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01
刚刚躲过一劫的许太春,为了三义泰的发展冒着生命危险到战火纷飞的江南去购买大黄,为三义泰大赚一把。玉莲生了儿子取名绥生,一家人日子过得顺顺当当。张友和在万裕长钱庄内部的权力斗争中施展毒计陷害伙计封建。
1晚上,三义泰的掌柜子伙计们聚在太春家里给他压惊。
“看看,多悬!”路先生说:“许大掌柜福大命大,哎呀,总算躲过了这一劫!”
黄羊说:“这回全凭人家娜烨大格格了,要不然,友和哥哥和太春哥哥就……唉,没有官场的人保护,做生意难啊!”
太春也感叹道:“娜烨,好人啊,她那份侠肝义胆,我们这些男人恐怕也比不上……”
路先生这时开口道:“看起来,要把买卖做踏实,官场上没人罩着是不行了。”
太春:“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一个人来!”
黄羊说:“哥,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是那个落魄秀才钱福常,对不对?”
太春:“我想起钱福常对我说过的话来了。他说权也是钱,钱也是权,钱与权是可以交换的。假如这回办案的道台是钱福常,事情的结局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这话不假,”张友和说:“归化城三大号为什么长盛不衰?为什么每每遇难他们都能够逢凶化吉?就是因为他们背后都与官府有着撕扯不清的关系。”
太春沉思着,忽然说:“我想好了,就这么办!”
大召前的街道上热闹非凡。一间挨一间的铺面,一家挨一家的地摊,各种各样的小吃,各种各样的货物,杂耍卖艺的,练摊变戏法儿的,相面算命的……
太春走在大召前的街道上,注意力全在邻街铺面门前的小摊上。他一边走一边一家家地看着,今天他到这里来有两件事要办,一是寻找钱福常,还有一件就是想给娜烨买一个物件。
太春一家家铺面地浏览着,走着走着,不觉来到一家买玉石古董的店铺前,他在柜台前看着,被玉石把件吸引。
店掌柜走过来,招呼道:“掌柜的是想自己把玩呢还是送人呢?”
太春应道:“送人。这个小兽看着怪好看……”
店掌柜笑道:“先生,这叫貔貅,保平安的,送人最好。”
店掌柜将那貔貅拿出来,太春握在手上反复看着,只见那把件盈盈一握,攥在手里温润细腻,那小兽雕刻得栩栩如生,煞是好看。
店掌柜说:“先生,好玉不仅要温、润,而且水头要好,这个把件算不得绝品,也算是上品了。是昨天一位客人拿来的,说是宫里流出来的,要不是手头紧他是不肯出手的。”
见那店掌柜说得诚恳,太春也爽快道:“好,替我包起来吧。”
从玉石店里出来后,许太春就到那算命先生集中的地方找钱福常。找了七八个摊子均不是钱秀才,也巧,当许太春来到最后一个摊子时,那摊子的主人正好就是钱福常。(奇*书*网*.*整*理*提*供)太春站在摊子前,看到钱福常正整理着东西打算收摊儿。
太春不动声色地:“先生,请给我算一卦。”
钱福常头也不抬地:“请掌柜报上您的生辰八字……,哇,原来是许大掌柜啊!”
太春:“钱秀才,我找你找得好苦。走走走,喝酒去。”
太春拽着钱福常来到一个小饭馆,俩人拣了一张干净桌子坐下,点了几样
简单的酒菜。
太春与钱福常喝着聊着非常高兴,俩人足足聊了两个时辰,显然他们把要说的已经说得的很深入了。
钱福常笑呵呵地:“这回许大掌柜想通了?”
太春将一张银票郑重地交在钱福常的手里:“想通了!这是三千两银子的银票,怎样运作全凭先生做主。”
钱福常低声说:“许掌柜,这事只你知我知,千万不可声张。”
太春道:“我明白。”
万裕长的钱庄里刚刚忙过了买卖高峰期,张友和在招呼着零散客人。这时,高高的柜台下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爹!大爹!”
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叫自己,张友和却看不见人。他伸着脖子探出身子,这才发现是小人儿绥生站在柜台外面踮着脚尖和他打招呼呢。
张友和问道:“绥生,你和谁来的?”
绥生:“我自己来的。”
张友和:“这么小一个人咋敢跑出来?你妈知道吗?”
绥生:“不知道。”
张友和揭开柜台盖儿,走到柜台外面把绥生抱起来:“你呀,胆子也太大了。”
绥生:“我想大爹了吗。”
张友和心里顿时流过一股暖流:“哦,绥生想大爹了,真是好孩子。走,大爹给你买好吃的去。小四儿!你照顾着买卖,我去去就来!”
张友和抱着绥生来到热闹的大街上。卖糖葫芦的老汉一个劲儿地喊道:“糖葫芦!又香又甜的糖葫芦!”
张友和问道:“绥生,想要糖葫芦吗?”
绥生:“不。”
张友和抱着绥生继续朝前走,当他们来到一个酱兔子肉摊时,绥生叫道:“大爹……”
张友和:“想吃酱兔子肉吧?”
绥生点了点头。
张友和:“好,大爹就给你买酱兔子肉。掌柜的,来两个铜子的酱兔子肉!”
小老板愉快地应道:“好来!我给孩子挑肉大的!”
小老板说着拿起一张白菜叶,将称好的酱兔子肉递给了绥生:“俩铜子的酱兔子肉,孩子,拿好喽!”
绥生一只手捧着那白菜叶包着的酱兔子肉,一只手从里面捏了往嘴里塞,黑色的酱糊满了嘴角。
张友和问道:“好吃吗?”
绥生:“好吃!”
张友和疼爱地:“那好,赶明儿大爹还给你买!”
绥生嘟起嘴来在张友和的脸上亲了一下,糊了张友和一脸的面酱,张友和笑道:“孩子,你就这样打扮你大爹啊!”
绥生望着他大爹,也哈哈地笑了。
俩人正走着,就见玉莲从一条巷子里跑出来,样子很着急:“绥生!这孩子转眼就不见了,真是急死人!”
玉莲急急忙忙地走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娘!”
玉莲一回头,看见张友和抱着绥生沿街走着,绥生吃酱兔子肉吃得嘴角脸蛋子上全都是黑色的酱汁。
玉莲快步走过去:“绥生!”
绥生:“妈!大爹给我买酱兔子肉!可好吃啦。”
玉莲:“你这孩子,是谁让你跑到街上来的?”
玉莲忍不住动手打绥生的屁股。张友和抱着孩子一闪身躲开了。绥生还在舔白菜叶上的酱,脸上鼻子上全都是酱,玉莲望着儿子哭笑不得,她对说:“友和哥,可不能这么惯着他!”
张友和不以为然地:“咳,孩子吗!”
绥生:“妈,酱兔子肉可香了。”
玉莲点着儿子的额头说:“就知道吃,你也不看看自己都吃成个三花脸了。”
张友和问道:“弟妹,太春忙啥呢?”
玉莲:“还不是生意上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走了,掌灯才回来,两头不见日头!”
张友和:“太春也真是够辛苦的,一年四季东奔西跑!不过辛苦归辛苦,说来辛苦也还是好事哩,做买卖的人怕就怕没生意,只要有买卖好做就比什么都强。”
玉莲:“可也是。”
在街角玉莲站住了,他把绥生抱了过去:“友和大哥你快忙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02
今天雨水好,太春家院子里的菜蔬长势非常旺盛,黄瓜、豆角、南瓜,小白菜,水灵灵绿莹莹地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显得特别有风水。
太阳很好,豁朗朗地洒在院子里,一切都显得那么透亮,有生气。玉莲母子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晒太阳,身边放着一个笸箩。里面有半笸箩刚摘下来的豆角。
玉莲心情很好,一边拣着豆角一边逗绥生玩。大约是心情好的缘故,玉莲竟然低低低唱起了太春唱过的那首《行路歌》。
一出龙仙水阁外,
哈拉板申来的快,
走五申,过善盖,
祝乐沁公布到大岱。
……
绥生就在娘的身边玩耍,他问:“娘,这是谁教给你的?”
玉莲:“你爹呗!”
绥生:“娘,这《行路歌》有什么用啊?”
玉莲:“当然有用,它是走西口人唱的歌,是帮助人记路的。当年我和你爹就是唱着这首《行路歌》来到归化城的。将来等你长大了,你把这《行路歌》倒着唱,不用人引路自己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来,你跟娘学着唱《行路歌》,娘唱一句你学一句。
玉莲轻声唱道:“打渔划划渡口船,鱼米之乡大树湾;”
绥生跟着学道:“打渔划划渡口船,鱼米之乡大树湾;”
玉莲又唱:“吉格斯泰到乌兰,海海漫漫米粮川。”
绥生跟着唱道:“吉格斯泰到乌兰,海海漫漫米粮川。”
……
正唱着呢,太春推门进来。绥生扑过去:“爹!”
太春喊道:“绥生,看爹给你抱回来什么好东西了?”
绥生欣喜地:“呀,是小狗!”
玉莲站起来,拍拍手说:“哪来的一只狗崽子?”
太春:“是黄羊家的母狗下的,黄羊媳妇托人捎来一只。看看,喜欢不?”
“我喜欢!”未等玉莲开口绥生先说话了。绥生从太春手里接过狗抱着,摸着,十分亲昵的样子。
玉莲:“你瞧这小狗儿毛黑黑的,给它起个名儿吧。”
绥生又抢着说:“爹,就叫黑子吧!”
太春说:“好,听我儿子的,就叫黑子!”
黄昏时分,文全葆推开万裕长钱庄的大门,小伙计四儿见了,忙跑过去招呼。文全葆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下,问道:“怎么不见张掌柜?”
四儿:“张掌柜上街去了。”
四儿端来一个盖碗茶放在文全葆身边的八仙桌上:“文大掌柜,您喝茶。这是最近刚上市的西湖龙井。”
文全葆:“噢?哪来的这么好的茶?”
四儿:“听说是张掌柜一个朋友送的。”
文全葆:“他的朋友还给他送什么啊?”
四儿:“不知道。”
文全葆:“四儿,我记得你从十二岁就来万裕长当伙计,今年有十七了吧?”
四儿:“回大掌柜的话,刚过了十七岁生日。”
文全葆:“四儿,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好好干,过个一年半载找机会提个小掌柜干干。”
四儿:“谢大掌柜栽培。”
文全葆压低声音说:“四儿,你给我好生注意着点儿,张掌柜要是有什么不靠谱儿的事就告诉我一声。”
四儿:“哎,文大掌柜,您的我话记下了。”
文全葆喝了几口茶,在店铺里查看了一番就走了。
文全葆走后不大一会儿,张友和回来了。四儿从张友和手里接过衣服,汇报说:“张掌柜,刚刚文大掌柜来过了,才走不大一会儿。”
张友和:“哦,文大掌柜说什么来着?”
四儿:“文大掌柜说,让我注意着张掌柜,若是有什么不靠谱儿的事就告诉他一声儿。”
张友和一下愣在那里。
四儿说:“张掌柜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张掌柜一向关心我,我四儿也不是不明事理的浑人。”
张友和拍了拍四儿的肩膀:“好,好!四儿,和你年龄仿佛的小伙计里面,你是第一聪明的人!”
03
今天是俄罗斯人的红蛋节,太春如今已经是归化城商界的名人了,他应伊万的邀请也来参加红蛋节。西伯利亚公司的门前非常热闹,大门上是红红绿绿的彩灯,这些彩灯像眨眼睛似的不停地闪,随着里面响亮的音乐一会儿是红的,一会儿又变成绿的。后来太春才知道那叫霓虹灯。一对对盛装的男女从马车上下来,胳膊挽着胳膊地向大门里走去。西方人可真有意思,穿什么的都有,尤其那些女人,帽子上插着彩色的鸡毛,脖子上围着鸡毛做成的披肩,看上去活像是只大鸡毛掸子!还有那嘴,抹得血红,让人看着心里直别扭。
太春走进西伯利亚公司,富有煽动性的华尔兹舞曲声更加响亮了起来。大厅里灯光昏暗,彩灯旋转,一对对男女搂抱在一起跳舞。对这场面太春很不习惯,他手里捏着请柬皱着眉头站在一进门的地方。
忽然听见有人和自己打招呼:“许掌柜!……”
太春循声望去,只见伊万怀里搂一个胖女人向这边旋转过来。那胖女人肥嘟嘟的嘴唇几乎就贴在伊万的脸上,大约是那女人太胖了,伊万像搬运工似的起劲地跳着,脸上闪烁着亮晶晶的汗水。伊万看见太春冲他笑笑,示意他也下场子去跳舞。
太春笑着摇摇头,站在那里迟疑着,他身上的长衫和脑袋后拖着的大辫子与舞会的场面显得格格不入。
一位上年纪的侍者走到太春跟前,礼貌地接过太春手里的请柬看看。
侍者:“哦,许大掌柜,里边请!”
太春跟随侍者走到一张桌子跟前坐下来。
侍者:“我们这里有俄罗斯的威士忌还有法国葡萄酒,先生您喝什么?”
太春随便地说:“那就威士忌吧。”
侍者:“请稍等。”
转眼间侍者回来手里托着食盘,将盛了威士忌的高脚杯递给太春。太春喝了一口酒感到那酒实在不怎么好喝,一股怪兮兮的味道,比起老白干来差远了。太春像个局外人似地欣赏着跳舞的人们,忽然,他发现伊万又换了一个舞伴,这是个衣着打扮均不俗的女人,仔细看竟然有些熟识,娜烨!
这时,娜烨也看见了太春,她对伊万说了句什么后,俩人停下舞步。娜烨朝太春这边走过来。
太春奇怪地问:“大格格,你怎么也来了?”
娜烨说:“你能来的地方我为什么就不能来。”
伊万说:“哦,是我特意把漂亮的格格请到舞会上来了。噢,你们聊着,我到那边去看看。”
太春望着伊万离去:“伊万怎么知道我和你熟悉?”
娜烨:“这有什么奇怪的,伊万是个精明的商人,如果他对他的商业伙伴不了解的话,那才不正常呢!”
太春:“哦,我明白了。”
娜烨站起来:“我们为什么总坐着,来,咱们也跳舞吧。”
太春笑着摇摇手:“这洋玩意儿我可是不会,我只会跳秧歌。”
娜烨伸手拽着太春:“很简单的,学学就会了。”
太春从来没上过这“排场”,他和娜烨面对面站着,因为距离太近太春脸涨得通红,呼吸都显得急促起来,。
娜烨把一只手款款地搭在太春的肩膀上:“来吧,我教你。”说着娜烨一个旋转滑进了舞池。太春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他跌跌撞撞地随娜烨转了两圈,慌乱地说:“不行不行,这种西洋舞我不习惯,还是别跳了。”
娜烨望着太春窘迫的样子,竟然开心地笑起来:“你呀,真是个憨哥哥!好吧,我们不跳了,喝茶去!”
娜烨带着太春来到小客厅,她向侍者要了两杯茉莉花茶,然后对侍者说:“谢谢,你去忙吧。”
俩人面对面地坐着,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一口一口地喝茶。忽然,太春想起了什么,他对娜烨说:“大格格,早就答应送你个物件,买是早就买好了,没顾得给你送去,可巧今儿个碰上了。”
太春说着,从身上的衣兜里掏出了那只玉貔貅:“选来选去,看着这小东西挺可人,说是保平安的,于是就买了,也不知合不合你的意。”
娜烨将那只玉貔貅握在手上端详着摩挲着,眼角眉稍露出喜爱的神色,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难为你了,这么精巧的东西我怎么能不合意呢?太好了,我喜欢!”
见娜烨说喜欢,太春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静静地望着娜烨。
娜烨坐在那里呆呆地摩挲着那只貔貅,不知为什么,渐渐地眼眶里竟然蓄满了泪。
太春见状,忙问道:“大格格,你怎么了?”
娜烨看了一眼太春,没好气地:“没怎么,灰尘眯了眼了。”
娜烨突然站了起来,她白了太春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看见伊万先生她高声招呼道:“伊万先生!”
伊万先生见是娜烨在叫他,快步来到娜烨身边,娜烨挽起他的胳膊只一个旋转,就滑进人群中不见了……
万裕长钱庄内。文全葆端坐在椅子上,张友和站在他的身后,伙计封建跪在文全葆脚下,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只听张友和在说:“大掌柜,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文全葆:“封建,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大掌柜!……”封建吓得直哆嗦,颤声喊道。话音未落地封建竟然趴在地上哭了。
“封建,你不要哭。”张友和蔑视地斜睨着他:“做男人的要敢作敢为。你说,你给文大掌柜说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封建:“我……嗨……我说不清楚。”
“你说不清楚,好,我来替你说清楚!”张友和把目光与文掌柜交换了一下。说:“这五千两银子是东家的对不对?”
封建:“是。”
张友和步步进逼:“你把东家的银子拿来放了私账,从中吃利对不对?”
“文大掌柜!”封建哭诉道:“我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你这只吃里扒外的狗!”文全葆怒道:“我万裕长几十年出了你这个败类!我咋就没看出来你?”
封建哭诉道:“文大掌柜,你就饶我这一次。往后我一定将功补过。您就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分儿上,饶我这一回吧……”
“我饶你好说,……”文全葆话锋一转说:“可万裕长的规矩不能饶你!你给我滚!”
文全葆站起来,甩袖而去。
封建跪在地上颤声喊道:“文大掌柜!”
张友和:“没听见吗?文大掌柜对你说了,叫你滚!”
封建:“张掌柜!你要救我,看在咱们在一起十来年的情分儿上。”
张友和:“你还知道咱们之间有情分?”
封建:“张掌柜,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您帮我渡过这一关,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张友和:“哼!”
封建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张友和的腿:“张掌柜!我求求你了!你一定要救我。”
张友和:“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封建,我是救不了你了!”
张友和将封建推出门外。店铺门外,传来封建绝望的哭嚎声。
几天后,归化街头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叫花子,他跪卧在街角处向来来往往的人们求告着:“掌柜的、老少爷们!可怜可怜我,给点吃吧我……已经是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
太春和黄羊从通司商会的大门里走出来,二人一边说着话走到街角上,他们看见蓬头垢面的封建正伏在地上乞讨。都是买卖人出身,太春很是同情封建,于是掏出几个铜钱对封建说:“这几个铜钱你拿着,去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好歹你封建过去是万裕长的伙计,也是场面上的人,不要太落了自己的身价。”
封建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身价?我封建一天到晚依靠向人乞讨才能勉强活下来,哪还有什么身价可言?如今我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乞丐!”
黄羊说:“你也别这样,把自己收拾收拾,找点什么事情做才是正经。”
封建:“你以为一个被通司商号开销的人……还能找到什么正经事情做吗?”
太春摸摸身上,又掏出几个铜子丢给封建。
太春:“唉,那就积攒几个钱回老家去吧。”
就在这时,一个双腿残疾的乞丐向这边挪过来,只见那残疾乞丐一手拿着一块半头砖,正用砖头拍打着自己肮脏的胸脯,瞪着一双恐怖的眼睛看着太春和黄羊:“先生!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吧……”
残疾乞丐的胸脯被砖头拍打出了许多血印子,黄羊见状拽着太春说:“哥,咱们走吧。”
可那乞丐拉住太春的裤脚就是不肯放他们走。争执间,张友和从对面走过来,他看见了封建手里的铜子儿,知道一定是太春和黄羊他们给的,于是过去劈手夺下封建手里的铜钱,把钱塞给太春:“这种人就不能同情!”
封建扑上来抱住张友和的腿:“张掌柜!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
张友和抬脚将封建踢开:“滚!……”
“你这是何必呢,……”太春劝张友和道:“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你咋还和他一般见识呢?走吧走吧。”
说完太春拽着张友和向前走去,他们已经走出好远了,还能听见封建的叫骂声:“张友和,你这条毒蛇,你蛇蝎心肠,是你害得我这般下场,……你不得好死。”
张友和说:“封建他这叫自作自受!想起当初他陷害我的事情,我心中还不解气。我得看着他沦为真正的乞丐,就像刚才那个用砖头拍打自己胸脯的乞丐,打出血来,把肋骨打断变成号街的饿鬼、倒卧,被人拉到乱坟岗子去喂野狗,才解我心头之恨。”
黄羊:“这也太狠毒了一点吧?友和哥。”
张友和:“你是说我狠毒?还是封建对我狠毒?想当初若不是你们哥俩东挪西借凑银子替我添上了窟窿,救了我的急,被文全葆开除的就不是他封建而是我张友和,伸着手沿街乞讨的也同样会是我张友和!”
太春和黄羊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话说。
走了一段,黄羊说:“友和哥,我俩还有些事情要去宽巷子,往这边走了!”说完拽着太春拐进了宽巷子,把张友和丢在了街口上。
进了宽巷子,太春问道:“黄羊你弄啥呢?咱来宽巷子做什么?”
黄羊:“张友和这人……咱还是躲着点好。”
太春笑道:“黄羊,你别忘了,他是咱们的哥!”
黄羊:“对,你是哥,他也是哥,可哥跟哥就不一样了!”
04
店铺里不怎么忙的时候,太春就在家里翻翻账簿,梳理一下买卖上的大事小情。这也许是全家最幸福的时候,玉莲坐在丈夫旁边做针线活儿,绥生已经七岁了,他趴在小炕桌上拿着爹的旧账簿磕磕巴巴地认着上面的字儿。
绥生手指着账簿上的字问玉莲说:“妈,你认得这两个字不?”
玉连:“傻儿子,妈哪儿认得?”
绥生:“妈,这是茶叶。你看,这是红糖,这是折扇。”
玉莲笑道:“还是我娃有出息!你妈一天跟茶叶红糖打交道,却不认得这几个字,哎,绥生,你告诉妈。你认了这么多字,是谁教你的?”
绥生:“我跟我爹学的。”
玉莲:“他爹,你听听,咱儿子会认字了。”
太春:“可是,我没有教他啊。”
绥生:“你每天在桌子上写字,我在旁边看会的。”
太春:“咦!这倒是的,你把爹的学问给偷到手了。”
玉莲:“咋能说是偷的呢,这是咱娃心灵。你没听人们常说响鼓不用重槌敲。咱娃就是那响鼓。”
太春:“好,儿子,你妈说得对。你写几个字给爹看看。”
绥生蘸着茶碗里的水根儿又写了几个字。
太春看了看,写的是“骆驼、马匹”,太春高兴地:“对,写得全对!才七岁的人吗,赶明儿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玉莲:“他爹,你给绥生也找个洋教师,让洋教师教绥生学洋话,将来长大了不就是长两条舌头的买卖人了?”
太春:“好,好。这是个好主意!绥生,你愿意去上学吗?”
绥生大声道:“愿意!”
第二天一早,太春拉着儿子的手来到古丰书院门口。
绥生问道:“爹,这就是通司商会赞助的书院吧?”
太春:“是通司商会赞助的……哎,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绥生:“我是在三义泰听路先生说的。”
太春:“这孩子,什么人的话你都能收到耳朵里。”
绥生:“我听路先生说咱三义泰也给这所书院捐赠过呢。”
太春:“我可告诉你进去以后要老老实实听先生的话,不敢像在家里什么话都说。什么捐赠不捐赠的,你一个小孩子少管那些闲事,要紧的是把自己的学习弄好了。记住了?”
绥生:“记住了。”
这天黄昏,绥生从学堂里回来,搁下书包脱下外面的棉袍儿,对他娘说:“娘,我到门口玩一会儿!”
玉莲张罗着做晚饭,吩咐道:“不许走远了,玩一会儿就回来!”
绥生答应着,手里攥个毛猴儿跑了。这毛猴就是陀螺,孩子们抽着玩的,口外的人们习惯叫毛猴儿。
玉莲坐在小凳上择菜,约摸有半顿饭的功夫还不见绥生回来,看看天都快黑了,于是朝外面喊道:“绥生!……绥生!”
连喊了两声没人应。玉莲有点着急了,她放下手里的营生就往外走:“这孩子,说是玩一会儿,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玉莲一路走一路喊着绥生。
从太春家出来是一条小巷子,顺着巷子往西走几十步就到了大街上,地王药店在巷口的南面,元和成商号在北面。
店铺门前均漫着石板,光溜溜的好玩,绥生就在元和成店铺前的石板上拿根小鞭子抽毛猴玩。
毛猴儿旋转得飞快,绥生抽得正上劲儿,忽然,那毛猴儿被一个人的大脚踢飞了,撞在石头上猴裂成了两半儿。
绥生生气地追上那个大汉,抱住那人的腿喊道:“你踢坏了我的毛猴!你赔!”
只听那大汉吼道:“去你妈的!小兔崽子!”
绥生被大汉一脚踢翻在地。
绥生哭起来,当他从地上爬起来时,被眼前的情形吓坏了!绥生看到正被两个蒙面大汉架着一个人塞进一辆带篷的马拉轿车里……。绥生光丛被应就人出了了那个被绑架的人正是元和成的掌柜!
说话的工夫那轿车就跑起来,三个蒙面汉子翻身上马,挥舞着明晃晃的大刀其中一个恶狠狠地冲路边的人吼道:“明事理的都给爷爷闪开路!……”
路上的行人被突然发生的事情吓坏了,急忙向路边上躲闪着。绥生被吓傻了,四五匹烈马在他眼前嘶鸣着,马蹄踏在石板上碰撞出串串火星!
前来寻找儿子的玉莲看到了这危险的一幕,她惊叫起来:“绥生!——”
绥生却对危险全然不知,依旧在当街站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闪过,抱起绥生闪开了。
那几个骑在马上的土匪簇拥着轿车轰轰隆隆地跑起来,眨眼间就不见了。
这时候元和成的伙计跑到大街上喊起来了:“不好了,快来人啊!土匪把我家掌柜绑走了!”
玉莲看见一个人抱走了绥生,慌乱之下没看清是什么人,于是拼命地在后面追着、喊着:“绥生!绥生!——”
进了巷子,前面那人站了下来,玉莲仔细一看,原来是张友和!
绥生叫道:“娘!”
“哎呀,真是吓死人了!”玉莲一把抢过绥生紧紧搂在怀里。说到气处,在绥生的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不让你往远跑偏不听,你真是要了娘的命了!”
张友和把玉莲拦住了:“算了,好歹没磕碰着……”
俩人说着话向院子里走去。
张友和抚摸着绥生的脑袋说:“记住了绥生,以后千万不可到处乱跑,跑丢了你娘会急死的,大爹也会着急的。这是土匪绑票请财神,怪不着绥生。”
玉莲懵懂地问:“绑票?”
张友和正要解释,太春回来了,问道:“元和成门前来了不少官兵,出啥事了?”
张友和:“让土匪绑票了。”
玉莲:“暴客把元和成的掌柜绑了票,咱绥生正在跟前,可吓死我了!”
太春吓唬绥生道:“叫你瞎跑,弄不好让暴客绑了你!”
张友和:“看看你们两个,又是打又是骂的,也不怕把孩子吓着!土匪进城绑票虽说是十年九不遇的事情,可见归化城也不是个安静的地方。”
那只小狗跑过来朝着太春汪汪直叫,在护着绥生。
张友和把绥生拉到自己跟前:“来绥生,到大爹这儿来。不哭了,绥生,赶明儿个大爹带你到河沿儿的鸟市去玩儿,大爹给你买一只百灵鸟。”
绥生抽泣着问:“真的?”
张友和:“大爹多会儿骗过你?”
绥生破涕为笑:“好。”
玉莲这时松了一口气,她说:“在院子里站着算怎么回事,都回屋吧!”
张友和看了一眼太春,说:“不了。我得回柜上看看。让暴客这么一折腾,我倒有点不放心了。”
当天晚上通司商会就商量着解救的办法。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个掌柜子说:“遇上这种事还能怎么样?只能是自认倒霉吧。土匪给限定了日子,到日子拿不到赎银他就会撕票的。”
另一个说:“唉,自古道三海关难过,苦的是银钱。无非是花些银两把人赎出来了事。”
“不能这么简单了事。”文全葆忿忿地说:“地方治安理应由官府出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了这样的绑票的事件,是道台府和都统衙门的失职。”
有人附和说:“文副会长说得有道理,这件事不能简单处置,要和道台府和都统衙门说道说道。”
坐在角落里的许太春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大家别瞎吵吵了,还是等古会长来了再拿主意吧。”
文全葆说:“可是古会长昨天去萨拉齐了,恐怕要到今天傍黑才回来。这么着,派两匹快马去接古会长,另外通知元和成账房先把银子备齐……”
太春从通司商会回到三义泰,看见黄羊正在一个人喝闷酒。黄羊见太春回来了,给他也倒了一碗,发表自己的感想:“你说这叫什么事?元和成买卖做得好好的,光天化日之下掌柜就被人给绑走了,衙门里要不给咱买卖人做主,往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太春也说:“说的是啊,那么个厚道人,他招谁惹谁了?”
黄羊说:“哥,通司商会怎么个说法?”
“古会长不在家,”太春说:“大家七嘴八舌的,不过文副会长已经做了安排了,但愿能元和成的掌柜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噢,对了黄羊,你告诉柜上的人,让大家都小心着点,咱三义泰千万可不能有啥闪失。”
黄羊说:“哥,这不用你吩咐,柜上我已经安排好了。倒是准备走后草地的驼队,要十二分小心才好。”
早上,赫连刚开门板,就见马桥上的马五爷走了进来。看见黄羊,马五爷客气地打着招呼:“云掌柜!发财!发财!”
黄羊正在低头干活,听见声音抬头一看,笑了,忙招呼道:“是马五爷来了,少见少见,里边请!”
马五爷一边往里屋走一边东张西望:“许大掌柜不在柜上?”
黄羊问:“马五爷找许掌柜有事啊?”
马五爷说:“事情倒没什么要紧事。”
黄羊请马五爷在椅子上坐下。赫连拿着茶碗和茶壶进来给马五爷倒茶:“马五爷请喝茶!”
喝了俩杯茶不见马五爷说事,黄羊就问:“马五爷,您有什么事能跟我说吗?”
“能说!云掌柜又不是外人。”马五爷往黄羊跟前凑近点儿:“听说三义泰要雇驼队走后草地?”
黄羊笑道:“马五爷耳朵真灵,是有这么回事。”
“这就对了,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马五爷说:“黄羊,你我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儿个哥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可不能驳我的面子啊。”
黄羊:“这话是咋说的呢?马五爷咋就跟我称兄道弟了?咱们还按以往的规矩,你是师傅,是我的长辈儿。”
马五爷:“别别,这会儿是这会儿,那会儿是那会儿。”
黄羊:“什么这会儿那会儿的,你把我都绕糊涂了。”
“我说的那会儿就是当年你在马桥上做桥牙纪的时候,那会儿你是我的徒弟;”马五爷说:“可如今你是三义泰的掌柜,我就得称你掌柜,不能乱了规矩不是?”
黄羊摆摆手:“马五爷,咱不说这些了!马五爷你说,你说究竟什么事?”
马五爷认真地说:“我想给三义泰的驼队做领房人。”
“毛遂自荐啊!”黄羊说:“原来是为这事啊。”
马五爷:“怎么样?云掌柜你信不过我?”
黄羊:“哪里,要是论本事您没得说!”
马五爷:“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许大掌柜回来你替我添句好话?我拿我马家的三处院子做担保,但凡驼道上出一点事我就……”
黄羊打断马五爷的话:“驼道上的规矩我懂,用不着马五爷说。等许掌柜回来我和他说就是了。”
马五爷走后,有小伙计从外面回来了,说元和成掌柜被绑架的事情有消息了。
黄羊忙问:“哎,你说清楚点儿,到底咋样了?”
小伙计说:“这事儿也真蹊跷,听说那绑架的土匪也是有名有姓的,也不知道元和成家里的什么人得罪了人家,那土匪就用了这么个法儿逼他出出血,出事后经商会出面调停,绑匪说只要元和成答应出五千两银子,就把人放回来。听说元和成的掌柜人已经回来了。”
黄羊松了口气:“哦,谢天谢地,破费就破费吧,人平安就好。改天咱得过去看看,都是买卖人吗!”
小伙计说:“云掌柜,怕是你看不着了。”
黄羊惊讶道:“咋回事?”
小伙计说:“被放回来的当天夜里就带着老婆孩子回山西老家了,谁都没告诉。第二天早上人们才发现,已经是人去屋空了。”
黄羊怔了半天,慢吞吞地说:“唉,买卖人难做呀!你都不知道啥时候就有那塌天大祸寻到你头上了。看样子,也是心灰意冷了。”
05
已经是二更天了,玉莲安顿绥生睡着之后,正张罗着铺开被子睡觉,太春推门回来了,一副疲惫的样子。玉莲问道:“咋回来这么晚?还没吃饭吧?”
玉莲忙下地从锅里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搁在炕桌上:“快吃吧,一看又是水米没打牙!”
太春一看是莜面窝窝烩酸菜,叫了声好,盘腿坐在桌前,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着:“还真是饿坏了!”
玉莲嗔道:“挺大个人,咋不会照顾自己呢?三义泰出门就是干货店,饿得紧了你不会买个麻花垫补垫补?”
玉莲说着又端来茶水:“来,喝一口,别噎着。”
太春:“还是有老婆好啊,无论回来多晚,总有热茶热饭伺候着。”
玉莲娇嗔道:“冷了饿了就想起老婆了,生意一忙就把我忘姥姥家去了!”
太春:“看你,说啥呢!噢,玉莲,你给我收拾几件衣裳,把皮袄皮裤也带上。”
玉莲:“咋,又要出远门?”
太春:“嗯。”
吃完饭,收拾下去后,夫妻俩钻进热乎乎的被窝,玉莲伏在丈夫的怀里,说不完的体己话:“哥,这一走又得大半年吧?”
太春:“是哩。”
玉莲:“哥,出门在外你得照顾好自己,别冷一顿热一顿的,小心做下病。”
太春:“我知道。”
夫妇俩说话说到三更才相拥睡去。
三义泰的院子停着几十匹骆驼,伙计赫连正指挥着驼工们在装货,吆喝声,嘈杂声、人声、驼声和灰尘一起在三义泰的院子里弥漫着,显得热闹而有生气。
太春安顿好院子里的事情后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走进店里,路先生端来水:“许大掌柜,快洗把脸,歇歇!”
洗罢脸太春坐下,舒展着身子,点上一袋烟。
黄羊从外面进来:“哥,昨儿个马五爷来找我了。”
太春:“我算他准是为驼队领房子的事儿!”
黄羊惊讶地问:“哥,你咋知道的?”
“这还用问吗?桥上这些日子没有生意,他马五爷早闲得心慌了。”太春说:“要说马五爷倒是个合适的领房人,就是人霸气了些。”
黄羊笑道:“哥,要说马五爷霸气,那是前些年。你还没见呢,见面就和我称兄道弟的,把辈分都颠倒了,真有意思。”
太春说:“说起来马五爷也不容易。”
“他这几年人也显老了,”黄羊说:“再说桥上的生意远不如从前,我看个哥哥你就关照一下他……”
太春:“好了,领房人那就他了!”
说完马五爷的事,黄羊告诉太春一个另他吃惊的消息:“哥,是大格格娜烨的男人死了。”
“啊?怎么会呢?”太春深感意外:“娜烨的男人才多大岁数?连三十还不到呢。”
黄羊:“黄泉路上没老小,何况那少爷本来就是一个病秧子。”
太春:“唉,这话本不该说的,其实病秧子死了……大格格也算是解脱了。”
黄羊:“听说要放三七二十一天,请大召的喇嘛做大道场呢。”
太春:“噢……”
太春从三义泰出来后,骑马径直去了将军府。娜烨的事他必须第一时间到场!他心里想着无论娜烨在不在娘家,这个礼儿总是不能不走的。且不说娜烨还帮过自己那么多忙,人家遇上了这么个坎儿,若是不过来看看自己这个男人就做得忒差劲了。
太春刚刚来到将军府门外,就听得大门嘎吱吱一响,娜烨红肿着眼睛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下人。太春于是快步走了过去:“大格格……”
娜烨做梦也没想到太春这个时候会来看她,听到声音她抬眼一看,略微有些吃惊:“哦,是你呀。”
太春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俩人就那么站着,娜烨望着远处的城门楼子,太春望着娜烨。平素里娜烨的性格女侠般张扬,又爱使个小性子,今天突然安静下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一下子显得柔弱了许多,不禁让人生出几分怜悯来。太春在心里说,唉,娜烨也苦啊,一个女孩儿家却没人心疼没人爱怜,又没地方去诉说,她心里不定多么难受呢……
过了半晌,娜烨说:“从我嫁给他的那一日起,他就是个病秧子,他在我的心里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也没有多少挂牵。我只是感叹我的命,虽然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可我一点都不快活,我都快憋屈死了……”
娜烨说着眼圈又红了。
太春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娜烨说:“这几两银子权且是个香火钱,你替我给他烧张纸吧。他也怪可怜的,年轻轻的就走了。”
娜烨:“算了吧,你连见都没见过他。”
太春:“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朋友。”
娜烨说:“难为你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好吧,我收下了。”
“听说死人要放二十一天?”太春说:“那我等不上发丧了,我要带驼队走草地了。”
娜烨:“你啥时走?”
太春:“后天一早。你看……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娜烨:“驼道上不安宁,暴客多有出没,倒是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太春:“我知道。那我就告辞了。”
娜烨:“我不送你了,有孝在身的人,不方便的。”
太春牵着马已经走出一截了,娜烨又喊住他:“哎,后天你们走哪一条路?”
太春:“还走原来的路,一程放到可可以力更而后直奔百灵庙!”
06
清冷的阳光斜照着待发的驼队,下午时分,归化城北门外的大路上。身负重载的骆驼们一峰跟着一峰拉成长长的一队,黄羊、路先生、张友和为驼队送行。这是三义泰从归化万驼社雇请的驼队,总共有三十八峰骆驼组成。而领房人马五爷则是另外单独聘请的。这样的驼队在归化城算做是小型的驼队,由三个驼夫、一名领房人和一名随队的掌柜——也就是许太春这就是驼队全部成员。另外就是随队携带的三只凶悍的护卫狗。
此行太春是要把三义泰生产的一万斤胡麻油运往喀尔喀草原上的重镇乌里雅苏台城。全程是三千八百里。
太春看看送行的人,扬声喊道:“弟兄们——起程!”
驼队缓缓移动起来。
“哥,驼道不比内地,”黄羊跟在太春身边一边走一边嘱咐:“不是草原就是沙漠,人烟稀少,还有暴客骚扰,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张友和:“出门在外处处多加小心,如遇有什么事不要慌要沉着处置。”
路先生:“天气一天天冷了,许大掌柜要多多珍重身体……”
“我都知道,”太春挥挥手:“你们回去吧!”
驼队缓慢地移动起来,沉闷的驼铃在晨风中丁冬丁冬地响着,颇有些凄凉颇有些悲壮。至少几百年了,归化城的驼队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规矩就是下午起程夜里行走,凌晨扎营。第二天上午放牧骆驼。死套子,是谁也不能改变的规矩。
黄昏时分,驼队走进了大青山。上了一道山梁,如火的夕阳将驼队的影子投到金色的山梁上,山沟里显露出一个个美丽的剪影。
马五爷骑马走在驼队的前头,驼队的后面是许掌柜,他在为自己的驼队断后。
凌晨,驼队翻过山梁,他们在一个山洼里停了下来,驼夫们忙着卸驼驮子搭起帐篷,忙着生火做饭……接下来就该美美地睡上一觉了!马五爷骑马跑上一个山坡后向后面呼喊道:“弟兄们,程头到了。”
驼夫们也高兴地呼喊着:“噢!——噢!——“
简单地吃罢夜饭,劳累了一天的驼夫们钻进帐篷,将自己的大皮袄往地上一丢,铺半个盖半个,帐篷里不一刻便响起如雷般地鼾声。
帐篷外的篝火旁,马五爷正凑在许太春跟前说话。这回许掌柜用马五爷做了驼队的领房人,马五爷很是感激。马桥上生意清淡,许掌柜明明是给了他一个赚钱的机会。所以,自出来后马五爷总想在许掌柜跟前做点什么以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
马五爷往火堆上添了几块干牛粪,凑近太春:“许大掌柜!“
太春正在抽着烟袋想心事:“什么事?“
马五爷:“许掌柜,我献一计给您。”
太春:“好啊,你说吧。”
马五爷:“许掌柜,如今三义泰做得顺风顺水,我建议贵号今后做做骡马生意!”
太春:“噢,五爷不妨详细说说。“
马五爷见许掌柜感兴趣,于是来了精神:“归化城自明朝以来就是全国著名的官马御桥,咱这儿的骡马在内地名誉好,走到哪儿都好卖。不论农耕还是拉车,更不要说是军用。挣钱!咱懂这一行。”
太春说:“这我知道,在归化城马桥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马五爷。”
“外行人看着活马活羊他害怕,那是因为他不懂。”马五爷接着说:“再者说骡马市场灵活,不像茶叶啊、药材啊那么死板,都又被三大号控制着。马市谁也控制不了,再说马市上的买卖来得快。要说别的我不行,做马市生意我可在行,许大掌柜你想不想听听内里的奥秘?”
太春是生意人,既然有人给他念生意经,那再好不过了,于是又装了一袋烟点燃了:“马五爷,你说你的,我听着呢。”
不知不觉间驼队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平安无事,没有出一点差错。太春对马五爷很满意。这天驼队扎下帐篷的时候,太春对马五爷说:“我数着日子呢,已经走了三十八天了,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能顺利到达乌里雅苏台!”
马五爷说:“但愿一路都是如此!”
哪承想马五爷的话音刚落地,就出事了!
是巡行的护卫狗最先发现了异常的情况,三只狗一起狂叫了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响亮和紧张。
“马五爷,你听——”太春立刻警觉起来:“好像有动静!”
一阵隐约的马蹄声向这边传过来。
正在卸马具的马五爷象弹簧似的跳起来,喊道:“弟兄们!快!操家伙!——”
太春一惊,迅速从旁边的货驮中抽出一把刀。马蹄声越来越近,太春仔细听了一会儿,自己对自己说:“听声音好像只有是一匹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所有的驼夫们手里都攥一柄大刀,睁大眼睛注视着夜色笼罩下的荒原。朦胧的夜色中,马蹄声更近了,渐渐看清楚了来者果然只是一骑一乘!
马五爷回到太春的身边,说道:“许掌柜,来人不大像是暴客。”
驼队上的群狗朝着来人包抄过去。那一骑一乘来到篝火外十几步的地方勒马停了下来。马五爷立刻带领众驼夫将那人团团围住:“胆大狂徒!也不看看自己的能耐竟敢来抢劫驼队。”
“哎,那么不要害怕,我不是暴客!”只听那人朗声道叫:“你们可是归化城的驼队吗?”
太春听得这声音有些熟识,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莫非他是……”
那人在马上说:“哎,我真的不是暴客!”
“你少耍花招!赶紧下马,免得受皮肉之苦!”马五爷喝道,说着就要往上冲。
这时太春喊道:“慢!马五爷,你先退下。”
太春来到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问道:“如果猜得没错,这位是娜少爷吧?”
那人在马上道:“许大掌柜,正是在下。”
太春心里叫苦道:果然是娜烨,这个大格格呀……可是,还不能让驼队的人知道娜烨是个女的,走驼道是有规矩的,说女人不吉利,是不能允许又女人和驼队搅合在一起的,如果让他们知道了娜烨是个女的,那马五爷还不得把她给撕了!
太春心里急,但却做出从容的样子,他大声道:“既然是娜少爷,你黑天半夜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娜烨:“我遵父亲之命星夜赶往边境处理军事纠纷,巧遇许大掌柜的驼队,不知可否容我与你们同行?”
太春望望周围黑沉沉的草原,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马五爷在身后叫道:“许大掌柜,你可不能轻信他!驼道上还是少一事比多一事为好。”
太春说:“马五爷,叫大家散了吧,这是我的一位朋友。我认识他的,他确实是将军府的人。”
见掌柜的这样说,马五爷带着大伙钻进帐篷睡觉去了。
太春拉娜烨在篝火前坐下,拿过水壶和干粮递给娜烨。
娜烨喝了几口水:“哎呀,总算找到你了!要不是看见这篝火,我恐怕就得一个人在荒原上过夜了。”
太春坐在一旁打量着娜烨,只见她脚蹬一双软牛皮短靴,身上是一套短打扮的男子便装,腰里扎着皮带,长长的头发掖在帽子里,看上去精干利落,比起她的女儿装来别有一番韵致。
太春故意做出一副冷冷的态度问道:“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娜烨望着太春调皮地笑了,并不说话。当她吃饱和足之后,打了个哈欠:“啊,累坏了,我想休息了!”说着,从马上拿下了皮袄毯子什么的,在篝火旁边铺开来钻进去:“啊,还不错,比想象得好多了!”
太春望着娜烨少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好笑。
一连几天都是难得的好天气,红彤彤的朝阳将如火般的光辉洒在草地上,草地被涂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
驼队在草原上行进。太春和娜烨骑着马并肩而行,走在驼队的最后面。
太春问道:“娜少爷,你不是说是遵父命赶往边境吗,怎么这又不急了呢?”
娜烨狡黠地笑笑:“骗你呢,你还当真了!”
太春:“我早看出来了!将军府千军万马什么样的人没有?即便是有急事也不会派你这样的出来!你呀,连谎话都编不好,还想出来蒙人!说实话吧娜少爷,你究竟要干什么?”
娜烨无所谓地:“玩呗,散散心。”
太春揶揄道:“真是将军府出来的大格格,什么事情都敢做出来。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玩来了,亏你想得出来!你知道驼道上有多么危险吗?”
娜烨笑道:“那又有什么?我愿意!”
太春:“还笑呢!要是你赶不上驼队,不是被暴客掠去也得被狼群把你撕了!”
娜烨骑在马上一副悠然的样子:“我不怕。”
太春:“大格格,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就算你不怕暴客也不怕野狼,可你也是身戴重孝的人,怎么可以乱来呢!”
娜烨嚷道:“许太春,你别扫我的兴致好不好?”
太春忙制止道:“小声些我的大格格,驼夫们要知道你是个女的,非得活撕了你不可,这是有讲究的!”
娜烨长叹了一口气:“唉,当初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我嫁给了一个病秧子,每天起来就像做牢一样,爱不能爱,恨不能恨,我虽然是将军府的大格格,可我活得还不如民间的小丫头呢。不管怎么说,如今他走了,我也算是解脱了!”
太春好言相劝道:“这两日出来玩也玩了,心也散了,我看你还是回去吧。我找两个壮汉送你。”
娜烨:“不。我好不容易才赶上了驼队,你休想打发我回去!你走哪儿我跟哪儿,你想带也得带,不想带也得带!”
太春压低声音:“你呀,男女授受不亲,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做人!”
“人家冒着风险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倒要撵我回去,还是好朋友呢!“娜烨不满地说:“再说我这不是女扮男装吗!哎,许太春,你要是再撵我回去,我就索性露出我的女儿装,看你怎么办!”
太春被格格的话吓坏了,赶忙说:“哎呀我的大格格,你就省省吧!好好,愿意跟着你就跟着吧,可有一样,你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娜烨得意地窃笑。
太春和娜烨并驾齐驱地走在草原上,很有些浪漫的意味。
娜烨惬意地:“啊——长这么大,还是头回享受这么舒展的日子,这些年可把我憋屈坏了。”
太春:“你在这里信马游缰,家里找不到你,说不定早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
娜烨:“哼,管它呢!”
07
太春走驼道后不久就是绥生的九岁生日了。三义泰大掌柜家的少爷过生日,你想不张罗都不行,张友和跟黄羊帮衬玉莲在院子里摆了几桌招待前来贺喜的人们。前来贺喜的宾客大多是归化商界名流,热热闹闹地挤了一院子。
玉莲望着满院子的宾客对张友和说:“转眼绥生都九岁了,只可惜这种时候他爹不在跟前。”
绥生听见了母亲的话,不高兴地说:“我爹就是不疼我。我过生日他都不在家!他根本就不亲我。”
玉莲喝道:“胡说!你爹不亲你谁亲你?!”
绥生:“大爹呀,大爹才亲我呢。”
玉莲:“这孩子真不懂事,从今天起你就九岁了,也该懂点事了。你得知道你爹的甘苦,体谅你爹,他风里雨里在外面跑图啥?还不是为了买卖能做提好点,还都不是为了你。”
张友和:“不只是辛苦,最要紧的是危险,稍稍弄不好就会把脑袋丢了!绥生,你可不能埋怨,三义泰做到今天的样子全凭你爹了。”
绥生低头不说话了。
玉莲:“还说呢,这会儿你爹他恐怕正在草地上呢,那边也不知道是在刮风呢还是下雪呢,你爹他也不知道是吃了饭没有……”
说着玉莲禁不住眼圈一红就掉下了泪。
绥生望着娘,不敢再说什么了。
玉莲抹着眼角的泪水:“也不知是咋了,从他这回出门的那天起,我这心就没有踏实过,每天夜里都得被噩梦惊醒一两回,唉,也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儿了……”
张友和安慰道:“别哭了,做生意的人哪个不是如此。今天是绥生九岁生日的喜日子,就别说那些不痛快的事了。”
由于天气不好耽误了行程,已经是夜里了太春他们的驼队还在山道上跋涉着。驼夫们每人手上一只火把,牵着骆驼缓慢地走着,驼队的最前面依然是马五爷,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吆喝着:“小心,脚下有沟!慢着,头顶上有石崖!”
太春拽着娜烨的手小心地走在山道上。
娜烨小声说:“怎么还不宿营,我都快饿死了。”
太春:“这是鹰嘴岭,我们是在悬崖峭壁上走呢,脚边就是万丈深崖,怎么宿营?”
娜烨不敢说话了,只紧紧地握住太春的手,小心地走着。
突然,什么地方响起一阵呱呱的怪叫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怪笑,娜烨吓了一大跳,她下意识地躲闪到太春身后:“什么声音?”
太春道:“是猫头鹰。”
娜烨:“可吓死我了。”
太春:“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娜烨:“那是我一个人的时候,在你跟前,我就是个女人,反正你不能不管我!”
太春喝道:“别说了,小心走路!”
……
当太春在驼道上日夜兼程的时候,家里的老婆孩子也无时不在惦记着他。这天夜里,玉莲在灯下做针线活儿,绥生伏在炕桌上写写画画。忽然,绥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来问道:“娘,我爹啥时候能回来?”
玉莲望着儿子,慈爱地:“咋,想你爹了?”
绥生:“我爹说了,到时候给我带一把俄罗斯匕首回来。”
玉莲嗔道:“光惦记着东西不想你爹,小没良心的,你爹白疼你了!”
绥生:“谁说人家不想了?昨儿个夜里还梦见我爹了呢!”
玉莲停下手里的活儿,急切地问道:“你梦见你爹啥了?”
绥生:“我梦见我爹骑着马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追他,咋叫他都不答应,后来我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就没影儿了。”
玉莲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绥生摇晃着他娘:“娘,你怎么了?”
玉莲猛地醒过神来,朝地上唾着:“呸!呸!没来由的,净瞎想!绥生,来,像娘这样,往地上唾三口!”
绥生不解地:“这是干什么吗?”
玉莲忽然火了:“你这孩子,咋不听话呢!”
绥生不想惹娘生气,勉强照娘说的做了。
玉莲又跳下地从大红柜上抱过来梳头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把桃木梳子,看了看,嘎巴一声掰下个梳齿儿来,念叨着说:“破了,绥生昨儿个夜里的梦破了!俺家太春平安无事,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
做完这一切,她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掐指算算,许太春带领驼队已经在驼道上跋涉了将近五个月了,黄羊估摸这拖队也该是回来的日子了。归化三义泰店铺也开始紧张起来,当初他们走的时候带的是胡麻油,回来时携带皮货,这是预先计划好的。到时候皮货回来得有个存放的地方。
这两天,三义泰的伙计们在黄羊的吩咐下有条不紊地为驼队回来做准备。黄羊本就是个勤快人,经过了这几年的历练,越来越像个掌柜子了。这不,一大早起来,帮着赫连下了门板,又对赫连说:“你让伙计们把店铺后院腾清利了,准备存放皮货。……”
赫连愉快地应着:“哎。”
黄羊:“还有,你亲自带两个伙计把库房归置归置,等驼队回来货一多就转不开地方了。”
赫连答应着走了:“哎。”
花开两枝,话分两头。
驼队行进在荒原上。从驼队的驮驮子和人的装束看,与先前有所不同,他们已经是在回来的路上了。也难为娜烨了,几个月来一直是男子打扮,跟驼队的伙计们一起装货卸货,长长的驼道竟然也熬过来了。不过看上去娜烨很愉快,比刚来的时候略胖了些,精神也好得出奇。
这回走驼道能平平安安回来,马五爷立了头功。
一路走着马五爷把自己的马往许掌柜跟前凑,讨好地对许掌柜说:“许大掌柜,这一趟生意真顺,利利索索赚了一大笔钱。”
太春笑道:“生意赚了钱,你马五爷功不可没,回去后我会重谢你的。”
马五爷就等许掌柜这句话呢,赶忙:“哪里,许掌柜,要这么说就外道了。”
太春问道:“马五爷,你给估一下,看看我们还有几天的路程就到家了?”
马五爷略略算了一下:“就照这个走法,多则八日,少则五日。其实已经到家门口了,不过咱们载着货走不快,要是骑快马的话有两天就到家了。”
太春松了口气道:“哦,回来了。”
驼队悠然地走着,在一个岔路口他们遇到了另外一支商队。
马五爷上前去打招呼:“喂!你们是哪儿来的?到哪儿去?”
那支商队里有人应道:“从恰克图来,回归化去!”
马五爷:“哈哈,这么说是遇上老乡了?”
太春:“问问他们是什么字号?”
马五爷:“喂,你们是归化哪个字号的?”
“归化的商号多如牛毛,“那支商队中领头的人回答:“我们是家小买卖,不值一提。哎,你们是——”
太春接茬说:“我们是三义泰商号的驼队!”
“噢,三义泰的呀!“对方说:“说起来都是从归化来的,大家搭个伴儿走路吧?”
娜烨骑在马上,听对方这么说不禁蹙起了眉头。
太春大声道:“也好,路上冷清,搭个伴儿走路热闹些。再说,万一有什么事还有个照应。你们说是吧?”
结果就在驼队经过鹰嘴岭的时候,出事了!
三义泰的驼队走在前面,那一支不知名的驼队则走在后面。马五爷也许觉得快到家了,心里放松了许多,他凑在许太春跟前又念起了他马桥上的那套生意经:“许大掌柜,回归化之后我立马就替你张罗骡马生意,保你痛痛快快赚一把,我马五爷也结结实实露一手了。这些年把我憋的,就是找不到一个茬口!”
凌晨驼队宿营扎帐蓬。马上要到家了驼夫们都挺高兴,忙着圈骆驼卸货扎帐篷,忙着点火熬茶。
那支相遇的驼队的人显得格外热情,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又跑到这边来帮忙。其中一个掌柜子模样的人说:“走驼道遇上了是咱们的缘分,怎么样,我们这里带着好酒呢,一块儿喝两盅?”
太春沉吟着。
那人哈哈笑道:“噢,你们大概怕我们是暴客吧?”
“掌柜的,你别担心,“马五爷对太春说:“就算是歹人他也不敢在家门口动手,喝两盅就喝两盅吧,你说呢?”
太春默许了。
黑沉沉的夜,没有一丝儿风,对于走驼道的人来说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篝火燃起来了,红彤彤的火焰烘烤着走驼道的汉子们,他们的身子有种麻酥酥的舒坦。
两支驼队的汉子们围在火堆旁喝酒,不一会儿就熟识了起来。看样子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太春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
那支商队的人还在不停地劝酒,热情得就像是亲兄弟一般。娜烨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她警惕地端详着那伙人,似乎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头,是他们的太过热情?还是他们的太过慷慨?所以对于那伙人捧过来的酒碗娜烨只是做个样子,并没有喝多少。
对方的那个掌柜子又将一碗酒捧到了太春面前:“三义泰的许大掌柜,在归化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许掌柜,以后我们小号可指望着您发财了,来,我再敬您一碗!”
娜烨接过太春的酒杯:“许掌柜酒量不行,我替他喝。”
太春已经有八分醉了,他含糊道:“没事,眼看就要到家了。”
马五爷也半醉了,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帐篷走去:“我不能喝了……我睡觉去了……”
就在这时,那支商队里为首的一个从货驮子中抽出一把朴刀,打个呼哨!听到信号,其他人也亮出了大刀——
娜烨见状,知道是遇上歹人了,她喊道:“大掌柜,不好!”
刀刃在夜色里闪着寒光,驼夫们没有防备,来不及拿出防身的武器便纷纷倒在地上。
太春的酒劲一下子被惊醒了,他大喊道:“马五爷!他们是暴客!”
幸亏娜烨清醒,她抽出身边的大刀护住太春与暴客纠缠在了一起。
马五爷手握大刀跑过来:“大掌柜,你快走!说罢冲过去和那些土匪乒乒乓乓地交上了手,拼死保护着许掌柜。”
太春也抽出随身的大刀和土匪们搏斗着,企图保护好货物,怎奈头重脚轻手腕酸软,手中的武器也显得不好使唤了。
马五爷见许掌柜并没有走,于是大喊道:“许大掌柜快走,不然就没命了!”
太春急道:“难得这货就……”
马五爷顿足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你快走!”
太春发现娜烨被几个土匪围着脱不开身,急忙向那边冲去:“娜烨!娜烨!——”
马五爷喊道:“许掌柜,你快走!”
太春看看货物是保不住了,他对马五爷说:“马五爷!我挡着他们,叫弟兄们赶紧走,你护着格格,快走!”
这时,马五爷的身上已经有几处刀伤,他一边拼力厮杀着一边问:“什么格格?”
太春说:“就是娜少爷!”
马五爷问:“那少爷原来是个女的?”
太春:“不用废话。快走!”
马五爷:“我不管她什么格格不格格,我得护着您许大掌柜。”
太春生气地喊道:“快走!再耽误时间大家都得死在暴客手里。”
马五爷犹豫着。太春生气地喊道:“快走!”
“弟兄们,快跑!”
马五爷大声喊道,挥动这大刀往外冲!
混乱中娜烨还在寻找太春,她拼命地喊:“许太春!——”
这时马五爷牵一匹马来到娜烨跟前:“大格格快上马!”
娜烨不肯:“马五爷,咱得等等许掌柜。”
马五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许掌柜把你托付给我,迟一步咱们都得死在这里。快上马!”
马五爷不由分说将娜烨托上马背,待马跑起来后,他双脚一跺飞上了马背。
眨眼的工夫连人带马就都消失在夜幕里。
看着马五爷带着大家跑远了,太春松了一口气,货物是完了,只要人没事就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眼看着土匪们追了过来,太春且战且退。按照太春的功夫,对付五六个人不算什么,一是晚上多喝了几碗酒,二来这伙暴客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一个个功夫了得;太春寡不敌众,最后退到一处悬崖上……
这伙土匪也是杀红了眼,一步步向太春逼了过来,其中一个家伙叫道:“哈哈,这回看你还往哪里跑?”
太春这时反倒镇静了下来,他咬着嘴唇冷冷地望着眼前的土匪。
那个土匪头子又说:“许大掌柜,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你别怪我们心狠手辣,我们也是为了一条生路。你在地底下作了鬼,可别作害我们。”
太春和土匪周旋着,拖延着时间:“既是如此又何不放我一马?为什么还要苦苦相逼?”
土匪头子:“放你一条生路就等于把我们自己推上了绝路。对不起了许大掌柜,看刀!”
说着众匪徒一涌而上,太春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突出的一块石头上就在众土匪扑过来的一刹那,太春纵身一跃,跳下了山涧……
那几个土匪涌过来站在悬崖边上向下面望去,只见下面黑糊糊的,一个土匪扔下一块石头,好半天才听到落底的声音。
那土匪头子向下面喊道:“许大掌柜你记着,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周年!我们走!”
黎明时分,马五爷和娜烨两人坐在一个小山坡旁。娜烨看见马五爷已经浑身是血。
等到周围安静下来,娜烨跟随马五爷返回营地,只见营地一片狼藉——帐篷被烧成了灰烬,一些受伤的驼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驼队和货物却不见了踪影。
娜烨喊道:“太春!”
马五爷也喊道:“许大掌柜!”
马五爷听到一阵动静,看见一个驼夫在动他扑过去人出了那个人:“二丑子!二丑子,你看见许大掌柜了吗?”
二丑子虚弱的声音:“许,许大掌柜他……他……跳崖了!”
娜烨也跑了过来:“你亲眼看见的?”
二丑子:“我亲眼看见的。几十个匪徒把他堵在了悬崖上。后来许大掌柜就跳下去了。”
这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娜烨和马五爷来到悬崖边上,望着深不见底的山涧,娜烨悲凄地喊道:“太春!——”
马五爷也颤声喊道:“许大掌柜……”
除了空荡荡的回声,山谷里连一点人声都没有
忽然,娜烨看道崖头的树叉上有个什么东西,走过去一看,却是一支链着烟荷包的烟袋……
娜烨取下烟袋捧在手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都碎了,眼泪无遮无拦地涌了出来。
08
噩号传回归化城玉莲手里紧紧地抓着丈夫的烟袋,哭得死去活来:“太春哥……你咋就这样去了呢……你这个没良心的,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让我们怎么活呀……”张友和、黄羊、马五爷、赫连等人围在玉莲的身边,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绥生跪在母亲的身边,他懵懂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袭来的灾难把这个九岁的孩子给吓傻了。
黄羊媳妇守在玉莲身边:“嫂子,你歇歇吧,别哭坏了身子。”
哭着哭着,玉莲突然停下来:“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认了,单凭着一杆烟袋我不相信太春他真的就死了。我要亲自到鹰嘴岭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找到他!”
大家拦不住,只好陪着玉莲来到鹰嘴岭,山谷里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马五爷带着玉莲来到那块突出的石崖前,颤声道:“这就是许大掌柜跳下去的地方。”
玉莲坐在悬崖边上望着那阴森森的山谷,呆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爆发道:“老天爷哪!我的夫啊——你咋说走就走啦,你让我咋向老家的婆婆交代呀……没法活了……不如你连我也一起带走算了……”
说着玉莲就要往下跳,众人连忙把她拉住了。这时,玉莲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妈,咱们回家吧。”
玉莲回身,见是赫连拉着绥生站在自己身后,她一把抱住绥生,泣不成声。
从鹰嘴岭回来后,玉莲就像得了一场大病,躺在炕上不吃不喝,一天到晚除了哭就是迷迷糊糊地睡。
黄羊媳妇守在玉莲身边伺候着。
黄羊媳妇劝说玉莲:“人是铁饭是钢,你已经三天了没有好好吃一口饭。这样下去可不行,会把身子拖垮的。你想想,你垮了绥生咋办?”
玉莲泪眼婆娑地:“太春没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黄羊媳妇:“嫂子,凡事都要往开了想。再说太春究竟怎样还说不定呢,张友和派了好几股人又去找了。”
玉莲有气无力地:“没指望了……二丑子亲眼看见他从山崖跳下去的……”
“不管咋样,你得先把这碗汤喝下去,好多事还指着你去主持着做呢。”黄羊媳妇说着将玉莲扶起来:“来,少喝两口,全当是为了绥生娃……”
好容易劝得玉莲不哭了,玉莲挣扎着身子刚要喝,听见外边有人说话:“嫂子!……”
黄羊媳妇问道:“是谁呀?”
“是我。”
随着说话声一个女人走进了屋子。
玉莲一见近来的是娜烨,立刻沉下脸骂道:“你这个扫帚星,来我家做甚……——”
出了这么大的事,最尴尬的人要算是娜烨了。本来娜烨过来是想看看玉莲好好跟她说说话,谁料想刚进门就遭到一阵痛骂。娜烨心里又委屈又难过,脚下往外走着,眼泪却哗地一下涌了出来。她觉得无话好说,车转身跑出了太春家的院子。
三义泰许大掌柜的死惊动了半个归化城,不少商号的掌柜都前来问候和吊唁。设了灵堂之后,前来吊唁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身戴重孝的玉莲和绥生守在灵前。
灵堂安设的第一天卜泰老人就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进院子。卜泰烧起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顿时老泪纵横说道:“真是想不到啊,太春……兄弟!多么义气的一条汉子啊,说没就没了……老天爷咋这么不开眼呢!兄弟,三义泰好容易有了今天,三义泰不能没有你呀……太春,你死了,我老卜泰的多少心里的话再没人听了,我孤单啊……许太春,你回来,咱俩再好好地赌一把,我哪怕输个倾家荡产我也愿意,只要你能回来……可怜我老卜泰是再也没这个指望了……”
张友和带着一大群喇嘛走进院子,在场的人都为喇嘛们让道。喇嘛们每人手里都持有一件佛教乐器,在张友和的引领下来到灵堂前面,然后分列两排面对面坐下。一阵法器的敲击声之后,喇嘛们开始诵经,盛大的道场开始了。
忽然,院子里的人们反应有些异常,在场的人们全都纷纷让开道,张友和顺声望去,只见是大盛魁大掌柜古海走进了院门,紧跟其后的是万裕长大掌柜文全葆等人。全都是归化商界的大人物!
张友和急忙迎上去:“啊,是古大掌柜到了,有失远迎!里边请!文副会长,请!”
古海来到灵前,上香烧纸已毕,沉重地说:“许大掌柜英年早逝真是让人痛心不已!你所创立的三义泰已经成为我归化城著名的商号,三义泰信誉卓著蜚声塞外,是我们商人的榜样。许大掌柜你胆识过人是我归化商界难得的人才。惜哉!痛哉!许大掌柜,你正值年富力强大展宏图之际,突遭不测而身亡,真正是可惜呀!这些年来,你白手起家创立三义泰、你孤身深入战乱频仍的江南,你的大智大勇使一个小小的通司商号三义泰创出了奇迹。可惜呀可惜,若不是出此意外,用不了多少时日三义泰在你的手里肯定会成为归化城最重要的商号,唉,想不到许大掌柜突然间撒手西去,我归化商界因此也失去了一位英才,许掌柜,一路走好……”
一连三天前来吊唁的人是络绎不绝。
夜深了,客人们都已散去。玉莲还在灵前坐守着。张友和走到玉莲跟前关切地说:“你已经整整守了三天三夜了,该歇歇了。喇嘛们的道场要做三七二十一天呢,不然你会顶不住的。”
黄羊媳妇在旁边也劝道:“友和哥说的是哩,你也该歇歇了。”
玉莲目光呆滞地:“人说走就走了,走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我心疼死了……”
黄羊进来对张友和说:“按大哥的吩咐,我已经派人给太春哥去做衣冠冢了。”
张友和:“别怕花钱,把衣冠冢做得排场些!”
黄羊:“哎,知道了。”
玉莲在黄羊媳妇的搀扶下站起来,慢慢走回了屋里。
……
二十一天的道场做完的时候,太春的衣冠冢也修建好了。衣冠冢做的非常豪华气派——青砖楦墓,足有八尺多高,铺地的是一色儿的白石板,陵墓的四周围着玉石栏杆,栏杆外面种了一圈柏树,墓前立一块高大的石碑,上写着:许太春之墓。举行盛大的仪式把太春安葬了。
转眼就到了太春七七的日子,黄羊媳妇陪着玉莲来上坟。远远望见太春的陵墓时,玉莲便止不住眼泪一行行地直往下落,刚到了坟头上,玉莲扑上去痛哭起来。跟在后面的绥生见状,跪在娘的旁边嘤嘤地哭着。
黄羊媳妇在一旁跟着抹泪:“嫂子,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哭死太春哥也回不来了,为了家里的婆婆,为了绥生,你还得挣扎些,要保重自个儿的身体才是……”
黄羊媳妇心疼地摸着绥生的脑袋:“可怜了绥生我娃了,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往后逢年过节多来烧烧纸,你爹他在那头孤单着呢……”
哭了一通,玉莲悲悲切切地从竹篮中取出祭物,这时她才发现坟头有烧纸留下的灰烬痕迹,还有几种时鲜的果子。
玉莲诧异站起来四下张望,四野空空没有人迹。
玉莲心里想着:“这是谁呢?”
玉莲将果品点心在坟前摆开来,点上香一边烧纸一边自语道:“太春哥……我又看你来了……我和绥生都挺好……三义泰在黄羊和友和的操持下,买卖也挺红火,你就放心吧。黄羊说,你人是走了,可你的影子还罩着三义泰,他出去做生意还挺顺当……可死了谁就苦了谁,你一个人在那边孤苦伶仃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我和友和哥说了,总有一天我们回老家的时候把你也带回去。哥,你身边没个人照顾,冷了热了自己要多操心自己……”
黄羊媳妇见玉莲说到伤心处,担心她的身子,就说:“嫂子,起风了,咱回去吧。”
玉莲缓缓地站起身来,拽着绥生随黄羊媳妇一起走了。
殊不知,在玉莲之前娜烨已经来过了,她刚摆好供品烧了纸,就看见玉莲她们向这边走过来,于是娜烨连忙躲过一旁。
望着玉莲她们走远了,娜烨来到太春的坟前,安静地坐下来,将脸贴在太春的坟上,眼里的泪水缓缓而下……
太春走了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来,张友和总是抽空过来帮助三义泰料理生意,三义泰非但没有垮掉,生意反到越来越红火了。
这天,文全葆来到三义泰对面,远远地向这边望着,他看到三义泰门前顾客进进出出,生意很是红火。于是就选择了三义泰对面的一块条石上坐下,点起一袋烟抽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三义泰的店铺。
透过三义泰的大门,文全葆隐约可以看见黄羊在柜上忙着照应顾客。一辆马车停在三义泰的门前,赫连指挥着两个伙计抬着一个装胡油的大木桶从里面出来,在车倌的帮助下把油桶装到马车上去。
这时张友和从里面走出来一边帮着车倌绑油桶,一边嘱咐着车倌:“今日多装了两个油桶,车倌大哥一路上多费些心,遇个回头拐弯沟沟坎坎的把车赶得慢一点,小心把油桶碰坏了。”
车倌:“你放心,张大掌柜。驾!”
车倌吆喝着赶车走了。
张友和拍拍手转身正要回去的时候,一扭脸看到坐在街对面条石上的文全葆。张友和忙过去打招呼:“啊哈!原来是文大掌柜。”
文全葆站起身很有内容地笑道:“张大掌柜,忙着呢?”
张友和立刻明白了文全葆的意思,他笑道:“咳,哪儿来的什么张大掌柜,我是来给三义泰帮帮忙。不管怎么说许太春他也是我的把兄弟,他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和几个不大懂买卖的兄弟,我不能不伸一把手?”
文全葆:“对着哩!你和许太春拜把子兄弟一场,他死了,他的事你若甩手不管,就显得不仗义了。”
张友和:“是哩。”
“友和,“文全葆对张友和说:“你这里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跟我回一趟万裕长,我有话对你说。”
俩人回到万裕长,店铺已经打烊了,文全葆叫小伙计沏了一壶好茶,与张友和对坐下来说话。
文全葆意味深长地说:“友和,我已经观察了好几天了,三义泰买卖好得很哩。”
“大掌柜是什么意思?“张友和问:“难道说文大掌柜是想把三义泰吃了?”
文全葆:“哪的话!要说把三义泰吃掉的,也不该是我,而应该是你。”
张友和又问:“文大掌柜,这话从何讲起?‘
文全葆说:“我说的是实话。“
“这我可不敢当,“张友和冷冷地说:“文大掌柜这不是把我推向不仁不义吗,这事无论如何我不能做。“
“那我问你,要是三义泰在云黄羊手里给做垮了,你这个做大哥的就有仁有义了?”文全葆说:“你不是不知道,三义泰这么大一个摊子靠云黄羊肯定是支撑不下来。”
张友和:“这一大摊子事倒真的是让黄羊觉得吃力,所以我没事的话就过去帮他一把。”
文全葆:“可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啊。”
张友和:“文大掌柜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能帮多少算多少吧。”
文全葆:“要我说,不如乘这个机会你把三义泰的生意彻底拿在自己手里。”
张友和急道:“这可万万使不得,再说我也舍不得离开万裕长啊。”
文全葆:“友和,你不用急,万裕长可以为你保留身股或是一次性补偿若干银两。你我共事多年,我文全葆是不会让你吃亏的。今天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跟你说得可是贴心窝子的话,绝非是儿戏。”
张友和没想到文全葆会这么直接地说起这个问题,他多少有些发蒙:“文大掌柜,这事……你让我好好想想。”
文全葆:“你还犹豫什么?其实我早就看透了你的心思,你是怕人背后说三道四,其实大可不必。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三兄弟的事我是知道的,你若不来接管,三义泰果真垮了的话,你照样难逃不仁不义的谴责。”
张友和:“文大掌柜这话是咋说的?”
文全葆:“友和,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还用得着我细说吗?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说罢,文全葆回家去了。
张友和回到钱庄后晚饭也没吃就合衣躺在了炕上,他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09
这天上午张友和来到太春家,是绥生开了门,一见是张友和,绥生就高兴地喊道:“妈,是大爹来了!”张友和从怀里掏出一个染了色的陀螺让绥生看:“绥生,你看这是什么?”
绥生欢快地叫道:“是毛猴!”
绥生接过毛猴高兴地跑进屋子里:“妈!大爹给我带毛猴来了!”
玉莲接过陀螺欣赏着:“好,多好看的毛猴。你大爹就是惯着你,啥时候来都不空着手。好好玩儿吧,爱惜着一点儿,别弄坏了。”说这话时,张友和已经走进了屋子。
绥生到院子里去玩了。
玉莲忙招呼说:“大哥来了!”
玉莲忙为张友和端来了奶茶:“大哥还没吃早饭吧?现成的奶茶,还有焙子,快吃吧。”
玉莲端奶茶时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奶茶洒在桌子上,她赶忙拿抹布擦桌子,自责地:“真是的,你看我真是没有用,啥都干不好。”
玉莲的目光与张友和的目光相撞,她忙把目光移开了。
玉莲低着头说:“大哥……喝茶吧……”
张友和和蔼地说:“眼看着太春的周年就到了。周年一过,你这身孝衣也该脱掉了。”
玉莲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友和忽然说:“玉莲,你说说,我对得起太春兄弟还是对不起。”
玉莲依旧低着头:“对得起自然是对起了,再没有谁能像你这样对太春好的了。”
张友和:“太春不是那种不开通的人。他走了,我想他也不愿意让你就这样守他一辈子的。”
玉莲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张友和,一时不明白他是啥意思:“这……”
院子里,绥生在高兴地抽着陀螺。眼看陀螺转得慢了绥生啪地一鞭子抽下去,陀螺又欢快地转了起来。
屋子里,玉莲与张友和都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还是玉莲打破了僵局:“听黄羊说……你要过三义泰这边儿来了?”
张友和说:“这事黄羊都说了好多次了,他一个人弄这么一大摊子太吃力。”
玉莲:“你要真能过来,那是再好不过了!万裕长那边儿你和文全葆把话讲清楚了?”
张友和:“都说透了。这事起头还是文全葆先提起来的。”
玉莲:“哦,那今后你就一门心思做三义泰的事吧。”
张友和:“今儿我过来就是把这事儿告知一声。”
“不用告知我,”玉莲说:“我一个女人家,生意上的事也不懂,全凭大哥和黄羊兄弟做主了。”
张友和说:“现在的三义泰比过去更发达了,我打算着把隔壁于家的买卖吃了,两家店铺合成了一家;我把铺面再重新装修一下。到时候三义泰成了真正的大商号,就再没有谁敢小瞧咱了。我和黄羊合计好了,转过年三义泰就要扩大经营,要在北京、汉口、上海、恰克图再开三个分庄……”
玉莲望着张友和兴奋的样子,自己心里半是甘甜半是凄凉——她想太春要是活着该有多好!
“哦,文全葆还提起了一件事情……”张友和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他在观察着玉莲的反应。
玉莲:“文全葆他提了什么事了?”
张友和:“这事跟你有关。”
“和我有什么关系”玉莲说,“我一个妇道。”
张友和说:“你别说什么妇道不妇道的话,太春殁了这个家就是你做主。”
玉莲好奇地:“文全葆他到底说的是什么事?”
张友和:“文大掌柜他提的是你的婚事。”
玉莲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后,她低下头说:“这个文掌柜也是的,正经事情不管,倒来管我这个寡妇人家的事。”
张友和:“那你不想听听文大掌柜给你提的人是谁吗?”
“不想听!”玉莲坚决地:“我不嫁,我谁也不嫁!”
张友和:“要是文大掌柜提的那个人是我呢?”
玉莲吃惊道:“你?”
张友和:“对。”
事情太突然了,玉莲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张友和认真地:“我说的是真话。我已经托文掌柜,不日之内他就会来找你,正式提说这件事。我说过,我要明媒正娶大操大办。虽然说你是寡妇的名分,可我也要按照黄花闺女来娶你,我不能让你受委屈。”
玉莲显然被感动了:“你呀,这又何必呢。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找不上呢,只要你肯放出一句话,就怕是说媒的婆子要踏破你的门槛呢。娶个寡妇你的脸上也不好看……”
张友和:“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我自己心里高兴。看着你眼睛舒服,想着你心里舒坦,这就全有了。有了你在我身边早晚有个人照应我还求什么呢?还有绥生,人家都说女人走第二家,首先要看自己的孩子将来会不会受委屈,我和绥生就像亲父子似的,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呢?”
玉莲低着头没有说话。
张友和趁势拉玉莲的手,玉莲想抽抽不出来。这时候,绥生突然闯了进来,喊道:“大爹,我想吃酱兔子肉了,你带我去买吧!”
玉莲脸涨的通红,急忙甩开张友和的手走到一边去。
张友和说:“好,大爹顺便去买点酒菜,回来咱们一起吃饭!”张友和跟绥生说这话,眼睛却笑望着玉莲,玉莲的脸更红了。
过了没几天,张友和就正式地成了三义泰的大掌柜。为了出任这个大掌柜,张友和特意做了一身新衣裳,剃了头刮了脸,人逢喜事精神爽吗!
张友和一天到晚死盯在三义泰的店堂里。他走来走去,向伙计们吩咐着营生:“去,把库里的货清点一下,拉个单子报上来。还有,告诉路先生,尽快把这个月的账做出来!这路先生真是老了,这点事也拖拖拉拉做不完。”
吩咐完营生后,张友和在八仙桌旁坐下来,悠闲地品着茶,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这时,路先生慌慌张张走进来,问道:“张大掌柜,赫连辞职了?”
张友和冷静地回答:“是的。”
路先生:“昨天还干得好好的可今天他就……”
张友和:“是他自己不愿意做了,不是我辞的他。”
路先生:“可惜啊,一个挺能干的伙计。”
张友和冷笑道:“在归化像赫连这样的伙计招呼一声就能上来百八十的,我不稀罕!谁想走都可以,三义泰离了谁都成!”
路先生望着张友和,满脸的愕然。
10
玉莲带着绥生去归化城大街上买东西,从步势看她走得很轻松,脸上表情也清朗,这是自太春去世以后很少见的。太春走了一年多了,玉莲她终于从失去亲人的阴霾里走出来了。玉莲正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嫂子!”她一扭头看见,见赫连从路边的一家店铺跑出来。
玉莲笑道:“原来是赫连啊,你怎么在这儿?”
赫连:“唉,我对不住嫂子呢,我得给嫂子赔不是!”
玉莲:“为什么啊?”
赫连:“我离开三义泰了。”
玉莲:“啊,真的?”
赫连:“是真的。我原本想跟嫂子过个话再走,可又怕张友和张大掌柜多心,就没去。”
玉莲:“这是为什么呀?怎么,是张友和还是黄羊得罪你了?”
赫连:“没有,我只是想换个地方。人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长了心里闷得慌。嫂子你这是带着绥生上街啊?”
玉莲:“眼看着他爹就一周年过了,整整一年了没怎么出门,今儿个出来转转。”
赫连:“昨个儿我看见你了,我是在许大掌柜坟上看见你的。”
玉莲:“这么说昨天你也去了。”
赫连:“你们走了以后我才进的坟地。想起许大掌柜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多好的人啊,跟着他就是赴汤蹈火、就是去死我也没什么说的。”
玉莲:“听话音你是不痛快了?”
赫连:“嫂子,有句话干脆我就跟你说了吧,反正我现在也不是三义泰的人了,我告诉你嫂子,张友和这人不地道,他还逼着路先生做假账呢。许多事他都瞒着云掌柜,我在三义泰实在是无法待下去了,张友和想要独霸三义泰我是他的绊脚石。”
玉莲:“那……那你咋不早告诉我?”
赫连:“算了嫂子,啥都别说了。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路先生也得离开三义泰,到那时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完,赫连就回店铺去了。
听了赫连的一番话,玉莲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没心逛街了,拽着绥生就往家走。玉莲和绥生刚到巷口,就看见张友和向这边走来,张友和远远地就朝玉莲笑着,露一口白牙:“我说怎么锁着门呢,娘俩逛街去了?”
玉莲:“刚才我在街上看见赫连了。”
“哦,我还忘了告诉你,他走了。”张友和说:“这个人他自己不走我也得撵他走,他自己走算他识相。”
玉莲:“赫连他犯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烦他?”
张友和:“做事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多嘴多舌,自以为是三义泰的老班底,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对大掌柜指指点点。”
玉莲:“黄羊外出不在家,这事是不是等黄羊回来再商量商量?”
张友和:“我是大掌柜还是黄羊是大掌柜?”
玉莲:“再咋说赫连也是三义泰的老人了,我还没来归化呢人家就跟着太春干了,是不是……”
张友和打断玉莲的话:“那也不行。上下尊卑不能乱了,干什么都得有规矩。”
玉莲:“看你说哪儿去了,这事我只是觉得不妥。”
张友和也不和玉莲理论,他叫道:“绥生,走!跟大爹到柜上去,大爹给你买好东西了!”
眼看着绥生兴高采烈地跟着张友和走了,玉莲的心里有股说不上的滋味。
三义泰店铺里没什么人,伙计们都在后院和库房里忙着。张友和拉着绥生走进来,小伙计忙将沏好的茶端过来放在桌子上。
张友和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蒙古刀:“绥生,来看看,这是什么?”
绥生接过那把蒙古刀反复地看着——这是一把小巧而漂亮的蒙古刀,长不过寸,宽也就一寸多点;刀把是骨头的,打磨得溜光,上面镶嵌着红红绿绿的珠子;刀鞘是银子做的,上面雕着花纹,很是精致。
张友和问道:“绥生,喜欢不?”
绥生爱不释手:“喜欢!我爹答应过要送我一把匕首,可是他……”
张友和:“行了,大爹送你还不是一样?绥生,今后喜欢什么尽管跟大爹说,大爹给你买!”
绥生高兴了,他愉快地答应着:“哎!”
张友和抚摸着绥生的脑袋说:“绥生,你已经往十一上数了,好小子不吃十年闲饭,你到了该当家做主的年龄了。”
绥生睁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真的?可是……家里不是有我娘吗?”
张友和和蔼地说:“你娘再怎么她也是个女的,当家作主该是男人的事,你明白吗?”
绥生懵懂地点点头。
张友和继续说:“再说了,做女人就应该是夫在从夫,夫亡从子。现在许家的事就应该由你做主了。”
绥生说:“大爹,我知道了!”
恰巧这时玉莲来叫绥生吃饭。绥生看见他娘,嚷道:“娘!我如今长大了,我想把家搬到城里去住。”
玉莲:“这孩子,一阵风一阵雨的,这儿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
绥生:“就为城里人多,好玩儿,看戏也方便。”
玉莲:“就为这啊?”
绥生:“那当然,夫在从夫,夫亡从子。你必须听我的话。”
玉莲:“你这小小孩子是从哪听来的?”
绥生:“那你就别管了。”
玉莲被儿子噎得一句话泛不上来。她看看旁边的张友和,张友和并不说话,只望着她笑。
11
卜泰在一年间突然老了。
那天,张友和去拜访卜泰的时候,卜泰坐在院子里的那张藤椅上在打瞌睡,脑袋垂在一边,嘴角上吊着一条长长的口水,过去的那股子强悍与矫健不见了,整个人显得软塌塌的,看上去只是个有些呆傻的小老头了。
张友和一步迈进门来:“卜老爷!”
毛管家过去摇摇卜泰,在他的耳朵旁边唤道:“卜老爷,三义泰的大掌柜来了!”
卜泰听到三义泰几个字时蓦地醒了过来:“啊,是太春来了,请!”
毛管家说:“卜老爷,是张友和大掌柜到了!”
卜泰:“瞎说!明明是许太春怎么说是张友和?”
张友和上前一步:“卜老爷,我是张友和,原先在万裕长干,现在是三义泰的大掌柜了。”
卜泰:“我只认识三义泰的许太春许大掌柜,我不认识你。”
毛管家给张友和使个眼色悄悄说道:“卜老爷他已经糊涂了,连人也认不得了。他说什么你顺着他说就是了。”
张友和领会了毛管家的意思说道:“好,卜老爷说我是许太春我就是许太春。”
卜泰:“哎,这就对了。许大掌柜是我的好朋友。咱哥俩今日得痛痛快快地喝顿酒。老刘,拿酒来!”
毛管家:“老刘早就不在了。我是毛管家,有什么事您就吩咐吧。”
卜泰:“我要老刘!我不要毛管家。”
毛管家:“好好,卜老爷,我就是老刘,有什么事您就吩咐吧。”
卜泰:“哎,这就对了。老刘,你去拿好酒,我要跟太春好好喝几杯。”
毛管家:“哎,我马上就去准备。”
卜泰一把将毛管家抓住:“哎老刘,你去把浩三强叫来,等喝完了酒,我和太春跟他浩三强痛痛快快赌几把!”
毛管家答应着,转过身来对张友和说:“张大掌柜,你看看,浩三强都死好几年了……唉,真是人别老了钱别少了!”
毛管家收拾好几样蔬菜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张友和勉强与卜泰喝了几杯就告辞了。卜泰在身后喊道:“太春,你别忘了我,时常过来坐坐……”
晚上张友和来到文全葆的家拜访。张友和说:“果然如文掌柜所言,那老卜泰已经糊涂了,一直把我当太春,他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精明强悍的卜泰了!赫连已经离开,三义泰再没什么阻碍我的障碍了!”
文全葆得意地说:“我说什么来着?如今的三义泰你是一声喝到底,你就可劲地施展你的本事吧!”
张友和育户提起一挡子事,他问文掌柜:“文大掌柜,三义泰这边已经一切都妥当了,您是否还记得日前对我说过的话?”
文全葆警惕地看着张友和:“我说过什么话?”
张友和笑了:“文大掌柜的忘性可真大,你说我如果去了三义泰,万裕长可以为我保留身股或是一次性补偿若干银两。文掌柜您看……”
文全葆:“友和,你在文裕长的身股我已经给你结清了啊。”
张友和:“我的身股是结清了,可是万金账上还记着我曾经为字号立过两次大功哇!按照归化通司商会的规矩立功是要奖赏的。”
文全葆:“你不是说规矩吗,可是按归化通司商会的照规矩,现在还不到期限,你叫我怎么给你兑现?”
张友和:“文掌柜,我离开了万裕长就不是号内的人了,即便是到了账期奖金的事也无法兑现。这规矩文大掌柜应该比我更清楚。”
文全葆:“这事我哪能忘了呢。我的意思是到账期我自然会向财东们讲清楚的。”
张友和笑:“那也太让文掌柜操心了,咱们何不找一个更省心省事的办法呢?”
文全葆:“你的意思是……”
张友和:“现在就一揽子解决,我是为您省心省事呢!”
文全葆:“你是不信任我。”
“哪里!哪里!您是万裕长德高望重的大掌柜,我哪儿能不信任您呢?”说着张友和话锋一转:“文大掌柜,前些日子我在乡下见着一个人。……”
“什么人?”文掌柜不一为然地问道。
张友和轻轻说道:“……是果果!”
听张友和这么说,文全葆陡然紧张了起来。当年他在美人桥狎妓的事就是张友和给处理的,好多秘密也只有他知道,多少年过去了,这本陈年老账如若再翻腾起来,自己这张老脸就没法见人了!
文全葆沉吟片刻后笑吟吟地说:“那好,就算是为我省心省事吧!友和,你打算要多少?”
张友和:“纹银一万两!”
文全葆做惊愕状:“你这是绑票呢?”
张友和:“文大掌柜,您再想想……”
文全葆摆手制止了张友和:“算了,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说个实在的数,说个我能承受的数儿。”
张友和把手伸到文全葆眼前,张开大拇指和小指:“这个数总可以吧?”
文全葆:“六千两?好,就依你。”
说罢,文全葆站了起来,通常,这是谈话结束的表示。
张友和叫道:“别忙,文大掌柜,我还有一事求文大掌柜哩。”
文全葆心疼他那六千两银子,此时有些不耐烦地:什么事?
张友和诡秘地笑笑:“是……,关于女人的事。”
文全葆一听是关于女人的事,就又坐下:“我早就看出来了,不就是许太春留下的寡妇被你看上了吗?”
张友和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
“连这点事都不知道我还能在归化市面上混啊?”文全葆呵呵笑道:“我不明白的是,凭你张友和现在的身份和名声娶谁家的闺女不是一句话的事,怎么单单看中一个寡妇?”
张友和:“这就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对对对,说得好,是各有所爱。”文全葆笑道:“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张友和:“请文大掌柜出面为我说媒。”
文全葆:“做媒的事好办,不过你可是想好了?”
张友和:“我早就想好了。我不但要娶玉莲这个寡妇,我还要明媒正娶,大操大办。”
“哦!——我看出来了。”文全葆语气阴阳怪气:“看来你是想连人带买卖一起接手吧?”
张友和:“文大掌柜,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文全葆:“事实上还不是一回事吗。行了,这个媒人我做了!你就听好吧。”
张友和:“那真是太谢谢文大掌柜了。”
文全葆:“彼此彼此吧!成人之美,何乐而不为?”
看着张友和走出大门,文全葆朝张友和身后啐了一口:“呸!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你以为我姓文的稀罕你啊?我这是在送瘟神呐!我是借此机会把你赶出了万裕长,为我自己除去一个祸害!”
事后,文全葆如约给了张友和六千两银子,张友和也如约到三义泰当了大掌柜。张友和正式接管三义泰的那天就给柜上所有的人开了个会,他说:“三义泰已然是归化通司商会的会员了,从今往后三义泰内外事物一切都要按照规矩来做,字号内大掌柜、二掌柜、大先生各行其职,重大事由必须请示大掌柜后方可举动。字号内部要上下有别,过去的赖毛病要改掉,不能掌柜伙计一锅烩,没上没下没大没小。号内的工人有事要先和伙计说,由伙计向掌柜报告,不得越级报告。……”
开完会后,张友和又把黄羊和路先生叫进账房,说有些具体的事情商量。
张友和对黄羊和路先生说:“第一件事就是要更改三义泰的店面,归化的通司商号没有一家是你们这种做派的。这种做派是北京商号的做法。北京人的做法咱山西人不学,我们有我们的传统。”
黄羊插话说:“可北京人的做派市民们喜欢呀,人家讲究卫生,店堂也亮堂……”
“北京人还用女人站柜台呢,难道我们也学吗?”张友和打断黄羊的话:“又不是开窑子。这是在做买卖!那些虚的花的招式一概都不适用。咱已经是正经八百的通司商号了,通司商号的铺面不能花里胡哨地玩新花样!今后无论做什么都得照着大盛魁的样子走。”
黄羊虽然不高兴,但没再说什么。
路先生踌躇半天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大掌柜,我们的铺面是许大掌柜出事前刚刚装修过,拆掉重来也太可惜了吧?”
张友和立刻面露不悦:“我白天里说的话是白说了吗?这第二件就是牌匾,立刻叫伙计们摘下来,重做!加一个字,就叫新三义泰!”
黄羊说:“那牌匾是太春哥亲自做的,我看还是别动了。”
张友和提高声音说:“就这么定了。动手吧!”
黄羊和路先生面面相觑。
12
当天晚上,黄羊回到家。进了门,也不说话,倒在炕上望着房梁直发呆。媳妇见黄羊垂头丧气的样子,问道:“往日回来话多得拦都拦不住,今天你是咋了?”
黄羊叹口气还是没有说话。
媳妇又问:“是买卖赔了?还是玉莲嫂子家里有啥事了?”
黄羊坐起来点了一袋烟,说:“我看这买卖不能做了。不行我就回来帮着你放牲口种地算了。”
媳妇听了丈夫没头没尾的话笑了,说:“那是再好不过了!凭咱们的辛苦,日子也错不了。不过……究竟出了啥事,你总得跟我说道说道吧?”
黄羊把张友和来三义泰之后的所作所为跟媳妇说了一遍,他又说:“也许人家说得对,不知咋回事,我这心里就是别扭,不舒展。”
“过去呢,是有太春哥,”黄羊媳妇想了想说:“弟兄们在一起相互是个帮衬,现在太春哥走了,你……想回来就回来吧。”
黄羊一袋一袋地抽着烟,缓缓地说:“太春哥虽说走了一年多了,可不知为啥,我总觉得他还活着似的。我一直想不明白,他要是真死了……为啥几十号人在山沟里找了三四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咋啥都没有呢?”
黄羊媳妇说:“唉,想起这事来我就难过……黄羊,你也别瞎想了,人肯定是没了,要不一年多了他咋就不知道回家呢?买卖上的事,你还得往宽处想,张友和也是你的哥,反正都是三义泰,帮衬他就等于是帮衬太春哥了。我是想让你回来,可我那是妇人之见,大主意还得你自己拿。好了,别惆怅了,吃饭吧。”
黄羊说:“我说媳妇,近日有批干货要走新疆的奇台,在店铺里呆着心里烦闷,我想跟驼队走一趟。”
黄羊媳妇说:“那你就去呗!”
黄羊:“我这一走又得一年,你一个人在家里……”
黄羊媳妇:“罢了罢了,放牲口种庄稼,你就是在家也帮不上我啥忙,想去哪儿你就去吧,千万别把自己给憋屈坏喽!”
黄羊笑道:“谁都说我娶了个好媳妇,原先我还没咋觉得,现在看来我云黄羊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黄羊媳妇也笑了:“行了,别夸了,快吃饭吧!”
归化城街道上人声熙攘。玉莲在人群中走着,东张西望地找什么,差一点与迎面走来的张友和撞个满怀。
玉莲慌张地道歉:“对不住了,掌柜的。”
张友和笑了:“是玉莲啊?慌慌张张的你在找啥呢?”
玉莲抬头时才发现对面站着的是张友和:“原来是他大爹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在找个外国人摆的地摊,前两天还在这儿呢。”
张友和:“哦,你说的是俄国人摆的摊子吧?他们去北京了,在归化只是路过。”
玉莲脸上显出一丝失望:“噢,那就算了……”
张友和问道:“你是不是看上什么东西了?”
玉莲不好意思地:“有一块披肩,我是越想越好看!”
张友和:“既然看着好为啥不买下?”
玉莲:“我当时没拿定主意,过后是越想越好。色泽好,那图案也喜性,反正是好。”
张友和:“你真的喜欢?”
玉莲:“喜欢也没办法了,人家已经走了。”
张友和听了玉莲的话,略一思索:“哦,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玉莲望着张友和的背影:“他这是咋了?”
自从许太春出事以来,娜烨已经快两年了没怎么出门,她认定是自己害了太春,整个人像变了似的。娜烨要么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作诗作画,要么就在花园里练刀练剑,其实她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自己。
回想起与太春走驼道的那些日子,越发觉得太春是个好人,娜烨心里又愧又悔。起先,她只想着自己在府里苦闷了这么多年,那病秧子走了之后可该着自己好好玩些日子了,于是就女扮男装骑了一匹马去找他。平心而论,自己是喜欢太春的,喜欢他的模样,喜欢他的人品,可惜自己没那个命,人家已是有妻室的人,真是“恨不相逢未嫁时”啊。……说他许太春是个君子他就是个君子,在驼道上的那些日子,他事无巨细地帮着自己呵护着自己,嘘寒问暖的,却从来没有碰一下自己的手指头,这个呆子呀!日子久了,也渐渐明白了,今生今世我和太春注定是个知己,心里就越发地敬重起他来……
太春走了,最苦的是玉莲母子,原本想过去看看她们,或者给她们些资助,哪怕是让玉莲打几下骂一顿呢,可是玉莲却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生生地把她给轰了出来……很长一段日子,外面的闲话像风似的刮来刮去,说自己妨死了丈夫又害死了许太春!
无论父亲怎么赶她,娜烨都不愿意出门了,她就那么一天天地在将军府里呆着。府中花园里的景致一年四季地变幻着,可娜烨的心却永远是一片荒凉……
心里闷得紧了,娜烨就到太春的坟上坐一会儿,她认定太春在那边很孤独,既是知己,她就该常来陪陪他……
这天夜里,玉莲刚睡下,就听得大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玉莲!玉莲!”
那一刹那,玉莲恍惚回到了从前,恍惚觉得是太春回来了,她立刻穿好衣裳拉开屋门向外走去,心里还在恍恍惚惚地嗔骂道:“这个冤家……”
就在玉莲打开院门时,张友和站在那里,样子十分疲惫。玉莲猛地清醒了过来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玉莲站在门里:“这么晚了,有事?”
张友和站在门外:“进去说吧!”
进了屋子后,张友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包袱,打开后竟然是一条披肩:“看看,是不是你喜欢的那块披肩?”
玉莲意外地:“这是哪来的披肩?这是怎么回事?”
张友和:“别的事你不要问,你只需回答我这是不是你喜欢的那块披肩?”
玉莲仔细看了一会儿,欣喜地:“哎呀,与我看中的那块一模一样。哎,……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张友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一口气灌进去大半碗,缓了一口气说:“我追赶上了俄国人的驼队,给你买来的。”
玉莲笑道:“怎么会呢?俄国人的驼队已经离开归化好几天了。”
张友和:“真的。”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玉莲与张友和一前一后向门外奔去——院门外,只见是一匹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四肢不停地抽搐着……仔细看时认出了正是张友和的那匹豹花马。
玉莲又害怕呕心痛地问:“哎,这不是你的走马吗?……”
张友和蹲下去,用手摸着马的肚子,观察一会儿说:“这马它是不行了!”
玉莲惊讶地望着张友和:“这马它——到底咋回事?是得了什么病了吗?”
“不是病,是累的!”张友和惋惜地说:“它把肺子跑炸了。”
玉莲不知所措地:“这可怎么是好,唉,好好的一匹马……”
张友和:“我骑着豹花马去追赶俄罗斯商队,来回一千多里地,没想到把它给活活累死了。”
“你呀!……”玉莲痛惜地说:“不就是一条俄罗斯披肩吗?值得吗?好好的一匹马硬是让你给活活累死,太可惜了!”
张友和望着玉莲:“玉莲,只要你高兴,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搭着梯子去给你摘。”
玉莲听了张友和的话,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俄罗斯披肩,心里猛地一颤。这时候张友和伸出一只手臂揽住了玉莲的肩膀。玉莲觉得自己的身体整个是酥软的象一团面。
这时的玉莲不会想到,第二天她的家里差一点出了塌天大祸。
第二天下午,玉莲到街口上去买豆腐,临走时安顿绥生让他好好看家。绥生自己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感到有点渴了,于是回屋里去喝水。当他手拿水瓢缸里舀水时,发现缸里得水也不多了。平时,一般都是三叔黄羊给他们挑水,友和大爹有时也挑,绥生那一刻突然想起大人们说的话,他们说自己是个小男子汉了,小男子汉就该为娘做点事!
想到这儿,绥生手里拎着水斗子到巷口的水井上去打水。他心里想,娘回来看见自己给家里干活了,准得夸自己懂事,是个好孩子。这样想着,绥生来到井口上。寒冬腊月天,那井口上冻了厚厚的冰,溜光,就是大人们来挑水也得小心翼翼,绥生是个小牛犊子,他来到井口,将手上得水斗子下到井里,尽管脚下很滑,他还是顺利地打满了一斗子水。就是这时,事情发生了。就在绥生往上拎水斗子的时候,非但他没有把水提起来,反让那沉重得水斗子一坠,把绥生给坠了下去!绥生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便栽进了井里。
按照常理儿,绥生是必死无疑了!可就在这时,张友和恰巧拐进巷子,他恰巧看到了绥生掉进井里的一幕!张友和扑到井口,连衣裳都没顾得脱就跳了进去。绥生正在井里扑腾呢,他已经喝了好几口水,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这时,忽然有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头发。
玉莲买豆腐回来的时候,张友和已经把绥生从井里弄上来了。她看到俩人水淋琳的,张友和冻得上下牙直打架,而绥生却人事不省……玉莲当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事后,张友和笑着说幸亏那井不是很深,幸亏街坊们过来帮忙。
事后,玉莲眼泪汪汪地对张友和说:“要不是你,绥生就是有几条命也没了。这天大的恩情,可叫我咋报答你呢?”
张友和用目光捉定了玉莲,笑着说:“你给我梳梳辫子吧。”
听了这话,玉莲忽地脸红了。
13
天阴着,厚厚的云层像一块密不透风的石板,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看样子要下雨了。
太春的坟前。
坟前的石板上供着一壶酒三炷香,还有四碟点心四碟小菜,玉莲将太春的那只烟袋装好烟末,然后点燃了也供在一边;刚刚烧完纸,一团团的纸灰破布片似的在坟前滚来滚去,煞是凄凉。
玉莲跪在墓前在和太春说话:“哥,你说我这事情该咋办呢……你这一走,算是一了百了了,留下我一个女人家,日子不好过啊……友和哥哥他一心一意对我好,他也很待见绥生,要是走呢,我对不住你;可不走,我们孤儿寡母的,今后日子又咋过?哥,如今我是走也不是在也不是,你要是在天有灵你就给我指一条道儿,你说今后的路我究竟该咋走呢……哥,你要是在,我何必受这份凄惶,老天爷不开眼啊,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哥,我想你……”
起风了,头顶上的云层似乎松动了一些,慢慢地开始流动;不一会儿,大团大团的云彩脱缰的野马似的在头顶上奔涌……说来也怪,头顶上刚才还是黑压压的云层,这时竟然绽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阳光豁朗朗地透了下来,十分耀眼,顷刻间,天晴了!
玉莲抬起头来望着蓝莹莹的天空,心里骤然间敞亮了许多:“哦,太阳出来了,多好的太阳啊!”
太春家里,一支大红的蜡烛插在烛台上,墙上和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闹喜房的人们已经走了,玉莲坐在炕上,头上蒙着大红的盖头。许太春死后的两年头上,玉莲终于嫁人了。
张友和送走客人后回到屋里,满面红光的,看得出今天多喝了几杯。张友和坐在玉莲身边,轻轻地揭开玉莲的盖头,望着玉莲红嘟嘟的嘴唇抱住就要亲热。
张友和:“终于让我盼来了这一天,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张友和的媳妇了。”
玉莲推开了张友和:“唉,咋跟做梦似的呢?我已经嫁了一次人,如今又一次,仔细想想,也怪没意思的。”
张友和:“哎呀我的媳妇,盼这一天盼得快把我煎熬死了,来,让我亲亲!”
张友和抱住玉莲又要亲热,玉莲又把他推开了:“看你,让绥生看见多不好!”
张友和:“你傻了?绥生下午的时候就被黄羊媳妇带走了,说好了要在黄羊家住够半个月才回来呢。”
不等玉莲再说什么,张友和性急地脱着衣裳,噗地吹灭了灯。
归化城街头,一个肮脏的乞丐跪在路旁的尘埃中,只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他本来的面目了。那乞丐的面前放着半个破碗一根打狗棍,正在不住地向行人作揖求告:“老爷,可怜可怜吧……”
这时,一个体面的中年人在乞丐面前停下,只见他将握着的手抬到半空中,然后松来,两枚铜子滚落在尘土中。
那乞丐看到两枚铜钱,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他匍匐过去伸手去拣铜钱。就在这时,突然一只脚踩在了乞丐的手上。乞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急剧地变化着——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张友和!
张友和轻蔑地问道:“你还认识我吗?”
封建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张友和:“你还能认识我就好。我问你,做了两年乞丐你对我服气了吗?”
乞丐眼睛里含着泪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张友和一字一顿地说:“封建,只要你张口说话,说你对我张友和心服口服了,说你再也不嫉恨我张友和了,我就给你重新做事的机会。”
乞丐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他哭了。
“认识,我光听声音就知道,……”乞丐连头也没有抬说:“您是三义泰的张大掌柜。”
张友和冷冷地:“我不听你哭,我要听你说话!”
封建渐渐止住哭泣:“张大掌柜……我对你早已心服口服了,再也不嫉恨你了。”
张友和盯视着封建的眼睛:“你真服了?”
封建:“真服了。”
张友和又追问道:“不和我作对了?”
封建:“我再也不敢了。”
张友和掏出几块碎银子扔在地上:“听着,你去买身干净衣裳,再去洗个澡剃个头,然后到大观园来见我!”
封建趴在地上规规矩矩给张友和磕了三个头,当他直起身子时,张友和已经走远了。
两个时辰后,焕然一新的封建走在归化城的街头,虽然与刚才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可要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封建的腰板却远不如过去那么直溜了。
封建路过大观园门口时,里面飘出烧卖烧卖的香味儿,封建站在那里正在踌躇间,一个伙计从里面走出来问道:“是封先生吧?”
封建怯怯地:“我是封建。”
伙计说:“封先生请跟我来。”
伙计带封建穿过人声嘈杂的大厅,走向装潢讲究的雅间。伙计撩开雅间的门帘,桌子上已经摆好六个凉菜,两副筷子和两个吃碟。
伙计招呼道:“封先生请进!”
封建走进雅间,犹豫着不敢坐,伙计替他把帽子挂好:“封先生请坐!”
封建忐忑地坐下,望着桌子上的菜肴,暗暗地咽了口唾沫。
“三义泰的张大掌柜安顿了,”伙计说:“他事情忙,叫你一个人自己先吃,尽管点你喜欢的菜。”
伙计说完退了出去,封建望着伙计走了,转过身来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很快,盘子就吃空了。
这时,门帘一挑,张友和出现在雅间门口。封建急忙站起来,谦卑地:“张大掌柜!……”
张友和看了一眼桌上杯盘狼藉的样子,也不理会封建,高声叫道:“堂倌!”
跑堂的跑进来:“张大掌柜有什么吩咐?”
张友和吩咐说:“再给来半斤烧卖,要快。还有,再炒几个荤菜。”
跑堂的问道:“张大掌柜您喝什么酒?”
“代县黄酒!要烫热的。”
不一会,酒菜和烧卖都上来了。
张友和将小笼烧卖推给封建,自己拿起筷子不慌不忙地吃了两口菜,喝了一口温热的黄酒,这才对封建说:“封建,我给你一次重新做事的机会,我要让你做三义泰的大先生,你看如何?”
封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嘴里满含着饭,傻呆呆地看着张有和。
张友和问:“怎么?你害怕了?”
“我是,怕……自己的耳朵听差了您的话。”
“好,那我就再说一遍——我要让你做三义泰的大先生!”
封建说:“张大掌柜,我的经历你最清楚,就是在万裕长我也只不过是普通的账房;一下子让我做大先生,我怕做不来。”
“这你不必顾虑,”张友和果断地说:“谁也不是一上来就能做大先生的位置,你也算是有些阅历的人了,你应该明白,做大先生最要紧的不是算盘打得利索账记得清楚,而是忠诚两个字。以你的能力和路先生相比自然是比不过的,但是现在我就是要用你把路先生替换下来!”
封建望着张友和,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张友和:“你知道为人做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封建也是个聪明人,岂能听不出张友和的意思?他一迭声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张大掌柜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封建今生今世不忘大掌柜的恩典,如若对您不忠诚,天打雷轰!”
张友和悄没声地笑了。
14
一阵急骤的噼噼啪啪打算盘珠子的声音从三义泰的账房里传出来。封建已经是三义泰账房的大先生了,此刻他左手打算盘右手操着毛笔。一会儿记账一会儿打算盘,操作非常熟练。
一年轻伙计走来唤道:“封大先生,您叫我有事?”
封建抬起头:“哦,是这样,你把零售部的旧货签都撤下来。”
伙计:“按您的吩咐已经撤下来了。”
伙计将旧货签递给封建。封建接过旧货签念道:“日升春草茂,月恒秋水长……这是路先生编的?”
伙计:“是路先生编的,已经用了许多年了。”
封建思忖着:“哦,路先生果然是文采过人,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他能把一串简单的数字编成有韵有味的诗!这个我在归化十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新鲜!”
伙计:“封大先生,这些旧货签怎么办?”
封建:“统统换掉!”
伙计:“可是,伙计们都习惯了。”
封建:“旧的句子必须换掉,这种办法不变。但是要改新的暗语。”
伙计:“那新的句子是什么?”
“你等等,”封建凝神思索:“我这就给你编。封建拿起笔沉吟了一会儿,低头编了起来。”
……
夜晚,张友和来到三义泰店铺。他站在地上环视了一周,见店堂内货物摆放整齐,柜台干净,心里先有了几分高兴。接着新货签引起他的注意,张友和拿起一张写着“柳”字的纸条,随口念着:“日上柳树梢,月照清河底。……”
伙计看到张大掌柜赞许地点了点头,迎合说:“这是封大先生新编的暗语。”
“教伙计们全都尽快记熟了。”张友和满意地笑笑:“不敢错了,错了就是钱上的事。”
张友和见账房的灯还亮着,信步走了进去。
封建在低头记账簿,张友和站在他身后好一会儿他都没发现。张友和欣赏着封建的书法忍不住赞许道:“封先生的书法真是很见功力啊!”
封建一惊,被张友和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中的笔在纸上涂抹出一道,他立刻站起来:“是张大掌柜到了!”
张友和按着封建的肩膀说:“坐!坐!你的字写得这么好,过去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封建嘿嘿一笑:“不成体统。”
“哦,我明白了,”张友和说:“过去我没注意到你,是因为你的本事于我没有用,不但没用还有害。现在情形就不同了,你是在为我做事,你的本事越大对我越是有利,于是我就看到你的本事了。”
说到这里张友和哈哈地笑了。
封建也跟着干笑了几声,俩人心照不宣。
已是黄昏时分,归化城北城门。家住城外的农民、牧人都急着出城,家住城里的人急着进城,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显得特别热闹也特别拥挤。
黄羊骑着马来到归化城北门外,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是走远路回来的。黄羊下马后牵着马走进城门,一路上不断有熟人和他打着招呼:“云掌柜!你走后草地回来了?”
黄羊高兴地应道:“哎!回来了!”
“云掌柜,买卖发财?”
黄羊:“发财!发财!”
黄羊牵马回到三义泰门牵,将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快步走进三义泰。离开三义泰已经小半年了,说不想家那是假的。
伙计看到黄羊,大声招呼道:“云掌柜回来了。”
黄羊:“哎。回来了!”
黄羊兴冲冲走进账房,一边把手伸到怀里掏着,一边大声道:“路先生,你托我带的胡杨泪给你带回来了!哎呀这玩意可是不好淘腾——”
听到声音,坐在那里算账的封建抬起头来与黄羊四目相对;黄羊一看不是路先生,将嘴边上的话噎了回去。黄羊愣了半晌,捧着纸包的手僵在那里问封建:“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
这时封建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云掌柜!”
黄羊:“我是云黄羊。”
“云掌柜,”封建笑着说:“你仔细看看我。难道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
黄羊端详着封建:“先生的相貌让我想起一个人来,过去万裕长有一个名叫封建的伙计……”
封建:“对了,我姓封单名一个建字,我就是封建!三年前被文全葆开除出万裕长商号,后来我投河没有死成,被人打捞上来沦为沿街乞讨的乞丐。是大恩大德的张大掌柜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我才有了今天。”
黄羊:“哦,是封先生。”
封建:“云掌柜走大西路我刚来三义泰时就听说了。这一趟大西路一去一来您走了差不多一年,云掌柜辛苦坏了。你坐,我给你倒茶去。”
黄羊急切地问道:“怎么不见路先生?”
“云掌柜你出门在外有所不知,”封建拿来了茶壶茶碗,给黄羊斟上茶水:“路先生告老还乡离开归化已经半年多了。”
路先生的离去,是黄羊没有想到的,当初他往奇台去的时候路先生还托他带胡杨泪呢。他怎么说走就走了呢?黄羊抚摩着纸包,心里十分酸楚,他缓缓地说:“路先生有胃病哩,他说了只有吃了胡杨泪做面起子蒸出的馒头,他的胃就不痛了。可惜了,这胡杨泪路先生是用不上了。”
封建说:“不要紧的,赶明儿有路过路先生家乡的人,把胡杨泪捎过去就是了。”
黄羊神色黯然:“也只有这样了。可是……他怎么就告老还乡了呢?不是干的好好的么!”
对于黄羊的问话封建没有正面回答,他说:“云掌柜,你干脆把这包胡杨泪交给我保管好了,我一年四季坐在账房不动,甚时打听到有人经过路先生家乡就交给人家捎去。”
黄羊正要把纸包交给封建,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他说:“封先生,还是我自己保管吧。或许往后我也有路过路先生家乡的机会,我想亲手交给路先生。”
封建笑道:“也好也好。那云掌柜你歇着,我还有几笔账要上。”
黄羊没有歇着,他转身出了账房向后院走去,因为他听到张友和的声音了。张友和正在指使着几个伙计倒腾院子里的货物,这时,黄羊走进来。黄羊径直来到张友和跟前。张友和见了,呵呵地笑着:“哎呀三弟,你咋悄没声地回来了?我正念叨你呢,你看看,这一年到头可把我忙坏了,就盼着你回来呢!”
黄羊劈头问道:“是你把路先生赶走的?”
“瞧你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张友和说:“我还能做出那种事来?是他自己告老还乡了!”
黄羊:“不对,路先生才五十多岁,家里就指着他这个差事过日子呢,他怎么会告老还乡?”
张友和:“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人已经走了,我没那么多功夫跟你闲磨牙!”
黄羊:“自从太春哥走了以后,你看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人到你手了,三义泰也到你手了,我算看明白了,从一开始你就没安好心!”
张友和:“云黄羊,离地三尺有神明,你说话可要有良心,要不是我张友和,三义泰能是今天这光景?早塌了!”
黄羊一时泛不上话来。
“看看这一身的土,兄弟,你辛苦了。”张友和拍了拍黄羊肩膀上的尘土:“还没回家吧?这么着,今天晚上大观园,我给你接风洗尘,然后叫封建给你拿点银子,你先回家歇息几天!兄弟,我知道你是个直肠子人,我不跟你计较。为生意上的事磕磕碰碰也在所难免,只要以后你跟我齐心协力,大哥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黄羊“哼”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第二天一早,黄羊到三义泰来找张友和。
张友和好像已经忘了昨天俩人之间发生的不愉快,他照旧笑呵呵地问道:“兄弟,你不在家歇着啊?”
黄羊平静地说:“我想回家了。”
张友和:“回家就回家呗,何必这么郑重。甚时走你把柜上的事情安顿一下。”
黄羊:“我的意思是说,我想告老还乡了。”
张友和笑了:“什么?你?云黄羊——三义泰的掌柜子现在要告老还乡?你开什么玩笑?”
黄羊认真地:“不是开玩笑。干了十多年了,我对做生意厌烦了。再说这种一年四季不着家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张友和:“我说黄羊,你,还有你老婆,你们的脑子也该换换了,乡下的那些牲畜啊房产啊的也该丢掉了。你也不是缺钱,在城里买处院子安安稳稳地过舒心日子多好。”
黄羊冷冷地:“老婆过不惯城里的日子。”
张友和:“你得给弟妹开开脑筋。”
黄羊:“我还是习惯乡下的生活,活得自在。”
张友和还要说什么,被黄羊制止了:“你什么也不用再说了,我主意已定。一两日之内我就走了,早点回去还能赶上接羔,我还能帮老婆干点事。”
张友和:“这是怎么说的,你说走就真的走啊?三义泰是你我辛辛苦苦干起来的,容易吗?你说扔下就扔下了?”
黄羊:“你不用再劝了,再说多少话也是白费口舌。”
……
张友和见黄羊执意要走,也就不拦了,于是吩咐封建给黄羊结了账。黄羊离开归化城那天天气很不好,阴冷,一直飘着蒙蒙的细雨,街道上冷清清的没什么行人。
黄羊赶了一辆马车过来停在三义泰门前,自己从后屋的角落里搬出一个用蓝粗布包着的门扇般大小的东西来。张友和站在门口,默默看着黄羊,当他看到黄羊将那东西搬上马车后,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黄羊说:“这是三义泰的旧牌匾,拿回去留在身边,隔得日子长了拿出来看看,也是个念想。”
张友和勉强地笑笑:“也是,也是。”
说完,黄羊赶着马车走远了。张友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按说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可他的心里并不痛快,甚至可以说很烦。
玉莲不知是听谁说了黄羊回家的消息,等她从家里赶过来时,黄羊的马车已经没了踪影。玉莲惆怅地站在三义泰的门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自己的心里也空落落的,直想找点什么东西填进去,还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