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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情剑京华》》

李季玉是京都小有名气的地方龙蛇,在龙江关有他的局面。

京都的龙蛇甚多,有些是天下级的名号响亮人物,有些是过往小作稽留的强龙,大多数是各拥有一些人马的混世地方蛇鼠。

在表面上的形象,他只是地方的不大不小大事不犯小事偶或牵涉其中,不怎麽引人注意的中性小人物,而非作奸犯科的混世者。

他有正当的职业,不招朋引类组帮结社,不涉及罪案,在治安人员与混世者的心目中,他是个无害的血气方刚、志不大财也有限的年轻人,平凡得不需对他注意或防范。

他对巢穴附近的动静,却十分注意严加防范,可是京都龙蛇太多,他不可能完全了解各方的动态。

北郊幕府山区有怨鬼冯翔活动,他就没有多少印象。怨鬼冯翔是天下级的江湖凶名昭著妖孽,在京都逗留而且作案,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碰上了他颇感意外。

他知道怨鬼这个江南七鬼之一的江湖老凶贼,但所知有限,对那些江湖成名人物,他的见闻颇为广博,可是曾经见过面的高手名宿或妖魔鬼怪,就屈指可数了。

他活动的地盘在京都,对京都的人脉地望有深入的了解,所从事的活动目标,也以京都为主。

像怨鬼冯翔这种横行天下的人物,与他所从事的活动目标无关,赶走了怨鬼,他就把这件事置於脑後了。

估计中,这种偶或在某地逗留的天下级龙蛇,受到如此严重的打击,定然威风尽失无颜立足,远走高飞以免贻笑江湖,甚至不敢在人前提及,对他不会有後患,因此置之脑後不再放在心上。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天地双杀星身上。不能让天地双杀星派人至凤阳追查,以免追查网远布在霍山一带,影响他的安全,也影响刘姑娘与罗氏母女的安全,有釜底抽薪、截断追查网的必要。

在王家大宅附近守候至未牌初,他像一头伺鼠的猫,有耐心地留意鼠窟的动静,看到好些打扮成仆役的人三三两两进入王家,数量已超过三十大关。

他心中有数,天地双杀星派往凤阳的人在王家集合了,这些人鬼鬼祟祟的行动,引起他的疑心。

镇抚司或骁骑右卫的人,都是无法无天的货色,怎麽可能扮仆役行动?而且也没有派庞大人手的必要。

他不想在京都掀起杀戮风暴,不再花工夫侦伺。

京都至凤阳远得很呢!在路上动手有的是机会,只要到凤仪门外的大江渡头去等候,便可掌握这些人的行踪。

他从钟阜门(小东门)入城,直奔凤仪门出城。

凤仪门不是他的活动地盘,城外江滨渡口的码头市街,一些本地小蛇鼠活动频繁,人数最多,是京都最复杂的地区,龙蛇毕集,是江湖朋友最大的猎食场,仅航运的码头,就有十八座之多。

那些属於天下级的江湖强龙,也不敢在这一带公然撒野。

他在这一带有小蛇鼠朋友,托小蛇鼠留意几个受伤的打手护院过江,小蛇鼠胜任愉快。等猎物先走一两天,赶上去还来得及。甚至他打算到凤阳去等候,在凤阳闹事师出有名。

他有的是时间,办事从不操之过急。

天地双杀星布下埋伏等他,白费工夫,根本不知所要面对的人是何来路,所布的天罗地网毫无作用。

渡江码头在城外市区的东端,往东延伸至山区的十余里地,仍有市街和村落,以及十余处船场,比不上龙江关一带繁荣,因为没有商号栈仓设立。

这一带的船场,承建锦衣卫的快船和马船,后来大漕河正式大规模通航,京都移至北京,快船和马船已没有作战的需要,合并建造马快船,成了专运皇家物品的船只。

所以这一带的私营船场,事实是由锦衣卫所完全控制的,赚钱或亏本,全得看那些主事人是否高兴,贿赂的多寡,决定船场的兴衰成败,日子不好过。

渡头称为大江渡,对面是浦子口渡,有八艘大渡船往来,乘载车马轿。

浦子口渡本身也有四艘,利益均分,之外两岸另有中小型载旅客的渡船卅余艘,渡资每人一至两文制钱。

码头市街万头攒动,热闹非常。他沿后街向东走,折入南巷尽头,行人渐稀,热浪蒸人。轻拍一座土瓦屋的斑剥古老大门,片刻门开处,一名大汉当门而立,愁容满面的褐色面庞,出现苦涩的笑意。

“小李,是你?辛苦辛苦,请进。”大汉颇感意外,一把将他拉入:“你来得正好,过两天我就走了。”

市巷的低下人家住宅,低矮狭溢谈不上格局情调,一进门便是厅堂,有两进的住宅已不多见,因此厅堂便设有神案,八仙桌替代供桌,也兼饭桌用。

桌上有一壶冷茶,大汉拖出条凳请他就坐斟茶。

“要走了?怎麽啦?”他接过茶笑问:“另有高就?你可是建业船场的主将,造船的第一把手,干了半辈子,舍得另谋他就?吕场主待你不薄呀!”

“别提了。”大汉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到京口,或者远走太仓,那边的船场建造海舶,也用得著我这种建造江船的人才。”

“毕竟船只不同,你仍然算是外行呀?徐老哥,到底发生甚麽事?”

“建业船场即将抄没充公,吕场主可能家破人亡。”

“甚麽?”他吃了一惊:“遭到甚麽祸事了?难道与绝世人屠即将返京有关?”

“也差不多。”徐老哥咬牙切齿:“反正与他的镇抚司有关。”

“说说看。”

“镇抚司里面的狗内哄,争夺这一带船场的大肥肉,内哄得势的一方,所求不遂下毒手,波及四家船场。失势的一方不甘心就放弃,咬定大肥肉不放,前天,有人向吕场主出示镇抚司秘件,指出在他家中,由密探搜出三册妖书。”

“老天爷!那可是抄家减门的大灾祸。”他大吃一惊,心中一凉。

妖书,包括的范围甚广,秘密会社教团的经典规章,都列为妖书。

朱元璋出身香军,曾经加入白莲会弥勒教,与被称为魔教的明尊教(西方摩门教),对那些可能造反的教会极为敏感,查获便用大刑处理灭门抄家。宁可杀错一千一万,绝不放过一人,受累被诬告而灭门破家的人非常多,是否真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杀鸡儆猴。

可以说,不论是真是假,一旦告发的状子呈入公门,被告的人命运便决定了,不管是不是挟仇诬告。

“所以,吕场主一门老少,天天在家大鱼大肉,享受在世的欢乐,眼睁睁等押至雨花台受剐。船场目下已停工,由派来的几个官兵看守。”

“罢了!这年头……”他也失声长叹,无可奈何:“可曾查出那一位是主谋?”

“好像内哄仍未尘埃落定,要等他们斗出结果才会有行动。派来看管的人,是千户王谦的爪牙。原来经管这一带船场的人,是上右亲军所的张大汉将军,他专管监造卫风快船,被王千户斗了两年,很可能最近被斗垮。”

锦衣卫的快船,全名是卫风快船。后来快船与马船改变设计合并,步军与骑军可以联合作战,称马快船或快马船,有千余艘之多,完全是皇家的专用船只,各地的军民见了这种船如见魔鬼,有无比的特权。

“那就难怪啦!王谦是绝世人屠的忠实走狗,上右亲军所的张将爷地位低两级,输定了。不谈这些,咱们只能听天由命。我在打听水蜈蚣小罗的下落,想请他办一些不怎麽紧要的事。”

“他到京口去了。”徐老哥说:“小李,他那些水上好汉恶毒得很,惹不得,有任何事都不要找他,找他等於是引鬼上门。”

京口指镇江,市面繁荣程度不下於京都。

“这……好吧!不找他,我也无暇到镇江去找。徐老哥,不要太过耽心,锦衣卫内斗的事,在尘埃落定之前,用不著忧心仲仲等灾祸降临,吉人自有天相,又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吕场主是老好人,老天爷会突然清醒大发慈悲的。”

“他娘的!我不信天老爷,天老爷势利得很,只会降灾给可怜的无辜百姓。”徐老哥愤愤地怨天尤人。

“呵呵,你该信的。”他喝乾杯中茶离座准备走:“俗语说,莫道苍天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不会报绝世人屠、王千户那种人,只有千幻修罗那种妖神才会找他们果报。”

“呵呵!但愿你老哥这张乌鸦嘴有灵,被千幻修罗的千里眼顺风耳看到听到,接受你的祝告,替你们执行果报出口怨气呢!过几天和你聚一聚,再见。”

◇◇◇◇◇◇◇◇◇

锦衣卫成立初期,建制有十七个单位,后来单位逐渐增加,管的事愈来愈多。

永乐皇帝两次御驾北征,锦衣卫只有一部份官兵随驾,十二上直亲卫军也留在京师保护太子。

他先后成立七个亲军卫,因为十二上直亲卫军是建文朝的人,对他的忠诚度可疑,所以另建立亲军卫。

锦衣卫留京的官兵有三分之二,皇太子根本管束不了这些人。

那些握有大权的高级将爷,在城内置有私室宅院,大多数是抄没的贵戚名豪产业,假公济私予以吞没,如被查出,也仅以漏报名目小加薄惩,因此被查出的事少之又少,也没有人敢查,敢查的人一定是自己卫所的眼红袍泽。

千户王谦的豪华私宅,在三山门大街南面的黄家井街,那是一座占地半坊的豪华园林大宅。出门北行不久,便是三山门大街。三山门也称水西门,是秦淮内河的出口,有水门管制河水。

外面的西关,大路直通江东门,北面是中山王府的莫愁湖,南面是南湖,包括关内与江东门大街,近城一段便是有名的风化区。那时,秦淮内河的妓院很少,以画舫为主,真正的风化区,在西关与关外一段市街。

皇家教坊十六楼中鹤鸣、醉仙、轻烟、淡粉、柳翠、梅妍,六座名楼都在这里。

后来一把火把风月场烧光,官府禁建,风月场才逐渐蔓延入城遍布秦淮河,六座楼也不再重建,消失在秦淮风月场,揭开四百年秦淮新风月序幕。

要找王千户,不必到镇抚司衙门去找。在黄家井街大宅,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他。在西关风月场,或者秦淮的画舫去找,十之七八会一找即著。

他是风月场中的豪霸级大爷,粉头们又爱又恨的恶魔。

爱的理由是他舍得花钱,而且不按规定免费召粉头陪侍。京都的有权势人士,召妓招待宾客是不花钱免费的。

恨的理由更简单,有许多女人,是被他以各种莫须有罪名罗织,抄没入官配发入教坊的官宦人家内眷,仇恨不共戴天,却只能将血海仇恨埋藏在心底。

这天晚间,淡烟楼灯光如画,警卫森严,楼上楼下冠盖云集。千户王将军今晚宴客,闲杂人等乖乖回避。

秦淮十六楼不只是单纯的一座楼,而是拥有许多房舍的建筑,楼本身雕梁画楝金碧辉煌;楼下是一排排一间间宴乐堂室,楼上是一座座花厅与华丽绣房。

其他每楝房舍,则是二三流的低级卧室,嫖客另有门户出入,不许从主楼经过,打扮稍差的人,想进门也非易事。

街对面,则是私营的妓院,粉头们如果由权贵们召出应局,也是免费的,帐记在主事的教坊管理费用内。

李季玉与三位年轻朋友,同时在对面的春华院吃花酒。

春华院是颇有名气的私营妓院,品流颇高,粉头们经过悉心的调教,元曲杂剧歌舞都是第一流的,俗称曲院。

缠头夜度资,比淡烟楼的名妓只高不低,普通嫖客还真不配至春华院或留香院进出,置酒三五次,粉头是否肯让刘阮上天台,还是未定之天。

雅室是楼上的小厅之一,隔绝室外的声浪。盛筵酒菜满桌,酒是江南人少沾唇的徐沛高粱一锅头,四位粉头另备有淡酒苏杭女儿红,敬酒才用高粱。

四位粉头皆年在十四五芳华,粉妆玉琢善体人意。陪李季玉坐台的小姑娘叫芳华,春华院的红牌歌妓。

三位朋友的姓是赵钱孙,加上他姓李,恰好是赵钱孙李,绝配。在这里,除非是名士豪客,姓名并不重要,也不一定是真名。

酒至半酣,逐渐放浪形骸。

四位小姑娘身边,各有一件乐器。

芳华姑娘的乐器是阮咸衍化出来的三弦,有点像改良式的马头琴。

月华是箫;秋华是琵琶;春华是笙。

众人调笑声中,突然传出珠走玉盘的嘈嘈切切琵琶声。原来是姓赵的年轻朋友,居然正襟危坐聆听秋华的琵琶独奏。

过脉是一小段前奏曲,把所有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

李季玉温柔地扶正芳华的娇躯,剑眉攒得紧紧的。

他知道这段过脉所配的曲调,神色微变。

是禁曲,这十年来无人敢唱的禁曲。他想阻止,却又叹了一口气打消阻止的念头。

悲凉的歌声,在琵琶的怪异旋律中,幽幽地、却又豪壮地在空间里流泻,似乎其他的声浪皆已沉寂了。

“幽燕消息近如何?闻道将军志不磨。纵有天龙翻地轴,莫教铁骑过天河……”

是诗,而不是词。

歌声徐止,又是一段骤急的过脉。

“关中事业萧丞相,塞上功勋马伏波;老成不才无补救,西风一度一悲歌……”

李季玉突然伸手按住弦码,轻轻取过琵琶递给坐在他左首的芳华。

“你是女秀才的甚什麽人?”他柔声问。

“她是我表姑。”秋华拈起酒杯,一口喝乾,脸上木然,但泪水像涌泉般滴落在胸襟上

“忘了她,小姑娘。”

“是的,忘了她。”秋华姑娘僵硬地说。

“有必要找死吗?”他叹了一口气:“王千户在对面的淡粉楼宴客,你这里也有他的爪牙留连。老天爷!你认为我们不是他的走狗?”

“你们不是走狗。”秋华泰然拭掉泪水:“午间你来订席,随即有一位公子爷前来查问,知道李爷所订的四位姐妹,便给了我们一百两银子,要我们好好招待你们。”

“哦!那位公子爷姓甚名谁?”他心中暗惊,疑云大起,会有谁找上他的?

“不知道,穿得体面,好像是贡院街府或县学舍的少年生员,甚至像国子监的举子。他说,你们是他家乡的好友,不妨唱些特殊的曲子让你们欣赏。我表姑的诗,就是特殊的。她的另一首诗,绝命诗,芳华姐谱的曲,你听:三朝元老两朝臣,尺蠖龙蛇叹屈伸,缩头胁肩公相责,金川门外迎新君。”

他大惊失色,跳起来冲到门旁,猛地拉开门虎跳而去,像扑出的猎豹。

门外是灯光明亮的走道,有不少婢仆往来各处花厅,没有可疑的人。两个往来的小婢,被他吓了一大跳,几乎尖叫出声。

“芳华,你也不要命了?”他重回室内,呼出一口长气:“唱一曲柳三变柳七的词吧!我们要听的就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我这三位朋友,明天就启程返乡。”

“季玉兄,这些诗曲是怎麽一回事?”赵姓朋友并不紧张,泰然地问。

“不可问不许问,喝酒,听曲,知道吗?”他郑重地说:“我不想你在返乡前夕,被人捉去上法场。”

“对啊!听歌。”月华小姑娘举箫就唇:“我们姐妹可以唱百余支元曲南曲。芳华秋华姐和唱,我们合奏。柳七郎的八声甘州,送三位公子爷明日早返归舟。”

琵琶和三弦不需用嘴,可以一面弹一面唱,四般乐器奏毕过脉,两位小姑娘妙曼的歌声荡气回肠: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顾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少不了喝采一番,他立即和三位朋友告辞撤席。

四位姑娘看出他神色不对,不敢询问,惊愕地目送他们出室,神色都不太对。

◇◇◇◇◇◇◇◇◇

他一马当先从大街折入一条小巷,向关北偏僻处小心翼翼从容举步。

夜间城外各关,虽然没有夜禁,但关门仍然关闭交通断绝,须偷越关城脱身。

“季玉,怎麽一回事?”赵姓朋友和他并肩举步,忍不住发问:“你好像紧张兮兮,有此必要吗?”

“咱们被盯上了,你不觉得可疑吗?”他反问。

“你是指那位少年公子爷?”

“对,还有……”

“还有甚麽?”

“四位小姑娘,凭甚么敢唱女秀才刘莫邪的禁诗?”

“女秀才刘莫邪?”

“你不是京都人,所以不知道。总之,她是金陵的才女,由舅父高教谕高成业教养成人,九岁就可做出脱俗的诗。洪武帝曾经面试这位女神童,金口封她为女秀才。

永乐帝举兵,夺江山大计出於道衍和尚姚少师的策画,称龙飞在天大计,所以她诗中说纵有天龙翻地轴。她忠於建文帝,亲自远赴淮安前线,劝驸马都尉梅殷固守黄河,所以诗中说莫教铁骑过天河。

燕兵不敢越河一步,结果你应该猜得到了,她不但被控逆犯,而且指控她用妖术谋反,是被盖世屠夫御史陈瑛告发的,硬指她唆使驸马谋反。她全家死在雨花台,梅驸马在宁国公主的保护下得以免刑。宁国公主与永乐帝,都是孝慈高皇后马氏所生,这兄妹俩从小就打打闹闹,也感情深厚。

梅驸马最后,仍然死在另一位锦衣卫指挥使赵曦,和前军都督佥事谭深手中,把驸马挤落河中淹死,很可能是永乐帝所授意的。这些事,你们外地人千万不要过问。”

“去他娘的!咱们即使闲得无聊,也不会过问这种狗屁事。”姓钱的朋友说:“你认为那位公子,是镇抚司派来试探你的人?”

“我得预作提防,着手侦查。”他必须改变计划,将活动手段说出:“所以,我不打算走了。天地双杀星三四十个杂碎,在金川门王家躲了三天,毫无动静,不知到底在策昼甚麽阴谋,你们在前面等候,必须严防意外。”

“放心啦!三二十个妖魔小丑,咱们对付得了。倒是你这里得特别当心,可不要在阴沟里翻船。”姓孙的朋友说:“最好你能把王千户那些人引至外地,能把绝世人屠引出更妙,在京都你不能杀他,在外地,哼!”

“他们这些首脑,不会往外地跑。”他摇头苦笑:“离开京都,那有机会过穷奢极侈的享受?”

“说得也是,没有机会宰他们,真可惜。天地双杀星那些派往凤阳的人……”

“斩草除根。”他凶狠的说:“替我一劳永逸办妥,免得牵肠挂肚。”

“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就好。你们走,不送你们了。”

已经到达墙根下,两丈余高的关城,与外地府州的城墙一高度相等,但阻不住混世的江湖亡命。

送走了三位同伴,他重新折返西关大街。

这三天中,他曾经两次潜至金川门王家大院附近,进行监视性的侦查,为免打草惊蛇,不曾潜入院内围,没发现可疑徵候,对这些人逗留不走极感困惑。天地双杀星在这三天中,也不曾前往王家走动。

他无意中逃过一场灾难,王家大院有天罗地网等著他,等他进网入罗。

◇◇◇◇◇◇◇◇◇

济阳侯府地属聚宝门,黄家井街王千户的大宅属三山门。

其实两家相去仅里余,中间隔了几条小街巷而已,步行片刻可到;如果需要留意对方的动静,派三两个人监视一目了然。

中山王府在南城的中心,徐家却在莫愁湖,与徐家有交往的亲朋权贵,必须经过三山门。有心人如派人做眼线在三山门活动,收获必丰。

李季玉住在江东门船场附近,前往三山门喝花酒,白天走动到春华院订局,落在有心人眼中,也是情理中事。

那位神秘的少年公子,显然是在西关发现他的,暗中跟到春华院,这才发生如此诡异的不测情势。

他必须查出内情,感觉出危机,知道生存领域受到侵犯,不弄清真可能会在阴沟里翻船的。

天色尚早,城外没有夜禁,这一带天黑成市,天后后街巷罕见早行人,昼夜颠倒。目下二更未尽,正是风月场最热闹的时光。

淡粉楼依然戒备森严,楼上楼下纸醉金迷。

对面的春华院,隐约传来如泣如诉的歌声乐韵。

淡粉楼前的广场,停了一排小轿,栓了不少坐骑,两侧的榆树下和廊阶,夫役健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一些佩刀的护院打手,走来走去留意有否可疑的人,随时准备阻止闲人接近楼门。

李季玉仅在春华院左近略作逗留,然后泰然自若到了淡粉楼左端最外侧的广场边缘,坐在大树下三个轿夫身旁,手中有一包油炸龙芽豆,香味四溢。

“尝几颗啦!至少可以解解馋。”他将豆包伸向侧方倚树坐著的轿夫面前:“今晚的主客是那位老爷?敝主人是陪客,事先没听到风声,不知将爷请的主客是谁。老哥,大概贵主人也不知道。”

“我家主人名气大得很呢!与王将军交情深厚,怎麽不知道?”轿夫抓了一把油腻腻的龙芽豆,丢入口中咬破吐出壳,豆仁发出格崩格崩怪响,说话含含糊糊:“主客是沈老爷沈文度。”

“哦!是他。”他淡淡一笑:“西关这一带,以及中山王府城南一带的市街,原来全是他沈家的产业,他应该睹物伤情呀!他不是在平江老家吗?!怎麽跑到京都来了?”

“皇帝即将凯旋班师,纪大将军很可能先行返京。沈老爷早已得到消息,从苏州赶来准备迎接呀!”轿夫为了表示消息灵通,得意洋洋说出内情。

“他娘的!谁不知道王大将军与沈老爷狼狈为奸?”另一轿夫可能心怀激忿,不屑地说:“沈家的子侄,就这个混蛋不是东西。沈老太爷如果充军期满,留得命在放归故土,知道这个杂种儿子的所作所为,将死不瞑目。哼!”

“沈老太爷早就逃走了,半途扔掉解差溜走,去找他师父张大仙张三丰,遁世修成仙啦!”第三名轿夫不甘寂寞:“修了将近三十年,成了仙不回家了,子孙贤与不肖,他懒得管哪!”

“说不定他凡心未除,贪欲未泯,暗中返家唆使儿子设法谋取财富,补偿他因筑城破家被没收半城产业的损失呢!”第二名轿夫,用更愤世的口吻说:“沈老太爷沈万三是个胆小鬼,那敢跟在张大仙身边修仙?”

“对,他不敢。”李季玉声音放低接口:“张大仙不可能有工夫修仙,而在逃命。第一个皇帝抓他,抓了二十几年没有抓到。第二个皇帝在主录大师溥洽大和尚的协助下,假死逃出皇宫去找张大仙托庇。第三个皇帝一面派出飞龙秘谍捉他,一面替他修建武当山宫观,找他的另一个门徒神霄商士丘玄清,做武当的掌门。

其实捉他的大计一直就不曾中止,捉住他可能要剥他的皮,所以他逃命要紧,那有工夫修成大罗金仙?他这辈子,只能在地行仙的行列中鬼混了,呵呵!”

“你……”第一名轿夫显然是拥权势派的人,立即发出抗议的声音。

“呵呵,老哥,别当真,说来玩的,传闻中是这样说的呀!”李季玉含笑打圆场:“隆平侯郭琎,徵了三十万丁夫,仍在日以继夜修建武当山宫观,希望把张大仙哄回武当山,这也是事实呀!我家有许多乡亲被徵做苦工,已经出役三四年了呢!现在还没有放回来。”

一旁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穿长衫的人影,轻咳了一声,吸引众人的注意。

“你是谁,为何胡说八道妖言惑众?”这人声如洪钟,伸手向李季玉一指:“你好大的胆子。”

这附近没有灯笼,远处楼门的灯光,在这里看不清人的面貌。

但练武有成的人,这微弱的光线已够亮啦!可分辨出是一位剑眉虎目、身材魁梧的廿余岁年轻人,长衫内近腰处有物鼓起。

是剑靶,而且是杀人的利器,不是饰剑。

三个轿夫像是见了鬼,跳起来撒腿便跑。妖言惑众,这可是杀头充军的大灾祸,怎敢不跑?

李季玉也跑,一跳丈余,显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普通汉子,逃的速度有限。

年轻人跨出两步,便贴上他的背部,右手一伸,五指如钩抓他的右颈侧。

一抓落空,他恰好向前一蹦。

左手食中两指如枪,如影附形指向他的脊心。

点穴术,不可滥用的内家武技。后来武当正式开山立派,正式以内家作号召,点穴术加以发扬光大,拳剑正式与少林武功分庭抗礼,武技绝学广为流传,张大仙名正言顺成为一代旷世宗师。

李季玉像是背后长了眼,勃然大怒一扭腰倏然转身,金丝缠腕闪电似的刁住对方的手腕。

“去你娘的武当不肖混蛋!”他大骂。

一面骂,手上用了五成劲,扣牢对方的手腕一扭一抬一带,对方随势前冲,右手按上了对方的背心,顺势吐出。

骂声未落,年轻人已被推送出两丈外,像是向前跳跃,双脚赶不上推送的速度,砰一声仆倒在地向前滑。

不远处的屋角人影来势如鬼魅幻形,似乎影一动便近身了。

“不许行凶……”声到人到手到,喝声清脆悦耳。

是女人,用的是兰花指制穴术,点他的左期门穴,太快了,来不及闪避,只能封架。

叭一声脆响,他本能地抬手,来一记手挥五弦,掌背拍中女人的右小臂。

“咦!”女人硬被震出八尺外,吃惊地娇呼。

他贴地掠走,去势似流光,也像是用缩地术,一晃便滑失在五六丈外的街心人潮中。

“不可穷追,危险!”女人不但不追,而且阻止跳起追欲追的年轻人追赶。

满街都是嫖客,有些嫖客醉得脚下踉跄,怎么追?

“罢了,追也奈何不了这个人。”年轻人有自知之明,从善如流闻声止步:“在下周若愚,丢人现眼。可否能请教小姐贵姓芳名?”

“你是余老爷子余十舍的门人?”穿了男装长衫的年轻女郎不回答他的话,反而提出问题:“沈文度没练武。沈富老爷子的武功传婿不传子。我猜,你是替沈文度保镖的。令师余老爷子来了吗?”

“我不想和锦衣卫的人打交道,所以暗中跟来看看。”周若愚脸一红,好在夜间看不到窘态:“小姐跟何人来的?这里的确不宜小姐们出入呢!”

“我也是来看看的。哦!你不认识刚才那个人?”

“不认识,他语出不逊,因此……我去查他的根底,少陪。”话不投机,周若愚讪讪地告辞。

年轻人自尊心强烈,他一点也不愚。

“我也会去查。”女郎在他背后说。

沈富,指天下第一大富豪,也叫沈万三,或者沈秀,沈万三秀。为了捐款修建都城的一半,而且提前完工,惹火了朱元璋。

功高震主,财大也震主;要不是马皇后缓颊,朱元璋肯定会灭沈家满门:最后仅把他充军云南,也说是辽东,一南一北,无人得悉真象。

他确是半途遁走的,从此下落成谜。

家产已全被抄没,儿子沈文度,女婿余十舍,迁回故乡平江(苏州)。

他的弟弟沈贵,也叫沈万四,轻视财富,捐出财产后迁回平江故居,耕读传家,没受到牵连,子孙皆入仕途,孙儿沈汉、沈杰、沈玠,尤为出色。

沈万三被后人专奉为财神爷,这位大豪生死成谜。

他的儿子沈文度,妄图东山再起,与绝世人居纪纲交道,狼狈为奸,不但替绝世人屠敛财,更替绝世人屠搜求美貌的小少女,所获的美女与财宝,一人一半均分。苏杭一带的人,把沈文度恨入骨髓。两年后,与绝世人屠一起上了法场。

张大仙张三丰,有许多门人子弟,沈万三便是其中之一。朱元璋不杀沈万三,可能与张三丰有关,张三丰是大明开国三神仙之一,朱元璋想杀他也无能为力。

张三丰窝藏建文帝,永乐帝杀他的念头更殷切。目前奉命在天下各地搜杀张大仙的超等杀手,数量不少於五百名。

明里,却派了大臣胡荧与一众大臣太监,走遍天下去请张大仙,请张大仙回武当山享福。更大量建造宫观,却把自己的金身,冒充真武大帝供奉在武当的金殿里。

永乐帝自称是真武大帝转世,其实是道衍和尚姚广孝出的夺江山妙主意。

◇◇◇◇◇◇◇◇◇

三更将尽,春华院楼上,依然灯火映掩,各处雅室,隐约传出燕语莺声,笙歌悠扬。

芳华姑娘的香闺,在楼后端的角间。附近邻房的姑娘们,都是颇有名气的的红姑娘,不是雏妓,经常有熟悉的恩客留宿。

今晚她没有恩客留宿,先期已收了李季玉的缠头资,原订宴席在三更后撤筵,不留宿却付了夜度资。所以三更后夜已过半,不会有其他恩客再来留宿。

私营妓院的粉头,比公营的教坊稍自由些,年老色衰可以赎身,教坊的粉头至死方休。

绣房设备完善,云帐锦衾花团锦簇,满室幽香,壁上居然悬挂著名士人手笔所书的字画。

妆台上搁了三柱烛台,仅点后了一柱,房中光度减弱大半,而且唯一亮着的红烛结有烛花和烛泪,光度更朦胧了些。

烛影摇红,她稍显娇弱的身躯显得有点孤寂。

圆桌四周仅有两具锦礅,绣榻前的春凳,叠放著她卸下的华丽衫裙。身上,换穿了月白色的薄绸亵衣长裤,可隐约看到里面的小花水红色胸围子,颇为诱人。

玉指轻挑,三弦琴幽幽切切的音符流泻而出。

这种乐器与琵琶截然不同,用琵琶奏十面埋伏,可令听曲的知音热血奔腾,如用三弦弹奏,只能令人掉眼泪。

过脉悠然徐徐摇曳消逝,蓦地弦声一变,和弦的颤音有如暗潮初发,低徊的歌声,像来自地层下的某处角落。

“玉炉香,红烛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长夜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是唐代诗人温飞卿的词“更漏子”。

这位绰号叫温钟馗的大师,是两大艳词大师之一;另一位就是柳三变。

两人都是有过人才华的倒楣鬼,所传世的诗词曲,青楼稍有才华的艳姬,都会唱这两位大师的作品,对诗仙诗圣李白杜甫,她们反而陌生。

罗帐后踱出一个朦胧的人影,无声无息像个幽灵。

弦声袅袅消逝,低徊的歌声似乎仍在空间里萦。

“似乎他不会回来了。”这人的话也幽幽地,含有失望的意味。

是一位眉清目秀,五短身材,穿了青衫的少年郎,那双晶后的明眸,在幽暗烛光下,似乎幻发奇异的幽光。

“他本来就说好不在这里留宿的呀!公子爷偏不相信。”她小心翼翼地松弦,盈盈起立将三弦琴放置在橱架上,转身嫣然一笑:“公子爷如不嫌弃,可向曹妈妈交代一声。”

“你肯留我?”少年郎欣然走近拉住她的纤手,牵至锦礅坐下,颊旁竟然出现酒窝:“你这香闺不错呢!”

“公子爷曾经看过多少曲院姑娘的香闺?”她俏巧地偎入少年郎怀中,抬起粉颊,纤手轻抚少年郎的面庞,媚笑如花:“你几岁了?”

两个锦礅是并置的,便於相偎相倚。少年郎不解风情,对美女投怀送抱不感兴趣。

“你坐好。”少年郎将她推开,按她坐正娇躯:“我不能久留,利用些少时间和你促膝清谈,请将这位叫李季玉的人,有关他的事告诉我。奇Qīsūu.сom书比方说,他的家世。”

“咦!公子爷不是说他是你的朋友吗?”她想再次偎入少年郎怀中,却发现少年郎挽住她肩背的手,有一股怪异的力道,让她感到身躯像是僵化了。

“朋友有多种,岂能完全了解朋友的身世底细?说啦!你一定知道他的身世,是吗?”

“公子爷错了。我这种身世的溷(音混)流落风尘女人,不会费心了解恩客的身世。我所知道的是,他是龙江关附近的工户或商户,一个颇有豪气的年轻人,和城内城外一些小有地位大爷有交情,在西关几家曲院有相好。但从没听说过他进出教坊六座楼,对面淡粉楼的人就不认识他。很可能是他觉得教坊的女人很可怜,於心不忍。”

“你也是他的相好?”少年郎盯著她另起话题。

“怎麽说呢?”她微笑沉思像在自问:“大多数时间,他专注地聆听我弹琴低唱,举动温柔似若有情,通常三更尽便洒脱地离去。今晚他说,要听的是奉旨填词柳三变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事实并非如此。”

“你是说……”

“他喜欢的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这种词,我们这一行的姐妹是不会唱的。西关曲院有六家,会唱这种词的姐妹,不会超出三个。”

“那是东坡居士的江城子。”少年郎显然也是顾曲周郎:“你就是会唱的三人之一,他是你的知音。”

“但愿如此。公子爷既然是他的朋友,但你这种等候朋友的举动,委实令人莫测高深……”

“不瞒你说,我还弄不清他是不是我那位朋友。”

“那就更怪了,怎麽说?”

“我只是从他的衣著与身材,凭感觉认为他是我那位朋友。”

“面貌……”

“我没看清,所以想先看看他的举动,再和他打交道,希望他确是我那位朋友。”

“公子爷的话,我听不懂呢!”

“不懂就算了。总之,谢谢你的合作。”少年郎从荷包里取出一只金手镯塞入她手中,整衣而起:“也许,日后还得打扰你。”

“谢谢你啦!公子爷,我盼望你来……”

少年郎伸手拍拍她的粉颊,阻止她说话,微笑颔首走向室门。

门外突然传入急促的凌乱脚步声,和叫喊声拍门声。少年郎一怔,门外的人开始拍打这扇门了。

“开门开门,快!快!”门外的人嗓音像打雷,拍门声又响又急。

拉开门,三名大汉押著老鸨向门内冲,伸手推拨当门而立的少年郎。

“怎麽啦?”少年郎急闪在门侧,没让大汉的手沾脏。

“搜人!”大汉们一涌而入,三双怪眼向每一角落搜视,连床后床底也不放过,另一大汉甚至打开衣橱察看,气势汹汹。

芳华姑娘花容失色,倚在妆台旁发抖。

“可恶!你这麽一点点大,就来曲院风流,像话吗?”为首的大汉搜不到人,向少年人严词教训:“赶快滚回家,不要在这里现世找挨骂。”

“喂!你们搜甚麽人?”少年郎冲陆续出房的大汉背影问,并没因受到大汉嘲弄性的指责而生气。

“刺客。”走在最后的大汉说,并没回头瞧。

刺客,应该像头如巴斗的凶神恶煞,当然不会是弱不禁风的书生型少年郎,所以大汉们根本就忽视他。

脚步声急促,另几名大汉拥入另一端的走道,这三名大汉脚下一紧,奔向另一间绣房。

少年郎伸手拉入一位惊惶失措的仆妇,顺手掩上房门。

“刺客是甚麽人?”他柔声向仆妇问。

“我怎麽知道?”仆妇惊魂未定,仍在发抖:“街上乱得一塌糊涂,好多好多握刀带剑的老爷,有些甚至跳上屋顶,说是搜捕一个蒙面刺客。听说刺客是从淡粉楼逃出来的,打伤了好几位赴宴的老爷。”

“真是大快人心啊!淡粉楼今晚是那些军爷请客,是几个甚麽将军。可惜,不知那位刺客是甚麽人。”少年郎不怕犯忌,公然替刺客喝采,急急向房外走:“我得看看那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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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灯红酒绿彻夜笙歌的西关,突然繁灯尽熄。

教坊曲院纷纷灭灯提早关门,街市一静,偶或有三五个行人仓皇而走,没有人再敢在街上逗留。

淡粉楼前还有几个走动的人影,宾客们皆已不欢而散,一场盛宴被刺客捣散,人心惶惶的。

刺客当然不在西关了,行刺是否成功,下一步必定是远走高飞,尽快脱离现场,因此搜捕的人,可能已经追出关外去了。

少年郎胆大包天,背著手装出大人样,一摇三摆踏入淡粉楼前的广场。

有些人天生就好奇;有些人自以为大胆;有些人喜欢追根究底;因此寂静的市街中,气氛紧张仍然有些人走动。

少年郎便是其中之一。

两个青衣人向他接近,劈面拦住了。

“怎麽啦?”他抢先发问:“刺客是怎麽一回事?”

“屁的刺客。”那位腰间佩了铁尺,缠有铐链的公人愤愤地说:“没你的事,回家去吧!小孩子不懂事,居然仍敢在街上走。”

是江宁县的捕快,权充把门的人;看少年郎的穿章打扮,毫无疑问地必定是豪门的子弟

京都的贵戚名豪多如过江之鲫,作威作福人见人怕,子弟们更是横行霸道,小小的捕快真不敢对这些纨绔子弟无礼。

“我要知道。”少年郎已看出对方的捕快身分,神气地大声说。

“你……”

“我是守备府的人。”

守备府,指中山王府徐家兼领的京师守备府。

“这……”捕快打一冷颤:“镇抚司的将爷,在这里宴客,一位粉头因敬酒的事逆了将爷的旨意,跪下陪罪,被将爷一脚踢死了。”

“咦!刚才有人搜刺客。”

“是一个蒙面人,就在粉头被踢死时突然破窗而入行凶。将爷的人拚死阻挡,被打伤了几个人,也可能死了几个。刺客看风色不对,跳窗逃掉了。”

“宴客的将爷是不是王千户?”

“是……是的。”

“你们承办这件案子?”

“老天爷!镇抚司的事,谁敢管?王将军也不让我们管。”捕快叫起天来。

“那混蛋将军踢死了粉头。”

“那也是镇抚司的事,淡粉楼的粉头,有大半是镇抚司押来的。”

“可恶!”少年郎一顿脚,扭头便走。

◇◇◇◇◇◇◇◇◇

四更将尽,斗转星移。

如果不在西关住宿,想出关已经不容易,想入城更是困难重重,首先得跳越关墙,爬上四丈高的京城城墙,那是极为严格的考验。

因为如被巡城的官兵捉住,是唯一的死刑。

一些熟悉都城的行家,会准备船用手钩爬水门。

三山门其实没有山,山在石城门清凉门。

三山门没有山却有水,秦淮内河从这里流出城,设有水栅控制水位,称水门。因此有人把这里叫水西门,山变成水了。

向大街南面的小巷绕出关城小坡,那是城根的禁建区,有一处登城头的石级道,白天允许市民登上城头活动,夜间禁止登临。

城外南面不远处,可看到紧附在城门南端的水门,秦淮内河滚滚河水急泻而下,河道形成关城南廓的护关河,在关西与外河会合。

她打算从这里偷越关城,从水门攀升进城省事些。

刚刚才踏入墙下禁建区杂草丛生的草坪,对面登城石级道下方,草中升起一个朦胧的黑影。

“果然追来了,追得太慢了吧?这时才来呀?”黑影说话了,是悦耳的女性口音。

“我没追任何人,我自己的事忙著呢,”他在两丈外止步戒备,听声音便知是个年轻的女人,她答话的嗓门也与在春华院不同,转变成女性的原嗓:“哦!你蒙了脸,一定是大闹淡粉楼的蒙面人,他们说你是刺客,知道你是女的。贵姓呀?”

“哼!你在反穿皮袄装羊,想拖延时间等你的人赶来策应。我的办法是杀一个算一个,多杀几个便可建立我的威望,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和千幻修罗分庭抗礼,甚至可以取代他的地位,扬威京都名动天下。打!”

说打便打,打字出口,身形已一闪即至,走中宫切入,来一记快速的小鬼拍门,掌吐出风雷声隐隐,出手便以外发的内力攻击,贴身抢攻信心十足。

这女人用青巾蒙住口鼻,穿了男人的青衫,进招速度快,青衫飘举像是凌风飞行,出掌时风雷隐隐,走的是刚猛路子。

女人体质先天不足,实在不宜使用强攻的招术,小鬼拍门手伸出的距离短,有如贴身相搏。

夜间相搏,对手的一切皆浑然不知,贸然硬碰硬封招,很可能一击便决定生死。

女扮男装都是心中有顾忌的人,不会用硬拚糊糊涂涂决生死。

少年郎的心态表现在行动中,随掌势疾退丈外,再一闪右移八尺,间不容发避过蒙面女人续攻的一招蝴蝶双飞,避招表示无意放手相搏。

蒙面女人用腿飞踢的速度、劲道、高度、技巧,神乎其神无与伦比,但仍然慢了一刹那。

少年郎避招的反应,夜间根本看不清动态,快得肉眼难以分辨,棋逢敌手双方都感到心惊。

“你真想下杀手立威呀?”少年郎徐徐后退示怯,但口气并没有示弱:“岂有此理!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你也不知道我是谁,杀了我你能得到甚麽?你要取代千幻修罗的地位,千幻修罗你见过他吗?”

“唔!你似乎不是那些人的打手,虽然我看到有两三个女人,夹杂在那些爪牙中向我动刀动剑,但没有女扮男装的人在内。”蒙面女人不再气势汹汹:“那个甚麽王千户,是绝世人屠的爪牙十大刽子手的第一刽子手。我来京都没几天,想找机会见见这个人,没想到他是这种狼心狗肺货色,竟然在我的目击下,踢死一个可怜的妓女。我决定了,杀他这种头号刽子手立威,定可威震京都,一鸣惊人,所以我一定找机会毙了他,他该杀。”

“难难难!”少年郎也消去戒心:“京都这些所谓权势人士,贵戚名家,以及骄兵悍将,自知造孽太多,仇人满都城,因此打手警卫皆是以重金礼聘的妖魔鬼怪,成群结队保护他寸步不离,想毙他需冒极大的风险,成功的希望不到两成。你行吗?”

“我京华女魅一定行。”蒙面女人拍拍酥胸亮名号:“就算张三丰亲自前来保护他,我也有把握砍掉他的脑袋,替那个可怜妓女报仇,同时树立我的威望。”

“京华女魅?”少年郎格格娇笑:“京都妖魔鬼怪都有了,现在又有魅,你以为京都不是人的世界呀?”

“我来了好些日子,京都人多得像蚂蚁,当然是人的世界啦!天色不早,大概不会有人追来了,我得走。”

“你住在城里?贵姓呀?”

“有绰号就好。”京华女魅向登城阶走:“千幻修罗也无名无姓。再见。”

黑影一晃,便像流光般登上墙头,有意露一手轻功。

“等我一等,一起走……”少年郎急叫,也飞掠而登。

京华女魅不见了,可能已跳落外面的河堤走了。

◇◇◇◇◇◇◇◇◇

同一期间,城内黄家井街的王家大宅安静如恒,四更将尽,全宅沉寂,偶或可看到警卫走动。

主人不在家,也不在镇抚司衙门值夜,宅中的警卫依然保持足额,不敢松懈。

主人今晚在西关淡粉楼宴客,绝不可能夜间返城。京都三座城的城门,天黑便关门,连皇帝亲临,守门吏也不会开启城门接驾。

正屋的后堂是男人的禁地,大户人家奴仆多,后宅内院只有仆妇使女进出。如果有女警卫,也只能在内院的厅堂和院子活动,不许进入内堂秘室一带。

房屋连巷并栋,如入迷宫,千门万户,白天进去也可能迷失在内。

每一座门,包括内部通道的隔门,夜间都是上了锁的,只要二更一过,便不许随意出入了。

画了鬼面孔的人,出现在穿堂,在光度微弱的照明灯光下,极为狰狞可怖。

千幻修罗,横行京都三年的可怕剧盗。

他一点也不在乎是否有警卫,公然大踏步向内堂走。

甬道的门沉重坚牢,由一把半斤月牙锁扣住扣环,想撬坏这种中型铜锁,得用四五分粗的铁撬棒才能如愿。

取出百宝囊中的百灵钥匙,三拨两拨,卡一声锁开了,重门叠户阻挡不了剧盗千幻修罗。

刚将门轻轻推开三寸,他倏然转身右手疾扬。

后厅门掠出一个穿黑劲装的女警卫,右手有晶亮的长剑,悄然扑来无声无息,剑指向他的腿弯,扑势极快,没料到有物飞迎。

噗一声响,半斤月华锁在两丈左右,击中女警卫的胸口,呃了一声上体略向后仰,冲势仍急,剑一沉锋尖触地,铮一声剑脱手发出清呜,人仍向前冲。

千幻修罗左手一抄,扣住女警卫的右手,右手叭一声给了女警卫一耳光。接触太快,一照面便栽了。

“哎……”女警卫只感到乌天黑地,总算看到千幻修罗可怖的面孔了:“千……幻……”

“不许叫!”千幻修罗扣住她的咽喉:“带路,到藏金库房,饶你。千幻修罗不杀肯听命合作的人,对反抗者绝不手下留情,领路!”

一旋一推,女警卫身不由己,向甬道门冲去,呼一声撞开了本来已推开两三寸的厚重红漆门。

铃当声急骤,声传屋外。

“有刺客……”女警卫的尖叫声也响后,倒在地上一面叫喊一面滚动。

千幻修罗在女警卫身侧止步,一脚踏住女警卫的小腹,示警的叫喊声倏然终止。

转身回顾,原来门框上方,悬挂了三个拳大的铜铃,门一推开便触及铃发出声响,片刻方止。

是示警的警铃,简单而作用大。

女警卫双手拚全力打击推扳他的脚,身躯绝望地扭动,力道微弱,叫喊声成了吃力呼吸声。

各处皆有声息传出,警卫出动了。

千幻修罗挪开脚,再瞥了痛得蜷曲成团的女警卫一眼,举步离去,从容不迫。已经惊动全宅,警卫即将蜂涌而至,他却无意撤走,大摇大摆向内堂闯,像是本宅的主人老爷。

后面走道出现第一个人影,第二个,第三个……

前面堂口,堂门开础八影涌出。

他打开卷住剑的布包,将剑从容不迫系在背上。

剑系在背上,紧急时不能迅速拔出应变,但剑鞘不妨碍活动,是最佳最俐落稳当的佩剑方法。

两端人影抢到,刀剑的光芒慑人心魄。

一声长啸,他拔剑出鞘。

是在霍山时所佩古剑,那种可决河断岳的重剑。雁翎刀,就是从这种剑衍化改良出来的

自唐朝以后,军伍中连雁翎刀也逐渐淘汰了,因为这玩意重量不堪负荷,能使用这种刀的勇士已经没有几个。

唐代的军制称府兵,兵刃是自备的,平时放在家里,有事应召集合,才携了兵刃行囊报到,所以兵器五花八门。

从传世的木兰词中,可找出历史的遗痕。

木兰代父出征,连马鞭都是自己出钱买的,那年代做军人唯一的好处,是打胜仗的掳获物可以归自己所有。平时在家不但要工作谋生,还得苦练武技,武技差劲,一上战场就死路一条。

春秋时代,旷世大宗师欧冶子,为楚王铸了三把剑:龙渊(泉)、太阿、工布。晋国郑国联军围楚,楚王登城举太阿仰天长啸破围,晋郑两军溃败如江河决堤。

龙渊太阿,就是这种剑的型式,所以他所使用的这把剑,行家称之为古剑,不同的是长短不同而已。

他的剑出鞘,冲来的人冲势立减。

一般军用的刀剑,以及江湖武朋友的轻灵长剑,碰上古剑根本不堪一击,一碰就不断即飞。

“我上了,杀!”他喝声似沉雷,接著长啸震天,向前面堵在内堂口的十余名警卫冲去

普通的剑,是不能用来砍劈的。他这把剑,却以砍劈为主,长啸声中,剑光似奔雷冲入人丛,虎入羊群,迸发出满天雷电。

“铮铮铮……”暴响声与飞溅的鲜血同起,崩溃的人中分,波开浪裂。

冲入内堂,身后已躺下七个人,断手残肢撒了一地,狂嚎声惊心动魄。

退入堂的八个幸运警卫,四面急分脸无人色,完全丧失拦堵的勇气。

“住手!”身后传来震耳的叫吼,先前堵住他身后退路的十余名警卫跟来了:“有话好……说……”

他倏然止步,刹住冲向溃散警卫的冲势,双手斜举在胸前的剑血光闪烁,冷然转身四顾。

他那魔鬼似的形象本来就令人胆落,这时的慑人气势更是强烈,凶猛狞恶跃然欲动,似乎随时会扑上挥剑砍劈。

京师人士对杀人或被杀的血腥事故,反应早已变得麻木冷漠,两次前后多年的惨绝人寰大屠杀,每天都有数万民众,被强迫前往雨花台观刑,一天杀一两千男女老少平常得很,因此对生死看得平凡。

街边看到有几个人倒毙,绝不会引起骚动大惊小怪。

眼前的惨状,却令这些看破生死的警卫心胆俱寒,就这麽一冲之下,七个人就肢折躯裂。

面对形如魔鬼的千幻修罗,与那把血光闪烁的怪剑,有几个警卫惊得发抖,死的恐惧让那些漠视死亡的警卫魂飞魄散。

“谁有话说?”他一字一吐声如沉雷。

一个雄壮的警卫迈出两步,举剑的手不稳定。

“你……你……”这位警卫舌头似乎打了结。

“我来抢劫。”他答得乾脆俐落。

“为……为甚麽?”

“今晚贵主人在何处?”

“他……他不在家。”

“他在西关淡粉楼,宴请罪犯的家属平江沈文度,不要说你不知道?”

沈万三被抄家充军,所以名义上与实质上,依然是罪犯,家属仍然是罪犯的家属,除非后来有皇帝下旨赦免罪状,或者改朝换代大明皇朝垮台,不然档案永远不可能撤销,子子孙孙永远是犯属。

建文帝不曾下旨赦免,永乐帝也不曾下旨。

因此被充军的沈万三不论死活,都是皇帝判罪的永远罪犯,只有皇帝才能下旨赦免,或者“昭雪”翻案。

“我……我们不能管主……主人的事。”警卫说的是实情,谁敢管主人的事?

“他在淡粉楼踢死一个粉头,所以我有制裁他的充分理由。我千幻修罗主掌果报,不伤害清清白白的人。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也得分担是非,你们如果操刀挥剑上,我会成全你们把你们屠光。”

“阁下……”

“你们走,不走者死!”最后一个死字像乍雷,似乎整座大厦也在震动。

“阁下该给咱们一条活路,咱们不能走……”

一声长啸,他狂野地扑上了。

警卫别无抉择,大吼一声,剑发只攻不守的狠招七星联珠,职责所在必须拚命了。

铮一声大震,警卫的剑脱手飞腾,七星联珠该连续攻七剑,第一剑便被架偏了。

千幻修罗的左手同时探入,一掌把警卫劈昏,身随剑转,贴上另一名警卫的右胁,剑靶击中这人的右耳门,一击便倒。

一冲一旋,剑拍掌飞,双脚似不沾地,身剑浑如一体,像流光般泻动,打击之快有如迅雷疾风,人体在他一冲一旋之下,向四周迸散仆倒。

进入堂中的廿三名警卫,比被杀的七个人幸运,分别被剑拍昏,被掌击倒昏厥。

没有鲜血,没有断肢残躯。

片刻间,堂中除了他之外,已没有站立之人,先前被杀的七个,已没有声音发出,堂中一静,血腥刺鼻。

他环顾四周,收了剑大踏步向堂后闯。

妇女们的尖叫声大作,全宅大乱。

◇◇◇◇◇◇◇◇◇

主人在西关宴客,身边有重金礼聘的保镖,留在宅中的护院充任警卫,防卫的人手少了一半,其他的家丁仆役,根本派不上用场。

守护秘室金库的五个护院,全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他们不随主人在外走动,忠诚地扼守金库十分尽职。

护院们在外面与入侵的人格斗,这五位看守职责所在,不能外出声援,守在库房外的小厅严阵以待。

小厅堂相当宽敞,平时没有人走动,只有主人偶或光临,或者在搬入金银珍宝时,才有一些负责搬送的仆人进出。

此处算是五位看守的专用活动起居厅,即使是主人的心腹,未经召唤擅自接近禁区,也杀无赦绝不宽贷。

主人在所有的奴仆心目中,这个主人比魔鬼还要可怕,还要暴虐,处死奴仆手段极为残忍,奴仆天胆也不敢接近禁区。

保镖护院打手,是获得特殊优待的人,聘用的礼金也高,不是奴仆,因此不但对主人忠心耿耿,而且帮助主人凌虐奴仆。

内院出了事,即使有十几个亲信奴仆想操刀棍逐贼,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以免引起主人的疑心,与保镖护院的不满,无功有过老命白丢,被看成趁火打劫那就死定了。

京都的贵戚名豪巨霸,都知道如果千幻修罗以果报为藉口登门劫掠,十之八九会成功地饱掠而去,反抗愈强损失愈惨重,因此把这个神秘大盗恨入骨髓。

藉口,要制造藉口太容易了。

所以千幻修罗一旦出现,没有人和他辩论入侵的理由,唯一可做的事,是倾全力和他生死相决。

砰然大震声中,他踹倒了沉重的小厅门。

灯光明后,五位看守四男一女,用的全是狭锋刀,像五头冯河的暴虎,杀气腾腾等候著他。

他古剑斜垂身侧,剑上血光闪烁,鬼怪的形象极为恐怖慑人,有如魔鬼现身。

“有人要出去自求生路吗?”他怪异可怕的嗓音震耳欲聋:“十声数送行。一……二……三……”

厅后是库门,两把十斤重的大将军锁,扣住的门环粗约径寸,巨斧屠槌也奈何不了锁与环。

踢倒的厅门是唯一的出路,整座库舍是密闭式的建筑,没有窗户,大青砖墙厚度可能有两尺。

留对方一条活路,情至义尽。

五男女徐徐移位合围,表明了要与库共存亡。

“八……九……十……”叫数声在密闭的室内特别震耳,像屠槌打击脑门。

刀光迸发,五男女疯狂地挥刀乍合,刀光倏起时,左手不约而同先一那发射致命的暗器,五种暗器像万蜂归巢,以他为中心汇聚,Qī.shū.ωǎng.刀光随后而至风雷满室,悬挂的灯笼像在风中摇曳,烛台的烛火闪烁熄灭。

暗器速度快极,铁雨钢流三面集中,他向前一伏,像是从地层隐没,剑光贴地滚旋,暗器在他的上空间不容发电掠而过,全部落空。

“哎……呃……”左面扑上的一男一女,共断了三条腿,向前摔倒、掷刀。

剑光暴起,侧旋、席卷,刺入一名大汉的右肋,一声冷叱,大汉的身躯被挑飞,砰一声撞翻了一名同伴,叫号声惊心动魄。

一声长啸,冲出厅门逃走的中年人,被他赶上一剑劈在左肩上,连琵琶骨也被砍裂一半以上,这一剑几乎把人砍成两爿(音盘)。

像在狂风扫落叶,一扫之下便连续倒了四个人,断了脚的人,发出凄厉的叫号求救。

被撞倒的年约半百大汉,刚挺起上身,便看清了处境,只惊得心胆俱寒,怎么一倒一起的刹那间,就仅剩下一个人了?

千幻修罗可怕的身影,就站在前面等候他站起来。

“你……你这魔……鬼……”大汉不敢挺身站起,抓住的刀也不敢升起,语不成声:“光棍不……不断财路,你……你断了咱……咱们衣……食……”

“闭嘴!”千幻修罗叱声如乍雷,打断大汉的话:“没有我这种人,有谁闲得无聊,用重金聘请你们做保镖护院?真正天下太平,丰衣足食路不拾遗,你我这种人都该埋到坟墓里去了。有我,才有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挥刀上,尽你的职责吧!阁下。”

大汉的左手袖底,射出梅花袖弩中最后一枚劲矢,人刀一体飞蹦而起,倾全力作孤注一掷。

铮一声脆响,剑挡住射胸腹的劲矢,也架住了刺来的刀,剑仍然吐出,贯入大汉的右胸。

“呃……”大汉冲势倏止,浑身一震。

千幻修罗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抽剑扭头便走,从囊中取出一根奇形怪状的细铁枝,心无旁骛拨弄大将军锁,不理会还在动的两个受伤大汉,不怕暗器在他背后袭击。

这种在苏州木渎镇制造的名牌最佳大将军锁,用来管制铁叶门,那些神偷鼠窃,只能望锁兴叹。

但在千幻修罗的手中,三拨两拨便成了无用废物。

◇◇◇◇◇◇◇◇◇

王千户宅中被千幻修罗侵入的事,次日一早便传遍全城,并没引起多少惊扰,连官府也仅多派几个人调查了事。

千幻修罗所作的案,官府是破不了的。

王千户宅中到底被劫走了多少金银珍宝,报案失单上数量并不多,但传出的消息说,被搬走了几箱金锭,不少奇珍,连一箱比黄金更胜三倍的降真香,也被搬走了。

千幻修罗有多少爪牙一起做案,受伤的护院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反正他们痛昏了,昏了以后的事毫无所知。

千幻修罗确有一些爪牙,但没有人知道真实的底细。

大快人心,京都的市民暗中高兴,在茶楼酒馆中,多了一件茶余饭后的快意话题。

辰牌末,卅余名穿鸳鸯战袄的官兵!刀出鞘剑离匣,光临库司坊曦园。

曦园是济阳侯符侯府,开国公侯中了不起的悍将。

所谓“开国”功臣,仅指永乐朝的“功臣”,与开国的洪武朝无关。

所以,后来嘉靖皇帝在十七年,把祖先(燕王一支)“太宗文皇帝”改号为“成祖文皇帝”,斩断了朱元璋长子一支的继承血脉。因此,大明皇朝有了两位“祖”,明太祖和明成祖。

永乐帝死后从“宗”升为“祖”,表示出承传的脉络。

济阳侯符永忠,是南下飞龙在天计划的策划元老之一,飞龙谍队的人,有大半是他的老部属。

在进攻京都对岸浦子口时,是王世子朱高煦的亲军护卫指挥,几乎把世子的舅舅徐辉祖斩於马下,他自己也右手受伤成残。

目下开府北京,名义上养老,替皇帝经营北京。新成立的亲军八卫中的羽林前卫官兵,全是他的旧属。

锦衣卫的官兵,见了羽林前卫的官兵相戒远避。

羽林前卫不但是永乐帝远征大漠的主力,也有世子朱高煦撑腰,更有济阳侯做靠山,因此比锦衣卫更受永乐帝信任,只是他们是纯粹的军人,权势威望比不上锦衣卫。

领队登门的人,是天地双杀星。

雄伟的大院门开处,两位穿长衫像貌威武的中年人踱出,把住门两侧有如天神,所佩的军刀份量沉重,比天地双杀星所佩的绣春刀长两寸。

“咦!你们声势汹汹来干甚么?”右首的中年人粗眉深锁,神色有点不悦:“杨素,是你领队?”

天杀星杨素虽然曾经是大汉将军,但大汉将军只是侍卫的职务,军阶只是小百户。中年人神气地指名道姓,表明身分地位皆比天杀星高,虽然目下穿了便装。

“前来请见侯爷的千金。”天杀星居然气焰出现下压现象,不敢气大声粗:“侯爷千金秘密前来京都好些天了,有些事卑职要见小姐……”

“你这是甚么话?”中年人不悦地打断天杀星的话:“甚麽秘密?大小姐光明正大来京小住,你说秘密是甚么意思?指大小姐意图造反?岂有此理!”

“可否见了大小姐……”

“不行!无礼,哼!”

“何将军……”

“闭嘴!你不要乱叫,以免引起误会。”中年人何将军沉下脸,一直不让对方把话说完:“何某已经辞掉军职,目下在侯府帮闲,这次护送大小姐回京小住,担了天大风险,岂能让不三不四的人接近大小姐?早几天在金川门外,你们两人胆大包天……”

“冤枉,那是误会。”天杀星硬著头皮辩护:“卑职在城外便装查缉奸宄(音鬼),由於从没见过侯爷的千金……”

“大小姐是奸宄?哼!”

“昨晚镇抚司王将军宅中出了事,何爷可能已经知道了。”天杀星见软的失效,沉下脸来硬的了。

“我该知道吗?”

“王将军昨晚在西关淡粉楼宴客,有一个蒙面女人行刺,杀死杀伤了几个人。同时,城内宅中受到剧盗入侵,死伤惨重,财物损失……”

“混蛋!你到底想说甚麽?”何将军大为不耐:“女蒙面刺客,你想用恶毒的手段陷害大小姐?”

“卑职与大小姐发生冲突没几天,便发生女刺客的事故。昨晚卑职就在王将军身边,女刺客的目标是我。见了大小姐之后,卑职便知道昨晚的蒙面女刺客是不是她了。卑职携有搜宅符令……”

“带了你的人滚!”何将军暴喝,嗓音像打雷,怒不可遏:“去叫王千户来。我这就去世子府见汉府天策卫张指挥,请他派天策卫的人来和你们理论。快滚!”

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与王世子汉王朱高煦,目下皆在御驾亲征大漠的永乐帝身边。王世子有三个卫的亲军,首卫便是天策卫。

永乐帝做皇世子时,以唐朝的李世民自居,李世民就曾任天策卫首长,因此把亲卫军取名为天策卫,登基后把这个卫赐给次子朱高煦,对这个有霸王之勇的儿子有求必应。

天策卫的骄兵悍将,在京都像一群猛兽。

锦衣卫那些世袭的纨绔官兵,与天策卫的官兵打架稳输不赢,连皇帝也不管天策卫的官兵是否有理,打了就打了,输了活该。

天杀星消息不灵通,没料到侯大小姐带了重量级的人南下,以为一个黄毛丫头回京小住,父执辈远在北京,那经得起吓唬?带几个镇抚司的官兵登门问罪,一定可以公报私仇大显威风。

大事不妙,再不见机打退堂鼓,等天策卫的骄兵悍将打上镇抚司衙门,那麻烦可就大了。

“好,我会再来。”天杀星悻悻地后退:“王将军正在调动人马,勒令五城兵马司协助捉刺客,他会来的,而且会来得很快。”

“我等他,哼!”

一群人虎头蛇尾收兵狼狈而走,不远处旁观的市民不住发出讥笑声。军爷们自己人闹事,市民们大喝其采。

◇◇◇◇◇◇◇◇◇

天地双杀星运气真不错,短短几天中,两次与千幻修罗沾上交情,人财两失,虽则失的财不是他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碰上蒙面女刺客。

他不敢公然声称捉拿千幻修罗,怕千幻修罗把他俩当成专门对付的猎物。包括他俩的大主子大靠山绝世人屠,这两三年来,所有的爪牙皆在暗中搜杀千幻修罗,不但毫无所获,而且损失惨重。

迄今为止,谁也没获得有关千幻修罗底细的讯息,千幻修罗善变幻众所周知,出现时到底是真是假就无法证实了。

任何一个武功超拔的高手,皆可冒充千幻修罗,因为千幻修罗的真面目谁也没见过,每次出现的可怖面孔都不一样,使用的武器也不同,要冒充太容易了。

当然,蒙面女刺客不可能是千幻修罗,千幻修罗不可能幻变成女人。

济阳侯的千金刚从北京返回京都,当然不可能是千幻修罗;千幻修罗在京都作案,已经有三年时间。

不敢明目张胆和千幻修罗硬拚,找侯府大小姐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可是符大小姐居然有后台硬的长辈保护,来硬的后患无穷,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得不打退堂鼓。

就算他们的主子绝世人屠在,也奈何不了济阳侯府的护驾大菩萨。

不能来硬的,来暗的该无困难。

天地双杀星不随队返回镇抚司衙门,离队直奔王家大宅,去找他们的顶头上司王千户,发誓要把蒙面女刺客的真面目揭开。

两个大汉远远地跟踪,后面两个书僮也盯在两大汉身后亦步亦趋。街上的行人甚多,谁也懒得理会身边的行人是何来路。

“这两个混蛋到底在搞甚麽鬼?”稍年长三两岁的大汉,向并肩而行的李季玉低声说:“金川门王家他那些人,潜藏三天深居简出,似乎不打算前往凤阳,好像把去凤阳的事忘了。这两个混蛋一事未了,再生事端,是不是另有布局?”

济阳侯府门前发生的事故,市民看得一清二楚。

李季玉和同伴,也是看热闹的市民。

“这些混蛋知道行军布阵,熟悉兵者诡道的兵法,很可能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利用这里的事故,掩护赴凤阳那些人的行动,声东击西。”李季玉加以分析:“我们已经有人在半途等候,混蛋们这里的布局影响咱们不大。我得留意他们的举动,看他们能搞出甚麽玄虚。”

“蒙面女刺客是真是假?”大汉话锋一转。

“不知道,可能是真的。”李季玉说:“昨晚我也在,不曾目击,只知道结果。王狗官踢死粉头千真万确,所以前来搬他的金库。”

“你该宰了他的。”

“那就会引起轩然大波。”李季玉苦笑:“那些妖魔鬼怪的头头,如果被刺客杀死,爪牙们必定大捕疑犯,天知道会有多少无辜遭殃?杀小走狗爪牙,不会有大捕疑犯的行动。

那个蒙面女刺客,昨晚如果杀死了王狗官,淡粉楼的男女,很可能有四分之三的人被处死。如果王狗官在家,我一剑把他宰了,他宅中的男女奴仆,最少也将有一半被处决。我得留意这个女刺客,防备她乱来。”

“替你们付一百两银子缠头资的小书生,知道他的底细吗?”

“不知道。”李季玉坦然承认。

“没追查?”

“急於来搬王狗官的金银,暂且放下小书生的事,其实,不见得是冲我套交情的。”

“你对这位侯门千金,知道多少?”

“我怎知道?她家在北京呢!你烦不烦呀?在金川门外她教训天地双杀星,我概略知道她的内外功都有扎实的根基,如此而已。”

“哈哈,兄弟,你真机灵哪!”大汉大笑:“发生在你身边的事和人,你都不知道,也懒得追查。喂!你怎麽啦?想撒手不问尘俗事了?”

“鸡毛蒜皮的事都过问,活得未免太辛苦了吧?”李季玉伸手向横街一指:“你走吧!办你的事。我跟到王家,看看风色就走。回头见。”

“小心了,兄弟!”大汉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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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黄家井街王家大宅气氛紧张,穿制服的官兵与便衣秘探进进出出。

街坊左近的市民,则家家闭户以免惹来麻烦,过往的市民则埋头匆匆而过,有些人则宁可绕小巷而走,大街似乎变成戒严区,市民们看到锦衣卫的官兵,比见到鬼还要害怕,碰上了宁可绕道回避。

调查人员你来我往,每一单位的人员都有自己的看法,很难肯定昨晚杀人劫财的千幻修罗是真是假,也难以一致认同是男是女。

丧事不在大宅办理,死了多少人,外人无从得悉,反正也没有人会浪费时间去打听这种事。

看不出特殊的异动,李季玉打消了留心察看的念头,也不需冒险混进去打听,事实上混入并非易事,不办丧事,就没有闲杂人等进出。

出三山门西行,没在春华院逗留,瞥了暂时关门的淡粉楼一眼,看不出有甚么异状。

教坊区上午照例门户虚掩休息,所有的曲院也不开门,当然看不出异状。

唯一不同往昔的是,淡粉楼有几个治安人员看守,但毫不起劲懒洋洋,似乎昨晚的事无关紧要。

他却发觉异状,有人盯他的梢。

他不怕有人盯梢,泰然自若走上了江东门大街。

关门外至江东门都是闹市,叫江东门大街。大街两侧的小街巷,私营的秦楼楚馆甚多,半开门的下等娼寮也充斥其间。

他无意摆脱盯梢的人,泰然自若像在逛街。

这是他返家必走的道路,家就在江东门大街的一条小巷内,出小巷西行三五十步,便是他的盛昌栈号。如果他摆脱盯梢的人,便表示他心虚不回家了。

这条大街直抵中新河,河滨北面下游,便是新江关。

#奇#从上游来的客货船,不驶经大江,而从大胜关驶入新河,避免风涛之险,旅客在这里抵埠入城。新江关以北,便是龙江关各私营船场所在地。

#书#一面走,一面思索所看到的情势,颇感狐疑。

#网#淡粉楼毫无异状,仅有几个江宁县的便服捕快走动。

按往昔教坊发生嫖客闹事的光景估计,至少该有教坊司的人员出面善后,出了命案,必定封闭严加调查十天半月。

教坊司的执事人员隶属礼部,那可是中央级的单位,那用得著小小的江宁县,派几个捕快处理?

江宁县的治安人员,十之八九他认识,江东门附近属江宁县,县的捕快只能管一些鸡毛蒜皮小纠纷。

王千户那些镇抚司的人,却向济阳侯府的大小姐兴师问罪,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其中有何阴谋?

阴谋与他无关,陷害贵戚名豪与名臣勋员,是锦衣卫的惯技与恶毒的勾当,平常得很。早些年,绝世双屠联手,硬把名动天下,出身连中三元的解学士解缙拉下马。看光景,镇抚司打算向济阳侯开刀了,文武通吃。

那也与他无关。可是,他涉入符大小姐的事,目击天地双杀星引起冲突的经过。

知道有人盯梢,他的警觉心促使他处处留心意外发生。

后面,盯梢的人近身了。

他想:好家伙,迫不及待呢!

两名大汉急走两步,左右一夹,两臂弯便被架住了,挽挟的力道极为强劲。

“到小街后说话,不许声张。”右面挟住他的大汉凶狠的嗓音低沉震耳:“不听话,先把你揍得半死。走!”

“咦!你……你们……”他的神情惊惶失措。

平民百姓碰上强梁,就是这副德行。

“闭嘴!”

不由分说,连拖带拉夹住他向右折入小街。

小街末端百十步外,就是杨柳依依、花木扶疏的莫愁湖南岸。那是中山王府的产业,湖滨里内不许有民居,但允许民众在湖滨游玩。

两三里湖滨建有亭台花榭,是市民郊游的好去处,春日桃红柳绿,游人如鲫。

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也颇感惊讶!

这些人好厉害,竟然化不可能为可能找上了他。

右面挟持他的中年大汉,是在金川门外,跟在天地双杀星后面的两大汉之一,定然是双杀星的心腹死党,很可能曾经荣任侍卫大汉将军,武功非同小可,难怪手上的劲道强劲。

后面,陆续有人跟来。

江东门附近,认识他的人并不少。扮甚么就得像甚么,目下他不可扮真正的弱者,江东门龙江关新江关的蛇鼠,大多数好汉对他怀有五七分敬意。

一挺胸膛,他大踏步任由两大汉挟著走,不再惊惶失措,流露出混世好汉的气概。

湖滨游人甚多,三人在一座小亭止步,一些胆小的游客,惶然出亭走避,胆大的人,则在附近好奇地旁观。

两大汉把他按在石桌旁的石凳坐下,一左一右落坐有效地控制他。

“我认识你。”中年大汉冷冷一笑,一双凶光四射的怪眼逼视著他,紧吸住他的眼神,一眨不眨。

“哦!我……我对阁下也感到眼熟。”他眼中有疑云,也盯著对方的面孔看来看去:“只是……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我的朋友很多,你……请教两位尊姓?”

“早几天,在金川门外。”

“哎呀!想起来了。”他像是猛然想起那天的事:“你们有四位大爷,与三个女人……”

“你那时是旁观者之一。”

“是的,我恰好经过,一时好奇……”

“你好像住在这一带,出现在金川门外,未糜嘬得太远了吧?你去金川门干甚么?”

“哦!我在江东门外船场有份差事,到金川门外的船场找同行洽商船务。那一带的船场承建小船艇,彼此有生意上往来。本来是乘代步舟往返的,因为进城办事,顺便走一趟。两位爷台找我……”

“好像你与那三个女人同路,把你以后所见到的事好好从实道来。”大汉一直不让他把话说完,也表示不想听无关紧要的废话。

“是这样的。她们的马跑得很慢,但我仍然跟不上,到了北崮山南坡,我便不容易看到她们了,只看到一个老村夫,从路右的林子里钻出来,跟在她们后面,以后,便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真的?”

“任何事也与我无关,我是实话实说呀!不过……不过……”

“不过甚么?”大汉沉声追问。

“那个又老又穷,点着打狗棍的村夫……”

“我知道,那老汉也是旁观者之一……咦!你说那老汉是从路旁的树林钻出的?”

“是呀!他是……是……”

“是甚么?”

“我有朋友知道这个老妖魔。”

“老妖魔?”大汉眼神一动。

“那老妖魔在幕府山一带山边江畔,专做劫财劫色的勾当,已经活动了一段时日。本城的好汉,对这老妖魔不算陌生,好像姓冯,他那根外表像竹子的打狗棍,其实是青铜铸制的奇*.*书^网,厉害得很呢!”

“原来是这个老混蛋,怨鬼冯翔。”大汉自言自语:“一定是小泼妇的保镖,难怪敢撒野。”

“你说甚么?”他故意假装听力不灵光,没听清对方喃喃自语的话意。

“你能知道这个老鬼的底细,证明你不是一个安份守己的人,混得很有成就,我们正用得著你这种人才。把你的姓名住处告诉我,我会派人找你。”

“别抬举我啦!我可是安分守己有正当行业的人。我不懂甚么叫混,只不过朋友交得多些而已。请不要找我,我的活计忙得很……”

“甚么?你敢拒绝?”中年大汉冒火地拍凳而起。

“我有我的生计……”

中年大汉一把揪住他的襟领,哼了一声,手一抖,把他提起、摔出。

那天在金川门外,天地双杀星四个人,虽然穿了便装但佩的却是绣春刀。这种刀,京都人士都知道代表甚么身分。

锦衣卫将爷提出的要求,平民百姓谁敢吃了豹子心老虎胆拒绝反抗?那天在城门口大道上,他们就敢公然挥刀向符大小姐行凶。

砰一声响,他被摔出丈外,背部着地滚了半匝,中年大汉手上的劲道可怕极了。

他一蹦而起,撒腿便跑。

第二名大汉一闪即至,大手一伸抓住的背领。

一声怒吼,他旋身回头反扑,铁拳乱飞,居然有章有法,一阵暴响,他在大汉的胸腹连捣十余拳,速度像狂风暴雨,力道也不轻,紧迫贴身攻击可圈可点。

大汉居然有点手忙脚乱,仅封住四五拳,退了五六步,而且没抓住回敬的机会,虽然对落在胸腹的快拳毫不介太息。

最后封住他的右小臂,把他震出斜冲丈外,总算摆脱他的纠缠,拉开安全距离。

“咦!你这混蛋手脚真快。”大汉大感脸上无光,也大感诧异:“我要把你打得半死,弄到天牢快活。”

“甚么?天牢?”他大惊失色,惊恐的神情装得极为神似,转身便跑,奔出亭外草地。

跑不了,中年大汉已先一步堵住他的进路。

“跟我当差,不然剥你的皮。”中年大汉伸出大手,盯著他怪笑。

退不了,身后第二名大汉近身了。

右首丈外,幻现一个长衫飘飘虬髯如戟,像貌极为威猛的中年人,手中居然有一把尺二长的怪摺扇,扇骨像是牛角制的,黑褐色有淡白纹路。

“康福,你要干甚么?掳人为奴?”中年人沉叱,怪眼中冷电湛湛:“你知道这是甚么地方?哼!”

这里是中山王徐家的产业,市民休闲游玩的地方。

“这……贺二爷,不……不关你的事。”中年大汉看清了来人,凶焰尽消,但口气仍然强硬。

“是吗?好,我去见魏国公看他怎么说。”贺二爷冷冷一笑:“但最好把你们一起带去。”

徐达死后才封中山王,本爵仍是魏国公,子孙世袭的是公爵而非王爵,但京都人士一直就以中山王称呼徐家的继承人,以表示尊敬。

目下的魏国公徐钦,是徐家的第三代继承人。

袭爵后的第四年(永乐九年),与四位功臣贵勋在京都横行不法,被永乐帝下诏勒令四个不肖子孙,各自回家幽禁闭门读书。

徐家的府第在莫愁湖,圣旨虽然说幽禁读书,其实是自由的,只不过不再出现在城中的中山王府而已,在官场交际上,他也被禁止参予。

除了皇帝,没有人撼动得了徐家的人。

永乐帝是徐钦的大姑丈,徐家不但是功臣,而且是名实相符的国戚,锦衣卫也不敢在徐家的子弟面前充人样。

要被弄进中山王府,想出来可就难了。

徐钦与几位公侯世袭子侄,一度曾称霸京都,性情凶暴怪僻,但颇有正义感。在王府的风景区撒野,肯定会惹得王爷火冒三千丈,府中的家将家丁也不会甘休。

“贺二爷,何必呢!”中年大汉康福口气不再强硬:“我只想网罗这种有些本事的混世蛇鼠,替官家办事而已。这人其实并无大用,任眼线或可胜任,平时他跪下来求我们录用,我们也不屑理会呢!告辞。”

“哼!”贺二爷抬手送客。

康福的目光,落在出现在亭中的一位书生身上,眼中有疑云,离去时多次回头向书生注目。

是一位真正的书生,因为除了穿的青儒衫之外,头上也戴了儒巾,只有在府学或国子监就学的士子,才配穿戴这种儒衫儒巾。

看年纪,似乎不像士子,十六或十七八少年郎,怎配入府学或国子监?玉面朱唇风流俊逸,很可能是贵戚名豪的纨绔子弟。

书生背著手,站在亭栏后注视著打交道的人微笑,目光在李季玉身上停留次数多,似乎对打架颇有兴趣。学舍中学员必须练弓马刀枪,文武全才,所以如果看到士子们掳衣打架争意气,不足为奇。

赶走了两大汉,贺二爷向书生打手式。

“试试他,贺叔。”书生含笑说。

“好。”贺二爷也含笑应陪,踏进一步一扇斜挥,敲李季玉的右臂,速度快得难见实影,劲道似乎有限,仅速度快而已,信手挥敲轻描淡写。

一声惊叫,李季玉斜退八尺,右手抬不起来了,不等马步稳下,猛然冲上左拳待发,像激怒中拚命,要争回一口气。

贺二爷淡淡一笑,摺扇前伸等候他冲上,如果挡不开扇,休想冲入挥拳攻击。

他在扇前仰面下挫,双脚前滑,出其不意绞住了贺二爷的右脚,身躯躺下急滚。

贺二爷一惊,倒纵而起。

他的双脚,像是绞住了铁柱,铁柱上抽,反而把他的右靴子带得脱脚飞起,绞势落空。

“哎呀……”他惊叫,虎扑而出,拾回跌落的靴子,一蹦两丈,飞奔而走。

“很不错,可派用场。”书生说:“贺叔,派人查他的底。我缺乏精明的布线人手,这人不错。”

“好的,愚叔替你张罗。”贺二爷举起摺扇,向西面游人众多处挥动,打出了一串信号

李季玉其实并没远走,躲在远处一株大柳树后,留意贺二爷和书生的举动,也看到游人丛中,有三四个人从他逃走的方向窜走如飞。

是追赶他的人,书生另有保镖。

“这个姓贺的来头不小,锦衣卫的人也怕他,是何来路?”他自问:“我得留心提防意外,可不要在阴沟里翻船。这位贺二爷武功深不可测,将是一大劲敌。”

人与人之间,初次见面,第一印象极为重要,他对书生和贺二爷的好感,印象颇为强烈。心中一动,他联想到昨晚春华院,替他付一百两银子缠头资的神秘少年公子爷,会不会就是这位风流倜傥的少年书生。

他重新往人丛中一钻,溜之大吉。

◇◇◇◇◇◇◇◇◇

李季玉是江东门小有名气的*象少,毫不介立息有人跟踪盯梢,只要向普通的蛇鼠打听,便可查出他的根底。

他本身不是混口食的混世蛇鼠,但与蛇鼠经常一起厮混,因此他的盛昌栈,从没受到蛇鼠的干扰。

盛昌栈规模不大,算起来只是一家小有规样的加工厂,厂房也不大,出产的船具不需大仓房安置,比起那些拥有广大厂房的船场,他的盛昌栈简直不成气候。

他孤家寡人,在栈号不远处的小巷,买了一座两进一院士瓦屋居住。

屋中的设备简陋,家俱简单,平时很少在内住宿,经常以采购名义在外地走动,不时在城内外花天酒地留连忘返。

这座房舍,只是他的歇脚站,功能还不如客途的小旅舍。

启锁开门便是堂屋,平民房舍谈不上格局。

掩上门,却不上闩,拖条长凳顶住门,进入后面的院子,俐落地在灶间生火烧水。孤家寡人生活简单,灶间的用具少得可怜,出了巷口便可在街上小食店,解决三餐民生问题,没有下厨调理膳食的必要。

小巷的房舍几乎全是连楝式的,不可少的是前门和后门,其他甚么侧门院墙偏屋两厢全免了。

想登堂入室,如果前后门关闭,就只有跳上瓦面,从小院子跳入一途。小院子也叫天井,从檐日往下跳,丈余高而已,任何一个鼠窃也能上下自如。

大白天近午时分,小巷内行人往来不绝,不会有人胆大包天往屋顶跳,怕惊动街坊被当成贼。

片刻,前面传来长凳倒地声。

长凳搁得极有技巧,门一动就倒。

他笑吟吟捧著盛茶具的托盘出堂,对堂中出现的不速之客没感到惊讶。

两个少年书僮,站在门内盯著倒下的长凳发呆。

“把凳子扶起拖过来坐。”他将茶盘放在八仙桌上笑容可掬:“你两个小孩子从城里有耐心地跟来,累不累呀?我这处蜗居简陋,孤家寡人无物待客,总算有茶招待。我喜欢喝茶,茶具是唯一精致的器具。”

两位少年书僮俊秀的脸蛋通红,红到脖子上去了。

青天白日闯门被发现,又羞又窘手足无措。

自始至终,他都知道这两位书僮是跟踪的人,而且,他知道两书僮的身分。

“你好厉害!”那位瓜子脸书僮拖来长凳,由同伴安置好:“我轻轻一碰门,响声就吓了我一跳。原来你知道我们要来,凳的搁法神乎其神,任何神偷也破解不了。”

“我家里没有甚么值得一偷的,江东门一带的大贼小偷都知道。”他斟茶,茶色碧绿清香扑鼻:“我姓李,李季玉。两位是……”

他坐在主位,两书僮并坐在客座,每人送上一杯茶,热腾腾不能马上喝,只能先嗅茶香

“我们问过巷口的一位大嫂,她称你李三爷。我们跟来不算冒昧,专诚来道谢的,你知道我们,是吗?”

“我这种狷狂的年轻人,手中有几个钱,朋友的品流也复杂,所以平日是很警觉小心的。在京都的人,甚至整个江南地区的人,碰上家破人亡的机会甚多,能过一日好日子就过一天,天知道那一天灾祸临头?所以,我知道你们在跟踪。抱歉,我不认识你们。”

“你在金川门外,曾经目击镇抚司的密探向我们挑衅,曾经见到怨鬼冯翔暗算我们……”

“哦!原来是三位小姐中的两位。”他拍拍脑袋装腔作势:“失礼失礼。老天爷,两位小姐这种打扮……”

“我姓符,小名晓云。那是我的侍女秋菊。谢谢你从怨鬼的魔掌中救了我们……”

“慢著慢著。”他打断符晓云的话:“符小姐,你一定弄错了,我承认我练了几天弓马拳棒,本来就是列名的壮勇不得不练,和一些泼皮打架还能胜任,那有本事救人?那天躲在人丛中旁观,你们乘马走了,我也随后动身前往上元门,以后没发生任何事呀!”

“你就是那个蒙面人,错不了的。”符晓云嫣然一笑:“以前我不敢断定,今天证实了。”

“你真会说笑。”他泰然自若喝了杯中茶:“救人是好事,怎会蒙面行事呀?我看你斗那两个密探,剑光飞腾气吞河岳,要加害你的人,一定比你强,我那有勇气救你?你看错人了。”

“那个叫康福的密探,可以将人摔得半死,你不可能背部著地即横滚跃起,除非你比他高明。那位叫贺二爷的人,扇伸出你便同时挫倒,而且用脚反击,配合得像你们两人事先曾经套招演练,那是超一流高手也难以办到的事。李兄,你就承认吧!是不屑接受我的道谢吗?”

“符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些甚么,我被欺负急於逃走是事实,现在还感到浑身都在疼痛。”他等於是否认格斗的事:“有人道谢,是值得欣慰的事,但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厚著脸皮接受。天色近午,两位小姐肯否赏脸让我作东,请两位午膳?大街的蒋州酒楼菜肴不错,鱼鲜更是可口,如何?”

“这……”

“我知道你是名门闺秀,平时我那敢高攀。蒋州酒楼高尚清洁,是专门招待达官贵人的酒楼,你们又是男装,不会有人辈语流长的,放心啦!我是诚心邀客。”

“那就先谢你啦!”符晓云迟疑的神情突然一扫而空,欣然应喏:“这几年在北京,吃的不是牛就是羊,甚至吃骆驼肉,实在令我这江南人受不了。我真不明白,驼峰名列八珍之一,那种东西怎么能称八珍?”

“那就请你尝鱼鲜,保证你大快朵颐,这就走。”他喝乾杯中茶:“呵呵!八珍中的猴脑,你要是敢吃,我算是服了你。”

◇◇◇◇◇◇◇◇◇

蒋州酒楼有三间门面,楼上三座厅布置得富丽堂皇,沿江的大官商多在此楼应酬,官商勾结的交际皆在此进行,是公开的秘密。

午间酒客不多,只有一些富户和友好小聚而已。

等到华灯初上,酒楼前便热闹起来了,车水马龙贵客盈门,连城内的豪门人士也出城光顾。携有女眷的人不需耽心抛头露面,每一座厢皆具有良好的隐密性。

三个人只能小酌,所以在楼下就席。

店伙计认识李季玉,替他们张罗几味精美的可口时鲜,一壶淡淡的女儿红,上酒楼应该有酒意思意思。

符大小姐是将门虎女,喝一两小杯女儿红不会有问题。有酒便於交谈,他们不是为了吃喝而上酒楼的。

李季玉不想触及敏感的话题,他与京都的贵戚名豪毫无往来,避之唯恐不及,身分地位是一天一地,在意识型态上几乎是对立的,极力避免与贵戚名豪有关连。

这些贵戚名豪其实并不好过,彼此之间长期权力斗争进行得如火如荼,伴君如伴虎,暴起暴落旦夕京华。

今天大权在手锄尽异己,明早可能全家老少上了雨花台刑场,女眷送入教坊司,府第易主永世不得翻身。

谈些京都逸闻,避免提及自己的事,气氛融洽颇为投契,京都的轶闻是最好的话题。

“锺山改名为紫金山,以前曾经叫蒋山,所以萨都蛮的词上说蒋山青秦淮碧。”他的话锋转入这座酒楼:“隋朝这里改称蒋州,东主取名为蒋州酒楼是有典可稽的。据我所知,本地的人好像在十几种历史地名中,最喜欢的是金陵。秦始皇用埋金积陵断这里的龙脉,但这里依然是好几个皇朝的帝都,龙脉难断;龙脉若断若续不是好现象,因此在这里建皇都的皇朝寿命都不长。

当今皇帝迁都北京是早晚的事,他是真武大帝转生的大神,北方是他的天界封疆,在南方会被火德星君克死,早走早好。你不会在京都久住吧?何时北旋?”

朱元璋是南方人,认为自己天赐火德,国号取与火有关的“明”。军队穿一面火红的鸳鸯战袄,建都在江南。

永乐大帝封藩在北方,自以为天具水德,自命是真武大帝的转世化身,北方属水南方属火,他不宜在江南旦夕受火的煎熬,回真武的北方便可安享江山,所以在登基的第一年,便改藩地北平为北京,用意就是作迁都的准备。

可惜他有生之年,虽在永乐十九年改北京为京师,廿二年便死在南京,遗憾地长眠,不曾住进北京的紫禁城登上龙座。

后来的正统皇帝刚正式迁都搬进紫禁城,南京的皇城便几乎被火德星君烧光,此后仅改建了几座小宫殿,往昔雄伟的皇宫从此沦入历史灰烬中,已非本来面目了。

“我回京都是我娘的主意,要我看看是否可以搬回来。爹已经退休致仕,回来南方养老也算是叶落归根。”符晓云对自己的动向无意隐瞒,娓娓道来把他当成可信赖的朋友:“我的故乡在江对岸的全椒,建都时住在大功坊方孝亲巷。”

“呵呵!距中山王府不远嘛,你们家也是功臣呀!或者该称开国功臣。”

“你别笑。”符晓云白了他一眼:“那是我祖父的事,我爹才是永乐朝的功臣。当年渡江在对岸浦子口血战,我爹随同世子朱高煦,杀得中山王徐辉祖几乎丢盔落马。皇上登基,把曦园赐给家父,我娘才从北平迁来。

只住了四年,我九岁,皇上要在北京安排一些自己人,我家又搬到北京。这几年中,我只回来了一次,京都对我来说,几乎是陌生的。”

“京都很乱,公侯将相朝不保夕,何必搬回来冒险?赶快回北京吧!离开可保平安。”他好意相劝。

“可是……”

“他们已经注意你了,你没嗅出危机吗?绝世人屠即将随驾凯旋返京,王千户肯定会狠狠地攀咬你出口恶气,你受得了?”

“他无奈我何,锦衣卫那改良品种疯狗其实并不疯,疯狗会乱咬人,他们不会,只会择人而咬,绝不敢咬我家的人。”符晓云语气显得信心十足:“狂吠几下示示威,用意是警告我家不要干涉他们的不法勾当而已。我不想管他们的残暴勾当,也无此能力,他们不会把我当成威胁,他们知道,真要惹火了我,将有百害而无一利。哦!你听说过京华女魅这个人吗?”

“京华女魅?没听说过。京华,该指京都,我是京都人,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你听谁说的?”他是老京都,第一次听到这种饱含邪味的绰号,颇感诧异。

“这……昨晚闯入淡粉楼,行刺王千户的蒙女刺客,就叫京华女魅。”

“不要捕风捉影人云亦云。”他说:“昨晚女刺客大闹淡粉楼事十分可疑,真假如谜。王千户踢死一位可怜的粉头,已证实确有其事。至於蒙面女刺客杀了几个爪牙的传闻,真实性不高。我走了一趟,淡粉楼不像曾经出过重大命案的现场。如果确有其事,走狗们不闹翻天大捕疑犯才怪。他们到你家找你,指称你是疑犯,也不像大逮捕的徵兆,虎头蛇尾目的是示威造势,没有监国皇太子的令旨,他们岂敢到你家撒野?”

“李兄,我的确在西关,见过京华女魅,武功很了得。”符晓云无意中透露了天机:“口气大得很,连张大仙张三丰她也没放在心上,要和威震京都的千幻修罗分庭抗礼呢!”

“哦!野心不小。”他淡淡一笑:“这表示这位京华女魅,是最近在京都出现的魔道新秀,所以我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我明白了。”

“你明白甚么?”

“昨晚你为何出现在西关?”

“这……这……”符晓云期期艾艾,不善说谎的人就是这种窘态。

“不会是穿书僮装吧?”

“这身书僮装是买来的。”

“你胆子真大。”

“在北京我郊游通常穿男装或骑装。”

“今天我请你俩午膳,只需二两银子。你昨晚花了一百两银子,真大方,谢啦!”他向符晓云做鬼脸,符晓云连脖子都红了:“幸好我忙得很,无暇著手查那位少年书生,查也无从着手。”

“受人之恩不可忘,我一直就在留心救我的蒙面人。”符晓云回避他的目光羞笑:“说来也真巧,三天前偶然在清凉门看到你,认出你曾在金川门看热闹,你的身材和穿章,极为类似那位救我的蒙面人,所以……”

“所以调查我的根底,做出替我付缠头资荒谬绝伦的糗事。呵呵!今晚把你拖到春华院……”

“你……你你敢……”

“好啦!不逗你啦!你这侯门千金不知天高地厚……”

“李兄,你是否对贵戚名豪有反感?”符晓云伸手按住他取酒杯的手,脸色流露出不安。

“那怎么会呢?”他抽回手,轻拍符晓云的掌背坦然微笑:“各人头上有片天,这世间必须有各种人,扮演各种角色。有些人息息相关,有些人水火不容。人生如戏,曲院里的姑娘们,天天演元曲杂剧,剧中人反映现实人生,是否与观众有关,观众心中有数。

贵戚名豪有他们的生活圈子,与我毫不相关,不相关就形同陌路,反感好感无从产生。今天你我一见如故,不牵涉世俗的利害,明日是否有机会重聚话家常叙见闻,谁也无法预料的事。

你做你的功臣世家将门虎女,我依然是为生活奔忙的小市民,绝不会发生我请你吃一顿,明天要在你那里讨些好处的卑劣事。一般说来,像我这一类看得开的人,通常不会攀龙附凤奔走於权贵之门。哦!你与京华女魅交过手,是吗?”

及时另起话题发问,技巧地撇开了敏感的话题。

要说他对贵戚名豪没有反感,那是违心之论;至少,目下他与卑鄙恶毒的权贵,正在作以生命投注的斗争,与坏权贵有致命的利害冲突。

济阳侯是功臣,职责所在没有好坏之分,没藉权势作威作福,而且远在北京。

在他的眼中,已经算是大好的贵戚名豪了,所以对符晓云有好感,也的确欣赏这位侯门小姐的作为,印象极佳,那天的马上英姿,留给他的印象十分鲜明。

“没有,我尊敬她行剌的作为。”符晓云说:“她用重掌狠腿进攻,像头母老虎,我不便回敬,真要反击,我有胜她的信心。李兄,你一定练了内功……”

“哈哈!一天到晚为生活而奔忙,为酒色财气卖命,那有闲工夫练甚么功?靠武功吃饭会饿死的,你以为我会这么笨。普通的拳棒武技相当有成就,但不想逞强,风色不对就逃,我逃的技巧很了不起呢!”

邻桌来了四位食客,其中一位大汉丢下同伴,向他这一桌走来。

“小李,我正要找你。”这人是胡二哥,在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你托的事,我查出结果了,是从工部的朋友处获得正确消息。”

“哦,辛苦你啦!结果……”他也放低声音。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胡二哥,说啦!结果是……”

“确是被镇抚司衙门接走的,全吞了。紫檀木已卖给太仓县的一位木材商,伽南香进了王……的库房。今早传出消息……”

“我听说了,几百斤伽南香材,被千幻修罗搬走了,附带搬走了大量的金珠宝玩。”他叹了一口气:“我算是丢掉了一笔好买卖。他娘的,千幻修罗这混蛋大发啦!他到底去了多少人?几百斤伽南香,值几百斤金子,王将爷这次赔了夫人又折兵。”

“哼!他把渡洋船的十九个人全部活埋了,这叫做报应哪!你有客人,不打忧你了。我和那边的三位朋友有事洽商,以后咱们再设法到画舫聚会。”

“你忙你的。”

“李兄,抱歉,我无意偷听,仍然听到你们的谈话。”胡二哥一走,符晓云讪讪地说:“你们的话声音不小,我总不能掩住耳朵呀!你们在说王千户。”

“其实这并不是不许谈论的秘密。千幻修罗昨晚光临王家,以王千户踢死粉头作报复藉口,大开杀戒劫走价值万金的财物,今早全城的人都知道啦!奇怪,千幻修罗难道昨晚恰好在淡粉楼?报复真快呢!这恶魔真不简单,厉害!”

“唔!会不会是京华女魅做的案,嫁祸给千幻修罗?”符晓云黛眉深锁:“她是四更天从水门入城的,片刻便可赶到王家。但是,仓卒间她有充足的人手搬财物吗?”

“不可能是她?”他肯定地说:“她既然要和千幻修罗分庭抗礼,必须打出名号竞争,冒名作案,反而助长千幻修罗的声势,她能得到甚么?不要再谈他们的是非,毕竟与我们无关。膳罢我送你们回城,顺便到朝天宫大街找朋友讨口信。”

“有空我来找你到幕府山游玩,走远些到燕子矶,欢迎吗?”符晓云满怀希冀笑吟吟提出邀请。

“老天爷!你以为我也是豪门大少?”他等於是拒绝了邀请:“豪门大少只会靠父母余荫,斗鸡走马逍遥自在。早些年洪武朝,他们白天踢球晚上赌马吊,不在乎朝庭禁令,被抓住不少人砍头,不怕死的人暗中仍在玩,因为他们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我这种百姓小民,得为生计干活呢!而且我也很少在家,找不到我的。”

踢球,也就是个人表演或团体竞技的足球,卫所的军爷尤喜此道,当然与现代的足球不同。那时卫所军为玩足球,把日常的操练全荒废了。

朱元璋深痛恶绝,下圣旨严禁,仍然有人照玩不误,抓了一些官兵砍头正法,始终不能禁绝;直至晚明,民间更为风行。

在晚明的小说金瓶梅中,西门庆就是此中的踢球高手。

马吊也就是早期的麻将,风行一时禁不胜禁。

“你……你不喜欢我吗?”符晓云大感失望。

“别孩子气了,大小姐。不喜欢你,我会请你上酒楼聊天?你不觉得我们相处得像好朋友吗?如果你想游山玩水,有机会我前往尊府邀请你,怎样?”

“一言为定,我好高兴。”符晓云欣然娇叫。

其实这是婉拒的客套话,符大小姐却信以为真了。

◇◇◇◇◇◇◇◇◇

进城在黑廊街口分手,李季玉须往北走,挥手说声再见,目送两女转过街角,转身大踏步离去。

两女重新出现在街角,盯著他昂然而去的背影发呆。

“他就是那个蒙面人。”符晓云肯定地说:“他为何不承认?”

“小姐,难道你不明白吗?”侍女秋菊年长一两岁,侍女与外界的接触面广些,说的话显得老练:“他对自己的身分地位相当满足,无意与贵戚名豪任何瓜葛,不想惹麻烦,所以他说京都的公侯将相朝不保夕,劝小姐回北京。小姐,你见不到他了。他确是那个蒙面人,但你不能逼他承认。”

“我们明天到他的盛昌栈找他。”

“他不会在盛昌栈的。”

“这……”

“小姐,你是不是喜欢他?”

“不许胡说。”符晓云一跺脚,转身举步:“我不喜欢酒色之徒,他就是酒色之徒。”

“仅为了感恩之心而向他道谢?”

“没错。”

“小姐……”

“你烦不烦呀?”符晓云扭头红著脸叱喝,脚下不停。

“好,不说。”秋菊掩唇偷笑:“咱们北京人说:骑著驴儿看唱本,走著瞧。”

“你是鬼的北京人。”符晓云用带凤阳腔的官话说。

◇◇◇◇◇◇◇◇◇

沿小街东北行一两百步,便拆入朝天宫大街南段。

朝天宫大街颇为宽阔,南段市肆林立,车水马龙,算是商业区;北段更宽广些,但店铺却不多,间或有高楼大厦,或者各种官署的衙门与住所。

朝天宫占地甚广,殿堂金碧辉煌,大殿前的广场辽阔,石牌坊巍峨壮观,皇帝敕建的宫观不同凡响。

这座宫是皇家习礼所,名义上由僧、道录司经管,实际上管理的单位甚多,形成多头马车。

礼部、鸿胪寺、教坊司、太常司……警卫不但有五城兵马司负责,甚至有亲卫军不时莅临巡逻。闲杂人等除了定期开放民众拜祀日之外,禁止接近或游荡,一旦有官员集体前来习礼,宫四周必定戒严。

每年,皇帝必定来拜祀一次,所以街北段特别壮观,衔接皇城的西华门外御道,也与大功坊大街相通。

南段很少有大官往来,商业区行人摩肩接踵。

他沿街右大踏步北行,远远地,朝天宫巍峨的殿堂在望。

经过一家香烛店,刚感到诧异,这家大香烛店为何不开门营业?身后有人哼了一声,便被人挟住了。

一而再被人在大街挟持,实在不是滋味。

“进去!”右面挟持他的人沉喝。

店中门拉开了,配合得恰到好处。

他心中叫苦,这次难以过关。

门内有五六个人,其中有天地双杀星。

后面挟持他的共有四个人,紧跟在他背后的人是叫康福的大汉,在莫愁湖畔单手抓起他摔飞出丈外的高手,镇抚司有名气的秘探。

像一群狼拖逼一头老羊,连揪带拖把他推至店堂,砰一声背部被抵压在墙上,噗噗两声,大拳头在他的肚腹捣了两记重的。

“哎……”他号叫,双手抱腹坐倒在墙根下。

“就是这个人?”天杀星盯著他向康福询问。

“就是他。”康福欠身答:“属下已经派人清查过了,他是江东门盛昌栈三个小东主之一,叫李季玉,在城外颇有名气,不少混世蛇鼠与他往来,经常往教坊曲院花天酒地,打架赢多输少,是个人才。属下试过他的身手,他应该算是二流的。”

“唔!二流的人有用吗?”天杀星冷笑:“外表还算个人样,也许好好训练……”

“长上,咱们用不著训练他挥刀舞枪。这小子可算是超级的蛇鼠,各方皆吃得开的豪少,消息灵通有见识。就凭他一眼便看出怨鬼冯翔的底细,就可派用场,一定比咱们的眼线管用。”

“唔!对,对。”天杀星重新审视他,像在审贼:“你叫李季玉?”

“是……是的。”他回答得有气无力,脸色泛青,那两拳大概让他吃足了苦头。

“那天你在金川门外,曾经看见怨鬼冯翔跟在那三个小女人身后,对不对?”

“小的不……不知道甚么怨鬼,只知道是一个肮脏的老……老花子,那根打狗棍是……是铜铸的。用来打……打狗,一打就死。”

“打狗?那老鬼棍中藏有毒针。你说,曾否见到那老鬼,与那三个小女人走在一起?走在一起,便可证明他们是同党。”天杀星大而化之地盘问。

“小的没看见,小的走通向江滨的路,他们入山。诸位将爷,不……不关小的事。”

“我们是镇抚司的人。”

“小的知……知道。请……将爷开恩,不……不要把小的押……押入天牢。”

“你配进天牢?去你的!”天杀星笑骂:“我们需要眼线人才,外地府州需要更多人手,你熟悉京都,而且小有局面,替我们办事,保证你有好处。你那间小栈号,一年赚不了三两百银子。替咱们办事,说不定一天就可分得一千两银子。”

“小的不……不是做眼线的料……”

“闭嘴!你敢拒绝?”天杀星大喝。

“小的……”

“你如果拒绝,那就进天牢。”

“小的栈号工人三四十,他们要赚钱养家……”

“我替你封了,哼!”

“将爷开恩……”他心中一凉,暗叫不妙。

这混蛋要封任何一家栈号,一句话就够了。

“时辰到了,咱们走。”天杀星不理会他恳求,向爪牙下令:“把这小子带著,回去再说。”

“遵令。”众爪牙同声应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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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有栈号拖住腿,能跑却不敢跑。有家有业,等于被家业捆住了手脚。

有三个人押着他,大概知道他手快脚快,必须把他看牢,而且得贴身随时可出手对付他,不让他有机会溜走,把他当成需人看管的轻刑囚犯。

出发时共有十八个人,全穿了便衣,挟了用布裹住的绣春刀,革囊铐链捆绳栓在腰间,外衣掩盖不着痕迹,显然是捉人行动的队伍。

越过朝天宫,进入北街,甚么事也没发生,仅引起一些行人注意,因为十八个人分两路鱼贯而行,脚下沉稳而且步调整齐。他是唯一步调错乱的人,走在两路行列的中段。

北行百十步,行人少了许多,街道广阔,两侧行道树遮天蔽日,房舍以有庭院的大宅居多。

迎面来了两行健马,约有廿匹左右,骑士穿了鲜明的红色制服,佩绣春刀,有些举着旗帜,有些挟着用手挡人戳人的长型狼牙棒,或者驱赶人的长皮鞭。

骑军后面,是双骡拖曳的三辆囚车,和用一马拉动的五辆单人囚笼车。大囚车的囚笼可装十余人,小囚车仅囚一名犯人,是押解有身分的人或主谋份子的专用囚车。

天地双杀星十八个人,在一座大宅前止步,两面一分,发出一声长啸。

街对面的巷道,涌出一群不三不四的人,飞奔而出堵住街两端,立即响起锣声,开始驱赶行人,禁止通行,街上行人纷纷走避。

对面的大宅院门大开,一群甲士拥簇着穿千户军官服的王千户王谦,以及一群不三不四、服装形形色色的人,大踏步向这一面走来。

天地双杀星十八个人,在大喝声中行军礼迎接。

骑军到了,囚车也到了。骑军下马列阵,囚车驻在院门两侧。门外的动静异声四播,宅内的人早已知道了。

满面横肉高大狞猛的王千户还没接近院门,院门便拉开了,抢出十余个人,看清大踏步向院门走的王千户,所有的人皆大惊失色,列阵的军伍与囚车,更吓掉他们的三魂。

两名甲士抢先几步,扬鞭大喝:“进去!”

甲士、骑军、便衣密探……一涌而入,大宅大乱,前后大封锁。

李季玉不配随着走动,被推入门房的小屋,有一个人看守着他,门外不时有警卫走动,全宅戒备森严,他想走也走不了。

门房在院门楼侧方,距里面的厅堂内院远着呢,里面到底发生了些甚么事,他不可能知道。

他对跟在王千户身后几个不三不四的人,不算完全陌生,心中疑云大起,这些人为何在此地出现?有两个人他印象十分深刻,他早就认识他们,他们却不认识他,在这两个人面前,他没有地位。

第一个生了一双死鱼眼,半百年纪头发几乎全白了的青衫中年人,是镇抚司的密探三头之一的白无常常天禄,一个血都是冷的冷血恶魔。

另一个也是中年人,脸圆圆身材已发福,满脸奸笑其实不笑的平江土地沈文度。

沈文度是第一大财主沈万三的儿子,沈万三被充军,亿万家财被没收,人丁星散,家小迁回苏州。

原籍苏州的家产名义上抄没了,但秘密窖藏在太湖一座湖滨秘宅的财富,幸而没被发现,仍有追逐权势的本钱。

永乐帝登基之后,他不时在京都出现,起初不敢公然活动,渐渐从黑暗中走出太阳下,在公卿权贵之门走动。但多数时日在苏州出面,与开府苏州的镇抚司衙门走得很近。

锦衣卫设在各府州的衙门,共有十四处之多,后来增至十七所,直至京师北迁,才撤掉各所,仅留下南北两镇抚司。

沈文度与绝世人屠纪指挥使勾结,提供财色的消息,这已经不是秘密,双方合作七八年了。京都、镇江、苏州、杭州,那些达官贵人豪门大户,家藏了些甚么异宝奇珍,那家的小姑娘美丽可爱,他了然于胸,所以称平江土地。

他有许多蛇鼠可用,可说是真正的无所不知人间土地,由他提供消息,绝世人屠则负责出面灭门抄家,所获的珍宝美少女,二一添作五均分。

李季玉昨晚就知道,王千户在淡粉楼招待沈文度,那不关他的事,所以毫不介意。

沈文度不该一同出马的,不该出现在锦衣卫捉拿罪犯的队伍中,公然出面出动,胆子未免太大了。

“这个吏部考功清吏司员外郎,油尽灯枯走完了一生富贵路。”他心中叹息着说。

他知道这家大宅主人的底细,吏部考功清吏司的员外郎上官栋,任职吏部十年,从司务厅的司务干起,短短的十年,由从九品升至从五品,很可能有升侍郎的希望。这座大宅,街坊称之为上官大宅,也叫上官员外宅。

官场的事与他无关,他只留意大奸大恶的底细,这位小官上官员外郎是好是坏,他毫无所知。

看情势,这里将有一个时辰以上的逗留,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探索今后的处境以便应付。

看守他的大汉对宅中的动静漠不关心,坐在凳上倚壁假寐,连鞘的绣春刀搁在膝上。如果他想夺刀,估计中应该手到刀来。但他不能夺刀突围出困,还不是最后关头。

“喂!军爷。”他懒散地倚壁半躺半坐,不再流露焦灼的神情:“其实用不着看守我,我不会逃走。你们一定是捉罪犯抄家,抄家可以顺手牵羊发财,你为何不去?去晚了甚么都没有啦!”

“轮不到我这种小兵发财。”大汉张开双目瞪了他一眼:“珍宝金银这次全得交出,作为补偿千户长的损失。昨晚千户长家中,被千幻修罗劫走了价值十万的财宝。”

“哦!是为了被劫,才来抄这位官员的家作补偿?”

“废话,抄上官员外郎的家,半月前就已定案,家产必须充公,财宝临时决定归千户长所有。”

“咦!一个员外郎家中,能抄出多少财宝?!京都这种坐衙的小辟多如牛毛,能抄出多少油水?”

“你不懂。”大汉大概想卖弄见多识广的能耐,口没遮栏:“这小官管考功,内外官员的考绩操在他手中,重要的是,早年他是御史陈瑛的同党。知道陈御史吗?”

“盖世屠夫陈瑛,我当然知道。三年前我的盛昌栈开张,恰好是他一门老少在雨花台斩决的同一天。他在九年中,几乎杀光了火烧鬼皇帝的文武遗臣。我明白了,上官员外郎得了不少好处。”

“对。他暗中替陈御史搜集各遗臣的罪证,所以分得不少好处。上月有人查出他藏有四件宝物,上上一个原主是财神沈万三被抄没的无价至宝,所以,他才有今天,或许是报应吧!”

“哦!难怪沈万三的儿子来了。”他恍然:“沈万三的聚宝盆,已经埋在聚宝门下,还有甚么无价至宝流落在上官家?”

“听说是照妖镜、夜明珠、鱼肠剑、碧玉玲珑灯。到底是啥玩意,要看了才知道,可惜我没有看的机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深深叹息:“消息传出,千幻修罗很可能又去找他。沈万三的聚宝盘,带给他抄家充军几乎灭门的大祸,遗下的宝物仍在为祸人间。喂!贵上打算如何煎迫我?”

“要你替他效命,简单明了。”

“如果我坚决拒绝。”

“死路一条。”大汉毫不婉转含蓄:“我们的要求,敢拒绝的人下场是肯定的。”

“我可能在走霉运。”他愁眉苦脸:“走了一趟金川门,看到了不该看的事,与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差不多,真是岂有此理。”

“这叫做能者多劳呀!如果你没有本事,不是能派用场的地头蛇,你跪在地上磕一万响头,也休想被我们录用呢!你该向老天爷叩谢,这可是发财的大好机会。我从金吾右卫调至锦衣卫,派至镇抚司三年半,就拥有三百亩田一座庄院。”

“他娘的!我开盛昌栈三年,苦得要死,还赚不到一百亩田,更别说庄院了,连住处也破破烂烂,值不了廿两银子。你们军爷的日子真好过哪!”

“只有锦衣卫的人才有发财的机会,连金吾卫的人也苦得要死穷得要命。别向我诉苦,该怪你命中注定的。现在你开始走运了,千万不要蠢得放弃。”大汉好意地相劝:“做眼线虽然有凶险,但也可以自辟财源,说不定一天就可以捞千百两银子,能昧着良心发财更多更快。”

“我会考虑接受你的建议,谁又不想发财呀!他娘的,难怪雨花台天天都有人头落地。”他悻悻地发牢骚。

◇◇◇◇◇◇◇◇◇

犯人押走了,只留下几个拷掠追赃。

上官员外郎的犯罪事实有三项:一是接受贿赂,擅改考功左右升黜调免;二是三年前抄没陈御史资产时,隐瞒陈御史寄存的十箱财宝;三是散布妖言,家中私设巫坛旦夕诅咒天地。

证人甚多,其中有奴仆数人;证物也不少,从吏部调出曾经窜改的考功公文就不少于卅件,连巫坛诅咒祝告的祷词黄折也有廿份以上,如何被取走的,谁也不敢问,这玩意应该是祝告毕便立即焚毁的,怎么可能落在锦衣卫的密探手中?反正每件罪状都是死罪,命运已经注定了。

搜查挖掘的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他像是被遗忘了,软禁在门房极感烦躁不安。

先后来了两个人,逼他表态投入镇抚司当差。

镇抚司雇用的所谓桩头桩子数量甚多,私自雇用的也不少,有些是礼聘的,有些则是征用,按才能分类,待遇相差天壤。

他还不配礼聘,属于强迫征用,威迫利诱逼他就范。

他婉转地一再表示,要慎重考虑,不作肯定答覆,希望拖延三两天,等处理一些私人事务再决定去留。

当夜在门房的接待室,躺在壁根下喂了一夜蚊子;宅里面则忙了一夜,拆复壁挖地窟寻找藏财物的秘库。

次日近午时分,人陆续撤出,完成封屋手续,交由五城兵马司的人接管,抄没的大功告成。

他无法知道结果,不知道所谓四件奇珍是否抄到了。

鱼肠剑,武朋友梦寐以求的神物。这把传说中的小宝剑是否真有其物,谁也不去深究,其实品质稍好的尺二以下短匕首,都可以称鱼肠剑或鱼藏剑。

两名大汉押着他,随在撤走的队伍后面离开上官大宅。

大街上行人远避,胆子大的人站在对街看热闹,一个个沉默漠然,似乎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不以为奇。

“你可以走了。”押送他的大汉拍拍他的肩膀,神神倒还和气:“赶快拿定主意。你知道该往何处报到,机会不可错过了。”

意思简单明了,要他处理了私人事务,答应投效,前往御道洪武大街镇抚司衙门报到。

“就这样?”他反而一楞,大感意外。

“就这样。”大汉淡淡一笑,丢下他偕同伴跟上前面的队伍。

“他娘的!天杀星好像很重视我,居然大发慈悲没把我整得半死,可能是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他的杀星光度也改变了。”他自言自语苦笑,走向返家的路。

王千户与天地双杀星一些重要的人,昨天便离开上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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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住处的小巷口,几位邻居的妇女,全用充满同情的口吻和他打招呼,令他疑云大起,脚下加快。

看到锁已不在门扣的小屋,他便知道不妙了。

有五个人在屋内等他,包括两位东主和栈房执事。

“你可回来了,还以为你被逮走了呢。”大东主看到他,脸上的忧虑神情舒缓了些:“栈里出了祸事,到处找你不着……”

“不要急,急也没有用。”他安慰众人,心里有数:“定下心善后要紧,发生了些甚么祸事?”

“昨天傍晚,龙江提举司来了一群杂碎,出示好几份公文,又不让人看,说是本栈的案犯了。”大东主本来健康的面孔,成了苦瓜脸:“仓场盗卖案中,有人招出本栈私买了一批盗卖的赃材,硬指东栈仓堆集那批购自九江木料行的桧木桨材,是私买的赃物。”

“我们从来不买来历不明的木材。”执事吴七哭丧着脸接口:“为了证明来源,取出栈单、买卖合同、龙江关榷税分司的税凭。结果,全被取走了,要咱们到公堂诉说分辩。”

“然后来了几个顺天府刑房的人,和提举司的杂碎套交情。江东门的大爷水怪郑江,闻风赶来调解……”

“不要说了。”他苦笑:“我只要知道结果。这种事平常得很,有人在有计画地陷害我们。”

“栈号工场全部没收充公。”大东主欲哭无泪:“多花了五百两银子,不将咱们负责人提堂。另五百两银子转赎,免除枷号十天的罪罚。一千两银子,今早送给他们,才封栈销案。盛昌栈的招牌在我那里。”

“罢了,没查封栈号以外的私产,他们已是网开一面了。”他长叹一声,眼中有怨毒的火花闪烁:“咱们存在钱庄的钱,够不够应收外欠的开支?”

“咱们没有外欠,应收款约在三百两银子左右。”大东主不住搓手:“提出一千两银子,所剩的周转金不足一百两,如何善后?工场的货品原材,一根也拿不出来变卖,应收款一个月以内休想收回一文半文……”

“墙倒众人推,应收款不可能收回来了,提举司那些杂碎,会根据没收的帐册欠军追讨。今天我去筹两千两银子,工人伙计每人发一年工资作遣散费,其余的作为补偿两位兄长的损失。记住,千万要守秘。我设法争取三天的时间,这三天中,本栈号的人,务必另谋生计到镇江找活路。两位兄长必须立即迁藉,愈快愈好……”

“老三,有这么严重?”大东主大惊失色。

“比你所想像的更严重。断退路唆使提举司出面,只是小小的警告,下一步……等他们觉得不需要我的时候,那就万事皆休。”

“你是说……”

“镇抚司的人在玩灵猫戏鼠的把戏。”

“哎呀……”大东主打一冷颤,全身发抖。

“千万不要声张。”他准备动身:“我去打点,你们立即进行善后,切记必须守秘不动声色,小心了,沉着应变度过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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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昌栈只是他掩护活动的洞窟之一,东主与所有的伙计,都不知道他的底细,出了意外随时皆可放弃。

他另有一些知道内情的同伴,暗中处理善后事宜,不需他亲自奔走打点,防备跟监的人摸底,镇抚司的眼线无孔不入,亲自奔走活动非常危险。

他所要做的事,是向一些重量级的狐鼠求助,要求协助平反封栈冤屈事宜,吸引眼线的注意。

傍晚时分,他在一家食店晚膳,叫了三壶徐沛高粱,表示他心情沮丧苦闷。

喝了两壶酒,桌左右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拖出条凳坐下,盯着他像盯着羔羊的狼。

“想开了吗?”右面的大汉狞笑着:“你的朋友真不少,你还真可以称江东门的土地呢!”

他向蛇鼠们求助,瞒不了这些眼线。

“酒肉朋友,多几个也有好处呀!至少急难时可以获得朋友的同情。”他喝了半碗酒,叹了一口气。

“同情并不能给你实质上的帮助,老弟。”

“说得也是。”他又叹了一口气:“总算还有人肯周济十两廿两银。得找人卖屋了,我那间屋子卖卅两银子不会有问题,省用些可以过一年平安日子。算你们狠,是你们出的断后路毒主意。”

“开玩笑,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咱们镇抚司那能管?该是贵栈号得罪了龙江关某些人,所以……”

“是王将军布的棋局?”他大声问。

“你怎么这样蠢?王将军会管下级人员的小事?他忙得很呢!忙着布大棋局。”

“那是谁……”

“是杨爷所授意的。”大汉说:“他很急,迫切地希望你能替他查出怨鬼冯翔的下落,怨鬼牵涉到那三个小女人。你在上元门江滨的朋友,有能力清查幕府山一带蛇窟鼠穴。老弟,不要死心眼,你那家栈号,你的资金仅占三成,还不到两百两银子。跟着我们办事,要不了几天就可以赚个三倍利。”

“我先试试看,明天跑一趟上元门,看我那些朋友肯不肯帮忙,也考验我是否有替你们办事的能力。”他开始布局,争取时间:“那个叫甚么怨鬼冯翔的老乞,本事是不是很了得?”

“他不是老乞,是大财主,江南七鬼之一,非常了得。你要注意,发现踪迹赶快派人通报,千万不可妄动打草惊蛇,那恶鬼伸一个指头,可以要你死三次。”

“他娘的,不要把我看得那么不中用……”

“你也许敢打敢拚,手脚快年轻力壮。我们的人曾经试过你的能耐,认为可派用场,所以要你投效。但比起真正武功了得的人,你算那条葱?如不小心想逞强,你肯定会送命的。不打扰你啦,再见!”大汉离座,确是出于善意地叮咛。

“他娘的,正好解决王家准备前往凤阳那些人。”他暗自嘀咕:“这件事,早就应该解决了。他们一直逗留不走,不知到底有何阴谋。”

他派有人在江对面浦子口渡头等候,准备半途解决这些人。这些人却潜伏在王家,毫无动身的迹象,夜长梦多,不解决难免有些牵挂。绝不能让这些人到凤阳查罗家母女的下落,那会影响他霍山秘窟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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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门至上元门江滨的混世蛇鼠,与他仅算是泛泛之交。

这些下江的混世好汉,与上江的龙蛇也仅保持道上混世的交情,上下的地盘泾渭分明,一旦发生利害冲突,就会三刀六眼解决。所以他想说动一些蛇鼠搜索,真有诚意相助的就没有几个。

花了不少银子,总算请到七个见钱眼开的蛇鼠,答应替他搜寻一个老花子的下落。七个人分为三组,分配地区分头搜寻打听。

他单独行动,不想有人在旁碍事。

动身时已是巳牌初,天色不早了。

他心中有数,在山区一带,不可能找得到怨鬼,这恶鬼的武器丢掉了,头青脸肿十天半月好不了,那敢留在失风现场藏匿疗伤?恐怕早就在市街找地方躲起来了。在市街藏匿反而安全,在山区反而容易被人找出踪迹。

这只是他按常理估计怨鬼的心态和行动,却忽略了进一步查怨鬼在这一带活动情形。

怨鬼把这一带划为做案的地盘,已经有好些时日,必定有良好的落脚处,作为临时巢穴,在隐秘安全的巢穴养伤,比在城内外市街藏匿风险少得多。

山区有不少民居,民居也仅限于在溪谷或山脚附近,并非穷荒莽野,本来就是郊游的风景区。往北的燕子矶附近靠江的一列风景线,暇日更是满山红男绿女。

他像是游山客,循小径逐段找村舍打听,想得到必定自费劲。

在北崮山附近走了一圈,便日色西沉倦鸟归林,干脆就在一处三家村借宿,一天过去了,毫无所获。

他知道有两个人跟踪,更知道两个跟踪者在他借宿之后,便返城去了。

他必须争取三天的时间,让两位东主有办理迁藉脱身的机会。

天黑后不久,山中村民早睡早起,借宿的人当然随俗,关上房门睡大觉。宅主人当然不会过问客人是否睡了,全村黑沉沉星月无光。

一个黑影似流光,越野而走直奔金川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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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王家大院的三进内堂,是唯一有灯光的地方,其他房舍黑沉沉。

自从上次千幻修罗来过之后,这座以往雕梁画栋的内堂,便开始夜间有灯火了,久无人住的内堂已失去往昔的光彩,家俱零落门窗积尘聚垢。

摆了四张八仙桌,内堂成了食厅,卅四名老少男女高手,分四桌进食,酒菜香扑鼻。

上首一桌八个人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准备就位,天色不早了。”那位豹头环眼中年人拍了桌子大声说:“再提醒诸位,就位之后,绝对禁止走动。发现敌踪,也不许离开埋伏位置。不管来的是不是千幻修罗,务必等他入厅才发起攻击,齐发暗器击中了也不许现身,等他死。任何走动的形影,皆用暗器攻击,所以天不亮,任何人皆不许离开埋伏处现身走动,以免枉送性命,记住了没有?”

“白白穷紧张了好几天,那恶魔不会来了,潘爷。”下有一名中年女人说:“可否向杨爷说一声,让咱们早些动身前往凤阳吧!躲在这里烦都烦死了。”

“不许埋怨!”中年人不悦地说:“事有先后缓急,凤阳的事是次要。那恶魔这两天,一定会来的。”

“不见得,他已经到城里行凶,这里……”

“上次他空手而去,必定不甘心。”

“这里他会再来?”

“一定会。今早来了三部车,众所周知,车里载有抄自上官员外郎家窖藏的财物。那恶魔一定知道,消息昨晚就传出运赃的事了,所以那恶魔一定会来的,咱们务必把他毙了永除后患。别多说了,早些准备。”

“这是说,在京都活动的江湖牛鬼蛇神,都会闻风前来打上官家财宝的主意,咱们平空多了一百倍强敌。”另一桌面目阴沉的中年人离座,说的话阴恻恻有不满意味:“老潘,好好准备吧!一定会有机会接待许多朋友的,包括千幻修罗在内。”

“你怕吗?”中年人老潘也冷冷地问。

“怕我还会来吗?”中年人冷冷一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天杀星知道我曾经横行江湖廿年,天不怕地不怕,用重金聘请我做保镖,保护他的权益,我当然会尽力。千幻修罗只是你们京都的地方恶魔,我这个天下之雄还没把他当成人物呢!老实说,我还真耽心把怨鬼冯翔引来。

这个鬼精明阴毒,贪财好色,做事不择手段,是天下级的恶鬼;他要是来了,咱们这些人中,很可能有人遭殃。用财来引诱千幻修罗,不是好主意,因为财也可以把其他更可怕的牛鬼蛇神引来哪!”

“少说几句吧!刘兄。”先前发话的女人也食毕离座:“载来大批金珠财宝,而且事先透露风声,铁定会引来各式各样牛鬼蛇神的。所以潘爷说得一清二楚,不管来的人是不是千幻修罗,都要用暗器发起攻击。这是说,计画中已将闻风而来的各路牛鬼蛇神计及了。咱们早作准备吧!希望来的是千幻修罗,结束这里的事,咱们就用不着辛辛苦苦,在这里守株待兔啦!”

“这里的事了,还有其他的事呀!”另有人用大嗓门挖苦:“我们是吃朝廷的粮饷,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千户老爷花重金请你们办事,没有事情你们这些天下级的英雄好汉干甚么呀?吃饱了,干活去吧!要嘴皮子成不了事的。”

显然这人是锦衣卫的官兵,不是聘请来的英雄好汉,所以说话带钩带刺。

锦衣卫的官兵都是世袭的,那些封袭寄名的功臣子弟更是招摇跋扈,对聘请的牛鬼蛇神甚有反感,心理上认为这些牛鬼蛇神们,不配和他们平起平坐,挖苦几句聊可减低心理的不平衡。

如果不算贪黩所得,外聘的牛鬼蛇神们身分低下,但量才为用,待遇比现职的官兵高许多许多,工作的危险性也比官兵高许多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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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黑影出现在王家大宅门楼的广场旁大树下。

初更将尽,天宇黑沉沉似有雨意,星月无光,四野无人,夜空下倍感孤寂。

里外金川门的城门楼也没有灯火,门外大街也罕见行人,在这里也看不到城外市街,树林挡住了视线。

是鬼魂游荡的时候了,初更尽至五更初鸡呜之前,是鬼魂活动的时间;初更之前出现,会被人的阳气冲散,鸡啼之前如不返回阴间,会被天火所焚神形俱灭。

所以,以鬼的形象活动的人,通常在夜间作祟害人,白天则与平常人并无不同,当然白天也害人祟人,鬼不害人而人害人。

这个黑影孤零零地站在黑暗的树下,就具有慑人的鬼形象,披头散发,而目难辨,破烂的衣裤,握着一根五尺长棍,夜风轻吹,散发与破烂衣裤不时扬起,是唯一“动”的物体。

久久,久久,黑影毫无入宅的象迹,站在树下无声无息,像个竖立在田间的稻草人。

在宅外不可能看到宅内的动静,必须纵上宅内的屋顶,才能看到内院诱人进入的灯光。

宅院门外,应该有人暗中警卫,应该有人发现这个黑影,可是毫无动静。

黑影终于离开原地,磷光一闪,蓦然失踪,像是平空幻化隐没了。

磷火徐徐熄灭,这种夜行人的法宝仅能维持片刻。

火光果然引来另一个黑影,接近的速度快极,但到了树下,绿色的火焰恰好熄灭。

也是一个披头散发鬼怪似的黑影,但穿的是衫裙,灰黑色的裙摆飘飘,是个女鬼。先前的黑影是男鬼,破烂的衣裤与泛灰的飞蓬乱发一看便知,走近定可发现,年纪不小了。

“咦!”女鬼颇感意外,似乎无法相信先前的黑影,会消失得如此快捷,的确没看到黑影从何处消失幻没的。

鬼碰上了儿,看谁的鬼道行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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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鬼出现在东院一座楼房的屋顶,远远地眺望正室三进内院厅堂透出的隐约灯光,门窗紧闭,明窗透出的灯光,显得朦胧遥远。

房舍甚多,黑夜间乱窜乱闯浪费时间,找不到人必定焦躁不安,一旦看到灯光,便会不假思索向灯光接近,希望在有灯火处能找得到人。

“他们不像是真正的行家,而我是行家中的顶尖高手。咱们来好好较量神通。”男鬼自言自语:“外围一定有暗哨传递讯息,信号该已传进去了。”

男鬼站在屋脊上,潜伏的暗哨一定可以看到他的,虽则星月无光天色漆黑,应该可以让暗哨发现的。

片刻,三进院的东厢屋顶,突然升起阵阵浓烟,风一吹,扩散相当迅速。不久,火光渐现。

失火。京都的房屋,十之七八是木造的,豪门大宅也不例外,一旦失火,灌救极为困难。同时,一定会引起惊惶,救火的人也将涌到,所有的埋伏也将成空。

不等火舌冲破屋顶,埋伏的人已章法大乱蜂涌而出。

放火,一定会打乱对方防卫网。

目的达到了,男鬼发出一声震天长笑,离开屋脊从楼角飘降,消失在檐角下。

这瞬间,他看到黑影从另一面登上屋脊,速度惊人,而且对方发现他滑下的身影,毫不迟疑跟踪疾下,追的速度加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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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华丽的楼房,二楼外侧不但有廊,外面更建有震檐,下降的技巧佳,黑夜中也不怕失足。

两个黑影在竞技,竞下降的技巧。人毕竟不是鸟,顶檐距地面的高度超过三丈,向下降的技巧不够,不摔死也将跌断腿。

一勾檐口身形内荡,脚从外廊的栏干上穿越,半空中身形扭转面向下,手便搭住了栏干,轻轻一按一拨,还没沉落外廊的双脚急收,身形飞出栏外,落在裳檐上,再一滑一点,出檐口飞跃而下。裳檐高度仅丈五六,一个鼠窃也可轻易地纵落。

衔尾穷追的是女鬼,几乎采同一方式分两段飘降。也许女性的身躯柔软度佳,因此似乎更为灵活美妙,速度也概略相等。

如在白天旁观,两鬼的飘降技巧令人目不暇给,大叹观止,也令人替他们捏一把冷汗。如果檐瓦松动,非摔死不可。

男鬼无意摆脱女鬼,飘落便在屋角和花树丛中飞掠而走,片刻便飞越院墙出宅,从东南角越野飞跃,去势如电射星飞。

女鬼也快得惊人,保持廿步左右距离,衔尾狂追,远出里外,便拉近至五六步距离,追了个首尾相连。两鬼的速度依然不变,女鬼的脚下大约十步中多走一步,所以距离终于拉近了。

男鬼突然止步向下一蹲,打狗棍头柱地尾向上斜伸。

女鬼追势太急太猛,肯定无法应付意外,将被打狗棍贯胸,黑夜中几乎看不见棍影。

即使没有打狗棍,女鬼也会被男鬼绊倒摔得半死。村夫俗子用这种手段捉弄追的人,十之八九会得心应手,平平无奇功效却大,成功与否在于时机能否把握洽当。

生死决于电光石火似的一刹那,决定于超人的反应技巧和功力。

女鬼的超人反应,匪夷所思。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女鬼的左小臂斜沉挡在胸腹的横线上,左脚转脚掌前踹,右脚断然向突然蹲下的男鬼凶猛地飞踢。

她是否看到打狗棍无法得悉,不但右手左脚构成防卫网,右脚断然前踢可以制蹲伏的死命,这是拚个两败俱伤的致命狠着。

这一撞无可避免,肯定会两败俱伤。

蹲下的男鬼与打狗棍,就在行将接触的电光石火俄倾间,突然在眼前消失,出现在前面十余步外,脚步声再起,重新向前飞奔。

男鬼无意要女鬼的命,女鬼根本不可能挡住插小腹的打狗棍。

女鬼冲势加剧,再次狂追。

重新开始,你逃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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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大院的火势控制住了,金川门外大街的救火坊,来得相当快,四郊都有人赶来救火。

城外的街市称厢不称坊,几位厢长邻长与居民来了一大群,按规定查报,乱成一团。最后由镇抚司的将爷们出面,把乱哄哄的人请走了事。

起火的东院房舍衔接正屋,烧毁了三进院的内堂东厢,幸好救火的人来得快效率高,总算没火化了这座金川门外的华丽大院。

卅余名高手藏匿数天,极为冷静地布网张罗,信心十足要毙了千幻修罗,结果空欢喜一场。

他们曾经看到有人出现在屋顶,火一起,听到震天长笑,毫无疑问是千幻修罗做的好事。

防卫网瓦解,千幻修罗不上当,用火攻示威,依常情估计,走了就不会回来再闹啦!

但这些人显然信心动摇,必胜必成的勇气直线沉落,不愿在王家逗留,经过商量,决定迁地为良,前往城门外大街找民宅安顿,明早返城方便些。

几经折腾,动身时已是三更初正之间,宅中除了王宅的留守奴仆之外,还有三十余名救火人员留驻,监视火场的动静,以防死灰复燃。

出了大宅的私有小径,大道路口距街口约有里余,大道上黑沉沉空庄死寂,夜间不可能有人行走。

卅余名男女向里外的街口举步,一个个怨天恨地,大声诅咒公敌千幻修罗,咬牙切齿发誓要将这位横行京都的大盗化骨扬灰。

气势很壮,骨子里却心中懔懔。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突然发现十余步外,一个黑影屹立在路当中,断路的意图明显,如不走近,还真难发现是一个人影。

“前面有人……”有人急叫。

“哈哈……”长笑震天,声到人到,打狗棍象尖刀般锲入毫无防备垂头丧气的人丛,也像虎入羊群,点打扫劈所经处波开浪裂。

“哎……啊……”狂叫声与人体倒地声齐起。

谁也没看清打击的武器是啥玩意,也没看清近身的人是不是同伴,便挨了沉重一击,一击便倒地难起。

机伶鬼有福了,一看不对就四散而走,而且避开同伴,以免误把敌人当同伴枉送性命,天色太黑,每一个人影都可能是敌人。千幻修罗幻化为同伴,大有可能。

一冲就散,卅余名高手,一冲便倒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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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啸声震耳,夜间更显得高亢尖锐,黑影随啸声冲入,剑动风雷发,猛扑挥剑追逐的男鬼。

这次,男鬼不逃了。

“铮铮铮……”金呜震耳,火星直冒,风雷声更是慑人心魄,棍风剑气发出惊人的异呜。

打狗棍不是竹制的,上挑下劈来一剑接一剑,黑夜间全凭经验封招,剑势太快太猛烈,连接十余剑,没抓住反击的机会,但也把女鬼逼退了三丈余。

打狗棍本来用于远攻,但抓不住远攻的好机,只能用两端上下近距离封架,居然无法把女鬼的剑震出空门;女鬼御剑的力道十分惊人,攻招之快速猛烈更为出色,长劲与韧力超尘绝俗,不像出于体质柔性的女人手中。

女鬼早有准备,因此取得主攻权,剑一出便全力相搏,内力御剑志在必得。

男鬼却是仓卒间接招,先前的搏斗已耗掉不少真力,在完全守势中,依然能将女鬼逼退三丈余,可知实力比女鬼浑厚些。

不能让走散了的爪牙重聚围攻,男鬼终于抓住机会,一招毒龙出洞点向女鬼的右肋,把女鬼逼退八尺,一声长笑,越野飞掠而走。

“是怨鬼冯翔!抓住他剥他的皮。”终于有人看清男鬼的褴褛身影和打狗棍了,大叫大嚷追出,胆气大壮,先前以为是千幻修罗的怯念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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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天下级的高手排名高低,江湖朋友认定的标准各有不同。

有些三流人物,如果敢在各地闯荡,敢杀敢拚而能闯出一些名气,依然可以名列天下级的人物。

怨鬼冯翔的排名并不高,虽然他是天下级人物。

江南七鬼的名气和武功,都只能算是二流人物而已,所以镇抚司的爪牙一听黑影是怨鬼冯翔,胆气立即提升至峰颠,忘了死伤惨重的劣势,奋起狂追。

只追了三五十步,前面夜色茫茫,草木依稀,男女两鬼影早就不见了,怎么追?

女儿这次无法把距离拉近了。

前面男鬼的身影,一直保持在十步左右,紧追紧走,慢追慢走,脚步声沉重,像是真力将竭,但始终无法拉近一步半步。

冲入一处小坡,遍生及膝茅草,不再有树木,视野突然开朗。

男鬼直奔茅草坪中心,倏然止步旋身,打狗棍前伸,冷然相候。

女鬼已呈现呼吸不稳现象,警觉地在丈外沉静地调和呼吸,像一双石人,双方不言不动暗自行功调息,先恢复精力再说。

天色太黑,虽相距近丈,面对面依然难以分辨面貌,仅可看出模糊的轮廓。

其实即使是白天,也难以分辨面貌,两人的面孔皆涂了色彩斑纹,或者彩绘成可怖的鬼怪面孔,披头散发,连五官也无法分辨,甚至看不出五官。唯一可以分辨的是打扮穿章,能看出是男是女。

“你真是甚么怨鬼冯翔?”女鬼发话了,悦耳的女性嗓音已可听出是年轻的女人。

男鬼不言不动,像具石翁仲。

两人的外型皆狰狞可怖,鬼气冲天。

“为何不回答?”女儿提高声音,有女强人托大的凌人气势。

男鬼丝纹不动,充耳不闻不屑回答。

“我要求你远离京都。”女儿的口吻更托大了:“我京华女魅已经把京都列为活动地盘,京都左近是我女魅的势力范围,不许其他的牛鬼蛇神侵犯我的权益。你必须立即远离疆界,不然你必须死。你走不走?”

男鬼的屹立姿态丝毫不变,以沉默作答覆。

剑伸出了,传出隐隐龙吟,马步沉稳有宗师级气势,以内力御剑而且火候浑雄精纯,剑上才有龙吟声发出,即将全力进击的意图流露无遗。

“回答我的话!”京华女魅怒叱。

没有反应,男鬼依然不言不动屹立如山。

无论是本地的龙蛇,或者意图到京都图谋发展的英雄好汉,谁也不敢夸口把京都画为自己的地盘,京华女魅霸气十足的话,狂妄已极引人反感。男鬼却无动於衷,毫无生气冒火的表现。

得不到回应,这位以女霸自命的女魅怒火冲天,先前追逐了将近一个更次,早已心中焦躁,怒火一冲,杀机猛然暴发,龙吟突然增剧。

“你不是我要的猎物,但你决意找死,那就成全你,让你去做真的鬼……”

话未完,剑影幻化为急电旋光迸射而出,剑一动身形已切入行雷霆一击。

不是一击,而是连绵抢攻的狠招云龙三现,急剧切入的如影附形连续袭击:三处方位、刺削劈三种出剑手法、三种攻击劲道、三种身法变化。

如果一出手便击中目标,一“现”就不再变现了,目标如果承受得了封架从心,当然可连续发招三现五现。

打狗棍几乎同时发动,男鬼双手握棍护住中宫,不再硬封闪烁如电的剑影,仗灵活的身法闪避,配合对方旋动幻现的身法游走,任凭剑法全力发挥。

也像是以身引诱对方发招变招,在满天雷电中穿梭游走,剑光都是迸射的瞬间落空,毫发之差功败垂成。

一声娇叱,绝招再发,七星联珠喷出一连串惊电,一剑连一剑强攻猛压,气势空前凌厉,剑气似风涛,四周气流急剧涌流,草浪一阵紧似一阵。

男鬼仍不还手,左门右移身影如虚似幻,换了七次方位,女魅的联珠七剑,有两剑几乎得手,危机间不容发。

有惊无险,男鬼承受得了如此猛烈的重压。

“铮”一声暴震,最后一剑与打狗棍接触。

人影斜分,各向侧方震出丈外。

“咦!”男鬼第一次发出了声音,稳下马步身形仍在摇晃不定,可知所承受的震力极为猛烈。

京华女魅右脚一软,扭身仆倒,一滚即飞跃而起,手中剑仍传出隐隐震呜。

胜负已判,男鬼这一棍威力惊人。

气流的呼啸声余音犹在,另有一种怪异的潜劲影响气流的流动。

男鬼不见了,是在京华女魅摔倒时走的。

“他……他怎么可能截断我的昊天神罡力源?”京华女魅骇然自语,持剑的手呈现颤抖:“他们都说怨鬼只是武功二流的货色,那不是真的。”

夜空寂寂,人早就不见了,想追也无从追起。

她心中雪亮,追上了又能怎样?

先前她已经追了一个更次,在这一带树林旷野大捉迷藏,她没抓住任何行致命一击的机会。

现在,她该知难而退了。

◇◇◇◇◇◇◇◇◇

男鬼是向北走的,沿大道掠走如飞。

片刻后,便到了怨鬼冯翔被揍的所在,把打狗棍往一株古树洞中一塞,拍拍手满意地离去。

不久,三位镇抚司爪牙匆匆经过,并没停留,像是赶路的夜行客。

破晓时分,城门开启,第一批爪牙涌出。

不久是第二批、第三批……

搜山的人出动了,怨鬼冯翔仍然潜藏在山区,昨晚在王家大院放火杀人,爪牙死伤惨重。死的不多,三个而已。重伤的共有十八名,被打狗棍击中的人,不死也将受伤,而且伤势一定不轻,骨折内绽,废定了。

◇◇◇◇◇◇◇◇◇

出动十万官兵,也无法搜遍山区的每一角落。

林深草茂荆棘丛生,有些地方高岩峻壁,从来就没有人涉足其间。一个机警的老江湖,却可以潜藏在任何一处角落。

每一批爪牙皆在十五六名左右,不可能沿途搜索可疑的山林,只能沿游山小径走动,向民居查询可疑的人,盘诘一些上了年纪又脏又穷的居民。

整座幕府山区上起上元门,下迄栖霞岭,群山起伏,分为数十处风景区。

因此山中民宅小村星罗棋布,无数小径向四面八方延伸,本地居民与游山客络绎於途,不是人迹罕见的荒山野岭。

李季玉所走的小径,是通向观音门的大道,可直抵燕子矶,到观音阁进香。

观音阁也就是以后改建的宏伟济寺(永济寺),所以这座燕子矶西面的山叫观音山。当时观音阁仅具雏形,香火并不旺盛。

农舍的一家老少,天一亮就在农地工作,家中只留下几个妇孺料理家务。

他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漱,懒洋洋毫不起劲,昨天奔波打听一个老花子的消息,毫无所获难怪提不起劲。

今天必须继续奔走,让有心人知道他确在尽力。

洗漱的地方在屋侧的小溪旁,溪水清澈见底,大石砌成的溪岸是妇女洗濯的工作场,日上三竿工作已了,只有他一个人洗漱。

用的清洁品是无患子,洗脸时泡沫盖住了眼睛,来不及用水冲洗,猛地一头栽入溪水里。

是被人在他身后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入水中的。

水深仅及腰,他一蹦而起,脸上的泡沫一乾二净,视线一清。

“狗娘养的混蛋!”他扭转身破口大骂,踊身一跳便上了溪岸。

岸上有三名佩刀的大汉,踢他的人正是在莫愁湖小亭,把他摔飞的康福,镇抚司的密探。

这次,康福用脚踢他下水,得意洋洋盯著他怪笑,快意的神情表示心中乐极。

落汤鸡狼狈可知,他受不了啦!一声怒吼,他火杂杂冲进,双手箕张似要比力摔跤,脚下沉重冲势猛急,真像一头疯牛。

康福一声狂笑,巨爪疾伸,要反扣他的手扭身将他摔飞,得意的神情表示心中的愉快,信心十足。

他伸出的手突然下沉,身形斜仆,双手一沾地,右腿来一记狂风扫叶。

一声惊呼,康福被扫得仰面便倒。

康福知道他手脚快,没料到他快得出乎意料之外,也没料到他胆敢反击,一照面便骤不及防被扫中右脚,而且扫力相当猛烈,阴沟里翻船。

第二名大汉及时抢出,飞脚便踢他的左肋。

他刚收住腿势,还来不及挺身站起,当机立断扭身顺势侧躺、急滚。大汉的靴尖,擦他的胸侧掠过,一脚落空,他的反应可圈可点。

一声怒吼,他跃起拔出衣内的匕首作势反扑。

“你敢撒野?”沉喝声及时传到。

屋侧踱出八个人,沉喝的人是天杀星杨素。

“他娘的!不要逼我。”他沿溪岸移退,扬匕戒备:“在下甚么都没有了,还有甚么好怕的?大不了去见阎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要小看我,杀一个老本有着落,杀两个赚对本利。真要拚命,宰你们一两个不算太难,谁怕谁呀?”

“你吹起牛来了,哼!”天杀星挥手示意阻止康福扑上:“你也配说这种话?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们奈何不了我。”他转身奔出十余步,拉开安全距离,无意急急逃命:“等我逃回城,再陪你们玩命。他娘的!你们应该怕我,我会让你们天天做恶梦。”

“你好大的狗胆,胆敢说这种威胁性的话。”天杀星冒火地伸手抓住刀靶。

“不怕死的人,可做出任何恶毒的事。”他不在乎天杀星狞恶的态度,提高了嗓音:“我有不少下九流的朋友,把心一横我会赚亏心钱。你们大多数军户不愿住在卫城,把家小安顿在城内外的私宅中,王千户就是其中之一。

花十两银子,找一个上江或外地的小蛇鼠,或者下三滥混混,把你们上市场的老婆女儿捅一刀,易如反掌。他娘的!一天捅三两个,保证你们天天做恶梦。要不了十天半月,你们的家小敢上街的人就没有几个了。”

存心拚命视死如归的人,杀死仇家的家小是不会手软的。

花银子顾请杀手报复更为有效,问题在於是否有大量的银子做花红。在京都附近,就有几个极为神秘的杀手集团接买卖。

军民分籍。军户通常有自己的卫城居住,有卫田耕种,有自己的村落。

但在京都,亲军卫与京卫的三十三卫中,大半没有自己的卫城卫田,只有驻地和营区,没有安顿眷属的住所。

比方说,亲军卫中的旗手卫,就挤在已废的同泰寺遗址附近,那还有余地建眷属的房舍?

最幸运的是孝陵卫,卫城与卫田的总面积,有都城四分之一大,神气得很,可惜没有发财的机会,没有权势左右不了时局。

他的话不是虚声恫吓,所流露的亡命气势,所有的爪牙皆心中懔懔,他所显露的矫捷身手,也让所有的人不敢忽视他的能耐。

只要往山林中一窜,这些人想抓住他并非易事。

“你在玩自己的命,你在逼我杀你永绝后患。”天杀星表面暴跳如雷,其实色厉内荏:“你最好乖乖听话。你是个精明的蛇鼠,我会重用你。我还没正式录用你,你就偷懒敷衍桀傲不驯。你在找怨鬼的下落,太阳快当顶了,你还在洗漱,你是这样办事的?混蛋!”

“我还没答应投效,你管不著我的事。”他见好即收,收了匕首:“我另请朋友协助,正在全力侦查。像你们这种大队人马乱闯的手段,怨鬼远在三里外就被你们吓跑了。不要管我,我另找方向慢慢查,急不来的,阁下。”

“不行,你必须跟著我们一同行动。”天杀星脸上怒容仍在,不许他另找方向查:“怨鬼昨晚四更左右,可能逃往这条路上来了,四队人马并进围搜,用得著你和各处民宅的人打交道?跟我走。”

“我……”

“不许拒绝。”天杀星怒喝。

溪对面的杨树丛中,枝叶簌簌而动,钻出了一个俊秀倜傥的佩剑书生,笑容可掬轻摇著摺扇。

“你们怎么啦?”书生悦耳的嗓音传到。

只见他左手优雅地抄起长衫的衣袂,一提腿,身形美妙地拔升,轻灵飘逸地飞越两丈宽的小溪,像是蹑虚飞行,飘落时点尘不惊,似乎体重消失了。

“咦!”所有的人皆吃了一惊。

天杀星更是脸色大变。

跳两丈宽并不难,练武稍有成就的三流人物也可一跃而过。但像这样既不需助跑,也不需作势纵跃,轻描淡写提腿拔升飞越,一流高手也无法办到,难怪众人吃惊。

李季玉对这位书生不陌生,莫愁湖畔小亭曾有一面之缘,书生的同伴贺二爷,似乎对他也不怀好意。

这次他留了心,看出其中玄机。

“又碰上了,真巧啊!”书生向康福说:“你们一而再威吓这位兄台,有充足的理由吗?这位兄台似乎不愿意随你们走呢!对不对?”

任何一种计划,不可能完全按计划实施,计算再精,也会有意外的情况出现,所以策定计划时,必须预计多种应付意外的手段,才能灵活执行。一旦出了意外状况,才不至於手忙脚乱计成画饼。

俊秀书生意外的出现,与他所策定的计划有关键性的冲突,不符合他的利益,这意外的状况变数太大,须临机应变加以克服控制。

“公子爷干预的好意,我感激不尽。”他向书生道谢,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已失去一切,还得在京都混口食,不想和镇抚司的将爷们玩命,因为玩命的本钱不足。我认了,今天跟他们走,以后,他们最好不要再煎迫我。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断了我的活路,我会豁出去找一些人垫棺材背大家死。”

“我会阻止他们强迫你卖命。”书生语气肯定:“信任我,好吗?在莫愁湖畔,我已经证明给你看了。”

“我知道。”他苦笑:“公子爷想必是豪门贵戚,与镇抚司的将爷有交情,不必为了我一个市井混混伤了和气,我的处境将更为恶劣。诸位将爷,有甚么事请吩咐。”

他已经看出,凶残恶毒的天杀星,对这位书生深怀戒心,书生的惊世轻功,的确令这些人心虚。

再就是书生的长辈必定是大有来头的人,连镇抚司也不敢轻举妄动的权势超高人物。那天在莫愁湖畔,叫康福的爪牙就胆怯地溜之大吉。

“我知道你昨天就已经来了。”天杀星不理会书生的强硬态度,对他的态度不再气势汹汹。

“对,还邀了上元门的几位同伴。”

“可有发现?”

“白忙了一天。昨天傍晚,打听出观音门附近,有几个可疑的人落脚,两三个上了年纪的人,平时行动鬼鬼祟祟,经常打扰游客,夜间居住在仙源涧与上台洞之间的岩洞内。我打算午后再去。

我那些绕江滨前往观音山查访的人,如无意外,午后即可到达燕子矶,这里前往不足十里路,不需急急忙忙前往,所以不必早起,我早膳还没有著落呢!”

燕子矶在观音山的东北群山分脉处,外城十六门的观音门就在山坡上,距金川门或凤仪门约廿里左右。

游矶客上午去下午回,也可以在观音阁附近的民居借宿。

一个三流高手,一个至两个时辰,便可跑一趟来回;住在观音山至都城做案,往来十分的方便。

“到观音阁再进食,准备走。”天杀星催促他动身。

“这……”

“昨晚怨鬼在城外做案,咱们已查出他撤走的路就是这一条。他已力尽,很可能受了内伤,只要搜出他的住处,他搜翅难飞。别罗唆,走。”

“好吧好吧!我这就立即拾夺。”他收了洗漱用具,急急奔入农舍。

出来时,他仍是浑身湿淋淋。

书生在农舍前的大树下冷眼旁观,天杀星一群人不敢再招惹书生。

◇◇◇◇◇◇◇◇◇

燕子矶是观音山突出江中的峰嘴,六朝以来皆是天下闻名的名胜区,但游客并不是很多。

升斗小民旦夕为衣食而奔忙,那有闲工夫附庸风雅游名胜?

真正前来游山的人士,十之八九是有身分地位的豪客,也是亡命混混们作案的对象,与保镖打打杀杀的事时有所闻。

怨鬼冯翔的作案范围,就以幕府山与北崮山一带为主,很少在燕子矶附近作案,对绑架勒赎兴趣缺缺。游山客很少在身上携带贵重财物,不是好买卖。

一阵急走,急如星火。

后面半里地,书生大袖飘飘紧跟不舍。

距观音门的里余,前面出现四个奔跑的人影,远远地便可看出脚下沉重,迎面奔来依稀可辨身形轮廓,全是青衣大汉而非村民。

“哎呀!是我的朋友。”走在前面的李季玉惊呼:“一定是出了甚么事,他们在奔跑呢!”

“可能是好消息。”走在他身后的天杀星欣然说。

“但愿如此!”他心中一宽:“我邀的人全在,谢天谢地。如果朋友有所失问,我罪过大了。他娘的!为了不相干的事替你们奔忙,耽惊受怕还得看你们的嘴脸,更难堪的是受你们侮辱,你们到底让不让咱们这种百姓小民活呀?”

“乖乖替咱们办事,你们就可以活。”天杀星得意洋洋:“而且活得如意愉快,有权有势更可发财。只有一等一的笨驴蛋,才会拒绝替咱们效命办事。哼!你是一等一的笨驴蛋吗?一定是。”

“乖乖替你们办事,死的机会也多。”他向前急迎:“我为自己而活,无责一身轻,没有人管束逍遥自在,活得更如意愉快。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阁下。”

四个青衣人到了。

一个个气喘如牛,浑身大汗,好在脚下仍能支持。

“不要去,李老弟。”为首大汉看清飞步急迎的他,老远便大叫:“去不得,赶……赶快回……城……”

“怎么一回事?”他止步急问。

“有好些人,有刀有剑……”四大汉止步,一面作急促大周天呼吸,为首大汉说:“正在山林岩洞间厮杀,好可怕。我们好不容易窜逃成功,千万不要去……”

“可有像老花子一样的人?”天杀星急问。

“有穿得褴褛的穷人,是不是老花子就不知道了。你们……”

“不要问我们是甚么人,有使用打狗棍的人吗?”

“曾经看到有用棍杖的人。”大汉肯定地说。

“人在何处?”

“在仙源洞和上台洞中台洞附近。”

“我们的人找到他了。”天杀星欢呼。

“你们……”大汉觉得他话有问题。

“走,赶两步。李季玉,你也去。”天杀星叫,堵住他的身后,举手一挥。

十余名同伴立即超越,飞掠而走。

“你们快回城,快。”他不敢开溜,向四位同伴叮咛:“忘了今天的事,不要等我了,走!”

后面,书生正飞掠而来。

◇◇◇◇◇◇◇◇◇

仙源洞、上台洞皆在燕子矶的西面,传说中共有十二个岩洞,连绵向江一面直抵幕府山

有些岩洞已经堵塞无迹可寻,留下的仙迹神话,只能作为神话流传,游客通常不愿攀山越崖寻找游玩,所以平时罕见人迹,久之便成了一些修仙人结茅隐世洞府。

这一带山区,包括都城西北一带山岭,高度有限,根本不配称山。

比方说锺山,据传说,是秦始皇积金堆土砌成以断金陵王气而成的,如果是真,堆的山能有多高?

但观音山一带是石山,千万年沧海桑田,滚滚长江也没能冲垮这些山,山反而把江流逼向北移,形成金陵地区曲折九十度的巨大外向弯流。

当然,锺山不可能是秦始皇堆成的,那可是金陵地区最大最高的山,主峰拔高一百五十丈,比燕子矶高了七八倍。

除了临江一面有飞岩峭壁外,其他地方皆可登山游玩。

他们不走观音门,从门西里余沿小径急升。

远远地,便听到山林中偶或传来的叱喝,以及刺耳的金铁交呜声,可知有人在山林中追逐,也表示有不少人拚搏。

怨鬼冯翔不是孤家寡人,很可能有不少党羽。

接近山腰,便看到右面的小山顶有人叱喝,看到兵刃的闪光。

“腿快的先上。”天杀星一面飞奔一面下令。

连李季玉全算上,共有十五个人。

其中一半的脚下功夫,比天杀星高明些,天杀星落在最快的人后面廿步以上,所以催促前面的人加快奔赴斗场。

李季玉的脚力也不差,紧跟在天杀星后面,比他慢的人有六名之多,难怪他在农舍时打算溜走逃回城。

跑得快,并不表示武功也了得。

包括天杀星在内,都认为他只是一个混世豪少,拳脚枪棒勉强过得去,但聪明机警能拚也能逃,根本不值得重视,仅可担任眼线。

眼线不需要武功了得,聪明机警便可胜任。

有人发出三声怪啸,两短一长。

回啸声传到,一长一短。

众人立即加快,全力卯上了。

◇◇◇◇◇◇◇◇◇

最快抢上小山头的五个人,立即看清了情势,怒吼连声,挥刀直上,无畏地投入了斗场。

八名穿了破烂衫裤的人,悍勇狂野围攻六名镇抚司密探,其中有地杀星。

六个密探仍可保持列阵应敌的气势,但情势岌岌可危,只能交互掩护封架,失去反击的能力,精力已耗损得快要油尽灯枯了。

山顶有草无木,血腥刺鼻,可看到草中散布的几具尸体,两三个缓缓向外爬行受了重伤的人。

有生力军加入,杀声震耳。

对面山脊恰好冲来十余个穿破烂衫裤的人,怨鬼冯翔最先抢登,手中有一根沉重的齐眉棍,身上有被溅上的血迹,乱发如飞蓬。

他发出一声怒啸,疯狂地冲入人丛,一棍将一名密探打飞出两丈外,再一记毒龙出洞,棍贯入一名密探的左胁四寸以上,手一抖,尸体飞抛出丈外,沾满鲜血的棍,扫向刚抢上山顶的天杀星腰胁,棍风虎虎,劲道极为猛烈。

江南七鬼名不虚传,一冲之下便棍毙两名高手密探。

“果然是你这狗王八。”天杀星怒吼,急退两步不敢用刀硬接齐眉棍,棍势尽刀切入,力劈华山反击怨鬼的六阳魁首,切入的身法快逾电闪,刀气迸发似风涛。

怨鬼身形斜扭,棍尾噗一声挑中刀脊,棍势立变拦腰便扫,破招反击一气呵成,把天杀星逼退出丈外,赶上来一记拨草寻蛇攻下盘。

天杀星有点手忙脚乱,狭锋的绣春刀,不是对付栗木制齐眉棍的好武器,只能用来砍白腊杆花枪。如果一刀砍不断棍,必定被坚硬如铁的棍陷住,刀很可能会脱手,或者刀身折断。

李季玉鬼聪明,抢上山顶便往外圈绕,他手中的尺二匕首,根本派不上用场。

一个使分水刺的大汉找上了他,三五刺便把他逼得八方游走,毫无近身切入的机会,兵刃在先天上便落在下风,一寸长一寸强,分水刺主宰此全局。

分水刺其实奈何不了他,他游走闪避的身法极为灵活,避免冒险切入用匕攻击,有效地缠住了武功比他强数倍的对手。

看到这些勇悍如狮,使用分水刺、钩、刀的大汉,他便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了,只是深感诧异,这些江上水匪,怎么可能与怨鬼这种陆上匪盗走在一起的?

山临江一面,虽然山势峻峭,有绝壁飞崖,但仍有小径上下,舟船可逼岸停泊,所以许多游山客不想辛苦两条腿,宁可从凤仪门或上元门江滨乘船前往。

燕子矶下也有泊舟处,以铁链系舟。

后来在系舟处的山崖上,建了关王庙供游客膜拜歇息。

所以有水匪在山区出现,并非奇事。

双方都有生力军加入,天地双杀星的人处境不妙。水贼的人数多了四分之一,加上武功最高的怨鬼大发神威,情势岌岌可危。

一比一,天杀星比怨鬼差了一段距离,兵刃上也先天不足,绣春刀简直就递不出招式,被怨鬼逼得东躲西闪,险象横生。

李季玉也被对手逼得险象横生,短匕首毫无用武之地。

书生早已到达,但站在斗场外植剑旁观,亮晶晶的大眼,跟著怨鬼移动,看出天杀星已支撑不了多久,终於拔出插在草地中的长剑。

一声怪啸,书生突然身剑合一,穿越人丛的空隙,猛扑一棍击飞天杀星绣春刀的怨鬼背影。

怨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无暇补天杀星一棍,大旋身来一记龙神摆尾,反手扫击书生的腰脊,单手扫出远及八尺外,力道千钧,棍风似殷雷。

书生的剑伸出飞刺,长度不是五尺。

生死将决,没有任何闪避的时间,接触太快了。

人影幻现在怨鬼脚前,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手上一托恰好托住怨鬼握棍的右小臂,棍同时上升,前端掠过书生的右肩,擦上头侧向斜上方疾升,几乎贴肉擦过。

书生的冲势倏止,惊出一身冷汗。

“哎唷……狗养的贼王八……”李季玉在惊叫咒骂声中,从怨鬼的脚下斜滚出丈外,像是被恶鬼踢滚的,不等滚势停止,爬起便跑,手中的匕首丢掉了。

“你该死!”怨鬼向惊魂未定的书生大骂,一跃三丈,挟棍狂追李季玉。

在跃出的同时,左手悄然向后一拂,细小的芒影破空,快得目力难及。

李季玉脚下踉跄,像是脚下不便跑不动,大概被怨鬼踢中胯骨,逃不了啦!

刚奔过地杀星身侧,地杀星刚躲闪对手的分水刀,马步还没稳下,眼角瞥见人影掠近,不假思索地扭身就是一刀,仓卒间挥刀自保。

啪一声怪响,绣春刀被齐眉棍击中,虎口被震裂,连人带刀斜摔出丈外。

齐眉棍疾收疾点,点向李季玉的背心。

摔倒的地杀星看出危机,心中一凉。

“仆倒!”地杀星总算天良未泯,全力大叫。

情势发展有如电光石火,叫声不可能发生作用。

眼一花,看到怨鬼身侧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不陌生的女人。

女人的手,扣住了怨鬼的齐眉棍。

“你要变真的鬼了。”女人说,另一纤纤玉手的指尖,光临怨鬼的眉心。

怨鬼大骇,像是见了真的鬼,双手一松,丢掉夺不回的齐眉棍,仰身飞退,鱼龙反跃远出两丈外,发出一声厉啸,亡命飞遁。

李季玉被棍触及背部,向前仆倒。

女人不再理会怨鬼,慌乱地扶住撑起上身的李季玉。

“你……你不要紧吧?李兄……”

是符家大小姐符晓云。

她穿了碎花村姑两截衫裤,小家碧玉打扮显得灵秀活泼,梳了两条齐腰大辫,侯门千金变成村姑野丫头。

“哦!是你!”他转身坐在草中,耸动双肩试身躯是否灵活:“好像被人推了我一把,还好我皮粗肉厚,受得了。来游山?老天爷,你这身打扮……”

“你还笑?”符晓云恨恨地推了他一把,他确在苦笑:“你怎么参予打打杀杀的事?尤其是和这些人……”

符晓云指指狼狈爬起的地杀星,而且狠瞪著走近的天杀星哼了一声。

怨鬼逃掉了,水匪也走了个精光大吉,死尸不管了,逃命第一。

天地双杀星只剩下七个人,无力追赶,也不敢追,死伤极为惨重,救死扶伤忙得不可开交。

“他是我们的人。”地杀星说;“总算证明怨鬼不是你符家的人,不然……不然……哼!”

“你胡说些甚么?怨鬼是我家的人?”符晓云跳起来:“我回京都没几天,认识不了几个人。那个怨鬼那天在金川门外,乘我和你们打交道时,用棍内的毒针暗算我,我找他算帐找了好几天,你……”

“你最好不要妄想回京都结交匪类,暗中培植实力图谋不轨。”天杀星冷冷地说,转身离去。

图谋不轨,正是锦衣卫查缉的目标,不论是否有嫌疑,镇抚司都有权定案。

有不少内庭贵戚名豪,外庭的高官大员,都是栽在这莫须有的罪案,而被抄家灭门的;甚至有几位亲王郡王,也被绝世人屠坑了。

天杀星离开救助伤者,书生走近取代了天杀星的位置。

“要不要我向你道谢?”书生笑吟吟盯著李季玉:“我留意你许久,精明机警很了不起,泼赖的打法可圈可点。那天在莫愁湖我就知道你是个人才,所以……”

“谢谢夸奖。”李季玉呼出一口长气:“我在江东门打架,很少被打得头破血流,皮粗肉厚禁受得起打击,这是我称豪少人物的本钱。

近来真是霉透了,祸事接二连三,今天没被杀死,大概要转运啦!符小姐,我陪你回城,好吗?请你便饭,聊算谢你救命的恩情。”

“你不能走。”地杀星叫:“快!帮我们救助受伤的人善后。”

“我也受了伤。”李季玉大声拒绝:“右胯挨了一脚,背心挨了一棍,你以为我是铁打的人?回城要走二十多里路,我得先到观音门镇雇轿子。”

“你敢?你……”

“我不是你们的人,我不听你的。”李季玉口气强硬,不顾后果:“你的人死伤,不关我的事。”

“陈忠,你要恩将仇报吗?”书生摺扇一伸,挡住了要冲上的地杀星:“李兄再三申明,他不是你们的人,你们查封了他的栈号,逼他做你们的眼线,他没答应,在那家农舍我就听到他拒绝的话,现在他又说了。”

“不关你的事。”地杀星悻悻地说。

“他也救了我,这就是我的事了。”书生脸一沉:“他是我的朋友,你最好对他保持同样的尊敬。”

“李兄,我扶你走,看谁敢拦阻你。”符晓云扶起李季玉,架住他的右腋:“到观音门镇有三四里,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撑得住,走。”

隐隐幽香与爱洁少女的汗液味,令他心中一荡。

“我撑得住,拜托替我砍树枝做拐杖。”他脸一红,挣开架住他的有力小手:“右脚的确有点不便。贼人留下的刀,砍树派得上用场。”

“不要逞强。”书生说:“我也助你一臂之力,扶你一把。”

“哼!”地杀星一跺脚,转身离去。

北面山林中,突然传来不规则的怪啸声。

打算伸手扶持的书生,听到啸声目光落向啸声传来处。

“老鬼正向山下逃,逃向江边。”书生举步便走:“江边是绝路,他插翅难飞,我非毙了这老鬼不可。李兄,咱们城里见。”

身边没有人了,天地双杀星与同伴正在救护受伤的人。

“江边不是绝路。”李季玉说:“追上去也奈何不了怨鬼,老鬼的武功低不了多少。老鬼的同伴是江下游的水匪,江边一定泊有他们的船。”

“我一定要……咦!我……”走了十余步的书生,突然脚下失闪,像被草所绊,几乎摔倒。

在不远处替同伴上药的天杀星,恰好抬头向这一面张望,看到书生的狼狈像,眼神一动。

李季玉一怔,看出异状。

书生又走了两步,又几乎跌倒。

“他有点不妙。”符晓云脱口惊呼。

人影纷现,快速地上来了三个人。

领先的是贺二爷,腰间佩有剑。

“他中了怨鬼的毒针,毒发了,快救他。”李季玉高叫,认出抢上来的贺二爷是书生的同伴,话是向贺二爷说的:“毒可令人身躯软麻,经脉僵化,毒性并不剧烈。贺二爷,有这种解药吗?”

书生已被贺二爷抱住,另两名中年人左右戒备。

“老鬼的小毒针藏在打狗棍内,今天他使用齐眉棍,应该不是中了毒针呀!”符晓云是过来人,知道中针的反应:“快看他是否能说话就知道了。”

两个中年人左右戒备,气势慑人,像护驾的天神,用意是禁止有人接近。李季玉和符晓云知道上前相助,必定引起误会,所以不便接近。

“我们有解药。”天杀星向这里走:“贺二爷,要不要接受……”

双方显然熟悉对方的底细,所以那天在莫愁湖畔,镇抚司密探康福不敢在贺二爷面前撒野。

今天在农舍,书生出现挑衅,天杀星就不敢逞强。

“我们也有解药。”贺二爷脸上焦急的神情消失了:“我们已获得口供,这些悍匪是下游黄天荡的水贼,昨晚在江滨泊舟,上山不知有何图谋,并非怨鬼的同伙,恰好同仇敌忾临时结合行凶。老鬼已随同水匪下山,你们捉不到他了。”

三人带了书生,从另一面走了。

两位戒备的中年人,一直就虎视耽耽,随时皆可能拔剑扑出,严防有人拦阻,显然不信任天杀星几个人,敌意相当强烈。

“我们也走。”李季玉低声说:“镇抚司的人都不可靠,须防他们认为有机可乘对付你。”

“你如果信任镇抚司的人,那就死掉一半了。”符晓云也低声说,不由他拒绝,架住他的手安置在肩背,抱住他的腰急急下山。

天地双杀星几次想拔刀跟出,却又一而再忍住了。

第 九 章

练武有成的武朋友,对扑打伤毫不介意,视同家常便饭,除非内部有碎骨头需要整理。下了小山坡,李季玉已经不需搀扶,找了一根树枝作杖,两人直奔观音门。

在外城十六门中,观音门最为偏僻,附近原有一座小村,西口然而然称为观音门村。

也有人称多镇,因为有一条小街,供应游山客日常用品,便被称为市镇了,其实仅有五六十户人家。

日色近午,李季玉早餐还没入腹呢!当然他不需雇轿返城,在一家小食店先填五脏庙。

符晓云显得兴高采烈,亲自吩咐店伙准备食物,完全没有侯门千金的凌人气势,和气活泼吱吱喳喳,像个生长山村的野丫头,平易近人逗人喜爱。

今天游山客不多,西面山区打打杀杀,大半游客都被吓跑了,小店的食客少得可怜,空敞的店堂冷清清,没有人打扰他俩的安宁。

“李兄,你怎么知道怨鬼的棍中有毒针?”符晓云像是信口问,晶亮的凤目却留意他脸上的神色变化。

“这件事早就在城内外轰传,镇抚司的人,咬定老鬼是你符家的爪牙,是暗中图谋不轨的党羽。”他神态坦然,掩饰得不著痕迹:“怨鬼是名气不小的匪盗,江湖朋友对这个鬼的根底一清二楚。我有不少混世朋友,当然知道老鬼肚子里有些什么黄马宝。小丫头,你不会是闲得无聊,不做大小姐,扮小村姑来游山的吧?”

“我来找你的。”符晓云脸一红:“镇抚司的人抄了你的栈号,逼你替他们做眼线,我一清二楚,可惜无力替你主持公道。昨天我就知道你替他们入山搜寻怨鬼,我也要我这个老鬼算账,所以一早来了,可惜走错了路,没能早些找到你。你说,今后你有何打算?”

“天地双杀星是罪魁,最先计算我的祸首。但支持他们的是王千户,抄栈号断后路,就是王千户所授意的毒计。他们最好就此放手,不然我和他们没完没了。京都我地头热,人脉足,更有混世的本钱和能耐,他们的权势影响不了我这种人,我就和他们玩命,谁怕谁呀?”

“犯不著,李兄。”符晓云忧形於色:“我回北京,陪我去北京另创基业。”

“人离乡贱,北京我一无所知。北京也没有造船场,我去干什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那就住到我家去暂避风头。”

“唷!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住到你家去干什么?你家的人怎么说?真是少不更事,胡闹。”他大笑:“呵呵!我是京都最精明的蛇鼠,孤家寡人生活简单容易,可藏的地方多得很。栈号被抄,我已经了无牵挂。镇抚司这些混蛋,应该怕我向他们报复,抄栈的债他们必须偿还,我是他们终身的债主。”

“李兄,事情如果闹大……”

“闹得愈大愈热闹,遭殃的人愈多。不关你的事,小丫头。你爹毕竟与锦衣卫情非泛泛,介入我的事将有大灾祸。我把你看成谈得来的朋友,可没有把朋友拖入血腥风暴中心的坏习惯。以后不要找我,知道吗?”

“既然你承认我是你的朋友……”

“他们奈何不了我,却容易对付坑害我的朋友。所以,今后我不会把你看成朋友。饭后你赶快回城,我在这附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哦!有件事向你请教。”

“甚么事?”符晓云被他技巧地岔开话题。

“那个书生。”他说:“身分很高,镇抚司的人也怕他。跟随在他身边那位贺二爷,更是气势不凡。在京都的权费,他们的身分地位可能在公侯之间。你爹是济阳侯,镇抚司的人对你也不假辞色,可知他们的权势,比你爹高得多。我是京都无所不知的龙蛇,却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你知道吗?”

“我知道那个叫贺二爷的人,他是汉王府的参赞贺长宏。以往,他是飞龙秘谍的悍将。汉王世子目下随驾亲征漠北,不久将返驾京都。锦衣卫敢对付任何一位亲王世子,但绝对不敢得罪汉王府的一个小卒,惹火了汉王世子,汉王会一剑砍掉绝世人屠的脑袋。”

“难怪。”他恍然:“汉王世子号称天下第一勇将,在京都是四大魔王的风王。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纪纲,天不怕地不怕兽性惊世,就怕这位风魔王。哦!风魔王有几个女儿?”

“不知道,只知道有两位郡主,年纪都很小。其他姬妾所出的到底有多少,外人就无法知道了。咦!你问汉王世子的女儿有何用意?”

“那个书生是假的,女扮男装的假货。”他脸上有邪邪的笑意:“她也在打我的主意。”

“甚么?她……”符晓云讶然惊呼。

“你紧张甚么?我应付得了。她可能想要我做她的随从,那位贺二爷就曾经派人盯我的梢。她能正确估计我的行踪,一定非常难缠……”他将在莫愁湖畔,第一次与书生见面的经过说出,最后说:“她的武功很了得,你比她更高些。而怨鬼的武功仅可算一流的,你俩人却栽在老鬼手中,以后你得在防暗器上下苦功,以免再上当。”

“你怎么知道我栽在老鬼手中的?”

“那是你说的呀!你向天杀星辩白……”

“算你有理,但我不满意。”符晓云懊此他一眼:“我是很有耐心的。送我回城好不好?我还真怕老鬼躲在路旁的草丛里,再给我一针呢!”

“我的拳脚只能算是三流的,保护不了你,还得劳驾你保护我呢!打烂仗我可以派用场,其他免谈。”

“鬼话。你不送我,我也不回去,在这里替你办事。”

“这……好吧好吧,你还会耍赖呢!”

其实,他也不放心符晓云独自返城。怨鬼是不是随水匪登船走了,谁也不知道,躲在路旁用手发射毒针暗算,大有可能。

镇抚司的人更可怕,半途截击灭口,消息不可能外泄,侯府的人怎知道小姐的生死命运?

“那就谢谢你啦!”符晓云眉飞色舞:“我家里的人,都知我难缠。那些亲友们,见到我就头疼……”

“天之骄女,我知道。”他从腰袋掏出两吊钱会账:“我现在就头疼了,走吧!”

出街尾不远,符晓云便挽了他的手膀,轻盈地并肩举步,不由他不放缓脚程。

“改天。”符晓云指指路右的群峰:“我们来游燕子矶,往西沿崖径遍游十二台洞,再从幕府山出江滨,绕城到江东门回城,好不好?”

“那不累死才怪,一上点也不好。”他拍拍挂在肘弯的小手:“游十二台洞全程七八里,全是山径磴道,不能骑马,你吃得消?如果有坐骑,不如去游牛首山,四十里御道宽坦,正好驰马。”

“好哇!你说的,游牛首山。可是……”

“可是甚么?”

“那是风景最差劲的地方,太祖高皇帝本来要把它炸掉……”

“你真笨哦!去游牛首比较安全哪!”

“去你的!住在都城里也不安全呢!”

两人谈谈说说,斗斗嘴有说有笑,真像一双游山的伴侣,一双极为厮熟投缘的朋友。

远出三四里,后面大踏步来了三名大汉,脚下甚快,不久便超越他们走在前面。

三大汉仅瞥了他俩一眼,眼神怪怪地。

“镇抚司密探。”他向符晓云低声说:“是最先连夜潜赴燕子矶布桩的人,好像没赶上搏杀,一脸神气没流露败军的楣像。”

“他们其实并没落败呀!”

“也差不多啦!”

前面二三十步的路右大树下,突然抢出六名村夫打扮的中年人,手中握有用布卷住的兵刃,迎面堵在路中,有两个中年人的衣襟上沾有血迹。

三个密探已别无抉择,并肩列阵从衣内取出尺八尖刀。

“干甚么的?”为首的密探喝声似沉雷,气大声粗骠悍的气势极为慑人。

李季玉止步,拉住符晓云的小手示意小心身后。两人距三密探身后仅十余步,想回避已来不及了。

符晓云警觉地扭头回顾,看到路右的树林前,踱出三个同样村夫打扮的人,截住后路的意图极为明显,三把分水刀已经握在手中。

如果他俩是真的游山客,前后被堵,唯一的选择是避至路旁,等候命运的安排。

他往路左移,在路旁的大树下等候变化。

“狗养的杂种!”为首的中年人破口大骂:“你知道太爷要干甚么。留一个人带口信,你带好了。”

“你是甚么东西。”密探一点也不在乎对方人多势众,手中尖刀有异芒闪烁。

“太爷我是怨鬼冯翔的朋友,代表江湖朋友说话。他们是黄天荡的好汉,代表水上好汉说话。狗东西你记住了,好好把话传到。”

“胜得了在下的刀,你再狂吠尚未为晚。”

“只怕你死了,无人传话,所以先让你们三个人都听到,但只留下一个人传话。你们的小官搜刮百姓,大官则吃小官。你们镇抚司的杂种吃大官,吃皇亲国戚。咱们英雄好汉与你们镇抚司井水不犯河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与你们没有利害冲突,你们大举挞伐就不上道了,这笔债你们必须偿付。从现在起,咱们和你们誓不两立,在都城内外,和你们玩命,放起焚天烈火,看谁死谁活……”

“你给我闭嘴!”密探沉叱,打断对方的话:“你敢说没有利害冲突?你们在向咱们的权威挑战。昨晚怨鬼那狗杂种,就在金川门外的王家大院放火,然后打埋伏偷袭,残害了本司不少人,形同造反,所以咱们必须捉住他化骨扬灰。你们都是钦犯,罪大恶极……”

一声怒啸,六个好汉火杂杂挥刀扑上了。

断后路的三个人,三把分水刀扑向李季玉和符晓云。

“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游山的人。”李季玉拉了符晓云便跑,一面高叫。

逃跑应该入林,追的人应该过林莫入。

他俩却在大道左右绕圈子,左闪右避灵活万分,三个水匪的刀,根本没有机会近身挥出

晓云更会作怪,不住抽冷子将李季玉向追逐的水匪推,一面窜走,一面娇叫救命。

两人赤手空拳,也无意和水匪交手。

李季玉被晓云捉弄得险象横生,被推了好几把,两次几乎撞向水匪的刀,闹了个手忙脚乱。

他心中雪后,小丫头在试他的真才实学,把他咬定是救命的蒙面人,对他的否认存疑。

这次他投入斗场几乎被怨鬼击中后心,表现并不出色,但小丫头仍然坚信他就是惩戒怨鬼的蒙面人,要逼他暴露真才实学。

他第一次见到晓云便生好感,那天晓云的马上英姿,给予他的印象极为鲜明,所以跟踪加以援手。

第二次见面,晓云给予他强烈的亲和感更为鲜明,产生强烈的吸引力,却又平空产生排斥心理。

他对侯门千金并无恶感,京都声誉不差的公侯并不少。

但在心理上,他对权费人士普遍存有排斥感,坏的公侯将相似乎更多,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这些凶残的贵胃豪门人士,是他狩猎的目标,因此产生排斥心理。

但他喜欢晓云,这位侯门千金与众不同。

他觉得逗弄这位大小姐,身心方面都会产生快感。

小丫头用心机试探他,他觉得好笑也好玩。

小丫头聪明机伶,他得小心应付免露马脚。

晓云在推他做挡箭牌时,流露的紧张神情,令他好笑也大感歉疚,似乎玩得太过火了。小丫头像是保护小豹的母豹,紧张万分随时准备扑上抢救。

真要危机光临,晓云不可能及时抢救的,生死间不容发,即使位於身侧,也来不及抢救援手。

果然危机出现,晓云闪躲一名水匪砍来的一刀,扭身闪在他身后,信手将他推向水匪的左侧。

他斜冲而出,一脚踏中一块浮石,惊叫一声向前仆倒。

水匪身手十分灵活,抓住好机抢进一刀下劈。

一声惊叱,晓云骇然冲出,没料到会发生不测的意外,激发出神奇的力道,像是破空弹起的劲矢,砰然大震中,把水匪斜撞出两丈外,撞成一团滚落在路旁的大树下,刀尖距他的背部半尺突然飞走了。

“我们走……”她爬起一跃即至,急急扶起他急叫,嗓音全变了,脸色苍白仍在流冷汗。

走不了,第二名水匪抢到,力劈华山有如雷电下劈。

晓云不得不发挥所学了,将他向路旁的树林一推,扭头大旋身移位避刀,一掌劈在水匪的左耳门上,颅骨应掌内陷。

身形再旋,飞腾,半空中一腿飞扫,踢中第三名冲来的水贼后枕骨。

像飞舞的蛱蝶,踢中目标身形急速来一记前空翻,飘落在他身侧,挽住他的手膀,喝声走!窜林而走枝叶摇摇,脱离现场。

“看看结果……”他低叫。

“不能让你冒险。”晓云断然拒绝:“我好后悔好笨,没将意外计及。”

“甚么意外?”他装傻装到底。

“意外就是意外啦!快。”晓云当然不会解释。

身后,兵刃交击声震耳。

◇◇◇◇◇◇◇◇◇

一连三天,江东门附近的蛇鼠,受到相当大的压力,被镇抚司和一些来历不明的盘诘、威迫利诱,要求供给李季玉的消息下落,幸好手段不怎么暴烈。

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知道他躲起来了。

在京都如果存心躲起来,不外出活动讨生活,有门路伪造户籍,躲十年八年甚至躲一辈子,也轻而易举。

京都连皇帝全算上,军民真有总人口将近百万。

万商云集,过往的官民丁夫,徵用各地的工户匠户,加上往来的活动人口,每天也有一二十万,怎么可能查出一个存心逃匿的老江湖?

在京都猎食的神出鬼没牛鬼蛇神,与列管有案的地方龙蛇,依然在京都活跃,干得有声有色。捉拿他们的悬赏甚高,而落网的罪犯却没有这些人在内。

捉了三年赏金极高的千幻修罗,迄今仍然没有人知道他是人是鬼。

这天傍晚,两名中年大汉闯入神钩蔡寿的家。

江东门有四位地棍头头,江湖朋友颇为尊重他们的大爷地位。

神钩蔡寿排名第一,自然而然成为江湖朋友口中的蔡大爷。但在其他人眼中,他就不配称人物了。

神钩蔡寿与几位混世弟兄,像是见到了鬼,惶诚惶恐在厅堂接待两位来客,脸色难看像是待决之囚。

“蔡寿。”为首的中年大汉呼名道姓,神情威猛:“你知我是谁吧?”

“小的知道。”神钩蔡寿站在桌旁欠身回话:“将爷是司里的缉事官,但……但小的不知道将爷的高名上姓,恕罪恕罪。”

司里,指镇抚司。治安单位以司称呼的只有镇抚司。

镇抚司的缉事官不但官阶相当高,而且通常穿便衣活动,是内任外雇的密探指挥人员,权威极大握有生杀大权。

“我姓廖,百户。”中年大汉淡淡一笑:“你可能已经知道我的来意,先告诉你!我来是善意的。”

百户千户,都是官兵,也是职名。军民分户,官兵都是世袭的。

每一官兵除了军职之外,也代表有一户人家,也是户籍。

所以百户不但是管百余名官兵的军官,也是这百余名官兵的户籍上司,每一户的老少很可能有一二十名,因此称百户或百户长。

一卫官兵编制人数是五千六百名,百户肯定会有六七十个之多。

至於那些经过皇帝加封的“世袭百户”,有名无籍,算是卫外吃闲饭的权贵子弟,不受卫所管辖,也无兵可带,只是一种光荣的虚衔而已。

总之,现职百户已可算是权势人物;当然,这是指锦衣卫而言。

其他各卫,包括亲军十二卫在内,百户算不了甚么,只是带百十名兵的小官而已,很可能被派至大官权贵的大宅中充任门房,或者做管奴仆的领班,毫无地位。

善意而来,神钩蔡寿心中一宽,虽然不知道这善意有多少份量,毕竟仍有安度难关的希望。

“小的明白。”神钩蔡寿更恭谦了:“司里曾经有些人来,要小的供给李季玉的消息。廖将爷明鉴,那李季玉只是一个小栈号的工户,不是混世的人,与咱们这些人平时有些往来而已。栈号被龙江提举司查封抄没之后,他就躲起来了。小的曾经出动所有的人手,查他的下落,迄今为止,依然无影无踪。”

“你真查不出线索?”

“小的对天发誓,要是知道必定被天打雷劈……”

“你相信天打雷劈?”廖百户脸一沉。

“将爷……”神钩开始发抖。

“好了好了。”廖百户态度不再凌厉:“本司的人在找他,汉王府的人在找他,济阳侯府的人也在找他,他算是一呜惊人了。我找他,与司里无关。”

“将爷的意思……”

“四天前在至燕子矶的大道上,他和济阳侯府的小姐,替我宰了两个水匪,吓走了一个,我们三个人才能对付六个高手水匪,虽然牺牲了一位弟兄,却毙了三名水匪。我受了伤,另一位弟兄也断了右脚。如果没有他相助,我这条命早已不存在了。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所以希望早一步找到他,安排他到外地安身立命,甚至可在北京的朋友处安顿他。”

神钩蔡寿虽然相信镇抚司也有好人,但也不能完全相信廖百户的善意。

“我保证获得任何有关李季玉的消息,将尽快禀知将爷。”神钩蔡寿拍胸膛保证:“但如果他躲到城里去,我这些蛇鼠就无能为力了,在城内调查,将引起城内好汉的误会。”

“那就谢啦!”廖百户偕同伴离座:“有消息可派人到司里找我,务必守秘,告辞。”

送走了客人,所有的人都发觉浑身发软。

镇抚司的密探,当场挥刀砍死三五个人,死的人死了也不乾净,会有各种罪名加在死者头上。

地方治安人员根本不敢过问,死者是否有罪不是问题。

◇◇◇◇◇◇◇◇◇

李季玉的房屋并没被没收,一把锁守门,这段时日里谁也不知道他躲在何处,那把锁一直就不曾移动过,表示他一直不曾返家。

锁是把守不了门的,锁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

天黑后不久,他悄然接近后门的小空地。

这条巷子的房舍都是连栋的,如果不走前门,唯一进屋的方法,是从后门爬上屋,再跳入院子。有本领高上高下的好汉,当然可从邻屋的屋顶接近。

他不会高上高下,蛇鼠们只知道他皮粗肉厚,会挥拳舞棒,那不算武功,不可能练了轻功高上高下。

爬檐口相当危险,檐一扳便有坠瓦的可能,因此他带了一根竹竿,靠上屋檐往上爬。

手刚触及檐口,下面有人拍打竹竿。

扭头下望,有三个人在仰面盯著他怪笑。

“爬上屋顶呀!可别掉下来跌断腿。”停止拍打扶着竹竿的人说:“他娘的!跌断腿,就派不上用场了,咱们开的不是养老院,所用的人都是体格最好最完整的。你这混蛋这几天,躲到何处去了。”

“你……你们……”他僵在上面,上下两难。

“是福不是福,是福躲不过;京都虽大,绝对没有安全的地方让你避祸逃灾。下来吧!乖乖跟咱们去见杨爷,这几天找不到你的踪影,他的怒火一天比一天旺,你得小心了。”

天杀星杨素,由於活动时经常穿便服,所以在外面活动的人,不称他的军阶只称爷。

“他娘的!”他也大惊,乾脆爬上瓦面:“你们真打加一吗?把在下的警告不当一回事,你们会後悔的。逼我这种没有家累的人和你们赌命,你们实在很蠢。他娘的!你们最好快滚!”

“你这狗主八好大的狗胆……”

人影快速地跳落,竹竿更先一刹那侧倒。

“砰!噗啪……”铁拳著肉声暴起,四个人乍合乍分,双拳加上双脚,打击奇快无与伦比。

倒下的竹竿,砸中一名密探的脑袋,竟然被砸昏了,可能击中脑袋。

另两人根本没有动手的准备,做梦也没料到他胆敢反抗动手,刚看到人影扑落,打击便像暴风雨光临,重拳着内铁脚及体。

“哎……唷……”两人同时大叫,向两侧摔跌。

一流高手在骤不及防下,被没入流的蛇鼠出其不意打倒,不是甚么稀罕的事。

这三位密探就是一流高手。李季玉却是众所公认,没入流的地方豪少蛇鼠,刹那间把三个高手出其不意摆平了,栽得真冤。

“你给我半斤,我还你八两。”他在十余步外,向晕头转向爬起的两个密探大叫大嚷:“你们断我的生路,我不在乎;再三煎迫欺人太甚,在下忍无可忍。玩命赌命,在下一概奉陪,你们走著瞧,谁怕谁呀!”

两个密探咬牙切齿冲上,他窜走如飞溜之大吉。

◇◇◇◇◇◇◇◇◇

三山门进门第一座桥是水门桥,沟通秦淮内河两岸,平时行人往来不绝,附近的人称为市桥。

午牌时分,两名大汉拥簇著一乘小轿,自北向南通过水门桥,护轿的两大汉举动粗暴,不住叱喝或动手,将接近轿旁的行人推开。

是地杀星陈忠的女人,拜客从此地返家。

地杀星的家在瓦官寺街,至河北岸走动,非走水门桥不可,有两个随从护轿,不但神气而且安全。

刚到达桥中段,桥右侧跟着走的李季玉,突然将遮阳笠摘下,露出本来面目,移步往轿旁靠。

轿右的护大汉手急眼快,抢出一步伸手抓他的右后肩,可能准备把他拖倒,以便痛打一顿。

轿中有女眷,岂能让男人接近?

他恰好转身,砰一声铁拳吻上了护轿大汉的印堂眉心,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不至於打破头。

这地方不能碰,碰上了必定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暂时失明,稍重些甚至会昏厥。

“呃……”护轿大汉仰面便倒。

叭叭两掌拍出,轿窗破碎,轿内的女人惶然尖叫,吓了个花容失色。

两个轿夫大骇,慌张地放下轿。

轿左的护轿大汉绕轿抢到,猛虎扑羊双手齐出,要将他扑倒擒人,双手呈现劲道十足的线条,爪功可能非常厉害,搭上身就走不了啦!

他扭身飞旋,速度比大汉快一倍,噗一声一脚踢在大汉的左肋下。一声长笑,身形再旋,一脚把轿角踢破一个大洞。

大汉禁受不起飞踢的一脚,摔倒在地鬼叫连天。

“下次再见。”他向轿内的女人大叫。

两轿夫怎敢拦阻他?这是雇的轿而非家轿,轿夫没有拦阻凶手的能力,眼睁睁目送他长笑而去。

行人纷纷走避,引起一阵骚动。

报复行动正式展开,引起的震撼有如平地一声雷,等於是向镇抚司挑战,向权威挑战,向皇权挑战。简单的说,是万恶不赦的叛逆行为,有如造反。

镇抚司的人,必须捉住他,才能替他按上叛逆的罪名,才可以任意将罪名加在他头上。抓不到,就只能算是当街行凶骚扰官眷。

第二天,黄家井街王家大宅的两名门警,被人偷袭而且打破了大院门,门警一个断手一个断了右脚胫骨,连人影也没看清,听到长笑而走的笑声,才知道偷袭的人是李季玉。

打上王千户的家,这还了得?

目下指挥使绝世人屠随驾亲征,指挥权由王千户暂代,消息传出,京都为之震动。

第三天午夜,李季玉侵入天杀星杨素的后院,挥动手中的铁棍,把几间内房打得稀烂,内院鸡飞狗走,妇孺们衣衫不整奔逃,惊叫声呐喊声,几乎全街可闻,街坊纷纷惊起。

黑夜中没有人拦得住他,内院的女眷谁敢面对他的大铁棍?

镇抚司的家眷们人人自危,一夕数惊叫苦连天。

昼夜轮流出击,骄兵悍将们的家眷,白天连门也不敢出,夜间门窗紧闭睡不安枕。

王千户起初是怒火冲天,天地双杀星更是暴跳如雷,勒令密探限期活捉李季玉,赏金一而再提高。

各地的城狐社鼠,几乎全被密探们驱出搜寻李季玉的下落。

最后,愤怒变成惊惧。

十天过去了,每天不论日夜,都有大小官兵的家眷受到骚扰,妇孺开始挨耳光,男的壮丁则被打得半死,而李季玉到底躲在何处,毫无线索无处可寻。

京都的好市民们暗中喝采。

镇抚司也停止罗织大案,暂时没有人被抄家打入天牢,把全部力量人手,用在捉拿李季玉的重刑案上。

神出鬼没的报复打击,不分昼夜如火如荼进行。

平地一声雷,李季玉在短短的十天半月中,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好汉,江湖朋友大感震惊。

◇◇◇◇◇◇◇◇◇

这天傍晚时分,金川门外废弃了的王家大院,鬼影幢幢成了幽灵聚会的所在,一些打扮得不三不四的人,鬼鬼祟祟从偏僻处进入。

外围有警哨,有人负责赶来聚会的人,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王家大宅自从被疑是怨鬼的人纵火之后,留守的几个奴仆当天便走了,不再有人看守照料,成了被弃的废宅,虽然仍有许多完好的房舍供人住宿。

前进院大厅仍是完好的,点起了四支火把,全厅有烟有火,相当危险易引火灾。

主位上高坐着怨鬼冯翔,仍是那一身褴褛花子装,身旁搁了一棍可作拐杖用的镔铁鸭舌枪。

那根弩筒打狗棍丢掉了,那玩意打造不易,所以改用齐眉棍,或者长仅五尺的鸭舌枪。

列座的共有二十六名牛鬼蛇神,盛况空前。

“经过几天的侦查,诸位该已了解京都的概略情势了。”怨鬼的话一字一吐,在广阔的厅堂中产生震耳的回音共呜:“居然冒出一个叫李季玉的人,与镇抚司为敌闹得天翻地覆,正好符合咱们的利益,等於是帮助咱们进行雷霆报复。他所制造的混乱,等於是替咱们制造机会,请诸位留心这个人的动静,必要时务必助他一臂之力。”

“咱们谁也不认识这个人,如何助他?”一位三角脸中年人大声说:“难难难。冯老哥,不要为这个人分心好不好?分心会误事的。”

“我只是说必要呀!”怨鬼笑得暖昧:“这种被迫铤而走险舍命报复的人,只要留心些,定可发现他的,必要时才能助他。助他对咱们有利,对不对?”

“已经查出在淡粉楼向王千户行刺的蒙面女人,也是无人知道根底,自称京华女魅的新秀,比千幻修罗更神秘。”那位狮鼻海口眼似铜铃的大汉嗓门更响后:“咱们水上好汉,对你们这些江湖龙蛇所知有限,这个女人可能是你们的同道,更可能是侠义道的所谓女侠。有关这方面的消息,冯老兄应该供给咱们了解呀!可是你们也毫无所知。这个称魅的女人……”

天气炎热,门窗都是大开的,外面有两名警哨,不可能有人接近门窗而不被发现。

可是,却没派人把守通向后堂的走廊。

外面传入直撼脑门的震天长啸,似乎大厅也在撼动。

同一瞬间,右侧后堂走道口,淡淡的黑影射出,三道目力难及的淡芒先一刹那破空,射向坐在堂下临时摆设的长案主位,毫无戒心的怨鬼背心。

淡淡黑影必须通过堂上,向堂下猛扑,淡芒先发,速度太快,黑影无法随淡芒后面到达。

啸声来得及时,先黑影先到一刹那,引起众人的震骇,啸声来得太突然了。

怨鬼人老成精,反应最快,啸声绝不会无缘无故传来,也绝不会是自己人所发,猛地向下一缩,双脚前伸躺倒,一手抓住伴在长登旁的鸭舌枪,一手将所坐的长凳向上掀起。

堂上射下的三枚暗器,全贯入坚实的长案,长凳飞起翻腾,挡住了黑影的来路。

黑影伸出的剑立即横拍,长登裂开向侧飞抛。

坐在左侧另一条长登上的大汉,手急眼快抓住插在侧方木架上的火把,悄然飞跃而起,火把点向冲越长案上空的黑影背心。

这种废船缆是竹丝编制的两寸半大缆,截成三至五尺长短当火把用,风愈吹愈旺,与竹筒制的桐油火把不同,一碰就火星四溅。

黑影没料到啸声让所有的人及时警觉,计算错误,不但暗器落空,扑落时也失去怨鬼的形影,知道身后必定受到怨鬼的反击,飘落时本能地一剑后挥自卫。这一招回龙引凤,是先扭头再转身发剑的。

看到的是火光,招已发收不回来了。

啪一声怪响,火星与火焰猛然拚爆。

黑影的身形,就在剑触及火把时飞退。

“用暗器!”有人大叫。

黑影不再停留,一两间便消失在厅门外。

“是个画了花脸的人。”有人看清黑影的轮廓了。

“暗器危险,不能追。”从案下爬出的怨鬼,大声喝阻同伴追出:“确是女人,有灰斑的夜行衣凹凸分明,乳峰高挺,年纪不轻。谁知道这个女人的底细?”

一名中年人走近长案,伸食拇指拔出斜贯入长案的三把飞刀察看。

是长四寸的柳叶刀,刀身有可见的扭曲弧度,可以折小弧路线飞行,所以也称回风柳叶刀。能回风,表示刀身薄,通常的长度是六寸。四寸太轻,不好用劲。威力愈长愈容易击中目标,太短只能用来吓唬人。

刀斜贯入长案寸余,劲道可怕。堂上至堂下的长案,足有两丈五六距离。这是说,女人的飞刀,定可在三丈左右,造成可怕的致命伤害,威力惊人。

“没有任何标记。”中年人将飞刀放下,让众人传观:“任何铁器店皆可打造,兵器店更有现成的产品出售,从飞刀上不易查出来龙去脉。”

“诸位,有谁与高手女人结了怨?”有人大声问:“从对头中猜测,或可理出头绪。”

“冯老哥,飞刀的目标是你。”中年人苦笑:“你老哥好财好色,凌辱了不少女人,想想看,会不会是……”

众人都挤在三座长案旁,有人发出一声沉喝,手一扬,八寸单刃飞刀破空。

厅中门的门槛外,画了鬼面孔,隆胸细腰,夜行衣有灰色怪斑,剑系在背上的女夜行人,手一抄便接住飞旋而来劲道猛烈的单刃飞刀,轻描淡写手法精妙绝伦,迎面接刀的胆气,也令人悚然而惊。

“我,京华女魅。”女鬼怪怪的嗓音带有鬼气:“京都是我的猎食地盘,不许你们这些土匪强盗水贼撒野。给我滚离京都,不然杀无赦。怨鬼是罪魁祸首,你必须死。其他的人……”

暗器齐飞,京华女魅一闪便幻没了,随暗器扑出的几个人,颓然止步。

怨鬼与四个人超越冒险冲出,外面的大院子漆黑,女魅的夜行衣有隐形作用,想得到必定无踪可寻。

“这泼妇存心恶毒,她不是有意来示威的,而是存心要锄除咱们这些江湖好汉,不然为何杀咱们的警卫?”冲出厅外的人,发现已死的两名警哨尸体,愤怒地大叫:“咱们与这泼贱货誓不两立。”

等於是废话,射击怨鬼的三把飞刀,便表示杀人的意图了,这那算是示威?要不是啸声先一刹那传到,让怨鬼提高警觉,三把飞刀将是致命的追魂符。

就算京华女魅早已拥有京都的地盘,排斥外地的龙蛇,以保护地盘权益,也该先提出警告,或者派人展现实力示威,毫无警告便下毒手杀人,有违江湖规矩,会引起公愤,受到江湖道上的朋友群起而攻。

初生之犊不怕虎;京华女魅定然藐视江湖规矩。

“咱们提前发动,立即进城按地区分头行事。”怨鬼放弃追逐,重新出现在厅门外,咬牙切齿宣布:“一不做二不休,咱们让天下的英雄好汉,为咱们在京都放起焚天烈火的壮举喝采,也为死去的朋友雪耻复仇,这就走。”

“我们这一组当先。”最先察看飞刀的中年人举步向外走:“黄家井街王千户的大宅,是我这一组的目标。”

两个警哨的死,激发了这些人的怨毒火苗,一个个气涌如山,立即出发进城。

京都的城墙高有四丈,外面的护城河宽度最少也有七八丈宽。这些人全是犯罪专家,夜间进出轻而易举。

三更天,王千户家被盗群侵入杀人放火,盗群一击即走,无意抢劫财物,死伤幸好不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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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王家大宅自从李季玉出面骚扰之後,便有了周详的应变准备,警卫加强,实力雄厚,虽然受到突袭,仍然发挥了防卫的功能,死伤减至最低限。

在一个更次之内,锦衣卫一些官兵和密探的城内私宅,共有十八家受到攻击,有五家的火势波及邻舍。

全城骚动,人人自危。

三天、五天……天天晚上有人纵火、杀人、抢劫,苦主几乎全是锦衣卫官兵私宅的眷属。

治安人员昼夜奔忙,叫苦连天。禁卫军加强戒备巡逻,天一黑便彻底执行夜禁,疲於奔命怨声载道。

内情秘辛早就传开了,锦衣卫与镇抚司的人,成了指摘埋怨的对象,被公认是引起血腥纠纷的罪魁祸首,王千户更成了众矢之的。

◇◇◇◇◇◇◇◇◇

这期间李季玉也同时进行骚扰,比起怨鬼那些强盗式的袭击,所造成的损失微弱多了,他打人伤人而不杀人,也不放火。

但所造成的恐怖感,威力似乎更大些,那些被打得头青面肿甚至成残的家属们,向他们的一家之主施压,哭哭啼啼怨天恨地,家中首先就鸡犬不宁,一家之主受到内外不同的压力,内外都不安全,勇气直线沉落。

大多数官兵,不敢再用大嗓门叫嚷捉李季玉千刀万剐了。

随时光的飞逝,情势在积极的防制中渐趋稳定。

誓死复仇强盗式的袭击,锐气随对方的有效反制而减弱,其中所损失的人手,难以获得补充,因此袭击的次数,过了高峰期便逐渐减少,声势也日渐减弱,最后三两天才发生一次,很少发生真正造成大伤害的袭击了。

结果,李季玉的骚扰显得日益严重。

匪徒的袭击限於夜晚,夜晚防备容易些。城中严格执行夜禁,发现匪徒的机会大得多。

李季玉的骚扰,是没有时间性的,白天打了就走效果更佳,往闹市一钻便消失在人潮中。

那些将爷们的家小,白天不敢上街。

连捍卫皇城宫城十二亲军卫的内眷们,也不敢在外走动,以免被认误是锦衣卫的眷属受到无妄之灾。

受害最深的是镇抚司密探们的眷属,被整治得灾情惨重。

三队密探的首领,把李季玉恨入骨髓,发誓要将他弄到手,集中全力侦查他的踪迹,加紧逼迫所有的城内外蛇鼠,威迫利诱卯足了全力。

这天傍晚时分,两队人马驰出聚宝门,四十余匹健马奋蹄飞驰,扬起滚滚尘埃。

驰入西南大道,蹄声如雷,健马以袭步急冲,里外也可以听到急骤的蹄声。

四里、五里……大安德门在望。

在外城十六门中,大安德门规模名列中等,但却是最美观的一座门,而且两侧有延伸里余的土城墙。

门内,是有百余户人家的安德村。

健马驰入村口,村中大乱,犬吠声大作,村民纷纷走避,引起极大的恐慌。

一队骑士穿镇抚司的军装,一队是打扮各异的密探。领队的人是密探三头头之一,第一头头白无常常天禄,也是现职的百户。

这位密探被人称为冷血恶魔,绰号叫白无常,天生的少年白发,一双死鱼眼令人望了生畏,喜怒不现表情,京师人士谈起这个人,脸都会突然发青。

人马包围了村西北的三家土瓦屋。

白无常将坐骑交给随从,带了六名同伴,快速地踢开中间一家民宅的大门,把惊恐万状的宅中男女,驱至堂屋面壁跪下,由随后跟人的十名官兵搜查屋内各处。

八个宅中男女跪成一列,一个个脸无人色。

满天晚霞,堂屋内倒还明后,所有男女老少的面孔一览无遗,一眼便可看清身材面貌。

宅主人年约半百,已经是满面风霜的老病交侵可怜虫,浑身发抖似乎快要吓昏了。

两个二十余岁年轻人相当壮实,稍年长那位更是高大魁梧,显得人才一表,孔武有力。

搜查得相当彻底,毫无可疑事物抄出。

“你家寄住了一个叫李三的人,人在何处?”白无常命人拖过宅主人跪在厅中央,坐在长凳上开始盘问:“从实招来,不许撒谎。”

跪在最外侧的高大年轻人,抖得更厉害了。

“小……小的就是李……李三。”年轻人抬起头战栗著回话:“小的是三汊河镇四……四海荐头店的伙……伙计,请了几天假,来……来这里准备买……买田。小的本来是农……农户,早些年把田卖了做……做伙计谋……谋生,从……从没做……做过坏事,将……将爷开恩……”

不但求开恩,而且不住磕头,状极可怜。

“你就是李三?”白无常厉声问:“真名叫李季玉的江东门李三?”

“小的只……只叫李三,名也……也是三。三汊河镇不属江东门,属龙江关……”

“可恶!该死!”白无常口中说狠话,脸上的神情阴森冷漠丝毫不变。

“将爷开恩……小的……”李三磕头如捣蒜,嗓音大变像在嘶声叫号。

“去你的!”白无常一脚将李三踢得跌翻出丈外,口鼻血流如注:“通风报信的人事先没查明底细,该死!杨杰。”

“属下在。”一名大汉欠身应诺。

“明天把那两个痞棍抓来法办。”

“这……长上明鉴。”杨杰苦著脸说:“那些蠢货知道李季玉了得,怎敢出面进一步查证?如果把那两个蠢货打个半死,日后不会有人敢通风报信了。”

“回去再说。”“口无常冷森森地向外走。

来的密探中,大半认识李季玉,所以先前驱出宅中男女时,便知道这些男女中没有李季玉在内了。

捕风捉影,白跑了一趟,劳师动众毫无所得,回程时似乎健马都跑不动了,而且少了几匹马,可能疲劳掉队啦!

◇◇◇◇◇◇◇◇◇

骑车与密探在出发离开聚宝门时,便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密探的侦查网布得极广,消息极为灵通,大批人马紧急出动,自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村西北角有一座有两进小殿堂的龙王庙,有一个老庙祝管理香火。

早年庙中有几名道士,后来限制出家拆除其他寺庙,勒令僧道还俗或者合并,道士便失了踪,庙幸好不曾拆除。庙祝不是僧道,所以没被赶走。

天大旱或者闹水灾,才会有人到龙王庙拜祀,平时香火冷落,大白天也鬼打死人。

老庙祝视茫茫发苍苍,年老体衰苟延残喘。

上了年绝的人,通常睡得少,这位老庙祝却反常,天一黑就关门睡觉,由於耳背,晚间外面有何动静,也休想惊醒他老人家出房探视。

今晚亦不例外,老庙祝早就安歇了。

后殿供的是龙王,泥塑金身有模有样,左右廊的虾兵蟹将夜叉,一个比一个狰狞,白天连小顽童见了也害怕。

今晚长明灯多加了几条油芯,光度比平时亮三倍。

神案上法器被推至左侧,本来就没摆设有供品,代之而起的是荷叶盛的菜肴,一大葫芦酒,折竹板作箸,酒菜香扑鼻。

拜坛太矮,不能当凳坐。

李季玉高坐在神案右侧,可以监视大开的殿门。

殿门该是闭上的,但今晚却大开,让灯火外泄,其实长明灯的光度有限,殿中幽暗,阴森森鬼气冲天。

村老的传闻中,这座距村不足百步的龙王庙,闹鬼怪的传说甚多,白天连村中的顽童也很少前来游玩。

他踞坐在神案上,吃相相当不雅。

头上梳了懒人髻,穿宽大的青直裰,敞开胸襟露出壮实的胸膛,衣袖掳至肘上方,粗野、骠悍、不修边幅,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不干好事的打手帮闲,或者混世的豪客。

一大葫芦酒已喝掉大半,菜肴也所剩无几。

他满脸红光,大概已有五七分醉意。

有了五七分醉意的人,正是意气风发,或者牢骚待泄的时段,不识相的人最好不要招惹这种醉鬼,一句话不对头,就可能引发暴烈的反应。

领先踱入殿门的人,赫然是本来已经返城的白无常常百户,镇抚司三大密探头头排名第一的恶魔,举手投足皆可致人於死的高手。

随后进入的四个爪牙,两面抢出堵住了殿两侧。

完全堵死了他的活动空间,有如四面包围,除非他能钻入龙王爷的神座下小洞孔,变成老鼠溜走。

白无常阴森可怖的面孔,真像个传说中的鬼差白无常,狠盯着他的死鱼眼,这时却有了表情,凶光闪烁令人心胆俱寒。

醉鬼是不怕鬼的,他并没被吓得酒醒了一半。

“来两口。”他伸出酒葫芦,没有跳下神案打交道的意思:“徐沛高梁一锅头,这才是英雄酒。见者有份,有酒大家喝,别客气,来啦!”

“你认识我,是吗?”白无常的嗓音带有鬼气,毫无激怒的神色流露。

“那是当然。”他自己喝了一口酒:“五六天前,你那位大舅子胡三爷,被我打掉了四颗门牙,嘴巴肿得像猪嘴,他快好了吧?”

“我知道你一定躲在这附近。”“白无常有容人的海量,不提大舅子挨揍的事:“你躲藏的技巧,咱们逐渐摸透了,所以你所弄的虚虚实实手法,已经不灵光了。千户大人急於见你,我要带你去见他。”

“你算了吧!我可不想见他,他说来说去只有一个要求,要我替他卖命。”他重重地放下酒葫芦,表示心中的不满:“我想通了,我要打出自己的旗号,开创自己的局面,京都该有我叱吒风云的一席地,为何要替抄我家的人做鹰犬?”

“你少做梦,你行吗?”白无常居然破例和他谈话,似是性情大变:“我答应在三天之内,发还你的栈号。要不了一年半载,保证你成为江东门的富豪。”

“去你的!”他不屑地跳下神案:“那家栈号,像一条吊住我脖子的刑索,不但栓住我的脖子,而且随时可以吊死我。你们只能对付那些有家累的大官小官名豪巨室,对付那些有家有业被父母妻儿栓死了的良民百姓。现在,你们奈何不了我。我李季玉在都城称豪少,结交三教九流城狐社鼠,用意就是慢慢扎稳根基,等羽毛丰满爪牙锐利,一旦风起云涌,就是我飞腾变化的时候了。”

“你的好梦似乎很美呢!”白无常嘲弄地说:“你知道任何梦都会醒吗?”

“你认为是梦,我认为是扬眉吐气的奋斗目标。”他从神案下拖出一把尺二长的手钩,钩背砰一声敲在神案上,菜肴乱跳:“现在,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候了。千幻修罗专做大案,等候你们抄没陷害某些人,抄得大批财物时,动手从你们手中夺取。目下又出来一个京华女魅,将京都划为势力范围。怨鬼与水陆匪盗,则大张旗鼓向你们报复。机会来了,我乘机插上一脚向你们讨债。这期间我伤人打人并没杀人抢劫,以后可就无法保证了。你那位大舅子非常幸运,仅掉了四颗门牙;以后,掉甚么就不知道了,很可能会掉脑袋呢!白无常,你们走。今晚我心情好,酒足菜饱写意得很,不想和你计较,下半夜我还得爬城去找几位教坊粉头快活呢!不送了。”

尺二手钩粗如拇指,有横把便於手握用劲,可钩起两百斤的大麻包,甩上丈高的货堆顶端,更可用作钩人的武器,被钩上了那就大事去矣!用钩背敲,磨盘大的石块一敲即破。用来格斗,丈内近身的人铁定会遭殃。

白无常五个人,居然不曾暴跳如雷。

这段时日京都人心惶惶,李季玉所造成的伤害虽然微乎其微,但影响却大,他的名气居然与一些名号响亮的龙蛇相等了。

镇抚司的密探无孔不入,全力对付他也无奈他何,虽则并没和他真正交过手,但在心理上,已经把他列为劲敌。

五个人对他这番有如宣告的狂言,居然颇为心惊,不再认为是酒后狂言不予重视。

白无常是内外功火候精纯的高手,以往那将一个市井豪少放在眼下?今晚居然有点心虚,不敢认为酒后他昏了头痴人说梦。

“把他带走!”白无常冷冷地右手一抬,扣指疾弹,声落转身举步。

相距丈余,无形的指劲破空,异劲破风的锐啸慑人心魄,内劲外发伤人的距离,很可能远及丈五六,已是超尘拔俗的不可能达到的距离。

指劲攻击鸠尾大穴,很可能击碎胸肋交界处的蔽骨。

他命不该绝,恰好转身扭头取神案上的酒壶葫芦。

左右戒备的四个人,上来两个准备架住他。

指劲掠左臂外侧而过,衣袖裂了一条横缝。

刚转身往外走的白无常,踏出第一步,噗一声右膝测方挨了一钩背,哎了一声蹦跳出丈外。

人影一冲而过,李季玉到了殿门外。

“可惜,该用钩尖的。”他在殿门外转身挥动著手钩:“下一次,我一定用钩尖……”

白无常一声厉叱,猛扑而出。

他转身飞窜,像老鼠般窜走了。

“我要剥你的皮……”白无常在他身后厉叫。

◇◇◇◇◇◇◇◇◇

马匹栓在村口的树林内,白无常五个人返回坐骑房,夜间看不见他们脸上羞愤交加的表情,从解缰绳的急躁举动才知道气得手都在发抖。

一个一文不值的混蛋豪少,怎么可能在五个超一流的高手密探严密包围中,居然轻而易举逃脱的?而且把最高明的白无常敲了一钩,伤势虽无关宏旨,精神上的打击可就严重了。

难怪一直就奈何不了这个小混世豪少,手脚之快让高手名宿刮目相看。夜间想抓住这个人,无此可能,因此他们不得不承认失败,气愤填膺打道回城。

学拳千招,不如一快;李季玉就有快的本钱,只差没有致命的打击劲道。

白无常用可怕的指风打穴术攻击,事实上已功行全身,余劲未散,浑身仍在防卫状况中,所以李季玉的一钩打击,没能造成伤害。

但如果走在街上,不曾行功戒备,突然敲上一记,结果如何?人不可能时时行功戒备,更不可能在街上走动也运气行功防范意外。

李季玉的评价,与威胁性程度,突然提升至必须严防,甚至必须除去的可怕人物。

刚解下缰绳的白无常,突然丢掉缰飞跃出林,绣春刀已半途出鞘,刀隐发龙吟。

前面杂草丛中,站著佩了剑的假书生。

“你们似乎不曾得手。”假书生毫无拔剑戒备的举动,背著手神态从容:“或者真的找错人了。”

“不关你的事。”白无常冷冷地收刀。

“当然关我的事,王千户难道不曾告诉你,李季玉是我要的人?”

“更是本司要捉的人。”

“我不会放弃。”

“本司的人也不会放弃。”

“哼!”

“不要妄想抬出汉府的招牌唬人。”白无常挥手示意,要跟出的四同伴退回树林:“本司与汉府一直维持良好的关系,双方合作各取所需,汉王世子绝不会为了一个小平民和本司翻脸,何况世子还远在北京呢!汉王世子暗中招兵买马,本司的人不是不知,而是还没超出可容忍程度,而且还有互相利用的价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留京受教育的四个王世子中,汉王世子与普王世子最专横跋扈。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纪纲,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汉王世子。

这位世子一旦发起怒来,真有天崩地裂的威势。他老爹永乐大帝,也压不住这个号称天下第一勇将的乖戾儿子。

他老哥太子朱高炽,生得肥肥胖胖,见了他就害怕,天天在他的阴谋陷害下,过度日如年的苦日子。

他公然放话,早晚会宰了老哥自己做太子,做未来的皇帝。

锦衣卫的官兵,有一半曾经是汉王世子的部属,因此绝世人屠虽然有心宰了这条癞龙子,却不敢妄动,反而百般讨好,互相利用共谋奸利,暗中也准备拚个你死我活。绝世人屠已自称九千岁,距万岁还会远吗?

汉王世子高大如巨灵,胁生龙鳞有万夫不当之勇,永乐皇帝宠爱有加,天天准备宰了老哥以便升任太子。

胁生龙鳞,那该是皮肤病的一种,所以京都人士,称他为癞龙,也称风魔王。

太子生得肥肥胖胖,走路都走不稳,可能是患了消渴症(糖尿病),后来登基不到一年,便升天去了。那年头,消渴症是不治的绝症,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我明白得很。”假书生的手,按上了剑靶:“你说的,还没超出可容忍的程度,而且还有互相利用价值。把你和李季玉打交道的经过告诉我,好吗?”

意思是说,不告诉就需要动剑了。

“你威胁我吗?”白无常的容忍程度将降至底线。

“你说呢?”剑徐徐出鞘三寸。

“我没打算说。”绣春刀也出鞘三寸。

“那就没有可说的了。”

“正是此意。”

刀与剑同时出鞘,同时进步出手,刀光剑影陡然乍合,铮一声暴响,人影骤分。

假书生急退两步,白无常则斜震出外,刀剑的隐隐震呜,有如龙吟虎啸,刀风剑气徐徐消散。

“你还不配逼我。”白无常冷冷一笑,收刀入鞘:“也不想为了无关紧要的事,耽误我的正事。好,我可以简略地告诉你……”

其实他心中雪后,一招见真章,假书生御剑的劲道与技巧,皆比他高明,犯不著冒险作无谓的拚搏,不论胜负,对他都毫无好处,何况胜算有限,他的四名同伴势将加入,很可能有同伴不幸去见阎王。

当然,他不会说出挨了一钩的事,灭自己的威风,说出来肯定会成为笑柄。

◇◇◇◇◇◇◇◇◇

假书生绕村外侧,越野而走前往龙王庙。

白无常非常精明,能查出李季玉的藏匿处,将人吓走便撤退返城,显然仍不够精明。

发现巢穴有危险,小兽通常会暂时走避,等危险过去消失,便会返回巢穴的,不会轻易地丢弃旧巢穴,另找地方筑新巢更为危险。

李季玉一定会返回龙王庙住宿,一定估计白无常那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斗智,显然李季玉占了上风。

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掌握他的动态。

远出百十步,假书生身形猛然飞升,鱼龙反跃一连三记快速美妙的后空翻,反飞三丈外,轻灵地飘落,轻功方面极为惊人。

在半空急剧翻腾中,已将四周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没有任何动的物体,没看到任何可疑的形影。

“咦!难道我的听觉迟钝了?”假书生喃喃自语,手握住剑靶但不曾出鞘,警觉地举目四顾,小心地察看附近的一草一木,有否可疑的徵候。

毫无动静,白紧张一场。

“白无常,你最好不要跟来自讨无趣。”假书生不死心,大声提出警告。

片刻,她不得不相信听觉失误,不可能有人跟来,呼出一口如释重负的长气,向龙王庙举步。

◇◇◇◇◇◇◇◇◇

疑心并未尽除,这次,她特别留心身后的声息,并且不时停步回头察看,脚下甚慢。

不论听觉或视觉,她自信都是超锐敏的,缓慢行走可以减低踏草声,她有信心一定可以听出不寻常的声息。

附近杂草丛生,偶或生长著一些小编木丛,唯一高大的黑沉沉形影,是前面半里外树林围绕的龙王庙,再就是左面百步左右的安德村。

在后面跟踪盯梢的人,必须利用小灌木丛,快速乍起乍伏逐丛跟进,也就必定发出踏草的声息。

疑心反而碍事,她只顾留意身后,忽略了前面,估计中前面也不可能有危险。

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虚,急走两步总算稳住身形不曾摔倒。

“咦!”她站住了,举手轻拍前额,表示曾经出现晕眩现象:“居然会突然眼花,怎么可能?”

每个人对自己的健康状况,通常心知肚明,一旦发生突然异样的状况,首先便会怀疑身体某些地方出了意外,不相信是正常的现象。

没感到异样,她再次举步,突又脚下一软。

“怨鬼……”她突然醒悟,脱口惊呼,向下挫倒。

对面草丛中升起一个黑影,发如飞蓬,手点鸭舌枪,果然是怨鬼冯翔。

怨鬼丢失了弩筒打狗棍,改用手发射毒针,威力距离仅有弩筒的四分之一,一至两丈内仍可命中。

毒针另淬有麻沸一类药物,中针人不会感到疼痛,针体锐利细小,中针人不会发觉被针击中,毒性循血液流遍全身,肌肉筋络便失去活动能力麻痹倒地。

“用你的生死,胁迫姓李的小辈替我卖命,他如果拒绝,你只有死了。”走近的怨鬼嗓音十分刺耳,得意洋洋:“镇抚司的杂种,出动了大批人马也奈何不了他,这几天他在城内干得有声有色,确是了不起。我不记你们在观音门的仇恨,但他必须答应听命于我。你最好能说服他,不然……”

“不然你咬我鸟。”身后传来李季玉粗俗的语音。

铁掌劈落在双肩上,双手失去活动功能,然后身躯被扳转,重拳在肚腹肋胁疾落如暴雨。

“哎……嗷……”怨鬼出声似狼嗥,被打倒在地挣扎难起。

“念在同仇敌忾份上,我放你一马。”李季玉没收了怨鬼的百宝囊,踢了怨鬼一脚:“他娘的!镇抚司无数高手名宿,也无法迫我替他们卖命。你一个入土大半的老鬼,居然妙想天开妄想要我听命於你,你是吃多了撑坏了,没事干替自己找麻烦。你滚吧!”

“你偷袭……”怨鬼一时无法忍痛爬起,手脚不听指挥,咬牙切齿厉叫。

“你真不要脸。”李季玉一脚踏住怨鬼的右膝骨:“你横行天下,一直就用毒针毒香暗算人,阴险恶毒卑鄙无耻,居然怪我偷袭。好吧!废你一条腿……”

“哎唷!饶命……”怨鬼狂叫:“废了我的腿,我难逃那些狗东西的毒……毒手……饶我……”

只消用力一蹬,膝关节便毁定了。

“唔!有道理。”李季玉收回脚:“有你们在城内杀人放火,对我极为有利。今后你们必须离开我远一点,千万不要再打在下的烂主意。”

“我……我只希望和你合作……”

“没胃口,我有我的局面,不会与任何人合作,更不会替你们这种烂货报仇。”

抱起假书生,快速地消失在草丛远处。

怨鬼上次丢了打狗棍和百宝囊,这次百宝囊又丢了。

上次栽得莫名其妙,连被谁打倒也一无所知。这次又被打倒总算知道被谁打倒了。

◇◇◇◇◇◇◇◇◇

简陋的村边缘土瓦屋,可能许久没有人居住,卸下门板做床,居然有一条草席。天气炎热,任何地方皆可住宿,一个无牵无挂的混世大男人,必须有睡草窝的能耐。

点起一支腊烛,这才席地打开怨鬼的百宝囊取解药。

假书生身躯失去活动能力,神智却是清明的,躺在木板床上,一直留意李季玉的举动。

怨鬼的解药李季玉一清二楚,他囊中就有上次没收的几种解药,所以找出几个小瓷葫芦,打开一嗅便知是何种解药了。

“针射中何处,可能你仍然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他将一些药散倒入假书生口中,手边有一碗水,滴水助药散下喉:“片刻药力行开,你就可以在身上找针了。老鬼改用手发针,针太小太轻,不会贯肌透腹,不会造成伤害。老鬼贪财好色,所以不会把猎物一下子就整得半死。男猎物可以用来勒赎,女猎物可以享用。”

他擎烛出房,在外面察看房舍各处,倾听邻居的动静,听不到任何声息。

回到房中,假书生的手脚已可缓慢活动了。

“李兄,替我找针好不好?”假书生可以清晰地说话了,头也可以转动。

“不好。”他滴腊凝住烛,摇摇头。

“哦?你……”

“你是女人。”

“咦!你知道……”

“在观音山我就知道了。”

“你在这里歇宿?”假书生转过话锋。

“原来预定在龙王庙,我的小包裹还在庙里呢!你可以照料自己,我得走了。”

“请不要,我们得好好谈谈。”

“小姐,没有甚么好谈的。”他在旁席地坐下:“你是汉府的人,我不会替汉府卖命。老实说,你也作不了主。目前你吃得住王千户,神气地和他争取我。等到汉王世子和绝世人屠返京,他两人狼狈为奸关系密切,不会为了我一个百姓小民而反脸,你能保证汉王世子不将我交给绝世人屠吗?”

“我一定可以保证,世子不会放弃你这种好人才,凭你能把镇抚司的人整得灰头土脸的成就,任何方面的人都会把你看成得力臂膀。绝世人屠算甚么呢?汉王世子才能让你拥有赫赫权势。”

“没兴趣,你们这种血腥极浓的权势,对我没有诱惑力,你们也不需要我这种混世人才。”

“李兄,不要自甘菲薄,天生我材必有用,你这种人才有特殊的用场。”假书生还真有几分说客的才干。

“特殊用场?”

“千幻修罗。”假书生挺身坐起。

“咦?关千幻修罗甚么事?”他眼神一变。

“我想聘请他做客卿,只有你这种人才,才能找得到他的踪迹。李兄,帮助我。”假书生伸手握住他的手掌,用柔柔的嗓音向他请求。

“你在妙想天开。”他摇头苦笑。

“我是诚意找他的。”

“去年秋末,千幻修罗就劫走了汉府一批珍宝。你居然想聘请他做汉府的客卿,易地而处换了你,你敢接受吗?想自投罗网?”

“世子根本不在乎那批珍宝,我会向千幻修罗解释。”假书生亲昵地将粉颊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极为动人:“我俩一起去找他,成功有望,我对你有信心。”

亲密的接触,美丽的面庞,并不因梳男人的发结而减色,晶亮的明眸流露祈求、兴奋、喜悦等等神情,即使是普通的朋友,也很难拒绝她的请求。

柔性的请求并不过份,撒娇的成份比请求浓。

他心中一荡,一手抱住假书生的肩背,一手轻抚靠在肩窝里的美丽面庞,有亲吻面庞的冲动。

“可是,我没有信心呀!”他的脸颊在假书生的额角轻扱(音器),有点心猿意马:“我对这个京都剧盗毫无所知,也不想知道,我对你毫无帮助,也不想帮助汉府的人……”

“丢开汉府好吗?”假书生也伸手轻抚他的脸颊、眼睛、嘴唇,绵绵的目光紧吸住他的眼神:“只是你我两人的事。其实我在汉府作客而已,汉府的兴衰是他们的事,为朋友尽一份心力,成败的机契并不操在我手中。各方都在培植实力,千幻修罗确是值得争取的目标。

“各方都在培植实力,你指的那些各方?”他扶正假书生的头,面面相对:“不要涉入,好吗?”

“我在京都不会久留,想涉入也没有时间呀,你在京都,应该听到一些风声呀!”

“甚么风声?”

“太子体弱多病,怯懦懒惰,与他老爹的个性完全相反,所以他老爹不喜欢他。目下他名义上是监国,实际上却是软禁在东宫,不许他过问朝政,由他老爹在北京遥控。这种局面,各方权贵国戚怎么想?他老爹是如何从侄儿手中夺得江山的?你应该知道……”

“老天爷!我不要你介入这种事。”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玩火……”

“你……”

“我一介草莽平民,我所要争的权势,不涉及争权夺利,不涉及争取富贵荣华。我不知道你的身世,只知道我喜欢你。”他扶正假书生的身躯,脸上有失望的神情:“似乎你我走的道路,南辕北辙……”

“我并没走他们的路呀!”假书生嫣然一笑:“我在作客,知道吗?汉府的兴衰是他们的事,我只做我有兴趣冒险刺激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其实他心中明白,不可能放心。

“你喜欢我,我好高兴。我姓欧阳,欧阳慧……”

“你才不慧呢!”他拍拍欧阳慧的肩膀微笑,“简直就笨得可以称一流,居然涉入这种倒胃口的事。我要走了,天色不早,得好好歇息养精蓄锐,以便明天进城找镇抚司的好朋友攀交情。”

他一蹦而起,向房外走。

“季玉,陪我……”欧阳慧娇叫,极其自然地改了称呼,把李兄的称呼抛掉了。

“针好像在你的左肋下,你自己可以取出。”他在房门外扭头说风凉话:“磨一磨再钻上线孔,可以做缝衣针,呵呵……”

“可恶!”欧阳慧大发娇嗔,但他已经走了。

当武器用的针,不可能改造成缝衣的工具。

◇◇◇◇◇◇◇◇◇

跳落院子,便看到殿内长明灯的幽光。

他心中一懔,贴在殿门旁警觉地留心声息。

有人来过,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白无常的精明,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跟踪白无常五个人,亲见两队人马动身返城,返庙时熄了长明灯准备歇息,却又心中一动,重新外出侦查附近的动挣,居然被他发现怨鬼在附近布伏。他不想和怨鬼打交道,却鬼使神差救了欧阳慧。

白无常如果再来,表示白无常已完全料中他的动态。

双方接触时间愈长,对方必定可以逐渐了解他的行动心态,找出他的弱点,他的优势将愈来愈减弱。

他所面对的,是众多的老江湖。

片刻,里面毫无声息。

他是很有耐心的,本能地知道里面有人潜伏。

“是我啦!”里面的人终於沉不住气了,悦耳的熟悉嗓音令他戒意全消。

迈步入殿,首先嗅到淡淡的幽香。

虎腰一紧,一双小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居然把所有的人都引来了,你们事先商量好了的?”他拖过长凳,挽晓云坐下:“你不要再跟著起哄好不好?累不累呀?”

“我找得你好苦,你一直就存心避开我。”晓云撅著小嘴委委屈屈挽住他的手膀诉说:“只有盯在镇抚司的密探后面,才有找到你的希望。用轻功追赶坐骑,当然累啦!你……你你……”

晓云仍是小村姑装,但换穿了深色的衫裤,剑系在背上,不伦不类那像个小村姑?

“好了好了,别埋怨我好不好?我在和那些人斗法,树立我的权威,必须全力以赴,你一定得乖乖在侯府做大小姐,不要在外乱跑好不好?有空我会去看你,我不希望你出意外。”

“我更耽心你出意外,我……”

“我会小心的,别忘了我是京都的都城隍。”

灵界管理地方事务最小的神,在村镇称土地,在城市称城隍,在京都首府称都城隍,有如人间的地方治安首长,是人们想像中制造出来的神。

都城隍,通常是由当政的皇帝亲封的。

这个都字,很可能意指京都首府。

御史官职中称都御史,意义可能相同。

一旦奉命离京出巡,以及分驻天下各道或者提督,便只能称御史了,把都字去掉,表示不在京都。

“你把她怎样了?”晓云突然问。

“她?你是说……”

“那个假书生。”晓云说:“她追踪白无常的人马,我蹑在她后面,目击她和白无常打交道,逼白无常说出和你打交道失败的经过。她好像发现我了,突然小心翼翼想引我出面,却一头闯入怨鬼的埋伏区。你抱她走得太快,我追不上,只好先来这里等你,幸好你真回来了。”

“似乎我的行动愈来愈笨拙,你们都可以料中我的举动,得设法改善了。”他有悚然的感觉:“她叫欧阳慧,是个好女孩,扮回女装,一定美丽动人。我打发她走了。她如果小心些,放机伶些,怨鬼根本不是她的敌手。你不便在这里地方逗留,回城还来得及。”

“你……你也要打发我走?”

“我送你回去总可以吧?”

“这……那还差不多。”晓云冲他做鬼脸。

“这就走。”他挽了晓云的手向外走,把手钩解下丢入神龛:“汉王世子府中,有没有姓欧阳的权贵人士?”

“我对汉府可说一无所知,别忘了,我回京都没几天呢!欧阳慧的身世……”

“她只说在汉府作客,想要我帮助她找千幻修罗,邀请千幻修罗替汉府效命。”

“妙想天开。”晓云撇撇嘴:“我详细打听过了,千幻修罗在京都善良人士的心目中,是真正的兼管果报修罗神,会替那些野心勃勃的权贵效命?李兄……季玉,你没答应她吧?”

“没有。你想不想见他?我是说,千幻修罗。”

“不想。”晓云不假思索坦然说。

“为何?”

“我希望保持他在我心目中神的形象。我不信鬼神,但希望世间真的有神,神是正直的,公正的,慈悲的,可是……世间没有这种神,天上也没有。”

“阴间也没有。阎王也是人在无可奈何中,幻想杜撰出来的。赶两步,我带你从最安全的地方爬城。”◇◇◇◇◇◇◇◇◇

王千户这段时日里楣运当头,一连串事故接踵而至,人仰马翻死伤枕藉,刽子手头头的权威,受到无情的挑战打击,愤怒得快要气疯了。

但主子远在北京,绝世人屠离京时所交待的任务,仍得按计进行,壮大主子的实力,与筹措财富的阴谋,仍不能中止。

好在这期间的打击,皆与他进行的阴谋无关,并不妨碍他向主子效忠的大计进行。

这些治安事故,也不是镇抚司的主要职掌,那是五城兵马司的职责,他管不管有权取舍,责任不会落在他头上。

他主要的职责,是防制一切影响皇权的犯天条事故发生、反制、扑灭。

其实,任何人犯了皇法,都可以解释成向皇权挑战。犯法该由刑部处理,但镇抚司却可似任意干预,任意接手不许刑部经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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