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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黑暗中的窥探者

《《兴宋》》

时穿沉思片刻,轻笑着摇头:“几百年的差距啊,怎那么容易填平。”

时穿说的是:快帆船与民间常见的方头海巡船,技术差距数百年,不管是盗匪还是其他别有用心者,想要依靠不足五节的航速追赶速度远超十节的快帆船……嘿嘿,等他在追赶一阵子再说。

不过,此时海州船场里有快帆船出售,用三角帆制成的快帆船虽然比硬帆船稍稍有点技术门槛,但操作简单,升降帆需要的人手少,速度快捷是它的优势,这个优势谁都看在眼里,当大家都不动手越过那条门槛,也许大多数海商也就谈着“传统”,谈着华夷之别,袖手旁观阿拉伯人进进出出。但只要有一人迈过那个门槛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宋代,这是海贸税收远远超越农业税收、盐税、茶税总和的时代,大宋商人不缺乏创新的冲动,也不缺乏攀比的。这是一个竞争的社会,有人一马当先,后面追风的争先恐后。

所以自时穿开辟京师与海洲航线后,海州商人们对于快帆船的喜爱逐日高涨,影响所及,连苏杭带,甚至传统造船港口——温州、台州、福州都有商人特意来海州采购快帆船。而许多船厂也开始钻研快帆船技术,比如台州温州等地造船场近日下水的船多数已不是方头船,而是匕首般尖利的楔形船头。

然而,且不论新船型的定型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便是山寨版的快船确实能提高船速,便是三角帆确实能减少操作人员、简化操作流程,这所有的一切技术都出自时穿。

换句话说,没有时穿的许可,即使有人买到山寨版的快帆船,他也找不到足够的操作人员。

快帆船的速度确实快,连山寨版的快船稍稍把船头改一下,降低船头阻力也能极大的提高船速,但正因为船速提高了,海上定位的需求更加严苛,船的速度过快,稍稍一眨眼就能驶出好几里地,没有海上定位技术,简直不敢驾驶这样的船只出海。

所以,无论海盗,还是别有用心的海商,没有时穿输出地海上定位人员,也就是船长,那么即使他有足够多的熟练水手,追随快帆船航行一段时间后,也会担心迷航而不敢离开海岸太远,那种速度对于安步当车的古人来说实在太恐怖了。

追逐时穿商船的船队不是快帆船,在大宋这个竞争的社会,连苏杭都知道他的快船了,还有人妄想用类似‘南海一号’的方头海巡船追逐他,没别人,只会是应变缓慢,智商进化的速度大大低于平民的官员。

时穿笑着回身招呼随行者,那三位待嫁女娘故作羞涩的走进大堂,黄娥乘机低声说:“褚姐姐,她在李三娘的骡马店,这段时间施衙内送来很多水晶。嗯,其实是玻璃制品,褚姐姐迷上了首饰设计,打算开一家首饰店。啊,其实她已经开了首饰店,只是避着罗家人而已。我从方举人那里得来的店铺拿出一间店来让褚姐姐耍着玩。如今三位姐姐要出嫁了,不如照顾一下褚姐姐的店铺,从哪里拿些收拾替姐姐们添妆?”

时穿知道黄娥想说什么,马上回答:”崔姑娘说送嫁不能只是我们自己人,褚姑娘好歹从桃花观把我们解救出来,人不能忘情,你邀请她也参加吧。哦,崔姑娘的事,你也知道了,就这样吧。”

黄娥虽然对外人强势,但从来是时穿说一,她不说二。况且,这年代男人们都这样花心,这是常态。哦,常识,而不是个例。人不能跟整个社会做对,不是吗?虽然时穿是他的哥哥,可这个哥哥……

“哥哥,我父母过几天来”,黄娥嚅嗫着说。

“该准备的,你准备吧。具体的立即我不清楚,你操办”,时穿故意提高声音回答。

崔小清听到了,抿着嘴唇低下头,黄娥脸上露出欣然的笑容。三位待嫁新娘七嘴八舌的向黄娥贺喜,唯有环娘一派天真烂漫或者是装出天真烂漫的神情,大声宣布:“哥哥,你名下三条街我管的很好。嗯,收的净街钱够给三位姐姐添妆了。

唯一闹心的就是褚姐姐那里,我不高兴呀!不高兴!哥哥的力作——防水炮仗,褚姐姐很看不上,说是十有八不响——纯粹瞎胡闹,哥哥要努力啊。”

“她一定是骗你的”,时穿哈哈笑着说,“我做的防水炮仗,那是用我们制作雪花膏的副产品‘gan油’制作出来的——硅藻土xiao酸gan油,怎么可能十有八不响?”

环娘摇着指头说:“不对呀,素珍姐姐一个人说的话也许有差池,但我听说罗二爱钓鱼。嗯,爱抢别人钓的鱼,我叫十九郎在鱼池边埋下炮仗,十九郎也说那炮仗不响。”

时穿在族谱上排名第十七,环娘在族谱上与时穿同一辈分,但女子是单独排名的,她排名十九妹,所以跟十九郎格外亲。其实在族谱上,那十九郎跟时穿的年龄只差六天。

“他骗你的”,时穿笑呵呵的说,“十九郎在我作坊铺干了几个月,做不下去,在果园干了几天,嫌太苦,在商铺干活被开除。那家伙生昧下别人的东西,他一定是把你的炮仗私吞了。”

“不能这样啊”,环娘话外有话的说,“哥哥,总是对自己太自信,出了问题都是别人的错。”

时穿仰天大笑:“哈哈,那是因为我有这个资格。”

突然间,一个睛朗的声音插话说:“那是因为你总是提前知道结果。”

黄娥听到这话,觉得心有戚戚焉:“知音啊,这谁谁?”

时穿的卧室门口出现一个拄着拐杖的人,这人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见到此人的出现,连崔小清都愣住了,她张嘴结舌的问:“李大郎?你,你不是在崔庄吗?我们出门的时候你还没走,怎么……”

李大郎笑着相应:“嘻嘻,你自路上除了时大郎,还注意到别的吗?”

这个问题,崔小清不想回答,她脸一红,回首望着三位待嫁新娘,询问:“你们三位是先梳洗,还是先上街?”

黄娥与环娘听了李大郎刚才的问题,她们还没反应过来,时穿马上单手一引:“请进,我们门里说话。”

进到屋里,时穿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随口说:“你怎么不声不响到了这里?”

“船队”,李大郎回答得很简单。

时穿也很爽快:“你听说了,跟踪我们船队的是涟水军,我预测到涟水军有一场兵变。”

“应该是这样”,李大郎回答,“我准备从码头上上船,听到穆顺说的话,你知道的我现在失去了能力,只能用你的眼睛观察世界。哈哈,你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我是你背后的眼睛。

涟水军军监生性苛刻吝啬,从东海县缴获的东西不肯与手下士车分享,必然引起了知情者的不满。你在崔庄把涟水军的参与者斩杀殆尽,想必那位军监心中是欢喜的,可惜他的亲信丧失使他压制不住手下异动,所以只能做样子追逐你的船队。

可是涟水军的知情者还在那里,没有来,东海县的知情者已经掌握了军监的把柄,而军监傲慢不肯与下人分享红利,迟早会有一场兵变.——你打算怎么办?”

因为喉部受过伤,海公子这句话带着浓重的嘶嘶声。

时穿微笑着不以为然的摇着头:“我看过百十部关于杀手、刺客的影片。这年头,人们对刺客杀手的防御近乎于零,而对于我来说,最优秀的刺客手段也只是平常而已。”

海公子脱口而出:“身在涟水的知情者大约六人。”

时穿诧异的瞪了海公子一眼,海公子的模样一如崔庄时似乎无任何变化。但时穿觉得很奇怪,海公子自称丧失了化身万千的能力,但时穿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他从崔庄赶到城里,即使路上再恋奸情热,警惕的本能不可能丧失,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到海公子的出现?

海公子反复强调时穿是自己的眼睛,但时穿知道他很明白自己是在果园里跟李大郎分手的,那时李大郎说去夷州,似乎他离开的时候,时穿只是感觉到仿佛一个普通人隐入果林深处,他沉浸在那股诗情画意中,居然到现在都不能肯定李大郎是否抵达了夷州?

“玻璃”,时穿突然扬起了声音,“你既然是我的眼睛,那么一定知道蔡大官人的事,我以玻璃配方来哄骗外人,将几份玻璃配方卖了很多钱。”

李大郎陡然提高声音:“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既然我感觉不到你的出现,那么我能否感觉到蔡大官人背后的人出现?估摸时间,他现在应该——查找过哪些制作玻璃的人,现在他应该来了吧?他应该到了海州,是吧?”

李大郎转开眼睛,不自然地说:“我怎可能知道?”

我知道你不可能知道,但既然我感觉不到你的出现,如果我猜测的正确的话,如果那个人还活着,我是不是也感觉不到他的出现?”

VIP卷第313章一个人的战斗

李大郎想了片刻,回答说:“没错,必然是这样的,如果他现在就在海州,除非他站在你面前,你可以使用你的本领控制事态的发展,但如果他刻意躲着你,恐怕你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你不可能随时随地的时光回溯,那样的话,时间将一遍又一遍循环重复,反而没有发展。”

“你是说‘死循环’吧……现在说说第二个问题: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你的出现?你为什么能感觉到涟水军的详细情况?”

时穿先是一句闲聊,马上很突兀的把话题转到李大郎身上。李大郎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时穿马上话赶话的直至关键:“你正在恢复,是吧?”

李大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他回答:“最近你对历史改动太多。过去的时空枷锁正在紊乱,我或许能从中挣脱出来……没错,我正在恢复——在这个世界,你我只能相互依靠,我的恢复,对你也是个好事?”

时穿想了想,回答:“也许,是这道理……我记得我们曾有过一次‘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历史,几千万知识青年下乡,想改变农村的落后,结果,他们被落后改变了。

人都说‘崖山之后雾中花’,如果这个时代不能拯救,那么过了这个时代后,几千万知识青年的努力,依旧拯救不了它。我们有幸生在这个时代,但愿我们两个人……或者是三个人,能做出一点什么,来拯救我们的文明。”

李大郎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拯救这个世界,这话题太大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幸福快乐的活下去,一直到来……至于那个第三人,我猜他也是这样的想法,要不然他不会一直默默无闻的掩名埋姓。”

“那正好呀”,时穿笑着回答:“你想保证自己的安详生活,就让我一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吧。你只要把钢铁与火药给我准备好就行。”

“行,挣钱,享受富裕的生活,也是我的最爱,我这就动身——你确定你这里不需要我了吗?连水军那里?第三人那里?”

“涟水军只是小事,几个知道内情的人对军监不满,等他们的不满上升到顶点,兵变就会发生,那时候正是最合适的刺杀机会,刺杀过后,兵变群龙无首,而相关人员都泯灭在兵变里,正好掩盖一切。

至于那个第三人……只要他敢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切就由不得他控制了。”

李大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轻轻的说:“夜深了。”

大宋朝夜晚的繁华刚刚开始,乘着夜色,李大郎悄无声息的隐没了。

此时时宅的餐厅里,时家姑娘们正围着三位待嫁娘七嘴八舌的谈论着,三件做好的嫁衣铺在餐桌上,围着餐厅明亮的灯火,姑娘们吹毛求疵的挑选着嫁衣上得瑕疵,并手里拿着针线,顺手修补者这些瑕疵。黄娥与环娘则拿着嫁妆单子,在那里一项项清点嫁妆。

崔小清也坐在餐厅里,她左右各站着郑氏瑞秋与瑞芯姑娘,瑞芯姑娘今年也开始议嫁,因为是崔氏女学的学生,郑家父母很是享受了一番“一家有女百家求”的待遇,私下里郑氏父母常常庆幸,想当初,在动乱的时候借马车给禇素珍,从而间接帮助了时穿,真个是平生做的最合算的事情。

因为自己也面临出嫁了,瑞芯姑娘对嫁衣的款式也能时不时插上两句嘴——时家姑娘没有父母在身边,哥哥时穿又不是个讲究礼节的人,对嫁衣问题一点插不上嘴。但是小地主出身的郑氏姑娘,对于乡规民俗知道的很清楚,常常给出建设性意见。

不过,郑氏的家身跟三位时家姑娘没法比,那三位待嫁新娘虽然被拐一回,但她们有幸遇到了时穿,而时穿有幸遇到了海公子,并在其十年积累上起步,故而三位待嫁新娘置办嫁妆的规格,让瑞芯姑娘望尘莫及,基本上,在许多礼仪上瑞芯姑娘自己都自己都达不到,但只要她提出来,马上就能获得完善。

比如她刚说到上等嫁妆,首饰需要几套,不够的部分马上被姑娘们凑齐;她刚说到嫁衣某个地方用金线合适,可惜上等金丝线很难买到,结果一转眼,姑娘们拿出无限捆金线…..

这种财富差距带来的挫折感,让瑞芯姑娘话越来越少。而她得妹妹也感受到了这种挫折,正好默默无语地陪伴姐姐。

稍倾,时穿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崔小清立刻转过脸来,笑意盈盈说:“可算嫁出去三位了,大郎,明年这时候,不知你屋里还能留下多少姑娘。”

黄娥笑着迎向哥哥,顺便回答崔姑娘的话,“其实是四位……哥哥,褚姐姐说:夜半人稀,瓜田李下,她就不过来了。怕罗家知道了,又该闹事了。”

黄娥说的是墨芍,她也相当于嫁出去了。崔小清微微一笑,并不接口。环娘则一头扎进时穿的怀里,兴奋的尖叫:“环娘是走不了了,哥哥,环娘要替哥哥照管那三条街,哥哥离不了环娘的,是吧?”

不等时穿回答,环娘在时穿怀里扭过身来,冲三位待嫁姐姐老成的叹了口气:“三位姐姐嫁的急了一点,哥哥说过,姐姐们年龄都小……下一波我们再嫁人,一定要多留几年。环娘喜欢姐姐们多留几年,时间越久哥哥准备的嫁妆越丰厚,那个时候,姐姐们恐怕非举人不嫁。”

这个话题令三位待嫁新娘有点黯然——在女人必须的十八件首饰里,最后一件首饰,那是要行政级别才能拥有的,夫君不做官,她们一辈子无法获得朝廷封赏的那件首饰:诰命冠带。

然而,这些姑娘并不是得陇望蜀的性子,她们只稍稍遗憾了片刻,立刻抬起头来,调侃着小环娘:“环娘,你那里知道低嫁的快乐,咱现在生活富足,已经不指望夫婿钱财了,若嫁个达官显贵门户,姐妹们怎能昂起头来做人?嫁个低门小户,他才知道珍爱我们…..依禇姐姐这样大才,一个进士老爷把她欺负的要死要活,若姐姐也想那样生活,还不如当初死了算了。”、

环娘脆声说:“那不一样,哥哥说了,罗望京只是个例,像他家这样的混账只是少数……”

崔小清赶忙一把从时穿怀里捞出环娘,嘴里笑着说:“小小人一个,哪里知道什么情意?听说过‘悔教夫婿览封侯’吗?常人做了官,总要置办几个妾婢才有‘官体’;有了新欢,谁还在意你这位黄脸婆?所以什么名分冠带封诰,都不值得念想,婚姻嘛,一心一意一双人儿,长相厮守,那才是最可贵。”

环娘将双环髻要的乱颤:“不对不对,你刚才说常人做官都这样,哥哥如今也是官了,我还听说瞿县尊因为哥哥操练的团练好,打算升哥哥的官,可环娘只见到哥哥依旧‘单身’,没看到哥哥喜欢勾栏瓦肆。”

环娘这是故意的,她故意当着崔小清的面,忽略对方的外室身份,同时忽略墨芍的嫁入。

在所有姑娘当中,唯有环娘还敢如此直来直去,其他姐妹们经过桃花观拐子的调教,身上已留下了深深烙印,大多数时候她们不敢反抗,也不敢违逆。所以环娘的话,即使让众人心有戚戚焉,但她们不敢插嘴,不敢表态,只是转过身去回避了。

崔小清噗哧一笑,多年的庙观清修生活,使他学会如何应付复杂局面。这件事自己既然做下了,那就不怕人说,也不怕直面。她脸上如常微笑着,想起与时穿的甜蜜,她笑得很幸福:“环娘不老实。咦,说道你哥哥,这世上还有什么男人像你哥哥那样,待我们女子温柔体贴,如此男子有幸遇到,难道……”

崔小清接下来将点出自己的身份变化……时穿察觉话题逐渐失控,他张嘴想插话,黄娥抢在他前面说:“环娘,你忘了‘为尊者讳’。没有哥哥照顾,我们如今都在泥里挣扎呐,如今哥哥喜欢,咱做妹妹不该喜欢吗?”

这话说完,黄娥转身冲崔小清福一礼,平静的说:“崔庄乡下,今后就拜托崔姐姐照顾了。”

正室与外室之间,应该是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这辈子绝不碰头的两极。

但崔小清的情况复杂,崔庄离海州并不远,时穿先有了崔小清,那么黄娥要议亲就无法回避对方的存在。崔小清这次上门是打着送嫁的名义,但实际上这趟行程,是个彼此承认的旅程。黄娥向崔小清做这一礼,其实隐晦的点出自己正室的身份,要求对方承认。

崔小清还之以礼:‘妹妹只管放心。”

什么话也不用多说。姑娘们挨个上前向崔小清行福礼。崔小清不是正室。她所应当享受的就是这种彼此不说清楚的福礼。

没等自己开口,黄娥就把事情解决了,这让时穿很满意。他转移话题问:“嫁妆准备的怎么样了,还缺什么?”

黄娥也很有眼色,马上跟着转移话题:“褚姐姐设计出很多新鲜玻璃首饰,明天我们去铺子里转一转,添补一点也就够了…..嘻嘻,哥哥,据说沐阳刘半城派来的人隐约提到,打算娶一位姐姐过门,帮他主持家务。”

VIP卷第314章一家有女

姐妹们都停下手中活儿望着时穿。她们的态度有期望、有担忧也有漠然。

按照一般的规律来说,像她们这样被拐卖的女子,能嫁个官人那就是上上签了。时穿能好吃好喝养着她们,但没准会为了拉关系把她们送入豪门,毕竟嫁给现成的‘官人’也算对得起她们了。

“哦,我知道”,时穿漫不经心回答:“刘半城信中没说什么,但他在京城经过了‘榜下捉婿’,恐怕已经有了正妻。这样的话,他还说要找人主持家务,那就是娶回家做妾了。

哼哼,我时某人家的女人,都已经上了时家族谱,不管怎么说都是时家人,我时穿的妹子一旦做妾,咱全家岂不都入了贱籍,刘半城好大的口气,别理他,他要敢当面提这话,我一定用棺材把他运回去。”

一直不曾说话的豆腐西施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嗯,还不许别人拉屎。

没错,在场的所有时家女孩都入了时家族谱,今后万一有人认领,那么只需要做个手续把她们从族谱上除名就成,——入了时姓族谱,她们现在就是“良人”,不用等到家人认领就可以议亲。相反,不过这道手续,她们现在仍是桃花观事件的“物证”。

墨芍是以时姓做妾的,这在礼法上没什么妨碍。宋人拿妾做养女的,多的是了,那此妾也全是跟随男人姓氏,整个世界的男人对此心领袖会,都在装糊涂。那墨芍可以做时家妾,凭什么不容许女孩子们做别人家的妾?

崔小清笑着打岔:“行了行了,人就随便一问,你要把那‘官人’装棺材,你还嫌海州人不知你的凶恶么?议亲议亲,不是有个商量吗?行了,这时不要提了,妹妹们,你们哥哥不会委屈你们的,咱现在来看看嫁妆单子,看看还缺什么……嗯,郎君打算如何送嫁?”

送嫁是需要主妇出面的,崔小清问的是:她跟黄娥由谁出面主持?

时穿一摆手,答非所问的说:“我听说初嫁时,嫁妆都要摆在抬床上,展示给别人看看。

但我时家女孩儿都已算是我的姐妹,录入了时氏家谱,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如今时局动荡,咱包子有肉不放在褶子上。把嫁妆都用行李箱装了,大件的家具提前送入新房中,贵重衣服以及首饰都藏在旅行箱里,到时候就让姐妹们帮扶着送嫁,每人拖一个大号旅行箱,一路拖着上门去就好。”

姑娘们停下了欢笑,愕然地看着时穿。崔小清皱了皱眉,劝解说:“这样不好,出嫁是女人一辈子一次的事情,可不能丢了脸面,风俗如何,还是按照风俗来。”

黄娥插嘴:“我赞成哥哥说的,如今道路不靖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是,咱们这些姐妹就是一个钱不带,到了婆家谁又敢小瞧?

再者说,前面有素珍姐姐的嫁妆风波,如今海州城那个不知道,哥哥办的铺子里有我们姐妹一份股份,有这此股份在手,谁又敢说姐妹们没有身家?

再说,规矩都是人立的,嘉兴时氏迁居于此,头一回嫁姐妹,无论我们以什么规矩嫁出去,旁观的人总会说这是宰相门第、宰相家风,谁又敢小瞧我们?这规矩立了之后,只要今后姐妹们都照此实行,谁又敢说粗陋?”

提到褚素珍,崔小清一下子明白了,褚素珍的嫁妆风波不了结,时家女孩是不敢大张旗鼓宣扬嫁妆丰厚的。而褚素珍也算是解救这此女孩的恩人,时穿绝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转念一想,崔小清附和说:“也是,嘉兴哪里有什么风俗,海州城百姓并不知晓,时氏今后是什么风俗,自大郎而建立,谁敢妄自菲薄——更况且,人都知道那几个妹子是有身家的,鲁大那三个小子已离开家族自立门户,郎君又是他们师傅,并替他们立业,如今除了郎君,谁也没资格过来指手画脚。”

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无所谓谁主持送嫁。

当然,这样的婚礼还不能让人说草率,那就让它带点现代的味道吧……时穿紧接着描述了他预想的典礼仪式,乘着还有时间,他还让姐妹们还彩排了一下。虽然彩排过程中洋相百出,使得典礼显得很稚嫩,但不能不说,现代式典礼其中蕴含的家人情谊,以及温馨感,远比那此冷冰冰的繁琐礼节要令人感怀……

第二天,首先登门的是施衙内,他拉着五六十车的货物前来送礼,一见时穿便跺着脚感慨:“好啊好啊,出嫁了……可恨我成家早,否则的话,也从妹妹当中选一个。”

时穿冷冷一笑:“又是一个想舀我家人做妾的家伙,看在你我那么熟的份上,我今天不揍你了。不过,你打算怎么安置褚素珍姑娘?”

衙内神色一黯,慢慢地摇摇头:“我们俩……怕是今生无缘了。哦,我跟你说过没有,据说罗望京已经抵达徐州,黄氏商行的船队在徐州见过他,但黄掌柜的人假装没看到,躲开了他。听说这厮正在徐州码头上找顺风船准备回乡,不过徐州那头都知道他是褚素珍的男人,纷纷躲着他。

我跟你说,素珍姑娘终于决定:不管怎样也要和离。她还打算将自己的嫁妆全送给罗二的媳妇,以便自己好轻松脱身……你说,我要不要派人去徐州接罗望京,也好让他早点回来,了结此事?”

时穿轻轻摇摇头,他明白施衙内的意思:“这事儿你不好出面,你出面弄不好被人反咬一口,由我来吧,我派人去徐州接罗望京,你告诉褚姑娘,让她不用太大方了,我不会让她吃万的。”

施衙内点点头,斜着眼睛望着时穿,神色满是恳求:“‘初嫁从父,再嫁由己’——褚姑娘如果是和离了,怕是回不去家了,她父亲那个老古板,咱不能再把褚姑娘送到他手中。

哦,方圆几十里,唯有崔小清家里最合适,她一个女户,门户清净,还有你在这里照顾,褚姑娘住在崔姑娘家中,又可以过‘海州第一才女’的生活,再想嫁给谁,由她自己挑选,是吧?

听说你跟崔小清姑娘关系很好,我听外庄的人隐约说,你如今跟崔姑娘的财产都合成一份,将来两家可能会合并成一家……你去跟崔姑娘说说,让褚姑娘有个安身之处如何?”

时穿很无奈的笑了笑:“你呀,求人就求人嘛,何必如此——崔姑娘成了我外室的事,其实大家都明白的。好吧,你只管传话给褚姑娘,让她做好准备就行。”

稍停,时穿继续说:“我因为身边这十几位姑娘,所以对《户婚律》好好研究了一番,如果由褚姑娘提出和离,要想干干净净轻松脱身,嫁妆不见得能保全完整。”

施衙内仰天一声大叫,那声音听起来像笑声,但拖着长长哭腔:“他罗二成亲,褚姑娘已经舍弃了半副嫁妆,罗家还贪得无厌的话,我岂能饶了他……好啊好啊,你时大郎在海州凶名卓著,早先已经放话要收拾罗二了,如果罗二还敢伸手,那不是蔑视你吗?你时大郎若是咽下这口气,不免让别人以为你是肉头。

没错,我衙内就是个吃货,别人看不起我,我不在意,但不能看不起你时大郎吧?你……”

时穿打断施衙内的话:“好了好了,我最近忙的转不开身,顾不上白虎山的事,你还在这里煽风点火。”

衙内哈哈一笑:“好啊好啊。我就一个原则,钱财上受点损失不怕,有你有我,还愁褚姑娘缺钱?但褚姑娘贴身的那些物件,一个都不能留在罗家,省得他们拿出去败坏褚姑娘的名声……这种事,恐怕你也不会允许吧?我记得那此首饰都是你送给褚姑娘的。说是‘代表形象’……”

时穿阴阴的笑着,纠正说:“是‘形象代表’不是‘代表形象’……自罗二上次进城以来,我担心他再来吵闹,把箱包铺都暂时关了,生产的箱包全部通过黄氏运到京城销售,海州城知道的人不多。明面上褚姑娘那份股份现在已经是废纸一张,罗家如果敢来讨要分红,那我就要他们分担债务。

至于褚姑娘那此贴身物品嘛……嘿嘿,你等着。”

施衙内拍拍脑门,同情的望这时穿:“为了褚姑娘,你的损失大了……没说的,我这次带来五十车货物,全部赔偿给你,廖五,快把车赶紧来,快点……大郎,兄长呀,有你在,我真是啥事不愁。”

随着衙内这声喊叫,施氏家丁开始往院里驱动马车,时穿也没怎么客气,他望着川流不息涌进院门的车队,笑着问:“衙内,你拿出这么多货物来,你家里头,你父亲……”

衙内伸出胖乎乎的肉手拍了拍时穿,亲热的说:“咱两谁跟谁?你忘了我也分家了。分家的时候,父亲夸我乖顺,再加上他如今还指望我的琉璃作坊跟渣场给他分红,所以不再干涉我……我跟你说,这玻璃作坊建成之后,今后咱一年也是百万贯上下的生意,这一批货物算什么,试用品,没帐的。”

“里面前是什么?”时穿指着车队问。

VIP卷第315章意外

“咱作坊里生产的玻璃,哈哈,按你的话说是‘水晶’”,施衙内胖乎乎的手一摆,大大咧咧地说:“方举人那所盐场归我之后,空空荡荡只剩下无数盐池。如今官上盯得紧,没办法,我只好按你说的,修建厂房办起了玻璃作坊。

不过,如今大家都一窝蜂做玻璃,碱面价格涨得不像话,而且很难买到……这是你的给**心点。嗯,我给你备了些皮货,至于鲸肉,不值几个钱,最近我的船队做的手熟,只一个月就捕了四头鲸鱼,所以东西未免多了一点。

大郎,那些水晶,大家刚开始做,手脚还生疏,我瞅着样子都不满意,可是你要的是平板玻璃、水晶灯盏,还有酒瓶等低档货,如今碱面的价格涨上去了,只做低端货恐怕挣不了多少。”

时穿恨其不争的点醒说:“你忘了‘和买’政策,玻璃这东西是个稀罕物,还是现在有个进士庇荫,他们做镜子不怕和买,你我如果做高档物,惹起童贯童相使得注意,要强制购买,你怎么应付?还不如干脆做最低档产品,这玩意别人看不上,你正好利用海边大量廉价的沙子,大批量的出产,以追求规模效益。

至于你说的碱面,没问题,我已经派人在夷州建立大铁厂,铁场的副产品是绿矾油(liou酸),有了绿矾油我会争取把三酸三碱都制出来,今后咱得玻璃只会更廉价……哦,我刚想起来,今年忙着收拾方举人,梨子等水果采摘晚了。等明年开春,我给你变一个把戏,让梨子长在瓶子里,这样生产出来的梨酒……”

衙内咧着嘴讥笑:“好呀好呀,你刚劝我做事要低调,自己又打算弄新花样的梨酒,嘻嘻,今上确实喜欢新奇玩意儿,你如果把酒做的太新奇了,恐怕那座酒厂要保不住了。”

时穿突然刹住了话题,他望着施衙内尴尬的笑了,施衙内看着他的笑容,突然也觉得好笑,禁不住大笑起来。两人笑的流下眼泪,时穿边笑边说出:“看来,咱也得弄个举人进士身份,免得被人盯上了。”

衙内大笑附和:“我看罗望京的学问比不上你,黄煜罗望京都能做到的,你弄个举人身份,还不是跟玩一样?”

时穿笑罢,随意地问:“你登上码头时,可否有人跟踪着你?”

“怎么,方举人……”施衙内随口应了一句,但中途刹住了话:“不像是方举人的余孽……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啊,从海上就有人追逐我,你也知道,自剿了方举人后,我一直很小心,没有两艘战船护卫不出海。上了岸上,没有三五十人保护不下船。

我从东海县起身,就发觉有人跟着,幸好身边的战船驱逐了他们,上岸后也有人过来,还是你家穆管家调集花膀子隔开了他们,我当时没在意,是因为那些人都是些小喽啰,我施衙内如今钱多了,可以做自家的主了,海州城帮闲想凑上来搭个交情的多了,谁在意这些凑热闹的。

不过,仔细想来,还真是那么一回事,那些人年龄很整齐,记得你在崔庄时说过,年龄太整齐的队伍,透着一股军队的味道,难道……”

“涟水军”。时穿简单地回答:“从东海盐场获得方举人的财富后,涟水军军监独吞了。因为后来攻击我崔庄,涟水军伤亡很多人,军监不加抚恤,弄得涟水军上下很愤怒。现在军监借着报复我们,从我们这里夺取财富,把士兵的情绪安抚下来。不过,我听说最近涟水军内部很不稳……”

“哎呀,涟水军要是把事情抖出来,大家都不好过”,施衙内急慌慌的说:‘不行,我要把这情报快速通知父亲……”

时穿笑了一下,悠然自得的插话:“涟水军那里马上会有一个兵变,让你父亲准备好,一旦朝廷许可镇压立刻进攻,军官全部杀了灭口,士兵全部押送夷州,我那里需要很多人手。”

施衙内一边起身一边答应着,临走时犹豫了一下,问:“在东海县的涟水军……”

时穿回答:“我会让花膀子动手的,正好让他们练习一下反渗透技巧。”

施衙内告辞后,时穿马上发觉自己低估了他的影响力。随着时穿嫁妹的消息传出,登门祝贺的络绎不绝,时穿想低调举办婚礼,但来道贺的客人却纷纷表示将参加亲迎。

最先来道贺的是黄氏,黄家派出一个辈分很高的族叔前来祝贺,一边责备时穿没给他们送请帖,一边说着恭贺的话。然后是蒙县尉,是城中相熟的商人,锦绣街的店家,以及左斜街的花膀子们。

络绎不绝祝贺的客人让半座城市都惊动了,傍晚时分,时穿迎来了瞿知县的掌书记。那瞿知县吃了几个哑巴亏后,自感书本上的内容远远不足应付下现实社会,他自掏腰包聘任了一位掌书记,专门负责与官员豪绅打交道。原本他觉得自己是时穿的顶头上司,给时穿道贺显得有点讨好谄媚.经过掌书记的劝解,他从善如流的派出掌书记代表自家祝贺,这样既不失身份,又尽到礼节。

一个县的知县上门道贺……好吧,是“附郭知县”上门道贺,时穿虽然不太在意,鲁大等三人派来亲迎的客人却觉得面子有光。

他们与知县的掌书记同坐一个席位,顿时手脚都不知放哪里好了。

亲迎仪式是一个双方盘点聘金嫁妆,商议婚礼具体细节的仪式,这是婚礼前双方亲戚的最后一次见面。但这种事无需双方父母家长现身,所以鲁大三人请出家中长辈,他们的嫡亲兄长回避了,唯有屈二由他哥嫂亲自出场,这位屈老板如今的小瓷窑已经摆脱了困境,而时穿正是他的打客户,他不能不来。

掌书记意思性的小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他走之后,亲迎的长辈放松下来,鲁大请来的长辈自然对仪式很满意,屈二他哥则亲热的冲时穿拱手,显示自己跟时穿的关系不一般:“承信郎,你最近可是懈怠了,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你发明新玩意了。

哈哈,我听屈鑫这孩子说,你最近打算烧一些瓷砖画,贴在玫瑰园的地面,不知道咱家有没有这个荣幸,能替承信郎承制这种瓷画?”

说实话,鲁大三人以及其家族都在仰时穿鼻息。李石他哥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且不说,鲁大自己现在班子弄得大了,哥哥家的、叔伯家的侄儿都进入班子里帮工,如今鲁大回到家里,嫂嫂再不是过去那种冷言冷语。而鲁大终感激哥嫂花钱给自己寻了个好师傅,也不为己甚的帮扶侄儿。

至于屈二嘛,这厮过去读书不成,没少折腾父母家的财产,但如今颠倒过来了,屈家家传瓷窑没少依仗时穿送过来的小发明小设计,如今屈窑逐渐成为海州知名窑厂了。眼见得屈二等人成婚后,媳妇经营的煤饼店需要不少女工,家里的媳妇子只要愿意,都能挣一份,故而屈家追随的最紧。

屈二他哥可不是李石他哥那样短视的人,东西交给他放心,更何况时穿不能样样亲力亲为,那还不累死?让专业人士做专业的活儿,正中时穿下怀,他举杯祝酒。然后说:“我想制作的是瓷砖画,哈哈。玫瑰园装饰好了之后,大约也是一种风尚了,没准今后富户们都要弄点瓷砖装饰画。

嗯,我在京城、在周家小点里看到当今官家画的竹帘画,偶然间想起,如果用小块瓷砖拼接成一幅巨幅画,用来装饰地板与墙壁,那会怎样?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要想烧制好的万千瓷砖能顺利地拼接出不走形的图样,除了要由画师的设计,还要将所有画师的尺子都统一了…..统一度量衡,这可是件大投资啊。”

时穿让人定制物件,总是一口说出制作程序的关键,有数的几位帮他定制物品的作坊,如今都靠这门手艺挣钱了,所以时穿一开口,旁边无数的耳朵竖了起来,有几位店铺掌柜蠢蠢欲动的,似乎想向前插话。屈掌柜见势头不对,赶紧打哈哈岔话:“不着急,不着急,承信想好了,只管告诉屈二,咱们回头慢慢细聊。”

俺跟时大郎关系很好,俺兄弟屈二是他徒弟,所以俺不是外人。时大郎有赚钱的生意,自然要先照顾自家徒弟,俺不着急,等着兄弟回家跟俺诉说。

旁边一位店铺掌柜咂巴着嘴,畅想说:“是呀,要用瓷砖拼画——我怎么没有想到?瓷器上本来可以作画的,可要是画大了就容易走形,如果用一块块瓷砖拼接,那该怎么设计?”

这玩意其实没有什么技术门槛,只是一层窗户纸而已,时穿没有敝帚自珍的意图,他要的是海州统一度量衡,唯有这样,才能保证今后他加工定制的东西,不用为尺寸问题操心。所以,凡是这方面的丁点进程,他都要鼓励的:“其实没什么奥秘,就是画格子,打大型图画分解成一个个小格子,而后每个瓷砖就烧制其中一个格子的图案。

每个瓷砖不须单独绘画,单独烧制成一个颜色,看似增加了工作量,但如果设计一些通用图案,比如现行流行的喜鹊登枝,梅樱竹菊(宋代没有花中四君子的说法,但当时的诗人喜欢的花卉里有樱花没有兰花)花卉,每样制个千百件,估计也能卖出去……”

时穿说的很含糊,但这就够了,在座的都是商业社会杀出的人精,时穿的几句提点让他们个个眼睛发亮,心中暗想:这趟来得值呀,嗯,礼物没白送,这不,又获得一个新点子。

对于自家人,时穿当然要安抚的,他正想回头告诉沮丧的屈二他哥,关于马赛克还有点设计技巧,有点技术门槛,让他放心,那些通用图案的设计也是有诀窍的……忽然,他眼角瞥到黄娥匆匆进来,便停住了话头,只听黄娥低声汇报:“我父亲进城了——刚才接到的消息。”

VIP卷第316章被唬住了

“这么快?”时穿惊讶的站起身来反问。

今天是“亲迎”的时间,亲迎的是时家女,即使黄爸黄妈到场,他们也不能出现在宴席上——因为他们是黄家人,时穿嫁的是时家女。

不过,黄爸黄妈出乎意料的快速,还是让时穿很惊讶,他要是晚来一天,那岂不是不能在城中迎接他们了吗?客人上门了,主人却不在,这是很失礼的。

黄娥低声说:“哥哥刚刚布置的工作——让花膀子查渗透来的陌生人,那此花膀子毫无头绪,不免把所有进城的人怀疑一番……他们还发现了沐阳刘半城,他没有打出现任官员的仪仗,我父亲也是青衣简从,悄悄进城的,他们一进城就在打听豆腐巷以及哥哥的消息,立刻被花膀子围上了。”

“哦”,时穿恍然:“如果刘旭刘半城随行的话,有这个地头蛇,你父亲的行程快了点,可以理解。”

黄娥摊开手,问:”如今怎么办?”

时穿毫不犹豫:“让崔姑娘代替你招待女眷,你领着人去迎接父母。”

虽然让崔小清代替自己款待女眷,有点弱化了自己主妇的地位,但……黄娥向来对哥哥的主意有种盲目的信任,她一点没往深里想,马上冲时穿行了一个礼,领着仆人匆匆。等她走后,时穿笑着起身,推脱如厕转到了豆腐西施的骡马店,这里招待的是时穿的雇员,以及来祝贺的花膀子们。他敬了几杯酒,暗自招呼穆顺向前,不满的说:“怎么抓渗透抓到了黄娥父亲那里?这未免……”

穆顺很纠结,什么叫渗透,这个词太文艺了,时穿没青具体交代,他自个琢磨了半天,才作出布置,没想到出了岔子。时穿责问起来,穆顺正想着找词解释,只听时穿又问:“你们不会把城里弄得鸡飞狗跳吧?”

穆顺表情很尴尬……甭问,这时候城里绝对一团乱麻。

“唉,怎么说你呐”,时穿一副“古人办事就是不靠谱”的表情,语重心长的开导说:“既然查渗透,那就是查清楚对我们感兴趣,意图打听我们消息的敏感人员……”

天哪地哪,冤枉啊!花膀子查的就是这些人呀!黄娥父亲如果不是在城门口询问时穿的消息,怎会被大伙包围起来?

“古人呀,都是来历分明的,有家族有出身。咱开门做生意的,不能把所有进门的客人都当做嫌疑。那些总围在我们身边,没有做生意的意图,却对我们的消息,尤其是对细节感兴趣,打听个不停的人,查一查他的出身来历,查一查他是由那家店铺介绍进入海州的……”

穆顺继续维持一副无辜的表情,时穿说着说着泛起一股无力感……这种事呀,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

正纠结着怎么开导穆顺,时家的十九妹环娘,鼓着包子脸跑了过来,拉着时穿的手问:“哥哥,我到处找你呐……你说,娥娘姐姐的父母来了,我该怎么称呼?”

“去问问崔姑娘……”,时穿哭笑不得的指点着,突然,时穿灵光一闪,马上抱起环娘,笑的像狼外婆一样,说:“环娘你不吃闲饭的,是吧?整日在街上晃悠,瞧,把你这小脸都晒黑了,哥哥给你安排一个新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怎样?”

环娘在时穿怀里扭得像麻花:“哥哥,你笑得好渗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好事,嗯,专门查探别人隐私……来,这么私密的事,咱们悄悄说……”时穿一脸鬼祟的领着环娘返回自己院落……

傍晚时分,黄娥领着父母一行人风尘仆仆进门了,这时时穿正在门口送别客人,黄爸——沐阳县知县黄翔黄和尘,带着黄娥继母王氏以及黄娥的几位“义妹”,最先走下了马车。稍后,广南西路某知县刘旭刘亚之也带着新婚妻子下车了。

刘旭的行李简单,他搀扶妻子下车后,站在一边等待时穿与黄家人招呼。

黄爸同行的还有黄娥的两弟弟,四位庶妹。而黄爸的小妾群这时也精简了,除了王氏外,时穿只见到那位徐娘和新妾秀秀。秀姨娘向来跟黄娥亲切,她是与黄娥牵着手走下马车的,两人眼红红的,似乎在车里刚哭过。另一为妾室徐娘照例循礼,抄着手站在王氏的身边,低眉顺眼的一句话也不说。

王氏依日是一副“只长年纪,不长智商”的嚣张,她刚跳下马车,正好见到时穿与一群扶醉的花膀子拱手作别,又在拱手欢迎那些随黄爸马车而来的花膀子们进屋吃酒,刚在城门口吃了花膀子一肚气的王氏立刻发难了,她指着一位身子都站不稳,醉刷唰的与时穿拱手的花膀子,扬起吊梢眉,不悦地说:“姑爷家中也没个好管家,娥娘这个没出息的,瞧瞧,什么样的人也由得他们登门。”

王氏这是在使下马威,黄爸好歹是官场上混的人,场面上的礼节要维护,他笑着打圆场,说:“胡说什么,贤婿,你只管招待左邻右舍,本官不是外人,你是个管家领路就成……”

黄娥皱了皱眉头,先是奇怪:继母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该连这点眼色都没有吧?

她眨巴眨巴眼,马上明白了对方使下马威的心思……哈,这王氏大约还不知道时穿的凶名,居然想摆出长辈的架势,希望时穿与自己这位嫡女能向她低头。

照一般的情况来说,女儿出嫁是需要父母撑场面,丈母娘想要为难女婿,那还不是跟喝凉水一样轻松?黄娥父母这次来海州,是想确定黄娥与时穿婚事的,这虽然也是黄娥心中所想,但黄娥也知道,其实时穿并不在意那些繁琐礼节,有情饮水饱,只要她与时穿你情我愿,父母出面敲定聘书等等,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无欲则刚,黄娥福了一礼,而后软中带硬地回答:“好教母亲得知,哥哥今日招待四邻是为了嫁三位姐姐。女儿读书少,不过,正规的娶亲仪式都是这样熟不拘礼,母亲休要奇怪。”

王氏噎了个倒仰。

黄娥说“正规的娶亲仪式”,实际上是在嘲讽王氏身为继母,没经历过这些“正规”的程序,比如说“亲迎”这个程序,是要求男方派出亲戚来迎亲,女方也要派出兄弟姐妹去送嫁。想当初王氏嫁入黄家,黄娥她舅舅是绝不可能允许亲族出面,迎接王氏这位继母的。

对于这样风俗礼节的事情,时穿向来是不插话的,他只抄着手,用鼓励的微笑看着黄娥。黄娥见到这个目光,还有什么恐惧的,她话一说完,马上骄傲的牵起时穿的手,冲着父母挺起了胸膛。

黄爸看到女儿与时穿亲密的样子,心里既高兴又难堪,难堪的是自己的妻子出了丑,高兴的是时穿这位准姑爷对女儿温柔呵护,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这让他很满意……虽然时穿从没有亲口提亲,但他黄知县称呼对方“女婿”,也从没见对方拒绝,不是吗?

感觉到此行目的必将达成,黄爸矜持的在门口软软的劝了一句王氏:“都愣在这干啥,没见到姑爷在招呼客人吗?咱们来得不巧,给姑爷添麻烦了,走吧,快进院儿,有话进院儿说。”

远远的,刘旭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只叹息:真拿自己当盘菜呀,海州时大郎是什么人?那威名都是打出来的,一路送我们上京城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人是个炮仗脾气,招惹不得。如今明明有求于人,还要如此嚣张……幸好他们是黄娥的父母。

印度管家纳什跳了出来,殷勤的招待这一行人进门。他虽然不通宋语,但那副久经训练的管家派头一摆出来,立刻唬住了王氏……呀,原来对方是有管家的。

现代研究发现,东南亚的矮种黑人,基本上被运到了中华做“昆仑奴”,而后全体消失在华夏。这种黑奴买卖自唐代就开始出现,到了宋代这个航海时代,家里有几个黑奴使唤,已经成了富商攀比的目标——宋代的奴仆都是雇佣工,是良人。

而黑奴则是任打任骂的奴隶。

宋代朝廷对于富商这种喜欢役使黑奴的行为也很头痛,自神宗时代起,朝廷几次明发诏令,规定奴仆的服役年限,并在邸报中特意点出广州杭州一带的役使黑奴行为,也在诏令的限制范围,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黑奴不通宋语,打官司总要有诉状吧,谁会给黑奴写诉状?

所以,朝廷虽然明令禁止,但使用黑奴终究成了“民不举,官不究”的行为,富商们照日拿来攀比,官员们也照日装糊涂。而印度管家肤色黑,向来被当做黑人的一种……其实,黑汗帝国的马哈茂德,所贩卖的奴隶至少一半流到了宋国。

王氏也知道大海商家中有私底下蓄养的管家,传闻这种管家非常有教养,做起事来很细致,常常不用主人吩咐,就把该操的心都操到,这样的管家,在京师里、在皇帝眼皮底下,富商们都是秘藏在家中不肯示人的,而那种富商,基本上都是百万贯身家……

第317章你家女儿我来养?

一个这样充满派头的管家立刻使王氏平静下来,虽然她不知道那印度管家说什么。

管家纳什谦恭的请王氏往门里走,几名黑仆走到马车近旁拿行礼,还有几名印度侍女上前,把手递给姑娘们,准备引导姑娘走路……一切都显得很有气派,很有范儿。王氏听不懂纳什说的什么话,侧过脸去看时穿,希望从后者身上获得提示,但她发觉时穿并没有在意她懂不懂管家的话,只是关切、温柔的目光注视着黄娥。

黄娥轻轻点点头,提醒继母:“母亲,请进来安置吧,行礼留给管家,他们会把东西送到卧室的……哥哥,家里今天喜客多,不如我去李三娘那儿借几间屋子,妹妹们可以住到崔姐姐那里。”

娥娘今天十四,她的两位庶妹,最大的也就十岁,正处于天真烂漫的年纪。

王氏动了动嘴唇,在她看来,时穿的房子很大,两位庶女只消一间屋子就够了,黄娥这么做,似乎不想与庶妹过于亲切。虽然王氏也赞成黄娥与庶妹疏远,但她还站在门槛上,黄娥就做出这个表态……不会是做给她看的吧?

时穿冲黄娥轻轻一点头,紧接着向刘旭拱手招呼,连带着吩咐黄娥:“你舅母马氏那里也通知一下……”

黄娥犹豫了一下,静静的鞠躬告退。

黄娥一走,黄爸仿佛松了口气,他轻松的随管家纳什的引导进入时宅,而后在仆妇的服侍下洗漱完毕,等时穿安置好刘旭返回,他轻松地招呼嫡子嫡女上前与时穿见面,并介绍说:“这是娥娘的弟弟茂儿,这是蓉娘,你在京城见过的;这位是庶子长歌,在京城的时候,我住的地方憋屈,你可能没注意长歌;这一位是娥娘的妹妹、蝉儿、蚊儿、良儿……”

时穿突然笑了,听到这几个女孩儿的名字他才意识到,那位蓉娘其实应该叫“融娘”,黄家的女儿都取的是带虫字旁的名字,嫡次女蓉娘不可能例外。

而那位良儿想必也是虫卓旁加一个良字,只是那个字写起来繁复,现代字典上基本上已经不收录,所以时穿按发音听成了“良”字。

介绍完这些子女,黄爸指点着“义女”徐娘、新妾秀秀,向时穿解说:“贤婿在京城里劝我的话,我都听进去了,自你走之后,我(用时穿的钱)将那此义女都打发出去了,包括长歌的生身母亲孙氏,唯有徐氏愿意跟着我……唉!”

黄爸一脸哀痛的停住了话头,用眼色示意王氏,王氏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她正好奇的打量着这间新奇的石屋,以及屋中更多的新奇设备。还是徐娘伶俐,赶紧接上黄知县的话题:“只是小娘子们失去了生身母亲,义父怕她们失去了教养。那刘旭刘大人回到沐阳后,向义父提起叔叔的崔庄女学,义父便想着,不如把妹妹们送来,让叔叔帮着教养,也免得失了训诂,让人嘲笑黄家的门第。”

黄爸很配合的掩上了脸,哀伤地说:“我父黄朝宗是举人,我族中兄弟出了两个进士,论起来黄氏一门三进,士好歹也算书香门第了,如今本官公务繁忙,几个孩子……”

时穿在哪里愣了,脱口而出:“黄朝宗,可是‘萝卜’黄朝宗?”

屋外传来黄娥用力的咳嗽声,黄爸仰起脸来,诧异的问:“萝卜,什么意思?”

时穿目光闪亮:“我是问这位……这位名叫黄朝宗的人,可是写过一份笔记,里面提到萝卜这种东西?”

古人是不能直接提长者名姓的,时穿直接呼名唤姓,这让黄爸狠狠皱了皱眉头,不悦的回答:“我父确实写过一本笔记,那里面提到胡人中的一种食物,我父亲根据胡人的发音,将这种水果翻译成‘萝卜’,我家如今还栽培这种植物,怎么了?”

怎么了?“萝卜”这个名词就是由黄朝宗命名的,他翻译了波斯人的发音,从此“萝卜”就叫“萝卜”,所以黄朝宗也被称“为萝卜第一人”。

时穿还在发呆,黄娥重重的咳嗽声又在屋外响起,时穿不好意思的站起身来,说:“伯父,怕是后院里有人酒醉闹事,我过去看看。”

出了厅院,黄娥从门侧的廊道上直冲时穿招手,等时穿跟自己走到僻静处,黄娥责备地瞥了一眼时穿,说:“哥哥怎么那么傻,一点没听出父亲的意思,只顾在哪里追问‘萝卜’。”

时穿拍拍黄娥的肩头,安慰说:“别急,不就是钱的问题吗?我们那里有句俗话,说:能用钱解决的麻烦就不是麻烦。而萝卜才是真还大事,有了萝卜,我们的船可以航行的更远。”

黄娥愣了一下,突然如朝霞般笑了,她温柔的将脸贴上了时穿的胸膛,顺从地回答:“也是,这天下能有多大事情?一切有哥哥做主呢”

看到黄娥情绪平静下来,时穿好奇的追问:”你说你父亲是什么意思?”

黄娥叹了口气,横了时穿一眼:父亲将妹妹们交给哥哥,又说是听刘旭说的,他一定是听刘旭说哥哥照顾我们这些姐妹,所以才动了心思。”

“什么心思?”时穿不解的问。

黄娥一指啃闹的后院,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嫁妆啊,哥哥忘了,咱皇宋天下,嫁女重嫁妆。就是王爷嫁女都要借债的,哥哥一连照顾那么多姐姐们,能给每位姐姐置办了一份不薄的嫁妆,父亲如今虽然得哥哥的资助,摆脱了贫困,但若是让他再置办三四份嫁妆……一般人哪能置办得起数份嫁妆啊。

所以啊,他听刘旭讲了你的事儿,立刻动了心思,打算把几个妹妹扔在你这里,想着你既然能替十几位姐姐置办了嫁妆,也不差这么三两份……哼哼,这一定是继母出的主意。”

黄娥轻叹了一声,又小声地说:“罢罢,时过境迁,哥哥刚才错过了拒绝的好时机,再说,总归那此妹妹是我的血肉同胞,父亲这种情况,眼看是给她们置办不起嫁妆了,娥娘我就算把自己那份嫁妆分给妹妹,也不能让妹妹嫁妆寒酸失了黄家的体面……哥哥,你许可黄娥这么做吗?”

时穿大笑起来,回答:“我这里才办喜宴嫁出去三个姐妹,又接来了四个,真是繁忙啊。不过,本着谁投资谁受益的原则,如果你母亲愿意把她们婚嫁的权力移交给我,我不介意多样几个妹妹。娥娘,你跟父母说一声,总不成我出嫁妆,享受这份嫁妆的夫婿我却无法挑拣吧?

至于钱财,娥娘不用担心,我们的玻璃作坊已经出产品了,这作坊摆弄好了,每月一万贯收益不成问题,你那几位妹妹,我豁出去拿出一个月的收益,每人一万贯的嫁妆应该不算薄吧。”

黄娥轻轻摇了摇头,细声细气的回答:“论说几位庶女,一千贯的嫁妆不算薄了,但如果庶女想要嫁得好,那么千贯嫁妆只能勉强过得去。这些还不算什么,我那位嫡亲妹妹蓉娘,恐怕最不省心。”

时穿快速的晃了晃脑袋:“算了,你那几位庶出妹妹已没母亲照顾,这是出于我的建议。她们来海州与你做个伴,让你有个亲情慰藉,花多少钱我都不在乎,但你那位容儿妹妹嘛……她自有父母,还是让你母亲自己照顾她吧。”

黄娥点点头:“就是这话!哥哥一向有爽直的名声,等会你回到厅里,直接跟父亲说,父亲母亲能送出了三位庶妹已是得偿所愿,想必不在意留下容妹妹作伴。”

时穿回答:“好,你先回去照顾客人。顺便告诉崔小清姑娘,由她主持安置女眷,男客方面,你让蒙县尉出面招呼,他把家安置在崔庄,也算是本村官绅,替我出面正合适。我回去招呼你父亲。”

黄娥福了一礼,但她转身走了几步,马上又跑到时穿身边,脸贴上时穿胸膛,温柔地问:“哥哥,咱俩的事……父母这次来……”

“我知道”,时穿回答:”我马上准备聘礼……”

黄娥欣喜的用力点点头,转身跑了。

时宅是由几个院落组成的,刘旭与黄娥父母各自单独占据一个院落,而黄娥、环娘平常居住的院落最靠近甜水巷。借着出来的工夫,时穿四处转了转,再度问候了刘旭,又回到黄娥父亲所在的院落。

时穿耳朵尖,才走进院子就听到王氏在厅堂唠叨:“都说这位时大郎是嘉兴时氏的‘外生子’,可你瞧,他怎么如此豪富呢?这个院落全是用大石块砌成的,这么大的厅堂也没有一根柱子?

看这手艺精致的,每个细微之处都做得很好,这种手段恐怕出自大匠的手艺吧,啊地面居然铺的是上好的金丝柚木板,家具的材质是黑檀——光是这间屋子布置下来,要花多少钱?

徐娘,看姑爷这等豪富,你几个妹妹的嫁妆真是不用愁了,不如你也留下来,顺带照顾妹妹的起居,若有机会,把自己也嫁了吧。”

时穿放重了脚步,脚步声使得门内的谈话嘎然而止。

-第318章甘露

进到屋里,三位庶女很老实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见到时穿进来,她们立刻起身行礼——作为她们来说,已经知道嫡母的打算,或许那份嫁妆,或者关爱,对于时穿来说只不过是叶尖一滴露珠,可有可无,对她们来说就是倾盆大雨的恩惠,甚至是救命的滋润。

所以她们所行的礼节毕恭毕敬,那种谨小慎微似的小心翼翼,让时穿恍惚间回到桃花观,看到了刚刚清醒时的黄娥等人。

此时,茂儿已经爬上了茶几,正拿着花瓶里的孔雀羽做成的掸子,向戏里的将军挥舞宝剑一样冲妹妹蓉儿(融儿)挥舞着,融儿眼睛晶晶亮的望着孔雀羽掸子,嘴里嚷着“与我看看”,但她的身子不动,手里把一只瓷杯捏得紧紧——这只瓷杯仿佛白玉一样,胎很薄,它不是钧窑的出产,却有着难以想象的纯白色。

黄爸也在观察着桌子上的茶具,见到时穿进来,不自觉的轻叹说:“这世间居然有如此纯白的瓷,奇怪,没听说过那个窑厂出产这样的瓷器?”

“那是我徒弟屈二他哥窑厂试制的产品,这种瓷需要极高的温度烧制,所以烧制它的窑并不大,屈二他哥试着烧了一年,才终于摸到窍门,但每次出产的量不大,只有两三套茶具而已”,时穿随口回答。

“屈二他哥?贤侄是如何得到这套瓷具?”黄爸小心翼翼的将茶杯放回桌面,由冲融儿一瞪眼,融儿也赶紧小心的放下茶杯。紧接着,时穿一伸手,把茂儿从茶几上拎了下来,轻轻的放在一边,黄爸赶紧喝斥儿子:“快把孔雀翎放下。”

这孔雀翎别人看了珍贵,但在现代不过是烂大街的东西。时穿一摆手,不以为然的说:“玩具摆设而已,小孩子喜欢,只管拿去玩去……那屈二是我的徒弟,屈二他哥是根据我的指点烧制出这套瓷具的,不过我只知道配方,不知道具体工序,这才让屈二他哥摸索了一整年。”黄爸赶紧问:“这种瓷具如今出了几套?”

时穿轻摇一下脑袋,用不值得一提的语气轻描淡写的说:“不足十套而已,这套是样品,拿来送给我玩的,据说其中一套粉彩的八瓣儿白瓷盏,屈二他哥卖了三千贯。”

三千贯什么概念,一贯铜钱重六公斤五,三千贯铜钱重量将近二十多吨。这么一套小小的瓷盏,价值二十吨铜钱……顿时,黄爸觉得手上的茶盅重如大山。

与这套瓷杯相比,孔雀翎算什么?

虽然这年代交通不便,去云南抓只孔雀、拔下它的羽毛,再千里迢迢运回海州,也是挺不方便,但那玩意儿能跟二十吨铜钱比吗?

茂儿正拿着孔雀翎舞的高兴,听到这话赶紧丢下孔雀翎,扑向了桌子上的茶盅,嘴里嚷着:”啥东西这样精贵,我看看?”

融儿听到瓷杯的珍贵已经吓坏了,当然,除了担心弟弟砸坏了瓷杯,她期望在时穿面前表现一下……姐夫家中既然如此豪奢,那么,姐夫指头缝里漏点什么,也够她拿去将来的夫家炫耀了。如此姐夫,可不能得罪。于是蓉儿扑上去,挡在桌子面前,死死不让弟弟过去,一向被宠坏的的茂哥则左蹦右跳冲突

此时黄爸脸色黑黑,这次连王氏也不敢护着茂儿了,她吊梢眉扬起,厉声呵斥孩子……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时穿伸手一拎,重新把茂儿单手举在半空中,嫌弃的冲门外进来的人吩咐:“领孩子下去玩,休让他们在屋里吵闹。”

门外进来的是穆顺,他知道时穿并不在意那些茶具,它们被试制成功之后就是大批量生产,今后这些东西都是烂大街的商品而已。时穿说这话的真正本意是警告孩子不要胡闹,所以穆顺也不去接挣扎的茂哥,只是那眼角瞥着王氏。

王氏这回有眼色了,她冲上前去抱住茂哥,而后将孩子紧紧楼在怀里,轻声安慰:“儿啊,你手不稳,休要拿着观看,就这样瞧瞧行了。”

黄爸坐在那里连声咳嗽,穆顺笑嘻嘻的汇报:“东主,县尊老爷听回去的掌书记报告,听说黄大人刘大人到了,他送了帖子,来说今日事务繁忙,不能亲来拜访,明天安排宴席,专门宴请黄大人、刘大人。”

黄知县听了这话儿,顿时活了过来,他一咧嘴,不屑的说:“一位同进士,跟我等正榜进士有什么话好说,你去告诉传信人,本官这次是来看女婿的,就不打搅他了。”

时穿放了茂哥,那小孩被人拎在半空吓坏了,只敢在母亲怀里嘤嘤哼了几声。时穿背着手继续问:“就这点事,需要专门跑一趟吗?”

穆顺拱手回答:“县里的掌书记刚才在席上说,云台山附近来了一只老虎,这几天伤了几位登高赋诗的读书人,县里召集团练社兵,准备围捕这只老虎,县尊让我们也拨出一队团练,去县里支应。”

“把这消息告诉凌飞,让他去办吧”,时穿随口回答。老虎——宋代的儿童听到老虎,可没有去动物园看热闹的心思,茂哥听到周围有老虎游荡,顿时缩在母亲的身边,悄声问:“母亲,老虎会不会进村来。”

穆顺笑眯眯的回答:“老虎不会进村的,但狼会——前几日,崔庄附近有几个村落报告野狼入村,叼去了几只猪羊,幸好还没有伤到孩子,我猜大约是老虎来了,占了狼的地盘,所以野狼只好下山到村中找吃的……东主,要不要通知各个村落,这几天让家长看好孩子,别让野狼叼去了。

时穿轻轻摇了摇头,很奇怪,这个时候他居然想到了打虎将武松武二郎,如今武二郎已经死了,谁来打虎?他有点黯然的示意:“这事儿不能耽误,你下去通知各村。另外,立刻安排凌飞出击,告诉他,我要一张完整的虎皮。”穆顺再度鞠躬,又问:“东主,时灿宗子明天赶来送嫁,如今这种情况,我们是不是派人迎接一下。”

按约定,时穿这方,送嫁的队伍是由宗子时灿出面,时氏宗族在这方面算是给足了时穿面子,时穿也不敢怠慢:“还等什么,赶紧去,点齐火枪队,带上灯笼,立刻去迎接。”

穆顺笑眯眯的拱手,警告性的看了茂儿一眼,而后倒退的走出厅外。不过,这个时候,厅里的人都已被震撼的彻底无语,穷奢极欲还则罢了,拿数千贯的茶杯饮茶也不算什么,但是,谈到凶恶的老虎就像谈到自家养的小构一样不仅,没惧意,反而很期待那张虎皮……这,这可不是能随意挑衅的人。

屋里没了外人,茂哥也安静下来,乖乖的躲在母亲后面,王氏连安慰茂哥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许多,时穿也就开门见山:“岳父,刚才我跟娥娘商议了,娥娘在这里也孤单,没有亲情呵护,整日营营操心,我瞧着也心痛。三位妹妹能过来陪伴她,我这里是求之不得,伯父,就这么定下来。”

黄爸喜出望外,没想到他还没开口时穿已经应承了,不过……他又试探地问:“不如,让融儿也留下,姐妹们还有个伴儿。”

刚才融儿能挡在弟弟面前,让时穿多少有了点好感,孩子嘛,顽皮不是缺点,关键是要好好教育,他有心想同意对方留下来,但转念之间又想到娥娘跟这位妹妹向来不对盘,所以他摇摇头:“明天是重阳节,我派人护送融儿在城里玩耍几天,等伯父回转沐阳的时候,还是把融儿一起带走吧,她可是嫡次女啊,理当由母亲亲自教养。”

王氏嘴角歪了歪,还没来得及说话,时穿马上又加了一句:“我会让管家穆顺招呼上舅母马氏,一同陪着你们玩耍,买的什么东西,都记我账上。”

这么一说,黄爸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他咳嗽一声,插嘴说:“贤婿,哪能让你如此破费……我们是来过重阳节的,重阳嘛,还是亲戚们团聚在一起登高望远的好。”

说到这里,时穿倒是若有所思地说:“林勇父听说已经选了官,不如我们将舅母接过来,大家块过个重阳……”

王氏皱了一下眉头,黄爸马上追问:“我离京的时候,林兄还在候选,不知他选上什么官了?”黄娥的舅母马氏,时穿只见过一面,并未曾过多接触。

不过想来这位马氏脾气也够硬,跟王氏向来不对盘——一个是祸害,两个祸害就不是祸害。这里,一加一小于一的原因,是因为祸害们最擅长内讧。

就让这两个人彼此斗去吧。

时穿回答:“听说是真定府的官职。大约是九品县主薄。早先的时候,舅父说自己单身上任,留舅母在海州,但舅母不答应,已打算直接去真定府找舅父汇合,前几日托我找了急脚行,大约近日就要动身。”

黄爸望了一眼王氏,回答:“既然马氏是孤身,我倒不好出面招待了,不如送她几贯程仪?”

王氏连声回答:“好啊好啊,她近日要动身去真定,一定忙得很,咱们不去打搅了……贤婿,你看我这趟来,你与娥娘的事,是不是正式过了六礼,敲定下来?”

-第319章彼之甘露,我之毒药

时穿摸着脑门,小心地询问一句:“议亲之后,是否要遵循其余的俗礼?”

这时候,风俗上讲究议亲之后男女不相见,一直要等到婚礼举行才重新见面。时穿询问的就是:黄娥是否要遵循这些礼节,如果婚前不再见面,那他这一摊子事交给谁去?

黄爸黄妈还在沉吟,他们来海州是想确定黄娥的是,对黄娥有个交代,但却没想把黄娥接回家,毕竟他们自己也来海州了。

时穿紧接着说:“其实我与娥娘两心相许,过不过那些俗礼,我们自己并不在意?”

“哪能呢?”黄爸不悦地说:“礼之大用,为定人伦也。六礼不至,那就是苟合。无礼苟合,则“奔者为妾”,你拿我们娥娘做妾吗?”。

好吧,时穿一个人不想跟整个世俗对抗,他顺从地回答:“从简吧,我与娥娘之间的事,不适合闹大了。

这话黄爸赞同,如果非要正式弄个六礼,媒人出面不免要问个究竟,黄娥与时穿在桃花观的经历,虽然海州无人不知,但写到婚书上总是丢黄家的面子。这事悄悄的办了就成。

“我带了刘旭刘大人来”,黄爸回答:“咱家的事不好对外宣扬,但刘大人知道底细,倒不必忌讳他。让他出面论礼,婚书上有个现任官员出面也好看一点。这事我已私下询问了刘大人,他已经许了。你自己再跟他商量一番,乘这段时间,咱私底下把六礼都过了吧。”

六礼都过了,则意味着婚礼随时可以举行……甚至举不举行婚礼都在于个人。对黄娥来说这样做草率了点,然而,有个桃花观的经历,公开举行婚礼,那面婚礼上有嫉妒者疯言疯语。为了避免这种形式,这年头大多数被拐卖者,即使被解救回来也是悄悄远嫁。相比她们,黄娥能嫁个疼爱她的人,黄爸自觉地对嫡长女很关爱了。

“大媒由刘大人出面”,王氏唠叨说:“你再找两个相熟的人出面书写礼书……今日你族人都要到吧,就顺便写了迎书吧……”

话音刚落,前院里喊道:“宗子到了,该写迎书了。”

迎书即迎娶新娘之文书。是亲迎接新娘过门时,男方送给女方的文书。

王氏这个时候表现的完全像一名合格的嫡母,时穿也没有扭捏作态,他爽快地说:“我马上把谢媒礼物送到刘大人那里,从他那里拿回聘书……”。

时穿的答应让黄爸心头一松,这下子,自己真是住在女婿家了,那还有啥见外的?

这时候,前院再度催促,黄爸一摆手:“贤婿,你先去忙你的,你先去忙你的,顺便把黄娥唤回夹,我叮嘱几句。”

这个时候,前院的典礼已经入高潮,鲁大等三人派来的亲眷们,在一片闹腾中执笔书写迎书,刚刚抵达的宗子时灿则在“迎书”上背书,等双方书写完毕后,司仪大声选读着聘书上的内容,男方女方各自的客人则相互攀比着礼书上的聘金与嫁妆,……

时穿赶到时,厅堂内闹成一团,声浪此起彼伏,贺客们乘着酒意大声喧闹,在一片嘈杂声中,时穿提笔在聘书、礼书、迎书上签名背书,司仪等时穿收了笔墨声高喊:“礼成!”

喊声刚落,早已准备好的仆妇鱼贯而入,她们撤除了残席,换上新的碗筷,呈上新菜肴,重新开席了。

新宴席是女方这里的正式喜宴,这桌酒席是城里知名酒店承包的,按照宋代一贯的奢华习俗,酒宴上的杯盘都是银质的……比通常宋代宴席更奢华的是,施衙内恰好提前送来了几车五颜六色的玻璃器皿,所以酒宴上银器与玻璃器皿交辉,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正式的宴席规矩很多,端上来的菜有很多是不能吃的,属于“看盘。”就是摆着看的。宋代的“看盘”多数是果盘冷盘,仆人们呈递这些“看盘”间隙,其实是一个论资历摆座次的时间。因为时穿办的是流水宴,这场宴席紧接前场,所以大家早知道自己的座位,很快,男女分成两桌,大家都安定下来。

男性那一桌里,时灿的辈分虽然低,但他却是宗子,坐到了时穿上首。稍后,黄爸与刘旭也被请出,居于客位落座,有同样的客人施衙内座陪,徒弟凌飞则在席间穿梭,随时招呼客人吃喝。

八个看盘摆放完毕,如今因为施衙内的鱼船队很勤奋,海州|宴席上的“看盘”多了很多东西,比如凉拌海堑、凉拌石花菜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道红彤彤的新菜:蜜渍玫瑰花瓣。

时穿先端起一杯去年酿造的山楂酒,向黄爸刘旭、蒙县尉谦让着,他跟这三人刚好是三位现任官员。品级上虽有点微小[qinkan.net奇`书`网]差别,但好歹是官员。

这巡酒喝完,轮到海州大商人敬酒了,这个时候,重阳节特有的菊酒与菊糕端上来,那些盛放菊酒的银杯上,采用浮雕手法印刻着菊花花纹,热气腾腾的菊糕也盛放在雕有菊花花纹的银盘中,白黄相间,令人食指大动。

站起来敬酒的黄氏掌柜并没有坐下,他一声吆喝,几个黄氏仆人呈上了一套钧窑生产的,十六瓣菊花造型的餐具,鹅黄色的茶碗中飘荡着几瓣茶芽,使得茶碗中碧波荡漾。端起茶碗来,一股茶叶的清香扑鼻而来,只听黄氏掌柜大声赞礼:诸位,这是我黄氏秘法制作出的清茶,明年起我黄氏将主推这种清茶。

今日借此良机,以此新茶为时长卿贺,祝贺他……”

终于出产清茶了,时穿端起碗来品尝了一下,虽然不像现代清茶那样回味悠长,但黄氏只凭时穿一句话,秘密试制了两年就生产出来的东西,要鼓励……时穿伸出一拇指头,提醒:“一成!”。

黄氏掌柜当然知道时穿说的是什么,当初黄氏与时穿约定,制作出新茶来给时穿利润分成,如今时穿只喊价一成,这还有什么说的。”“当然!”黄掌柜爽快地答应下来。

宋代的税制是“十五税一”,海每年数百万的茶税,黄家作为海州最大的茶商,交易额应该在百万贯上下吧,一成提成那就是十万贯上下,黄掌柜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禁让时穿怀疑,他要是要的再多点,是否也可以?

不过,一成也不错了,当今官家收税才是十五分之一,时穿要十分之一的利润,比官家收还多……这已经是抢钱了。算了,放过黄家吧。

时穿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问时灿:“灿儿,今年的田地规划好了吗?”

时灿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来侧立在桌子前,拱手回答:“好教叔叔得知,族人已经把田地按叔叔的要求平整好了,就等开春种子到了便种下去。”

时穿叹了口气——这才多大一个人啊,肩上扛了宗子的责任,就变的老气横秋,童年的乐趣全没有了……不过,这种教育方式,也似乎是传统道德对宗子的要求,所以叹完气后,时穿并没有纠正时灿的行为,他接着问:“我送过去的粮食,族人都收到了吗?”

时灿规规矩矩的拱手,神色拘谨的回答:“让叔叔操心了,今年京城大旱,粮价涨得离谱,族人原本担心今年粮食没有着落,叔叔兑现了年初的承诺,族人甚是喜欢。”

施衙内在一旁插嘴:“好啊好啊,我码头上刚到了两船的鲲肉,哎呀,今年大旱,粮价高肉价高,鲲皮鲲蜡鲲油销路好,我手下不免勤奋了点,如今他们也算手熟了,每月能捕捞上六七头鲲鱼,我正在为肉多发愁,小灿,回头通知你家叔伯兄弟,都赶着马车去码头上拉肉,能拉多少算多少,衙内我不收你们一个钱。”。

时灿赶忙又冲施衙内拱手:“多谢多谢,衙内叔叔送给我们……”。

施衙内咧嘴一笑,打断了时灿的话:“你别谢我,鲲鱼浑身是宝,唯独这个肉麻烦,如今我的渔民已经开始把肉风干了,当柴火燃烧,你能把那两船肉拉走,也算替我消灾,咱们彼此方便,谁都不用谢谁。”

时穿插嘴:“也不能让族人养成不劳而获的毛病——灿儿,你回去告诉族人,每拉三车肉。他自己可以留一车,另一车肉送到我这儿,剩下一车肉送到你那里,这样一来,族人们也算是凭劳动得到收获。”

黄爸听着好奇,插嘴问:“这鲲肉很难吃吗,为什么要当柴火焚烧?”

恰好这时,仆人们端上几座小炭炉,小炭炉上架着铁板,铁板上的肉正烤的吱吱作响,酱汁的香味与肉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时穿一指端上来的炙肉,笑着解释:“这就是鲲肉,这种肉,油多,烤起来比牛肉还鲜嫩,微微有一点甜香,伯父尝一尝。”

黄爸接过仆人递过来的刀子,割了一小块品尝,肉才放进嘴里,黄爸只觉得一股甜香直冲脑门,这肉鲜嫩滑腻的简直可以连舌头一块吞下,黄爸忍不住又割了一刀,刚才那一刀割的肉小,因为他担心这海中的鱼肉腥臭难当,吃起来不舒服,以至于肉块太小,还没怎么嚼出它的鲜美来就咽下肚中,这第二块嘛不免就切的大了一点,以至于吞咽的时候还需要喝着酒冲刷。

咽完了这块肉,黄爸伸了伸脖子,诧异的问:“糟蹋东西啊,这么好吃的肉,怎么当炭烧……”

-320章帮着数钱的人太少

衙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晃着脑袋回答:“实在是捕捞量太大,吃不胜吃啊。”

说完,衙内也用筷子夹起一块鲸肉,但是他几次试着把肉送进嘴中,终究没这具勇气,所以又叹着气将肉扔到了地下。

酒桌底下,三只时穿捡回来的狼崽已经长大,正欢快的吃着残羹,衙内看着狼崽争抢咸肉,叹着气说:“黄大人恐怕不知道,一头成年鲲鱼身体有两艘船那么长大,这样的大鱼在海中根本无法收拾,需要拖回岸上,借助各种起重工具,才能将鱼吊起来,再肢解开。

黄大人,如此大的鱼,平常都不回来岸边——岸边水浅了,它们也游不开啊。所以这种鱼一船都是在深海中捕捞的。从深海中拖拉如此庞大的鱼回到岸上,船会走的极其;鱼的尸体浸泡在海水里,三两日之后就会腐烂。等回到岸上,鱼笛上大部分的肉已经烂的不能吃了,唯有深层的肉才能进口。

那些腐烂的肉有了异味,自然要丢弃,可这种肉富含油脂,如果晒干了,当作炭烧,还能发出一种特别提神的笑香味来,所以海边渔民喜欢将这些腐烂的鲸肉放置在风屋里时行风干。

可是这种鱼实在太大了,即使表层腐烂的肉割了去,剩下的鱼肉,只一条也能装满一艘小船。海边虽然盐多,可以将这些肉做成咸肉存放,但依然架不住它身上的肉多。而且到了岸边,鲲鱼离了水,身上的肉腐烂的更快,一旦来不及处理,那些肉只能丢弃了……

伯父你是不知道,我如今每月捕捞六七头鲸鱼,库房里已经堆满了盐渍熏肉。

咸肉气味大,我现在每天抖抖衣服,都觉得我也快成一块咸肉了。嗯,伯父若是喜欢这种肉,也拉一车走,一车不够,十车怎么样,只是新鲜肉恐怕运不到沭阳。

桌子上这些新鲜肉,还是我知道时大朗好这一口,让人在海上赶紧给处理了,上岸再用快马送来——这肉今天还中吃,明天口味就差了点,后天则直接扔了。”

时穿侧过身去,提醒施衙内:“还记得我告诉你化学制冰法,用硝制冰啊,你用硝制作的hua学冰,事后也不用扔了,那些硝水正好可以当做提纯硝的预备工艺。”

施衙内顿时叫苦连天:“大朗,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化学制冰法,制出来的冰肉照样要占舱位,我出去的船,舱位连装肉都不够,哪有闲工夫将所有的肉都冰上,再说,即使我有那闲工夫,我从哪弄那么多的硝来?”

“琉球”,刚才一只埋头吃饭,不曾插话的刘旭突然插话:“梦溪先生任沭阳县知县时,我祖曾就读与梦溪先生门下。听梦溪先生说,东晋末期,有个海外仙游曾来朝贡,那里的人都是五胡乱华时躲避中原战乱的汉民,顺海漂流至琉球,而后花了百年功夫才重回中原。

梦溪先生说:当时琉球人进献的一些宝石,虽清澈透明但却容易碎,根据当时炼丹师所说,那些宝石其实是硼珠与硝石珠。传言琉球有数个岛的鸟粪堆积而成,有些鸟吃下东西不消化,粪堆里常常发现这些透明半透明的宝石,琉球人不识货,有来进献朝廷,结果惹了大笑话……梦溪先生还说……”

“别管梦溪先生说的了”时穿激动地插话:“沈括说的是鸟粪石,聚积的鸟类、蝙蝠和海豹的粪便和尸体,经过长年累月的海水冲击,变成高浓度的磷酸盐与硝酸盐……哦,还有硼砂,这些可都是宝贝。衙内,你的玻璃作坊有救了,硼砂、硝石、磷酸肥料,全是好东西,拉一船回来,你的作坊半年不愁原料。”

施衙内不自觉的漏了底:“琉球,你我在那里不是有座城堡吗?可是没听说哪里有硝石?”

听了这句话,首席上的富商垂下眼帘——凡是与日本做交易的海商都知道琉球岛中继站的城堡……与收费,原来这城堡属于时穿与施衙内呀。

黄爸听了这话微微有点得意,他这趟来其实是来盘点女婿家底的,女婿家底越厚他越满意……当然,他不满意也没办法。

刘旭则意图不明的转动眼珠,不知在想什么。

“沈括说的琉球不是大琉球,是小琉球……”时穿想了想,决定自己回去画一幅航海图,交给施衙内让他开辟这条航线:“大琉球(夷州、即台湾)曾经有传闻,说是附近有座面积很大的岛屿,晴天的时候站在岛的东端可以望见小琉球。

我房里恰好有根据渔民描述记录的航线,你派捕鲸船队过去望一眼,据说那里珊瑚便宜,几个瓷碗换来半船,还有玳瑁、龙涎香等等出产。传说那里也是鲸鱼洄洲的必经路线,你可以让捕鲸船直接朝那个方向开,捕不到鲸鱼就拉一船小琉球货物回来,一定能发财的。”

“啊”,施衙内张嘴结舌。与此同时,首席上坐的几个豪商也惊愕的张大了嘴……捕鱼跟海贸不同,海贸是要抽税的,而且是重税,但如果捕鱼的船出去拉了一些小岛的土产,而且这种土产还都是玳瑁龙涎香一类的奢侈品,那捕鱼这个行当岂不是比海贸更轻松?”

施衙内结结巴巴的说:“我有……有二十多艘捕鲸船。”

时穿回答得很快:“每月二十船货物,哪怕这些货物都是鸟粪也赚钱,我也全能吃下来。至于硝石嘛,你可以问问你老爹,让他承揽替枢密院练硝的活儿,然后整船整船的倒卖硝石。”

施衙内愣了半天,才合上了张开许久的嘴,憨憨地笑着说:“我回去买船,我要把捕鲸船增加到一百艘。”

“不够,远远不够”,时穿充满恶趣的怂恿:“海州城有五百艘捕鲸船也不够,哪怕每天捕获一百头鲸鱼,只要加工能力上去了,一亿皇宋人也吃得下这些鲸鱼。至于鲸蜡与鲸油,更是有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

“人手不够呀”,施衙内哼哼:“海上捕鲸,需要掌握牵星术,知道如何在海上定位,还需要识地精确海图的船长……”

“你我人手不够,可皇宋有一亿人”,时穿转动着眼珠,充满诱惑力的说:“不如咱俩把捕鲸技术当做投资,谁家有钱购买船只,咱们出技术,参股捕鲸船队。哈哈,世人都拿土地当做田产,岂不知大海也是田。陆地上养一头牛需要多少草料,而大海捕捞一百头牛的肉食,只需一条船,十来个人就行。这不比单纯做海贸赚钱,海贸一次出海需要一年,捕鲸出海不过数月,一次捕鲸赚回来的钱,应当是农夫一年的辛劳吧。”

施衙内顿时明白了时穿的意思。其实,施衙内一直挺羡慕时穿的,这人什么都不用干,只是给人指点一下,出出主意改进一下工艺,就能坐在那里数钱。这种躺着数钱的日子施衙内早就想享受一下了,没想到呀没想到,如今能轮到自己。

“没错”,施衙内装出一脸憨相,傻傻的自曝其丑:“一头鲸鱼身上的收益,岂止农夫一年的收获,就是一个中户一年的收益也不如呀。只不过船长分得多点,船夫吗,大约比农夫收入稍高点?”

反正都是闲篇,时穿也顺势夸张说:“所说小琉球本无主之地,自东晋末年那群人回归之后,小琉球再无人来朝贡,而那岛上不出产铁石,寥寥无几的岛发不得不用木棍做武器。那里硝石便宜的土坷垃一样,但今后中原用硝量只会越来越大,如果能在琉球随便占一处矿山,向中原贩卖硝,这可是子孙后代的万世收益啊。

到小琉球比到日本还近,我记得现在咱宋船从泉州出航,大约七日能够航行到日本,到琉球航行一次,大约五天吧。这么短的距离,一个月可以跑两趟,两船硝石卖出去,不比种地收益强?”

衙内脑袋一晃:“你不用诱惑我,我是去不了的。衙内我如今光是捕鲸船以及作坊那块,钱财就如同流水一样,我只缺人手,哪有闲工夫到琉球那个野地挖矿。”

火器世家出身的凌飞对这番谈论听的很清楚,他可是直到上等纯度的硝石是什么价。这时候他眼睛亮亮的,站在师傅桌边不想离开,只是遗憾插不上嘴,好不容易等时穿与施衙内的谈话稍作停顿,黄爸又插了进来,他好奇地问衙内:“衙内,这捕鲲……收益很大吗?”

衙内一晃脑袋,笑的很得意:“黄大人,如今市面上的蜡什么价?两文钱一只罢?”

女客桌子上,王氏早已经竖耳倾听了半天,赶紧插嘴:“不止不止啊,我们在京城居住的时候,一支蜡烛,往少里说卖到十二文,多的话要卖二十一文。”

时穿一指施衙内:“全中原最大的蜡烛批发商就在你们的眼前,他衙内每支蜡往外面卖两文钱,全批发给各处的店铺,由他们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向外卖。”

施衙内得意的点点头,补充说:“一头鲲身上的蜡,往少里说可以制作两万支蜡,多的说,二十成只蜡烛都不止。”

王氏深深的吸了口气:“一条鱼身上的蜡就能卖四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