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六百一十三章微服sī访(下)

《《天下》》

马车在紧靠西市的西岭巷内停下,李庆安进了热海居,不久,一名中年胡人男子携带两名年轻胡姬从热海居另一面的后门出来了,中年胡人自然是李庆安装扮,热海居内有几个胡姬是很高明的化妆师,她们给李庆安贴了胡子,粗了眉(毛),眼睛里带一种碧sè,连肤sè都变了,无人再认识他是李庆安。

明珠也化妆成了胡姬,变化颇大,头发变成栗sè,眼睫(毛)变长,鼻子也微微垫高,她不停取出小铜镜打量自己容颜,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偷偷地笑,她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

另一名胡姬也是汉人改扮,她名叫李蓉,隶属于安西军内卫情报堂,武艺极高,是赵王府内二十七名女保镖的队正,今天她扮作李庆安的情fù,做他的贴身保镖。

不仅如此,十八名亲卫保镖还在不远处跟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形。

热海居的房屋结构极为特殊,西岭巷是死巷,穿过热海居从前门到后门只要一百余步,但如果从巷子里出来,再绕去热海居后门,那至少要走半个时辰了,正是这种特殊房屋结构,可以保证热海居遭遇危机时,里面的人员能迅速撤离,今天也能保证李庆安不被跟踪发现。

李庆安带着两个美女胡姬在西市里慢慢悠悠地走,西市内胡商很多,至少占了三成,李庆安这个胡商根本就不足为奇了,倒是他身边的两个姬妾还偶然吸引人的注意力。

“黛丽丝,我们先去米行看看!”

李庆安说的是突厥语,李蓉化名黛丽丝,给明珠做翻译,“明珠,老爷说先去米行看看。”

明珠笑靥如花,她亲昵地挽着李庆安的胳膊,脸上lù出甜mì,但心中却恨得牙痒,明明那么多胡商都说汉语,他一个假胡人还偏偏说胡话,明珠悄悄地在李庆安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低声道:“我的大哥,你就不能说汉语吗?”

李庆安回头眨眨眼笑道:“小娘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说得还是突厥语,明珠气结,见李庆安笑容的暧昧,她也不好意思问李蓉,只得扭过头去不理会他......

西市主要是以民生货物为主,茶米油盐,布匹、普通丝绸、牛羊猪禽、笔墨纸砚等等货物,有数百种之多,以批发为主,进入量都极大,有店铺数千家,少数店铺是sī人买下的产业,大部分还是租赁,光每年东西两市的房租就是朝廷一块不菲的收入。

物以类聚,某种货物的店铺都会集中在一处,叫做行,如米行、绢行、布行、油行、茶行、生铁行等等,而且部分大宗商品还细分,光米行就有五熟行、白米行、大米行、粳米行等四个行业,位于西市的中间部位。

自古以来,粮食就是各个朝廷所关注的焦点,它的价格涨幅甚至关系到一个朝代的兴衰,大唐最繁盛的开元中期,米价只有斗米十文,因此,杜甫在《忆昔》一诗中写道: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sī仓廪俱丰实。

但自从天宝年后,关中水利渐渐荒芜,灾害频发,土地兼并,米价也开始一步步走高,河东饥民涌入关中那一年,米价最高时甚至涨到了斗米三千钱,后来又反复高低涨落,一直没有平稳过。

西市的米店有一百余家,都是日出千石以上的大店,基本上垄断了长安的粮米供应,各个坊市的米店都要来这里批发,当然,常平仓那边还有十几家官店,但平时一般都不买卖,只有遇灾年须平抑粮价时,官店才会开门以低价卖粮。

米店一般是前面交钱买米,后门提货,后面还有一条小河,很多人家都是用船来运米,进货也主要是用船,所以从大门口不怎么看得出米店的规模,都是清一sè的小门深院。

李庆安一连走过几家,最后他找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米店,匾牌上写着‘湖杭老店’,牌匾有些陈旧了,至少有五十年以上的历史。

“我们去看看这家吧!”

这一次,李庆安却是用汉语说了,突厥语只是一时掩人耳目罢了,当亲卫告诉他,没有发现人跟踪,没有异常情况时,他也不想卷着舌头说突厥语了。

明珠大喜,她终于听得懂了,连忙笑道:“好啊!我们瞧瞧去。”

李蓉走在前面,他们刚进大门,一名伙计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可等他看清是来的是胡人,热情便立刻减了七八分,懒精无神问道:“你们要买多少米?”

“我想先看一看!”

伙计听他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立刻又热情起来,“我带你们看。”

李庆安见他像变sè龙似的,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不由笑骂道:“你这个伙计,若没有睡醒,就换一人来!”

伙计苦笑一声道:“客官所有不知,朝廷严(禁)贩米出境,一旦被查获,米店也要连带遭殃,所以我们一般都不敢做胡商生意。”

“等等!”

李庆安打断了他的话,“西域不也是唐境吗?我从石国来,包括石国和河中九国,现在都是唐境,我卖米过去,也不犯法啊!”

李庆安觉得很奇怪,他只知道不准卖米给安禄山,严(禁)贩米出境这个规定他竟然不知,伙计向门外看看,指了指北面,压低声音道:“其实朝廷也没有这个规定,是米行的行规,主要是害怕卖米给回纥,三个月前罗记米店卖了千石粮食给一名胡商,结果在居延海被查获了,那名胡商被杀头,罗记米店被罚一万贯钱,几十年辛苦卖米攒下的财产一夜赔光,米店也关门了,大家都怕了,所以定下行规不准卖米给胡商。”

李庆安这才恍然大悟,这件事他看过崔乾佑的报告,是有一名粟特商人想秘密运米给回纥,被巡哨边军抓住了,没想到朝廷居然罚钱一万贯,这应该是兼任太府寺卿的刘晏所为。

李庆安点了点头,笑道:“那现在怎么又热情了?”

伙计也笑道:“我们见人多了,客商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一定是在中原呆久的,估计买米也是在中原做生意,所以行规下又有变通,唐人胡商除外。”

所谓唐人胡商,就有点像今天的‘美籍华人’,只不过反过来,叫‘华籍美人’,长安至少有数十万长期呆在唐朝的胡人,他们有的因为故国战乱,有的是羡慕唐朝繁荣,都不愿回去,长期滞留唐朝,也取得了唐朝户籍,大多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好吧!我是要买米去河南,你先给我介绍一下米价。”

“好嘞!客商请跟我来。”

伙计带着他们走进了中间的大堂,李庆安从外面看这家‘湖杭老店’冷冷清清,可进了正堂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大堂里竟有百人之多,大部分都是来买米的商人,其他都是店里的伙计,人声喧杂,颇为热闹。

大堂是方形,长宽各十丈,靠墙壁摆满了竹篾高筐,里面都是各种米样,李庆安大概看了看,米价大概都在斗米四百文左右,这让他暗吃了一惊。

年初时他看了一份户部的报告,当时的米价是斗米八十文,怎么才十个月,米价便上涨了四倍,难道是因为移民,因为战争吗?

李庆安心中有些紧张起来,要知道斗米四百文,他李庆安肯定要被老百姓骂祖宗八代了,而裴遵庆给他的报告中,全部是长安民众对他歌风颂德,如果真是歌风颂德,那是斗米四十文才可能。

“这么米价这么贵?”李庆安眉头一皱,问伙计道:“今年陇右不是粮食大丰收吗?”

伙计苦笑一声道:“陇右多大地方,若陇右丰收就能解决长安粮食,那还要漕运做什么?”

话听似有理,但李庆安知道并不完全对,从前陇右的粮食主要是供陇右军和河西军,所以基本上不调长安,但现在不同,吐蕃被唐军占领后,陇右河西基本上无兵了,居延海的两万唐军也主要是关内道供粮,所以今年陇右道粮食基本上都调关中了,而且今天关中虽然比去年略有减产,但兼并土地的大田庄已被一扫而光,剩下一些合法小田庄也正常交租赋,官仓粮草储备充足,应付战争绰绰有余,也不会影响粮价,如果涨到四百文,那朝廷也应该放粮平仓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庆安心中充满了疑huò,这时,旁边一名买米的商人道:“不是粮价高了,而是钱贱了。”

李庆安一怔,他似乎隐隐有点明白了,他连忙拱手道:“这位大哥,怎么个钱贱粮贵?”

那商人见他蛮懂礼客气,便点点头笑道:“不光是粮贵,其实什么东西都贵,绢原来是五百文一匹,现在涨到三贯了,(肉)原来是八十文一斤,现在也涨到两百文了。”

“就是!”旁边另一名商人(插)口道:“原来喝一次酒,一贯钱便可以喝到正宗的高昌葡萄酒,还有四五盘好菜,现在同样的东西,至少要三贯钱,你瞧!”

商人将他随身的布袋甩得哗啦响,道:“这些都是银元,两百块银元,价值两百贯钱,原来可是值两百四十贯钱,现在多了,就便宜了,以前两百贯钱重一千二百斤,要雇辆牛车来运钱,现在可好,随身携带,方便是方便了,可铜钱却不值钱了。”

“除了安西银元,还有拜占庭金币呢!我也有很多。”

卷十四渔阳鼓动第六百一十四章通货膨胀

李庆安明白了,通货膨胀,唐朝式的通货膨胀,以前银元不多,感觉不出来,可自从他在吐火罗全歼吐蕃军后,数十万吐蕃战俘在吐蕃当劳工,使安西原来只有五座银矿扩大到了十三座银矿,所铸银元倍增,源源不断地流进中原,与此同时,吴王李璘占据江南,使江南的物资运不到长安,而大量商品又通过贸易运去西方,虽然换来真金白银,但钱多了,实物却少了,怎么会不通货膨胀?

这个问题其实他以前也想到过,但没有亲身体验,感受不到,现在他开始切身体会到问题的严重了。

李庆安想了想,便拉着店伙计走到旁边一间屋,伙计挣脱他的手,揉着别捏得生疼的手腕怨道:“客商,你有时间赶紧去买米吧!我们掌柜说,过几天要开始准备年货了,米价至少还要再涨两百文,聪明商人都在抢买呢!”

李庆安取出一只钱袋,从里面mō出一叠银元,至少有七八块,托在手心笑道:“我问你几句话,你若说实话,这钱就归你了。”

伙计动心了,现在物价飞涨,他的日子也难过,这七八块银元足可以让他过一段好日子,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道:“客商尽管问,我一定说实话。”

“好!我先问你,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八贯!”

伙计眼睛眨都不眨,便脱口而出,“去年挣六贯,因为样样涨价,掌柜见我做事卖力,便又加了两贯。”

“够用吗?”

“我一个人是够了,但我还要家养,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又没有土地,一家七口人都指望我这八贯钱过日子,八贯钱可以买两石米,到过年时两石米都买不到了,不过我们一家人每月只要五斗米就够了,剩下的买布做衣服,柴米油盐,一个月吃顿(肉),日子紧巴巴的。”

李庆安暗暗计算了一下,一个九品官,一个月的月俸、食料、杂用等等收入加起来,也才八贯钱,他们同样要养家糊口,还要同僚之间礼尚往来,钱根本就不够用,好在今年初,他一下子补了拖欠了几年的禄米,官员们还能支持一下,恐怕到明年,大部分低品官员可就捉肘见襟了,假如安禄山也学他当年一样,给这些官员另外发钱,估计一半人都会说安禄山好话了,这些还只是官,还有大量的吏员,没有禄米,月俸都在五六贯钱左右,他们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李庆安开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xìng,他又问道:“听说你们李庆安不是tǐng能干吗?怎么会弄得这样窘迫?”

“能干?”

那伙计冷笑一声,“是的,他是太能干了,能干得民怨沸腾,长安没有人不骂他。”

“喂!你别乱说话!”旁边的李蓉狠狠瞪他一眼道。

“黛丽丝!”

李庆安拖长声音,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李蓉不敢吭声了,李庆安又笑着安慰伙计道:“我这女人是从安西刚来,安西人都感jī李庆安,所以她不喜欢别人说李庆安坏话,你别在意,继续说。”

说着,他将四块银元放进了伙计的手中,银元入手,伙计心安了,又继续道:“其实我也没有故意说他坏话,我只是说实话,你知道长安人都叫李庆安什么吗?”

“什么?”

“李千斗!”

“什么.....李千斗?”李庆安不太明白。

“就是说他若登基做了皇帝,那就是斗米千钱,所以叫李千斗,还有童谣,说,李十斗、李百斗,一路跟斗向上走,明年换了李千斗,家家户户不喝酒。”

李庆安默默无语,他心中有些难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大唐的老百姓竟是这样恨自己,治理天下,不是那么简单啊!

这时,明珠上前道:“我觉得这不公平,若没有李大将军,安禄山早就杀进京了,河北民众不知要死多少,还有吐蕃,我们大唐的百年心腹大患也被李大将军解决了,大家怎么一点好都不念呢!”

明珠生活在上流社会,从来不接触底层民众,她听伙计这样说,心中不由替李庆安叫不平。

伙计也苦笑一声道:“姑娘,李大将军其实也有好处,大家都知道,可是物价涨得这么凶,大家的工钱却只涨一点点,有钱人当然不在乎,去歌颂他,可是我们这些平头小民现在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去年还生活富裕,今年就变成了赤贫,去年生活贫穷,今年就得要饭了,你晚上去街上看看,做夜市摆摊的人越来越多,不就是家家户户都日子难过吗?我们这些小民只要能吃得起饭,其他都不重要,可有人说幽州那边的粮价才每斗八十文,你让大家怎么想?”

......

离开了‘湖杭老店’,李庆安又去旁边的其他米店以及(肉)行转了一圈,情况完全属实,正如伙计和商人们所说,粮食涨价,(肉)价也涨了,原来是八十文,现在是两百文,这还是因为安西运来了大量的牛羊(肉),否则(肉)价早就涨上天了,而且这些都还是批发价,到了坊市,到了餐桌上,又不知是什么价钱了,难怪老百姓都骂他李千斗。

这时李庆安再也无心继续逛下去了,便对明珠道:“你帮我去买朵朵的生日礼物吧!我就不去了。”

他又对李蓉道:“你陪明珠吧!我要立刻入朝。”

明珠能理解李庆安的心情,便点点头道:“姐夫,你回去吧!我给朵朵买东西,我知道她喜欢什么,我再给你多问一些生活必须品的价格,做份清单给你。”

李庆安见她善解人意,心中喜欢,便拍拍她的手笑道:“好!多谢你了。”

李庆安和他们告别,便翻身了一匹马,在十八名心腹的护卫下,疾速向热海居奔去。

.....

一个时辰后,政事堂应李庆安的要求召开了紧急会议,包括政事堂的六名相国和枢密处的五名重臣,以及各部shì郎、郎中,各寺监的卿令、少卿令,御史中丞等等,近百人聚集在中书省大会议参加会议。

昨天这里才刚刚选出新右相,今天又再次召开了扩大会议,除了张筠等极少数相国得到了李庆安事先通告外,其余人都一头雾水,会议大厅里议论纷纷,众人纷纷猜测,是不是李庆安要发动对安禄山的全面战争了,很有可能,虽然郭子仪失利,但李光弼大军却进入了河北,而且听说安禄山草料库被烧,骑兵损失巨大,正好是剿灭安禄山好机会。

这时,李庆安和张筠、崔宁二人从侧门快步走进了会议大厅,李庆安没有穿军服,而穿了一品蟒服,头戴纱帽,和大臣们的打扮都是一样,裴旻拾起桌上小铁槌,轻轻敲了一下钟,‘当!’的一声脆响,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会议大厅呈扇形结构,大臣们按照品阶高低渐渐向后坐,最前面是六名政事堂相国,李庆安站在最前面,有点像后世的演讲台,这是临时安排,他今天有重大事情向大家宣布。

会议大厅中十分安静,李庆安走上了前台,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今天上午,我去一趟西市,这是我近一年来第一次去西市,起因很简单,因为我想给女儿买一件过生日的礼物,我想亲自去买,结果我去了西市的米行,知道了一些让我无法相信的事实。”

李庆安将一袋米高高举起,“这是一斗米,一家五口人可以吃八天左右,有谁能告诉我,这一斗米现在是多少钱?”

众大臣面面相觑,他们都有禄米,一般都不去市场买米,这时,颜真卿起身拱手道:“两个月我问过家仆,约三百文钱,现在不知。”

“颜shì郎说得大致不错,两个月前确实是三百文。”

说到这,李庆安的声音忽然变高,大声道:“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四百文,一斗米四百文,再过几天将进入采办年货时期,那时一斗米将卖六百文,年初才八十文,可现在米价已经高上天了,不知各位大臣有没有谁吃不起饭?”

大厅里鸦雀无声,安静极了,这时大家都明白了,李庆安开会不是要打安禄山,而是要过问物价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物价涨得厉害,但相应的,大家手上钱也多了,钱多了,物价当然涨,这很正常,十天前,政事堂还专门开会讨论过给官员和吏员加薪,还没有讨论出结果,裴遵庆就遇刺身亡了。

这时,颜真卿站起身道:“殿下!物价上涨,主要是从四月份开始,那时朝廷给所有官员的几年欠禄都一次xìng补足了,结果引发了物价大暴涨,但我们认为这只是yòu因,真正的原因是安西银元大量涌入,再加上吴王割据江淮,使江南漕运停滞,输入长安的货物大量减少,钱多物少,物价当然要大涨......”

颜真卿侃侃而谈,说得十分尖锐,句句说到根子上,很多人都为他捏一把汗,大家都知道安西白银大量输入是主因,而江南漕运停顿也和李庆安迟迟不处置吴王有关联,说起来李庆安负有责任,但这话谁都不敢说,而颜真卿却敢直言。

颜真卿说到最后道:“我和张尚书已经在十天前便联合上奏折,要赶在年货采购前开常平仓平抑粮价,但不幸裴相国遇刺,这件事耽误下来,政事堂至今没有讨论。”

李庆安叹了口气道:“到今天我才知道,大唐民众都叫我李千斗,今天召开紧急会议,我只有三件事要宣布,第一,立刻开常平仓平抑粮价,太府寺必须在三天内将粮价降到百文,放粮数量不准设上限,至于打击屯粮jiān商,由内卫负责;第二,我建议政事堂任命刑部shì郎崔宁为江淮漕运使兼江南东道观察使,全权负责河道漕运;第三,我将亲自率十万大军进攻江南李璘,赶在明天开春前结束江淮战役。”

卷十四渔阳鼓动第六百一十五章家事国事

并不是每个人都赞成李庆安亲自领兵出征江南,李庆安的谋士严庄就是反对者之一,当天晚上,严庄找到了李庆安。

“你也是想劝我留在京城吧!”

书房里,李庆安停下笔,面带微笑地望着严庄,李庆安的镇定倒让严庄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大将军,你不认为你离开京城去江南并不明智吗?我承认,现在是冬天,安禄山又遭受重创,龟缩河北不出,趁这个空挡攻取江南确实是个机会,但大将军不必亲自前往,可以任命荔非守瑜南下,以李璘军的羸弱,完全可以一战荡平,为什么大将军要亲自去,而不留在京城创造登基的机会?当然,我只是白身幕僚,不像朝臣重臣那样有劝你的分量,但毕竟我跟你这么多年,我希望大将军还是能听我一言。”

严庄显得有些激动,一口气将心中的不满也一起倒了出来,李庆安从严庄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他心中的一丝不满。

严庄现在还是李庆安的幕僚,主管粮草军甲调配,负责后勤,但另一方面,严庄依然是白身,没有任何朝廷的官职,从前他是怕安禄山知道他没有死,所以他不敢(露)面,但现在安禄山已经造反,严庄也就没必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了。

严庄也是开元年间进士出身,但因相貌不佳被吏部考核时刷掉了,但这并不能泯灭他追求功名利禄的热情,他投靠安禄山,并凭借自己的才能获得了重要,可惜安禄山怕得罪杨家而出卖了他,几乎将他杀死,使严庄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他跟随李庆安也有年了,随着李庆安渐渐变得强势,他的从政之心也重新燃起,但李庆安却迟迟没有这个意思,他已经快五十岁,余生不多,他渴望步入官场之心也变得格外热切起来。

今天他固然是来劝李庆安不要离开长安,同时他也想趁这个机会,向李庆安表达自己从政的意愿。

李庆安心中明白,严庄才干是很不错,能力也有,这些年替他经办粮草,大把银钱从手中过,他也从未贪过一分一毫,这样的人放他去地方为太守,也不会鱼(肉)乡民,但严庄有一点不好,为人比较心高气傲,瞧不起同僚,和安西的官员一向相处不好,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有点仗势欺人,如果把他放在朝中为官,他不知要替自己得罪多少人,可如果把他放去地方,又觉得有点委屈他。

所以李庆安也一直拿不定主意,既然他今天已经有了想法,那不妨问问他本人有什么打算?

虽然这样想,但李庆安也不急着入题,还是先谈去江南之事,他笑了笑便道:“先生之劝,我心里有数,如果是攻打荆襄,我可以派荔非元礼率军南下,但江南不同,那里是我大唐的经济命脉,非同寻常,我必须亲自前去,一是为了保护江南不受兵灾所害,其次也想利用这次机会笼络住江南的官员,得到他们的支持,至于长安我倒并不担心,有张筠为相,此人锐意进取的本事没有,内斗的本事却是一流,我已经给他出了题,一时半会儿他也做不完,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长安。”

“那防御呢?大将军不在长安,军事上得考虑周全啊!”

李庆安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担心南唐李亨会用围魏救赵之策来救李璘,所以汉中地最为重要,崔光远经验不足,我准备让他改任汉中刺史,由原羽林军大将军安抱玉接任汉中节度使,他已改名为李抱玉,由他镇守汉中,可保汉中无恙,另外,为防止李亨冒险进陇右,我已命大将马燧率两万军守武州、宕州一线,当然,最须提防的是安禄山,为防止他发动闪电进攻,我已派李嗣业率军八万进军河东,和郭子仪南北呼应,可使安禄山难以突破河东防御,最后我率三万安西精锐进军徐州,与荔非守瑜四万军汇合,七万大军,足以扫平江南。”

李庆安的周密安排都是在幕后进行,朝中根本就无人知道,甚至连严庄也不知道,他听得目瞪口呆,直到这时,严庄才知道李庆安进军江南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早有策划,长安的物价飞涨,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但他心中也有一点失落,从前这些重大的军事部署和军事计划,李庆安都会事先告诉他,和他商量,可现在,李庆安已经不和他商议了,所以他才会跑来劝说李庆安不要亲征。

“既然大将军已安排周密,属下就没有可说了,属下这就回去安排粮草,协助大将军旗开得胜!”

严庄叹了一口气,正要告辞离去,李庆安却笑了笑,问道:“先生的的腿现在怎么样了,好像已步行自如了?”

“多谢大将军关心,属下这些年一直在注意康复,现在走路已经正常了,从外面是看不出异常,但就是不能多走,路程稍长就吃不消,太累。”

李庆安点点有,又笑道:“严先生跟了我多少年了?”

严庄心中一跳,连忙道:“属下从天宝七年正式跟随大将军,至今已有八年。”

“这八年来,先生对我忠心耿耿,为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付出了极大的心血,这些我都记得,好几次我都想让先生去地方为官,但觉得身边还是离不开先生,心中一直矛盾......”

“属下也舍不得离开大将军。”

“话虽这么说,可先生也是用抱负之人,我应该给先生一个机会,我想让先生去太原,出任太原少尹,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太原尹是郭子仪兼任,他并不过问政务,严庄出任太原少尹,实际上就是全权主管太原的政务了,严庄感受到了李庆安的良苦用心,既不想让朝廷非议他用人为亲,可又不想委屈自己,严庄心中感动,他跪下泣道:“大将军的良苦用心,属下铭记于心!”

李庆安扶起他,笑道:“我大概三天后就出征,先生最后给我准备一次粮草,就去太原赴任吧!政事堂那边,我自然会安排好。”

“谢大将军!”

严庄告辞离去了,李庆安坐在松软的藤椅上,开始思考此去江南的一些细节,其实李庆安本来打算是直接从洛阳前往江南,但裴遵庆遇刺,

使他不得不赶回来处理朝中的乱局,现在朝中局势已稳,安禄山又因草料被烧而被迫困守河北,这就是他去江南最好的时机了,尽量在春天之前赶回,那是军队都已休整结束,新兵训练也告一段落,郭子仪的军队也应恢复元气,正是他逐鹿中原的开始。

李庆安沉思不语,这时,书房的门开了,他的爱妾如诗端了一杯参茶进来,将茶杯轻轻搁在他面前,“大郎,喝杯参茶,不要熬夜,早点睡吧!”

李庆安兵取江南,唯一歉疚的就是自己家人,他几乎没有时间和她们好好呆过较长时间,这次他最后只能和她们呆五天,可她们却毫不埋怨,一如既往地支持自己。

李庆安握住如诗的手,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如诗想挣扎站起身,却被李庆安拉住,动弹不得,只得道:“大郎,今天产婆来看过大姐了。”

“怎么样!她的情况?”李庆安急忙问道。

“产婆说大姐大问题没有,就是胎儿身体较大,让大姐尽量少活动,多卧床平躺休息,防止出现胎位不正,尤其要(禁)止房事。”

李庆安还准备今晚安慰一下妻子,这样一说,他的念头便打消了,便笑了一下。在如诗耳边低声道:“那今晚我和你房事。”

如诗虽然已经嫁给李庆安多年,可说起这件事,她还像小姑娘一样害羞,她羞涩地点点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李庆安笑着问道。

“我.....想给你再生一个孩子。”

“我也想,今晚咱们努力!”

“嗯!”

如诗满脸通红地点点头,又问道:“大郎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吧!走的那天正好是朵朵的生日,咱们就提前一天给她过生日。”

“大郎,她还小,明年吧!明年三岁再给她过生日。”

李庆安知道如诗并不是不想给女儿过生日,她是担心李庆安赶不上儿子的生日,而给朵朵过生日,怕明月会不高兴,李庆安心中暗叹一口气,这就是他最喜欢如诗的原因,总是体谅他人,宁可自己委屈一点,也要维持家庭的和睦,而且自己最宠爱她,她却从不骄慢,依旧低调做人。

他想了想便笑道:“这样吧!估计檀儿的生日我真赶不回来,他和朵朵就一起过。”

“还有思越。”如诗提醒他,“她的生日也是十二月,不如一起过了。”

“好吧!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件事你和明月商量一下,就让如画和明珠跑腿,她们也愿意的。”

如诗站起身笑道:“好的,我这就去和大姐商量,大郎你先忙,等会儿我给你烧水洗脚。”

李庆安笑了起来,“你是想催我早点吧!”

“想歪了!”

如诗轻轻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给他送了个秋波,便快步离开了书房,李庆安慢慢靠躺在藤椅上,想着自己的妻子们,虽然按照礼制,他还可以娶更多女人,可那样一来,他就变成了生孩子的播种机,变成一匹种马,据说很多皇帝都是身不由己,每晚和谁睡觉都是内侍安排好的,苦不堪言,如果他也那样,除了猎奇心得到一时满足外,便再也不能感受到如诗这样发自内心的温柔体贴了,他不想失去太多。

他忽然又想起了杨玉环,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洛阳,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这次路过洛阳,一定要看看她。

卷十四渔阳鼓动第六百一十六章家事国事(下)

如诗一路轻快地向内府走去,她的心情非常好,她感到自己很幸运,嫁了一个好丈夫,并不是因为李庆安权倾天下,而是李庆安对她和妹妹的爱护,他不像别的权贵,视女人如货物,刚开始有新鲜感,等腻了就打入冷房,或者送人,这样的事情她听得太多了,但李庆安不是这样,自己和妹妹跟他快十年了,他却疼爱如旧,没有半点嫌弃,这让如诗心中既感动又十分幸福,今晚她一定要好好伺候丈夫,尽心地伺候。

明月的房间在内宅的正中,也是一处独立的院子,虽然占地很大,但布置得很俭朴,没有奇huā异草,没有池塘假山,也没有亭台楼阁,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重院子,而且日常用度也和平常人家一样,她的首饰脂粉都是从西市买,而不是从卖奢侈品的东市购买。

所有来拜访她的大臣夫人都十分羞惭,有人敬佩,但也有人讥讽她学王莽荆妻,其实如诗最了解明月,她知道明月并不是天生勤俭,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出生高贵,她是刻意严格律己,早在安西时,她就是十分简朴,善待家人,李请安的衣袍都是亲手缝制,每年冬天还带领安西妇女家眷给将士缝制鞋袜,深得安西军将士的爱戴。

如果说明月是刻意如此,其实也没错,她就是要让自己将来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成为李庆安的贤内助。

但如诗也明白,明月虽然善待下人、善待军属、善待民众,但她的(性)格却有十分(强)硬的一面,她的最大底线就是不容别人威胁到她正室的地位,如诗还记得那年为了玉奴之事,明月和舞衣闹翻了,根本原因就是玉奴的婚事应该由谁来决定,后来舞衣主动认了错”明月也就顺了她的意思,把玉奴撮合给了雷万春。

这就是明月的原则,只要不触犯她的底线,她一切都宽容”一切都好说话,可一旦触犯她的底线,她就坚决不让步,这次裴婉儿就是例子,在裴婉儿的事情上,如诗却坚决站在明月一边,她也认为是裴家做得过分了”刚嫁个女儿过来,就要夺人家正妻的位置,这叫什么事。

如诗一边想,一边走进了明月的院子,两名丫鬟连忙施礼:“四夫人来了!”,“你们主母在吗?”,“在的”在厢房和蓉姑娘说话。”

如诗点点头,便向厢房走去,只要明月不在寝房,一般如诗来都不需要禀报,厢房是里外两间,里间亮着灯,明月由于身子沉重”容易疲倦,一般很早就睡了,但这几天李庆安回来,她也强撑着身子,让自己晚点睡。

如诗进了外间,刚要推门进去”却听见明月的问话:“你肯定王爷把那个女人藏在洛阳了?”,如诗一惊,手缩了同来,只听女护卫李蓉道:“我也是听王爷的亲兵说的,王爷上次去了洛阳,把那个女人带去了”就藏在洛阳。”,如诗心念一转,难道是说杨贵妃,这时,又听房间里明月低低叹了口气,“他怎么能这样!”,李蓉又道:“夫人”要不趁这次王爷出征江南的机会,我去一趟洛阳,把那个女人杀了,一了百了。”

如诗大吃一惊,心中暗喊:“不要!”,只听明月又叹了口气,“这件事让我想想,你先去吧!”

“是!”

李蓉转身出来,如诗连忙躲到屏风后,过了一会儿,等李蓉走远了,她才走出来,平静一下内心。敲了敲门,“大姐,是我!”,“是如诗,进来吧!”

如诗推门进去,只见明月坐在圈椅上发呆,见她进来,也有点神思恍惚,如诗上前坐下道:“大姐,我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

“哎!”明月叹息一声道:“如诗,你说说看,他回家才几天,又要急匆匆出征,真有那子急吗?我怀疑他是放不下洛阳的那个女人,才这么急要走。”

“大姐,我觉得那个女人也可怜,一个人孤零零好,杨家人也几乎死光了,既然大郎真的喜欢她,你就让她进屋吧!”,明月摇摇头,“你真是傻了,说这种傻话,换任何一个女人我都可以让她进屋,可这个女人是谁,杨贵妃啊!我若真让她进屋,大郎不被天下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才怪,哎!我为了他的名声,整天冥思苦想,可他就管不住自己,男人啊!”,沉默了一下,如诗终于鼓足勇气问道:“大姐不会真的让李蓉“这倒不至于,真杀了她,一旦被大郎知道了,你也知道那个人的臭脾气,他非休了我不可,我才不会那么傻,再说,我腹中有孩儿,随便杀人,会给孩子们平添罪孽,我只是劝说大郎,现在不要做得太明目张胆了,以为在洛阳就可以带那女人招摇过市,等以后他若真的登了基,或许就有办法了。”

如诗倒是很可怜杨玉环,听明月不杀杨玉环,她便放心下来,不过明月的最后一句话她又生了好奇心,便问道:“为什么登了基就有办法了?”,“这是皇宫里的脏事,你就别问了。”,如诗就像小孩子似的,摇摇明月的胳膊,笑着央求道:“大姐,徐就告诉我吧!我好奇呢!”

明月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得笑道:“好吧!我告诉你,但你可别告诉别人。”,“放心吧!我嘴牢着呢!”,明月想了想便道:“其实我也是在一本野史笔记中看到的,书上说,隋炀帝的萧皇后被太宗皇帝从突厥接回来后,便养在宫中,太宗经常去问安,书上说那萧后虽年过半百,但依然娇媚异常、美貌绝伦,太宗早在为隋臣时便心仪于她,所谓在宫中养老,不过是掩人耳目如诗一下子掩住口,眼睛里充满了暧昧的笑意,“大姐,这不会真的吧!”,“难说”虽然是野史,但我相信它是真的,就像大郎,那杨玉环比他还大好几岁”又是做过贵妃,他不是一样迷得不行吗?”

“大姐,你不是说,把杨玉环也……”

明月点了点头,无奈道:“那怎么办呢?只有这样子了,将来把杨太后养老在宫中,他要去探望,就随他去吧!外人也不好说什么,我是要面子之人,养在外面,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两人说了几句,如诗忽然想起了正事”连忙笑道:“你看我这个记(性),把正事都忘了。”,“什子事?”

“大郎说他三天后出征,想在出征之前把孩子们生日一起过了,他让我和大姐商量一下,具体该怎么过?”,“嗯!这家伙还记起自己的儿女,还算有点良心,好吧!这件事我们明天一起商量”我实在有点累了,想睡了,大郎就拜托给你了。”,如诗连忙把明月的丫鬟叫进来服侍,她惦记着给李庆安烧水,便匆匆去了。

李庆安既然决定三天后出征,他便开始忙碌起来”天不亮便起身去了城外军营,天亮后没有多久,明月召集家人在客堂里开会,商量三个孩子一起过生日之事。

过生日是李庆安的说法,刚开始大家觉得怪异”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跟着一起说过生日”而且生日都不能随意改变,不过大家也知道这是权宜之计”也不计较了。

“大家听我说,我一早查了曰子,明后天就是吉日,咱们就把日子定在后天,正好也是朵朵的生日,还有两天时间,大家就多多辛苦一下,按照去年的法子给孩子们过生日。”,明月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舞衣是第一次给女儿过生日,她也格外尽心,便笑道:“我说既然是三个孩子一起做,那咱们索(性)也多准备糕饼,给坊里的每家每户都送一份,就像从前在碎叶一样,大姐看这样行不行?”,明月想了想道:“可是可以,我就担心消息传出去,会有很多来送礼的大臣,这样就没意思了。”

“那就挂个牌子在门口,谢绝送礼!”,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时,一名丫鬟进来禀报道:“夫人,裴老夫人来了,在门口呢!”,裴老夫人就是明月的母亲裴夫人,明月愣了一下,母亲来做什么?她连忙吩咐丫鬟接母亲到后宅,明珠也要去,明月却拦住她,笑道:“有你的很多活干,你就留在这里。”

她又对众人道:“就按照去年的法子办,如诗去把单子找出来,大家分头去忙吧!今年尽量热闹一点。”,明月吩咐完,便搀扶着丫鬟去后宅了…………

后宅里,裴夫人正喝着茶想心事,她今天有两件事来找女儿,两件都是棘手之事。

“娘,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明月出现在门口,裴夫人连忙起身上去扶住女儿笑道:“我来看看你啊!眼看你要生了,我准备搬过来照顾你。”

“娘肯过来,那最好不过了,哎!这次怀孕井上次累,我感觉又是个男孩。”,裴夫人扶女儿慢慢坐下,笑道:“是男孩最好了,大郎就是子嗣单薄,你给他生两个儿子,是他李家的功臣,就没有人能威胁你的地位了。”,明月艰难坐下,这时裴夫人神色严肃道:“昨天你舅舅来找我了,是为婉儿之事。”

明月笑了笑道:“婉儿有什么事啊!还惊动了舅舅。

“你舅舅给我解释,上次弹劾你父亲是裴遵庆的意思,婉儿根本就不知情,她也没那个心,你错怪她了,你舅舅请求你善待婉儿。”,明月脸沉了下来,半晌才冷冷道:“说起来就像我虐待她一样,母亲请替我转告舅舅,我对所有姐妹都一视同仁,我家里的事情我自然会处理好,既然她已经嫁到李家,那就请她娘家不要太过于干涉李家家事,这样反而会误会更深。”

裴夫人叹了口气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舅舅也是,哎!这件事我不管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听娘的话。”,“什么事?”

“关于你妹妹的,她的年纪实在是拖不起了

卷十四渔阳鼓动第六百一十七章狼群战术

几个月前,李庆安在向李亨施压释放高仙芝时已经对李璘进攻了一次,当时是占领了扬州,时至今日,扬州城依然被李庆安的北唐军占领,而李磷的十万军队已经退缩到了长江以南,现在江淮地区几乎都在北唐军的控制之下,如果说长安的粮食物资供应不足是由于李磷占领江南的缘故,这个解释实际上就有点牵强了,毕竟包括大唐第一商业城市扬州在内的广大江淮富裕地区,已经在北唐军的控制之下,所以所谓的进军江南,平抑物价,不过是一个借口,李庆安真正的目的是要利用河北之战的冬休时节夺取江南富庶之地。

这一点李庆安也心知肚明,物资供应不上的根本原因在漕运不畅,这是在天宝后期便渐渐出现的问题,当时是考虑改走长安到汉江,最后从陆路进入关中,但由于南北唐分离,使这个计划难以实施,但即使实施了,原来的漕运也不会放弃,将继续发挥它的作用,所以李庆安又提议任命崔宁为江淮转运使,以疏通漕运河道,这才是增加物资供应、平抑长安物价的关键。

此时的扬州城内保持着平静,并没有因为北唐军占领扬州、李磷溃退而出现混乱,这也归功于扬州的地方官员,长史韩进平、司马李铣、江都县令裴晋,正是这三人的不懈努力,才使扬州这座商业大都没有发生兵乱的情况,当然,这也和唐军铁骑一日三百里的迅速推进有关,李磷的军队几乎来不及抢砸,便仓俚撤退了。

目前,驻守扬州江都城的北唐军有五千人,都是骑兵,另外考虑到扬州江河较多,而他的驻军基本上都是西域军”不适应江河水战,因此,北唐军又在本地招募了一千水xìng较好的水勇,分别驻扎在漕河沿岸。

驻扎扬州的北唐军由骁将李抱真统帅,李抱真也就是原来的安抱真,由于安禄山造反,安氏家族羞于与其同姓,一致要求更名,得到了政事堂的批准,太后沈珍珠正式赐安家为李,安抱玉更名为李抱玉,安抱真也就随之更名为李抱真。

李抱真是刚刚接手扬州城防务,正当他有些暗自抱怨无缘参加河北大战时,一条紧急情报以鸽信的形式飞传而来,江都城外的军营内,一队骑兵飞奔而出”风驰电掣般向江都城疾奔而去。

“门开!”

为首骑兵大声吼叫,沿路的民众吓得跌跌撞撞向路两边奔逃,骑兵队飞驰而过,带起一片尘土,两边路人惊讶地窃窃sī语,北唐官兵一向军纪森严,从不扰民”更不会纵马横冲直撞,今天这般凶横,发生了什么事?

骑兵队中的大将正是李抱真,他紧咬嘴chún,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目光中有一种难以隐藏的〖兴〗奋”他刚刚接到了两道情报,准确说是命令,李庆安直接对他下达了命令,第一道命令是清剿长江北岸,全面控制江阳港”这是一份红sè的命令,代表着最高级别的重要xìng,而第二道命令就让李抱真欣喜若狂了”命他做好准备,准备迎接大军南下”也就是说,大军将进攻江南了,而且还是李庆安亲自率军南下,李抱真〖兴〗奋异常,不准纵马疾奔的(禁)令也被他丢在脑海了。

骑兵队进入江都城后速度明显放慢了,街上的行人太多,就是让也让不开,无奈,李抱真只得耐住xìng子缓缓而行,一队来自西域的骖驻商队从他面前经过,前面不远便是扬刚刚衙了。

李抱真一行来到了州衙,正好迎面看见司马李铣和长史韩进平从州衙中出来。

“李司马!”

李抱真大喊一声,翻身下马奔了上去,“李司马请留步,我有急事找司马商议。

“原来是李将军,这么匆忙,难道有喜事吗?”

李诜年约四十岁,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粗糙,长相非常普通,甚至有点土气,据说他曾微服sī访去扬州的菜市,一路上有很多人向他询问菜价,他说自己是扬州父母官,却引来一片嘲笑,李铣主管扬州治安刑法,颇有勇力,手下有八百团练兵,负责扬州各城门防御。

他旁边的长史韩进平便是当年李庆安在戍堡的患难兄弟,那个被发配到安西的官员,经过多年的仕途升迁,他也一步步从县令做到了长史,而且是扬州长史,官誉非常不错。

正是这二人顶住了李磷南撤拼命令他们烧毁扬州市集的命令,从而保住了扬州的繁荣,他们见李抱真的表情又是焦急,又透着喜sè,不由都笑了起来:“李将军有好事,要告诉我们一声,可别一个人独享啊!”

“是有紧急情况和二位弃量,季太守可在?”

“太守正在崭内,李将军请!”

“请!”

三人一起向衙内走去……

州衙后堂,季广琛和韩进平、李铣看完了李庆安的急令,三人面面相觑,河北战事尚未结束,就要打江南么?

季广琛是半月前从怀州调来扬州为刺史,虽然他曾是李亨所看重,但他已经看清楚了局面,李亨大势已去,不会有什么作为了,迟早就被北唐所灭,季广琛反而孱了李庆安最忠心的支持者,他上书李庆安,建议应尽快拿下江南,疏通漕运,保证长安的物资供应,这样才有雄厚的财力与安禄山决战。

李庆安对他的建议极为欣赏,遂调他为扬州刺史,积极筹备粮草,以备大军南下所用季产琛却没有想到,李庆安竟然这么快便杀来了,他沉思了片刻,便问道:“李将军,赵王殿下的命令并不是很明确,你能否解释一下,赵王殿下是要进攻李磷吗?”

“是的!”,李抱真很明确地答复了他们三人”“我给你们看的是编译过的军令,可以是有点意思含糊,但他原件中的命令非常清晰,命我准备好迎接大军南下,而是他亲自率军南下。”,“赵王要亲自来吗?”,韩进平有些欣喜地问道,自从天宝六年一别后”他已经快十年没有看见李庆安了,除了知道他已经快成天下之主外,他的音容笑貌不知和从前有多大的变化。

“真是有点想见见他啊!”,韩进平低低叹息一声。

李抱真却不知韩进平和李庆安的关系,不由一怔道:“韩使君见过我家大将军?”,旁边李锐接口笑道:“韩长使和赵王殿下是老交情了。”

“也谈不上井么老交情。”

韩进平轻捋一下长须笑道:“那年我三十一岁”因犯了刑律被发配到安西粟楼烽戍堡从军,在第三年时,他也进了戍堡,当了伙长,我便是他手下小兵,和他呆了一年多,小勃律战役后”我因立军功被赦免,又重新回到中原,和他一别,已经快十年了。”,李抱真肃然起敬,原来这位长史也是安西的老前辈了”他抱拳施礼道:“原来韩将军也是粟楼烽戍堡出身,还参加了小勃律战役,失敬了!”

“呵呵!这没什么。”

韩进平笑着摆摆手,又问道:“不知道赵王要我们准备什么?”,一句话提醒了李抱真,他险些忘了正事,便连忙道:“大将军命令我们控制江阳港,扫清江北的一切李磷军残余”同时招募水勇,征集船只。”,季广琛点点头道:“江都这边有数万码头工人,水xìng好的不少,可以在里面招募水勇,船只可以借用漕船,五六千艘没有问题”这些我们地方衙门可以解决,只是扫清李磷军残余和控制江阳港,就要拜托李将军来做了。”

“没有问题,我也是这个意思,事不宜迟”今天下午我们便开始分工进行,另外我急需三十条大船,请季太守立刻准备”在江阳港等候。”

“好的!我马上给将军准备。”

下午,刚吃过午饭”李抱真和司马李锐率领四千军向南方疾奔而去,奔出十几里便兵分两路,李铣率领八百团练兵打着北唐军旗号杀向江阳县,而李抱真则率三千骑兵向海陵县杀去。

江阳县也隶属于扬州,在江都以南三十里,位于长江北岸,而县城离长江的港口又有二十里距离,由于北唐军兵力不足,因此在江阳县只有百人左右的驻军,但江阳港却有李磷的四百水军,十几艘战船,并沿运河修筑了一座城堡。

李磷之所以占据江阳港不肯撤军,就是希望李庆安的军队和上次一样,临时占领扬州几个月,这样当李庆安大军撤兵时,他的军队有江阳港为跳板,便可以迅速杀回来。

但江阳港的南唐水军日子并不好过,李庆安的军队暂时没有理睬他们,他们便一天天煎熬,过一日算一日。

这天下午,江阳港守军忽然得到情报,北唐军骑兵已经向港口杀来,足有一千余人,他们吓得hún飞魄散,没有半点抵抗的意识,纷纷驾船渡江,逃到对岸润州去了。

李锐率八百团练兵兵不血刃便占领了江阳港,但李抱真占领江阳港只是为了夺取航船通道,一支由三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很快通过了江阳港,驶入长江,向东驶去。

李抱真真正要扫清的是海陵县,确切说是海陵县的江心岛:胡逗州。

海陵县也就是今天的江苏泰州,唐朝时隶属于扬州,管辖面积极大,向东到海边,向存到长江沿岸,都是海陵县的管辖范围,但基本上都是盐田和滩涂,没有什么城镇村庄,一条官道也是用于运盐,直达江边。

在海陵县的江边也有一座码头,便是著名的盐码头,每年数万石盐便从这里上船,沿着长江运往内陆各地,同时向东入海,将盐通过海运运往北方。

唐朝时的长江口和现在大不相同,从江yīn一带便形成了巨大的喇叭口,像现在的启东县、海门县都是大海,还没有形成陆地,今天的南通在当时只是一座江心岛,和现在的崇明岛一般大小,叫做胡逗岛,属于海陵县管辖,胡逗岛以东便是茫茫的大海了。

盐码头和胡逗岛目前都在李磷的控制之下,大部分驻扎在盐码头”驻扎有五千军队,李磷军不放弃盐码头主要是为了控制盐,盐利是李磷的主要军费来源之六,在李磷难以控制商税的情况下”盐利则快捷便利,每年可以给李磷带来近百万贯的收入因此盐码头对李磷便有着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李磷的大军已经撤至江南,而唯独在盐码头他依然驻有五千重军,由大将元景曜率领。

元景曜今年三十五岁,原是扬州大都督府下的一名都尉,世家习武”使一杆一丈五的大铁枪,枪法精奇,在江南一带他所向披靡,除了李磷十八岁的儿子李易外,他没有遇到过敌手。

也是这个原因”元景曜一向十分自负,他对李磷闻安西军到来便逃过长江十分瞧不起,元景曜常对手下士兵道:“安西军虽然勇烈,但那是在西域,或者中原、河北还能发挥点威力,但到了江南,他们未必是我们的对手”曹操八十万军见否,一样被江南水军杀得火烧而逃,汝等切不可长他人志气,堕自己的威风。”

元景曜虽然骄傲,但他的另一面,在战术上十分谨慎”他的军队,除了一千人驻扎在岸上外,其余四千人都扎了水寨,以船为营帐,驻扎在江中,这样一来,如果北唐大军来袭,他进可攻”退可守,甚至还可以随时撤入大江。

这天下午”元景曜接到斥候禀报,西北方向发现一支千人的骑兵,正向码头这边疾驰而来。

他立刻意识到,这必然是李抱真派军队来围剿自己。

“他们确实只来了一千骑兵吗?”元景曜问斥候道。

“回禀将军,没有错,确实只来了一千骑兵。”,元景曜有些动心了,如果对方来了三四千骑兵,或许他还不敢迎战,但对方只来了一千骑兵,他确实有点动心了。

一名手下军官劝道:“将军,安西军骑兵极强,据说一骑可敌五步兵,对方军队虽不多,但强在精锐,我们的长处在于水战,舍长而取短,兵败之道也!将军,还是防御水寨是上策。”

元景曜背着手在船舱内踱步,他在考虑如果自己歼灭了这一千骑兵的结果,吴王将士畏惧李庆安久矣,去年安西才一千铁骑杀到高娜,吴王竟望风而逃,手下五万大军兵溃如山倒,令元景曜深感耻辱。

不容质疑,如果他能击败眼前的一干骑兵,将极大鼓舞吴王大军的士气,他本人也将成为吴王的座上贵宾,和李成式等大将并驾齐驱。

元景耀放佛看到了自己的辉煌前景,这时他手下再劝他谨慎从事,元景曜顿时感到不耐烦,怒斥道:“兵者,勇也!不战而怯,何以为兵,你被安西杀怕,以为我手下士兵也和你一样怯战吗?”

另一名军官也劝道:“元将军,属下也以为还是慎重点好,骑兵速度极快,一千骑兵很可能只是他们的先头部队,大队人马或许在后面,请将军三思!”,“对方不过一千骑兵,我以强弩战之,若战不下,再退回水寨不迟!”

元景曜立功心切,他不听手下的苦劝,下令道:“传令第一到第八营上岸整军,第九和第十营留守水寨,随时接应。”

元景曜一声令下,四千军队纷纷上岸了,只留下一千军队守水寨,准备随时接应他们上船。

李抱真在离盐码头还有百里时,便将他的三千骑兵一分为二,命手下郎将郑旭率骑兵两千绕到东面,伺机接应,而他自己只带一千骑兵,直扑盐码头。

他们速度并不快,一路之上焚烧盐库,李磷修建的八十座盐库,被他们烧掉了二十几座,时值西风,顿时浓烟滚滚,盐码头以西烟尘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海盐燃烧所释放的大量有毒气体将整个盐码头都笼罩了,就像化学武器一样,令元景曜的军队呼吸不畅。

元景曜无奈,只得将军队向北边稍移,摆下了千弩大阵,元景曜手提大铁枪,一马当先,目光中带着一种jī动,准备迎战安西骑兵。

安西军骑兵已经渐渐靠近了元景曜的大军,但李抱真并不着急进攻,他命令骑兵停步在五百步外,保持一种冲击状态,和敌军对峙。

这是骑兵常常采用的一种狼群战术,以时间换空间,骑兵知道对方的弓弩厉害,所以并不着急进攻,而是等待对方士气消退,等到对方熬不住后撤时再猛地发动进攻,这就像狼群一样,或者等候几天几夜,等猎物熬不住逃跑时,才发动追击,甚至用一种无形的压力,让猎物自己崩溃。

这其实就是一种意志力的较量,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元景曜显然没有对付骑兵的经验,他过早地摆下弓弩阵,以为安西骑兵开娶阵前便会猛地冲杀而来,但他却没想到,安西军并不进攻,而是与他对峙耗时,他落入了安西军的战术陷阱。

此时已经是十二月,天黑得很早,一个时辰后,夜幕便渐渐降临了,寒风四起,寒气逼人,四千弩兵冻得手指僵麻,浑身直打哆嗦,很多士兵的两条tuǐ已经站不住了。

但他们却不敢撤退,在他们身后,另外两千骑兵已经无声无息地包抄上来,截断了他们的退路,三千骑兵对四千步兵,战斗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就在这时,李铣率领的三十艘大船也赶到了盐码头外,封锁住了水寨的退路。

元景耀望着黑暗中,那始终保持着凌烈杀气的安西骑兵,他的军队却开始慢慢地士气崩溃了,很多士兵都已经举不起沉重的弩箭,纷纷跪坐在地上,绝望的情绪在军中迅速蔓延,也感染进了元景曜的内心,他心中也同样充满了绝望……”,……

元景曜面临着他一生中最残酷的选择,是投降求生,还是贴一死,来谢吴王的恩德,他心中痛苦万分,难以抉择,

卷十四渔阳鼓动第六百一十八章吴王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