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哗变的军队
时穿一把揪过施衙内,低声问:“他们怎么来的?”
施衙内回答:“二三子玉入崔庄,团练盘查时突然与团练争吵起来,我刚好在附近,识得几个争吵之人恰是涟水军的校尉,我没敢露面就直接来找你。”
时穿一下子笑了:“这时候了,汤水都喝完了才出现……这,军方的反应都如此慢吗?难怪他们老吃败仗呐!”
施衙内啊了一声:“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父亲刚刚传来消息说是房州兵变了,州府已经失陷,知州张顾行遇害,传言有一排军占据了房州,已经自立为王。”
排军原指军中一手持盾,一手执矛的士卒。这样的士卒在打仗的时候都是排在首列的,属于军中精锐士卒。
时穿想了一下,问:“房州在哪里?”
衙内眨巴眨巴眼,想了更长时间,才回答:“听说属于京西南路,大约在襄阳西侧,巫山正北侧……”
“明白了,大约是在三国时代的西城方位,在新野与汉中之间,那里地广人稀,山脉连绵不断——那排军叫什么?”
这个时候,村口的喧闹越发响亮,村中已经响起了报警的铜锣,在场的保甲长们坐卧不安,蒙县尉也跃跃玉试,施衙内听到时穿这话,眨巴着眼睛反问:“这个时候,你好关心遥远的房州……你自家村口正在打架呢?!”
时穿咧嘴一笑:“我以雷霆之势拿下了方员外,这几天瓮中捉鳖又拿下了许多赶来汇合的盗匪,但自始至终没有见到东海县逃亡的小石头——就是卖给我宝石的那位小孩。如今他上了海捕文书,要想活命只能向动乱的地方跑,所以……那排军叫什么?”
“哦,明白了,让我想想……似乎叫王庆,对了,排军王庆,原是东京人士。”
施衙内还不知道这王庆有多么赫赫有名,他是与水浒梁山、杭州方腊、河北田虎并列的宋末四大寇。
按宋代话本小说记述,那王庆原来是东京开封府内一个副排军。他父亲王砉是东京大富户,专一打点衙门,唆结讼,放刁把滥,排陷良善。王砉老来生子,十分爱恤,自来护短,凭他惯了,到得长大,如何拘管得下。那王庆从小浮浪,到十六七岁,生得身雄力大,不去读书,专好做流氓。
宋代话本说:王庆“赌的是钱儿,宿的是娼儿,喝的是酒儿”。身为公务员后,父母王砉夫妇也时常训诲他。王庆逆性发作便将父母责骂,王砉无可奈何只好由他胡闹。过了六七年,王庆把个家产费得罄尽,单靠着一身本事,在开封府充做个副排军。“一有钱钞在手,三兄四弟,终日大酒大肉价同;但是是朋友”若有些不如意时节,拽出拳头便打“。
据说,因为开封府内不堪其扰,寻了个机会将王庆名字写入移防驻军里,这移防驻军是宋代特色,当时朝廷因为养的军队太多,所以喜欢把一部分军队派驻地方,有地方供养,顺便也有监控地方之意。
王庆随一队寄食驻军来到淮南,他开始祸害淮南地方。不过,当时的淮南知州张顾行可不是开封府那样的肉头,他没忍耐王庆多久,立刻寻个错处,下令当地衙役捉拿王庆。
遗憾的是:张顾行不是肉头,而是蠢材。一府衙役能有多少人,又有多能打?王庆身边的帮衬不少,立刻杀散了衙役,杀死都头及线报人黄达,西去房山寨做土匪去了。
一个省的刑警队长、也就是衙役“都头”死了,张顾行岂能罢休,他一面下文书召集各县守御使调兵,一面与本州守御兵马都监胡有为计议抓捕。胡有为整点营中军兵,打算起兵前去打破房山寨,但因为去年大旱,士兵有两月军饷未发,士兵鼓噪起来,张顾行闻变,只得先将一个月钱米给散。
但这番补饷却又彻底激出兵变——兵头们平日不体恤士卒,直到鼓噪才给发饷,已是骄纵了军心。更可笑的是:士兵马上要上阵了,发放军饷时的“扣头常例”还与平日一般盘剥,于是,军情汹汹,兵变士兵将防御使胡有为杀死。
向来“不做对的,只做错的”的知州张顾行见势头不好——他跑路了,他只身护着印信躲去了乡下。城中无主,本处无赖附和叛军将满城良民焚劫。那王庆见城中变起,乘势领众多喽罗来打房州。当地叛军干脆追随了王庆。
自此王庆占据房州为巢x-e,躲在乡下的知州张顾行到底躲避不脱,也被杀害……
时穿感应到了小石头的西去,这位充满仇恨的小男孩很机警,海州事变后小石头逃脱,赶来崔庄向方员外报警,但见到崔庄盘查森严,小石头虽然认识几个崔庄人,却没敢露面,他躲在野地里目睹了一次团练围捕帮衬后,立刻转身西去。在此期间,时穿感应到小石头的到来,但因为不忍心对小男孩下手便任由小石头离开。
听说小石头可能去了房州,施衙内想了想,又笑了:“这还有什么担心的,你八辈子不见得能跟房州打交道,再说,那地方你也知道,地广人稀的。连朝廷都不甚在意——我听说,王庆叛乱的消息传到京城,枢密院太尉童贯,杨戬,高俅,都压下了,也说是哪里地广人稀,先缓一缓,等朝廷处理完北方事务再说。
我觉得你也一样,房州的事离我们太远,你先顾你家村头吧。”
施衙内跟时穿窃窃私语不停,蒙县尉心急难耐,也有点不高兴了——把我看成死人呀,村头都闹成那样,也不来问问本官,给本官汇报一下情况,眼睛都怎么长的?
蒙县尉咳嗽一声,招呼:“施衙内,怎么你也在崔庄,我听说东海县事情了解之后,大尹有意找你论功行赏,却四处找不见你……哦,原来,团练作坊也有你的份?”
施衙内转过脸去,换上了笑眯眯的表情,回答:“蒙县尉,东海县的事,你觉得我在场合适吗?”
别人不知道,蒙县尉清楚事实真相——东海县方举人渔场,实际上是私盐作坊。如今涟水军已经插手了,施衙内确实需要躲避锋芒。
蒙县尉不再继续这话题,他扭头看了一下诸位保甲长,只见保甲长们都在竖起耳朵倾听村口的动静,时穿也注意到了保甲长的焦灼,他一声轻笑:“蒙县尉,你瞧,这些天来我们村口总是不安静,来来回回我们都抓了上百人了,可总有人打着各种借口进村窥探。”
时穿这是在给自己埋下伏笔,他动手剿灭方员外后,没有立刻向县衙汇报。如今让蒙县尉亲耳目睹“教匪”的猖獗,以后谁问起也好解释——不是我不及时汇报,实在是敌人络绎不绝,事情没有终了,我不敢派人出村去通报县里。
拿人手短,蒙县尉也准备承认这个理由,他轻轻点头,马上又不放心的问:“村口……大郎不出去看看?”
时穿笑眯眯转向施衙内,如果施衙内没有认出涟水军的人,时穿确实要出去指挥的,但既然知道来的是涟水军,那就不好出去了。哈哈,误会是怎么发生的,就是这样:我不在场,所以我不知情,冲突过后我出现了,告诉你一切出于误会……
时穿用眼色跟施衙内交流着,暗示施衙内来解围。可惜施衙内理解不了时穿的眼色,他无忧无虑的坐在那里,心里盘算着东海县的事情,至于村口的事……时大郎自家都不在乎,谁在乎?
猛然间,一两声爆响惊醒了在座的诸位,蒙县尉跳了起来,直呼:“什么声响,这什么动静?”
衙内回望了石川一眼,发觉时穿愤怒地等着他,不以为然地说:“至于吗?一两个小卒,至于动用霹雳弹吗?……哦,你有钱了,我记得进攻方家大院前,你还斤斤计较一个炮子,一桶火肥多少钱。”
施衙内话音刚落,几个嗓音同时响起。蒙县尉叫到:“如此激烈,大郎,快调人增援。”
一位保甲长则惊讶的问:“还有教匪打来?找死吗……承信郎,村口要不要紧?”
这位问话的保甲长不知道霹雳弹是什么玩意,但他知道崔庄的实力。如今各乡保甲长都在村中议事,因为道路不安宁,他们都带足了保镖。所以,不算村中本来的团练,现在村中来自其他乡的团练至少有一百人,即使村口遭到围攻,村中也有足够的人手调配。
最早来增援的保甲长则知道霹雳弹的厉害,他显得很激动,插嘴说:“大郎,我们村出了团练,能否也分几个霹雳弹回村防御?”
又有几声爆炸响起,这些爆炸声音较小,别人分辨不出,施衙内听出是枪声,他疑惑的转向时穿,迟疑地说:“怎么(涟水军)那么大胆,居然……”
居然乳得团练们动用了火枪?
这几声枪响让时穿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脱口而出的话,露了底:“好大胆——他涟水军在涟水怎么折腾我不管,居然冲击我崔庄,走,蒙县尉,看看去?”
VIP卷第292章谁灭谁的口
崔庄的中心是崔园,围绕着崔园,东西南北各分布四座建筑群。最南是方园、西为余园;东为时园,北为赵园。其中时园的建筑格局最小,同时,无论海公子还是时穿,不在时园的日子都比较多,而方家赵家跋扈,余家懦弱,故此,后来的移民都喜欢围绕着时园建宅。
渐渐的,村民的自然选择使得崔园与时园成了村中心,加上时穿的作坊与玫瑰园的兴建,使得崔园与时园之间的小广场成了无可置疑的村中心。而方家余家赵家组成的建筑群落,便成了村子的边缘。尤其是方家,后门一层单薄的族人聚集区之后,便是村口了——方家的作坊与时穿作坊并排而立,位于时园背后。
时穿与施衙内起身向后门走,没走几步时穿便问蒙县尉:“县尉,方家余家作乱的证据都在方家正堂,县尉大人要不要先去看看?”
这实际上是不想让蒙县尉跟着去村口,蒙县尉明白了时穿的暗示,他笑了笑:“娘也,知州大人剿灭邪教的文告已经发布,从东海县方举人渔场搜集的罪证确凿,缉拿的时候还有几名海捕文书上的巨匪落网,所以方举人家中有什么证据……”
说到这里,蒙县尉突然想起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相关文书:“这些,这是县里、州里发的缉拿文书……大郎,你刚才说涟水军什么的,咱海州县,关涟水军什么事?他们怎么把手伸到这里?”
施衙内的脸比较黑。蒙县尉说的对,涟水军管海州县什么事?他们越界伸手崔庄,只有一个原因——施衙内。
作为方举人私盐走私的唯一知情者,甚至是同行,施衙内对时间的整个过程,以及内幕,知道的一清二楚。涟水军想要彻底消除证据,绝不会放过他这个关键人物。军方想要动手灭口,那绝对是心黑手辣,而且让人找不到诉冤的地方。
施衙内别看平时大大咧咧,关键时刻还是有点警醒,看到涟水军无所顾忌的在东海县动手,他毫不犹豫的收拾行李跑路的,只留下凌飞在东海县与涟水军周旋——东海先是个孤岛,虽然他在当地势力很大,但孤悬海岛外无增援,即使聚集社兵跟军队动手那也是谋反,事后军队可以随便给你加个罪名,亦如今天时穿给方家赵家按上罪名一样。
跑上大陆后施衙内除了时穿这里也无处可去,家族可能为了长远利益而与涟水军达成妥协——毕竟家族产业现在已回到了哥哥施奎手中,施衙内变的可有可无。在这种情况下,牺牲施衙内换来与涟水军的和平,想必家族是愿意的。
想通了这一点,施衙内略有点悲哀,悲哀之余也不禁佩服姐夫海公子的英明,正是姐夫当初把部分产业归于时大郎名下,这才让他施衙内今日能有个躲藏之地。
这是施衙内唯一的藏身之地,所以施衙内才在与方举人的冲突中冲锋在前,毫不吝啬的使用自己的武力……哦,当然了,在崔庄使用火枪,也不担心补给问题。
村外的枪声响成一片,越靠近后门,枪声越是清晰。院内,面对蒙县尉的好奇,施衙内无法回答,而时穿探究的目光转向他,也意味着时穿此刻明白了涟水军的意图,明白了他来崔庄的含义……也许时穿早就明白了,但他并不说出来。此刻,施衙内的回答只能是:召集随从,先是自己不惜一搏的决心。
另一方,蒙县尉现在越来越心惊胆战,涟水军越界伸手已经怪了,对崔庄的事情施衙内不遗余力的相助,或许还能归结为友情,但村口越来越激烈的枪声,以及时穿此刻越来越凶狠的神情,分明……蒙县尉嗅到了一丝桃花观的味道,眼前顿时浮起桃花观那遍地的、奇形怪状的尸骸。
娘也,水太深,太浑……怎么瞧这架势,双方都有灭口的意图?!
回身望了望身后,蒙县尉发觉保甲长们并没有跟来,不知时穿什么时候做了什么暗示,保甲长们都留在了原地,正窃窃私语地商量着什么。
他们为什么都想灭对方的口,他们为什么都不回答我的问题……作为老公事的蒙县尉,对官场的大多数手腕并不陌生,事到如今他已经感觉出不对了,而知州张叔夜并未把详情通报给海州县,基于那点可怜的有效信息,蒙县尉还不能做出完整判断,不过他已经足够清楚:糟糕,现在已经不是隐秘邪教问题了,涟水军为什么伸手,有什么大关窍让涟水军不顾一切……糟糕,方老爷原先是举人,这举人身份是童使相卖出去的,举人老爷是教匪,童使相能容许吗?
娘也,瞿知县这次伸手,有可能伸到童使相兜里了。
连施衙内与时穿,对方都毫不顾忌,他蒙县尉,论官品与时穿相仿,论一身本事,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至于论家世嘛,他蒙县尉的背景有施衙内雄厚吗?
“大郎,眼瞧着你这崔庄越来越繁华,既然我已经在团练作坊投了股份,不如回头我把家搬来此处,我家就两个小子,正好去你学堂上学”,蒙县尉紧走几步,搭讪说。
这话的意思其实是:我跟你们是一伙的。
这时候,众人已经走到了后门口,时穿与施衙内回身看了蒙县尉一眼,后者赶紧补充:“反正我就任这一届县尉,明后年退下来,不如在你崔庄养老。我瞧这风景……
时穿点点头,跨过了门槛。
后门处,恰好有一小队团练猫着腰,小跑着向村口跑,时穿招了招手,询问:“村口的情况怎样?”
团练小头目低声回答:“消息说:对方来了四十人,个个身强力壮。值岗的团练上去盘查,他们言[qinkan.net奇`书`网]语挑动,说是我们得刀好,非要看看,团练不许,对方便动手抢夺,兄弟们只好开火……”
时穿侧耳倾听了一下:“已经上去了三个都,还在求援?”
崔庄团练的火枪是新近配置的,打完崔家大院后,团练们感到自己远程火力不足,纷纷要求配置弓弩。但民间持有弓弩是朝廷所限制的,唯有新式武器:火枪,不在朝廷限制范围内。所以,就在当晚,崔庄团练每个都配置了三名火枪手,装备上时穿的前装燧发火枪。
为了避免朝廷注意,时穿刻意减少了这种火枪的额定装药量,使得这种火枪演示起来,也就比竹管的突火枪威力稍大点,所以现在这种火枪,跟爆竹相比,不过是更吓人一点——村口爆响不断,却还需要团练不断增兵,原因在于此。
一个都三支火枪,每次枪响三声,根据射击频率很好判断兵力。墙根处的团练头目附和了时穿的判断,蒙县尉表明立场后显得很热切,连声催促:“那就赶紧增援……何方歹徒如此大胆?”
时穿一摆手:“那就去吧……等等,附耳过来。”
团练头目凑上来,时穿在对方耳边低声说:“记住,实在打不过的时候,火枪里面,每份炮子填装两份火药。”
团练头目愣了一下,农家子弟哪能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然而,时穿当场格毙方家的帮衬后,他的威信在崔庄一时无两,团练头目只稍稍沉吟了一下,马上回答:“明白,教头。”
随即,他回身招呼:“快跟上,我们绕到他们侧面……”
这对团练随即整队跑过了后门,时穿还不动,蒙县尉刚想张嘴催促,眼角瞥见又一队人马跑过来,这一队人马是纯正黑人,个个背着身管武器。时穿用古怪的语言跟他们交谈着,施衙内倒是不慌不忙,乘这机会挨个问候着自己的手下:“怕不怕?”
“不怕”,一名施氏家丁回答:“跟着老爷的时候咱也剿过匪,百八十个强盗不过一冲而散,怕个甚?”
“俺也不怕”,另一名施氏家丁回答:“我跟公子(海公子)闯荡过三佛齐,那处的海盗多得像蚂蚁,杀不胜杀,公子带着我们来来回回,杀透了对方船阵数遍,蝼蚁一样的东西,爷抬脚就能踩死,有什么可怕的。”
这名家丁的说话方式在竭力模仿海公子,但海公子的风度却不是好学的,他那轻描淡写的语言,被这位家丁咬牙切齿的说出来,反而失去了那股风雅味。
“走吧”,时穿招呼说。
不知什么时候,时穿已经跟他的黑人家丁招呼好,蒙县尉被施氏家丁的话语引开注意,竟然忘了倾听——当然,即使他听了交谈也听不懂。
轰,村口传来一声大响。如今蒙县尉离得近了,已经能听到枪响之后的惨叫声。阵阵鬼哭狼嚎的叫声中,施衙内感慨:“就这么几天,崔庄团练愈发有章法了,相持这么久,丝毫不乱。”
衙内的话音刚落,村口的喊声此起彼伏:“两份,果然两份妥当,各位,用两份药……注意,枪托抵紧肩膀,这炮子强劲,膀子撞得疼。”
“将领太少啊”,喊叫声中,时穿接过衙内的话,感慨:“这样一群菜鸟,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训练出来?”
蒙县尉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咬牙拔出了腰刀,呻吟说:“知足吧,崔庄团练很能打了,相持许久不见乱的……嗯嗯,咱们出去吧,该给他们一个主心骨了。”
VIP卷第293章陷阱
跳出街口之后,蒙县尉立刻明白了枪响不停的原因——不是因为双方都卯上劲了,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实在是因为进攻者被困在此处,欲罢不能而。
崔庄是由海公子修建的,修建的时候考虑到防御,村里的大门都朝向村中心广场——也就是崔园方向。而村外层的房屋,一间挨一间,只有几条大路通向村口。
自时穿来了之后,出于方便货车出入的目的,他出自将村中的道路完全整修了一遍,修好的道路依旧按照海公子原先的规划,这就迫使后来的村民不得不按照规划的朝向修建庭院,要不然,别家门户都朝着村中心,你家大门是别家的门背后,这种布局,自个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
时穿新修好的路,为了节省资金也为了赶工期,采用了水泥板与花岗石板相间的方式,路中心的地方直接用大块花岗石板,路两边那些填缝隙的地方,如果对石料进行修凿太费功夫,直接用水泥板既省时又快捷,所以村中修建的道路,反而显出一种特有的拼花图案。中心部位的花岗石板五颜六色,边上是大块灰色的,匀质的竹筋水泥板——这村口的道路也是这样。
崔庄四个村口,前村两个路口都经过精心修缮,村后通向白虎山的也是如此,拼花水泥路铺出村口约三百米,路起始的地方一左一右是两座不起眼的建筑,路右是一座接官亭似的建筑,但跟一般接官亭不同的是,亭子的栏杆不是雕花楼空的木制栏杆。
那亭子通体是水泥建成,围成八角亭的八堵墙齐胸高,窗户反而窄长窄长的,显得很古怪。但因为这座亭子平常总有一个婆婆卖茶,人们以为这可能出于婆婆的恶趣——不管怎么说,冬天的时候,高而厚的墙壁可以挡风;窄窗放下竹帘,烧上一个炉子,亭子里很暖和的,把它当做一个特殊风格的茶寮,也不错。
相比茶亭的古怪,路左的建筑就更蹊跷了,它是一个圆形的,类似馒头似的建筑,墙上开着六个窟窿通向六方,但却没有出入的门户。无数来往崔庄的人很好奇,常常想知道黑窟窿之后是什么,可惜宋代没有手电筒,墙上六个黑窟窿实在深,即使趴在窟窿口,也看不清什么——当然,崔庄的人很反感过路人如此好奇,常常在路人走进那馒头丘的时候便高声提醒。
这古怪的馒头丘,时间长了曾引起无数鬼怪传说,而崔庄的人总是含笑不语,既不解释也不反驳。时间长了,传说也渐渐淡化了,来往崔庄的客商便把注意力引到茶亭上,这间风格独特的茶亭也就成了崔庄标志,来崔庄进货的客商见到茶亭,知道崔庄到了,他们常常进茶亭歇个脚,顺便打听一下崔庄的生意经。茶亭婆婆也嘴碎,客人想知道什么,常常事无巨细告知,顺便也从客人那里收点小费。
想进庄的这伙人不知道进过茶亭没有,但从他们入村前,已按照村中的要求在路上排好队,一个个依次上前接受检查,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村里新颁布的规定……但这伙人没想到的是,正是背后这两座古怪建筑,让他们进退不得。
一左一右的两座建筑是水泥路终止的地方,当然,对外来客商来说,它也是开始的地方。从这两座建筑开始,拼花的水泥路面一直通向村中心,通向村东的作坊。离入村的路口二三十米的地方,如今竖立了一座拒马,拒马左右用沙包堆出了临时性的街垒。左翼街垒各有三名火枪手,他们的火枪正向外喷洒着弹丸。
涟水军的军汉走到街垒前,已按照团练的要求排成一字队列,依次上前接受盘查。盘查的团练是隔着拒马查验的,但当先通过的两个人却不走,依旧滞留在街垒附近,说他们打算等所有人通过检查再一起走,于是团练不愿意了,上前驱赶通过检查的人先行——这时,变乱发生了。
先通过检查的人说团练得刀好,只是好奇想看看,然而,经过与方举人的帮闲一战,团练们对江湖伎俩不再陌生,当对方想夺刀的时候,团练们刀枪齐下,一点都不手软。
借机发难的后续同伴还没冲过拒马,发现前方的同伴已经倒在血泊中,正纳闷这伙团练怎如此手黑,团练又扔过来两个圆形铁罐,这种铁罐军汉们认识,是施衙内的霹雳弹,在东海县剿灭渔场教徒的时候,施衙内手下使用过。
当军汉们一边发出找到目标的信号,一边躲避的时候,霹雳弹爆了,靠近拒马的人全体倒下。于是军汉们准备往回跑,这时,原先路边两座奇怪的建筑喷出了火焰,无数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汉子布满那两座建筑,枪口冲着他们不断喷洒弹丸,于是军汉们终于明白了,那黑窟窿是射击孔,茶寮的窄窗是射击窗。
只是军汉们到死都不明白,馒头丘与茶寮里的人是怎么来的?
前有阻击后有拦截,闹事的军汉被拦阻在空荡荡的拼花水泥路上,如今他们当中已经没有站立这,敢站起来的人都被打倒了,团练们兴奋的轮流拿火枪,把他们当靶子一样练手,打过枪的团练兴奋的讲着经验,没打过的团练排着队,紧着催促前方的枪手赶紧过把瘾离开射击位。
最初,军汉们也曾奋勇向前,企图夺取一个狙击位,但获得有力的防守位置,但自从团练们用上两份火药后,一切变了,挨了一枪的人再也无法站立,常常被弹丸的冲击力打得飞起来,这个时候,他们只能趴在地上,等待枪击的结束。
只看了一眼,时穿觉得没啥说的了,难得有这样的好靶子,团练们玩得开心,何必扫他们的兴呢?故而时穿揪住施衙内,指了指后村,说:“我们去哪里……你身上现在有多少霹雳弹?”
施衙内身子只往前冲,时穿有点抓不住,听到时穿的话,衙内倒是静下来,回答:“我总共带了三十枚,分给你用了不少,现在也就七八枚的模样……我说,你徒弟说你自己会造,造出来的东西威力更大,我还指望你呢,你不能让我空手回去,没这些家伙使,我感觉上光着身子走路一样。”
蒙县尉看清了情况,迟疑地说:“他们真是……”
话说一半,蒙县尉立刻明白:有些话该说,有些话即使明白也不能说。对面是不是涟水军的人,关他什么事?时承信能把他们变成一堆死尸,更好——死人是不能说话的。这种时候,县衙不能出头呀。
蒙县尉乖乖的扭身,时承信虽然没招呼他,但他毫不迟疑的随着时穿走回拐角,又顺着弯弯曲曲的街巷,走小路来到了后村——白虎山路后。
时承信仿佛具有未仆先知的本领,一行人刚到后村,远处奔过来上百号人,这些人明显是想来突击的,他们手里都拿着刀枪,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气,听到村口喝止的声音也不减缓速度,舞者刀花扑了上来……
蒙县尉吓得腿软,他哆哆嗦嗦的责骂:“朗朗乾坤,青天白日里,你们……想造反不成?”
在政教合一体制下,官员是神一样的存在,一般来说,官员对屁民这一声呵斥,能让大多数屁民放弃反抗的念头。可是这话对横下一条心的盗匪没有,对面扑来的人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舞者刀花继续冲锋。
施衙内倒是不慌不忙,哦,不,他显得有点信心爆棚,见到这些人恶狠狠的扑过来,他笑眯眯的从仆人手上接过火把,伸到时穿面前,温柔的催促:“你请!”
时穿没客气,他将手里握的铁罐凑到火把面前,点燃导火索,任导火索哧哧的燃烧着,还有闲心说了句:“啊,等玻璃做出来,有了玻璃粉,咱就有了导火索。”
“十秒——”施衙内尖声喊道:“——到了!”
话音刚落,铁罐飞了出去,只听轰的一声,铁罐在空中炸响,硝烟刚刚腾起,时穿再度将另一个铁罐凑近火把,点燃导火索后还在问:“你说,他们怎会这么大的胆子?”
“快扔”。施衙内继续尖声喊。
剩下的几个罐子时穿倒是没拖延,随着他接二连三的扔出铁罐,整个后村笼罩在一片白烟中,眼中传来不断地呻吟与惨叫,而驻守的团练也反应过来,冲着白烟中盲目的放起了火枪。
砰砰砰,爆豆似的枪响成一片。村内警钟也敲响了,远处传来团练的跑动声,时穿侧耳听了听,马上说:“在这等我。”
随即,时穿钻进了硝烟中。蒙县尉愣愣的问:“他去……干什么。”
施衙内擦擦汗,学着蒙县尉的口头禅说了句:“娘也,再不给这厮举火把了,看这厮扔霹雳弹,真是一种心惊胆跳的折磨。”
“霹雳弹噢”,蒙县尉还没有反应过来,随口说:“这玩意真是军国利器,朝廷……啊,你父亲……”
大概蒙县尉想说:这玩意到了朝廷手上更好,你不打算把配方献给朝廷吗?你父亲也是军方的人,有没有大规模配备这种武器的意图?
蒙县尉是望着村口说的,但随着他的话,村口的硝烟逐渐飘散,蒙县尉神智渐渐有点失控,他边抽着冷气边说,语不成句、词不达意……
VIP卷第294章一言九鼎
硝烟散尽呈现在眼前的场景那地狱相比也不为过。
六七颗手雷不是造成这幅惨状的元凶手雷的爆炸威力毕竟有限真正造成眼前惨状的恐怕是比手雷还祸害的时穿时承信。
当然手雷爆炸也造成了巨大的伤亡毕竟这此霹雳弹都是时穿投掷的他们的每一个落点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第一颗手雷在半空中炸响弹片将当先冲锋的人无一例外的击倒剩下凡颗手雷每颗人群最密集处爆炸使得每颗手雷都物尽其用的造成最大伤亡。
现场尸横遍野残肢断臂铺就一条血淋淋的屠杀之路重伤未死的伤员哭叫着拖着炸出来的肠子在地上艰难爬动着想尽快脱离这血肉地狱但这此还不算什么最令人恐怖的是一条尸骸铺就的道路。
没错那条道路使用尸体铺成的在那各路上所有的尸体都头冲外躺着这此尸体尸身都比较完整但却是奇形怪状的他们统一的特征是断折。有此尸体脖子歪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有此尸体腰部扭曲的令人不忍目睹有此尸体双腿
匪徒们冲锋的时候因为道路限制不自觉的排成一字纵队这条尸骸铺出的路也呈一字型除了爆炸点附近看不出明显的痕迹外其余的地方全由这条尸骸之路填满路面大路一直通向路的尽头尽头处时穿正揪着一名头目模样的匪徒盘问着。
蒙县尉也是老公事了看到尸骸的痕迹吓得两腿直哆嗦这时承信究竟是什么材料打造的?从尸体的分布看冲来的匪徒来隐蔽的姿势都来不及做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匪徒做出隐蔽姿态没有。
也就是说这么多身强力壮的军汉不曾令时承信的脚步放缓片刻他简直是一路狂奔冲到了队尾他经过的路边上活人都变成死尸?
这是什么样的骇人速度?
这是什么样的身手?
这应该是最后的人手了吧”身边的施衙内想的跟蒙县尉不一样他对时穿的胜利仿佛天经地义所以他只对战斗后的善后感兴趣他们能出动多少人手一百五十人是上线过了一百五十人哪怕再手眼通天监军弹劾下来也遮掩不过去私自调军一百五十人之上那是谋反罪啊。
还有县尉大人已经来了说明县衙已经开始接手这件事再发动进攻那就是进攻县衙是哗变是谋反这次进攻过后他们再从本部调军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所以他们不敢动手了只要在场的人被全纤他们可以抵赖过去这口气他们只能忍下来”
蒙县尉知道施衙内说的是什么他也知道施衙内这话是说给他听得思索了片刻蒙县尉干脆把另一桩麻烦也上交咳咳这倒不一定我听说房州反了王庆可是这等谋反大事朝廷也瞒过去了不是吗?”
从来没有被瞒过去的官家”不知什么时候时穿回来了施衙内也没问对方审讯结果是什么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只听时穿继续说官府这个概念本身包含官家他才是官府的最高首领所以只要是官府做的事都可以说是当今官家做的没错是在他指挥下是在他统治意识下官府按照平常运作的惯性做下的事情。
王庆作乱出面瞒下来的是谁是官家任命的官员不是外国官员是当今官家亲自任命的。而方举人嘛一位举人老爷作乱哪怕是曾经的举人老爷官家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但出售官爵以及举人身份的是当今官家任命的童使相卖的钱已经被童使相与当今官家分了官家拿这此钱修建艮岳修建花园都花了。所以这件事必须瞒下来。”
施衙内咧着嘴大笑起来好啊好啊张大尹真是聪明这么大块肥肉自己坚决不插手海州县着急的跳出来这下可惹了大麻烦。”
大郎这该怎么办?”蒙县尉急得满头汗。
这是海州县的麻烦不是我的麻烦”时穿推得很干净方员外召集亡命蒙县尉亲眼目睹了我逼不得已调动团练哦眼看事情办完不仅没有功劳有可能惹麻烦啊方举人留下的那此田产与财宝海州县看着办啊。”
团练们流血流汗上面既然要在这事上玩花样不怕团练闹腾的话那就插手分脏吧。嗯海州县如果大方让团练们得了实惠那我就压下团练的不满。
蒙县尉想到方家大院抄拣出来的财富心中一阵阵绞悄不,还有赵家方家赵家几辈子积蓄这才是一笔最大的财富蒙县尉刚才不谈是因为依理该县衙接管这笔钱财。而作坊”铺子这此浮财”团练想伸手人家辛苦一趟总得喝点汤吧。
就在刚才时穿想廉价买下那此田土蒙县尉觉得也可以接受他方举人这段时间有多么挣钱大家都看着呢所以存在方举人屋里的那此钱才是大财富作坊、铺子”田土这此明面上的东西官府不好自己经营时承信愿意就拿去反正损失不多。
但事到如今蒙县尉才明白原来官府才是喝汤的那位。
这个方家大院抄出来多少财宝嗯还有赵家?”蒙县尉试探的问总得给我们留下点汤吧?
方家的大约有十万贯吧赵家的不多大约有千贯上下”时穿随意的回答。
蒙县尉轻轻松了口气十万贯听数目很吓人但是宋代是个极富足的时代上户之家资产从十万贯起步方家原先就是上户生意做得这么大了家产若没有十万贯上上下下都不好交代然而这十万贯却也是官府的底线。
至于赵家只是个附逆”宋代不株连附逆”案牵扯不多能抄出千把贯这也是字府底线。
汤水这绝对是汤水。
官府的底线意味着官府只能拿这数目上报即使其中有油水剩下的也是残羹冷炙。
面对蒙县尉无可奈何以及愤恨的目光时穿也不想把官府得罪太深他哈哈一笑点醒说官府不是要遮掩举人谋反的事吗举人若没有谋反哪有抄家?”
对呀对呀对呀没有抄家那这十万贯岂不是嗯海州县还独吞不了张大尹闲闲的插手在旁边看着还有府衙上下官员需要打点
可毕竟是十万贯啊大家分分再怎么说县衙里剩下凡万贯不成问题吧哦府衙里的人没时承信这么黑吧?
蒙县尉心事重重的抄手站着眼前无数团练奔跑过来他视而不见团练们阵阵惊叹他听而不闻连团练打扫战场时让他腾个地方蒙县尉也好脾气的走开等到蒙县尉清醒过来他已经回到了方家大院。清醒之后的蒙县尉立刻拽住时穿的袖子急切的说还是得说谋反”
你说了算”时穿回答的很爽快。
但不能说方举人谋反就说方举人名下的家丁”佃户谋反兵火迁延致使方举人一家殒命”
时穿一指方家祠堂方举人那位妻子还监禁在那里。”
方举人收容教匪罪责难逃至于方举人那位妻子交给县衙吧。”
时穿看了一眼蒙县尉忍了忍还是说你比我心狠”
既然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想欺瞒把方赵氏交出去她还能活吗?
不过这已经不是时穿的事了。
蒙县尉越说越快只是收容教匪罪责少一点上面也好交代最多说他做事糊涂。至于方家旁系家眷大不了是个流放之罪。至于方家的家产嘛大半毁于战火明面上的一此东西官府发卖一部分你们自己再得一点头上还有个平叛之功这样大家都好。”
无所谓了”时穿板着脸说经过这件事你再提点一下翟知县不要什么事都插手让大家都消停点好不?”
蒙县尉连连点头神态恭敬异常。旁边的施衙内都快笑出声来了他是整个事件的参与者知道翟知县只不过是被时穿当枪使了如今方家赵家已经除去崔庄里时穿一言九鼎再无反对者而且查抄的方家赵家资产被时穿得了大头便是他施衙内事后都不得不关闭盐场以回避官府的注意力。
算来算去整个事件只有时承信的了大便宜而蒙县尉这厮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并且直夸卖的妥当
而这还不算终止方家赵家的资财又将被时穿拿来笼络四乡接下来时穿不仅在崔庄一言九鼎眼看在整个海州乡下都没人敢冲他翻白眼这是个什么威风?蒙县尉都要搬入崔庄显示立场今后海州县怕是地方官都得看时穿的脸色了。
什么叫豪仲大约这就是豪仲吧。这番操作手法似乎跟姐夫当初在东海县的操作手法更直接更凶狠。
蒙县尉走了商量完正事他向时穿借了三十名团练沿途护送都没敢在崔庄多停黑
等他走后时穿带着一身硝烟招呼等待许久的各乡保甲长现在继续谈我们的事”
VIP卷第295章有钱不如有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