?”
小伙计:“回许大掌柜的话,我是大盛魁的伙计。”
太春抚着那大红的帖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激动地说:“啊,这是大盛魁送来的帖子。好好好!”
太春和路先生交换着欣喜的目光,他把帖子递给路先生:“路先生您看看!”
路先生和太春看那帖子,竟然把旁边的小伙计给忘了,小伙计笑着退了出去。
放下帖子,路先生突然醒悟道:“大掌柜,你忘了一件事。”
太春不解:“什么事啊?”
路先生:“按规矩你该给送帖子的伙计一份红包哇。”
太春一拍脑门:“可不是,我这一高兴把这茬儿给忘了。”
太春转身跑出店铺,气喘吁吁地赶上小伙计:“小掌柜,请留步!”
太春将一个红包递到小伙计手上:“小掌柜,对不住,谢谢你啦!”
小伙计连声说:“不敢不敢!哪有掌柜和伙计说道谢的事,要谢也该是我谢谢许大掌柜,这才是正理。许掌柜,我得赶紧回去,忙着呢!”
太春站在那里,笑呵呵地望着那小伙计,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店铺。
晚上回到家,太春先是高兴地跟玉莲说了大盛魁请他赴宴的事,接着又抱着绥生,跟个不懂事的孩子没完没了地唠叨着那张请帖的意义。
太春用手指点着儿子的鼻子:“绥生啊,你知道吗?要说这张帖子那是非同小可,在归化商界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份十分难得的殊荣!这是身份和信誉的象征,是一张特别的通行证。从今往后咱三义泰也算得是上台面的字号了,你爹我许太春也真真正正是个买卖人了!”
旁边的玉莲听太春这么说咯咯地笑起来。
太春扭头问道:“你笑什么?”
玉莲:“这么说你过去还不算个买卖人呀?”
太春:“认真说还真算不上!”
玉莲:“那现在算了?”
太春:“对!在归化只有被大盛魁瞧得起的买卖人,才能在地方上混得开,才能算得上个真正的买卖人。”
太春继续和儿子说话:“儿子,记住爹的话。将来你也要做个让人瞧得起的买卖人。”
玉莲:“你看你,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没完没了地说那么多话,我看你是高兴得癫狂了。”
太春:“玉莲,你不知道,在归化城商界,这一张帖子有多么重要!就是说,从今往后在归化商界,再也没有人敢瞧不起我们三义泰了。归化商界曾有这样一个故事。祥和瑞的掌柜年三十没等到大盛魁的帖子。一夜没睡觉,第二年生意就垮了。市面上传出去了,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大盛魁不与祥和瑞做相与了,也有人说大盛魁和祥和瑞断交了,还有的说大盛魁信不过祥和瑞了……你想想,大盛魁信不过的字号,其他人还能相信吗?”
玉莲:“啊,大盛魁的话就这么厉害呀?”
太春:“你以为呢。”
玉莲:“做买卖也真是不容易呢,那祥和瑞后来呢?”
太春:“还能咋的,买卖关门,人回家。我跟你说,在归化没有大盛魁的认可你就算不上个真正的买卖人。我终于熬到这一天了,玉莲在归化城我许太春是一个真正的买卖人了!”
玉莲也高兴了,她说:“你等着,我出去打点酒,买一斤猪头肉,把黄羊和路先生请来你们好好喝一顿!”
太春:“好!你快去快回!”
07
已经是半夜了,玉莲还在灯下缝制衣服,这是一件灰色的缎子大褂。
太春爬在被窝里一边抽烟一边欣赏玉莲做针线活儿。
玉莲一扭脸,见太春正笑嘻嘻地望着她,说:“你快睡吧,都半夜了。”
太春:“我睡不着,陪你说说话还不好吗!玉莲,你别说,这块衣料还真好看。”
玉莲:“那还用说,这是我跑了三家绸缎店才相中的一块衣料。价钱便宜不说,这颜色、纹路都好,穿出去显得既讲究还不扎眼。”
太春:“不错,还是我媳妇有眼光!”
玉莲:“那是自然。男人有本事,家里的女人也不能太差了,你说是不是?”
太春:“谁说你差来。”
玉莲缝完了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对丈夫说:“起来试试,看看合适不合适。”
太春从被窝里跳起来,突然发现自己是光着身子,忙又缩回了被窝。
玉莲被丈夫的举动逗得笑弯了腰:“瞧你,老夫老妻的了你还怕我看啊。”
太春:“光着身子多难看。”
玉莲点着太春的脑门:“你呀,脸皮好像还挺薄的……夜里吹了灯,就像是换了个人!”
太春蹬上裤子,跳下炕。玉莲帮着把还没做完的大褂套在太春身上。上上下下地仔细地观察着:“哎呀,袖子长了一点儿,显得不够精神……下摆多少有点肥……”
太春说:“差不多就行了。”
“瞧你说的,你知道你这是要到哪儿去赴宴?”玉莲不乐意了,她说:“是到去大盛魁赴宴!这可是归化城最大的场面。俗话说得好,男人身上带着女人的一双手哩!大褂穿出去长短肥瘦不合适,人家笑话的是我!……行了,脱下来吧。”
夜已经很深了。玉莲还在灯下给太春修改着大褂。熟睡的太春打起着呼噜,绥生睡在父亲身边,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
玉莲停下手里的针线,端详着熟睡的丈夫和儿子,她给太春掖了掖被子,又在儿子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她满足地笑了。一个女人这辈子图啥呢?啥都不图,只图能守着自己的男人和儿子平平安安过日子,别管有钱没钱,也别管吃稠喝稀,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知足了!
山西的女人勤快是出了名的。头天夜里玉莲睡下时已经是三更天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又起来烧火做饭。等太春起来的时候,薄灵灵的面片都做好了。太春匆匆忙忙洗了把脸,端起碗稀里呼噜地喝着面汤。
玉莲说:“慢点儿,你不嫌烫啊!”
太春:“我得早点去店里。”
玉莲:“再怎么忙也不在乎这点工夫啊。”
太春将最后一口倒进嘴里,抹了一把嘴:“早点去好,店里的事也好有个安顿。”
玉莲:“黄羊不是在店里吗。”
“正因为黄羊在我才更得早一点去,”太春说:“凡事都得替别人想着点儿,人家一年四季守着个店,白天黑夜寸步不离。我心里有愧哩!”
玉莲叹道:“说起来黄羊媳妇也真是的,咋就不愿到城里来住呢。”
太春:“你说得轻巧,人家家里种着庄稼养着牛羊,他媳妇来了谁照顾家啊。”
“那年我生绥生的时候,人家黄羊媳妇陪了我一个多月,”玉莲说:“也真难为她了。唉,这两口子,好人呐!话说到这儿,那你快走吧。”
太春穿上棉袍就往外走。刚走到院门口,玉莲就追了出来:“他爹!”
太春站住脚:“又有啥事?”
玉莲:“我有句话忘了跟你说了。到了柜上你让黄羊和友和哥哥他俩到家来一趟。”
太春不明白玉莲的意思,于是说:“你又想做啥呢,年根儿上大伙都忙忙儿的,你可是别给兄弟们找麻烦。”
玉莲:“你放心,我不会给你的兄弟们找麻烦的,我是给他们做点好事。”
太春:“什么好事?”
玉莲嗔道:“什么好事?你看一连两个晚上我给你赶着做了一件大褂,我就忘了同是弟兄,你风风光光地穿出去了,黄羊和友和看了怎么想?”
太春:“这倒是。”
玉莲:“所以呢,我想干脆给他俩也一人做一件。一会儿我就去街上买料子。你告诉黄羊和友和哥哥,你叫他们后晌到家里来,我给他们量一下尺寸。”
太春笑道:“好,好,还是我媳妇想的周全!”太春趁玉莲不注意,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跑了。
玉莲望着远去的太春,笑骂道:“这个冤家!”
太春柜上忙中午没回家就跟大伙儿在柜上吃了。吃罢晌午饭玉莲刚打发绥生睡着觉,张友和就来了。
张友和进屋后环视着说:“哎,黄羊还没来呀?”
玉莲说:“还没呢。友和哥你坐。”
虽说太春这两年的光景好过了,可玉莲还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身上的碎花棉袄还是当年和太春成亲时做的,虽然旧了,可拆洗得干干净净;那棉袄穿在身上多少显得有些紧,却更添了几分少妇的风韵;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梳一个溜光的髻,偏偏露出一截大红的辫根儿来,好看!张友和端详着玉莲,心里话,口里出口外这么多年,这样标致的女人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唉,许太春好命相啊!
张友和笑道:“呵,我寻思黄羊离这儿近准走在我前头,想不到我倒是跑到黄羊的前头来了。”
玉莲:“既然来了,那我就先给大哥量一下尺寸。”
玉莲爬到炕上去拿尺子,身子比先前做姑娘的时候显得丰腴了些,却是更好看了。张友和呆呆地看着玉莲,竟然忘了到这里来的事情。
玉莲取来了尺子:“友和哥,别发呆呀,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
张友和蓦地回过神来:“哦,好,好。”
玉莲拿尺子专心在张友和的身上量着,张友和闻着玉莲头上杏子油的芳香,竟然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他不由地抬起手来想摸一摸玉莲那溜光的发髻……
就在这时,黄羊一步迈进来:“嫂子,究竟有啥好事太春哥也不告诉我……哦,友和哥哥也来了!”
听到黄羊的声音,张友和赶忙把手放了下来。
玉莲笑道:“可不是好事,叫你们来量量尺寸,给你们每人做一件衣裳!这不,刚给友和哥哥量完。”
黄羊憨厚地笑道:“那敢情好,早就想穿一件嫂子缝的衣裳了,没敢说。”
张友和见状,说道:“那我就先走了,柜上还忙着呢。”
黄羊一把拉住张友和:“哥,你稍坐片刻,等等我!太春哥说大家辛苦了一年了,今天晚上要请大家去吃涮锅子,特意吩咐了,让叫上友和哥哥。”
张友和只好在炕沿上坐下来。
08
年三十的晚上,大盛魁商号的门口,张灯结彩,大门两侧贴着大红的巨幅春联,几名衣着整洁的伙计在恭恭敬敬地迎候着客人,看得出,应邀前来的都是归化商界有名头有脸儿的人物。
太春的轿车远远停住,他今天一早特意剃了头刮了脸,临来之前玉莲亲自给他梳了辫子,太春的头发本来就好,光溜溜的大辫子人衬着,人一下子显得精神了不少,再穿上玉莲给他缝制的大褂,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太春下了车,大大方方地向大盛魁城柜大门走去。
恭候在门口的伙计们忙迎上来,恭敬地:“啊,请问掌柜是……?”
太春亮出请帖:“鄙人姓许……。”
另一个伙计抢过来来说道:“不必看了,如今在归化城还有谁不认识三义泰的许大掌柜呢。许大掌柜里边请!”
小伙计引领着,太春走进大盛魁院子。
太春还是第一次走进大盛魁商号,刚进来就感觉到了一种大商号的那种不同凡响的气势:高大的院墙,宽畅的院落,整体布局规矩而严谨;大小掌柜子们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精明干练的伙计们,让你不由得不肃然起敬……
一溜七间平房里传来噼噼啪啪打算盘的声音,太春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里看着。
小伙计介绍说:“那是大账房。”
太春:“哦……”
在内院的月亮门口,大掌柜古海率领着大盛魁有头脸的掌柜子在迎接客人。看到许太春后,古海拱手道:“啊,是许大掌柜到了,欢迎光临!”
太春受宠若惊赶忙抱拳施礼:“给古大掌柜请安!”
古海:“里边请。”
太春谦和地:“古大掌柜的先请!”
大盛魁的大客厅里,现在临时摆满了餐桌,客人已经到了许多,大家都围坐在桌子周围喝茶、闲聊。
许太春头一回参加这么大规模的聚会,他用目光略略一扫,见来的客人全都是归化名流,能够认出的就有文全葆、铁掌柜……还有伊万等一些俄商、德商、英商、日商和瑞典商人……
文全葆看见许太春,招呼道:“许大掌柜!这边坐。”
太春走过去在文全葆身边坐下,同时与客人一一招呼。
太春看着热闹的宴会大厅,低声与文全葆说:“文副会长,归化的洋商们也都到了啊。”
文全葆:“那是,今天这个日子是大盛魁的年会。受邀请各方人士全都是归化各界的名流,洋行当然是不能少的了。你还没看见呢,小客厅里还摆了几桌呢,将军、道台、各个寺庙的主事喇嘛也全都到了。可以说今天是归化商界、政界、军界、宗教界的名人荟萃了。”
太春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亮:“哦,今天我算是开了眼。”
旁边一老者问文全葆说:“文大掌柜,这位是……”
文全葆:“您老不认识他吗?这就是三义泰大掌柜许太春!”
老者:“哦!听说过,许大掌柜的大名如雷贯耳,只可惜无缘谋面。”
太春谦虚地:“老先生,鄙号财资浅薄,往后还望先生多多关照。”
老者哈哈笑道:“好,好,果然是才貌双全,后生可畏呀!”
礼节性的见过面,大盛魁打掌柜古海带领大盛魁全班人马和所有邀请的客人一起前往大观园赴宴。这一日许太春好不风光!
大盛魁年底搞庆祝,三义泰也要搞庆祝。地点就在太春家的院子里。
再说太春家院子西南的一个角落里垒着一个大灶,上面安放着一口大锅。归化城里的居民们有这么个习惯,到了天热的时候除了天阴下雨屋子里就不生火做饭了,人们都在院子的灶上做。此刻,太春院里的大灶上燃着火,锅里的水已经滋啦滋啦地响上了。
院子里的大柳树下拴着一只绵羊,玉莲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猫着腰,两眼直瞪瞪地看着那羊,手却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绥生躲在门后偷偷地往外看着。
玉莲回头喊道:“绥生,你回屋里去!”
玉莲还在围着那只羊转,急得一头一脸的汗。正在这时,黄羊推开院门走进来了。看见玉莲这样子,问道:“嫂子,你这是做甚?”
玉莲一看是黄羊,顿时松了一口气,她直起腰来说:“哎呀,黄羊兄弟你来得正好。我在杀羊呢!”
黄羊:“哈哈哈,你能杀了羊?来,我看看。”
玉莲:“哎哟,可难死我了!我在家里的时候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绥生他爹也是的,早晨出门的时候光是给我留下一句话,说是请你们弟兄几个聚聚。让我炖羊肉,他也不管这么大一只羊我咋能杀得了!”
绥生从屋里跑出来,抱住黄羊的手喊道:“三叔!”
绥生已经六岁了,长得像他爹也像他娘,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架有身架,是个俊后生。
玉莲怕杀羊吓着儿子,就呵斥道:“绥生,去,快回屋里去。”
绥生赖在黄羊身边不走:“我不,我要看三叔杀羊。”
黄羊笑了:“没事,就让他看吧。”
黄羊挽起袖子从玉莲手中接过刀,向那只羊跟前走过去:“绥生,过来,三叔教你杀羊。”
玉莲紧张地:“黄羊,你可别吓着孩子!”
黄羊:“没事,对我们蒙古人来说,杀羊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说着,黄羊点上一袋烟,抽着。说话间,黄羊已经把羊捆好放倒了。
地上的羊咩咩地叫着,挣扎着。
绥生躲在不远处,好奇地向这边望着,长这么大,绥生是第一次看杀牲口,显得既害怕又紧张,更主要的是新奇。
眨眼的工夫黄羊就把那羊给杀了。黄羊嘴上叼着烟袋,一边抽烟一边麻利地将羊吊在架子上拆卸着。
玉莲说:“我刚才还发愁呢,太春丢下一句话就走了,这炖羊肉多会儿才能让大伙儿吃在嘴里!”
黄羊:“快!煮手扒肉跟别的不一样。”
黄羊把一块块的肉丢进一个大盆。
烟袋锅里的烟丝不冒烟了,黄羊拍拍手,从嘴里拿出烟袋:“完了!”
玉莲吃惊地:“这就完了?才一袋烟的工夫。”
黄羊重又点上一袋烟:“不完还怎么的。嫂子,我走了,剩下的事你自己做吧。”
玉莲看看刚才栓羊的那棵大柳树,看看盆里大块的羊肉,怔怔地看着黄羊走出院子。
绥生追过去,喊道:“三叔!”
玉莲一把拽住儿子:“乖儿子,娘给你炖羊肉吃,三叔还忙着呢!”
锅灶上热气腾腾的,傍晚的太春家里。屋子里弥漫着羊肉的香气。太春、张友和、黄羊三兄弟围坐在炕上准备吃饭,小炕桌上还有一小坛老白干儿。
张友和、黄羊、路先生等,大家在一起谈论大盛魁的财东会议。
黄羊感慨着说:“还是人家大盛魁厉害,不管买卖赔挣每股每账分现银一万两,瞧瞧人家那买卖!”
太春说:“人家那才是风助火威火助风势,不管盈亏,到时就分红!天底下到哪也找不出来这样的买卖了。”
张友和:“你们知道大盛魁是如何起家的?他那银子也是来路不正呢,其实大盛魁才是走暗房子的老手。”
黄羊:“不会吧,大盛魁会做那样的事情?友和哥,你可别瞎说。”
张友和:“他们做得我为甚说不得?”
太春说:“这是在家里说说倒也无妨,俗话说隔墙有耳,到了外面友和哥哥可千万不可随便说了。你是场面上的人物,是万裕长钱庄的掌柜子,万裕长是通司商会下面的字号,你的话要是传出去,被大盛魁的人听到了,找你要证据你就拿不出来了。你拿不出证据就是事!就是恶意陷害,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张友和:“你倒是比我还清楚。不过谁也别说谁,万裕长也一样,每年也得走一两趟暗房子。”
太春:“天下的事就是这样,有时候是能说不能做,有时候是能做不能说,大盛魁走暗房子的事就是属于只能做不能说的一类。”
张友和:“说一千道一万,咱三义泰要想发达,也只能走这条路。”
黄羊惊诧地:“你是说走暗房子?”
太春说:“别看人家走没事,怕是我们走就不行了。暗房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做的,人家大盛魁有官府罩着,咱们靠谁?”
张友和:“要想把买卖做大,没有官府罩着也得走……不说这些了,这两年太春在归化城可是露脸了,黄羊,你说咱俩啥时候也给三义泰办几件露脸的事呢?”
张友和说着,话里话外有股子酸味儿。
这时,玉莲端了一大盆羊肉从厨房走出来,刚出锅的肉热气腾腾蒸得玉莲直迷眼。
玉莲把羊肉盆放在炕桌上:“别光顾了说话,快动手吃手扒肉。来了归化地方我也成了半个蒙古人了,三天两头吃肉。在我们老家那边一年四季也难得吃上一顿肉。”
黄羊:“嫂子,说到羊肉在咱们这地方你就放开肚子勤吃吧。”
玉莲给大家斟着酒。
绥生腻在太春身边玩儿着。
太春:“友和哥这话说得不对。我那是赶对了机会,说不定哪一天机会就到了你俩的跟前,那时候我就得站在一旁干看着了。再说了既是结拜兄弟就不能做什么事都你的我的分得那么细了。”
黄羊:“哥哥说得是。你们等着瞧,我也要为三义泰立功。”
张友和:“这么说来,我这当哥哥的也不能差了。来来,吃肉!”
太春:“这还是黄羊媳妇教人捎来的羊,说是给咱们改善生活的。”
张友和拿起一小块肉,对腻在太春身旁的绥生说:“来绥生,吃这块肉!”
绥生接过肉,还没等往嘴里送,“哎呀”叫了一声就把肉丢掉了,接着便大哭起来。
玉莲忙把绥生抱起来:“咋了绥生?”
黄羊说:“看你,友和哥,把孩子给烫着了。”
太春哄着儿子:“别哭,绥生,这是大爹偏疼你哩,没成想把娃给烫着了,擦擦泪,不哭了!”
张友和急忙拽过绥生的手吹着:“来,大爹看看,烫坏了没有?”
黄羊叫道:“嫂子,獾子油!快拿来!”
绥生还在嘤嘤地哭着,不过声音低多了。
太春抓过绥生的手看了看:“没事,看我儿子这点出息,没事儿。”
黄羊从玉莲手里接过一个小瓷壶,从里面倒出一点獾子油给绥生抹了:“这回没事了,接着吃吧。”
大约是抹了獾子油的缘故,绥生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
大家重又围坐在炕桌旁吃喝起来。
绥生啃着一个羊棒骨,问道:“三叔,你的名字多怪,你为什么叫黄羊不叫绵羊啊?”
一句话把大家都给逗笑了。
黄羊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要是绵羊早就给人吃掉了,黄羊跑得快,人追不上。”
绥生天真地望着黄羊:“噢……”
黄羊呵呵地笑着:“绥生,三叔跟你闹着玩呢。是这样,我妈生我的时候是个早晨,我阿爸出去挑水,回来时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只黄羊羔子。那只黄羊羔子也不知道怕人,我阿爸挑水进了院子,那只黄羊羔子也跟了进来。这时候恰好我就出生了。我阿爸就给我起名叫黄羊了。”
绥生:“后来呢?”
黄羊:“后来不管走到哪儿人们就管我叫黄羊了。”
绥生:“不是,我是问那只黄羊羔子。”
黄羊:“哦,你说那只真的黄羊啊,跟我成了好朋友了。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儿。”
绥生:“后来呢?”
黄羊:“哎呀,怎么你老是后来后来的没个完。再后来那只黄羊羔子就长大了,走了,到草原上去找它阿妈去了,走了就再没回来。”
太春将绥生送到玉莲跟前,说:“绥生,别缠着三叔了,找你妈去!友和哥哥,黄羊兄弟,快吃肉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友和羡慕地望着太春一家三口:“唉,有孩子有老婆,这才叫个家吗!”
黄羊喝了一口酒,说:“也是,俩兄弟都成家了,倒把友和哥哥给晾起了。哥,你要是愿意,让我媳妇给你说个蒙古姑娘怎么样?你看我媳妇,虽说长得不怎么样,可能干啊,一个人又养牲口又种地的,那是把过日子的好手!”
太春也说:“是啊,友和哥哥当紧该成个家了。”
张友和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抹了一下嘴说:“驼队明天就要出发了,我柜上还有些事情要办,你们慢慢吃着。”
太春又给张友和斟了一盅酒,端起来说:“既是这样,友和哥哥,你喝了这盅酒再走。”
张友和张罗着下地:“不了。绥生,来,跟大爹亲亲!”
张友和在绥生的脸上亲了亲,下地穿上鞋走了。
黄羊说:“咋,友和哥哥不高兴了?我也没说不该说的话呀!”
太春:“他这人,有时候你都猜不透他心里究竟想些啥。来,黄羊,咱兄弟俩喝!”
09
月黑星高,夜色朦胧。归化城郊外的一块草滩上,影影绰绰可以看见几十峰骆驼聚集在一起,骆驼身上的驮架子满满地装着货物。
张友和挨个地检查骆驼,十分认真仔细,他对驼夫说:“绑绳和搂头全都弄妥帖了,这不比其它路径,一点不能含糊。”
驼夫们答应着:“知道了,掌柜的。”
这时,文全葆牵着一匹马来到张友和跟前:“友和……”
张友和:“文大掌柜,回去吧。”
文全葆低声嘱咐说:“友和,这趟生意和平日不同,这可是走的暗房子。一路上你要事事小心才是。”
张友和宽慰着文全葆说:“放心吧,大掌柜,这走暗房子这事在归化城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出事的毕竟是少数。”
文全葆:“那也不能够大意,一旦败露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张友和:“大掌柜你尽管放心,就算是老天不长眼万一出了事,所有的事我张友和一个人承担。决不会连累文大掌柜和万裕长。有我张友和一个人的脑袋全都有了!”
文全葆拉着张友和的手说:“友和,我知道你是条汉子,其他的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呀。”
张友和平静地笑笑:“有劳大掌柜费心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我们也该启程了。”
文全葆松开手,说:“好,保重!”
绥生正在自己家院子里追逐着一群鸡满院子地跑。那群鸡连扑棱带飞咯咯地叫着,鸡毛草屑的折腾得一片狼藉
玉莲从外面回来,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喊道:“绥生,你干什么呢?”
只见绥生手里攥着一把小刀,灰头土脸地:“我要杀鸡。”
玉莲:“你不大点儿个孩子杀什么鸡呀。”
绥生:“黄羊三叔能杀羊,我就能杀鸡。”
玉莲过去夺下绥生手里的小刀:“你这孩子,舞刀弄棒的,你当是耍呢?”
玉莲连拖带抱地把绥生弄回了屋里,绥生不干,撒泼打滚儿地要往外跑。
玉莲说:“听话!来,绥生。你看妈给你做个好耍的。”
绥生抬头看时,只见母亲手里捧着几个羊骨节,骨节上都涂染了颜色,红的,绿的,煞是好看的。
玉莲问道:“喜欢不?”
绥生从母亲的手里接过那几个羊骨节:“喜欢。”
看着绥生安静下来,玉莲拿起一根羊棒骨打磨着,磨一会儿她就拿起羊棒骨来在太阳光下照照,羊棒骨变得越来越光滑。
绥生看见了,过来问道:“妈,这是什么?”
玉莲满脸笑意,她柔声对儿子说:“我给你爹也做个好耍的东西。”
绥生:“爹那么大人了还要好耍的东西?”
玉莲笑道:“你爹呀,一会儿是个大人,一会儿是个孩子,可不得给他也做个好耍的?”
玉莲打磨好了羊棒骨,在末端刻了细细一道小槽,又将早已准备好的一绺马尾丝拿过来,用一根结实的细麻绳紧紧地梆在羊棒骨上……
黄昏时分,大门嘎吱一响,太春推门走了进来。玉莲忙从屋里跑出来迎上去。像往常那样,太春架起胳膊等着玉莲给他扫衣服上的尘土。
玉莲的一只手藏在身后,故意道:“你自己扫吧。”
太春说:“自己扫就自己扫,可是……我看不见身后。”
玉莲笑道:“给你一样东西。”
只见玉莲把身后的那只手拿到太春眼前:“给你。”
太春一看,喜出望外,这可是个稀罕物儿!只见那是用羊棒骨做把儿和马尾丝做成的拂尘。他仔细地端详着那拂尘:溜光的把儿,攥在手里温润细滑;那马尾丝雪白雪白,里面挑不出一根杂毛。太春喜欢地说:“这个玩意儿倒是不错,哪来的?”
未等玉莲开口绥生抢着说:“这是我妈给你做的好耍的东西!”
太春拿拂尘抽打着自己的后背:“好,好!哎,真是你做的?”
玉莲:“你说不是我做的还有哪个肯给你做。”
太春:“啊呀,我媳妇真是不简单,心灵手巧!”说着太春就伸手抱玉莲,玉莲笑着躲闪开了:“干什么?你疯了?叫绥生看见你还咋做爹!”
太春笑笑,继续用拂尘抽打自己衣服的前前后后,说着:“我知道,这一个小小的拂尘,怕是你花了不少功夫呢,除了自己的亲人,谁会下这种辛苦?”
玉莲也不说话,只站在那里望着丈夫抿嘴笑着,满脸的幸福和惬意。
这天后晌,路先生到外面办事了,赫连在前面招呼着买卖。三义泰的账房里,太春正坐在柜前查看着来往账目。这时,屋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只见黄羊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黄羊神色慌张:“太春哥,坏事了!”
太春抬起头:“你说什么?”
黄羊:“哥,万裕长的驼队走暗房子,在半路上被官府扣住了。”
太春:“真有此事?”
黄羊:“是从道台衙门传出来的消息。”
太春:“啊……那友和哥哥有消息吗?”
黄羊:“友和哥是带队的还有他的跑啊?要紧的是友和哥这次又把三义泰的货物夹在万裕长的货驮子里了。”
太春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
黄羊:“友和哥不让告诉你,他也是想为给三义泰挣一笔银子么,也是想做一件漂亮事。”
太春懊恼地:“你糊涂啊!咱们三义泰本本分分做生意,凭本事赚钱,谁让你们去闹这些下作事情的!”
黄羊:“友和哥哥那人你还不知道?他定下的事情我哪儿能拦得住?”
太春说:“哎呀,那你不会跟我说吗?这下事情闹大了!友和哥这个人也是,明明答应说再不这么做了,他咋又做呢!”
黄羊:“哥,眼下咱该咋办呢?”
太春站起身把毛笔套上笔套:“别的说啥也晚了,现在救人要紧,我去找文全葆。”
万裕长的小客厅里,文全葆正在安闲地喝茶,太春坐在一旁满脸焦急的样子。显然太春已经和文全葆说了张友和的事情。可是让太春不解的是文全葆竟然装糊涂对张友和的事一推六二五:“许大掌柜,友和的事情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我还怎么没听说?”
太春耐着性子:“文大掌柜,张友和是你的钱庄掌柜子,他带驼队出发你这个大掌柜怎能说是不知道了呢?”
文全葆:“不知晓就是不知晓。我万裕长几十年立号的根本就是依法经商,凡是犯法的事概不涉足。”
太春:“张友和被羁押在乌里雅苏台,性命危在旦夕!”
文全葆:“即便张友和是真的带驼队走了暗房子,那也是张友和个人的事,与我万裕长概无干系!”
太春:“文大掌柜!你——”
文全葆:“许掌柜,你不要再说了。我这已经是给了你绝大的面子,要是换个人在我跟前提说万裕长走暗房子,我早就把他赶出去了!知道不,这是坏我万裕长的声誉。”
太春也知道商界黑暗,但没有想到文全葆竟然如此卑鄙,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是徒劳,于是一跺脚离开了万裕长。
从万裕长出来,太春回三义泰拿了几张银票径直去了道台衙门。太春早就领教了“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这句话的含义,没钱你连那道门都别想进!那钱道台倒是收了银票,当他听了太春的叙说后也不说能不能办事,咂着牙花子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屁话就将太春打发了出来。太春出了衙门来到街上,又急又气,他在心里骂道:好你一个喝民血刮民脂的昏官,关键时候竟然是这样的态度,真气死我了!
太春转了一圈没有办法,只好又回到三义泰。恰好路先生、黄羊都在,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太春的消息。见太春回来,黄羊忙问道:“哥,事情有眉目吗?”
太春:“我进了道台府才知道文全葆的真实意图,他在我跟前装作不知晓,其实对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得一清二楚。想不到这个人这样狠毒……”
黄羊:“那……文全葆他究竟是啥意思。”
路先生说:“那还不清楚,文全葆这是要借刀杀人!”
太春:“我怀疑走暗房子的事就是他文全葆策划的,是他有意做了一个套子让友和去钻。”
黄羊:“狗日的,好歹毒的心肠!”
路先生一迭声地说:“唉,张掌柜那么精明一个人,咋做出这等糊涂的事啊!”
黄羊忽然一拍大腿说:“哥,咱要不去找找沙格德尔王爷?沙格德尔王爷是个好人,见得世面多,或许他能帮帮咱们!”
太春也觉得只能如此了,于是起身去了大观园。见到沙格德尔王爷后,沙格德尔王爷建议太春直接去找那将军,太春认为不妥,因为走暗房子的驼队就是被那将军的人扣住的奇*shu$网收集整理。沙格德尔王爷笑着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当务之急你只有去找他了。你别忘了,那将军可是娜烨的爹。太春想想再没有别的办法,叹息一声只好硬着头皮去试试了。
按照如今的说法,归化城是座老城,城中多是买卖字号和老百姓的住宅;出归化城向东走五里路是绥远城,城里多是满人和军队的营盘。将军衙署就在归化城东边的绥远城里,虽说相隔不远,可是天黑前是要关城门的。太春看看天色将晚,回到三义泰抓了一匹马骑上就往绥远城疾驰而去。
10
眼看着就要到绥远城西门口了,天色也一阵阵暗了下来,太春心急如焚。就在这时,太春在马上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嘎嘎”的关城门的声音,他在心里叫声不好,打马冲了过去。
城门口,两个军役正在低头推动大门,眼看两扇大门就要关闭,突然发现一个骑马的人将大门抵住。
“大胆!”军役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阻拦关闭城门?”
太春跨下马先给俩士兵作揖:“两位军爷不要生气,我有紧要事情进城。”
一个年纪轻些的军役说:“不行!你没长眼睛啊,城门已经到了关闭的时辰了。”
太春急得眼睛冒火!
年轻的军役推开太春,又去关门,眼看着城门就要关死了,突然那扇大门不动了,那年长些的军役正待发作,就见来人抓住他的一只手:“军爷行个方便吧。他低头一看,手掌上出现了一块碎银子。”
军役咧开嘴笑了,他冲那年轻的使个眼色,说:“放他进去吧。”
太春牵着马进了城门,立刻骑上去打马直奔将军府。
不一刻,太春到了将军府门前,太春也顾不了许多,上去就敲门。
大门哗啦一声开了,一个军士喝道:“哪里来的大胆狂徒,竟敢在这里胡乱敲门!”
太春急道:“我有急事求见大格格。”
军士:“你是什么人?”
太春:“请军爷报告大格格,就说是三义泰的掌柜许太春有紧急事情求见。”
军士上下看了看太春:“滚!”
太春依照前番忙又将一些碎银子塞给军士:“你帮帮忙,军爷!”
那军士不说话了。
太春忙又求道:“求求军爷了,我真是有紧急的事要面见大格格,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军士看了看手里的银子,脸色有所转变:“你真的是大格格的朋友?”
太春:“好我的军爷哩,你就是给我个胆儿,我也不敢在这地方撒谎!”
军士:“好,你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格格给不给面子就看你的造化了。”
太春:“多谢军爷了!”
晚霞已经褪去,天光迅速转暗,太春等候在在将军府外,焦躁地踱来踱去……
就在这时,那个军士出来了,太春忙迎上去:“军爷!”
军士:“算你好运,大格格放话让你进去呢。”
太春将马拴在府门前的拴马桩上,急忙提襟跨过高高的门槛向里走去。
……
太春在将军府豪华的会客厅里已经坐了一会儿了。身旁的八仙桌上摆着茶点、水果。太春在焦急等待,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
一个丫鬟看太春那样子,说:“许掌柜,茶都凉了,要不我再给您重沏一盅儿?”
太春心不在焉地:“谢了,我不渴。”
小丫鬟:“许掌柜,那您请用水果。”
太春随口道:“我不会吃。”
小丫鬟抿嘴笑了。
太春茫然看小丫鬟又看看自己的衣服:“我怎么了?有什么失体的地方吗?”
丫鬟:“没有。我是笑许掌柜刚才说你不会吃水果。”
太春:“哦,我是那样说了吗?”
小丫鬟是个精明的丫头,她安慰太春说:“许掌柜,您别着急,我看出来了,您要办的事是一定能办成的。”
太春苦笑了一下:“你是安慰我吧。”
小丫鬟:“不是,我是看出来了。我们格格很少替人办这种事,一旦她答应了,就一定能办成的。再说我们老爷可惯她呢,您就安心坐着等好消息吧。”
正说着,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看见娜烨走进客厅。
太春立刻站起来:“怎么样?大格格。”
“哼!全都是为了你,叫我阿玛把我好一顿数落!”娜烨板着面孔说:“我阿玛说走私犯不日之内就要押回归化处置,到时候他会安排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办法。”
太春:“什么办法?”
娜烨:“这你就别问了。”
太春知道再问下去就不方便了,于是告辞:“时辰不早,那我就暂且告辞了。大格格,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谢!”
娜烨说:“既是真心要谢我,那你就送一样东西给我吧。我不要贵重的,只要可我的心就成。”
太春郑重地说:“大格格,太春记下了。”
娜烨派人把他送出了绥远城。
太春回到三义泰时,已经是小半夜了。三义泰的店铺里亮着灯,黄羊、路先生与赫连一直在等待着他。太春进来后黄羊和路先生他们都迎上去问道:“怎么样?大格格她答应帮忙了吗?”
太春:“她答应了。”
太春简单说了求娜烨的经过,路先生说:“许掌柜,既然没事了,你赶快回家歇息吧,玉莲正着急着呢,她已经来过两次了。”
本来以为没什么事了,既然那将军答应了放张友和,大家也只好在家里等消息了。可偏偏还是出了事情。事情就坏在了钱道台的身上。
11
太春从将军府回来的第二天夜里。由于忙着张友和的事,一连两天太春没怎么合眼,事情办得有了眉目,他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这天夜里,太春睡得正熟,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玉莲忙把丈夫推醒,紧张地:“哎,你听!”
外面的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夹杂着凶狠的吆喝声:“快快快!快开门!”
“别怕,我出去看看。敢是敲错门了?”
太春仄起耳朵听了听,安慰玉莲。说着,太春忙起身穿了衣服,下地穿好鞋后拉开门向院子里走去。
太春来到院门处,问道:“谁呀!”
大门外一个硬邦邦的声音:“我们是道台府的人,出官差的!快开门!”
太春心里嘀咕道:“出官差咋出到我们家了?”
门开了,太春刚问了句“什么事儿?”
就见一伙衙役便凶神恶煞般地拥了进来,其中一个领班模样的人走到太春的跟前问道:“你是许太春?”
太春说:“是。”
那领班一摆手:“给我拿下!”
衙役们一涌而上把太春捆绑起来。
太春大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领班:“钱道台要拿你问话。”
太春挣扎着:“我犯了什么法?”
领班:“到地方你就知道了,走!”
说着,众衙役们吆喝着就要把太春带走。
玉莲从屋里扑了出来:“好端端地为什么就抓我的男人!”玉莲哭喊着向太春扑去,企图将丈夫解救出来:“你们放了我男人!你们放了他……”那领班过去拽起玉莲的胳膊一甩,就将玉莲摔到地上。
领班对众衙役说:“走!”
衙役们簇拥着太春向门外走去,玉莲在地上哭喊道:“我男人犯了哪条王法,你们凭什么抓人呀!好端端就把人抓走了,老天爷,这可咋办呀……”
当天夜里,玉莲拽着绥生,跌跌撞撞跑到三义泰,对黄羊和路先生说了刚才太春被衙门里抓走的经过。
黄羊顿足道:“一个没救出来,把另一个也搭进去了,这可该怎么办!”
路先生说:“光着急没用,赶快想办法吧,恐怕得花点银子了。”
“花多少银子也得花,就是把三义泰抽塌也得把友和哥和太春救出来!”黄羊说:“可是咱现在是‘背着猪头找不见庙门’,归化城这么大,找谁才是办事的人呢?”
玉莲搂着绥生坐在板凳上,只一劲儿地抹泪。
路先生:“衙门里为甚要抓许掌柜,到现在咱都不清楚,依我看还是先到衙门里打探一下,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然后咱再想对策,云掌柜你说呢?”
天刚蒙蒙亮,黄羊就收拾停当走出三义泰,准备去衙门里讨个准信儿。刚走了没几步,忽然看见从街角那边走过一个人来,感觉像是个熟人又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正要离去,只听得那人喊道:“黄羊!”
黄羊仔细一看,竟然是张友和!
黄羊高兴地一把抓住张友和的手:“哥,你出来了?”
张友和说:“出来了。”
黄羊又问:“哥,没事了吧?”
张友和笑道:“没事了。”
黄羊唏嘘道:“哥,不容易呀,要不是太春哥连夜去求了那将军,如今怕是你……已经两世为人了。”
张友和:“我也正纳闷呢,走暗房子被抓住是杀头的罪,咋这么快就把我放了呢?哎,黄羊,太春呢?”
黄羊叹了口气:“唉,友和哥,也不知咋的了,你被放出来,可是太春哥也被抓进去了。”
张友和:“为什么?”
黄羊:“还不清楚。这不,我正准备去道台衙门打探消息呢,正好遇上哥哥你了。我想……太春哥八成是以同案被抓进去的。”
“哎呀,这叫什么事儿?”张友和懊恼地:“我这个主犯都放出来了,太春他能有什么罪?黄羊,你先去衙门里打探消息,我回去洗把脸换件衣裳。”
黄羊应着快步向道台衙门走去。
黄羊在衙门前等了足有一顿饭的功夫,才见着钱道台。他心里有事,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不礼节,进去就和钱道台理论了起来:“钱道台,这是什么道理?我哥哥许太春他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们咋平白无故地想抓人就抓人?”
钱道台:“他许太春犯下了贿赂官府的大罪。按照大清律例,不但不能释放,还要重判呐!”
黄羊大声道:“你们官府不讲理!钱道台,你到归化城里打听打听,我哥哥许太春是个规矩本分的生意人,从来不做犯法的事!”
听了黄羊的话,钱道台顿时大怒:“好,你竟敢污蔑本府,来人!给我打!”
站在大堂两侧的衙役们一涌而上,将黄羊放翻在地,十几条水火棍一起落在黄羊的屁股上……也是仗着三义泰的名声好,那衙役们在下手时留了几分薄情,所以在四十大棍后黄羊才不至于皮开肉绽。
打完只后,衙役们用水火棍将黄羊叉起来扔出了门外。黄羊缓缓地爬起来,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着,回头对着道台衙门狠狠地啐了一口。
黄羊边走边自语道:“太春哥哥,我是没咒念了,看来还得去求娜烨大格格……”
12
将军府里,娜烨腻在父亲身旁正在为许太春求情。娜烨给父亲斟了一杯茶,央求道:“阿玛,人家都求你半天了,您再给说说话吗!”
那将军:“你呀,一天价净给我惹麻烦!昨儿个刚救出一个,今天又生出一个来,我问你,你到底有几个朋友?
娜烨说:“昨儿个爹救的是一个走暗房子的张友和,他是许太春的朋友;今儿个这个是许太春,是我的朋友!他是为了营救张友和才被抓进去的。”
将军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呀我都让你给绕糊涂了!娜烨,道台衙门不是我的绥远兵营,不是我说了算的地方。这事儿,我管不了!”
娜烨急道:“阿玛,那许太春可怎么办?”
将军:“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娜烨听父亲这样说,顿时哭了。
将军不解地望着娜烨:“他许太春是你什么人,也值得你这样?别忘了,你是将军府的大格格!”
娜烨泪眼朦胧地:“阿玛,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你不能见死不救,他真的是个大好人,阿玛……”
将军:“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我堂堂绥远将军岂能徇私枉法。”
娜烨:“阿玛,我朋友没有罪,他是被冤枉的。”
将军:“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晚了,就算他真是冤枉的也不行。”
娜烨忽地站起来:“爹!你要是再不答应,我可要采取行动了。”
将军:“你敢怎样?”
娜烨:“到时候我就去劫法场人!”
将军:“吓死你!”
娜烨:“不信你就等着瞧!娜烨说完赌气向外走去。”
将军:“哎呀你……你可气死我了!”
归化城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不很宽阔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喊着:“快去看吧,要杀人了!”
张友和、黄羊、玉莲、路先生、赫连等人也挤在人群中,被拥来拥去的人群挤得站立不稳。黄羊忙将玉莲和娜烨拽上了路旁的台阶。
人们乱糟糟地喊道:“来了来了!快看,过来了!”
大街上出现了两队开路的兵丁,个个手握大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兵丁们高声喝道:“闲人让开!让开!”
紧接着,十几个犯人向这边走来。犯人的背后插着“亡命旗”,怀抱鬼头大刀的刽子手紧跟在犯人的两旁。
人们大喊着:“来了来了!”
此时,玉莲已经软得立不住了,黄羊与赫连紧紧地架着她。玉莲颤声说:“老天爷呀,该求的求了,该送的送了,奇_-_書*-*网-QISuu.cOm怎么还是留不住他的一条命啊……可让我咋向老家的婆婆交代呀……”
玉莲泣不成声,几近昏厥。
人群的后面,女扮男装的娜烨身披宽大的黑色披风,高高地骑在马背上静观着事态的发展;她的身后是七八个乔装的汉子,个个跨下一匹快马显得孔武而威猛。虽然到后来那将军答应娜烨要帮她解救许太春,但是娜烨心里并不踏实,万一父亲说话不算数呢?万一道台衙门里情况有变呢?为防万一,娜烨召集了几个武林界的朋友如此这般地安排了一番,实在不行就闯进去救人。此刻他们站在人群后面,娜烨嘱咐那几个道儿上的朋友说,千万不可盲动,看她的眼色行事。
犯人们被带进刑场,齐刷刷地跪成一排,许太春也在其中。
站在远处台阶上的玉莲看见了丈夫,裂声喊道:“太春!太春!——”接着,人便软软地瘫了下去……
这时,在两队兵丁的护卫下监斩官的轿子也到了,刽子手们怀抱鬼头大刀伸手拔去了犯人背后的“亡命旗”,围观的人们情绪不由地紧张了起来。娜烨见状把手伸进怀里,回头向她的朋友们看了一眼,那几个汉子也把手伸进了怀里——
监斩官从轿子里出来了,娜烨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她的父亲!娜烨紧张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些。只见那将军登上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从怀里拿出一纸文书,如潮的人声安静了下来。那将军历数了走私犯的种种罪状,最后,他看了看头顶上的日头,高声命令道:“行刑吧!”
执行官高声喊道:“时辰已到,准备——”
就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大刀的那一刻,忽听得有人喊道:“刀下留人!”
那将军抬眼看时,一个英俊的“男子”已经骑马奔道他的跟前,那将军晃眼觉得那男子有些面熟,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他的宝贝女儿娜烨!
就在娜烨奔到那将军跟前时,她身后的两个朋友已经来在太春面前,手上端着一碗酒,大声道:“许掌柜,我们给你送行来了!”
那将军低喝问女儿:“你要干什么?”
娜烨反问道:“你说呢?”
那将军:“娜烨,不可胡闹!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
娜烨压低声音说:“如果父亲说话不算数,我就——劫法场!你看到了吧,那是我带来的人!”
那将军又气又急:“娜烨,你这是给许太春加罪啊!快退下,父亲答应你的绝不食言!”
娜烨:“阿玛,我把话搁这儿,如果许太春死了,我立马就死在你面前!”
那将军低声道:“你气死我了!”
娜烨对那两个人一挥手,那两人退过一旁;人群后面骑在马上的那几个人向娜烨做了个手势,蓦地一下不见了。
执行官来到那将军跟前:“那将军……”
那将军简短地对执行官说:“一切照旧。”
那将军重新站在高台上喝道:“时辰到,行刑!”
嗵!嗵!嗵!三声炮响,刽子手们手起刀落,顿时血光飞溅,十几颗人头滚滚落在地!
太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是当他试着睁开眼睛时,发现刽子手的鬼头刀并没有落到他的脖子上,若大一座刑场上活着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衙役和兵丁们霎时间都撤走了,只有许太春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那里。
黄羊、张友和扑了上去,路先生、赫连搀扶着玉莲扑了上去:“大哥!大掌柜!太春——”
人们喊着,七手八脚给太春解开绳索。
远处,娜烨骑在马上向这边望着,泪眼朦胧……忽然,娜烨掉转马头向另一侧绝尘而去,紧随其后的是她那几个武林界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