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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谁家江山

《《曹贼》》

“大王的意思是……”

“嗯!”

曹操双目微合,沉吟一声,便站起身来。

也不理犹自发呆的曹朋,他径自往楼上去。荆州一场大病后,身子骨确是比不得从前。似在前年,商议一整日也未见疲乏。可现在,只一个早议,便让他感觉劳累。今日事情还有很多,且先上楼歇息一下再说。

“武乡侯,请回吧。”

内侍上前,恭敬说道。

曹朋这才反应过来,见曹操已经不见,不免心生诧异。

这老家伙把我一大早找来,莫非就是让我去泡乔夫人吗?若真如此,他也未免太清闲了。

“敢问,高姓大名?”

“啊……武乡侯客气,奴婢越般,贱名何足挂齿?”

“哦,越常侍……有件事想打听一下,大王最近睡眠如何,饮食可好?”

越般送曹朋走出紫宸阁,在路上,曹朋低声询问。

一枚金饼子,悄然落入那越般手中,喜得越般眉开眼笑。

曹操对阉宦的提防很重,有早年十常侍为前车之鉴,也使得他对阉宦有莫名警觉。可身为魏王,却又少不得这些人。于是,曹操对他们的管理,也非常严格。那些朝中文武前来,对这些阉宦从没有过好脸色。

倒是曹朋,表现的极为亲切。

越般想了想,轻声道:“大王而今睡得警醒,往往一两个时辰就会醒来,再也无法入睡。这段时间,大王多在紫宸阁歇息,饮食倒也正常,只是饭量极小。一餐不过一小碗饭食便够了,奴婢们也非常的上心。”

曹朋,不由得微微一蹙眉头。

曹操这样子,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烦劳常侍多费心,饮食一定要照顾好,更要让大王睡好,养足精神。”

“那是,这是奴婢的本份。”

走出王都,已经正午。

曹朋即忧虑重重,又有些茫然。

曹操的身体状况,看样子很不好……从他的睡眠和饮食,大致能看出端倪。

记得三国演义当中,有这么一段情节。

司马懿询问了诸葛亮的日常生活习惯之后,便断定诸葛亮命不久矣……而事实上,诸葛亮最后也确是如司马懿所预料的那样,操劳而亡。

当时诸葛亮的日常生活,和而今的曹操,何其相似。

曹朋思忖良久,突然转道,去了一趟张仲景的住所。而今张仲景虽无官职,但地位极为超脱。朝中本有三个名义,张机、华佗和脂习。不过脂习已经故去,也就使得张机华佗二人显得越发重要。不少朝中大臣,都会找他二人诊治,虽然没有官职,可是这府上,却依旧是车水马龙。

曹朋和张仲景也算旧识,突然登门拜访,也让张仲景非常激动。

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话题主要是集中在曹操的身体状况上。

张仲景是曹操的专职医生,有个头疼脑热的,曹操都会找他。

据张仲景说,曹操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主要是荆南一场大病,使得他身体虚弱。本来,若是好生调养也就罢了。偏偏曹操身为魏王,事务繁多。加之去年又主持匈奴河之战,更掏空了身子,颇有些让人担忧。

“先生若闲暇时,多走动一下,定期为大王检查身体,以免发生意外。”

“这个我省得!”

曹朋和张仲景聊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

本来,张仲景想要挽留曹朋吃饭,但曹朋心里有事,所以便推辞过去。

离开了张府后,曹朋心事重重的往家走。

不过他突然想到,这次觐见曹操,似乎都是家长里短的,也没说什么其他事情。按道理说,曹操至少会告诉他,接下来对他会做如何安排。可细想起来,在今天这次会谈中,似乎没有牵扯到这方面的事情……

难道说,曹操对他有了忌惮和提防?

不应该啊!

如果曹操真的对他有提防,也不会和他扯什么铜雀深闺锁二乔的事情。

亦或者说,曹操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安排?

嗯,这倒是很有可能。

要不然,去找郭嘉问问?

身为曹操谋主,军师中郎将,郭嘉想必能知道一些内幕。曹朋想到这里,刚准备下令改道,却见长街尽头,一骑飞驰而来,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君侯,出事了!”

“嗯?”

曹朋低头看,认出来人正是府中管家。

武乡侯府而今不同当年,一个邓巨业便可以管理过来。整个侯府上上下下,加起来近千人,还不说城外的田庄,荥阳的别院,以及许都的家产。林林总总的算过来,曹朋在不知不觉中,已积蓄了惊人的财富。

这么多的财富,确需要不少人来打理。

比如邺城的武乡侯府,就有总管两人,大小管家数十人。

来人名叫曹亮,也是曹汲从荥阳带过来的一个亲信。

“曹亮,出了什么事,竟如此惊慌?”

“大夫人,大夫人她们在铜雀台游耍,却不知哪里来的轻浮子,拦住了夫人们的去路。小夫人出手教训了他们一顿,结果那些轻浮子,却招来了一群泼皮……大夫人见情况不妙,就让小人前来通知君侯,请君侯做主。”

曹朋一听,顿时就怒了!

他二话不说,一提缰绳,探手从一名家庭的手中,抢过一根白蜡杆子。

“给我带路。”

“喏!”

曹亮连忙上马,在前面领路。

曹朋则领着飞驼牙兵三十余人,一行人纵马疾驰,眨眼间便冲出邺城城门。

铜雀台,位于邺城十七里外。

一如铜雀台赋那般形容,瑰丽而壮观。

铜雀台,金虎台和玉龙台三台相连,成为邺城一处极为醒目的景观。

出邺城十里,曹朋就看到两队人马对峙于官道上。

一边,正是自己的妻儿家眷,孙尚香领着百名婢女组成的护队,手持刀枪,严阵以待。而在她们对面,则是一群庄丁打扮的人,约二三百之众,同样是手持棍棒,正大声的叫喊,口出各种污言秽语,颇为张狂。

曹朋一马当先,也不说话,眨眼间便到了近前。

手中那儿臂粗细的白蜡杆子扑棱棱一抖,抡起一朵棍花,啪的就戳在一个庄丁的胸口。巨大的力量,把那庄丁戳的一下子飞起来,噗通摔在地上,口吐鲜血。那白蜡杆子在曹朋手里,幻化出棍影重重,就听啪啪啪声响不断,待曹朋来到蔡琰等人身前上,身后已有数十人倒在地上哀嚎,一个个骨断筋折,再也无法站起来。

“夫君!”

“怎么回事……”

曹朋厉声喝问。

却见孙尚香指着那些庄丁,大声道:“我和姐姐们正准备回去,却不知哪里来的轻浮子,拦住了我们去路。本来姐姐们不想惹事,我也只小小的教训了他们一下。可不想,他们竟召集一帮人,要把我们带走。”

曹朋的脸色,腾地阴沉下来。

他拨转马头,向那些庄丁看去……

冷森森的目光,只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我们是环中郎的人,你们打了我家公子,还想走不成?”

一个领头人打扮的家臣跳出来,手里拎着一口刀,大声叫嚣,“可知道我家环中郎是谁?乃世子舅父,拜左中郎将。识相的,就立刻下马就缚,到我家老爷面前请罪。否则的话,必让尔等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环中郎?

曹朋立刻想起来,这环中郎名叫环郎,据说是环夫人的族兄。

此前曾在海西效力,后来调回许都。去年曹操拜魏王之后,封这环郎为左中郎将。虽说只是虚职,但也是两千石俸禄,地位颇有些不低。

眉头微微一蹙,曹朋的眼睛眯起来。

他朝着外面的飞驼兵看了一眼,突然厉声道:“尔等站在那里作甚?还不给我把这群狗东西赶走,难道要本君侯亲自动手不成?”

话音未落,飞驼牙兵齐声呐喊,纵马便冲过来。

只不过,他们的手里可不只是白蜡杆子,大多是横刀出鞘。刀光闪闪,血肉横飞。这帮子飞驼牙兵,非但是训练有素,而且经历过河湟血战,也算得上是从尸山血海之中走出来的狠角色。他们这一出动手,那里还有个好?那些庄丁,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人数虽多,怎抵得住那些飞驼牙兵?眨眼间,便被杀得抱头鼠窜,一个个连声叫喊饶命。

孙尚香跃跃欲试,想要过去参战。

却被乔夫人伸手,扯住了衣袖,朝她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远处一队铁骑疾驰而来。

“母亲,发生了何事?”

却是孙绍带着人,赶了过来。

曹朋一见孙绍,勃然大怒。待孙绍到跟前,手中白蜡杆子扑棱一个巨蟒翻身,啪的一下子把孙绍从马上打下来。孙绍武艺虽高,更得了马家枪真传。可是在曹朋跟前,却没有半点还手之力,只摔得头昏脑胀。

“老师……”

“混帐东西,让你陪着你母亲前来散心,你却去了何处?”

“我……”

“若不是你姑姑带人保护,你母亲亲就要被人抢走了……若真如此,你这混帐东西,还有何面目站在这里?真真个朽木不可雕,学了一身本事,却连你母亲都保护不得,还敢称要建功立业?那些人就在那里,我给你三十息,若还有一个人站着,你就自刎谢罪吧。”

孙绍被骂的面红耳赤,顺着曹朋手指的方向看去,二话不说,超前一根棍子就冲上去。

说实话,这种事真的也怪不得孙绍。

少年心性,让他陪着一群女人也不太习惯。所以到了铜雀台后,乔夫人看他拘束,便让他带着人去玩耍。可是却没想到,他这一走,却出了这档子事。孙绍羞怒无比,冲进人群,手里的棍子轮圆了,一阵猛打。

曹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孙尚香这时候也有些害怕了,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君侯,此事怪不得小绍。”

蔡琰轻声道:“是我们……”

“蔡姐姐,你休要插嘴。

我这是在教这孩子,什么是责任。出门之前,我专门告诉他,要保护好你们。不管是不是你们要他走,他都忘记了他身上的责任……而今在家里还好,他日若是在军中,他罔顾军纪,到头来必是一个死罪。”

不知为何,曹朋对孙绍的态度,出现了一些变化。

如果是在昨日,他最多教训两句,却绝不会出手。可今天,特别是曹操那一番话之后,曹朋在不知不觉中,也就对孙绍变得更加严格起来。

不到三十息,孙绍加上那些飞驼牙兵,把那二百多庄丁打得缺胳膊断腿,一个个哀号不止。

曹朋看了一眼那领头人,突然道:“回去告诉环郎,不需他让我家破人亡,明日正午前,若不把他儿子交出来登门道歉,老子就打到他府上,打得他从此见不得人……就说,这话是我曹朋说的,有本事放马过来。”

说完,他看了孙绍一眼,厉声喝道:“还不上马,随我回去。”

孙绍胆战心惊,却又不敢有半点反抗,连忙翻身上马。

“回家!”

曹朋沉声喝道,拨马就走。

这时候,却见从邺城方向,急行来一队差役。

为首的是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剑眉朗目,颌下一部美髯,形容颇有威仪。

见到曹朋,男子先一怔,连忙下马。

“邺城令程延,拜见武乡侯。”

这程延,是程昱的少子,而今担任邺城令。

未等曹朋还礼,就又听到一阵马蹄声响,一队人马从远处赶来,确是魏郡太守,邺城校尉步骘。这邺城校尉,原本只是个统兵校尉的衔,职务不高。但随着邺城变成了邺都,邺城校尉也随之水涨船高起来……

就类似于许都的城门校尉,同样是两千石俸禄,执掌邺城防务和治安。

程延一看步骘也来了,顿时暗自叫苦。

他是听人说,有人在城外斗殴,而且其中一方,还牵扯到了左中郎将环郎。

程延和环郎没什么交情,但也算是同僚,故而赶来探查。

哪知道,另一方的来头更大,竟然是曹操身边第一宠臣,武乡侯曹朋。

程延和曹朋没有过交集,但是他老爹对曹朋却极为赞赏。

特别是这些年来,曹朋声名鹊起,更使得程延不得不小心对付。步骘不但是曹朋的门下,更是曹朋的大舅子。他这一过来,事情就更加复杂。

要知道,邺城校尉负责治安。

这等事情,应该是由步骘负责处置。

如果步骘没有来,程延会尽量把这事情大事化小。但步骘来了,恐怕事情,也就复杂了。

曹朋并没有对步骘客气,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子山,这就是你所辖的邺城吗?

竟然有这等轻浮子,可以横行霸道,强抢民女?不过是一个狗屁大的左中郎将,就如此张狂?你这邺城校尉还要不要当?如果不要,我这就去面见大王,罢了你邺城校尉之职,你给我老老实实滚回荥阳种田。”

步骘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他怒声喝道:“来人,还不把这些狗东西,全部带走,给我好生招呼。”

而后,步骘也不赘言,朝曹朋躬身一礼,“公子但请放心,此事子山必与公子一个交代。”

程延心中暗自叫苦,知道这事情,怕无法善了。

曹朋看了他一眼,突然道:“程邺城,莫说我不给你面子……请你将此事禀报大王,若大王让我不管,则某必放手;但若大王不开口,奉劝程邺城莫插手此事。我知道你难做,如果那环郎找你,就让他来找我。”

说罢,曹朋催马,径自从程延身边过去。

他一句话,堵死了程延求情的路子。

看起来,这位曹阎王真的是恼了……也是,你环郎平日里横行霸道也就算了,好死不死却来招惹这杀人王?这可是连国丈都敢抄家灭族的人,你一个小小左中郎将,又能如何?罢了,此事我管不了,也不敢管。惹怒了这曹阎王,弄不好连我也要搭进去……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想到这里,程延忙拱手道:“此事已非下官所辖,尽有步校尉所治。

既然步校尉来了,也就没有下官的事情。

君侯请放心,这邺城乃王都,绝不是没有律法之地,此事断不会再发生。”

没看这位曹阎王,骂步骘好像骂孙子一样。

自己虽说是邺城令,最好还是低调一点为好……

曹朋扭头看了程延一眼,一拱手,“待我向老大人问好,他日必登门拜访。”

说罢,曹朋便领着人走了!

……

曹朋走了,可是程延和步骘却不能走。

看着那些哀号不止的庄丁,程延一摆手,示意差役过去帮忙,协助步骘缉拿众人。

“步校尉……”

“程邺城若是求情,请免开尊口。

子山自归附公子以来,从未受如此责备。今日若不把此事办好,步子山也就没脸,再去见公子面。我也知你难做,那环郎若问,只管推到我这里便是。自大王定都邺城以来,这环郎忒张狂,正要好生整治。”

这句话出口,也就代表着此事绝无回环余地。

不管环郎背后是什么人,曹朋都不可能善罢甘休……邺城,要起风波了!

程延微微一笑,“步校尉莫误会,下官也有意整顿邺城。

虽说这邺城治安是步校尉的责任,但下官忝为邺城令,又岂能袖手旁观?”

第710章师徒?父子?

正月初一,平静异常。

除了广陵方面发生了一点小冲突,蒋琬临时设立关卡,在一个往江东的商队中,意外发现了一架八牛弩,旋即引起蒋琬的关注。商队是丹阳的行商所有,在被发现了八牛弩之后,立刻反抗,十余人当场被杀。

八牛弩,是曹军的一大杀器。

虽然已经开始装配,但极为稀缺,看管也非常严密。水军之中,只有大型楼船才可以装备。而在步军当中,更属于保护极为严密的军用物资。

据说,曹军已经开始装配车弩,不过目前尚在调配。

八牛弩的威力极为惊人,在经过无数次改良和调整之后,一箭射出,在八十步内能把一艘艨艟拦腰斩断。如此威力巨大的武器,自然要妥善保管。莫说是商人,就算是在军中,也是有专人看护,每日清点方可。

蒋琬立刻报知满宠!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江东方面居然能弄出来一具完整的八牛弩,究竟是哪里出错?

满宠也极为重视,在得到消息之后,连夜赶赴广陵。

经过两天刑讯,那行商终于交代,这八牛弩是他费尽心思,从琅琊郡的一个人手中得到。可究竟是什么人?他又说不清不过他交代,那人在当地似乎颇有能量,当时他提出要求之后,那人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立刻应承下来。随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便搞来了这具八牛弩。

琅琊郡?

满宠有些吃惊。

他在反复斟酌之后,决定把这件事,上报与曹操知晓。

毕竟,对方能弄出这具八牛弩来,想必也不会是等闲之辈,不能不慎重对待。

也就是在当天,蒋琬一封密函,悄然送往邺城……

……

曹朋回到家之后,犹自感觉心里不太舒服。

左中郎将何等重要的职务,竟然交给了那么一个默默无闻之辈?未免也太过儿戏!

没错,环郎是曹操的近臣,更是环夫人的亲族。

可他没有任何功劳,更不要说什么威望,怎可以担当如此重要的职务?哪怕是一个虚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曹朋想不明白,曹操何故,犯下这样的错误?这在以前,是断然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偏偏现在……

晚饭时,他虽强作笑颜,与众人寒暄。

可是家中的气氛,还是显得有些压抑。

曹汲私下里问曹朋:“那环郎是个不讲理的人,你这般对他,岂不是开罪此人?”

曹朋闻听,则冷笑一声,“父亲,怕他作甚?

这天下姓曹不姓环,轮不到他在咱爷们面前耀武扬威。他明日正午若不道歉,老子就砸了他的田庄,毁了他的住所。我在前方浴血奋战,却由不得这等人物在后面给我捣乱。惹怒了我,我不怕让他知道,这曹阎王三个字是怎么写。”

曹朋强硬的态度,倒是让曹汲放了心。

“对了,小绍那孩子今天回来,好像有些不高兴,晚饭也没怎么吃……

你是不是说他了?”

“只教训了几句。”

“小孩子,难免会犯错,你也莫太过严苛。

该说的时候要说,该哄的时候要哄……那小绍不是等闲人出身,心气高傲的紧。你要好生疏导,莫让他钻了牛角尖,平白毁了一个孩子。”

“这……”

曹朋想了想,便应下了。

对孙绍,他挺喜欢。

这孩子有乃父之风,豪迈而刚烈。

说起来,今天的事情并怪不得孙绍,连他老娘都让他去玩耍……谁又能想到,在这邺城的地界,居然会发生此等事情?曹朋当时也是怒极了,才会责骂孙绍。但是在小孩子心里,未尝不会觉得,有一些委屈。

曹汲跑去和孩子们戏耍去了!

蔡琰等人则聚在一起,或是说着悄悄话,说是玩儿投壶的游戏。

曹朋想了想,起身走出偏厅。

“小绍呢?”

他找到今夜当值的马谡,轻声问道。

马谡说:“孙公子今天似乎有些抑郁,所以刚才邓公子和子均,还有徐公子拉着他去校场,说是操演武艺……公子,发生了什么事情?要不我去找他?”

“算了,我自己去就是。”

曹朋摆摆手,直奔校场而去。

远远的,就听到一阵喊喝声,已经白蜡杆子撞击,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于是在场边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一轮明月高悬,场中正斗得热火朝天。

王平和徐盖两人双战孙绍,两根白蜡杆子,使得风雨不透,将孙绍逼得节节败退。

一旁邓艾观战,身边还站着几人。

曹绾也在,正兴致勃勃的为孙绍加油。

而曹阳、姜维两人,则指指点点,不时低声交谈。

若是单打独斗,勿论是王平还是徐盖,都不是孙绍的对手。但两人联手,孙绍不免有些吃力。哪怕他天生神力,又得了马家枪真传,但年纪摆在那里。王平和徐盖都不是弱手,单打独斗,也只比孙绍差一筹。

两人这一联手,孙绍渐渐抵挡不住。

十几个回合过后,却见徐盖瞅了个空子,一杆子将孙绍打倒。

“不公平,不公平……”

曹绾大声喊叫起来,“你们两人联手,胜得不英雄。小绍哥哥,再与他们打过……小维,九斤,你们两个过去帮忙,一定能打赢他们二人。”

姜维和曹阳,顿时跃跃欲试。

姜维今年九岁,比曹阳略大一点。

不过呢,曹阳底子好,又有华佗用药水浸泡,再加上从小联系五禽戏和白虎七变术,这根基打得很结实。才八岁,可是寻常十三四的孩子,已不是他对手。个头承曹朋的基因,看上去有十来岁的模样。一手白猿通背拳,以及天罡枪法,使得出神入化。更重要的是,他还得到了庞德、甘宁、典韦和黄忠的传说,可谓集百家之长,身手不同凡响。

只是,曹阳性子有些内敛,看上去有点腼腆。

他最听曹绾的话,当下走到兵器架旁边,探手就拿起一根一丈二尺长的白蜡杆子。

姜维也上前拿起一根来,和曹阳并肩而立。

徐盖一看,顿蹙眉头。

这两个小子,可不比孙绍容易对付。虽然武艺不如孙绍,但胜在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配合默契。更重要的是,两人的武艺都不弱,真要打起来,再加上一个孙绍,还真有些麻烦。徐盖以前,可是见过姜维和曹阳在外面动手。这两人都不是招摇的人,可是那曹绾,却好打不平。

当初在许都,没少交手,徐盖也是亲眼见过……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咳嗽。

曹朋从暗处走出来,缓缓走到场中。

“大过年,不好好玩耍,却在这里比什么武艺?

士载,带大家下去吧……绾儿赶快回去,你母亲刚才找你,莫让她心急。”

曹朋这一出现,令孩子们顿时老实下来。

别看他平日里很温和,但久居上位,一声令下可使万个人头落地,血漂樯橹,那种气度,不是一帮子小孩子可以抗拒。即便是曹绾,也连忙答应一声,拉着曹阳和姜维跑了。

“小绍留下,士载你们都回去吧。”

“喏!”

邓艾等人不敢拒绝,连忙插手应命离去。

孙绍站在一旁,抿着嘴,低着头,透出一股倔强之气。

曹朋走上前,伸手想要帮他把衣服上的灰尘掸去,却见孙绍本能的一侧身,躲了过去。

“心里委屈?”

“没有!”

“那梗着脖子作甚?”

“……”

孙绍,用无声做出了抗议。

曹朋笑了,拍了拍孙绍的肩膀。

“陪我坐下来说说话吧……我记得从你来到我这里后,我们就没有好好谈过。”

曹朋说完,径自来到场边一条长椅上走下。

这长椅,是他找人专门打制而成,后面还竖着一支大伞。孙绍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曹朋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看着空荡荡的校场,沉默无语。

好半天,曹朋突然道:“若我记得不错,你和士载同年。”

“嗯!”

“那到现在,可有表字?”

“呃……”

“你要是愿意,我赠你一个。

你是孙家的长子,不若叫做伯文,你以为如何?”

孙家长子?

这个称号,不免有些遥远。

在江东,可能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他这么一个长子吧。人言孙家长子,必然想起去年才出生的孙登,而不会是他孙绍。伯,是嫡出才能有的表字。而在江东,人们说起嫡出,必然第一个想起的,便是孙权。

孙绍眼睛一红,忙起身道:“谢老师赐字。”

“坐吧!”

曹朋拍了拍长椅,突然长叹一声。

“伯文,你对你父亲,有印象吗?”

“恩?”

孙绍一怔,犹豫了一下之后,摇了摇头。

他出生的时候,孙策忙于征战,几乎不着家。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可孙策却不在身边。后来,孙策宠爱大乔,也不曾太多关注。等孙绍开始真正记事,孙策却已经故去,只有一个极为模糊的记忆,以及从他人口中,得知的消息。至于孙绍自己,说实话,对孙策印象不深。

“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的时候,那是你方周岁。

是一个很英武,很豪迈的人……当时我觉得,做人当如小霸王一般。可是后来,我改变了这个想法。特别是听到你父亲死讯,更是如此。

伯文,你知我如何看你父亲?”

孙绍一怔,诧异向曹朋看去。

曹朋则笑了笑,轻声道:“伯符勇武过人,有霸王之风。

然则,这世上只有一个霸王,伯符永远都只能做一个小霸王,而无法成为真正的霸王。伯文可知道,要为霸王,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不是你有多么强大的武力,也不是你有多么厉害的智谋,而是责任……

你父亲,是一个没有责任感的莽夫而已。”

“你胡说!”

孙绍闻听,长身而起,满面怒容。

“我父亲,乃当世英雄,绝不是你说的那般。”

“英雄?何为英雄?”

曹朋闻听,哈哈大笑,“杀几个人,夺几座城池,为一方诸侯,便是英雄吗?若真如此,这世上英雄,未免太多。为霸王也好,为英雄也罢,只在一个责任。今魏王,乃至刘备,都可以称之为英雄,甚至包括袁绍、刘表,也算得英雄。惟独你父亲,不是个真英雄,因为他没有责任感。”

“我说这些,你可能觉得不高兴,不顺耳。

但我说的,是事实……为英雄,当胸怀天下。伯符当时为江东之主,身系江东安危。可他却自以为勇冠三军,只身前往柴桑,才遭遇许贡家臣伏击,以至于身死。他这是不自重……一个不自重的人,如何算得英雄?大丈夫生于世上,持三尺青锋,搏不世功业,本事正常。可问题是,你父亲当时,已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身系整个江东的命运。

从大处说,正是因为他这种不自重,莽撞,令江东上下,陷入了危机。

而从小处来将,他上有老母,下有妻儿。

明明是一方诸侯,却要逞那匹夫之勇……你可以说他是自信,但我却以为他是不自重。他是江东之主,更是你的父亲,你母亲的丈夫,你祖母的儿子,可是却不自爱。这就是没有责任感,绝非一个真英雄所为。”

孙绍,沉默了!

他对孙策的了解,的确不多。

所听到的,也无非是孙策当年如何豪勇,如何勇冠三军……

可是曹朋这个论调,他从未听过。从小,他以父亲作为偶像,可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偶像,似乎破灭了。

“我今天为何要打你,知道吗?”

“我……”

“你没有做到你的承诺!

我也知道,是你母亲让你离开……可是你出门时,是怎样答应我呢?

我要你照顾好你母亲,你姑姑……

你若是没有应下,我什么都不说。可你应下了,这就是你的责任不管那过程,有多枯燥,你多不喜欢。但你应下的事情,你却没有做到!

就如当初,你父亲信誓旦旦,要光复孙氏门楣。

可结果呢?

他不自重,不自爱,身死魂灭,却留下你孤儿寡母,凄凉过活。你二叔执掌江东,对你忌惮提防,百般压制。到最后,不得不背井离乡,不正是因为当初你父亲,没有尽到他的责任所致?你可曾想过这些吗?”

孙绍低下了头,没有再开口。

曹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伯文,你可有理想?”

“我,我想有朝一日,夺回我父基业。”

“你父亲的基业是什么?”

“江东!”

“可我问你,十年了,这江东可还多少人,记得你父亲?”

曹朋轻声道:“连你姨丈,都不肯帮你,为你解除烦恼,你以为将来,有多少人能听从你的命令?伯文,你和我一样,都不是为一方雄主之人,与其为了你无法完成的目标,倒不如想一想,更实际的事情……

比如,如何让自己更强大,如何让你的母亲,还有妹妹过上更好的日子。

而今江东是孙权的孙,而非孙策的孙。

你还是好好去考虑,怎样才能尽到一个好儿子的责任,让你母亲快活。”

曹朋说罢,便不再赘言。

他拍了拍孙策的肩膀,转身离去。

却不知,在校场的一隅,乔夫人和孙尚香怔怔的站立。

看了看曹朋的背影,又瞅了瞅在那里发呆的孙绍。乔夫人的眼睛红红的,贝齿轻轻咬着红唇,好半天,她叹了口气,拉着孙尚香转身走了。

……

正月初一,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环郎带着人,来到郡廨要人,却被步骘直接打了出去。

“这步子山,忒无礼了!”

环丘忍不住破口大骂,对他老子环郎说:“父亲,步子山如此无礼,分明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他这样做,咱们日后,又如何在邺城立足?”

哪知道,环郎反手就是一巴掌。

“都是你这畜生招来祸事,没事去惹那曹阎王作甚?”

环丘长这么大,还没有被这么打过,一下子就发作了……

“还不是你没本事,怕了那曹朋,却来找我出气。

若有胆子,去寻那曹朋的事,何必拿我来出气?再说了,我又不知道是曹朋的家眷,就算言语间有些冒犯,何至于如此?曹朋如此跋扈,你却不敢出头,只敢在家里作威作福……我不管,我不会去向他道歉。你若是怕他,我去找姑母做主我就不信,就没人能治得了曹朋。”

环丘说着,就冲出了家门。

环郎张了张嘴,想要阻拦,但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

环丘话说的无礼,但也并非没有道理。

没错,你曹朋是厉害,是厉害,可是你也太霸道了些……打了我的人也就算了,还把人抓起来。我好歹也是左中郎将,是环夫人的族兄,你却仗着你曹氏族人的身份,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实在是欺人太甚。

还要我带着儿子,去登门道歉?

你想都别想……

不行,我若是不能出了这口气,日后又如何在邺城立足?

不过考虑到曹朋那赫赫凶名,环郎还是有些心悸。他转念一想,你不是张狂吗?那就让小丘寻夫人说话,看你能奈我何。我就不信,连夫人也治不得你吗?

说实话,环夫人是不想插手这件事。

当初为环郎谋了这么一个左中郎将的职务,已经是费了不少心思。若不是感觉势单力孤,而荆襄世族相继倒戈,让环夫人感受到了莫名的压力,她也不会把环郎提到这么一个职位上。也是曹操身子衰弱,比之当年要似乎好说话一些。可即便如此,环夫人依然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一切,都是为了仓舒未来!

曹冲而今,已经从颍川书院出师,拜东乡侯,假平虏将军,南中郎将,被曹操所重视。

匈奴河之战,曹冲参军事,随同作战,斩杀十人,战绩不俗。

可是,曹彰却已拜五官中郎将,镇北将军,谯侯,在军中威望甚高。如此一来,曹冲能否争得过曹彰,让环夫人极为忧虑。更重要的是,随着曹彰资历越来越深,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亲信。昔日袁绍降将,如张郃等人与曹彰走的很近,牵招、蒋义渠以及管承,也都臣服曹彰。

去年,曹彰还请出了早已归隐的许攸为谋士,更拜得荀悦为师,得到了荀氏之助。曹彰的班底,也在不断的扩张,远非曹冲可以相提并论。

同时曹植也逐渐崭露头角,凭借其超凡脱俗的文采,而得到曹操看重。

曹冲的对手,越来越强大,让环夫人坚定了,为曹冲招揽帮手的决心。若非如此,她断然不会让环郎出任左中郎将。只是没想到,这正月初一,环郎就惹上了曹朋。环夫人早已得到了消息,心中也极为不满。

她觉得,曹朋实在是太张狂了!

没错,大王宠信你。

你的功劳高,声名响亮,可是却不能这样目中无人。

环丘找到环夫人一闹,让环夫人也是心中烦闷。

“仓舒,你以为此事,当如何是好?”

曹冲喝了一口酒,沉吟良久之后,轻声道:“环丘少不更事,母后最好不要插手其中。曹朋而今,气焰正炽,他环丘招惹了曹朋,活该倒霉。

母亲莫忘记了,那曹朋最是看重家人。

当初伏均前车之鉴,他曹朋连伏完都敢杀,又怎会惧怕环郎?这件事,咱们不能出面。只要出面,且不说被扫了面子,更可能会惹来麻烦。”

曹冲而今,业已十五。

环夫人闻听,不由得轻声道:“仓舒,可那毕竟是你舅父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之何用?”

曹冲淡然一句,确使得环夫人心里,没由来一颤。

曹操曾说过,曹冲凉薄。以前倒不觉得什么,可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不过,若没有这份心狠手辣,焉能做得大事?

环夫人想到这里,旋即释然。

“只是,这件事也不能让曹朋得逞。”

“此话怎讲?”

“不管怎么说,那环郎也是母亲族人。如果真插手不管,恐怕冷了族人的心。而且与他人看来,母亲连自家人都顾不得,如何能安心效力?

所以,母亲要管,却不能插手。”

孩子的确是大了!

就这番话,可以看出曹冲的心智,已经成熟。

只是,这要管,却不能插手,又是什么意思呢?

环夫人疑惑的看着曹冲,却见曹冲一笑,来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言语。

“这件事,母亲绝不能露面。

明日一早,孩儿会去武乡侯府拜会……不管怎么说,曹朋总是与孩儿有师生之谊。出了这种事,孩儿也该出面宽慰先生,母亲以为孩儿说的可对?”

环夫人的脸上,顿时闪过一抹笑容。

“我儿,言之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