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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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历433年11月23日,第一场雪悄悄降下。
早上刚起来的时候,四周本来是灰白的景物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纯白。推开马车车厢的门,寒风顿时灌了进来,吹在脸上甚至有了刀割的感觉。维克不禁哆嗦了一下,裹紧了衣服。
身后,依然在睡袋里睡着的艾琳呢喃了一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维克?”她含糊不清地叫道。
“抱歉,冻到你了吗?”维克抱歉地笑笑,“再睡一会吧,我去煮点咖啡,煮好了叫你。”
“不了,还是起来吧。”艾琳伸出胳膊,想要伸个懒腰。但一阵冷风一吹,艾琳瞬间就把胳膊收了回去。
维克不禁莞尔。
出了马车,从附近树林拾了点干柴,找了个背风处,用石头垒了垒,点上火架上小锅,看着锅里的水渐渐沸腾,热气也渐渐扩散开来。
“嘿咻。”
一旁的马车,传来了艾琳从马车跃下的声音。一路小跑,艾琳以缩成一团的姿势蹿到了火堆的旁边,将手放在一旁搓着。维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注意到了维克的视线,艾琳抬起脸来,绽开温暖的笑容。
离开那个警长的城市,又过了有一个月左右,虽然仍有袭击,但可能是更靠近首都的原因吧,数量已有减少,有时甚至还能看见国土巡逻队的人。这些身着重甲的骑兵以十人为一个小队,在国家内四处巡逻。虽然人少,但其战斗力却绝不可忽视。他们以着绝对的存在感,向每一个见到他们的平民展现着神权的威严。
拜他们所赐,需要战斗的场合已经不是那么频繁了,再加上离开那个城市时买到的可以增加血液产出的药物,维克也一直再没出现虚弱的状况。这趟旅行,正逐渐变得平稳。
喝过咖啡暖和了一下身体,再随便吃了点东西,二人就驱动了马车。虽然维克建议过多次让艾琳到后面的车厢里坐着,但她依然坚持要和维克一起坐在驾驶座上。拗不过她,维克也只好默许。不过真要说的话,一个人坐在这里,确实有些太冷了。
相互依偎着,马车渐渐前行,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见马蹄声和轮子碾过积雪时的声响,在这冬日的早晨分外清晰。
转过一个拐角,一座城市的外墙出现在他们眼前。那就是布里斯班,在这附近属于一座比较大的城市。维克和艾琳计划在这座城市里购买些补给品,再继续上路。
检查并不严,负责守卫的士兵只是扫了一眼维克的假证件,就挥手让他进去。看起来,那名士兵似乎正在对在这种冬天还必须站岗的命运而抱怨不已。
将车停在驿站后,二人开始寻找需要的东西。
越靠近首都,建筑的风格就越发地统一。哥特风的建筑占据了绝大多数,但跟最原始的哥特风比起来,这里的建筑更注重简便与实用性,反而具有了一种独特的观感。
走着走着,一道香水的幽香一绕而过。
好像以前在哪闻过?维克的心中闪过了一道疑虑。
但还未等他在记忆中找到答案,更浓烈的香水的味道就从后包围了他。
“呦,维克。真是好久不见了。”一个打扮妖媚的女子绕住他的脖颈,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媚眼如丝,声音简直可以挤出蜜来,丝毫不管一旁艾琳那一脸惊呆的表情。
“嗯哼。”坐在咖啡馆里,维克用力清了清嗓子,以示庄重。
在他的对面,正坐着刚刚遇见的女子。女子约为22岁,一头长及腰间的黑发,带着大大的波浪款款垂下,浅灰色的瞳孔漾着无边的笑意。黑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紫色的毛衣,刚围着的纯白的围巾则放在桌子的一旁。不过,就算在这里,她依然带着黑色的丝质手套。对于一名男性来说,她全身从上到下无一处不散发着女性的魅力。仅仅一个眼神,也足以使人心神荡漾。举手投足间逸散出的气质,简直就是妩媚这个词的最好注解。而在他的左边,正坐着一脸警惕状盯着女子的艾琳。那表情,简直就像是见了敌人一般。
维克不禁为难地挠了挠头。
“呃,我给你介绍一下。”维克试探地开口,“这位是芙罗拉·格拉斯,是我在六年前执行的一个任务中保护的对象,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相见啊。”
没反应。
艾琳的警惕性丝毫没有降低,依然紧紧盯着芙罗拉不放。
“呵。”芙罗拉掩嘴一笑,开口道:“你是……叫艾琳是吧。”
“嗯。”艾琳谨慎地点点头。
“放心吧。”芙罗拉探过身子,以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对艾琳低声耳语,“我是不会抢你的维克的哦。”
“哎?”艾琳吓了一跳,顿时涨红了脸,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说,说什么呢。维克才不是我的……我的……”
她嘟囔着,逐渐不做声了。
维克不解地看着艾琳的反应,艾琳瞟了他一眼,头低得更低了。芙罗拉转过脸,左眼轻轻一眨,满是恶作剧成功的表情。
她又凑过去,轻声道:“我给你讲讲维克当年的故事吧,相对的,你也给我讲讲你是怎么遇见他的,怎么样?”
“唔……”艾琳略略思考了一下,“成交!”
接下来整整一个多小时,就见艾琳和芙罗拉在一旁窃窃私语,间或夹杂一些强忍的低笑。维克只好一脸木然地坐在一旁,品着早已冷掉的咖啡。
等这一番对话结束之后,艾琳和芙罗拉俨然已成为了多年的密友。
“喂,维克,走了。”芙罗拉捅了捅已经在打瞌睡的维克,维克一惊,差点跳了起来。
“啊?干什么?”维克还有些迷糊,没太搞明白。
“买东西啊,刚艾琳妹妹给我说了,你们不是还要买很多东西嘛。”
“妹妹?”维克有些疑惑地重复道,他定睛一看,只见芙罗拉现在正从后抱着艾琳,下巴搭在艾琳的头顶,一副慵懒的样子。而艾琳也没抵抗,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看着他。
“噢,买东西,是要买东西。”维克突然反应了过来,赶紧站起身。“对了,那你呢?”
“芙罗拉姐姐说了,她反正也没事,就当咱们的向导了。”艾琳抢着回答道。
“啊?你也去吗?”维克向芙罗拉问。
“那当然,我可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芙罗拉吐吐舌头,似乎生气起来。
“呃,那好吧。”事已到此,维克只得耸耸肩,起身去结账。
临出咖啡馆的时候,维克趁艾琳不注意,以只有芙罗拉才能听见的声音问:“喂,你是怎么跟艾琳这么快就混熟的?”
“嘻嘻,这可是女人之间的秘密哦。”芙罗拉弯起嘴角,送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一整个下午,芙罗拉拉着艾琳和维克几乎逛遍了整个城市。虽然该买的几乎都买了,剩下的第二天再取,但“无关”的地方也都逛了个遍。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下午,对维克来说足足有平时的两倍累。不过,艾琳倒是玩的很愉快的样子。
嘛,这样也好吧。
在芙罗拉推荐的地方吃饭的时候,也顺便决定了这两天住的地方,地点自然是芙罗拉租的房子。在跟着芙罗拉到了她住的地方之后,艾琳和维克不禁异口同声地惊叹了一声。
那是位于城西的一栋二层小楼。原本的户主经商去了,就把这房子租给了她来住。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但依然打扫得一尘不染。看得出来,芙罗拉正在尽力让这座房子充满生活的气息。
但是,房子还是太大了。
进门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就是芙罗拉的卧室。屋内只摆放着几样原木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按芙罗拉的说法是:再多了也无力照顾了。在卧室窗边的窗台上,摆放着这房内唯一的绿色:一盆小小的仙人掌。
艾琳和维克的卧室是在房子的二楼,顺着房子中央的楼梯上去,右边紧邻的两间就是他们的住处。同样是没什么装饰的房间,但对已经露宿了好久的艾琳和维克来说,这已经算是天堂了。
“怎么样?”芙罗拉自满地笑着,“很不错的房子吧。”
“确实不错。”维克点点头,“当初一度听闻你过得很艰辛的时候,还很担心的。但现在看来,已经熬出头了嘛。”
芙罗拉的脸色一瞬间黯淡了一下,但在还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时候,她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那是当然,从那时起都六年了吧,我可都奋斗了这么久了。”她哈哈笑着,伸手拍了拍维克的肩膀。“那么,你们先休息吧,我也去洗个澡睡了。哦对了,浴室你们就用二楼的好了,就在这走廊的那头。”
说完,她就转身离去。似乎是刚才吃饭时喝了点酒的缘故,她走路时有些一摇一摆,但是,其风韵却丝毫未减。不,不如说因为喝酒而使脸上飞起的那一抹红晕,才使她更添一份美丽。
二十二的芙罗拉,正毫无顾忌地散发着她独有的魅力。
真是长大了啊。维克心中暗暗感叹。六年前,年仅十六岁的芙罗拉是他所居住的城中毫不起眼的一名雏妓。在一次交易当中,她的顾客在她的床上被暗杀,而那名顾客又是当地黑帮深有影响力的一名头目。结果,她被真正的犯人嫁祸,遭到了黑帮一致追杀的命运。
那时候也是冬季,为了能够求得雷欧的帮助,她身着单薄的衣裳在雷欧的门前跪了整整一夜。终于,雷欧答应了她的请求。并派维克和莎拉将她一路护送,直至逃离了黑帮的势力范围。那也是芙罗拉和维克与莎拉的相识。
在护送任务结束之后,维克与莎拉就再没与她联络过。虽然算不上音信全无,但最多也只是听到一些小道消息的程度。现在竟然能够再次相见,而且她也从当初那畏缩胆小的少女成长为了现在的模样,拥有了自己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奇迹了吧。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维克斜靠在墙角,默默望着右上方窗外的夜空。不知怎的,他又一次想起了莎拉。明明这近一个月来,已经很少想到她了。就连以前的生活,都在一点一滴地如雾般散去。但是,在遇到芙罗拉的现在,莎拉的面庞又一次从心底浮了上来。那仍然是如此的清晰。
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她时的场景,她被几个人围住,堵在阴暗的墙角。力量的差距是如此巨大,武器也只有短短的一根木棒。但是,她并没有就此认命,仍然像头桀骜不驯的幼狮般,咆哮着,挣扎着,向意欲靠近的人挥舞着棒子,拼死做着最后的挣扎。就是因为被那种执着给感染了吧,本打算旁观的自己才会出手,用那因为被上帝诅咒而获得的力量,那时刻悬在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莎拉,如果你没有死的话,现在会在干什么呢?”他低声呢喃着,心因为这个名字而颤抖。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是带点期待,又带点不安的声音。
“是艾琳吗?进来吧。”他深吸口气,摇摇头,出声回应。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穿着睡衣的艾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还没睡吗?”维克问道。
“嗯,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艾琳点点头。“你也没睡吗?”
“嗯,稍稍……有一点,唉,算了。”维克轻笑着叹气。“要来坐会儿吗?”
艾琳踌躇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般,走到维克的右边,抱着腿坐在一旁。地板上的寒气传了上来,艾琳不禁打了个冷颤。
奇~!“来。”维克抖开大衣,将艾琳也一起裹了进去。渐渐地,像是从寒冷中回复了般,艾琳身上的颤抖逐渐平息。
书~!此刻,艾琳依偎在他的胸前,她心脏的跳动隔着衣服传了过来。
网~!“要的东西,买完了吗?”艾琳轻声问。
“差不多,除开一些明天才能拿到的,大部分都没问题了。”维克答道。
“那,你的身体……”艾琳迟疑着。“今天……很累吧。”
“放心。”维克伸手拍拍艾琳的头顶,带着令人安心的笑容。“在你找到你的父亲之前,我是绝不会再次倒下的。”
“嗯,一定哦。”艾琳低着头,维克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但是他能感到,艾琳拽着他衣角的左手正在渐渐用力,就像……不想让他离开一般。
“放心吧。”维克再次重复道。这既是说给艾琳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他的心中,不知为何有种隐隐的不安。
“放心吧。”维克又一次重复着。
二人没在说话,只是静静互相依偎着,任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从怀中的艾琳那里,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是睡着了吧。艾琳渐渐滑落下去,枕在了维克的腿上。维克有些头疼地无声笑着。
“该送回去么?”他伸出手,轻轻捋着艾琳稍稍有些干燥的长发。有段时间没打理了吧。不,也许从来没打理过吧,她的头发并没有这个年龄段的人该有的光泽。在又一次叹口气后,他的手指,扫过了艾琳那无邪的睡脸。
他脱下他的大衣,盖在了艾琳的身上。
在一片寂静之中,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没等维克回应,来人就擅自打开了门。
“你果然没睡。”芙罗拉无声走到维克旁边,耳语道。
“今晚上敲我门的人也真多啊。”维克以不会吵到艾琳的声音回应。
芙罗拉掩嘴而笑,伸手拢拢艾琳的头发。
“是个好孩子啊。”芙罗拉感叹道。
维克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可不是莎拉哦。”芙罗拉半开玩笑地说。
“我知道。”维克道,“所以我才绝不会让她涉足我的世界,绝不会让她遭遇到与莎拉同样的命运。”
“是么。”芙罗拉停顿了一下,“唉算了,莎拉的事情我就不问了。但是,你也要保重身体哦。”
维克没有回话,只是轻抚着艾琳的脸颊。
“不谈我的了。”维克摇摇头,笑道,“你呢,最近怎么样,在干什么呢?”
芙罗拉脸上浮现出苦笑,伸个懒腰,坐在了一旁。
“重操旧业呗,还能干啥。”她看向窗外,眼神迷离。
“抱歉。”维克心里突然冷了一下。
“没事。”芙罗拉摆摆手,“再说了,我最近可是找到了一个大老板。他答应我了,只要我完成契约,就给我发公民证。这下,我就可以去找正经的工作,过上正经的生活了。只要再几次,对,再忍几次就够了。”
在她的眼中,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宛如宝石般熠熠闪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名为“希望”的,最珍贵的宝物。
“所以,我明天就陪不了你们了。要去工作了啊。”她站起身,深深吸入一口冷气。“对了,明天傍晚可要等我回来哦,我带你们去吃好东西。”
“又要麻烦你了。”维克有些抱歉地说。
“唔,真要觉得抱歉的话……”芙罗拉转过身,狡黠的笑容一闪而过。“那就这样吧。”
香气扑面而来。
维克蓦地挺直了身子。
嘴唇上柔软的感触,近在眼前的面庞,深邃的灰色瞳孔。在那瞳孔深处,是满溢的柔情。
时间似乎在此刻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双唇微微分离。维克张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芙罗拉却举起了手指,做出安静的手势。
“我真是个不走运的人呢。”一丝略含悲伤的笑容在芙罗拉的嘴角浮起,“遇见你的时候,你的身边都已有了别人。不过,这种事情,原本也不是我所能奢求的吧。”
香气渐渐远去,刚才的一切,宛若梦幻。
第二天。
芙罗拉一早就出门了。等被搬回自己房间的艾琳睡醒后,二人开始去取昨日没有拿够的东西。东西原本就没有多少,太阳才过了正中一点,所有的东西就都已经搬到了马车上。
给艾琳说了晚上芙罗拉的邀请后,艾琳一下兴奋了起来,一下午一直在念叨着这件事。那劲头,完完全全还是小孩子的表现。看着艾琳的样子,维克也不禁被感染,一同期待了起来。
以着这样的心情度过一个下午,太阳终于开始西沉。
但一直到太阳完全沉下去,芙罗拉仍然没有回来。
机械式的钟表一声一声单调地响着,空旷的屋内,不安的情绪在逐渐蔓延。
“芙罗拉姐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艾琳皱着眉头,担心地说着。
“放心吧,没事的。”维克尽量平静地说,他抬眼看看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饿了吗?我先去做点东西吃。”
说完,维克站起身,走到厨房,开始做一些简单的晚饭。厨具的位置、做饭的材料什么的芙罗拉早上已经告诉了他,所以并没费多大劲。不知道为什么,一边做着饭,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就变得越发地严重。他把做好的晚饭端到桌上,说:“你先吃吧,我去找一找她,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吃完了如果困了就先去休息吧,东西放着也行,我回来收拾。”
“我也去吧。”艾琳站起身。
“不要紧,我一个就行了。”维克穿好大衣,伸手拍拍艾琳的头顶。“而且,外面也很冷的,冻着了不好。”
“好吧。”艾琳低声应道,站在门前目送着维克离开。“小心点。”
维克点点头,从外面关上了房门。
冷风席卷而来,街上的行人无一不是裹紧衣服,缩着脖子,急匆匆地赶路。在这种天气下,芙罗拉应该也是不会在外逗留的。
要说起来,比较可能的答案是芙罗拉仍然在客人那,但是客人的身份、住址芙罗拉也没说,这要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呆在房里好吧。
总而言之,虽然没有目的,但维克还是决定先在城内逛逛。他有种预感,这样做会碰上什么,什么他绝对不想见到的东西。
走过三个街区的时候,一阵嘈杂吸引了他的注意。那里本来应该是个颇为僻静的小巷,但此刻却挤满了人,他们无视了寒冷,聚集在一个大型垃圾箱的旁边。
维克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挤进人群,中央有三名警察,一名在维持秩序,其余两名正在检查着什么。而在他们正中,有着一具女尸。
女尸身上一丝不挂,手腕、脚腕及脖颈处有明显的绳子的勒痕,已经到了向外渗血的程度。她全身从上到下布满鞭子的印痕,即便称之为血肉模糊也不为过。除此之外,还有无数不同程度的割伤及烫伤。其右胸处三道刀痕深可见骨,下体更是被完全烧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肉的糊味。除此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伤痕除了致命伤外,其余伤痕均有新旧之分。最早的伤痕,估计已有三个月之久。
颈部以上,本是一张美若天仙的面庞,但在这具死尸的脸上,有的却只是临死前那绝望的挣扎。美丽的面容被扭曲,变成了惨死的恶鬼。
“芙……罗……拉。”维克嗫嚅着,血液瞬间冰冻。
大脑混乱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大脑拒绝去理解这一切。眼睛看到了什么,耳朵听到了什么,鼻子闻到了什么,不,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但是,在他的心中,那久经鲜血灌溉的一角,仍然冷静地指出了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芙罗拉死了。
被凌虐致死。
“警官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他向一旁的警察搭话,没有惊慌,没有慌乱,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身的平静。
“谁知道,被小混混什么的搞的呗。”警察不耐烦地挥挥手。“发现的时候就这样躺在垃圾桶里了。”
“有什么线索吗?”维克彬彬有礼地问。
警察白了他一眼:“你管这么多干啥。一个黑户而已,在他们里面,这种事多了,哪能一个一个去查。”说完,警察就再没理他。
“谢谢。”维克道一声谢后,缓缓退出人群。
状况已经理解了,没有必要再去看尸体,芙罗拉的一切早已印在他的脑海。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伤口有新有旧,证明虐待已不是一日之事。毫无疑问,这是芙罗拉提到的那个大老板所为。原因很简单,大概是玩腻了吧。警察没有追究,除黑户这个原因外,上层命令也是考虑因素之一。因此,那个老板的真实身份可能大有来头也说不定。再加上,虽然只是契约中的幌子,但能直接给人公民证的人可是少之又少。既然如此,就先去找相关的人去问一圈吧。
得到消息的人还在往这涌,为了一观尸体而不遗余力。逆着人流,维克缓步前进。
本来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但真到分离之时,心中却无法平息。
如果芙罗拉告诉我她的工作的时候,我出言去阻止,那么又会怎么样呢?她还会死吗?不,这个假设没有意义,那是她自己的人生,现在的自己连帮助她都做不到,还想去指责她谋生的工作,这样的做法,难道不是最差劲的么?
可笑的是,在你已经死去的现在,我却又有了能够为你做到的事。
那就是我为你的复仇。
阴暗的火苗在心中燃烧。他的心灵,他的感情,一切的一切都在向一名暗杀者靠拢。莎拉死时我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就让我大干一场吧。
雪花又开始飘飘摇摇地降下。纯洁的雪花,覆盖在了芙罗拉那裸露的面容之上。她那望着天空的空洞的双眸,是否能看见天堂为她打开的门扉?
希望在那里,你能真正达成你的愿望。
深夜。
一个人影避开街上巡逻的警察,在屋顶上穿梭着。
刚才,跟踪着前来处理芙罗拉尸体的人,维克一直跟到了火葬场。尸体直接被烧掉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出乎维克的意料。但为何尸体会先被弃置到垃圾箱,这点令维克稍稍有些疑惑。不过相比起处理打听到的消息,维克还是先把这个疑惑埋在了心里。
在处理尸体的期间,维克伪装成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与搬运尸体的警察聊起了关于尸体的事情。不出维克所料,在这么冷的夜里还被叫出来干着活让那名警察满腹怨言,只需稍稍煽动一下他就和盘托出。根据套来的话,这次这个案子,是直接接到警长的命令要求不去追究。虽然原因什么的像他那种低级警察也无权可知,不过他倒也乐得轻松,直接送来烧了了事。
既然如此,看来第一个要去拜访的人就是那个什么警长了,似乎将会变成相当麻烦的局面,艾琳,看来要委屈你多等一会了吧。
由于几乎没有守卫,潜入警长家的过程相当简单,看来警长相当放心他在这个城市的权威,甚至到了掉以轻心的程度。毫不费力地,维克在二楼的卧室找到了毫无戒心正呼呼大睡的警长。
走到床前,维克活动了一下胳膊,一拳砸在了警长的右脸。
警长一惊,刚想从床上跳起,维克径直按着他的脸狠狠按回床上。随即,银光一闪,一把匕首贴着警长的右脸扎进了一边的枕头。
“不要喊叫,我说什么你答什么,明白?”维克贴着警长的左耳,轻声细语。
警长点点头,一脸的害怕,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很好。”维克微微笑笑,“现在,伸出双手,举到头顶。”
警长犹豫了一下,维克动动贴着他脸的匕首,他立刻把手从被子中抽出举了起来。
“你,你知道我是谁么?”警长颤颤巍巍地说,“我可是这个城市的警长。你要是,要是还想好好过下半辈子,就最好现在放了我。”
“嗯,警长吗,很好。”维克点点头,作势在考虑什么。然后下一个瞬间,警长的右耳被连根削下。
剧痛瞬间爆发,刚想尖叫,嘴里立刻被塞进一团破布。
“我说了,不要喊。没明白?”维克轻描淡写地甩掉匕首上的鲜血,看见警长摇头,他把破布又取了出来,“对了,刚你说你要把我怎么样来着?”
“没,没什么。”警长脸庞扭曲着,喘着粗气。“你,你想要什么?”
“答案。”维克缓缓坐到床沿上。“第一个问题,今天被扔在街上垃圾桶里的女尸的事,知道吧,是怎么回事?”
“那,那是……”警长支吾着,但看见维克的匕首又慢慢伸了过来,立刻改变了主意。“我,我知道,别动我。”
“好,说来听听。”维克收回手。
“那,那是教会的人扔的。那女人是这儿主教的人不知从哪找的,每周几次,把她跟玩具一样玩。现在玩腻了呗,就弄死扔了。”大概是疼痛和失血的原因,警长亢奋了起来,“那群变态混蛋,半年前来了之后,干啥都要我擦屁股。现在好了,搞死个人,寻仇也寻到了我的头上。哈,哈。妈的,教会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维克举起一只手,打断了警长的抱怨。
“第二个问题,谁是主使?”
“主使?除了那个亚德里恩主教混蛋外还能有谁?妈的。”这时,警长发觉了什么,突然爆出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你个家伙,不会准备去跟教会干架吧。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不?那可是教会,是这个世界的顶点,是神的地上代行者啊。你准备向上帝挑战么?”
“上帝?”维克捂着脸,浑身颤抖着,低低的笑声四处逸散,“我可是被上帝诅咒的人。要是我干的事会惹怒他的话,就尽管来吧!”
“你疯了吗?”警长惊恐地喊出声。
“闭嘴!”维克怒喝,手中匕首毫不犹豫地横挥。警长的表情瞬间凝结,头渐渐歪向一边。喉管处刚刚那一刀切开的伤口逐渐变大,宛如越咧越开的笑脸。鲜血喷出,如同暗红色的喷泉。
维克微微地笑了,那是猎人终于找到猎物的微笑。
果不其然,最后又回到了教会的头上。
其实在听到那人能直接给予公民证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一点,现在只不过是更加确信了而已。
所谓公民证,作为这世上通行的代表人身份的证件,在大部分人的生活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社会保障、福利、教育、医疗,拥有公民证的人同时也拥有了这一切,其中自然也包括工作的机会。从餐馆的服务生到教廷的官员,只有拥有公民证的人才能参与这些工作。所有公民证的数据由教会统一保存,每周均有教会事务部的专人检查。也许在小村庄或一些偏远的城市中这些东西无足轻重,但若要在这种教会影响深重的地方本分地生活,公民证必不可少。
正因如此,伪造的公民证层出不穷。但是却无一例外地通过不了神之眼——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检查公民证的圣物——的检验。据教会所说,这是因为每一本公民证上都有一个唯一的神印的缘故。同时,这个神之眼也作为教会的神迹之一,明白无误地向世人展示着教会那上帝的地上代行者的身份。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能不经长时间的审查而直接下发公民证的,就只有统治世上一切的教会之中那位于上层的人物:主教。
虽然不愿承认,但这绝不是一场容易的战斗。
深呼吸,放松,让全身融入黑暗。
地点在城市的一角,座堂围墙对面的阴影。不愧是教区主教的所在,与警长的家不同,这里能看见的就至少有一个小队的人在守卫:巡逻每个方向两名,共八名,四个角的守望塔上还有四名卫兵。塔下点着火把,这使得塔上的卫兵被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动作。反倒这边要是想直接闯入的话,会在火把的光亮下被看个一清二楚。而且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不少卫兵作为后备而待机。看来想要无声潜入将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既然如此,就来点粗的吧。
掏出在警长家找到的酒瓶,拔掉瓶塞,塞进棉布,一个简单的燃烧弹就制作完成了。再如法炮制了四个之后,拿火石点着,再用力抡圆胳膊。
一个接一个,四个火瓶划着弧线命中了西南角的守望塔。
守望塔被引燃,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霎时响起,果不其然,十数名卫兵边喊着敌袭边向此地蜂拥而来。但在他们到达这里之前……
跑!
如同狂风般,维克向座堂的西北角冲刺。黑色的衣服在夜晚遮蔽了视线,保证不被人发现,而刚剩下的一个火瓶此刻正以点燃的状态留在原地,作为诱饵而静静地燃烧。
约过了四十秒,原地传来了爆炸声,而同时,维克也已接近西北角的守望塔。
右手伸出,指向塔顶。
鲜红色的血液刺破皮肤喷射而出,在空中一划而过,如同有生命般牢牢缠住塔身。血液瞬间凝结,变为坚韧不摧的细绳。抓住血绳,以意志令血绳收缩,身体随即被拽起。
守卫目瞪口呆地看着凌空飞来的维克,连大声警告的事情都一时抛在了脑后。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维克已令左手刺出的血枪刺穿了他的胸膛。
着地。
一阵眩晕袭来,维克咬牙勉强撑住,维持住了意识。
心脏在胸膛内高声鼓动,四周是嘈杂的人声,大部分都赶去了西南角去搜捕犯人。但是,这只是一时的缓兵之计,迟早佯攻会被发现,主教也会被转移。
而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座堂的守卫人偶——那借助神力而行动的钢铁雕像行动起来的话,死亡将无可避免地到来。
必须,赶快。
维克再次深深吸气,向房子内冲去。
嘈杂声响起的时候,亚德里恩主教还没有睡着,这对于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可不多见。那个时候,他正在回味下午凌虐那个女人时那悦耳的惨叫,尤其是最后告知她真相的时候,那绝望愤恨的眼神,他现在仍意犹未尽。
话说回来,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忘了。唉算了,过几天再找一个吧。不过,那个女人可真是不可多得的极品啊。亚德里恩微微叹了口气。
因为这个兴趣被贬到这里已经半年了,多亏了那个女人,可是缓解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啊。
窗外人声突然大了起来,这打断了他的回忆。他愤愤不平地坐起身来,准备叫来警备队长询问一下情况。
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主教大人,您在吗?”一个没听过的声音正在恭恭敬敬地叫着他,是新来的卫兵吧,亚德里恩没多想,就出声回应。
“在,进来吧,外面出什么事了?”
“这个……”门外的声音踌躇了一下,推开了门。“让我来好好地告诉你吧。”
门被打开,出现在亚德里恩的面前的,是一名浑身沾满血迹的青年。冰冷彻骨的眼神,那是——杀人者的眼神。
“你是谁?”亚德里恩皱了皱眉。
“你知道芙罗拉这个人吗?就是今天夜晚被扔到街上垃圾桶里的那个。”青年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芙罗拉?”亚德里恩稍稍思索了一下,明白了过来,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我知道了,你是来为她报仇的,对吧?”他稍待了片刻,见来者没有回应,便当做是默认,在床上坐直了身子。“不过,这里守备可是很森严的,你还能闯到这里,看来我也没什么可以抵抗的。你随意吧,只是……”他面带笑意,直直的盯着来人的眼睛。“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青年,也就是维克,冷笑了一声,走近他,将右手食指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今天晚上,很多人问我知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当然知道。但是你们呢?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维克露出了嘲弄的笑容,“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那么对待芙罗拉的尸体?”
“啊,这个啊。”亚德里恩闭上眼,咧开嘴,陶醉地笑着,“你,我,所有的人类,都是上帝的造物,尤其是那个女人,她是如此完美,我从她身上,甚至感受到了上帝的意志。正是这样,奇Qīsūu.сom书摧残她的时候才尤其兴奋,不是吗?而且,最后,她被抛弃在了一堆垃圾里,无力反抗,无力挣扎,彻底与污秽混为一体,这实在太棒了。”
他突然睁眼,直直盯向维克的双眼。
“你,不想试试吗?流血的维克?”
“你认识我?”维克眉毛一挑。
“我想起来了,我在通缉令上见过你,也看过你杀人后的残景。如果是你的话,会理解我的吧?”
“啊,是么?”维克微微摇头,眼睛没来由地一酸。“这个问题,你去向撒旦问吧!”
啪。小小的一声,是维克食指刺出的血液又刺入亚德里恩额头的声音。
在这一刻,维克接管了亚德里恩的血液。
指尖和脚尖一阵剧痛,亚德里恩困惑的看向突然变得支离破碎的手指,在那里,血液化作尖刺,从指尖逐渐向上臂蔓延,其间,所有的骨骼、肌肉、神经,毫无例外地被搅得七零八落,完全丧失了原形。
无可想象的剧痛袭来,亚德里恩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抬头仰望,眼前是说不清到底在哭还是在笑的青年。
没有任何声音,亚德里恩的肉体与精神逐渐崩溃。他的意识,一直保留到了身体只剩下心脏的那一刻。
天蒙蒙亮的时候,正趴在桌子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艾琳听见了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维克!”她猛地坐起,扑向刚刚进门的青年。但是,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股血腥。
“维克,没事吧?”艾琳慌慌张张地问道。
“没事,我没事。”维克费力地抬起手,试图像往常一样拍拍艾琳的头顶,但是,他却举不起手。是太累了吗?他暗想着,摇了摇头。
“对了,你不会没睡吧?”艾琳扶着他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后,他问。“不好意思,应该早点回来的。”
“没关系。”艾琳担心地摇摇头,“对了,那个……芙罗拉姐姐呢?”
“啊,她啊……”维克咽了口唾沫,很费力地,吐出了那个词汇:“死了。”
“是么。”艾琳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但却并没有多么吃惊。大概是已经预想到了吧。她摇摇头,用力抿着嘴角,“对了,你昨晚没吃饭,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
“不用了,我先,休息一会。”维克断断续续地说着,一夜的疲惫突然全涌了上来,身体靠着什么东西,眼睛不自觉地开始合拢。黑暗袭来,似乎有什么在渐渐远去。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什么真实的触感,那感觉温暖而柔软,还有着什么味道,与血腥味完全不同的味道,非常好闻的味道。
“安心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消去了缠绕着他的悲伤与痛苦,他终于得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