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我被骗了
我张大了眼睛望着车窗外,我就是不肯相信,几秒钟前,决明子还在这个靠窗的座位上,心不在焉地聆听我的回忆录;而现在,他竟然活生生地,以这样一种华丽丽的方式,在我的面前消失了!从火车相错的车窗跳过车,也只有这个变态能想到做到。
“喂!决明子!你干什么?!小P孩!你个减肥茶!”我对着窗外无力地大声叫道,胸中气结,扒开窗户想要随他过去。
但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对面火车错过去的铡刀一样的速度,把我生生拦在了车窗的这边。劲风吹着我,让我清醒了一些。毕竟,和决明子的魔鬼身体不同,在两辆火车错车的时刻里跳车,这样的疯狂举动,对于我这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躯,实在是不太可能。
只剩下我空荡的失望眼神,一直盯着面前这嗖嗖飞过的对面车窗里的流光,心中骂着距离我可能只有几十米远的决明子,直到对面的火车载着他一路走远,留下遥远的呼啸的余音。
我揉揉发酸的双眼,轻声骂了一句出来,低下头去,打开我的掌上电脑,登录无线网络。我冷笑一声,决明子,虽然你很变态,但别以为你这样就可以了无踪迹。
因为刚才,虽然我的身体无法跟上对方火车的速度,但我的眼球可以。人类的眼睛每秒30帧的捕捉频率,使得我能够在刚才过车的速度里,至少能够看清对方的车牌。
那是9254次列车,行驶方向恰好和7532次相反,下一站停靠的地点是:汴江。
也就是说,决明子这小子,要回去!
而傻呆呆的我,居然被他扔在了这辆不知开往何处去的火车中,手里拿着一堆可笑的资料,正在以200km/h的速度,远离汴江!
我不甘地咬牙,手里啪啦一声,愤恨地把复印纸揉成一团。
但我没有撕碎。
相反,稍稍平静下来后,我把复印件再次打开捋平。我要找出决明子离去的原因。
显然,地点还在汴江;显然,决明子已经知道了这杀人手法,甚至于这矢车菊的真实身份!
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冰冷而强劲的夜风猛然从车窗中灌进来,吹得我一个寒战。我的一直在千头万绪中发热的大脑也突然冷静了下来。
那一刻,我一个激灵,恍然大悟。
似乎,从一开始,我就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我一直认为那牵着我往前走的人,是神秘人物矢车菊;而现在再一回想,这个人,却应该是决明子。由于向来对这个C组资深特工决明子的迷信和崇拜,|奇*_*书^_^网|再加上他在向我袒露过去的时候毫无芥蒂的态度,让我居然一直盲目相信他,导致我一直跟着决明子的思路和推理,走到现在。
而直到被他莫名其妙的远远甩在火车内,我才意识到我有多傻。
一天里前前后后所有事情,都在我的眼前重新闪过。我突然发现,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搭档决明子,这个人本身的一言一行都很可疑。而一直信任他的我,居然都没有发现!
开始是在地铁口,他在麦克里面的大叫让我暴露,从而把嫌疑人吓跑;而我在跟丢了之后,他质问我的那一句:“府城路这么简单的地势,你也能跟丢了?”我们一直是在地下车厢里,他怎么会那么准确地知道地上面是府城路?
然后,是在派乐仕分店,当时菜单是在我的手上,但是他点的餐。他又是如何知道,派乐仕店里有一半一半匹萨?
第三,在汴江市广播电台,在我没有头绪的时候,他当时拉着我的手,一直上了五层楼顶。奇怪的是,他在上楼前一直和我在一起,而他又是怎么知道通往楼顶的路;他还知道楼顶那扇门没有锁;而且,他又怎么会也知道,那里可以看到汴江市最灿烂的夕阳?
第四,他拿到那张地图以后,先领我到了一家咖啡店,然后坐下不言不语地写写算算。而他当时的结果,只是7532次列车这么简单的推理,又何必需要那么久的时间、写满整张草纸的运算?这7532次是他写的,大大的粗体字迹满满地写在曲谱上面,仿佛正在指引我,向他的推理方向去想。
而这7532次列车的推理,表面上看也是完美无缺。我也就傻傻地,相信了他。
现在想来,这一系列的谋杀,都和决明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而他,决明子,究竟在什么地方,对我说了谎!
突然,就在我愤怒的这一刻,我猛然间双手握紧,脸色发白,青筋暴起的额角,大汗淋漓。
他走了,身边的我可以信任的袒露过去的人,莫名其妙地走了,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扔下我一个,孤零零地在陌生的火车上……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居然我心里的沉疴又再次发作。童年受冷落的一幕幕,又再次涌上脑海,折磨着我的神经,让我胸中一窒,喘不过气来。我的呼吸逐渐加快,就像肺痨病人;我颤抖的双手摸着身边的挎包,可是,触及包底的一刻,我的手指僵硬了——
我的救命稻草,那里面最后一粒安定,却已经在进站的时候用完。
童年的声音,一次次地在我耳边回响,开始时细如蚊蚋,后来却成了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噢!噢!玲玲终于走喽!”
“……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五六,玲玲的脸皮穿不透!”
“滚远点,我们不想跟你一起玩!”
那些孩子的身影,就像午夜的噩梦,在我脑海里纠缠不休。
随之而来的,是我几乎遗忘的,后来的一些声音:
“你这孩子怎么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假期哪有不出去找同学玩的,谁像你,一放假就在家一坐,从早到晚看书!”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个神经病,不知道你的脑袋怎么长的!”
“我没法理解你,你个变态!”
从小到大的所有声音,在我的脑袋里一次次回响着,交叉成了一片纷乱锋利的铁丝网,将我的心割裂得鲜血淋漓。而那令我彻骨的绝望,也噩梦般随之而来,充斥在我的脑袋里,仿佛要把我的神经一根根崩断,马上就要冲破我的脑壳。
我的眼前已经再不是车内的景象,而是路的尽头是悬崖的边缘,仿佛我跨一步过去,就是永久的安宁——
两行泪水狂奔而下,我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地剧烈抖动着,像一个老式的汽车发动机。
没有了安定,没有了身边可以按住我的人,病了这么多年,我的神经,即将接近彻底的崩溃。
我要疯了。在我终于认清楚自己从头至尾一直被骗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