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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有钱不如有势

《《兴宋》》

时穿再开口时,保甲长们一片敬畏,他们肃静的起身,拱手向时穿行礼:“大郎怎么说,我等怎么办。”

时穿惊讶的歪了歪嘴,但马上明白了——他们这是怕我啊。

两宋五百年,公认的两宋第一强硬人是谁?王安石!拗相公。

即使这样一个“天变不可畏、人言不可畏、祖宗之法不可畏”的家伙、五百年来第一强硬人,他变法的时候想从老百姓兜里骗出钱,也不是招呼城管上去“依法”**,而后要求屁民称赞它伟光正。不,他只是雇了歌伎,载歌载舞的吸引人流,you骗老百姓饮酒以增加酒税。

与之对比,可以说,在两宋五百年间,再也找不到像时穿这样强硬的人,一言不合,敢拼敢打敢杀,直接将仿冒他家产品的造假者安上个了不得的罪名,导致家产抄没,nv眷流放……

这是一个人情社会,宗法社会,之前时穿的产品被仿冒,他的忍耐反而符合这个社会的处事原则——做生意嘛,人家生意手段来,你生意手段去,这才是正理。一下子给对方按个套子,nong得对方倾家dang产,反而有点……

方举人的事情作的太快,具体查抄出证据的东海县离此地遥远,大多数乡绅以及保甲长,还有点不信一个举人老爷能做下这种事,而现在,县衙的蒙县尉就在刚才,就在诸位面前与时穿商谈分赃的事,落实了方举人的罪行……在乡绅们看来,这未免有点联手栽赃的意味。

等待崔庄前村后村一起打响,然而战争眨眼间结束,时穿披着一身硝烟,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返回方家大院,乡绅们彻底体会到时穿恐怖的强硬——得罪他的人,恐怕没什么好下场哦。

这是共识,所以时穿说话的时候,众保甲长不约而同的起身恭立,神sè肃穆的不像话。

“自方家大院查抄出来的钱,是全体团练血汗所得,我不独吞,但也不想放下去,制造无数个一夕暴富。这样吧,我拿出一半来休整四乡道路——要想富,就修路。我崔庄产业是从修路之后开始大展的,路好了客商愿意来进货,行商愿意进村收购,百姓家里有jī蛋猪仔等等,马上都能销出去,换来需要的生产工具……”

时穿在上面侃侃而谈,下面的乡绅垂着头暗自鄙薄:拿一半钱出来修路,拉倒吧。朝廷整修一次黄河需要多少钱?最近一次修河的奏章上说了,他们花了三千八百万钱。哦,这数目听的多,其实也就是三万八千贯。三万贯,可以修一条黄河了。方家赵家一般的财产,不止三万贯吧?

“各乡村里,各家mén前的路,以及各乡通向崔庄的路,就用这笔钱支付修路费……”时穿继续说。

一位保甲长弱弱的打断时穿的话:“人工怎么算,如今net耕刚结束,不会让各乡出差役吧?”

“用厢军”,时穿回答得很快:“去年大旱,流民入厢的多,而地方财政不佳,厢军支应的敷衍,我听说房州那里,连移防禁军都开始做1uan,占据了房州府城。这个时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州府里、县衙里,对厢军的拨款想必不会及时,厢军因欠饷,怨气正大。

这个时候,我们付钱,召集厢军筑路,州府里县衙里心中一定感谢咱们的支持,今后诸位去府衙县衙办事,会方便许多。而对于我们来说,大1uan过后,军队安宁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支付一点赃款,解了官府之忧,顺便修建了联系诸村的道路,今后一村有事,其他各村支援方便。就是没事,诸位以后开铺子开作坊,进货出货的,也是方便。”

“时教头想得周到”,保甲长中,一位老成持重者先响应:“所谓‘要致富,先修路’我不知道哪来的,但修了路之后,解了官府的忧,方便了本村进出,还稳定了本府厢军禁军,这才是安民之道。”

话题一转,这位老者接着说:“只是厢军禁军纪律不好,这么多厢军出动筑路,sao扰村民怎么办?”

“所以要加强本村团练”,时穿接过话题继续说:“我计划拿出一个方案来,叫《分段筑路法》。先,各村报上来本村需要修建的道路,由团练总部实地测量长短,而后列出规划来——嗯,列出表格直接让厢军填写,让他们以指挥为单位,分段负责其中一段距离。

这条路要修的快,时间短厢军闹事的机会就少,咱们不惜工本,团练需要的工具——铁锹锄头箩筐等等,都由咱们来承担,事后回收麻烦,干脆都送给厢军。与此同时,各乡守好自己村口,禁止厢军入村sao扰,等村外的路修完后,村中再挑选纪律好的厢军入村,修建村中道路。这个准许入村的厢军,咱支付高价,两倍三倍价格,有这份厚利you惑着,之前厢军会攀比着保持纪律,之后入村的厢军,看在那份厚礼上也会约束手下。

这条道路,我计划一个月修好,路面都要求是碎石路,这样,用不上的厢军都去山里砸石头,府衙一定高兴……”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无论府衙县衙,都不好在方举人那笔财富上再花心思。

“剩下的钱,我准备拿出一部分来更换团练装备,另外,我准备推出《租借法案》……不,租借方案。具体是:我团练出面,购买相应的机械设备,比如小型旋床、钻床、锻床、织机等等,出资请师父,教授这些机械的cao作技巧。此外,我团练作坊还将制作玻璃的技术传授给团练。

按照《租借方案》,这些机械以及之后的手艺,不收钱,全部无偿传授给诸位,诸位学会后,可以回家组建小作坊,我崔庄作坊承诺将一些小活儿,小物件外包,有各位的小作坊制作,今后那些机器的租金就从收购价中逐步扣除。

当然,生意做大了,你们也可以自己对外承包——团练作坊之所以前期收购你的的产品,不过是本着扶持的意思,只要你们能按月付清机器租金,等到机器本价付清那天,这些机器都是你的了。”

看着下面激动地窃窃私语的保甲长,时穿笑眯眯的继续说:“这是一项福利,是对团练的福利,所以这些措施只针对团练及其家属,今后各乡送来的团练,准许每名团练两名家属学艺,想学什么自己挑,学成之后带着机器走。而团练本人,则每日上午训练,下午进入团练作坊学习制作玻璃,学成之后直接在作坊做工,工钱从优。同时,学成的玻璃手艺准许传给家人,准许自办作坊……”

那位老成持重的保甲长马上问:“承信郎,你团练作坊需要多少人?之前的家属准许学玻璃手艺吗?”

“我团练作坊准备训练五百人,之前的家属不许学玻璃手艺。”

“那也不成啊,团练五百人,学成之后可以教授家中,nong不好就是五百个小作坊,如此一来,玻璃还能卖出价来?”

时穿轻轻摇头:“我想走得不是奢侈品路线,我要走的是平民路线,诸位放心,玻璃可以做出的东西很多,咱大宋有五百个作坊不算什么,照样能把所有的货都销出去。销不出去的货,只要质量合格,我包圆了。”

这下子,还有谁想到时穿的残暴,都想着时穿的厚道了!

这是给乡亲们分了一大笔红利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时穿教授给大家的,可是谋生手段,是可以传承家族的致富mén路!

施衙内看着有点心痛,大会散了之后,他悄悄地问时穿:“大郎,给他们分点钱就行了,何必……这玻璃作坊,你不是说跟我一起做吗?”

时穿一边笑着跟热情的保甲长打招呼,一边把施衙内揪到一旁,悄声说:“你呀,你不知道,总批商也是赚钱的,哪怕他什么也不生产——渠道为王啊。

你放心,咱家的作坊照开,我教给你用玻璃做饰的技巧,玻璃饰,全大宋一亿人,谁没个两三件,出mén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一亿啊,你有多大产能?

什么……你说,我挣了钱再去收买需要的人手,跟之前拉上人一起挣钱,有什么区别?”

衙内想了想,回答:“能用钱收买到的人不可靠,就是花了钱办了事,恐怕以后还要变心。”

“正确!我现在需要的不是钱,而是势力,与其现在把方举人的财富匿下来,拼命赚钱再去收买他们,最后自己落不上多少钱,还nong了个吝啬的名声,不如现在花钱投资,拉上大家一起赚钱——这是个宗亲社会啊,我给大家人情,让大家明白,跟我混有rou吃。有这个名声,我在海州还愁不赚钱吗?”

最重要的是,一场战争,需要的物资是海量的,与其事到临头,事无巨细的自己生产,自己管理,还不如把生产力分散开,让所有的人都成为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齿轮……

施衙内不明白时穿的长远规划,眼前保甲长热火朝天的讨论让他心动,知道自己和时穿合办的玻璃作坊还能开,他心急难耐的问:“你说,经过这事,涟水军那里不会再闹腾了吧?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方举人的盐场还在那里,我顺便把玻璃作坊建起来,也好抢个先。”

其实,时穿也都等急了,他马上响应:“这个,涟水军方面,我也不能确定……我屋里还有一人要去夷州岛,不如你跟他一起动身?”

VIP卷第296章绝不心软

施衙内到没有问是谁要去夷州,想当初海公子临走的时候,是把夷州或者称琉球,交给时穿管,施衙内自己人手不足,对那块海外飞地,他基本上当做捕鲸船的临时歇脚点,但他不知道,如今那块海外飞地已逐渐成了勒在对日贸易商脖子上的绞索……

“夷州那地方,鸟不生蛋的,经营起来可要花大力气,你打算派人去,嘿嘿,山高水长的,可别失控了”施衙内随口说:“嗯嗯,方举人拔除了,剩下的是素珍姑娘的事了,你上心点,这几天我要把东海收拾一下,海州这边的事情恐怕顾不上了。”

“夷州是个好地方啊”,时穿少少提点了一下:“咱们俩的产业都在生意上,粮食上反而不经心,而夷州那里稻谷一年三熟,路途又近,三天可以一个来回。如今你我名下的快帆船有三四十艘了吧,这种小快船仅用在海岸巡逻上,太浪费了,如果能让他们在夷州与海州之间络绎不绝,那才是物尽其用。

快帆船载重四五十料(二三十吨,一天半航行到夷州,装上粮食回来,加上卸货的时间,也就是五天一个往返,这样,即使大饥荒发生,咱今后也不愁粮食。而夷州的粮食销路好了,那里一年三熟的,只是生产粮食就能换回需要的物资,自然有人乐意过去移民。夷州发展起来了,咱多了个粮仓,多了个退路,岂不很好?”

施衙内一听,马上回答:“我听你的,回头我也派管家过去,往夷州岛上迁一点人手,置办一个万顷庄园……”

“不错,控制夷州岛做好的办法是往哪里多派人手,多控制地盘。那里是无主之地,咱想圈多大地盘圈多大。另外,我听说那里还有食人族,迁过去的佃户不免要武装起来。大路上不是训练军队的好地方,夷州岛上任你打枪大炮也没人管,多好的事?!”

时穿沉浸在畅想中,施衙内再度提醒:“行,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先去收拾行装,派个管家随你的人去探探路,而后将家中淘汰下来的老弱发送过去耕田……这个,褚姑娘的事,你抓紧点。”

时穿拱手与施衙内作别,回答:“已经发动了,这几天开始造舆论,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忙完,就回城主持这件事……唉,难得浮生半日闲啊。”

这年头有忙人自然也有闲人,时穿家的院里,瘸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睛的海公子搬了张躺椅,悠然地坐在蒸酒坊前晒太阳,女仆英迪拉跪在躺椅前的小茶几边,带着舞蹈般的动作,很有韵律的给海公子调着酒。

那是一杯发泡的淡蓝色酒液,海公子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英迪拉将一枚红樱桃放在杯中,满意的点点头,冲背着手走来的时穿波澜不惊的问:“得手了?”

时穿点点头,冲英迪拉吩咐:“再去搬个躺椅。”

英迪拉按宋人的礼节福了一礼,小跑着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时穿摇摇头,冲海公子——现在的李大郎说:“你不该过去的习惯,早晚会被人认出来的。”

“哦”,李大郎懒洋洋地伸出手去抓那杯酒:“尝尝看,这是我酿的薄荷酒,过去弄得,味道总是不正宗,今年终于对了味道……哈,在这寂寞的世界,好不容易有点享受,何必放弃呢?再说,便是被人认出了又能怎样,整个崔庄现在你说了算,不是吗?”

时穿顺着这话题,指了指正搬着躺椅走近的英迪拉问:“她认出你了?”

“没有,我的相貌变化这么大,这世界除了你,谁能知道我是过去的海无涯?”海公子抿了一口酒,悠然地回答:“我们俩凑在一起,是因为她觉得我很熟悉,仿佛前世见过一样。有意思吧?……啊,又到酿酒季节了。今年玩些什么?”

时穿笑着打断了海公子的畅想:“恐怕你待不长了,我已经安排好了四名管家,带着四百名农夫,还有两百名童子军,在左斜街码头上等你,船跟货已经齐备,施衙内今日动身,你也一起走吧。”

海公子笑了笑,依旧是一副慵懒的神态:“没事,我们这种人,到哪里都不需要行李,拍拍屁股就可以走,到走的时候你喊我一声就成。”

时穿马上说:“英迪拉你可以带去。”

“可惜了”,当着英迪拉的面,海公子也不忌讳,他带着微笑,看着英迪拉放好了躺椅,又温柔的跪在茶几前开始给时穿调酒,淡淡的说:“这可是经过阿拉伯后宫调教的女人,味道格外不同,嗯,你不是正在教导那些女孩吗,让她去做个教师,你家那些女孩绝对能上一个档次。”

“还是你用吧”,时穿散漫的回答:“我不喜欢用二手货。”

“行”,海公子直起身来:“现在动身,英迪拉,收拾一下跟我走……你放心,一年之后我再调教一名懂宋语的印度后宫女,绝对是原装的。”

走了几步,海公子停下来问:“我很好奇——这次你收获多少?”

“方家名下的田产全归我了”,时穿的表情没见多么欣喜,仿佛这是件很平常的事:“被牵连的赵家,只剩下少数旁支子弟不被追究,大部分田土已经让官府没收,而官府方面,我已把契约让蒙县尉带到县里盖官印,剩下的就是交钱的事。

方家大院今后改作团练总部,屋子拆除了一些,毁于战火的就不修缮了,空出场地来建操场。余下的屋子我储存军械。至于方家作坊嘛,我准备当做团练作坊,作坊里原来的工人,按官府的意思全要流放出去,我打算安排给施衙内,让他用船送到夷州岛种地。

至于赵家大院……”

海公子一声轻笑:“我想提醒的就是你这点——千万不要把赵家大院分给那些赵家旁支子弟,在这个宗族社会里,你以为把本不属于他们的院子分给那些旁支子弟,他们就会感谢你吗?

不,凡是住进那个院子的人,都会以复兴宗族为己任,即使他们从你这儿获得利益,也绝不会感谢你,还要把你当做仇人、死敌,仿佛这才能显示他们住进赵家大院的合法性——千年以来,从来如此。”

“没错,多谢你提醒”,时穿目光突然变得很锋利:“施衙内反复说过:只要为仇,绝不心软。好笑我居然一时心软了。你放心,这赵家院子,我正好卖给蒙县尉,也算酬谢他帮忙。”

房子卖给蒙县尉,也算是扯大旗作虎皮。蒙县尉得了这房子,他能容许村人对时穿的“侵占”发出质疑吗?

海公子拔脚就走:“既然你明白了,那我就放心走了。”

时穿拱手:“我就不另外相送了。”

送别了海公子,时穿整个悠闲下来,他端起英迪拉刚调好的酒尝了尝,味道还不错,只是——似乎大宋原本有薄荷酒这个品种的,海公子在宋代鼓捣出这玩意,还不算原创。

这是一个创的时代呀。

放下酒杯,时穿想起海公子刚才的话,招呼几位家仆过来,问:“似乎又到了酿酒季节,家里准备好了吗?”

主管酿酒的大灶回答:“东主,今年白虎山的葡萄刚种下去,还不能结果,但咱们已在白虎山建了三座蒸酒坊,如今那些酒灶已经生火,收拢一下乡间的野果,也能对付过去今年的酿酒季节。

至于咱家的果园么,去年冬天大寒,夏季大旱,许多果树已经冻死,庄头(穆顺的意思是,今年咱们缓一缓,更新一下果树,等明年再大造。”

时穿一指眼前的薄荷酒:“并不一定非要果子才能酿酒啊,你瞧,薄荷也能入酒……李大郎琢磨这酒的时候,你们都看见了?”

大灶拱手:“李大郎倒是没回避人,这酒还是我生的火。”

时穿摆了摆手:“那就去吧,跟庄头说一声,看看能不能收购一些薄荷,咱生灶酿一次酒……哦,四乡的野果也收购一下,今年的就不能缺。”

灶头尴尬的一笑:“东主,庄头前两日去了城中……”

时穿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按照产业调整的计划,穆顺将坐镇锦绣街,主管左斜街、锦绣街以及船队的运作。因为自解决了庄中的隐患之后,庄里的一切都走上正轨,作坊的生意有掌柜打点,田地里的农活自有熟练地农田管家操心。宋代的职业经理人素质很高,这是个诚信社会,所以完全可以放手让下面人去干。反而城中,千头万绪,没个揽总的人不成。

“对了,找墨芍”,时穿一拍脑门想起了这个大丫头。黄娥与环娘是城市人,贪恋城市的繁荣,不想在乡下住,反而墨芍喜欢呆在乡下,喜欢乡下的清净。如今崔庄的时园,基本上都是墨芍在打理,穆顺这一走,许多权力该向墨芍移交了。

“恐怕墨芍姑娘不会愿意吧”,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的是崔小清。她一身红衣,打扮得很喜庆,头上戴着全套金首饰,阳光底下,像个灿烂的小星星。只听着扬着手帕,别有意味的说:“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咳咳,大郎,我置办了酒席,这阵子你忙来忙去,夜里都不得安枕,如今总算事情了结了,咱一块喝一盅。”

酿酒师傅以及家仆们看着崔小清这一身红衣,下巴都快掉了,时穿见到大家诧异的眼神,也不禁觉得奇怪——这红衣……大宋朝穿朱紫衣,也是用讲究的吧?崔小清神神叨叨的,喝的是什么酒?

VIP卷第297章心甘情愿

从清晨起来,遭遇涟水军袭击,再到跟保甲长说完分赃事宜,与蒙县尉、施衙内、海公子分了手,这个忙忙碌碌的一天已接近傍晚了,太阳正在落山,满天都是红霞,让人经不住沉醉。

时穿愣了一下,不由得被崔小清的温柔感动了一下。

“好吧,把这的薄荷酒带上,墨芍呢,也唤上她,带几件礼物,一起吃饭”,时穿一边吩咐着,一边跟着崔小清向外走。

这个时候,村里家家户户炊烟渺渺,空气中带着淡淡地菜饭香味,小孩子们欢笑着,聚拢在村中心广场上,玩着各种游戏,老人们一边端着打茶碗,跟邻居下着棋,一边呵斥着孩子小心,见到时穿出来,所有的人都要停下手中活儿,冲时穿欠个身表示招呼。

一名孩子咯咯笑着从时穿脚边跑过,孩子的祖父惶恐地在后面喊着,时穿一把楸住孩子,见到孩子拖着两条鼻涕,他顺手给孩子擦了一把,而后……他看到孩子胳膊上的黑纱。

崔小清在一旁轻声提醒:“这孩子的父亲是团练,前日阵亡了。”

说这话。崔小清轻轻牵起时穿的手。时穿感觉到柔软的小手在掌中轻颤,他心中叹了口气,重重捏了一把掌中的小手,顺势牵着手说:“苦了你了……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前一句话是对崔小清说的,后一句话是说那孩子——父亲死了不久,亲戚还在哀伤,孩子却已经戏耍。大约这时候,孩子还不明白父亲“走了”的实际含义。

“丧事办了吗?”时穿抱着孩子询问跟来得老丈。

老丈低下头,语气哀伤的回答:“已经办了,老爷,因是横死。没敢大办,等不到头七就埋了。”

“他是老几?”

“是老三!”

宋代的士兵地位低下,不禁脸上要刺字防止他们逃亡,而且平常的歧视待遇也很多,宋代的汉子要不是逼不得已不会参军,已经加入军队的汉子,家族一般不拿他们当活人看。而阵亡在古代属于“横死”,连个正常的殡葬待遇都无法获得。

可他们是为了保护乡民牺牲的呀?!

时穿无法指责整个时代的规则,他想着,等到《租借方案》正式实施之后,大约崔庄团练的待遇会更好点。他脸色只阴了一下,又柔声问:“抚恤发了吗?”

老丈拱手:“老爷,发了——烧埋银子三百贯,还说以后家中男丁每月给两贯钱,女童一贯五,一直发到孩子十八岁。等孩子长大了。还可以免费上学堂,或进团练作坊。老爷慈悲,家中上下感激不尽。

时穿轻轻摇头,唉,既然拿了钱,怎么还草草葬了……罢了,不说了。

放下这孩子,牵着崔小清的手走了几步。似乎崔小清很享受这种感觉,主动提议:“郎君,再走走,去那几户死伤团练家中看看……”

不错,这几日忙来忙去,现在闲下来,正该去他们家中看看。

村中道路很好,时穿脚下蹬着一双牛皮快鞋,崔小清则穿着一双木屐,带上全套首饰的崔小清走起路来,雅致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温婉的迈着小碎步,木屐踏在石阶上,走一路一路是音乐,这样的天气,如果再加上丝丝细雨,那就是画中人了。

不能不说,玫瑰园的兴建影响了村里的建筑风格,而时穿的作坊,以及早先的崔园时园等建筑,基本上都是石材建筑,影响所致,村里的乡民有钱了,便喜欢把自家屋子换成砖瓦石材,而宋代民居的建筑风格嘛——现代的日本乡居,就在竭力模仿宋代味道。所以整个崔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现代日本小镇一样,但它比日本小镇更古朴,更有那股中华的味道。

海州是港口城市,每年的季风以及由此而来的台风是大害,加上海州临近海边,海水倒灌导致土地盐碱化严重,所以过去的海州,农业人口并不多,如果不是海州茶叶市场撑着,这片地区并不富饶。

而这一两个稍稍改变的是:时穿兴建的巨型作坊。

崔庄因为作坊而得利,村民们日子过得还不错。自玫瑰园兴建之后,村里的建筑变化最大的是屋顶,如今草帘式屋顶已基本不见了,因为它抵御不了台风暴雨,所以村民但凡有钱,先要换个防水水泥屋顶。这样一来,村内的建筑风格更像北海道海边渔村。

比如为了防止积水积雪,大多数民居的屋顶倾斜很厉害,快类似尖顶了。整个村落的屋子虽然带着典型华夏味道的方正,但红瓦石墙,石板街道,临街的窗户开得很小,厚重的石墙显得很凝重……这一切,更像现代风格的北海道。

清脆的木屐声踏在这样的街道上,怎一个诗情画意。

宋人的鞋底都是木制的,连快鞋都是。基本上直到清代,在橡胶传入中国之前,最好的鞋子底都是木头雕成,比如官鞋,直到清代覆灭依然是“木底为上”。

制作木底的材料有软木与硬木,甚至还有银质鞋底——宋代最著名的银底鞋其实是一双高跟鞋,这鞋子也被指认为“裹脚”习俗的初始,它叫:错到底“》但其实,把这双鞋拿到现代商场里,路过的人会脱口而出,称呼它为“松糕鞋”》

时穿牵着崔小清的手,一路在街道上徜翔一边挨家挨户的慰问伤亡团练,一边听着崔小清的脚步声,胡思乱想着鞋子问题……不知道在宋代发展高跟鞋,销路会怎样?银底松糕鞋都出现了,再稍稍变化一下款式,宋人会接受吗?

各类机械分发下去了,下面是给团练们寻找产品,按宋人的创造性思维,也不需要太费劲,只需要给大家捅破一个出乎纸,宋人会接过创造的接力棒,自动的发展下去……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黑了,该走的人家已经慰问完毕。

时穿感到心情特别宁静,他就这样牵着崔小清的手,施施然的走进崔园——这就是大宋普通村庄的一天吗?

崔园里张灯结彩,不知在庆祝什么,自从进了崔园,崔小清很的羞涩,而时穿这时已经明白了事态的结果,他坦然地牵着崔小清的手,走到了崔园正堂接受崔园仆人的恭贺,而后牵起崔小清的手,柔和地说:“你肯委屈自己,我欠你的我明白,我向你保证,在崔庄,没有人强过你。”

崔小清满脸红晕,温柔的点点头,回答:“话不能这么说,我愿意,我心甘情愿的。”

没有婚纱,没有结拜礼,没有贺喜的宾客,没有婚书哦,没有喜帖,只是借着崔庄剿匪成功的喜庆,不明不白的办了这样一次喜宴——在礼仪之邦的华夏,“婚”这个词格外神圣,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能办一场“婚”,因为按照《周礼》,续炫续室所行得礼节,也不是“婚”。

崔小清停顿了一下,接受了时穿的鞠躬,并回了一礼,平静的回答:“官人无需歉疚,奴家也没有失去什么,奴家只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的分量,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更清楚自己不能像豆腐西施一样。蹉跎了岁月——奴家没那个本钱。”

说道这里,崔小清心里补充:其实黄娥也是个明白人。她若不让步,崔小清为了心中所爱,会坚持斗下去,即使失败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失——她本来就是一个被家族抛弃、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有时穿出手,也许早被海州的浮浪子掳回家做妾了。如今,院门口那块石头就是证据。

所以,即使没有“婚”礼。即使没有满堂的宾客,即使这场结合不能声张,崔小清心中也充满甜蜜。

这是最好的结果。

一瞬间,崔小清严眼前掠过了无数童年回忆,她包含这两眼的泪水,心中呐喊:今天我嫁了,我把自己给了这个男人…真好。

这个时候,墨芍姑娘一身绿衣,捧着一杯茶走到两人面前,恭敬地行全礼,口称:“恭喜崔姑娘了,还请崔姑娘……崔姐姐接受我这杯茶。”

崔小清毫不犹豫的端起茶碗,时穿赶忙阻止……古代女人间的敬茶礼可不是随便行得,在婚宴堂上,敬茶礼是有讲究的,那是妾室给正妻行的礼节。

“这是怎么回事”墨芍,你来凑什么热闹?”

VIP卷第298章洞房花烛

墨芍深深鞠躬,白瓷般的脸庞逐渐退去红色,显得很镇定:”哥哥,奴家跟娥娘妹妹不一样,奴生性喜静不喜动,奴喜欢小门小户的农家生活,见到人多喧闹,不免恐惧……..”

看来,桃花观被拐一事,终究在墨芍记忆里留下了深深烙印,她变得有点孤僻,有点怕与人交往,怕去人多的地方,怕跟人打交道——这种症状,更确切的说是“自闭”。

“哥哥眷顾我们,从桃花观出来,一起照顾我们两年,衣着唯恐不鲜丽,饮食唯恐不周详,还给我们请老师教导我们读书识字,三五不时地还陪我们出去踏青游玩,为了让我们有个依靠,还把我们列入族中给我们名分……哥哥为我们做得这一切,墨芍度看在眼里。墨芍在桃花观时,常觉得这天下已没有我等的活路,混没想到自己也能有几日逍遥。

GEGE,除了GEGE外,妹妹到哪里找哥GEGE这样疼爱的人,想到终有一天要离开GEGE,墨芍只觉得痛彻心腑,若真到了那一天,墨芍不如去死!

gege,墨芍与娥娘姐姐不一样,娥娘姐姐有父兄有姐妹,由不得给人做qie(成为贱籍),墨芍家在荒僻山村,爹娘老子也许一辈子不知道山外的情景,更不知墨芍的生死……”

墨芍膝行两步,把茶碗举得更高“gege,墨芍是什么身份,自己明白,gege虽然再三抬举墨芍,但无gege搭救,墨芍也许在某个勾栏瓦舍与人弹琴作乐,或者在某个大户人家做牛做马,墨芍今日的身份全来自gege,贵贱也就是gege一句话。gege教我们一身管家的本领,可可想到今后要去大户人家,墨芍禁不住浑身发抖,我等这样身份,即使有了gege的竭力包装,但哪有大户人家,肯与不知底细的人结亲?gege想着我们嫁妆丰厚,以后必不受夫家腌臜气,可是看看素珍姐姐吧!

素珍姐姐论文采论相貌胜墨芍百倍,而罗家原本穷困,素珍姐姐万贯嫁妆,难道不丰厚“如今又是什么情景?想到整日要应付妯娌的讥笑,婆婆的刁难,以及面对无数陌生人,墨芍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知gege仁厚,听了我这话儿,或许会寻找温饱之家,让我们去做个当家主事的主妇,可是gege,温饱之家难道事少,看看顾三娘过得是什么日子?再看看豆腐西施,她那次嫁的人选的不是殷实之家,且家中没有亲眷牵扯,这样的人家拿出来,谁不说是好婚姻?可是豆腐西施的日子,怎能算可好?

gege,墨芍这一身本领,唯有在gege面前使得开,天底下,唯有gege不在意墨芍的原来,也唯有在gege身边,墨芍才得以呼吸自如。墨芍只认gege,gege若是可伶墨芍,与其将来让墨芍面对不可测的命运,不如gege今日收纳了我,gege,慈悲呀。”

“唉”,时穿长长一声叹息:“我选择地人家,怎可能让你不快乐呢?所有的结果堵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自然会给你们挑选最好的结果》

“咦,你所见到的豆腐西施、顾三娘、锗素珍……,都只是万千花朵中的一朵,她们的婚嫁结局并不代表全部,更多的人正生活在皇宋灿烂之下,快乐着,幸福着——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的。”

墨芍说出刚才的话,似乎用尽了力气,她再无耻辨驳,只是跪倒在地上,反复喃喃:“gege,可伶一下墨芍吧。”

时穿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答应你——你这样子,给姐妹们开了很坏的先例。”

墨芍那白瓷般的脸庞立刻耀眼的像新出炉的钧窑白瓷,她没有羞涩,只剩下无尽的激动,嘴里呢喃不停:“谢谢gege,谢谢gege。”

对于一个自闭的人来说,能生活在最信赖的人跟前,那就是最大的快乐,墨芍得到了这种快乐,生命都在因这种幸福而燃烧。

时穿发话了,崔小清顺手接过墨芍奉上的茶碗,笑吟吟说“这下子好了,你这下子名正言顺,我也算兑现诺言了……嘻嘻,郎君接下来要整编团练,可得在崔庄待些日子,你且乐吧。”

墨芍晕晕乎乎的点头,梦游一般的走下堂去……纳妾之礼不是“婚”,不需要额外的礼节,这一杯茶代表了所有,从此她就是墨姨娘了。

酒宴开始了,今日的客人也不多,主宾是几名时氏族人,而崔小清收养的那位“寄子”,或者称“继子”一直没有出现,他的存在虽无关紧要,但这样一来,崔氏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对此,时穿并不在意,他都不在意了,几位仰仗时穿讨生活的时氏族人自然无语。

至于村里的人,也曾有人听到消息想来祝贺——崔家时家合二为一,今后这个村子里他们的说话声会更响亮,这时候还不巴结,什么时候去?

不过,当那些人备好礼物准备上门时,或有人悄声提醒:方举人娶二妻的事情刚刚发作完,弄得整个家族家破人亡,外室是什么?岂能宣扬的人尽皆知?你去贺喜,要说什么话,该祝贺什么?

于是许多人悄悄打消了祝贺的念头,而心头最热切的人,不过是把贺礼悄悄放在崔园门前,自己转身回家。

宴席就在这样无语的气氛中进行,席间,崔小清曾悄声问:“城里头那位,该怎么答复?”

时穿点头响应:“这事该我出面,我明日通知城里。”

崔小清赶忙提醒:“娥娘恐怕不会来祝贺的……算了,她还小,这种事不来也罢。”

这句“还小”,其实是点明习俗以减轻时穿的心理负担。宋代大户人家孩子立业早,但成婚晚。而宋代又是个剩男剩女格外多的时代,读书人讲究科举成功再成亲,那样他们可以结上一门对仕途有帮助的亲事。但家业大了,总得有人管家吧?这时候的惯例倒是:先娶一个妾室管理家务。

同样,如果定亲的女方年纪小,或者因为孝期耽搁了婚事,男方也会预先娶一门亲事作为过渡——古代社会,男方在外面打拼挣钱,女主管理内宅,料理好男方下半身问题,这就是通常的古代生活。

不管时穿与黄娥定未定亲,不管之前崔小清是否与黄娥达成了妥协,这句“还小”就代表了一切。无论按照宗法,按照传统习俗,这时候黄娥只能采取默许态度……

这段事说过就罢,婚宴继续进行,酒不错菜不错,可是来宾不知道怎么说贺词,所以场面虽然不冷冰冰,但总是不热烈。

VIP卷第299章偷得,还是抢的?

清晨起来,神清气爽。

入眼显示一条粉臂,那粉臂压在胸前,粉臂的主人犹在酣睡。时穿轻轻抬起那条粉臂,粉臂尽头只是传来一声轻微的哼声,并未有太多的反应。

顺着光滑的粉臂抚摸上去,时穿只觉得一阵情动,正想趁着清晨的明媚再来一战,可是崔小清沉睡如死,任时穿怎么摆弄也没有反应,考虑到自己整个晚上没让对方闲着,时穿不得不放开手脚……罢了,且饶你一次。

门里发出的响动使得早已守候的女使们纷纷端着热水上前应门,等她们进入卧室的时候,时穿已经穿戴整齐,此时,崔小清犹在酣睡。

梳洗过后,一名曾追随崔小清一起在桃花观度日的丫鬟仗着相熟,脆生汇报:“大官人,墨姨娘来过几次问安,还有。门外堆了不少贺礼,管家请示该怎么处理?”

墨姨娘……时穿想了一下,才回忆起这个称呼的由来。他晃了晃脑袋,扭头看崔小清还酣睡未醒,招呼“先去门口看看。”

崔庄现在一千三百户,大约有一千户是时穿与崔氏的工匠与佃户。因为这些人多数来自流民,所以家庭人口简单,每户平均大约五人左右。时穿的简单婚礼没敢惊动太多,但庄户人家,自己的东主成亲,不送上一份礼总觉得过意不去,更何况这位东主对待雇员真不错,工钱多不说,连屋里简单的生产工具,比如铲子锄头斧头剪刀等,都是免费发放的,而且都是上好钢材作出来的。

所以,千户人家基本上有近九百多户送了随礼,礼物价值不高,却堆满了山墙,塞满了门户。

管家们一打开门,礼物像流水一样淌进大门,让人无法下脚。

时穿看着堆积如山的礼物正在头痛,那一头墨芍得到时穿起床的消息匆匆赶来,看到这情况,她马上吩咐:“赶紧清点一下,礼物上有帖子的,记下礼物的轻重,马上回一份礼;没有帖子的也记下来,等会……”

时穿插嘴:“肯定都是咱两家的佃户,到时候统计一下谁没送,都按标准送一份随礼,不管礼物是否是他们送的,都感谢一声。”

墨芍鞠躬:“哥哥说的对,快点把门户清理一下,哥哥今天还要去团练作坊,快点。”

说罢,墨芍一扯时穿的袖子,示意时穿到一旁等待,而后她迈着小碎步尾随时穿到背影里,悄声问:“哥哥,你说我多会去跟崔姐姐请安?”

时穿望了一眼墨芍……一直以来,这位女孩不显山不显水,时穿并未台注意,但桃花观这群女孩,总得说来没有差的,连中等偏上的美貌都很少,基本上都是绝色。想必中等姿色的女孩,大型拐子集团不屑出手,即使偶尔失手拐上一个中等女孩,在半路上也就处理了。

墨芍不善言辞,也不喜欢凑热闹,因为年龄的的缘故被选为小组长,在众多女孩中像个大姐姐一样,喜欢照顾小妹妹,根据她做事的熟练,想必在家乡她也喜欢这样照顾家人,不过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素馨那样细心,也没有黄娥那样锋利,没有环娘那样可爱,基本上属于吩咐什么干什么,从不积极主动,从不过分的女孩,时穿对她的印象,基本上就是:事情交给她放心,虽然不会出彩,但绝不会出错。却没想到她昨晚那样积极主动。

想到崔小清偶然露出的一两句话尾,大约墨芍早已跟崔小清私下里串通在一起……时穿轻轻摇摇头。回答:“不拘什么时候都行。”

墨芍赶紧上前一步,紧张地问:“哥哥,那,咱们什么时候圆房?”

墨芍说这话丝毫没有羞涩的成分,可是这样的话由一位大姑娘问出来,似乎有点……不知自重,不知廉耻,更或者说病态。

不错,是病态。一个轻微自闭症患者,唯恐失去最只要东西的病态应激反应。

时穿轻轻笑了一声,这才发觉墨芍已经梳了少妇的发型,这在一群梳双环髻的女孩当中很显眼。时穿摸摸墨芍的发型,笑着说:不着急,你还小,等两年吧。”

“不小了”,墨芍焦急的晃着堕马髻,抓起时穿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哥哥你摸摸,不小了。”

时穿轻轻捏了捏,感觉一下大小,墨芍顿时发出一声细细的呻吟,两粒不大不小的樱桃坚硬起来,时穿轻轻捻了捻,墨芍身子一阵颤抖,软到在时穿怀里站不起来。

时穿顺手拍了拍翘臀:“还是小,再养两年吧。”

墨芍扭动这身子,在时穿身上摩擦着,哼哼说:“比豆腐西施小,可比崔姐姐大,哥哥早点要了我吧》”

“行,忙过这阵子”时穿随口答了一句。真论起姿色,墨芍是略胜崔小清。

“也没啥忙的”,墨芍继续在时穿怀里扭动着,弄得时穿有点擦枪走火“崔姐姐的管家擅长管理农活,哥哥新添得田土让崔姐姐管,作坊铺子还有我管着,哥哥有啥忙的?”

“团练”《时穿立刻惊醒:今天是团练报名的日子,我得去筛选……门口清理完了吗,我得走了。”

这个时候,海州城刚刚打开城门,迎来新一天的客人。

这一天是四月二十九,眼见得“端午节”临近,所以入城的客人特别多。此时人们并不知道离城不远的崔庄刚刚发生了一场动乱,为了不影响节日气氛,张叔夜特意下了严令。命令海州县不准把消息外泄,当然,为了预防万一,这一天,海州城几乎所有的大将都走上了街头。

入城的人当中,有两女一男一行人,两个女的一老一少,年轻的做媳妇打扮,头上戴着帷帽,帽子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面纱。年老的妇女反而穿得花枝招展,发髻上别了一个碗大的“华胜(仿生花首饰,即头花)”。那只华胜以翡翠做玉支,金丝做骨干,花朵编的栩栩如生,引得路人频频张望,老妇也因此得意,跟那位戴帷帽的妇女说话很大声。

只听她说:“媳妇,你男人如今在京城等着选官,他现在来往的都市官宦,手可不能紧巴巴的,你回去跟你父母说,咱从宽里计算费用,这钱越多越好……还有,你叔叔眼看要成婚,做嫂嫂的出手可不能小气,百十亩土地咱不嫌少,至少也要再送两间铺子吧。”

戴帷帽的妇女哼了一声,不耐烦的打断老妇的唠叨“婆婆,这事儿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时大郎那里极不好说话,再说,求人的时候赶着靠前,平常又嫌人过来惹闲话,你让媳妇怎么开这口。”

那婆婆笑得跟一朵花似的:“好开口,好开口,我打听到了,那承信郎虽然长相凶恶,可为人极好说话,桃花观那群不相干的女孩儿都肯养起来,还挨个准备了丰厚的陪嫁,凭什么不给我的儿子筹办喜事儿。”

戴帷帽的女子被这番道理说愣了,他连咽了几口吐沫,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自己的婆婆。恰好此时,有一名身穿福字绸缎,脚蹬丝履,鞋子上还镶一粒珍珠的中年商人经过这里,他一眼望见老太太头上戴的华胜,立刻脸色一变,招呼站在城门口的一位大将“潘二,快过来点,这婆子恐怕是个贼。”

潘二知道今天县衙把他们派上街的原因,听到老头吆喝有贼格外敏感,他触电般的抽出腰刀,招呼几位同伴围上去,城门口顿时被他们的举动引发一场小混乱,过往的百姓纷纷哆嗦着躲开热闹,潘二则抖动着朴刀逆人流而上,将这三人逼到墙角。

然而,面对衙役的刀枪,那名老太太将小儿子一拽,挡在自己身后,又一手揪起媳妇推在身前,尖声叫着:“官人,青天白日的,可不能赤口诬赖人,我怎么是贼了?”

那位员外站的稳稳地,指点着婆子头上戴着的华胜,确定无疑的说:“这只“华胜”我认识,是时大郎手下那批女娘的手艺,听说,因为咱海州第一才女褚素珍姑娘曾参与设计,事后时大郎将这只“华胜”送给了褚素珍姑娘。我还记得,去年端午节时,褚姑娘总共展示了五套首饰,穿了五件衣裙,每换一套衣装做一首词,全海州城都看着呢。我听说后来这五套首饰成了褚姑娘的陪嫁,现如今这只华胜到了你的头上,不是偷的,莫非是抢的?”

那婆子一听,跳的更欢了,她一抬手打落了自己媳妇的帷帽,露出了褚素珍那清丽,但无喜无悲的面容,随后,婆子尖叫着:“你这老头好不晓事,我媳妇就在这里,你看看,我媳妇的首饰,婆婆我借来戴一下,这是家务事,怎由得你这样的路岐人插嘴,你莫不是嘴痒痒了,需老娘我给你几个耳光子解解痒。“

“哦”,城门口观看的百姓齐声发出一声会意的感叹。

潘二收起朴刀,厉声呵斥:“原来是贯会夺人嫁妆的罗婆婆……罗婆婆,休得胡闹,快快走路。我当做今日没有看见你,否则的话,抓你见官,让你在衙门上说说你平日是怎么借你媳妇嫁妆的。”

VIP卷第300章争先恐后

罗婆婆还想闹一下,但对方毕竟是官吏,虽然她儿子是进士了,但长久以来养成的畏官心理还是让她面对官吏有点胆怯。

她回身狠狠地拧了一把媳妇褚素珍,恨恨的说:“都怨你,谁叫你出嫁前那么张扬,叫人人都惦念上你的首饰。”

罗婆婆身后,罗二弱弱的提醒了一句:“娘,你还是把那只‘华胜’取下来吧,要不然,我们走几步就有人过来查问,便是不查问。别人的目光也不好看,咱还能安省逛街吗?”

罗婆婆对小儿子的话向来服气,她再度咒骂自家媳妇:“你看你,张扬的全海州都知你戴啥样首饰,也不知你父母咋样教导你的,真个是闺门不谨。”

说完这话,罗婆婆恨恨将华胜拔下来,爱惜的从袖口掏出一只锦帕……

说完这话,罗婆婆恨恨将华胜拔下来,爱惜的从袖中掏出一只锦帕i,细细的将华胜包裹起来,小心翼翼的揣进……自己怀里,并喜笑颜开的说:“原来这只华胜名气如此大,怪不得我一路走来,人人都羡慕我。”

话音刚落,褚素珍慢慢的停下脚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过路的人都认识她,见到这位海州第一才女褚素珍出现,纷纷站在原地,满脸痛惜的冲这里拱手打招呼,而禇素珍像木偶一样毫无反应,直到她婆婆走近前,再度狠狠拧了她一把,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行。

没走几步,罗婆婆把刚才自己打落的帷帽塞到禇素珍手里,责备说:“看你那个狐狸精样子,光天化日之下你抛头露面的,可不是闺门不谨,媳妇呀,如今你也是我罗家的人了,可不能像出嫁前那样张扬。”

罗二从罗婆婆身后跳了出来,直起腰喊:“娘,还是让嫂嫂别戴帷帽了,全海州城都识得她,有她在,等会咱买东西一定便宜。”

罗婆婆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她立刻上前果断地摘下媳妇的帷帽,转身对罗二赞叹说:“还是我家小二聪明,媳妇,大热天的,捂得那么严实作甚,捂出病不得我家花钱吗?真是不知稼穑之难……你你,还杵在那里干什么,快头前带路。”

禇素珍木然的举步,在阳光下露着一张苍白的脸行走。他们是从城东门入城的,顺着东大街走到十字街心,鼓楼已经在望了,罗二突然眼睛转了转,亲热的喊道:“娘,路边有山楂果,还有好头花卖,我给你买只花插着,你摘了华胜,头上光秃秃的不好看。”

罗婆婆笑眯眯的回答:“还是我儿疼我,媳妇,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快给你叔银子,让他买只头花,三两串果子来……儿啊,头花要仔细挑拣,挑那花开的艳的。咱庄户人家过日子,由不得大手大脚。媳妇年轻,不消插上花招蜂引蝶的,我老了,最喜欢插上满头花,儿啊,你给母亲好好选。”

禇素珍木然的掏出钱袋,还没等她解开捆钱袋的绳子,罗婆婆一把夺了过来,解开钱袋,从钱袋里倒出十来个铜板,一点金银碎片——那些碎片想必是绞碎收拾弄下来的碎片,因而显得很不规整。但罗婆婆并不在意,她爽利的选了几块较大的碎银碎金,一边塞给孩子一边关心的说:“儿啊,那边人多,别挤着自己。”

将剩下的碎钱倒入钱袋中,罗婆婆扎好钱袋,一反手准备将钱袋塞入自己怀中,但她得手停在半空——周围出现了三位穿官服的大将,身子微微弓起,目光盯在她手中的钱袋上,瞧那架势,只要她敢把钱袋揣在自己怀里,三位大将就会扑过来。

罗婆婆虽然刻薄,但好歹养出了一个罗举人来,不算是糊涂到底。她平常待人处事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但自家也知道,这套道理大多数时候需要强权与威势来硬性推广的——面对官差,可是“强”行不得的。

罗婆婆手一歪,转手又将钱袋抛到媳妇怀中:“收起来吧,小气的,这三两钱你也看的如此紧。”

周围的三位大将叹了口气,失望地直起腰,而后装模作样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直叹息:“今天运气真背,好不容易一个讨好时教头的机会,竟然被浪费了。

只过了一会,前去买花的罗二被人一路推着推搡过来,他的衣服已变得皱巴巴的,眼圈青了,嘴唇流血,鼻子被打破,当然,身上的钱也不见了,手上却什么东西也没有。推搡他过来的人见到这里站着几位大将,立刻缩了回去,他们这一缩,罗二立刻直起腰来,快步走到罗母身边,拽住娘的袖子,嘴上很甜蜜地说:“娘,咱们赶紧走吧,趁早赶去豆腐巷,等拿了钱,儿子多予你买几个头花戴。”

罗婆婆爱怜的上前整理了一下孩子的衣服,也不问钱的去向,也不问儿子为啥成这样——在村中,儿子如此形象,只有一个原因:“儿啊,你又去赌钱关扑了,可是今天手气不好,把钱都输了,没关系,等我们去西城拿了钱,你挨个铺子关扑一下,让我儿今日玩个过瘾。”

罗婆婆这话是格外扯着嗓门喊出来的,意在警告身边的三位大将:我们是去找时穿时长卿的,海州时大郎的凶名,你们总该清楚吧,别惹我们。

说罢,罗婆婆发觉三名大将的态度果然变了,不再把他们当做鱼腩、包子,尾随在后面像等待进食的恶狼也似,他们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一位大将转身直奔西城而去,大约是赶去通知时穿了。另两位大将虽然还跟在身后,但已经换上了悠闲地态度,不急不忙的。

罗婆婆满意的送了口气,回身催促:“媳妇,这大半天了,你戳还着这儿作甚,不知道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吗?磨磨蹭蹭的,一点眼色都没有。”

禇素珍木然的举步,罗二欢喜地笑了,倒退着走近禇素珍身边,说:“嫂嫂,我听说时大郎做菜的手艺不错,等会你让他与我做烤鸭吃,嘻嘻。我早听贺小五说他烤鸭技艺师传时承信,可贺小五一只鸭子也敢卖一百五十文,这么贵,难道是镶金嵌银?”

嫂嫂,你让时大郎给我烤两只鸭子,我吃一只,扔一只。等回头见了贺小五,定要狠狠嘲笑他——好笑他将烤鸭视如珍宝,可他师傅烤的鸭子,我想吃就吃,想扔就扔,气死他!”

旁边尾随的两位大将听了直翻白眼:这货儿,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时穿时承信,也是你可以随意指派的吗?”

别人不清楚,闯江湖的大将们消息最灵通。他们今天为什么上街为什么跟在罗家婆母身后,不就是想巴结时穿时承信吗?如今的时穿时承信,跟过去不一样了。

如果说过去时承信只是猎犬,虽然有分量,但总的说来无足轻重。而现在,时穿已经是大象了,他的分量足以让秤盘倾斜,让海州势力范围重新划分。

时穿出手对付方家,与官府下命令之间有个时间差,官府装糊涂无视这种时间差,但大将们都知道。如今连官府都不承认方举人就是教匪,顶多是个通匪,而昨日县衙传来消息,认定时穿出手对付方举人有功……这中间的意味,就让大将们犯琢磨了。

大将们不知道其中的交易,官府也不可能将方举人事件的真相说出去,摆在明面上得那些事情,怎么看都像官府事后追认时大郎的行为——这可就不同了。

海州上上下下,连通判大人都在参与“事后追认”行为,这样的时大郎还不令人畏惧?

况且此事过后,时大郎借着崔庄周围骚扰不断的借口,进一步武装崔庄团练,如此一来,海州县衙所属的一般地盘,都在时大郎掌控之下,而城里城外还有时大郎协防的三条街。

这三条街如今效益都不错,而时大郎一贯的口碑更不错,传说中,时大郎对于追随者一向手头很松,那么,讨好时大郎就是件很有效益的事情,至于怎么讨好时大郎…..全世界都知道,如今时大郎看罗家人不顺眼。

据说,只是据说,禇素珍曾参与救援桃花观的女孩,事后桃花观女孩的产业,也让禇素珍参股,而禇素珍带往罗家的嫁妆,就有这些铺子的股份在其中。不过,这事被罗家人知道后,一门心思想夺取禇姑娘嫁妆,而后借禇姑娘的股份插手这些铺子的经营。为此,时大郎很不满意。

据说,还是据说,首先不愿意的是海州煤饼铺,这些店铺禇素珍参股比较多,罗家人几次索取分红不果,便要求查验铺子的账本,任命管事——就是罗二,监督铺子的账目,这让煤饼铺的员工很恼火,时大郎那个妹妹小环娘,几次放话要砍了罗二……没准这也是时大郎的心思。

所以罗家那刻薄婆母、败家兄弟进城的消息一传出,想着讨好时大郎的人争先恐后,城门口的争执刚结束,整个城市都知道罗家母子来了,还是这三位大将手快较快,赶在别人到来之前站好了岗,这才得到眼前的机会。现在,自己紧着讨好的人被小看了……两位大将心中冷校不止。

VIP卷第301章横蛮霸道

罗家一行人跨过了十字街街心,进入了西大街,褚素珍显然是这片街区的熟客,凡路过的店铺,所有应门的伙计都在向褚素珍打招呼。此时,褚素珍脸上似乎也多了一点人气,她微笑着冲伙计们点头回礼,而跟在褚素珍身后的罗氏母子,已经被大家当成空气。

罗二感觉到西大街对褚素珍的热络,他也活跃起来,蹦着跳着,来到路边一个包子铺,上前抓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回手一指褚素珍,便大大咧咧地把包子向自己嘴里塞。

摊主见此情景急的哇哇大叫起来,罗二才咬一口包子,不等他咀嚼,摊主已扑了上来,急的伸手到他嘴中,去抠那此包子,罗二大怒,张嘴狠劲一咬,可惜没咬着摊主的手指。暴怒的罗二随后将包子扔在地上,狠狠踏了一脚,然后用脚碾着包子,狞笑着说:“看到了没有——我家嫂嫂是海州第一才女褚素珍,我哥哥如今是进士,我们是去拜访时大郎的……”

“哼哼,爷吃你几个包,子那是看的起你,惹怒了爷,爷今日叫时大郎把你撵出这条街去——呸呸呸,你这包子是什么味道?告诉你,爷肯吃你的包子,是看得起你,等会儿,爷还打算让时大郎亲手做烤鸭呢。”

摊主见到罗二的行为,长长松了口气,扬声向周围的摊贩以及店铺的伙计招呼:“各位都看到了,你们可要替我作证啊——我黑三不曾卖给罗二包子!”

周围的摊贩笑着点头,那黑三眼眶里含着热泪,连连冲周围的人拱手:“谢谢,谢谢,谢谢诸位乡亲。”

罗二见到摊主没理会他的威胁,周围全是滔滔议论,立刻胆怯了,他冲到嫂嫂面前,大声说:”嫂嫂,你看你看,他们都欺负我,你还不上前训他们几句。”

罗母尖声催促:“媳妇,你这是死了吗,小叔子被人欺负,你也是罗家人,怎么不上前骂几句。”

旁边传来一位大将冷冷的嘲笑声:”哟,还想让时大郎给你做烤鸭呢?人血喝不喝?时大郎最近忙着杀人呢,他那里现成的人血最多,怕是没工夫做烤鸭了,不过人血馒头倒是多的是!”

罗二听了这话,一个哆嗦,缩着脖子躲到母亲身后,拉着母亲的袖子轻轻摇了摇,低声说:“母亲快让嫂嫂去说。”

罗母听到大将们说的凶恶,脸色也有点苍白,低声都囔了一句,“青天白日的,就是个官员……”

褚素珍比罗母更心急,连忙开口问:“管军,这什么话?今日街头游荡的大将特别多,可是出了什么事?你说大郎忙着杀人,大郎……没事吧?”

那大将咧开嘴,冲着罗二阴森森的一笑,罗二赶紧把脸躲在母亲身后。罗母见话说到这份上,似乎不是个玩笑,赶紧用目光向媳妇求援。

只见对面的大将弯下身子,恭敬的冲褚素珍拱手:“绪姑娘,你还不知道吧,前几日知县老爷查出那方举人原来是教匪,呸呸呸,幸好学谕之前革去了他的功名,要不然,一位举人老爷做教匪那可是笑话。

前几天晚上,乡绅告举说:方老汉东海县的渔庄有人“拜爷”,县里州里一起发动,渔庄上下一百四十七口只跑出去两个人,承信郎几日前也秘密出城,攻打方老汉于崔庄的宅院,昨日蒙县尉回来,报知:方家上下六十三口男丁,决死抵抗到底,团练们伤亡了不少,不过那六十三名教匪全部被杀光,承信郎正在崔庄善后。”

褚素珍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向婆婆福了一礼:“婆婆,时长卿不在家,你看……”

那大将马上截断了裙素珍的话,不屑一顾的瞪着罗家母子,说:“褚姑娘,你还是别带这两个丧门星去了,时大郎如今不在城中不说,即使他在城中见了这俩人出现也没个好脸——刚才包子摊的事你也见了,褚姑娘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详情。

据说时承信郎某日从你前经过,见你过得凄惶,回来发了怒,硬逼着海州时氏,黄氏,施氏都向自己门下发话:通海州上下,三家所属店铺,不准招待罗氏一门人……”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那大将转身奔向包子摊贩前,从那包子摊主货架上取来两幅画像递给褚素珍,并解释说:“褚姑娘你瞧,这两幅画像据说出自时大郎的亲笔,由海州沧浪印负责印刷……”

沧浪印书阁,听到这个名字褚素珍都快笑出声来,因为这沧浪印书阁,阁主就是褚素珍自己,当然这印书阁记在时穿名下,由时穿负责经营。

想当初褚素珍读话本小说,时偶然提到现在书价太贵,一本书论页卖,页数多的,比如论语之类,简直是天价了。记得当初说这话时,是在给桃花观姑娘教识字时说的,后来时穿写了时版《女四书》,褚素珍感慨一句“这书如此厚,要是拿到外面去卖,不知多少钱?”

而时穿顺嘴回了句:“有了液体石蜡,用油墨,铅活字印刷的话,可以大大降低成本”。褚素珍马上回了句:“若你有这个本事,我便拿钱出来办个小印书坊,转印一些爱看的话本……”

这事之后,褚素珍帮忙找了几个别家印书坊退役的老雕工,撮弄着时穿搞出铅活字以及油墨来,随后两人把这件印书坊命名为“沧浪印书阁”,那时时穿还没钱,褚素珍是出钱的人,占据了五成股份,时穿出技术占有了三成股份,剩下两成股份作为“身股(相当于宋代明代的期权股)”,分给了老雕工以及印书阁的经营者,后续的发展情况褚素珍与时穿谁都没在意。而褚素珍甚至连账本都没看过,只是没忘记随时取阅沧浪印书阁的书籍——免费的!

想到这儿,褚裙素珍回忆了一下,似乎书写嫁妆单时,她自己都忘了把沧浪印书阁写上去……想到自己的嫁妆,褚裙素珍心头一痛。

那大将晃着画像,继续表白:“素珍姑娘,你瞧,人都说时大将绘的人像,比海捕文书上的还生动,我原以为那都是拍马屁,啧啧,瞧瞧这刻薄嘴唇,鼠头獐目,果然生动。”

褚素珍憋不住想笑。时穿的绘画技术类似唐代的铁线画,按现代术语说就是白描手法,但时穿绘画的时候,总喜欢恶趣的夸张,褚素珍不知道这叫做卡通化,不过经时穿的夸张之后,人物形象确实生动了许多,也难怪褚素珍老是怀疑时穿就是嘉兴时氏那位神秘的画家“时光”。

铅字印刷可以将线条勾画得很细,对比原先的木板印刷,纤细有利的线条让人物更生动,也让字体更清晰,尤其是印刷宋微宗的瘦金字体,更显得骨架分明。这两副卡通画将铅字的特色展现无无遗,画上,罗婆婆噘着薄嘴唇,嘴唇边还有几点吐沫星,而罗二正鬼祟地捏着几粒骰子,一副东张西望怕人捉拿的模样,母子二人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从这幅画的笔法可以看出,时穿当时画画的时候,心里一定充满愤怒。

罗婆婆只见画像的一个边角,心急难耐的跳着,想看个究竟,那位大将却不待见,抖着画像让素珍姑娘看清楚后,他继续说:“别处我不知道,只这西城,这西大街是时大郎负责治安,而附近几条街上负责治安的大将,也是与时大郎冲锋陷阵的伙伴,他们也都发话了,整个西城区,但凡那个摊贩,那个伙计敢接待这对狗男女,一定打断手脚,轰出西城。”

褚素珍可以想到,时穿把事情闹腾的这么大都没人帮罗家圆个场,那份卡通图画肯定起了不小的作用——古人讲究“相由心生”,相貌长得怎样,跟道德密切相关。就是有人想提罗家说两句话,看到这幅几句夸张的卡通画,大约也说不出话来了——这俩人形象,整个一付缺德相啊。

这手段,大约就是时穿常念叨的:造势。

大将两份画像是仿照海捕文书的款式,旁边还歪歪斜斜的注明了这两人的名姓,一看字体就知道这是时大郎那笔臭字,这画像上如果再盖上官府大印,那就是正规的海捕文书了。

想起时穿第一次展示这种绘画手法时,印书阁老板脸上出现的震惊,褚素珍隐隐觉的,没准这两幅画现在已成了城中最流行的装饰物,摊贩们谁家摊子上没贴这两幅画,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突然之间,有一种畅快翻涌上来,知道有一个男人为了保护自己不顾一切,褚素珍眼眶湿润,心中憋不住想大笑……但这个时候,旁边的罗母终于看清了画像,她尖声的嚷了起来,“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他时大郎怎能如此横蛮霸道?不行,媳妇,咱去官府告他去。”

此时西大街街口已聚起了一群人,但他们都没往跟前来,只是远远的冲这里指指点点,罗母的话引起一阵吁嘘与哄笑。这时另一位抄着手一直未说话的大将慢悠悠的插嘴:“王法,哈哈,罗婆婆也开始讲王法了吗?要去官府呀,好啊好啊,你怀中似乎还揣着一只不属于你的“华胜”,我刚才碍看褚姑娘的面子,一直没有出手擒拿。如今既然罗婆婆要讲王法,那咱们一块去官府,先论一论你那支华胜吧——别藏掖了,我可是从城门口一路跟到这里。”

VIP卷第302章维护“家人”还是“朋友”

罗婆婆声音顿时低了很多,但她仍强辩说:“那是我媳妇的嫁妆,我替媳妇保管一下,又怎么了?”

那位大将显然是慢性子,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撩拨说:“自来,夺媳妇嫁妆的人,都说替媳妇保管嫁妆,可‘王法’从来没有允许婆婆替媳妇保管嫁妆,不是吗?

褚姑娘有手有脚,自己读书识字,怎会需要别人来管理自己钱财。哈哈,照罗婆婆这么说,那天下所有的强盗,岂不都可以说,自己是替失主保管钱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罗婆婆说替褚姑娘保管嫁妆,那我们就到官上好好说说,褚姑娘的嫁妆单子,在官上是过了红契的,那份嫁妆单子我还记得存放在哪份招文袋里,婆婆要去官上论王法,正好,我们取出官上保存的红契,好好清点一下,由官府做主,让你媳妇自己保管自己的嫁妆,如何?”

罗婆婆推搡着禇素珍,愤恨的冲官差嚷叫着:“我儿子如今是进士了,正在京城里候选,你等小吏如此欺负我,就不怕我儿子做了官,回头一个个收拾你们……你你你,瞧你这个狐媚子惹来多大的祸事,难道你不想在罗家过了,我回头叫儿子休了你。”

禇素珍抖得转过身两眼明亮:“婆婆,你许我了——你许可让你儿子休了我。”

罗二躲在母亲身后,悄悄提醒:“娘,不能呀,这样子休妻,是要归还嫁妆的。”

罗婆婆顿时醒悟,大骂:“呸,贱fu,想得美,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罗家门,休想!你生是罗家人,死是罗家鬼,你瞧瞧,今日罗家的脸面,全叫你败坏了。”

那位说话慢悠悠的大将连声催促:“罗婆婆,你刚才说你儿子做官之后会修理我,哼哼,别指望了。

海州城闹得这么大,学谕大人已把你家的事情写信告诉了京城吏部官员,海州城百余名学子LIAN名上书替素珍姑娘抱不平,通判大人也弹劾罗氏”不修SI帏,家MEN无德”——你儿子这辈子别想做官了。

能不能保住进士,还难说得很。

走走走,一起去县衙,我欠时大郎一条命,早等着找机会报答他了。正好,罗婆婆,今日你不去县衙,休怪我锁了你去。”

罗婆婆跳着脚,高声咒骂:他时大郎私画人像,欺行霸市,难道就不是罪了?你们欺负我孤儿寡母,还有没有天理.”

另一位大将帮腔:“罗婆婆,咱可没有欺负你——说出的话吐出的钉,是你自己说要去县衙的,咱们陪你去县衙做个见证,你只管在县衙告承信郎如何霸道,如何欺负你,嗯,顺便把你媳妇的嫁妆单子理清了,这不是一举两便的事情吗?”

罗母眼珠转了转,拉过禇素珍低声问:“媳妇,那时大郎私画人像,真的不是罪吗?”

禇素珍恭顺的福了一礼,回答说:“昔日蔡公相蔡老大人,曾绘制过一幅《西园听琴图》,那上面有当今官家,还有蔡公相本人,还有皇宫女官、嫔妃等等……嗯,媳妇未曾听说当今陛下以及嫔妃,要状告蔡公相私画人像。

类似蔡公相这样的图画很多,《韩康熙夜宴图》曾绘制南朝百十个人像,有袒胸有光头者,也不曾算作罪过。还有《辽国皇帝行乐图》等等,形象百千,通没一个入罪了。婆婆不信,可以问问周围人?”

说这话时,禇素珍心里直忏悔:“我错了我错了,我欺瞒了婆婆,我把类似海捕文书的缉捕画像,与《西园听琴图》一类风雅画像混为一谈,我真的错了。”

这是禇素珍第一次违背自己一贯的道德观,但不知为什么,她心头很快意。

罗婆婆有点头晕,禇素珍一口气点了皇帝宰相,点了辽国君臣……的画像,这还能做假吗?这还用问吗?她脸一变冲几位大将堆上笑,和蔼的说:“媳妇,既然承信郎忙着官上的事,那我们就不去打搅了,改日吧,改日我们再去拜访时大郎,今日日头不早,咱们赶紧回去……哎呀i,我出门的时候,忘了把鸡抓进笼子了。”

禇素珍站在原地不动,罗婆婆脸沉了下来,正准备咒骂几句,旁边传来一声怪笑:“赶鼠就怕打碎了玉瓶,我正发愁呢,没想到鱼儿自己撞了网,好运气啊好运气!兀那婆子休走,你怀中有一只偷窃的华胜,有人举发了,你是要自己走,还是动用刑拘?”

禇素珍低低说:“婆婆,怕是走不脱了,刚才发话的是县上的捕头,他即已出面,便是郎君来了也得给几分面子,不然官上交代不过去。婆婆还是随两位大将走吧,他们手上无刑拘,面子上也好看点。”

罗婆婆低声喝骂:“都怨你都怨你,看你惹的祸,匆匆的,到城里来做什么。待在家里,咱好歹也是进士宅院,那个小吏敢进门。”

禇素珍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远远地冲说怪话的都头王小川点了一下头,王小川急忙侧转身子,表示自己不敢受这一礼。他这一侧身让开,首先露出的身后眼眶发红、捏紧拳头的施衙内,以及坐在马车顶上咬着嘴唇的环娘。

环娘不是一个人出来的。马车边除了赶车的黑人小童,还有一位背着火枪、一脸好奇傻像的年轻人……哦,那年轻人也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身后跟了十多个壮汉。而施衙内身后也跟了许多人,还有几辆马车——瞧这架势,这三拨人似乎来自各方,偶然相遇在街头。

禇素珍目光快速的从这些人脸上掠过,将各方反应一一收在眼底,眼前的情景一看就知是环娘在煽风点火,[qinkan.net奇`书`网]因为唯有她与时穿才能指挥动王小川。而时穿看似性格暴烈,但他若出手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从不耐烦嘴上争执——人嫌吵架浪费时间,有吵架的功夫,早已打完架了。

双方这是杠上了。

一方是关心自己的朋友,一方是一贯刻薄自己,无论怎样都怨自己做错的“家长”。似乎按照《女诫》教育,自己必须维护“家人”的脸面。但那些朋友是因关心自己而跟“家人”冲突的,若为了维护“家人”对自己虐待的权力而斥责朋友,以后自己再受虐待,指望谁来伸冤?

心中还在盘算,罗婆婆已低声求告:“媳妇,嫁妆的事情回头再说,都是罗家人,咱关起门来自家商议,闹大了,家丑外扬,也是你这个媳妇的不是呀。”

又怨我,禇素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好吧,顶多我袖手,坐观事态发展。她艰涩的回答:“婆婆,原先媳妇不愿出门的,是你日日骂着。要我找时大郎讨要利钱,还非催着我今日出门。今日若是时大郎在此,事情或许有转机,但既然时大郎不在,这些人我却不熟……你不是总怨媳妇抛头露面吗。媳妇今日听你的。”

罗二探出头来,轻声说:“娘,要不,你给嫂嫂打个欠条,就说借嫂嫂的嫁妆与我,咱一家人,谁欠谁的,通没账。”

罗母眼睛一亮:“就这么办,媳妇啊,你过去跟那两个大将打个商量,先容我们一会,咱去路边店上打个转,把欠条写好,再跟他们去县衙。”

禇素珍噎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罗母,罗母顿时脾气来了:“本来都是你惹的事,叫你写个借条,还这么这么不爽利,你的眼睛怎么那么小,这点小钱还要跟婆婆计较?”

禇素珍忍了又忍,转身去望向身边的大将,因为怒气,她说话有点哽咽:“这位,能否容个商量,暂缓一下,让我婆婆梳妆一番?”

罗母心中的火噌噌往上冒,明明让你写欠条,你怎么说我要梳妆,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媳妇,你婆婆我打扮整齐这呢,你还是赶紧办正事要紧……”

那位大将截断罗母的话:“禇姑娘,不是我们不愿意容情,实在是碰见这样的刁妇,我等无可奈何——她怀中那只华胜就是证据,我们若是让她离开眼睛,她一回身,将华胜塞在你怀里,你是接还是不接?你若接了这只华胜,我们岂不是没了证据?

我说罗婆婆,事到如今,你也拖延不得,要么你跟我们走,要么让王捕头用刑具锁了你去。”

罗婆婆无奈地扭了扭身子,脚下还不肯移动,嘴里依旧不服输:“媳妇,你瞧你惹得这祸,丢的罗家多大脸面?你婆婆为你去了官上,今后你出门再怎么昂头?”

施衙内在人丛里远远地望着禇素珍,目光里流露的哀伤似乎能滴淌下来,他浑身都在发抖,拳头捏得咯吧咯吧响,但他不敢上前,这个时候他一个男人上前,罗婆婆更有许多污言秽语侮辱禇素珍姑娘。

猛然间他想起什么,赶紧招手呼唤随从,低声吩咐几句,随行的军汉廖五一转身,溜出来=了人丛。

王小川还在催促:“罗婆婆,走吧。难得你今日上县里,如今不管你告不告时承信,咱也不提那支‘华胜’是否是盗取,只要按禇姑娘的嫁妆单子,把禇姑娘嫁妆交割清楚就算完事,嘻嘻,东西少了,罗婆婆少不得说一声是被窃还是变卖了……罗婆婆,这事不能就此算了,你都找到人家门上了,人家要求清帐,理所当然呀。”

VIP卷第303章诬陷的就是你

王小川终究是顾忌罗进士的存在,说话缓和了许多,并隐隐透露出事件真相——你逼到西大街了,褚姑娘的合伙人当然有权要求清帐了。你说你好好地,悄悄蹲在家里数褚姑娘的钱,难道会死吗?非得把手伸进时承信的锅里,闹的让人揭开那层面纱,把你劫夺媳妇嫁妆的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如今你既然伸手了,哪怕你今日退缩回去……那时大郎是什么人?他肯相信你今后永不伸手?别说他不信,这话说出去,全海州有谁信?随便哪个人遇到这种情况,自然要跟合伙人一起,把合伙以来的账目分个清清爽爽,而这种分账是合伙人之间的事情,你罗婆婆为什么出头?

这事不能罢休,不能悄无声息。事到如今,县衙是必须走一趟的。

罗母还想拖延下去,王小川把话一说完,不再相劝。衙役立刻抖开锁链,笑着帮腔:“罗大娘,你自己不想走,休怪我们得罪了——咱要动手,就以那只华胜失窃为由。到了官上,先审的也是窃案,便是最终断定窃案失实……罗大娘,进士的娘亲以窃案入官,进士老爷那里恐不好看。”

罗婆婆听懂了,没错,说那只华胜属于失窃赃物,纯属诬陷,到了官上准能换个清白,可这就是一种官府缉拿疑犯的手段,目的就是让你到堂候审。即使官上最终能还你清白,但也有别的案子等着你——而这正是诬陷你的目的。

罗婆婆万般无奈,在衙役的频频催促下只得抬脚,她顾不上观察周围的动静,但一直注意施衙内的褚素珍发觉衙内的伴当廖五突然跑近衙内身边,低低的说了几句……

他说的是:“褚大人说了——圣人教导说‘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生是罗家的人,死是罗家的鬼’。褚大人好说,他是圣人门徒,伊川先生的子弟,不干那样有辱斯文的事情。”

施衙内跺了跺脚:“这个酸儒,怪不得时大郎常说圣贤书是用来愚民的,那种书读的越多越是蠢。他好歹也是做官之人,居然将《宋刑统》上的律条置之脑后。

伊川先生的门徒又怎样,伊川先生自己说‘饿死事小,失节是大’,但这话是哄别人的,他自家侄女再嫁,伊川先生亲笔为她父亲写行状,伊川先生都不怕他侄女‘失节’褚老头怕个什么?”

发脾气归发脾气,事情终究还得解决,施衙内拽住围观的一名大将,无奈地说:“这事……你跟都头说一声,那褚老头不肯出面,没有他手上那份褚家嫁妆底单,这官司怎么打,没有苦主啊——褚姑娘必不肯出面的。

那大将摸摸下巴,跟着也一声叹息:“你说这都什么事……”

旁边的环娘怒气冲冲插话:“烦死了烦死了,这点小事都要哥哥出面……”

施衙内眼前一亮,对呀,我怎么忘了时穿擅长伪造字画?那么复杂的《蔷薇图》他都能伪造出来,伪造一份褚家嫁妆单有算什么。不错,这是就得时穿出面,因为褚家那份嫁妆单不算数的,当初褚家嫁女,褚老头那个老古板虽给褚姑娘准备的嫁妆也算丰厚,但褚姑娘跟时穿合股的那些铺子却不包括在内,当时褚老头正担忧女儿的名声,怎肯让夫家知道女儿与外男合伙做生意的事?

那还是后来时穿做主,瞒着褚父在褚姑娘的嫁妆单子上添了几笔,这才让褚姑娘将那些合股营生带走……哦,现在它们成了整个事件的导火索。

既然时穿当初篡改过嫁妆单,那么他一定有能力复制一份,至于原告的问题嘛——事到如今,时大郎难道还想隐藏在阴影里?

“环娘”,施衙内喊得很亲切:“这事……你得出面,素珍姑娘的父亲……”

“听到了”,环娘显得很烦躁:“我自然要出面……今儿一大早起来,凡事不顺,衙内哥哥,你知道吗”哥哥纳妾了,他居然纳妾了!”

说到后来,环娘已经带出哭腔,一直尾随他的凌飞赶紧拱手:“恭喜师傅了。”

环娘大怒:“喜什么喜,哪来的喜?”

凌飞摸摸脑袋,诧异的回答:“当然是喜事了,师傅照顾你们十多位姐妹,城里乡下奔波劳累,如今家里有个管事的,怎不是喜事?”

施衙内也摸摸脑袋,回答:“这个时大郎……嗯,我在崔庄时,不曾听到动静呀?!嗯嗯,娥娘这么说?”

环娘摇晃着脑袋:你当然不曾听到动静,哥哥纳的是墨芍姐姐,有事也发生在内院,你怎么会知道?娥娘姐姐么,哼,凡是哥哥做得事,她没有不说好的。今早传来消息,她嘴上说好,但脸上却不是高兴地样子。烦的我心头堵堵的,上街来乱走,却又遇上褚姑娘的事情——今儿真是邪了,走哪儿都不开心。”

“这个……”施衙内全劝解:“环娘,咱先把眼前事办了,好不?褚姑娘的嫁妆需要清点,今天不可能结案,但只要有个首告之人,案子就算立了。然后你去寻你哥哥,拿回嫁妆单子,顺便问问……”

这个时候,府衙也在谈论时穿,只听通判大人倔强的答复知州张叔夜:“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作假。方家一门男女老少就这样没有了,总得有个原因吧?若方员外不是教匪,时承信私自攻击方家大院就是谋反?若方家是教匪,时承信剿灭方家之后,就应该将方家资财移交官府,由官府主持发售——不能像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张大人,你这是媚上,这是献媚阁下,这是……“

“这是尊重圣人之道“张叔夜陡然瞪大眼睛,插了一句。

通判大人觉得这个帽子太大了点,讶然问:“大尹,这从何说起?”

张叔夜望了一眼掌书记,掌书记轻咳一声,回答“方举人的事情,难就难在他的举人身份上,虽然之前海州学府已革去了他的举人,但终究是个曾经的举人。这举人的身份怎么来的,通判大人心知肚明,但这能说出去吗?哪怕他买来的举人身份,那也是朝廷卖出去的,拿这个借口扳不到童使相。

相反,这事闹出去后,乡民无知,该怎么看举人头衔?但不管他们怎么看,读书人白璧无瑕的名声都要受污染.通判大人,我等都是读书人出身,若任由乡人鄙薄我等的出身,今后谁还尊重圣学,谁还敬重读书人?若此事由海州而始,通判大人,全海州的官员都是明教罪人!

通判大人沉默片刻,大呼:拿布告奏章来,我附署。”

张叔夜点点头:通判大人署名之后,立刻张榜公布吧,事情拖得太久,人心不安啊。”

通判大人长叹一声,又问:“海州县那里,需要知会一声吗?”

张叔夜鼻子哼了一声:“那个酸老头,别理他。”

通判再问:“时承信该如何犒赏,功莫大于平叛,这样,他甘心吗?还有,后来攻打庄子的人不清不楚,没个说法行吗?”

张叔夜回答:“后面的事,让我来操办吧……”

这个时候,西大街街头,环娘跟施衙内已商量妥当,一旁等候的大将追上都头王小川,窃窃私语了几句,王小川也露出问难的神情:“真要告呀,我以为只是拉到县衙吓唬几句,让她承认媳妇嫁妆的归属……你确定时大郎要告到底?”

恰在此时,离此不远的鼓楼敲响大鼓,府衙的几位衙役站在鼓楼上,向四方宣布:“海州府谕令”崔庄战事平息,白莲教匪一百六十三人头颅已被点验,府衙已出布告,晓谕四方百姓……”

王小川哦了一声:“居然……这场大功劳又被府衙拿了去,县尊大人白辛苦一场,这次又要站着闲看戏了。咦,他今天的心情,恐怕比环娘还要糟。”

施衙内趁乱,赶紧楸住一位大将低低的吩咐几句,那大将跑到王小川面前低语几句,王小川摇摇头,走到一步一回头的罗婆婆面前,遗憾的啧了啧嘴:“剿匪呀,大事,罗婆婆运气好,你的案子恐怕要拖后了。”

罗母赶紧欣喜的表态:“拖后就好,拖后就好,俺们不着急。”

王小川板起脸来,道:“罗婆婆,你怀中那只华胜就在嫁妆单子上,拿出来还给你媳妇。”

这支华胜是惹祸精,罗婆婆像触电一般快速掏出,随手甩到一脸木然的媳妇怀中。施衙内见到罗婆婆脸上犹有不甘,马上甩开中间传话的大将。拉着环娘过去,凑到王小川耳边低语。

王小川点头答应,施衙内赶紧避到一边,由王小川上前继续发话,后者板着脸说:“如此,明日我派衙役把传的单子送到罗府,婆婆收了,等案子排了期,什么时候审案我们通知你,这段时间你们不用上县衙来了,衙门肯定忙得很。”

罗母立刻感到腰杆壮了许多——排期候审啊,等儿子得了官回来,一个帖子送到县衙,谁还敢审?如此,媳妇的嫁妆夺占了,那还不是白占?

罗母兴冲冲的转身招呼褚素珍:媳妇,没事了,咱们回家……今日日头不好,回头你男人回来了,叫你男人陪你去时大郎家。”

VIP卷第304章威风是怎么练出来的

刚才大家商议事的时候,施衙内忍不住跳到了台前,跑前破后显得很急切,罗婆婆早就注意到施衙内的蹊跷,不过在衙役的威压下她把施衙内的事情埋在心中,好在褚姑娘一直垂着头,两眼只看自己的脚尖,倒让罗婆婆找不出骂人的理由。

这会儿,罗婆婆说完话,弱弱瞪了衙内一眼——她本想示威性的翻个白眼,告诉对方自己中就无事了,但刚才那番争执把她吓得不轻,所以只敢弱弱望过去,争取把对方的相貌记在心中,以便回去给长子告状。

按理说,罗家的官司理该由罗二这个男丁出面,不过罗二习惯了躲在母亲身后,刚才争执的时候他都没敢出声,生恐引起衙役的注意,这会儿听说案子已排期候审,又见到衙役们开始三三两两离开,他赶紧直起了腰,悄无声息的走进罗母,提醒说:“娘,嫂嫂那些嫁妆咱还不上的……我跟你说,前阵子那时大郎上门逼迫,春妮很不情愿地把首饰还给了嫂子,已经惹得春妮父母很不满意了,如今再让他家归还那些聘金,还有纳采的绸缎……娘,这事儿你可要替我做主呀。”

说完,罗二仰起脸来冲禇素珍说:“嫂嫂,你如今已是罗家人了,要拿回自己的嫁妆,除非是走出罗家门。嫂嫂若是想出罗家门这我不管,只要把嫁妆留在罗家,我不与你争得。”

禇素珍听到这里,愤恨欲绝,她也不理身边的婆婆与小叔子了,一声招呼不打就奔环娘的马车而去,环娘在车顶见禇素珍终于肯过来,很是欢愉雀跃:“禇姐姐,刚才我没跟你打招呼,你没生我的气吧?嗯,环娘今天心情不好,出来乱走一起,没想到恰好遇到了姐姐。

姐姐,咱们一起巡街吧,哥哥走时把巡街任务交给环娘了,环娘不吃闲饭,拿了哥哥的钱就得做工,如今巡街没有结束,正好与姐姐一起找个人训斥一番。”

环娘的马车很漂亮,这是段式铁匠铺新出的马车。段氏铁匠铺制造马车只是为了推销新出的弹簧,在时穿的指导下,段家最近生产了弹簧与螺杆,这两样东西是为小型冲压机做技术储备的,但机床销路小,除了段氏自己使用外,外销的寥寥无几,时穿随后建议段氏拓展这两样配件的用途,四轮轻型马车就是其一。

这辆马车是样板产品,秉承宋代货物一贯精巧雅致的风格,连细节部分都精工细作,而它的外形更参考了现代简约风格,通体上下没有一丝累赘,每一样物品都有其使用价值。轻钢制作的龙骨骨架,让马车走动起来鸦雀无声,薄薄的装配式车板让马车便于维修,连车身刷地宋漆也不是通常的朱红或者黑色,那是一种淡淡地银色。

相对于古代喜欢方方正正的形状,这辆马车的外形稍稍有点怪异,它可以保持一种流线型特色,车身所有的拐角都很圆润,这使得它淡银色的身躯浑然一体,像个雀跃的精灵。这种现代工业制作的美感,当然出自时穿的设计,搁在宋代这个追求个性与时尚的时代,简直妖异的令人忍不住想抚摸,想占有。

罗母早就盯上这架耀眼的银马车,见到禇素珍随意地登上马车,貌似跟车主很熟悉,她心切地在禇素珍身后叫喊:“媳妇,你真是不孝,你自己坐上马车,却让婆婆站在地里,我怎么娶了你这个不孝的媳妇。”

“就是就是”,罗二在一旁帮腔:“嫂嫂自己坐马车,怎不唤上同行的我呢?我是叔叔耶。”

禇素珍的身子马车门边凝固了,稍后,她猛地扭过脸来,白玉般清丽的脸上满是泪痕,旋即,她语气坚定地宣布:“我今天不回去了,婆婆只管跟小叔自己回家吧。”

说完这话,禇素珍爬进马车,不管背后的喊声,带着哭腔喊:“快走。”

凌飞一拍赶车的小童,护着马车不顾而去。

罗母依旧扯着嗓子在车后喊,但罗二望着远去的马车,笑的很开心:“娘,嫂嫂这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回头她彻夜未归,就是跟人有奸情,告到官里可不是一个‘义绝’么?那咱就能扣下她得嫁妆了。”

罗母跺着脚,责骂不争气的孩子:“你这个小心眼,就看见那点嫁妆,娘今天出门,身上没带一文钱,如今你嫂子走了,谁来管我们午饭,你不是还想吃时大郎烧的烤鸭吗?如今咱找上门去,谁给咱烤鸭子?这个狐狸精,不孝啊不孝。”

年轻人,一顿饭不吃算什么。罗二现在不觉得饿,他喜滋滋的说:“娘,嫂子的嫁妆如果全留下来,你可不能跟我抢嫂子的首饰,那些首饰春妮样样都看上了……娘,刚才这只华胜嫂子没还给你,娘,你问嫂子要过来,那只华胜都过了小定礼,写在春妮家的帖子上了。娘,你可不能反悔。

罗母被儿子的温柔弄得心中很甜蜜,她啐骂说:“行,你嫂子的首饰我都留给春妮,为娘只是替春妮保管几天。”

罗二摇着罗母的手继续撒娇:“娘,春妮有手有脚,自己会保管。儿子不让娘操心,娘这一把年纪了,该享享福了,今后儿子的东西,儿自己操心,不敢劳烦娘。娘,你只管放心,我跟春妮一定把嫂子的首饰保管好好的。”

罗母不悦的反驳:“我养你这么大,替你保管几日首饰又算什么?哪些漂亮的首饰,娘几辈子没见过多少。可要多保管几天,村里村外,娘要让村人看看,如今娘终于熬出头了。”

罗二继续摇晃母亲的手臂:“娘,你还有大儿子呢。如今这嫂嫂走后,你还要给哥哥娶个妻,你还会有个大儿媳。哥哥这么说也是进士,有大把的女人想要嫁给他,下一个嫂嫂。没有一万贯嫁妆休想进门。

娘,哥哥再娶个万贯媳妇,什么样的首饰没有?儿子却能有什么,不就指望这个嫂嫂一点东西吗?娘,今后春妮的首饰便由春妮保管,娘如果想看首饰,自去保管新嫂嫂的首饰,不好吗?”

“也是啊”,罗母转怒为笑:“人往高处走,眼下这个媳妇带来的嫁妆约一万贯,光是那些首饰就有六千多万钱(六千贯)。接下来咱们可得给你哥好好寻一个媳妇,没两万贯嫁妆,压根别来提亲。”

罗二使劲点头:“娘的眼睛还是小,在我看来,哥哥是进士,没有十万贯嫁妆,咱压根不予考虑……嗯,等哥哥娶了新媳妇,那咱得日子就好过了。我听说一个上户家产不过一千贯左右,万贯家私,日子已经过的很富足了。若不是春妮不肯变卖嫂嫂那些首饰,咱只要卖上几件,立马就是村中首户啊。那白虎山庄时家算什么?他家有进士吗?

娘,等嫂嫂‘义绝’了,咱把嫂嫂留下的铺子变卖几间,风风光光的娶上春妮,再等哥哥再娶十万贯的媳妇,我喝春妮就能穿金戴银,上城里逛街算什么?我要拿上一万贯出来扑买,让货郎看看罗二的威风。时大郎小看人,不让我们来西大街,那我就拿一万贯来,从西街头一路赌到西街尾,让时大郎看看我的本事。”

罗二母子现在依旧脚踏西大街的泥土,他吼着一嗓子,西大街上得摊贩与店铺伙计齐齐摇头,一位店老板摇着头说:“人时承信白手起家,不两年挣个万贯家财,这罗二要跟承信郎攀比,比什么?居然要拿出一万贯扑买,嘻嘻,轮败家手段,别说时大郎了,全海州比不上罗二。”

“嘘”,旁边一位老板轻声提醒:“那可是进士兄弟,老兄,神佛打架,咱小鬼别掺和……我听说,这两天去罗府投充的很吃了这母子两一个大亏。”

“就是”,有知情者帮腔:“这对母子真无廉耻,人家去进士门第投充,图的是付税减免,这母子俩居然真拿人投充的田地当自家东西,毫不客气的找到牙人,准备转卖那些投充田。幸好牙人厚道,悄悄告诉了物主,让物主及时追回,否则的话……”

再有人好奇地问:“这事过后,还有人前去罗府投充吗?”

“有,这世上从不缺傻子”,最先发话的老板笑着说:“听说还有人受骗,弄得白虎山时家不得不出面,派人堵在村口告诉前来投充者,免得上当后埋怨整个村子不厚道,坏了白虎山时家的名声……咦,老吴,我听说你舅舅家正给罗家修进士牌坊。”

被称作老吴的人也是玲珑人,马上醒悟:“坏了,禇姑娘离开罗家,凭罗家这对母子的吝啬,怕是拿不出修牌坊的工钱……坏了,我的赶紧去通知他们一声。”

最先发话的老板仰头笑了:“进士牌坊修了一半停工,这可是海州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哈哈,这下笑话了,那对母子还要跟时大郎比吗?”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罗母见到周围人态度不善,打了个哆嗦,紧着叮咛:“儿啊,快走,这里人个个恶地很。你说的娘都以你,可是那时大郎你千万不要招惹,他可是敢白刀子杀人的,没听说刚才府衙出布告吗,百六十多个教匪顽抗,时大郎把他们一个个砍了脑袋。”

“啐啐,百无禁忌——我说:冤魂怨鬼,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报复时大郎,我老婆子只是顺嘴提一句,没怠慢各路鬼神的意思。“

VIP卷第305章环娘的小礼物

罗二缩了缩脖子:“娘说的对,奶奶的,百六十多个活生生的人,时大郎怎么就下的去手?不好惹啊……娘,没事儿,我决定了:等哥哥娶了新媳妇,我拿了钱也不来西大街扑买,我去南城,一万贯不够,那就拿两万贯,我一定让南城的人都识得我罗家小二。”

南城区是娱乐场所,多的是勾栏瓦市、酒肆茶寮,卖杂货的倒是不多。

罗母乐的眉开眼笑:“对,有钱难买我愿意!只要我儿高兴了,两万贯算什么。等咱有了十万贯,还怕花上两万贯。”

母子俩憧憬着未来的生活,越说越起劲儿,越说……越感觉到口渴与饥饿。

肚子已经咕咕叫着,几次提醒罗二了,罗二停住了话,摸着肚忍不住抱怨:“嫂嫂只顾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孝顺婆婆,照顾小叔,她自己做上马车吃饭去了,丢下我们站在街头看风景……呀,娘,,接嫂嫂走的人恐怕是时大郎那群女孩儿吧,她们受过时大郎的真传,做菜的手艺一定超过贺小五。”

罗母拽着儿子走了几步,站在街头想了想,一咬牙,说:“我们还是去,就去甜水巷豆腐店,你嫂嫂陪嫁的铺子都在西城我是她婆婆,那些伙计早晚归我管,不信他们连顿饭都不管。”

此时,马车上,环娘嘁嘁喳喳的劝着褚素珍,她劝人的方法有趣,只在马车上跺着脚,挥舞着小拳头囔:“把她打成猪头……素珍姐姐,你要不要大号炮仗?凌飞,给素珍姐姐拿个炮仗来,最大号的,要能把罗家一下子炸飞的那种!”

褚素珍还没来得及回答,凌飞拦阻:“环娘姑娘,出什么馊主意,那玩意儿是耍着玩的吗?

环娘咬着手指头,笑的很得意:“素珍姐姐,你不知道,这大号炮仗可厉害了,凌飞哥哥悄悄与我配了很多,只要小小的一点点,保准把人炸个满脸花。。。。。。嗯,要是添得药分量重一点,便是把你家炸了也不成问题。

往常我巡街的时候,身上带了不少小炮仗,见到有歹人聚集,或者街头打斗,什么话也不说,只管点燃炮仗丢过去,保管他们不敢打架了。

素珍姐姐,环娘这么小的力气,满街的浮浪子都不敢招惹,就是凭这些炮仗——我与你几个炮仗,保准你那混账小叔,刻薄婆婆再不敢犟嘴……

素珍姐姐,我悄悄告诉你,这炮仗玩法可多了可以藏在水缸下面,可以埋在柴草中,谁惹了你,让他时时刻刻吓一跳,多好玩啊。”

凌飞在马车外插嘴,他无视环娘的建议,劝解:“褚姑娘,你若打定了主意,一切不需要你动手,剩下的事儿有我们师徒来办——师傅曾经说过你的事,为此还特地翻读了《宋刑统》,师傅说那上面有规定”:若夫妻不相安谐,谓彼此情不相得,两愿离者,不坐。

“对呀对呀,哥哥常常说:感情不合,可以离婚’。刚才“刑统”怎么说——不坐。素珍姐姐,只要你一句话,剩下的环娘让哥哥出面,保管你称心。”

素珍看着这曾被拐卖的女孩,环娘此刻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对比自己,她不禁悲从中来,垂下头来,哽咽的回答:“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怎么也顶了一个罗望京妻的名义,便是说感情不和,也要在出门前见过他本人,看看他的打算,他若有情,我拼着折了嫁妆,跟小叔叔分家过,也愿两厢厮守。”

环娘晃晃脑袋,老气横秋的说:“呀,这罗望京呀,哥哥的评价可不高,哥哥曾护送举子上京赴考,那一解举子就有罗望京。知道素珍姐姐嫁给罗望京后,哥哥曾说:”那罗望京眼睛小,心胸狭窄,又特好面子。这样的人,聪明归聪明,学识归学识,但却不适合做朋友,跟不要说做丈夫了。”说完这话,环娘突然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哥哥还说:别指望母猪能生出大象来,所以,有什么样的家庭就有什么样的孩子。罗举人只不过书读得多,多少明白一点事理,才能抑制住自己的缺陷,这样的人,远观像个人样,做朋友,相处日久,便会露出真面目。”

稍后,黄娥在自家庭院接待了褚素珍,经过一年的成长,黄娥身上越来越呈现出领导者的自信……嗯,按古代的话说,就是当家主母的气质。褚素珍进门的时候,她正神情自若的指派仆妇差事。见到环娘领着褚素珍进门,她摆手示意仆人退下,迎上来低低地说:“素珍姐姐,你铺子里的股份是否要换一种手法?”

褚素珍愣了一下,马上轻轻摇头:“我整天为这些阿堵物烦闷不已,常常想着:若没有这些累赘牵连着,或可和婆婆小叔更好相处。”

黄娥轻轻摇头,嘴角浮出一丝很有成人意味的嘲讽:“我听说罗家只有二十亩薄田,佃户四家,如今姐姐身上的钱还没被他们折腾光,他们自然还不敢劳累姐姐,否则的话,怕是要把你当仆人使唤了。

姐姐如今过的什么日子,握笔的手去喂猪,吟诗弄月的嗓子去唤鸡,拈绣花针弹琴的手去打扫茅厕——这种事他们也干得出。”

稍停,黄娥招呼:“姐姐今日还没吃饭吧,走,厅里说话。”

褚素珍任由黄娥拉着往屋里走,一睁眼环娘跑得没影子,黄娥并不在意,一路爽利的吩咐仆人端茶摆饭,并笑语盈盈的说:“素珍姐姐,我舅舅这次也中进士了,与罗望京同一科的,我唤舅母带表姐妹来作陪,可好?”

褚素珍等双方在厅中坐定,回答:“正要问问舅母京中情况……妹妹刚才说那些铺子的事,按妹妹的意思,该如何处置?”

黄娥拍着掌心,感慨说:“我现在理解哥哥当初的做法了——咱们铺子都是以哥哥的名义登记的,姐妹的股份虽然立了契约,却没有签名落款,也没有在衙门上盖章子。这样的契约,就是有人拿到衙门去,没有签名的契约也盖不上章子。

我等姐妹自然相信哥哥了,所以这份契约不经过衙门也是算数的。姐姐那份契约,列在嫁妆单子里,虽然在衙门里过了红契,可依然是有法子的。

姐姐,当初这份作坊之所以建立,就是为了让姐妹们今后有个依靠,所以契约当时就规定,这股份不能转手,不得买卖,只认本人,绝不认可亲属。一旦当事人过世,则股权自动作废,份额拿出来重新分配。

这份契约虽然古怪了点,但现在看来确是我们姐妹的保障,官上如果追究,我们自可以说,这股份原本是福利,谁都不曾出钱,是哥哥善心分配我们享受的,所以股权是否有效,全在哥哥的意思。

如今你婆婆争的厉害,我们干脆再立一份契约,姐姐完全可以声明放弃股权——我说的放弃不是真放弃,哥哥事后对股权会认账的,红利照享,只是不管事,姐姐卡放心怎么做?”

褚素珍摇头:“长卿的人品我是相信的,他一诺千金,只要有他一声承诺,哪怕没有纸面上的东西,我也无所谓。这铺子我本没出什么力,长卿图报恩,送我一份收益,我当初出嫁时,怕婆家看不起,默认了这份恩惠,如今长卿收回去正好。

只是黄娥你没有接触过我那刁蛮婆婆,她可是个金刚钻脾气,就是石蛋子铁蛋子,她也能钻出个眼儿来,我即使放弃股权,让她知道了恐怕又是一场官司,与其纠缠不清,不如干脆舍弃,还落得一身轻松——妹妹你不知道,我宁可死了,也不愿再与他们纠缠。这点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若能换的一身轻松,我觉得值了。”

黄娥叹了口气:“幸好哥哥这次上京城的时候,花钱买通我的父母,娥娘才落得逍遥自在,要不然,今日之褚姐姐就是娥娘的明日。

罢了,我现在理解姐姐的心事了,不如这样吧,索性咱们就把假装官司打起来。嘻嘻,罗家想要朵嫁妆,他以为海州上千学子全是吃素的——哦,忘了告诉姐姐,嘻嘻,哥哥从你那回来后,很是受了刺激,转脸就去了学舍入籍,他现在也是一名秀才了。而且在学谕面前很说得上话。”

褚素珍讼了口气:”这样就好,长卿一身学问,总是窝在乡下民间摆弄些奇巧淫技,可是糟蹋了那身学问,也糟蹋了自己的时氏出身。

呀,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传闻海州举子愤愤不平,有意发动起来替我伸冤,这些莫不是长卿兄的手笔,他可是有心了,妹妹替我多谢一声,只是我终究是罗家妇,万一罗望京肯与我长相厮守,我终究还是要过日子的长卿兄的手段,太狠。”

此时,环娘偷偷摸摸的拎个大包裹进来,听到褚素珍的话,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素珍姐姐总是心太软,总怀着善良的愿望揣测别人,哥哥却说,死了敌人是最好的敌人。一旦出手,绝不容情。这叫‘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说罢,环娘将包裹塞进褚素珍怀里:姐姐,这是环娘所有的存货。里面有哥哥特意给环娘造得防水炮仗,就是扔进水里也能炸响的炮仗;还有埋在土中一踩就炸得‘大地雷’、不须引火棒到地上就炸的‘甩雷’,还有光冒烟不炸的‘诡雷’——全与你,你挨样试试看,可好玩了。”

VIP卷第306章仗着谁撑你腰

褚素珍微笑着接过包裹,稍后却将包裹悄悄扔到一边,继续跟黄娥讨论:“本来我就是占了长卿的便宜,如今再为这些腌臜物弄得家宅不安,实在是……当初长卿不愿别人插手自己店内的经营,所以才立下这不可转让的协议,如今不能为我破例。你说,我拿出钱来补偿给罗家,而后那些股份就由姐妹们分了,而我正好一身轻松……”

黄娥眼睛垂下:“姐姐这么说,大约还是不愿舍弃罗进士……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褚素珍悠然的回答:“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罗家之所以不放我,不过是想霸住那些钱财。我有长卿相助,有你们这些姐妹,那些身外之物算什么,罗家得了去,又能得了什么大便宜?不如舍了那些东西把它们当做肉骨头扔出去任别人争抢,我却因此得自由,岂不是两厢的便?”

黄娥玉色的小手一拍,闪亮的黑眸欢快的眨巴起来:“身外之物?!我却不如姐姐通透,罢了,姐姐钱财在身,罗家争斗的目标在于姐姐,弃了钱财,罗家弟兄就要相互争起来。哈哈,我把不得看好戏呐。”

稍停,黄娥叹息:“说起来,姐姐跟哥哥真是一类人,当初黄娥看不透这个道理,跟继母闹的剑拔弩张,倒是哥哥扔过去几块肉骨头,情况马上就不一样了,这大约就是哥哥说的……”

褚素珍跟黄娥齐声说:“能用钱解决的麻烦,就不是麻烦。”

说完,两人相视笑了。黄娥接着说:“姐姐放心,剩下的事儿由我来出面……嗯,便在近日,恰好端午节庆过了市面清淡,姐妹们打算歇几天,那几天正好动手。

姐姐放心,到时候我们联手施衙内,就说我们从施衙内那里进了一批犀牛皮与鲲皮,用海船从交趾运来——海上行船,十艘船里沉没两三只也是常事,咱在帐上动动手脚,就说船沉了货损了,谁能辨别真假。到时候就说咱们货物赔的钱,还要赔偿客商抚恤船家,几个铺面不得不暂时关闭……”

一旁的环娘插嘴:“素珍姐姐,刚才施衙内也在,怎地你从头到尾不跟他打招呼,他可关系你了。”

黄娥一声啐骂:“别添乱,这个时候,素珍姐姐要谨言慎行,容不得别人找出半点错误,衙内自己都不敢上前打招呼,你掺和什么?”

环娘哀叹:“可惜了我那些炮仗,想当初环娘磨了多少功夫才让哥哥想出法子,又花了多少功夫哄骗凌飞那小子,才制出来这点小收获,姐姐居然用不上,好可惜呀.”

黄娥摇了摇脑袋,轻叹一声,把环娘忽略掉,继续补充:“……不妨叫黄家出面担任这中间商,就说我们委托黄家代购的这些皮料。黄氏店铺欠我们许多情,这点小忙他是肯帮的。而后我们做个帐,假意赔偿不起黄家的货款,只好把店铺关了——店铺既然关了,事涉黄家、施家、娥娘,罗进士即使做了官,牵扯这么大,他也只能罢休。

等你手头上的店铺关了,嫁妆只剩下带去罗家的那点东西,那些东西被罗家已经折腾得差不多,拿是拿不回来了,只把你的首饰要回来,其他的,便当是扔给狗吃了。这样你的损失最小,等落尽时候归家了,你一身轻松进退自如,岂不是好?

环娘,别摆弄你的炮仗,哥哥那头又送信来了,说崔庄事情虽然了结,但团练需要花大力气训练,他还要在乡下待几天,处理善后。”

环娘咬牙:“什么呀,怕是恋奸情热吧。”

“什么话”,黄娥怒了:“能这样说哥哥吗?况且哥哥为了咱们一年到头不着家,如今他难得休息几天,即便是……那也是好的,咱们只该为哥哥高兴。”

环娘眼珠转了转,拍手、点头,脆声说:“正好呀,姐姐刚才不是说要关了店铺,正好去乡下躲几天清净,等到这事儿处理完了,咱再露面……姐姐,凌飞哥哥正要去崔庄,咱们搭伴走。”

褚素珍听了有点不好意思:“我听说你们店铺日进斗金,如今需要关门好几天,岂不少挣了很多钱?……什么,你刚才说长卿恋奸情热,什么意思?”

“才反应过来呀”,环娘脆声宣布:“娥娘姐姐,我带着炮仗回去。”

黄娥垂下眼帘,低声回答:“对外面不好说,只好说哥哥在崔庄纳了墨芍为妾——实际上,崔庄的小清姑娘成了哥哥外室。”

环娘噼里啪啦插话:“素珍姐姐,你说女子怎么那么苦,就说墨芍姐姐,好吃好喝供着,良人(自由民)不做要去做妾室(贱籍),哼,还有外室呐?”

褚素珍初听这消息,一阵酸涩,但马上念及己身,深深叹了口气:“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这年头找个温柔体贴,又能保护我们小女子的伟丈夫,何其难也?!”

“就是这话!”,黄娥低垂着眼帘,平静的补充:“素珍姐姐不过是曾有一段遇匪经历,就被人糟蹋成这样,我等被千里拐卖,外面的闲话不知传成什么样子。所以我理解墨芍,她不过是个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知道自己该珍惜什么,所以抓住了眼前。”

“那崔姑娘呐?”环娘气愤的嚷道:“以往我看她往哥哥身边凑,总觉得她温柔和善对哥哥好,可现在看,真是狼心狗肺啊——我一定要带这炮仗去炸她。姐姐别劝,我怒着呐。”

黄娥再度叹息:“生尉女子,大家都是可怜人……环娘,你不能说这话?不管怎么说,她如今也是哥哥的人了。”

环娘悻擤:“居然比我还快……”

褚素珍垂下眼帘,装作没听到环娘的抱怨。

黄娥也不理会环娘,继续解说:“这几间铺子,原本就是哥哥给我们的存身之处,褚姐姐已是其中之一,姐姐有难,咱们岂能袖手?

再者说,相比被罗二罗母那对混账插进脚来,关几天铺子反而损失最小。到时候姐姐一个钱不付,明面上了结了这些股份,再清算自己的嫁妆,咱店因此少了几只苍蝇骚扰,大家等安生。

素珍姐姐,我还没跟你说,刚才店中伙计来汇报,说是罗氏带着她的混账小儿子堵在店门口,嚷嚷着要查账,那罗二紧着要求吃烤鸭,还制定咱们姐妹亲自烤制。”

环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炸他去,姐姐等我一会……”

黄娥轻轻摇头:罢了,他哥是进士,真闹到官上,官官相护的,哥哥即便胜了官司也要大伤元气……环娘,你瞧,哥哥一日不在,那些不开眼的就敢找上门来。你现在知道崔姐姐、墨芍姐姐的苦衷了吧。不过是求个安身立命而已,大家各有各的手段。”

“不行”,环娘猛摇脑袋:“打从到了海州,环娘还没吃过亏呢……不炸他们也罢,找两个长相最凶恶的黑仆,将这对混账母子叉出去。哼哼,哥哥不在就敢欺负我们,我跟他鱼死网破。”

这次,黄娥并未阻止环娘,她轻声说:“环娘,哥哥那群伙伴你熟悉,你赶紧去街上找两位大将来,吓唬一下那对母子,问问他们凭什么查我们的帐”皇宋《刑统》上写的明明白白的嫁妆是嫁妆,夫家财产是夫家财产,他要想查账,等他改名褚素珍再来,她若是不服,让她去县衙告我们。堵住我们门口上门闹事,先治她个聚众骚扰之罪。”

褚素珍刚一抬手,黄娥赶紧摆手:“素珍姐姐放心,我这园子四通八达,你可以从侧门先去豆腐西施院子躲躲,还可以从豆腐西施的院子转去豆腐巷街尾的绣房——当初哥哥改建这个院子,原本是按照藏身点建造的,别说那对混账母子了,就是千军万马来,我们不想让人找见你,谁也找不着。”

褚素珍猛然想起:对了,李三娘那里还有一座大地窖,用来存放酿造的豆腐,实在不行,往地窖一躲,确实是谁都找不着。

环娘拍着手响应:“好啊好啊,这几日海州不平静,做大将的‘按规定五板子之下的刑罚,无需通报县衙,还可以’当街执行,以儆效尤’.那罗婆婆属于三不打范围,可是罗二向来孝顺,替母亲承担刑罚也是应当,偏这罗二什么都不是,一个白丁男丁,恰好打得,我让人狠狠地揍他一顿。”

说罢,由不得褚素珍劝阻,环娘便一头奔了出去。稍倾,黄娥微笑着邀请:“素珍姐姐想必也想看一看门外,我店中有隐秘的观察点,姐姐与我过去,便算是看戏吧,或者能博人一笑。”

褚素珍想了想——换个马甲上去顶帖的乐趣,实在让人抵挡不住,更何况顶的帖子还是痛殴贴,痛殴对象是她心中所恨……于是褚素珍半推半就跟着姐妹们来到了箱包铺二楼的阁楼上透过窗缝向外张望。

等褚素珍赶到观察点,大戏已经入高潮,只见店门前两名黑仆紧紧的按倒了罗二,一名大将正在扒罗二裤子,另一名大将手里拿着行刑用的小竹板,用竹板不停敲打手掌心,嘴里轻松的骂着:“感动啊,真是一场好戏,打从时大将来到海州城,就没人敢在豆腐巷闹事。

如今遇上一个,好感动滴。

你这厮,锦毛鼠知道吗?当初他跟时大将做对,如今他已被埋在土里了,那锦毛鼠最嚣张的时候,见了时大将也是跑路要紧。我说你这小身板,瘦瘦弱弱的,真是吃了老虎胆豹子心,敢来时大将门前闹事,我谢谢你,你这厮让我们见识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好戏。

别叫嚷,你这厮既然做下了,好歹也要善始善终,把这场娱乐进行到底。嘴闭紧,爷要行刑了,是汉子的别鬼哭狼嚎。”

宋代用于行刑的行仗,长度跟现代挠痒痒板差不多,宽度跟挠痒痒板也没多少差距。这种小竹板的刑罚,意志坚定一点的男人根本不怕,大不了挨上十几板子而已,所以在宋代里,城市流氓格外多,连包拯都对他们无可奈何。就因为这些流氓不怕被小竹板敲打。

《宋刑统》规定,惩治这种街头斗殴,最多不能超过十五小竹板。

宋代是个对老百姓十分宽容的时代,街头维持治安的大将与快班手临机处置,不能超过五板子,超过这个数目则需要上县衙,领取行刑的火签。

五下小竹板怕什么,一般半大的孩子都不怕这样的敲打,可怜罗二从小到大母亲没有动过他一个指头,虽然大将一个劲的鼓励他有点有了精神,把这场戏演完,但那小竹板一举起,罗二已经哭得震天动地,仿佛世界末日顷刻到来。

这次罗二要被责打十板子,其中五板子是他自己该得的,另五板子是替母亲挨的。罗母在乡下横惯了,这次进城她终于知道,单纯的耍横没有用的。不过,由于眼下她自己也是受刑人,儿子挨打有一半是替她挨的,所以罗母虽然心疼,哭嚷的震天响,却不敢上前拉扯大将。

大将小竹板舞的像穿花蝴蝶,动作快的像闪电,当罗母一声高亢的、类似意大利咏叹调的女高音,刚刚扯到高音e,还没有决定将调门维持多久,那大将已经满意的将小竹板插在腰间,转脸瞪着罗母,嘴里说:“打完,收工。”

按着罗二脊背的大将松开手来,催促罗二:“干隔涝汉子(宋代骂人的话,意思相当于现代的人渣),赶紧把你的裤子提上去,就你那小鸡鸡,秀气的,露出来让人笑话。”

围观路人发出一声哄笑,这位大将又转身向罗母狞笑:“婆婆,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也知道,今儿是杀人放火的好日子,别说承信郎走的时候,将这家托付给兄弟照顾,就是承信郎不曾交代,海州城也容不得撤泼撒野——哈哈,律令上从没说过不准重复用刑。刚才是第一次,你们再犯下同样的罪,咱兄弟可不嫌麻烦,随时随地再给大家表演一次。”

人群中窃窃私语:“这就是海州第一才女的刻薄婆婆,混账小叔,褚大人真是读圣人书读愚了……”

楼上的褚素珍一听到这话,马上缩回了身子,扭身往后院走……

在一片唾弃的目光中,罗母与罗二跌跌撞撞的钻进小巷。等周围没人了,罗二捂着疼痛的屁股,大声抱怨:“娘,嫂嫂看着我挨打,也不出来管管。”

罗母恶狠狠的答了一句:“看我回去收拾她。”

马上她又温柔的询问儿子:“儿啊,疼不疼……这可怎么办啊,那个死妮子躲入别人家里,打死不出来,如今我们又不敢上门去吵闹,娘身上没有一文钱,今日的午饭可怎么办,真是不孝啊。”

罗二也叫苦连天,但他马上眼睛一亮,喊道:“娘,莫慌,我认识这条巷子,贺小五住在这条巷子里,以前他与我耍在一处,咱们仗着嫂嫂的名头,过去跟他借两个钱,想必他是肯的。”

罗母欣喜的夸奖:“我儿就是见多识广。”

这条巷子其实是甜水巷,罗二领着罗母没走几步,便拐到贺小五的家,他正愁着是敲门好,还是直接在门口嚷,门陡然推开了,贺小五慌慌张张的向门外跑,正与罗二撞个满怀。

这一撞让两人都滚倒在地,贺小五从地上爬起来,一见撞他的是罗二,立刻怒气冲冲的喊:“干隔涝汉子,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罗二被骂愣了,急着嚷:“小五哥,是我呀,你这样急慌慌的,是要去哪里?……咦,你怎么没提菜篮子?”

贺小五左右望了望,压低了嗓门说:“骂的就是你,你这厮好没眼色,不知道时大郎已经动手杀人了,还耀武扬威的满街转,也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罗二纳闷:“时大郎动手杀人,与你我何干?……嗯,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嫂嫂跟他关系可好了。”

贺小五急于摆脱罗二,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你这厮还敢提起你嫂嫂,难道你忘了你偷嫂嫂的嫁妆出去耍钱?”

罗二很委屈的瞪大眼:“我嫂嫂是罗家的媳妇,我罗家的钱财怎么花,凭什么时大郎要伸手?莫非他俩真有奸情?……唔,那正好,如此一来我抄没了嫂嫂的嫁妆,时大郎定不敢说话,是吧?”

贺小五急着想走,不得已吐露真情:“罗二,快放手,我跟你说,我往昔与方举人有过来往,我怕他时大郎迁怒,所以要出去躲一阵。”

罗二拍手称快:“好啊好啊,小五哥胆子真大,竟跟教匪混在一起——快与我几个钱,我替你遮掩,否则力大声嚷嚷起来,叫你今日走不脱。”

贺小五打了个哆嗦,立刻翻脸啐骂起来:“干搁涝汉子,你光想着威胁我,也不想想你今日的处境,我看你是死到临头也不知道反省。”

罗二不屑一顾:“你说的,我嫂嫂与时大郎关系极好的,那时大郎杀人,与我何干?”

罗二说这话是有底气的。想当初,褚素珍嫁入罗家的时候,按照当地风俗,罗望京不在家,与褚素珍拜堂的可以是一只公鸡,也可以是小叔子。而罗二代替兄长拜了堂,并替兄长收了乡亲赠送的喜钱。当时因为褚素珍带了万贯嫁妆,再加上罗望京眼看就要中进士了,乡亲们给的喜钱不免多了一点,这让罗二很心动。

拜堂结束后,褚素珍进入新房歇息,骤然获得平生最大一笔钱的罗二决定,去实现自己平生最高志愿:拿着钱去城里耍,要从街头耍到街尾。

当晚,罗二吉服都没有脱,带着喜钱冲入城中,而城中的闲汉看他带的钱财丰厚,公推他坐庄,但耍了几把后,罗二才明白,村里耍钱的水平跟城里不是一回事。

等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罗二不仅把喜钱全部输光,还因为赔不起闲家押的赌注,而被一帮无赖子揪住喊打喊杀,无赖子们声称要剁掉罗二一只胳膊用于抵债,当时罗二吓得大小便失禁,狂呼救命。

无赖子们声称要剁罗二胳膊,这是城中无赖通常的恐吓手段,就等被恐吓者受不了惊吓,说出可以帮他们还债的人。村中长大的罗二果然中了圈套,他先说出城中几个相熟的,结果没用,拿哥哥举人的名头出来,也吓不着那群无赖,没想到一提嫂嫂的名字,无赖们犹豫了,这时,罗二从无赖嘴里第一次听到了时大郎的名头。

无赖们低声商量一番,而后谈起:惹了褚素珍,就等于惹了时大郎身边那群女人……时大郎一旦怒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城中恐怕再也呆不下去了,不如卖个好,把罗二当做一个屁放了,反正他们已经赢够了钱。

原本在争吵当中,罗二已经被扒的只剩一块兜裆布,无赖们嚷嚷着拿他那身衣服去抵债,但一番商议过后,那身吉服又归还了罗二,为首的无赖还好声好气的解释:是罗二自己要过来耍的,可不是他们强拉罗二的,愿赌服输,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如今他们看在时大郎的面上,欠债一笔勾销,彼此两清……

从那时起,罗二知道了时大郎的名头,随后他在跟城里相熟的人一打听,越发了解时大郎的赫赫凶名,同时也了解到,他嫂嫂褚素珍没准可以指挥动时大郎,因面当初教匪叛乱的时候,时大郎曾经冒险出城,带着一伙人赶去解救这位海州第一才女。

褚素珍曾被教匪所困,这事儿罗二隐约知道,也正是因为这次经历,褚父认为女儿坏了名声,失节了,才匆匆下嫁了褚素珍,同时,施家大约也因为相同的原因,强行拆散了施衙内与褚素珍的恋情——这桩事情也正是罗家拿捏褚素珍的把柄。

随后的日子,罗二在城中过的很滋润,并渐渐闯出一点小名声,但凡他与城中的无赖冲突,只要一提嫂嫂的名字,城中的无赖们便退避三舍,这让他越发相信,嫂嫂或许真能指挥动时大郎。因此他平生志愿又增加了一个:让嫂嫂指挥时大郎替他罗二烤鸭子,他一定要品尝到号称海州第一厨的时穿亲手伺候。

因此,贺小五的话他根本不信。

说罢,由不得褚素珍劝阻,环娘便一头奔了出去。稍倾,黄娥微笑着邀请:“素珍姐姐想必也想看一看门外,我店中有隐秘的观察点,姐姐与我过去,便算是看戏吧,或者能博人一笑。”

褚素珍想了想——换个马甲上去顶贴的乐趣,实在让人抵挡不住,更何况顶得帖子还是痛殴贴,痛殴对象是她心中所恨……于是,褚素珍半推半就,跟着姐妹们来到箱包铺二楼的阁楼上,透过窗缝向外张望。

等褚素珍赶到观察点,大戏已经进入高潮,只见店门前两名黑仆仅紧紧的按倒了罗二,一名大将正在扒罗二裤子,另一名大将手里拿着行刑用的小竹板,用竹板不停敲打手掌心,嘴里轻松的骂着:“感动啊,真是一场好戏,打从时大将来到海州城,就没人敢在豆腐巷闹事。

如今遇上一个,好感动滴。

你这厮,锦毛鼠知道吗?当初他跟时大将做对,如今他已被埋在土里了,那锦毛鼠最嚣张的时候,见了时大将也要跑路要紧。我说你这小身板,瘦瘦弱弱的真是吃了老虎胆豹子心,敢来时大将门前闹事,我谢谢你,你这厮让我们见识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好戏。

别叫嚷,你这厮既然做下了,好歹也要善始善终,把这场娱乐进行到底。嘴闭紧,爷要行刑了,是汉子的别鬼哭狼嚎。”

宋代用于行刑的行仗,长度跟现代挠挠板差不多,宽度跟挠痒痒板也没多少差距。这种小竹板的刑罚,意志坚定一点的男人根本不怕,大不了挨上十几板子而已,所以在宋代里,城市流氓格外多,连包拯都对他们无可奈何,就因为这些流氓不怕被小竹板敲打。

《宋刑统》规定,惩治这种街头斗殴,最多不能超过十五小竹板。宋代是个对老百姓十分宽容的时代,街头维持治安的大将与快班手临机处置,不能超过五板子,超过这个数目则需要上县衙,领取行刑的火签。

五下小竹板怕什么,一般半大的孩子都不怕这样的敲打,可怜罗二从小到大母亲没有动过他一个指头,虽然大将一个劲的鼓励他有点精神,把这场戏演完,但那小竹板一举起,罗二已经哭得震天动地,仿佛世界末日顷刻到来。

这次罗二要被责打十板子,其中五板子是他自己该得的,另五板子是替母亲挨的。罗母在乡下横贯了,这次进城她终于知道,单纯的耍横没有用的。不过,由于眼下她自己也是受刑人,儿子挨打有一半替她挨的,所以罗母虽然心疼,哭嚷的震天响,却不敢上前拉扯大将。

大将小竹板舞的像穿花蝴蝶,动作快得像闪电,当罗母一声高亢的类似意大利咏叹调的女高音,刚刚扯到高音,还没有决定将调门维持多久,那大将已经满意的将小竹板插在腰间,转脸瞪着罗母,嘴里说:‘打完,收工。”

按着罗二脊背的大将松开手来,催促罗二:“干隔涝汉子(宋代骂人的话,意思相当于现代的人渣),赶紧把你的裤子提上去,就你那小鸡鸡,秀气的,露出来让人笑话。”

围观路人发出一声哄笑,这位大将又转身向罗母狞笑:“婆婆,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也知道,今儿是杀人放火的好日子,别说承信郎走的时候,将这家托付给兄弟照顾,就是承信郎不曾交代,海州城也容不得撒泼撒野——哈哈,律令上从没说过不准重复用刑。刚才是第一次,你们再犯下同样地罪,咱兄弟可不嫌麻烦,随时随地再给大家表演一次。”

人群中窃窃私语:“这就是海州第一才女的刻薄婆婆,混账小叔,褚大人真是读圣贤书读愚了……”

楼上的褚素珍一听到这话,马上缩回了身子,扭身往后院去……

在一片唾弃的目光中,罗母与罗二跌跌撞撞的钻进小巷。见周围没人了,罗二捂着疼痛的屁股,大声抱怨:“娘,嫂嫂看着我挨打,也不出来管管。”

罗母恶狠狠的答了一句:看我回去收拾她。”

马上她又温柔的询问儿子:“儿啊,疼不疼……这可怎么办啊,那个死妮子躲入别人家里,打死不出来,如今我们又不敢上门去吵闹,娘身上没有一文钱,今日的午饭可怎么办,真是不孝啊。”

罗二也叫苦连天,但他马上眼睛一亮,喊着:“娘,莫慌,我认识这条巷子,贺小五住在这条巷子里,以前他与我耍在一处,咱们仗着嫂嫂的名头,过去跟他借两个钱,想必他是肯的。”

罗母欣喜的夸奖:“我儿就是见多识广。”

这条巷子其实是甜水巷,罗二领着罗母没走几步,便拐到贺小五的家,他正愁着是敲门好,还是直接在门口嚷,门徒然推开了,贺小五慌慌张张的往门外跑,正与罗二撞个满怀。

这一撞让两人都滚到在地,贺小五从地上爬起来,一见撞他的是罗二,立刻怒气冲冲的喊:“干隔涝汉子,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罗二被骂愣了,急着嚷:“小五哥,是我呀,你这样急慌慌的,是要去哪里?……咦,你怎么没提菜篮子?”

贺小五左右望了望,压低了嗓门说:“骂的就是你,你这厮好没眼色,不知道时大郎已经动手杀人了,还耀武扬威的满街转,也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罗二纳闷:“时大郎动手杀人,与你我何干?……嗯,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嫂嫂跟他关系可好了。”

贺小五急于摆脱罗二,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你这厮还敢提起你嫂嫂,难道你忘了你偷嫂嫂的嫁妆出去耍钱?”

罗二很委屈的瞪大眼:“我嫂嫂是罗家的媳妇,我罗家的钱财怎么花,凭什么时大郎要伸手?莫非他俩真有奸情?……唔,那正好,如此一来我抄没嫂嫂的嫁妆,时大郎定不敢说话,是吧?”

贺小五急着想走,不得已吐露真情:“罗二,快放手,我跟你说出我往昔与方举人有过来往,我怕他时大郎迁怒,所以要出去躲一阵。”

罗二拍手称快:“好啊好啊,小五哥胆子真大,竟跟教匪混在一起——快与我几个钱,我替你遮掩,否则我大声嚷嚷起来,叫你今日走不脱。”

贺小五打了个哆嗦,立刻翻脸啐骂起来:‘干隔涝汉子,你光想着威胁我,也补想想你今日的处境,我看你是死到临头也不知道反省。“

罗二不屑一顾:“你说的,我嫂嫂与时大郎关系极好的,那时大郎杀人,与我何干?”

罗二说这话是有底气的。想当初,褚素珍嫁入罗家的时候,按照当地风俗,罗望京不在家,与褚素珍拜堂的可以是一只公鸡,也可以是小叔子。而罗二代替兄长拜了堂,并替罗望京收了乡亲赠送的喜钱。当时,因为褚素珍带了万贯嫁妆,再加上罗望京眼看要中进士了,乡亲们给的喜钱不免多了一点,这让罗二很心动。

拜堂结束后,褚素珍进入新房歇息,骤然获得平生最大一笔钱的罗二决定,去实现自己平生最高志愿:拿着钱去城里耍,要从街头耍到街尾。

当晚,罗二吉服都没有脱,带着喜钱冲入城中,而城中的闲汉看他带的钱财丰厚,公推他坐庄,但耍了几把后,罗二才明白,村里耍钱的水平跟城里不是一回事。

等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罗二不仅把喜钱全部输光,还因为赔不起闲家押的赌注,而被一帮无赖子楸住要剁掉罗二一只胳膊用于抵债,当时罗二吓得大小便失禁,狂喊救命。

无赖子们声称要剁罗二胳膊,这是城中无赖通常的恐吓手段,就等被恐吓者受不了惊吓,说出可以帮他们还债的人。村中长大的罗二果然中了圈套,他先说出城中几个相熟的结果没用,拿哥哥举人的名头出来,也吓不着那群无赖,没想到一提嫂嫂的名字,无赖们犹豫了,这时,罗二从无赖嘴里第一次听到了时大郎的名头。

无赖们低声商量一番,而后谈起:惹了褚素珍,就等于惹了时大郎身边那群女人……时大郎一旦怒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城中恐怕再也呆不下去了,不如卖个好,把罗二当做一个屁放了,反正他们已经赢够了钱。

原本在争吵当中,罗二已经被扒的只剩一块兜裆布,无赖们嚷嚷着那身衣服去抵债,但一番商议过后,那身吉服又归还了罗二,为首的无赖还好声好气的解释:是罗二自己要过来耍得,可不是他们强拉罗二的愿赌服输,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如今他们看着时大郎的面上,欠债一笔勾销,彼此两清……

从那时起,罗二走到了时大郎的名头,随后他跟城里相熟的人一打听,越发了解时大郎的赫赫凶名,同时也了解到,他嫂嫂褚素珍没准可以指挥时大郎,因为当初教匪叛乱的时候,时大郎曾经冒险出城,带着一伙人赶去解救这位海州第一才女。

褚素珍曾被教匪所困,这事儿罗二隐约知道,也正是因为这次经历,褚父认为女儿坏了名声,失节了,才匆匆下嫁了褚素珍。同时,施家大约也因为相同的原因,强行拆散了施衙内与褚素珍的恋情——这桩事情也正是罗家拿捏褚素珍的把柄。

随后的日子,罗二在城中过的很滋润,并渐渐闯出一点小名声,但凡他与城中得到无赖冲突,只要一提嫂嫂的名字,城中的无赖们便退避三舍,这让她越发相信,嫂嫂或许真能指挥动时大郎。因此他平生志愿又增加一个:让嫂嫂指挥时大郎替他罗二烤鸭子,他一定要品尝到号称海州第一厨的时穿亲手伺候。

因此,贺小五的话他根本不信。

VIP卷第307章白虎山上下来的丧门星

贺小五瞪大眼睛不屑一顾的冷笑:“你还好意思提你嫂嫂,你往昔对嫂嫂所做的事情难道你忘了?那时大郎是什么人物?你瞧瞧以前方举人有多么嚣张,将造假作坊开到了时大郎门对面,那个时候时大郎顾不上来,装作视若无睹的样子骗过多少人?

噫嘻,如今看来他当初不过是忙着安生立命没空理睬而已。【]等他一旦腾出手来,嘿嘿,海州城第一凶人那岂是被人白叫的?方举人现在在何处?造假作坊又在何处?那时大郎是个饶人的人吗?我忘了他在桃花观的手段才有今日的逃亡,你若得意洋洋忘了我的今日,嘿嘿,我今日如何你明日便如此。”

贺小五想走,罗二不放手,推推搡搡间贺小五无意中触到了罗二的屁股,罗二顿时一阵抽痛。

抽痛过后罗二这才来得及回味起贺小五的话,恍惚间仿佛一个霹雳在头上炸响,他不知不觉松了手。

贺小五挣脱之后一路小跑,跑到巷口贴着墙角东张西望一番后,回头见罗二还在发呆。罗母只顾抱着孩子呼救浑没追来的意思,他依日紧贴墙角压低了嗓门恶狠狠的提醒:“时大郎凭什么被称为海州第一凶人,他一旦下手可曾饶过哪个人?方家满门百六十三口如今横尸街头可有一个漏网?

哼哼,看在你我昔日感情上好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声,时大郎现在被崔庄缠住了手,这可是你我的最后机会,罗二你好好寻思一下,莫等时大郎回到城中才后悔。”

威胁完罗二后贺小五身子一窜消失在巷中。而此时留在巷内的罗二心头只有一句话,其实时大郎已经出手了。

这句话像一个个滚雷反复在罗二头上炸响,屁股上的疼痛更是提醒了他,让罗二心中胆颤。

说实话罗二从来就是一个别人灾祸我之娱乐的人,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也养成了他这种性格。

白虎村并不富裕因为“白虎”这个名字在卦象上被文人看做不吉,所以白虎村附近不仅没有富人,连带着文风也不盛,有文化的人不愿搬白虎村居住,他们生怕“白虎”这个名字影响了自己的前程。想想看,某官员本来打算重用你,一问你家乡啥,白虎山下来的,得,您继续歇着吧。

在这种情况下举人罗望京就成了方圆几十里最有学问以及最可能大有前程的读书人。伴随着罗望京在科举路上步步前进,罗家在村落中名望也越来越高。村人常常巴结着罗二、礼让着罗母,罗家日子虽然过得穷困了点,但在村中也是横着走的。所以讥笑村人的不幸,炫耀自家的幸福与快乐就成了罗二从小到大少量的娱乐活动之一。

之前他听说时大郎凶名卓著,但这凶名对他没感觉,相反每当想起自己可以通过妈嫂驱使这名海州著名的凶兽,罗二还有点沾沾自喜。

这次来到城中当受到摊贩抵制的时候,罗二并不觉得太触动,咱有妈嫂呢,嗯,或许不能让时大郎替我烤鸭子了,但至少时大郎看在嫂嫂的面子上不敢碰我,海州城的无赖看在时大郎的面子上不敢惹我,所以抢人两个包子算什么?

等到了县衙,知道时穿正在乡下大开杀戒,罗二依旧没有切肤之痛,只是隐隐感觉这位时大郎果然很锋恶,但咱不怕,咱有妈嫂呢,妈姓可是当初在桃花观拯救时大郎的人,也是时大郎铺子的合伙人,他要敢为难我,我就去为难妈嫂,还怕时大郎不向我低头。

等到屁股挨了板子,罗二隐隐感觉到这位时大郎不好招惹,没准时大郎现在正在恶狠狠的瞪着他,随时准备扑上来把他吃了,但咱不怕咱有嫂嫂呢。

嫂嫂生是罗家人,总不会看着罗家人吃可吧?如果时大郎敢直接跳出来出手对付他罗二,那咱就去官府告嫂嫂,就说妈嫂指使外人伤害夫家亲戚,这可是实打实的义绝罪,就是时大郎到时候一点不顾忌妈姓的名声,那咱也不吃万呀,正好顺势把嫂嫂的嫁妆全部扣下。

但贺小五临走时那句凶恶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罗二心上,时大郎出手那可是斩尽杀绝没有活路啊。死?生的快乐眼看就要享受到,死亡的可能突然摆在面前。【]罗二陡然觉得毛骨悚然,一股冷颤从脖颈一路传送到尾推骨。

想到夺走嫂嫂嫁妆那就得逼走妈嫂,嫂嫂不在了时大郎会顾忌哥哥吗?那方举人之前可是个举人呀,

屁股上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罗二,即使时大郎不在,时家那群女娘也欺负不得,嗯,刚才那大将说了,时大郎给他们打过招呼。什么招呼,时大郎注意到自己了,注意到罗家了。

时大郎已经对罗家出手,按他一向的习惯,出手不容情,感觉到时大郎已向他出手,罗二顿时觉得时大郎的脸就在眼前,他的凶恶几乎扑面而来气息可闻。罗二吓坏了,再回身这次他真切的发现自己曾经的依仗——他的妈坡并不在身边。

猛然间,罗二发觉过去自己有恃无恐的基础全都建立在妈嫂身上,现如今想逼走妈嫂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罗二猛地大声喊道:“娘,娘,怎么办好,咱不能让妈嫂出罗家门”

罗二慌乱的牵着母亲的手急着嚷。罗母则理所当然地回答,那是自然她裙素珍生是罗家人死是罗家鬼,咱不会轻易放她出门,等到揪到她的通奸把柄咱去官府告她一状,让她坐监牢流放一千里,正好把她嫁妆扣下给我儿花用。”

罗二急得满头汗:“娘,不是的,你忘了还有时大郎,咱已经遭时大郎恨上了,嫂嫂一走,时大郎再无顾忌,没准要把咱们往死里折腾。”

罗母浑不在意,“没事儿,他时大郎不过是个从九品的承信郎,这官衔还是武职,咱大宋以文御武,只要你哥哥这次得个官,对付一个只有品级、没有俸禄的武职,那还不是小事一桩。”

罗二连忙反驳,“娘,你忘了刚才听到的人说,时大郎已经发动海州举子弹劾哥哥,当初方举人被革去功名不是也从这里下手的吗?这次手法完全一样,接下来时大郎一定会给我们安个罪名,娘我不想死。”

其实此前两位大将并没有说是时穿发动的举人弹劾的,实际上这事儿明面上出手的是施衙内。但现在罗二不管那么多了,昔日的方举人一家都丢了性命,就是从失去功名开始,如今的场景何其相似,他哥哥不是正在受读书人的围攻吗?

接下来会有什么罗二不寒而栗。

莫怕莫怕”罗母轻声安慰小儿子,举人功名可以革去,进士那都是金鉴殿上考出来的,是天子门生,自古以来没有革去进士功名的。”

罗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样,“娘我最近也打听了一下,哥哥或许不会丢了进士头衔,但你忘了哥哥来信说的话,现如今京中候选的官员多如牛毛,若不拿出十分精神打点,也就能得一两个闲官。

娘,恐怕这种闲官跟时大郎现在的官职一样,只有品级没有俸禄,府城的衙役都说官员没差遣放屁都不响亮。”

罗母一拍手帕,什么你妈姓这不是出去盘点她的铺子了吗?等她卖了一两间铺子咱就把钱给你哥哥捎上京,让你哥哥在京城好好打点个官啊是差遣。

呀对了你哥哥还说现如今京城里比较流行时大郎弄得箱包与旅行套装,几啊,记得提醒你嫂嫂问时大郎多要几套箱包与旅行套装,好让你哥哥拿去京城送市卜,她裙素珍本就是店铺的股东之一,就叫时大郎别算钱了,这样你嫂嫂还能把铺子多卖出几个钱来。”

罗二觉得跟母亲对话有点鸡同鸭讲,他想把一件事情说清,但母亲总能把所有的话题拐到如何盘算妈妈的嫁妆上,“娘你醒醒吧,嫂妈现在跑的没有影子,官府又打算清点妈嫂的嫁妆,我看这背后有时大郎的影子。不对,娘,时大郎已经出手了,儿子的屁股现在还疼呢,照这种情况”

罗二马上又打了个哆嗦,越想越后怕,“娘你没看到吗,城中那此大将跟时大郎同一个鼻孔出气,如今时大郎正在城外杀人,这眼看天色不早了,如果咱们被时大郎盯上了,他在城外指使几个泼皮无赖袭击我们,然后把这事儿推到方举人头上,就说是方举人家中逃出的残匪,你说海州城谁会替我们伸冤?

娘,他时大郎的心狠手辣海州城可是无人不晓,这样的事儿他绝对做得出来。”

这下子罗母也清醒了,她想了想,难以置信的说:“没准你嫂子正与时大郎盘账呢,嗯,你妈嫂挺贤淑的一个人,会看荐时大郎冲我们动手,也不在一旁劝劝?”

罗二急得跳脚,“嫁妆啊,娘你忘了在西大街闹的那出戏,没准妈妈正准备去崔庄跟时大郎哭诉呢”

罗母还是不愿相信,“没事儿,你妈嫂贤淑着呢,咱用她的嫁妆钱给你娶媳妇下定,她不是也半句面没啃吗?儿啊,你莫心急,等你嫂嫂去崔庄盘了账,卖了两间铺子,帮你哥哥选官,咱再去夺她的嫁妆,如今她不把钱交来是走不脱的,咱不许她走。

咦到时候让你哥哥再娶个十万贯嫁妆的嫂嫂,大把的钱给你花,娘也可以插上你现在妈嫂的首饰,满村子转着让人看,那日子别提多美了……”

娘,这个时候嫂嫂要卖铺子不得去崔庄与时大郎商议么,时大郎总要问一问卖铺子的理由吧,那时大郎多凶狠的一个人啊,一旦他知道原因,娘你觉得他只是打儿子几板就放手的人吗?娘咱们今日走此回家吧,免得日头黑了再遇到事端。”

罗母想了想回答:“不好,娘拉扯你兄弟这么大,没上过几回县城,好不容易来城里一趟,现在还饿着呐,不行必须把那不孝的媳妇找见,让她请娘到城里最大的馆子吃顿饭,她有钱,娘好好还没花过媳妇钱呢,这顿饭她该请的。

几啊莫怕,青天白日的时大郎便是再凶恶他也得讲理不是吗?大白日指使人袭击我们,几啊,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县衙告时大郎?”

罗二虽然混账,但多少知道点常识,他跺着脚劝解:“娘,咱去首告时大郎说时大郎什么?说他意图袭击我们?无凭无据的谁又会信?有这功夫咱们不如赶紧回家,刚好嫂嫂不在家,她屋里总能漏下一两个没放好的钱吧,若是有田契,铺子的契约,那咱还费什么事?

娘,乘嫂嫂不在咱赶紧四处翻一翻,即使找不见契纸,找见几个首饰不成问题吧?咱把好首饰自己收了,平常的变卖了,一两日的花销不用愁,等嫂嫂卖铺子回来了,咱再跟她好好商量,就说咱暂借她的嫁妆给我娶亲,只不要给她立契约。

嫂嫂那么贤淑的一个人,娘你回去后别跟她闹腾了,总要哄得嫂嫂自愿拿出钱来才好。”

罗母与罗二商量的时候甜水巷巷子里很僻静,这两人自说自话地商量完,急匆匆的窜到巷口,而后捡着人多的地方行走,慌慌张张的向家中奔去,母女俩商议时所站之处是贺五宅院的斜角,而贺五跟豆腐西施是邻居,所以罗二与罗母身后那扇大门实际上正是豆腐西施的骡马店。

时穿一直不曾搬离骡马店,此刻这间店是他的箱包作坊。巧了当罗氏母子商量事时大门里面正站着褶素珍与黄娥,罗母与罗二的商议自认为神不知鬼不晓,但门内几个女孩听的一清二楚。

刚刚指挥大将揍完罗二的环娘跃跃欲试,她挥舞着小拳头眨巴着明媚的亮眼睛说,“娥娘姐姐,路上,他们在路上要不要让环娘找几个人吓一吓他们?”

裙素珍急忙说:“罢了罢了,婆婆虽然刻薄,但终归是我裙素珍的婆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做了。”

黄娥看了环娘一眼,环娘甩着头上的小辫儿,张开嘴露出掉了门牙的牙床,笑得傻傻的:“素珍姐姐,咱做的隐秘点,没人知道的。”

祷素珍断然摇头:“天知地知我心知,便是能昧过鬼神,也昧不过我的良心。”

黄娥还想再劝,裙素珍断然说:“小妹不要再说了,姐姐的名声已经糟蹋的不成样了,现在姐姐唯一自傲的就是本心纯洁,若连这一点都没有,这日子我怎么过下去。”

裙素珍说完扭头往回走。黄娥站在原地也不跟去,等人走光了,他抄着手,冲不甘心环娘的说:“这对母子如此恶毒,既然听到了他们的商议,咱不能让哥哥毫无防范。素珍姐姐不让我出面,衙内那头没准正等着这个机会呢。

环娘高兴的跳了起来:“环娘这就去把听到的都告诉衙内。”

黄娥微笑着补充:“裙姑娘既然表了态,你又那么跃跃欲试的,接下来无论那对母子的损伤来自谁,最终咱们脱不了干系,可这事儿又不能不出手干涉,你没听他们说么,他们怀疑哥哥会出手恐吓他们。”

环娘咬着手指头问:“那可怎么办啊,这可正是老鼠爬上了玉瓶,撵又撵不得赶又赶不得。真要坐视不理,又怕那老鼠把玉瓶推下了桌子。”

黄娥微笑着提醒:“往日里哥哥曾给施衙内出过一个馊主意,贴身紧逼式追求。咱们现在不能出手惩治,嘻嘻,反正是恐吓对两只惊弓之鸟,没准殷勤的照顾也是一种折磨。衙内过去做过贴身紧逼的活儿,手上久经训练的人较多,你给他提个醒,剩下的咱就不管了。”

好嘞”环娘晃着小拳头冲了出去,“我一定让衙内贴身紧逼吓死那个无赖子。”

此刻崔庄里的时穿的蕉酒坊前熙熙攘攘,佃户们挑着果担,锅炉房生活冒出浓烟,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而熙攘的人群前立着一顶小伞,摆着一张小桌,两只躺椅上,崔姑娘跟时穿悠闲地躺在那里监督整个酿酒过程。

稍倾,崔小青一声长叹,百六十三口下手太狠了。

时穿晃着酒杯,面无表情的回答:“还在想前几天的事呀,哼,你只要知道没有无辜者。就行。”

这话志么说?”崔小清垂下眼帘。

知道那个造假作坊吗?知道海边那座仿制晒盐场吗?”

崔小清一声鲜艳的淡紫色衣裙,身上的首饰也是簇新的发型,梳得是少妇间流行的坠马髻,手上灿烂的金刚钻戒指在阳兔下一闪一闪的像颗小行星,她撩一撩头发,温柔的问:“郎君,妾足不出户的,作坊名义上是妾的股份,管账的都是你家女孩,嗯,还有你那个妾室墨芍,我怎能知道你为什么下如此狠手?

唉,你是没什么感觉,可那此人跟我生活了数年

时穿一咧嘴打断了崔小清的话,我说没有无辜者,是因为他们都是偷窃者,他们都参与了偷窃行为,没有一个无辜,我在村里开作坊原本想着将整个村落捆绑成一个利益共同体,所以才给村中大户每家分股份,方家的赵家的都容许他们参与,其中当然他们也学到了部分作坊里的新技术。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在宗族的势力面前,利益共同体不管用。那方老头依靠宗族势力落足崔庄,利用姻亲关系拉拢赵家,于是方家赵家拿从我作坊学到的技,建立起了仿制的作坊。他们偷窃了我的东西,全体两个宗族不曾有一人置身事外。”

崔小清咯咯笑起来,我明白,他们这是欺生,是排外。虽然你在海州总摆出一副很凶恶的惹不得的模样,但在那此人看来你终归是外来户。他们一大群族人聚族而居,便是惹了你又怎么样?俗语说法不责众嘛,你不可能对他们全族宣战,所以人家才把造假作坊开到了你的门对面。

哦,你还说他们利用从你这里学到的技术开了仿制的盐场,盐场?郎君,盐铁专卖呀,私盐你也敢碰,你再说说,让妾身知道一下郎君还涉足了什么坏事,妾身好帮着遮掩?”

挑担的人擦肩而过,忙着将果实糊化的人在木桶里踩着浆果,欢声笑着,歌唱着,在这样的气氛中,时穿却冷冷的笑着,没错,欺生,所以我才说他们没有无辜者,因为他们背靠整个宗族,占完我的便宜,以为我拿他们真没办法,所以把我的难堪与痛苦当作自己的快乐与财富之源,那好吧,我便将整个宗族击碎,看今后谁还敢惹我。”

时穿说完这话,抓起酒杯口饮尽,当然这是一次灭口行动,如果时光回瑚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选择如今的结局。”

这个时代每个人物都是环环相扣的,都是时间之轴上的一个个节点。所以这件事其他的后果且不说,直接后果是如今时穿把整条时光之轴全搅乱了,从今往后他也别想着离开这个时代了。

至于说到私盐,涟水军的参与至今还是个麻烦,自从大股涛水军袭击崔庄后,时穿不敢离开此地,而之后涟水军的一切活动似乎销声匿迹,仿佛涟水军从不曾出现过,对于军中骨干被时穿一网打尽他们居然置之不理,这让时穿很纳闷,这么多优秀士卒丧命,军官们是如何压下军中不满的?

据施衙内交代,涟水军军监为人一贯刻薄,走私所得喜欢吃独食,这次他调动军中精锐”是怎么指使这此人的?私盐走私的事情士兵知道不知?军中大批人手丧身,天长日久万一下面闹起来,这件事能否捂住?

VIP卷第308章地主家的私聊

一般来说,大多数理性思考的人,其行动轨迹都是可以推测的,不过,国朝大多数官员都不是理性思考的,这使得推测官员的行动成为国朝第一头痛事。而最头痛的是:在官本位的社会,历史的走向基本上有官员决定,庶民都是个屁。

时穿虽然可以在多个历史结局中,挑选最好的时空之轴选择进入,但对于毫无理性的官员来说,结局如何根本不是他们考虑的,不负责任的他们只管率性而为,对后果丝毫不加考虑,这就使得理性的人无从选择——因为任何一种结局都毫无理性,一点无法提前预测。

思考了一会涟水军的行动,时穿决定放弃——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时穿灭了所有的挑衅者,线索全部掐断了,也就根本不怕后续挑衅者了。俗话不是说了么真理总在大炮范围内。大炮在手,真理我有,怕什么跳梁小丑?

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整顿团练,派出人手搜索四境,将附近所有的潜伏者全部拔出,涟水军再想捣乱,只能从涟水派军队来,本乡本土的地主武装,就不信干不过一个外乡兵。

时穿想到这里,抓起杯子举到唇边,慢慢的品尝着杯中酒,这个时候,耳边传来街上衙役兴奋的喊叫声,以及彼此相互的攀比声……哦,这是县里来的衙役,在崔庄事态平息若干天后,县里终于承认时穿“剿匪”的合法性,派出衙役来收割胜利果实。

庄的团练毕竟乡里乡亲,虽然知道方举人可能是教匪,他们与教匪杀起来或许毫不留情,但对于方家赵家幸存的亲眷下不去手,所以战争的最后是由时穿所属黑仆来终结的,他们打了个快进快出,确认宅院内没有男丁后悄然撤离,现在开始由衙役接,手正好承担黑仆动手的后果。

按照县上出的布告:方家赵家涉事的男女都将流放,剩下的财物则由官府查抄,时穿没给官府留下什么大件,但对于衙役来说,数十年财富积累的方家赵家,随便一个门环都是好东西,刚上手时衙役还有点顾忌,一旦有个人开头抢上手,你私藏的财务多一点,我藏的少一点,不免起了争斗之心。

于是,随后的行为有点肆无忌惮了……

不过,这已是时穿有意纵容的结果。如今他听到街上的喧嚣,轻轻皱下眉头,吩咐:“传告一声,声音小点,吵着我了。“

仆人们答应一声,快步跑了出去,不一会,街上的闹声稍低,但依然没有静止。

崔小清长叹一声:“就这么完了!?”

稍停,崔小清继续感慨:“据说,方家最早是从陕西一带,当初他们为了躲避西夏战火而搬来海州,那个时候还没有崔庄,直到海公子买下附近几千亩土地,建了这座院子,庄子中首先来依附的就是方家。当时他们也在经商,不过做的不大,子弟多在城中打工,过着有一日没一日的生活。

海公子只把这片土地在手上留了一年,而后转手卖给我父亲,那个时候我隐约听说崔庄依附的人越来愈多起来,大约是那个时候,方家认了门南方亲戚,说是他们方姓的南方远支,而后在南方亲戚的资助下,开始购买田地务农——现在想来,所谓南方亲戚这大约就是方举人的家族吧。

唉,背井离乡迁移的人都这样,要么在当地认亲戚,要么通过婚嫁与当地豪族结姻亲,而后扎下脚跟。我那时还想着,这或许是方家落地生根的手段,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这门亲戚终归是害了他们。”

时穿瞪大眼睛:“你这样与人为善的心思,我在其他人身上也见过,可是,那个女子活得并不开心……我记得第二次来崔庄的时候,恰好遇见方家当家主母逼迫你出嫁,当时她是多么骄横,你若是稍稍软弱一点,如今你也是方家后宅中的一具尸体,哪有在这里伤春悲秋的心思。”

崔小清媚眼一翻时穿,轻笑着说:“哪里呀,不是还有你吗?那个时候我不嫁方家,不就是心中念着你吗?”

时穿调侃:“感情那个时候,我已经被你盯上了?”

崔小清低低笑着,娇慎的瞪了时穿一眼,继续细声说:“方家赵家,刚搬来崔庄的时候,名声并不显赫,但渐渐地,他们每年都有搬迁来的族人,每年都通过各种手段购买周围的土地,于是方家逐渐成了这里排行第二的大户。

至于赵家的,原本是海州土生土长的,他们这一支是从沐阳县赵氏分离出来的,那赵家在海州主要从商,对土地一向本不上心……接下来是余家,余家是比我还纯粹的外来商户,选择定居于海州是贪图我崔庄人口简单,且大多数都是外来户,很少有排外的的心理。

几年的工夫,这个村落渐渐兴旺起来,而我在桃花观‘隐居’,没注意崔庄的动态,竟然使得方家坐大,到最后欺凌到了我这个原本的首户头上……唉,想当初他们欺凌别家时,多么的趾高气扬,以为这一切理所当然,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雨打花落自飘零,一个原本该兴旺的大族,就这样无声无息了。”

街上再度响起衙役的喊叫,这是起解了。方家赵家涉事的幸存者,将被衙役押送着,流放至江南西路的南安州。

压抑的喊叫引发无数的哭喊声,哀求声,呼儿唤女声。在这样一片哀婉的气氛中,崔小清用淡淡然的语气,继续诉说着往事:“当然,崔庄真正兴旺起来,还是自你来了之后这一年。你拉扯我连续办了几座大作坊,吸纳了千余号人手,当时我瞅着,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崔庄没准能成为崔镇,后人谈起来,说我一个女户竟然将此地发展成一个不小的镇子,那我也不枉此生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啊,怎么人心苦不足,一点不能安贫乐富,一点不安生,方家赵家挣的钱也不少了,只凭田土养活家人也足够了,加上我们开办的作坊他都有股份,做吃红利也能衣食富足,怎么这样的日子还要招引教匪来……”

穿侧耳倾听着街上的动静,这个时候,挑着果担进出的佃农脚下轻了许多——物伤其类其鸣也哀。昔日早晚的玩伴与邻居,陡然间落到这个地步,厚道的大宋乡农感到心里不好受。

时穿陡然提高了嗓门,说:“阿弥陀佛教,应该说是一个最具叛逆精神的神秘宗教,他们的教义就是造反。这个宗教都是由最下层百姓组成,他们的组成成分决定了,其教徒只要稍有一点点权势,立刻喜欢显摆炫耀,作威作福的,唯恐别人没注意自己拥有了欺压别人的资格。

这个宗教喜欢哄骗教徒‘无私奉献’,而后由教中掌权者‘无偿享受’。他们喜欢发动叛乱,每次当他们‘起义’时,总能一下拿出大把的钱粮、兵器,以及有组织的、训练有素的士兵。事后人们总觉得,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士兵与钱粮的很诡异,但实际上凡事都有脉络可寻——我听说他们教中专门设有‘十方使者’这样的职位,这些人由教中派出去,拿着教徒奉献的钱财,出去经营教中产业的。

无数教徒捐献的财产,被他们涓滴汇集在一起,然后投资、经营、生产。这些经营所得,再由巡教使者专门汇集起来,购买成武器武装教徒,骋请专门人才训练士兵,以便随时随地准备造反——官府好面子,很多事不敢说明白,实际上方举人就是阿弥陀佛教中一位‘十方使者’……

时穿说的内容已经超出了宋代人理解的范围。在这个时代,阿弥陀佛教创立不久,创立者方氏正处于造反筹备阶段,大多数人听到教义,以为这个宗教是来拯救他们的,并不知道这个宗教的目的是:打倒暴君,自己来做暴君。虽然陆游后来曾潜入这个宗教了解它的底细,并将其神秘的面纱揭开,但陆游此时还没有出生,更况且他奏折中的内容,也没有现代的时穿说的详尽。

不过崔小清并不知道这些差异,她,以及听到时穿的话,驻足旁听的佃户,都以为时穿受命攻击方氏,上面的官员多少透露了一些内情,刚才他说的就是其中一部分内幕……国人总是喜欢谈论内幕的,佃农们此时忘了街上的喊叫,眼睛亮闪闪的一副,很狗腿的表情。

这一刻听到的佃农已经自觉自愿的成为真相党党员。

崔小清只是出于女人常有的伤春悲秋情绪,感叹方家的衰落,但方家与赵家对她曾经的逼迫,她并没有忘却,时穿揭示真相,其实跟她的刚才唠叹目的一致,都是想缓和气氛,不想让乡人的仇恨转移到时穿身上。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咱庄子上新来的流民,有多少都是被教徒害的背井离乡,如今你能用最快速度控制住叛乱,让方家没来的及呈现出兽性,对崔庄的百姓已是莫大恩惠了——若是你手脚慢一点,作为叛乱发源地的崔庄,恐怕片瓦砾也剩不下,那个时候,村民恐怕不会可怜方氏的。”

时穿望了一眼驻足的佃农,大声笑了:“方氏有今天当然不怨我——阿弥陀佛教每次大叛乱之前,总要四处间腾着,发动无数小叛乱来引开官府主力……哼哼,这是很自然的,叛乱前这宗教以收拢人心为主要目的,平民百姓捐出去的那点小钱,怎够他们筹备造反?所以大叛乱前自然要发动大大小小的抢劫行动,将老百姓的钱财抢到自己手里,然后假装动乱被平息再那这笔钱去经营,等到筹够了钱,那就是大行动了。”

说到这儿,时穿挥挥手,让面农继续干活,而后继续说:“乱世就要来了,所以我们要把崔庄团练赶紧训练好,以迎接那个混乱的时代。”

佃农们一步一迟疑的迈开了步子,崔小清手指不觉用力,紧紧地握住了茶盅,小声问:“你是说方举人的事虽然晚了,但……动乱还没平息,他们,还在筹备更大的叛乱。”

时穿郑重点点头:“当然,之前那此小叛乱中,死的不过是教中的傻子,是背后的大头目抛出来吸引官军注意的,真正的头目还隐藏在深深的迷雾里。

未雨绸缪,咱们不能不早作准备……我建议把崔庄学堂再扩大一点,原先赵家大院我准备给蒙县尉,但蒙县尉不敢接受,怕自己拿了便宜,知县大人、通判大人都不满意。

好吧,既然蒙县尉不敢收,赵家大院闲着也是闲着,我准备另开一个男学堂,一部分教授四书五经,一部分招收流民中的幼童学武。咱也从娃娃培养,省得他们被异端学说洗了脑。

另外,崔庄的团练也要好好甄别,今后我若不在,你也要关注这支武装,咱们需要把它牢牢地握在手里,以防出现意外。”

时穿说的这种想法,是纯正的古代豪族思想。古代政权不下乡,乡中的统治全靠乡绅豪族依据乡规民约,帮助官府行使行政职能。而古代中国每两一百年一次改朝换代,也让乡里的地主老财时刻存在一种‘灾民意识’,对保护自己家族的安全警惕性非常高,而这,也是许多家族得以传承下去的诀窍。

时穿先开口说还会有动乱,最终说要把崔庄团练捏在自己手心,这一点深深符合传统地主老财的心理,地主老财天生嗅觉灵敏,心中“灾民”的那根弦一直绷着,历朝历代,每当动乱快要来临的时候,朝堂上还歌舞升平,地主老财们已经开始悄悄修建坚固的坞堡,并集结佃户与家奴准备,在乱世自保。

崔小清也是地主家庭出来的,时穿想到捏紧地主武装,她自然想到了后续——修建坞堡:“呀……咱崔庄最后遭到了一股极凶悍的匪徒,自庄后发动的袭击,真要到了乱世,庄前庄后四通八达的,可不好。郎君,要不我们召集村中大户,商议一下修建庄墙……”

崔小清眼珠一转,脸上挂上了笑容:“经过方氏那件事,恐怕这海州城,无论城里乡下都知道郎君的恶名,崔庄谁还会在这时候违逆咱?况且,自修建作坊后,村子里东一团西一团,四处乱建住宅,咱也该整理一下村子了……”

这是典型的地主与地主婆的对话,阳光底下,时穿与崔庄最美丽的女户,私下里暧昧规划着今后自己的小家园,旁边是川流不息的佃户,院子深处是冉冉冒烟的酿酒锅炉,大墙外是曾经的敌人的哀号……啊,好一幅田园景象!

这样的田园生活过得很悠闲,时穿搂着自己的外室——哦,二奶悠然自得的享受“私通”生活,自家的蒸酒坊酿着小酒,四乡的豪伸纷纷送来子弟,意图接受时穿的指挥——哦,是进入团练作坊学手艺,顺便训练着团练,收集四处无家可归的幼童,送去海公子那里“收养”,偶尔有空出门,去白虎山帮助族人修建葡萄园。

对叛乱这类事情,朝廷一向动作快速。十余天的工夫,朝廷的处置出来了,知州张叔夜因功品级升了,调任青州知府,算是离京城越来越近了。知县翟老头则受到了训斥,不过,翟老头马上又从衙役那里获得补偿,衙役从方举人家中抄来的贼赃满足了他的愿望,于是,这位老头安生了,不再急吼吼的意图表现自己。

心情一好,有所顾忌的翟老头不再干涉豪绅的行动,于是,参与动手的相关人员各自分到了自己那块蛋糕:施衙内兼并了方老头的盐场,拿盐场的地盘急急忙忙开办了玻璃作坊,时穿则兼并了方老头的铺子与作坊,驹山盐场消除了告密隐患,至于谜水军,他们获得方老头在东海县盐场的库存后,似乎悄无声息,再无动静。

张叔夜临走时,再度敲定与时穿的协议“时穿招收厢军修建四乡道路,这样,厢军今年得出供养不再由地方政府负担,而时穿由此获得武装崔庄团练的默许……

为赃大潮中,蒙县尉也没有落下,他让出了赵家大院,换回从时穿手里低价购买三百亩土地的机会,顺势将两个儿子安置在崔庄学堂,开始筹刮退休后的生活。这厮将家小搬到崔庄,算是对时穿彻底屈服,因此方老头案件中的疑点,蒙县尉自然而然的保持了沉默。

于是,一件泼天大案,随着时间的流逝,水波不兴的被人遗忘在脑后。

管事躬身回答:“墨姑娘,教头在梨园,正在监督人摘果子……哦,那位腐腿瞎眼的李大郎来了,正与教头说话。”

墨芍点点头,脚下并不停留,带着两名女使快速向果园深处走去。

果园深处,时穿正靠在树上啃着一只打鸭梨,他摇摇头,啐了一口梨渣,这个梨子品种不好,又酸又涩,压根不好此吃。

旁边的海公子,现在化名李大郎的家伙,拄着拐杖,悠然的看着梨园:“这不正好吗,糖分高的果子酿出的酒发酸,唯有这种吃起来酸涩的果子,才能酿出甜美的梨酒——葡萄也一样,你尝过酿酒的葡萄吗?还不是又酸又涩。”

时穿手里抛着梨子,沉吟着说:“你说,我是不是也弄一个节庆似的活动,自来,有文化的东西传承久远,今后随着葡萄园果园的兴建,这一片地区将是大宋的主要果酒产区,咱弄个类似丰收节一样的酿酒节,把那些电视上搞得,有趣的民间比赛都折腾上去,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古代,一定能一炮打响,这样的话,咱的酒就不用做广告了。

“这倒是个好想法”,海公子拉着拐杖,淡笑着说:“可是今年不合适,今年你主要工作是:“消除方举人事件后产生的仇恨情绪。等到大家都安定了,分配给团练的工具,机械都产生效益了,那时候你怎么做,乡人都会相应的。”

“这该死的古代呀,时穿叹息:”生活节奏真是缓慢,筹办一个作坊,时间居然以年度来计算的……哦,你在宜州情况怎样,那里的作坊筹建好了吗?”海公子嘴唇蠕动了一下,马上又闭起嘴来,望向果园大门方向。紧接着墨芍急匆匆的身影从果树后露出,她先是偷偷瞥了一眼李大郎,而后文静地向时穿行礼——对于李大郎这位哥哥带回来的怪人,墨芍自然很尊敬,可对方长的实在太丑恶了,每次见了这位李大郎墨芍总是心里不舒服。

花匠们正在蹬着梯子采摘水果,酿酒的梨子采摘起来跟平常不同,平常市面上卖的水果采摘起来要格外小心,防止磕磕碰碰引发的表皮伤痕,但酿酒的果子需要摔打,让果子表面具备伤痕之后,产生一种天然的糊化层,然后再组织人力将果子粉碎,进行深度发酵。所以梯子上的花匠摘下苹果来,是用摔的,他们快速的把果子摔进木桶,让果子在木桶里蹦跳,于是,这个摘果子的过程,乒乒乓乓的噪声很大。

墨芍走到时穿身边,有瞥了一眼李大郎。这才对时穿说:“哥哥,娥娘来信了,说她父亲自阳送来消息,打算乘重阳节官员放几天假,领着家人来咱家住段时间。”

时穿啊了一声,沉思片刻,回答:“那就让他来吧,你赶紧准备一下过节的东西.”

旁边的海公子转过脸来,冲墨芍露出一个很狰狞的微笑,带着调侃的语气问:“哈哈,大郎你总在乡下,娥娘这丫头在城里急了,要请出父亲做主,大郎,你决定了吗?”

墨芍吃了一惊,结结巴巴的继续说:“娥娘说……娥娘说,他问了林管家,林管家说,是她继母王氏打算带着孩子来海州玩耍,而她父亲因为重阳节有三天假,所以决定顺路送送她们。”

李大郎咳了一声:“女子婚嫁,当然是母亲出面,即使是继母……哦,她母亲收了你很多钱,你到不用担心她使坏,不过,她来了,你的决心也该下了,总得给人一个说法吧?”

时穿假装没听到李大郎的话,东张西望地说:“沐阳县境内不平静吧,问问娥娘,需不需要我派人过去接一下?”

VIP卷第309章秋天的心动

墨芍看了一眼李大郎,温顺的福了一礼,回答:“怕是不用接了,城里传来消息,说海州的刘旭刘半城得了官,已打算回乡娶亲。这次他将顺路来海州,采购一此旅行笼箱,并携带夫人前去赴任。娥娘父亲也是听说他要来哥哥的商铺采购,才决定一路同行。与护送他的队伍一起来海州。”

时穿想了想,问:“听这话的意思,似乎娥娘的继母王氏来海州后,打算住一段时间,而娥娘父亲则待不了多久?”

李大郎哈哈一笑,插嘴说:“刘旭刘半城拒绝了京城的‘榜下捉婿’,他想娶什么样子的妻子,难道你没想到吗?为啥他别的地方不去,专门要来海州找你,你真打算装糊涂吗?”

时穿默不作声,墨芍也静静地等待,过了一会儿,时穿摇头:“我的妹子们还没有做好出嫁的准备,她们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好吧,说真话,齐大非偶,如今时家女孩名声不显,嫁给官宦坐正妻,位子恐怕不稳,与其那样,还不如选择本乡本土的本分人家,有我看顾着,没人敢欺负她们。”

墨芍鞠躬:“总是哥哥一片爱护之心,哥哥放心,妹子们都知道自己的斤两,不会出妄想的。”

李大郎沉默片刻,答:“还是你想得明白,确实,刘半城心性咱不清楚,做官万里,万一有什么事,真是控制不住,还是选眼皮底下的小地主好。”

时穿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问:“刘旭刘半城都已得了官,咱海州的黄煜怎样?”

墨专再度福了一礼,回答:“城里传来消息,黄煜黄伯涛已经得了京东西路某知县的位置,他在京城里被人榜下捉婿,娶了京城富商卞氏之女,据刘半城信中说,黄公子比他提早一个月动身前去赴任,如今大约已经到任上了——京东西路离海州近,大约他已跟家人商量好了,不回家直接任上了,以后任上放假,花几天工夫就可以回来祭祖。”

李大郎插嘴解释:”这年头交通不便利,如果选官之后回家,一来一回得大半年时间。所以,大多数不顺路的官员都选择直接上任,我猜刘半城之所以回家,是因为他的官职在海州更南。”

墨芍点头:“听说刘半城任在广南西路(广西),因为那地方官员都不愿去,所以才一举得了八品县官。”

“哦”时穿沉思起来,墨芍马上继续汇报:“同来的,还有那位罗望京的消息,据说海州举子对他母亲虐待褚姑娘,夺取褚姑娘嫁妆的行为甚为不满,消息被人特意传到京城,朝廷吏部官员听说后,故意刁难罗进士。进士老爷在在京中花光了手头的钱,褚姑娘一直待在娥娘那里,故此他家人也没钱寄过去打点。

罗进士花光钱之后,海州同乡不愿再借,连刘半城也生恐沾上,故此进士老爷觉得心灰意冷,搭着刘半城的车马一起回乡,半路上刘半城怕人知道他与罗望京同行,从而被海州举子恨上途中偷偷搭船独自离开,罗进士手头无钱,行程耽搁在半路,据说他曾转托人回家带信,让家人拿钱赎他——娥娘妹妹说,她把这封信瞒下了,没给素珍姐姐看。

至于罗母与罗二那里,自施衙内派人恐吓之后,罗母对素珍姐姐非常客气,经常登门去问候,但娥娘妹妹怕他们有缝就钻,次次都没让他们进门。

还有,最近新来的县尊褶老爷得了方举人的钱,对蒙县尉言听计从,才几日过去,就命衙役拿了素珍姐姐的嫁妆单子上门去清点,衙役们虽然没敢进进士府邸,但素珍姐姐出面,认下了替罗二支付的婚嫁钱,算是把嫁妆的事了结了。罗二得到素珍姐姐的赞助,会在这几天成亲了……”

稍作停顿后,墨芍又说:“鲁大等三人,这几天屡次来府上,私下里要求哥哥许可‘亲迎’,希望哥哥帮着选个好日子,他们说,最好在九月九重阳节办了喜事……哥哥,那一个待嫁妹妹也说,反正她们什么都准备好了,总是在哥哥这里吃闲饭也慌得很,重阳节能成婚,倒也合适。”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为古代婚姻的六礼。到了宋代,民间则嫌六礼繁琐,省去问名和请期,分别归于纳采和纳征,所以自宋以后,民间婚嫁仅行四礼。而南宋时《朱子家礼》在纳吉也省去,仅取三礼,而后“三礼”也成为明代的定制。

到了清代,民间仅重纳采、亲迎二礼,中间加上满族礼节“女家铺房”,从此,汉民族婚礼就只有三个程序。

不等时穿点头,李大郎在一旁拍手称快:“桃花观事件过去一年半了,那此女孩的父母,想来的早该来了,不来的永远不会来了。我觉得这时候,正该办一场婚礼热闹下。不用挑了,九九重阳历来是个吉日,九为单数里的极数——九九,好意头啊。”

“好吧”,时穿从善如流:

你就去准备吧。刚好我们在重阳节酿出新酒,新酒出炉的时候,三场婚事一起办,告诉全世界:我时穿也要嫁妹妹了,去,广发喜帖,我要大宴宾客。”

墨芍犹豫片刻,似乎有话要说,但她瞥了一眼李大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福了一礼,便匆匆告辞。

等墨芍走后,海公子拍了拍腿,叹息:“可恨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什么也做不了……我跟你说……”

时穿摇头:“你别跟我说,你已经坑过我一次了,我现在对你的话充满警惕……我跟你说,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私盐生产场要马上建立起来,然后是钢厂,整个世界就咱们两个明白人,咱们没时间浪费啊。”

“人力”,李大郎望着时穿叹了口气,落寞的说:“整个大宋有一亿人口,我们的发展却制约于人力资源的匿乏,我这次来,就是寻找突破口的,大宋一年参与海贸的人口数百万,怎么我们找不见十万`追追随者呢?”

“难啊”,时穿也跟着长叹:“这是个最富足的时代,这也是个追求享受的时代,这时代,愿意开荒的人少啊。如今虽然四处有小的动荡,可整个社会中就是安详富贵的,真要想大批挟裹人口,恐怕等待方腊在苏杭闹事的时候,那时才有大规模流民出逃。”

“还有两年”,海公子盘算着,决然说:“也罢,这两年我打基础吧,两年后,我等你运来大批人手,最好全是年轻人,不上二十岁的好调教……你放心,这两年我闲不下来,要做得事情千头万绪——我先走了!”

时穿拱了拱手,看着海公子落寞的身影隐入果林中,而后发了一阵子呆,独自一人背着手走回自家院子。

蒸酒坊前挤满了仆妇,她们用清澈的井水洗净了双手与双脚,而后身穿短裤与肚兜,盘坐在一整张硕大的鲸皮上,开始挑选糊化好的果子。只见她们伸出玉手,在一块巨大的石囟上轻轻揉着,在不伤果皮的情况下,将果肉揉出一身伤痕,然后将这样的果子一个个叠放在木桶里——这此果子还要放在酒窖里阴干一两天。

那此已经磕伤果皮的梨子,如果果皮破损不大,她们就用纤白的小手洗净水果,控干水放在木桶里阴干——这种果子是二等品,酿出的梨酒只能算低档梨酒。

至于已经摔出果肉的梨子,则只能做果酱了,这此果子被立刻送去粉碎,去了梨核,上锅与蜂蜜、橘梗一起熬练,如此制出的梨露,可以当做润喉的药物,治疗咳嗽等小病症。

此时院里没有旁人,仆妇们因为要干活,所以穿得很少,到处是白生生的胳膊腿,当然,她们的话题也非常泼辣,未婚的小娘子几乎不敢在这里倾听。

时穿冷着脸从门外走进,仆妇们不觉停止了说话,院子变得鸦雀无声。方举人事件过后,时穿身上添了股森严的味道,与他打过交道的仆妇们,总感到这位东主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她们说了上句时穿马上能接过下句,甚至连她们心中最隐秘的事物都能翻腾出来,这种手段令仆妇们很畏惧。

时穿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感觉到气氛的压抑,又背着手继续孤独前行,等他进了蒸酒坊,仆妇们才恢复了点活人气息,她们压低了嗓门继续调笑起来……只过了一会笑声越来越大。

傍晚时分,劳累一天的仆妇休浴过后,穿上衣服准备离开时园,这时候时穿才从蒸酒坊出来,仆妇们望见时穿出现,赶紧低下头,躲在到路边并不约而同的冲时穿问候着。

方举人事件之后,时老爷在村中已经是说一不二,当然,作为团练中心,崔庄的人也占了不少光,如今崔庄的人走出去,在附近四里八乡的百姓见了也要讨个好,问问团练作坊有没有门路,可以让他们的子弟进去学艺。

而这个时候,团练作坊第一批学徒也出师了,团练子弟们折腾着制作玻璃小件,正式的团练则在作坊里深化技艺,他们制作的玻璃碗、玻璃灯具,已经被时穿运到京城买了个好价钱。连带着团们的分红也上去了。在宋代这个当兵需要脸上刺字的时代,当团练不仅不吃亏,拿回去的工钱养活一家人富富有余,这现象逐渐改变了海州民间的观念,当团练守卫本乡本土,已经成为年轻人的热门选择。

这时候,仆妇们敢壮着胆子与时穿搭话,当然是闻讯团练作坊的事,一名仆妇看到时穿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大着胆子说:“员外,俺家原本是时家佃户,做了两年了,员外刚来崔庄,俺那口子就说跟员外错不了,果不然,如今奴家在酒坊的分红就值一年的田产,俺当家的跟着员外……”

“说重点”时穿马上插话。

VIP卷第310章人求我的时候

仆妇仔细观察了一下时穿的表情,马上小心地接着说:“员外,我家小二过了重阳就满九岁了,团练作坊招外人,俺们自家小子能不能去?求员外给个恩典。”

时穿心情好的时候是很好说话的。更何况方员外事件过后,整个村落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什么宗族,几乎所有的村民不是时穿的雇员,就是崔家的雇员,这种小事——打算跟着他干的小弟那是越多越好,故而时穿好说话的:”很那就让她来吧。”

另一位仆妇今天等在这里,也是有事拜求的。她见时穿答应的爽快,马上行礼:“员外,家女儿六岁了”

拜时穿所建的几座大作坊所赐,崔庄女学经费充足,专门的女子学堂在整个大宋都是很罕见的。最近,随着京师货运线路开通,帮他管理产业的时家女孩也以“会管家、懂账目、善经营、仪容出色、仪态万方”而名扬京师。

渐渐的,对比男学堂,崔庄女学的名声显得过于响亮,使得男学堂的学子们都不好意思与她们同窗,于是纷纷转学去白虎山时家族学。好在厢军首先修通的是白虎山至崔庄的道路,来往路途方便。于是白虎山时氏学堂内开始专门教授科举文章,培养当官人才。崔庄成了专门的女学堂,培养管家主妇,团练作坊成了职业培训学校,而海公子的夷州岛则成了军士培养基地。专业化的教育提升了崔庄女学的名气。进入秋天后,整个海州,论城里城外都以女儿进入崔庄女学为荣,乡人议亲的时候,说起自家女儿在崔庄女学上课,便是聘礼也能多索要一点。

除了这两位嘴快的仆妇外,旁边的仆妇基本上都是新来的。崔庄今年春季掀起了一股婚嫁热潮,因为崔庄作坊的工钱丰厚,崔庄男子——无论是去年新来的流民,还是过去的老住户,都很受欢迎。那些修路的厢军最先反应过来,他们争相把自家女孩嫁入崔庄,紧接着四邻八乡的明白人醒悟过来,开始跟风作案,至今崔庄适龄男子基本上都已成婚,至于女子则议亲的对象档次越来越高,连几岁的女孩也有人争着定娃娃亲。

自然这股风潮过后,许多过早议亲的崔庄乡农常常懊悔自己给女儿定亲过早,以至于女婿门户低,委屈了女儿,由此产生的纠纷也持续到了秋天。

崔庄现在几乎堡垒化了。能进入时园做活的仆妇自然是管家婆墨芍千挑万选的可信人,虽然很多仆妇嫁入崔庄不过数月,但他们的男人一定是崔庄骨干。对于她们的请求,时穿不能拒绝,他边朝外走边回答:“女学,这不成问题,让她来吧。”

“呀”,原来员外如此好说话?仆妇们顿时欢笑起来,她们一路用羡慕的语气跟两位幸运者走出时园,商量着自家孩子大了也送入女学。稍倾,时穿来到时宅大堂,墨芍正在账本上添上一笔,果园内最后一波梨子已经采摘入库了。

“今年收成如何?”时穿询问墨芍,不过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感兴趣,就是寻找话题而已,跟你说声,黄氏与施衙内那里都已经造出了玻璃,虽然都还不太纯净,但总算是透明的。黄氏制作的镜子明天发运,我大概要去城里监督。

还有施衙内主要制作玻璃首饰,我在他那里定制了一批酒瓶,准备用来装梨酒。你觉得怎么样?”

现在已经是黄昏,屋里了很阴暗。时穿说完,指了指窗户:“透明玻璃,其实最大量的是制作玻璃,咱团练作坊先办起来,这是最简单的玻璃技术。你帮着看着点,明天让他们开始生产玻璃,做出来后找工匠把窗户全换成透明玻璃——从咱家开始,然后是女学、团练总部。”

墨芍走进时穿,用胸口蹭了一下时穿的胸膛,轻声呢喃:”哥哥,要去城里啊,哥哥还没有跟墨芍圆房呐,不如今晚?!”

时穿拧了一下墨专的鼻子,墨芍双眼顿时变的水汪汪。然后时穿后面的话让她很失望。只听时穿说:“别急,等你再长大点。”

墨芍挨挨擦擦低声哼哼:“哥哥,奴家可比那一位待嫁新娘年龄大,她们嫁的,奴怎么做不得?”

”听话”,时穿安慰说,“鲁大他们,我原本不想让那些女孩这么早成亲,现在成亲,身子还没长开,将来生孩子危险很大。再者说这么早成婚也不利于身体发育。这时代本来是剩男剩女的时代,嫁的晚也不愁,但鲁大他们再三催促,仿佛我故意为难一样。

好吧,留来留去留成仇。反正那些煤饼铺需要有人主持,让她们过去吧。都在一个城里我也好照顾。嫁就嫁吧。

但你不一样,自家的苗自己要爱护,等你再长大点好吧。

如今黄娥的父母要来,再加上黄氏、施氏制出了玻璃,明天准备发货,所以我必须去城里。这小半年的,我待在崔庄训练团练…….如果没有你和崔姑娘的事,这样做也无所谓,但有了这事后,我在乡下一待半年,就有点躲的意味,所以我必须回城把该了结的事情了结掉。”

墨芍听了,情绪低落下来,低声问:”哥哥这就动身吗?”

“跟崔姑娘告别后就走”,时穿嘱咐:“团练训练的事交给凌飞,我已经安排好了。操典了小半年,已经让团练熟悉了。让他如法炮制,你盯着点,一定不能懈怠。”

墨芍不自觉的将脸贴上时穿胸口,瓮瓮地问:“这一去需多久?”

时穿摇头:“新年过后了。”

墨芍再问:“三位妹妹出嫁,是从城里走还是从崔庄走?”

“从城里”时穿回答。

墨芍失望的说:“那么过年的时候,哥哥真回不来了?”

墨芍絮絮叨叨许久,诉说着自己的渴望,诉说着自己的焦灼,当然也诉说着自己的恐慌,在她看来圆房是确定她在时穿身边地位的唯一手段,这就怪不得她不顾女人的羞涩了。时穿费了老大工夫才安慰好她,当他赶去与崔小清告别时,又是一番麻烦。

“我跟你去”,崔小清微笑着说,”郎君放心,不是去与娥娘打对台,以前我不愿出门是担心浮浪子骚扰,如今我再也不怕他们了,细细想来,自从出来桃花观,我已经两年未曾出崔庄,正好借着去给妹妹送嫁,去城里看看新鲜事,郎君若是担忧,我不去你家,住我自己赁房。”

“哈哈”,时穿大笑起来,”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我之间的事是这个时代通常发生的事,我只不过做了一个普通人的普通事。”

“走吧,天晚了,再不走就耽搁在路上了。”

这么一来,独独留下墨芍又要安慰一番,弄到最后,时穿恨不得立刻吃了墨芍——以便清净,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携带着二位待嫁新娘走出了家门。

家门口,闻讯赶来的凌飞紧着问:“师傅,你就这么走了,家中一大摊子事,只墨姨娘一个顾得过来吗?徒弟有事找谁商量?”

“能有什么事?”时穿不以为然,这年头多少地主都住在城里,乡下的土地与庄园一年只过问一次,也不见得出错?崔庄离城并不远,有事你通知我,难道还能晚了?”

凌飞想问的是团练问题,“师傅,这团练每天半日操练半日做工,不如换换改成隔天操练一次做工一次。团练们都说半日操练下午做工时没力气。还说朝廷的禁军不过三日一操练这还是好的,咱们天天操练。”

“不行,必须每天操练”,时穿马上瞪起眼:“告诉他们,不愿来团练操练的都让他们回家。我的团练不跟朝廷的军队比,我要求比他们的体能更好,你记住:我走之后,你要树立自己的威信,要有能力独自训练出一股强军来,这是命令。”

正说着,崔小清赶着马车走过来,那是长长一队马车,郑氏姐妹瑞芯瑞秋都在车上,时穿一阵无语。

崔小清见到时穿脸色不虞,马上笑着说:”郎君,妹妹们出嫁,总不能光是自家姐妹送嫁吧——郑氏姐妹好歹也是她们的同窗,送嫁也是应当。”

“好吧,说得有理。”

时穿转头看看凌飞,一声叹息:“人才呀,缺人才。徒弟记着每天训练不能误。我这次到城里也要跟黄氏施氏商量一下玻璃生产配额等,商量好了,我把生产计划传回来,你监督他们按期生产,记好了你的薪水也在这里面,可得上心。”

凌飞响亮的答应着他,跟着时穿的马车跑了几步,突然问:“师傅,师傅,你说我把家安在崔庄如何?”

马车并没有停下,时穿坐在车上好奇地问:“密州凌氏也算是大家族子吧?你要分家过日子,哥哥同意了吗?”

凌飞小跑着尾随师傅的马车,笑眯眯回答:“师傅,我跟了你半年,得了一百贯。眼看咱们崔庄作坊群起来了,师傅又要徒儿管理团练,团练在手——今后四乡咱说了算。徒弟在海州也算是个人物了,与其回到密州做乡绅,不如跟着师傅,帮师傅打点操持,也算一辈子的出路。师傅许可吗?”

“唉”,所谓豪绅——大约就是我求人的时候很少,人求我的时候很多。这大约就是豪绅的烦恼吧。

“哦,那么你看中谁了?”时穿笑着反问,“或者谁看中你了?”

VIP卷第311章忠诚,很值钱

凌飞稍有点扭捏:“师傅,庄子上……余家的……”

“余家的,不错呀”,没错,海公子修建崔庄时,四处小型卫堡分驻方赵余时,如今除了时穿只剩下余家仅存,为了自己的生存,余家这个时候的必须靠向时穿才能安心睡觉。而古时,除了宗族联姻外,似乎没有别的方法。然而,时穿名下的女孩余家不敢奢望,想把自家女孩送给时穿做妾,又不甘心被连累成贱籍,所以,凌飞成了最佳选择。

得到师傅的夸奖,凌飞回答得很快,他继续小跑着跟随师傅的马车,并调匀呼吸说:“师傅,我密州凌氏乃火器世家,但外人不知道,其实凌氏的火器到了师傅这里才得以改进,变的威力更大——这话也就是说,我凌飞火器技术得自师傅,原与密州凌氏不相干,甚至密州凌氏因此获益。所以,我若从密州凌氏分出来,并不是伤害了凌氏宗族。

师傅,如今哥哥娶了嫂嫂,有师傅给的那笔钱,哥哥已经在族中立住脚,买了千亩地。以后我会有小侄子小侄女,但族中土地一贯有哥嫂经营,我回去之后要从哥哥嫂嫂碗里夺食。虽然哥嫂现在管理的土地有部分在我名下,可毕竟自嫂嫂嫁进来就在管理那些土地,管得时间长了,回头再还给我的时候,不免心中不舍。

嗯嗯,这就是说,我真要回到家中,也许会与闹得嫂嫂不高兴,侄儿侄女不明白,也许与我生分了…..与其这样,我想着,不如我舍了密州的土地,一辈子在师傅跟前伺候。如此,哥嫂感激,族里也不会责怪,大家个个欢喜。再说,我这半年在师傅这里挣的钱,置办一份家业不成问题,密州的那点土地,全当我给族里做贡献了。

前几日,徒弟跟前有几个提亲者,余家的说,愿意将嫡女嫁给我,徒儿想着,干脆应下来——师傅从方家赵家弄来许多土地,让徒弟从师傅这里买点地,以后徒弟再开办几间作坊,也是一份不亚于密州的产业。今后即使密州凌氏不让徒弟用他们的名头,咱用师傅的名头也成……师傅,你卖给我的土地,不会按原价吧。师傅不会那么黑吧。”

“你这小子”,马车并未停下,这时已经出了村,时穿笑骂:“我还没打算卖给你土地呐,你就嚷嚷着要折扣。”

凌飞舔着脸,继续说:“师傅挣钱的行当不在田土上,那些铺子、作坊、海船,一年的收益百倍与田土。徒弟想要点残羹,不过是乡人论产,只说田土的数量,没有田土似乎就没有家产。而师傅,你主要精力不在农田上,田土多了,佃户、农产的管理对师傅是种麻烦,徒弟就勉强替师傅分忧吧。”

“你密州的土地……”

族产,徒弟就说要跟在师傅身边,那些田土虽然还在我的名下,但既然哥嫂管理,他们自然要一份勤苦费,剩下的就有哥哥拿去祭祀。想必哥嫂是喜欢的。今后那份土地还是我的,什么时候徒弟的后人想会族地了,也有个安生立命之地。”

“哈哈,你现在居然规划自己的后人,媳妇都没影呐……得,你去跟余家说,我许可了。等我回到城中就给墨芍送信,让她划给你三百亩土地。

你结婚要办事,手头紧张,买土地的钱先欠着。回头从你薪水中扣。”

凌飞脚下缓了缓,舔了舔嘴唇继续说:“师傅,那田土一亩什么价呀?”

“没价”,时穿扬了扬手,告别凌飞:“暂时先欠着,回头有时间咱俩细细算账。”

凌飞高兴的凌空翻了个筋斗:“谢谢师傅,谢谢师傅,师傅放心,徒弟一定练好团练,好好替师傅分忧。”

马车特特先前,

崔小清张望着车后,察觉凌飞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她咯咯笑着滚进时穿怀里,捏着手帕笑着说:“可是大方,三百亩土地也不指定一个地方,随他挑选了?一亩地至少五贯到十贯钱,三百亩土地三千贯上下,多少人一辈子挣不下三百亩土地呀。”

时穿把手伸进崔小清怀里,揉着她胸前的柔软,反驳说:“三千贯,他要给我服役十年的话,分摊到每年不过是三百贯上下,况且这土地他是用来安家的,有恒产者有恒心,一个彻彻底底的自己人,需要花多少钱培养?我现在常常感到人手不足,而这样一个铁定忠心的人,这样一个左右手,每年只花三百贯收买,还有比这更便宜的事?”

崔小清被揉的媚眼如丝红潮上脸,她用鼻子哼哼说:“既然你这么说,方家、赵家各有五六百亩蔷薇河边的土地,最是肥沃,不如干脆大方点,给他吧。”

海州附近的水质差,唯有蔷薇河周边水质好,所以蔷薇河周边的土地价格最高。当初海公子立庄的时候,不想成为众人关注焦点,所以崔小清名下一亩蔷薇河的土地也没有。这段时间以来,崔小清负责管理时穿的农田,蔷薇河边土地的获得让这位地主婆欣喜异常,仿佛完成了平生最大愿望一般,整日里高兴的向偷了鸡的狐狸。

这也是必然的,崔小清与时穿名下的土地贫瘠,以至于两人不得不另辟蹊径种花、种香料、种葡萄、种各种水果,然而,数千年农业社会都是以粮为本,海州去年经历的大饥荒,也让手中没有上好良田的地主们心头很恐慌,即使时穿能源源不断从海外输入粮食肉食,也不能减轻他们这种惶恐。而有了蔷薇河的土地,则意味着一切麻烦都解决了,即使外面有大风暴,家中也不缺粮,生活变得格外安详安逸……

如今,徒然间崔小清要拿出蔷薇河的土地给凌飞……时穿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气话,干脆转移话题,问:“蔷薇河,这个时候就有蔷薇这个词了,这条河怎么来的?”

崔小清躺在时穿怀里,像蛇一样扭动着,继续哼哼:“蔷薇,古秤荼蘼(读tumi),或者酴醾(读tumi),据说这些称呼都来自胡语(波斯语),也有说这个名称来自古梵语。苏轼曾有诗曰:‘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可见人们惯常还是称呼它为荼蘼的。

至于蔷薇河的来历嘛,据说隋炀帝修大运河,坐船南下是征召美人拉迁,有一位美人名蔷薇,据说脚长得很纤长秀美,被人称之为‘金莲’,走起路来步步生莲的。从而被炀帝看中临幸,那女子生在沐河北支流河边,于是那条北支流被称为蔷薇河。”

其实时穿还知道蔷薇河名字由来的另一种说法,但那时宣传部门为了加强仇恨教育而编造的,那段故事怎么看都像是高衙内调戏林冲妻的山寨版,相比崔小清从县志上获得的内容,那故事……相比制作这段传说的人也是一个黏贴党,直接从水浒传里复制一段内容,把人名换了一下黏贴出去,便拿钱走人收工回家。

感觉到手中两枚樱桃逐渐坚硬起来,时穿稍稍用劲捏了一下,换来一声悠长的呻吟,他漫不经心的说:“你说,咱要不要把正在修建的玫瑰园换个名字,改成蔷薇园?蔷薇河边蔷薇园,是不是更大众点。”

“才不呢”,崔小清软弱无力的拍了一下时穿,回答:“大食玫瑰露自唐代起就名扬中原,玫瑰园,一听就知道是做什么的,矫蔷薇园,谁知道咱家卖的是玫瑰露?”

“其实,玫瑰与权威是一回事。”

“你知道,我知道,可别人不知道,难道咱们制出蔷薇露来,要挨个客人告诉:”这东西其实就是大食玫瑰露。嗯?”

“其实,大食已经亡国了,从此这世界上没有了大食。”

“那我不管——相公,刚才凌小子说道‘后代’,咱成婚小半年了,怎么奴家肚子一点动静没有,相公,你一天忙来忙去,也不多记挂着点这事。”

时穿一听这话,忍不住心跳加快,兽血沸腾,某种东西揭竿而起。他随手扯下车帘,将崔小清抱起置于自己怀中,撩开它的旋裙,笑眯眯地说:“咱俩的事,你还嫌少吗?……”

马车有节奏的摇晃起来……就这样一路摇呀摇的,摇到——城中时宅。

崔小清下车的时候,两腮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两腿似乎坐的太久,有点站不起来,这让黄娥诧异的望了她一眼,然而,再见到时穿的喜悦使她忘记了其他,她跟着环娘扑进时穿怀里,喜极而涕。

隔壁的豆腐西施也闻讯出迎了,别人不知道崔小清的异常,八嫁的豆腐西施却知道这异常的由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感伤的尾随着黄娥走近时宅。

黄娥一路走,一路跟时穿汇报下半年来城里的收益,这段日子时穿兼并了方家赵家在城中的铺面,一下子在城中拥有了五间享有百分百产权的店面,根据时穿的想法,五间铺子分门别类,各自成为某一商品的专营店,黄娥这段时间忙得雇佣伙计,装修店面,聘任掌柜……经过一番忙碌,总算所有的店面都走上正轨。并开始盈利了。

与此同时,官家穆桂顺开始掌管时穿的船队,依靠从方家赵家搜敛的钱财,时穿置办了十二艘快帆船,专营从海州到京城的航线,目前船队的盈利状况非常好,海州商人逐渐了解船队后,也开始搭伙运送货物,从而减轻了船队的运营成本……

“就是最近以来,老有船尾随咱们的船队,这些人不像是商船,反而……”黄娥想了想,回答:“反而每次都像是……意图拦截我们,但因为船速相差过大,再加上我们的船队不是沿岸行驶,所以他们总靠不上来。穆管家还说,最近还有人假托运货,来商行打听我们的航线……”

VIP卷第312章黑暗中的窥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