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分享过去
派乐仕比萨店有种浓浓的小资的味道。到处都交融着稳重的挪威风格,门口的挪威山妖、悬挂着的鹿角吊灯、内墙上镶嵌的雪橇,都在温馨的烛光中描绘出一种浪漫的气质。我冒冒失失地闯入,猛然意识到自己和这周遭的气氛不太协调。回望决明子,他却不以为然,信步走进,鼻翼一张,眼光扫过屋内,以及其决断的语气低声对我说:“左边归你,右边归我,开始排查。”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谁料他早已装作寻找座位,开始一处一处的寻找威胁了。
我哼了一声,也开始一处一处地看了起来。这里座椅也是木质的,有种夜雨孤灯下彻夜长谈的感觉。不过我的反应,则是用指尖拂过每一个桌椅的表面,很干爽,没有涂抹或浸泡**。就是说,即将爆炸的,并不是这些古朴的木头。
那会是什么呢?
我向前踱去,前方的珠帘后面,一个硕大的字眼:女士化妆间。
这年头厕所总是换各种名称,厕所、洗手间、还有化妆间。人们总是把基于哺乳动物的各项本能描绘地与自然截然分开,比如说进食的过程美化为各种餐桌文化,求偶的冲动被美化成爱情,就连上厕所的地方,也要起一个文雅的名字:化妆间。
我拉开这化妆间的门,顺手摸了一下门口的帘布,不是硝化纤维。
里面厕所的设施一应俱全。厕所的墙壁由雅致的瓷砖拼成一个倒水的裸女,中央是一面大镜子。对镜略微整理了一下我的乱发。我喜欢我自己这种不事雕琢的状态。有时候,女人爱美,是要看情况的,有人欣赏、该漂亮的时候,可以美得无以复加,但是如果这美丽出现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只能导致更大的悲剧。很多时候,美丽只能招惹他人的白眼,尤其是年龄相仿的女子。所以,在容易妒忌的女人堆里,丑女总是很受欢迎的。
比如说厕所,就不是这莺莺燕燕争奇斗艳的地方。
我细致地搜索了每一个角落,这里也没有任何可燃物品。果然,白痴的纵火狂才会选择厕所。厕所里有大量的方便的水源,也有导热较差的不燃的瓷砖,记得当初逃生训练中讲过,厕所甚至还是大火中避难的绝佳场所。
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在这里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安放了监视器。
从化妆间里出来,便远远地找到了决明子倚靠桌子的身影。他找了背对墙角的一个双人座位。这里,可以观察到餐厅内所有人的动向,不失为一个绝佳的窥测场所。
我刚坐下,便有一个服务生很殷勤地迎上:“小姐来了。两位要点些什么吗?刚开业,全场八八折,很划算噢。”
决明子丢给我一本菜谱,双眼仍在监视着屋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女士优先。”
那服务生见我正翻菜谱,马上一只手指向菜谱中花花绿绿的一页特写,“我们店的击倒派很好啊,招牌…”
决明子打断了他:“我们要挑战你们的一半一半批萨。”
我瞪了他一眼。这种人,都午饭时间了,还是要话带余音地提醒我那个恐怖的比萨。
最后我们点了个一半一半批萨、一份意大利面、一份鸡肉沙拉。服务员微笑着退下,剩下我们二人对坐,又是一时沉默。
“一对情侣,男人在打手机。女厕所也没有任何异常。”我无聊地低声说道。
“黑发女人,穿着朴素、平底鞋,进来后直接走工作人员入口。应该是服务生。”
“婴儿车,可能藏有爆炸物。”
“不太可能。他们把孩子抱出来过。你看那女人的眼神,母性不像装出来的。”
也许是我太无聊了,也许是我一直对上午的失误愧疚,我当时说出了我后来及其唏嘘的一句话:
“决明子,我申请换个话题。”
决明子大理石般光滑的脸上当即一愣,然后平静地牵动了下嘴角:“好。”
“我们怎么说也是搭档,”说出这句的时候我的目光在天花板上,但仍能清晰的感觉到决明子杀人一样的目光向我扫来,我顿了顿,然后平声说到,“可是彼此并不了解。”
“需要了解吗?”
“当然,不知道你的过去怎么能了解你这个人呢?”说罢,正视着他的褐色眼眸,与他的凌厉目光不期而遇。他的双瞳仿佛要喷火,想要以压倒一切的气势,逼我退却。
而我依然闪烁着稀松平常的读不出深浅的目光,与他对视,并始终如一的微笑着,等待着他的答案。
最后决明子叹了口气:“你想如何?”
“我想听听你过去的经历。”好奇心,还是人人皆有的。而我也深谙这好奇心的危险。
决明子冷笑:“我以为这些事情组里面早已人尽皆知了。”
“哪里。枪版不过瘾,我想听原装正版的。”我狡黠一笑,索性趴在桌子上。现在离爆炸的预告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与其一个个观察来来往往的人,还不如同时找些乐子。
想不到决明子也模仿我的姿势趴在桌上,与我近距离对视:“好,前提是我也分享你的故事。记住了,我不是那种见女士就礼让三分的绅士。”
我哈哈一笑,头枕双手,身体后仰在椅子上:“成交。”
决明子作出了个请的手势:“女士优先。”
我冷笑。为什么在分享过去的时候,总是我先。
身在派乐仕,而脑海早已闪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我上初中,是个不善言辞的女生。学校是军事化管理的,晚上九点以后所有人必须就寝,一律肃静。而女生,总免不了睡前卧谈,说些七七八八的事情。
“哎?我们说一说小时候的事情吧。”
“不会吧?刚说到我们大班长,你就转移话题,莫非你喜欢他…”一声若有所思地阴笑。
“别,我说真的,我们说说小时候的事吧,大伙都不许撒谎呦!”
“小时候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说那些男生吧。”
“哎?莫非你对哪个男生有意思?”初中的女生,已经是萌动的岁月了。长舌妇的流言,应该是从那时开始。
“什么呀,你们?”
“好了好了,就说小时候的事吧。谁先说?——董雪凌?睡着没?”
“嗯?”半梦半醒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一号铺,给你个机会,你先说。”我的对铺见我没反应,小声提醒我,“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我原以为那些事情早已尘封,谁想到这时候又被重提。不由得呆住了。
“是呀,不许撒谎!谁撒谎,遭雷劈!”懵懂的季节,总是随口冒出一些不知轻重的话。
我当时还很信这些东西,沉默良久,开始实话实说。童年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孤独,暗夜的恐惧与无助、夹杂着那迷惘的泪水,一件件、一桩桩,在那个冬日清冷的夜晚,尽数倾泻而出。开始时,像融化的细流一般娓娓道来,到后来,我的痛苦与愤怒像崩塌的冰山,一发而不可收了。
等我说完,早已是深夜。晓月当帘,屋子里除了我有一声没一声的呜咽,便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