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分别
Ⅰ
事情终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没有人敢再提起。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紧张而忙碌的,路维斯推迟了原计划的婚礼。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赢得民众的信任,他在各方面都做出了一些建设和改革。他命人在图兰的广场上树立起一座新的雕像——屠龙勇士兰彻的花岗岩塑像,引领人民的膜拜;他将原有的军团进行改编,扩充,还命令工坊制造盔甲武器。蒲箴殿禁卫团的部分武僧和原第三军团的精锐部队被抽调出来,改编成了一支精锐的亲兵劲旅——浮流军团,以应对今年的战争。
皇后和部分贵族们拥立路维斯继承帝位,但路维斯没有答应,仿佛另有计划。路维斯解散了挂名的议会,解除了部分对他非议颇多的大臣的职务;他命令各郡开展整治选举,选出的代表进入新建立的的国会。不久,新国会通过了路维斯提出的国家政治体制由君主专政向共和制转变的提议,开始制定宪法。帝国彻底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金孔雀共和国,路维斯成为共和国第一任元首,任期为终身。国旗沿用旧大陆时期的旗帜——象征着诺奇人(青)和雅顿人(黑)团结一致的青黑优昙花旗。时隔几百年,雅顿人被重新放回和诺奇人同等的位置。
帝国时代,国家本不富裕,但贵族们从未停止过各种铺张的宴请、聚会和其他庆祝活动。信加贞在位的最后十年,国家财政收支严重失调,经济水平比十年前下降了一半。为了增加国家收入,振兴经济,路维斯领导的新政府调高了对贵族征收的赋税,用来扶助不发达地区的穷苦人民。他本以为这个举动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可政策推行不久,贫农、平民、僧侣和贵族都强烈反对。倔强的路维斯不为所动,他建立了秘密的情报机构,审查此事。通过调查发现,很多的贵族地主靠加强对农民的剥削,来填补高额的赋税。他们甚至拒绝缴税,征收私税。人们误以为自己的钱财都被路维斯的新政府私吞,叫苦连天。元首一怒之下,逮捕和处死了顽固反抗和编造谣言的贵族,月底,仅仅一个芒顿郡被处死的贵族地主就多达八百多人。
路维斯弑君兵变的消息传到了特立尔卡特,拉尼奇感到非常高兴。正如他预期的那样,哈麦丹唆使路维斯谋杀了信加贞,但哈麦丹这颗倒霉蛋儿却意外地被信加贞干掉了,不过无所谓,他已经不再有利用价值,现在只剩下一个唯一的敌人——路维斯。拉尼奇命令索鲁曼加紧筹备军事行动,这一次,他不会给路维斯任何机会了。
不知隐情的阿牧南很是惊慌,本以为被自己轻松干掉的路维斯,现在却神奇的成为国家的元首。他不知道路维斯是为了什么原因要杀信加贞,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阵子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现在的路维斯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小子了。现在自己跟他积怨已深,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要落在他手里,他还会顾及曾经的友情放过自己吗?
兵变后,路维斯并没有搬去图兰的皇宫,依旧住在古旧的列德胡特堡。他喜欢朴实、坚固的东西,对金碧辉煌的皇宫无爱。出于对兰彻的纪念,路维斯把“狼王”和蒂拉送给自己的“殉节”一同珍藏在城堡的地下室里,并花费很多金钱命令图兰最杰出的工匠打造一套新的。这是一套沉重的板甲,足足有一百一十磅重,通身白色。采用锰钢打造而成,内衬是考究的牛皮,保护性堪称完美。除了外形近似,它还继承了狼王胄甲一样没有光泽的特点。最值得注意的是那顶庞大的盔帽,它足足有二十寸高!工匠们不分昼夜在战盔的前面精心雕刻了一个狼头,盔顶装饰着高高蓬松的狼鬃,象征着机智与敏锐。他否决了工匠们雕刻狮头的提议,他认为狼才能代表自己的个性。路维斯很喜欢这套铠甲,把它命名为“昂首”。他自豪地跟将军们说,春天,他会穿上新铠甲出征。
窗台上的花喝光了瓶里的水,黛兰妮并没有给它加,花瓣圆钝的尖端枯萎发黄。多愁善感的姑娘独自坐在广场花园里的长凳上,路维斯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说话了。虽然她仍然住在列德胡特堡,但路维斯每天很早就出门,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没见他回来。她曾想过回到德洛伦茨的家,但想起自己曾在父母面前说那么多路维斯的好,现在回去必然是无尽的嘲笑与奚落。更可怕父母要求自己不要在跟路维斯来往,因为那也不完全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回荡在黛兰妮耳畔,是他!黛兰妮定了定神,站起来转过身。
“黛兰妮,今天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儿!”路维斯快步过来,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想把她按下去,可黛兰妮就是不坐。
“难得你还想得起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原谅我有忙不完的公务,亲爱的。在我心里你是无可替代的。”路维斯看着她愤怒又像是受到惊吓的鼓起的眼睛,哄着少女。
“那君权可以替代吗?”看着他这副虚假的样子,黛兰妮嗤之以鼻。
“我的想法,你或许不理解,暂时也无法向你说清。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尊重我的想法。现在是非常时期,局势还不是太稳定,我必须呆在国会厅。”路维斯的语气都变了,变得生硬、疲惫,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活力。他那么傲慢,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
“那你怎么不去,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突然很想你。事实上,我是想送你一个东西,你一定很喜欢!”路维斯看见黛兰妮厌烦地别过头去,停了一下,又继续说,“华丽的拓翡马车,用南部最上等的铁桦木制造,图兰一半的工匠们花了十天十夜才把它造好。”怕黛兰妮不放心,路维斯又说,“而且我也参与了制造,那两个轮子就是我装上的,可别小看它,它很结实而且跑得很快。接受我的心意吧!”
“天哪,那得花多少钱?!”
“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向你保证,我掏的是自己的腰包。”
黛兰妮重重地叹了口气,路维斯对自己忽冷忽热的态度,让她烦透了。“你为什么要送那个给我,你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做错了,所以来道歉了?”
“不,因为我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我希望每一个人都羡煞你的完美,只有你有资格乘坐最华美的马车出行,因为你即将成为元首夫人!”路维斯并不着急,只是耐心平和的解释。
“不要跟我说这些。”虽然黛兰妮有些感动,但她很快抑制了那种想法。“有些事情你必须说清楚,告诉我,你推翻信加贞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我曾发誓要让他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尽管后来我才知道兰彻不是我父亲,不过我还是不能放过他。”
“可是你几乎每天干着和信加贞一样的事情。还有,你的脑子似乎没有宽容这个词,你只懂得一味杀戮,看看你这阵子干的事吧,这和信加贞有什么分别?”
“不,没有我,昏庸无能的信加贞不可能抵挡得住摩夏人的进攻,人民也不会有安宁的生活。你知道强大的军团对于一个国家是多么重要吗?你看看信加贞给我留下的是什么烂摊子!第三军团几乎有一半人连头盔都没有,他们的铠甲破旧不堪,马匹不够,箭也不够,而信加贞根本就不在意。而我扩充壮大了他们,我们不再畏惧摩夏人。我不会像他一样忠奸不辨,残忍的迫害善良的人。我惩罚的都是该死的,那些没有头脑的家伙。聪明的人会拥戴我的。”
“那些贵族大臣们,他们祖上几百年就是贵族,你剥夺了他们固有的利益,难道他们就不能反对你?”
路维斯沉默了一下,闭着眼睛说。“现在是非常时期,牺牲流血在所难免,如果他们的死能警示其他蠢蠢欲动的家伙,那是值得的。如果我放过他们,他们就会肆无忌惮地聚集起来反抗我。你知道等到全国的贵族聚集起来有多么可怕吗?那会威胁我的统治。”
“如果我爸爸也反对你,你也毫不犹豫地把他杀了?”
“我不知道。”
“哈哈,真可笑,你心里果然是没有底。去照照镜子吧,你现在就是一个残忍无道的独裁者,一个穷途末路的亡命徒。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一事无成。你的作为必定会招致贵族们的反抗,他们会联合起来打倒你!”黛兰妮大笑着,她深蓝的眼睛告诉路维斯,自己有多么厌恶他。
男人没有辩解,腾地伸出手,想扇她一巴掌,但还是忍住了。
看到路维斯的举动,黛兰妮伤心极了,她的脆弱的心就像被一把匕首反复剜割,血染红了整片心海。她失望地离去。
路维斯内心十分难受,突然,龙牙发出一股热力,灼烧着胸口,路维斯意识到了什么,他大步上前,紧紧抱住黛兰妮。
“黛兰妮,我知道我无可辩解。也许在有些人眼里,我是一个敢为人先的革命者。在有些人眼里,我是一个篡夺皇权的无耻小人。可是不管怎么样,我认为我做得没有错,我们的国家也需要一个更出色的领导者,那就是我!”
黛兰妮突然觉得眼前的路维斯越来越像阿牧南,为什么男人都是厚脸皮?
“建国伊始,很多人是非不分,为了稳定局势,我必须暂时收归大权,独裁专政。我必须惩罚那些散布谣言,祸国殃民的渣滓,我必须惩罚那些骄奢淫逸,贪得无厌的权贵。很多时候,我们知道一个问题正确的答案,却苦于找不到解题的过程。尽管现在看起来很糟糕,但你得相信我,所做的一切是对的,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路维斯急切地恳求,他把胸口靠在少女的背上,脸埋入了黑色的头发。
“你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知不知道你现在多么令人讨厌,是不是每一个你身边的人都要离你而去,你才会后悔?还有,你送我的花根本不是素馨,你这个骗子!我原以为你偷懒用一束茉莉哄我开心,我不奢求什么东西,不在乎它的真假,只要是你送我的我就心满意足了。天哪,这是多么天真的想法!可是后来,我发现你变了,变得虚伪,变得和那束茉莉一样虚伪!”
“不!不要误会我对你的感情,妈妈曾经告诉我,曾经爸爸送给她的素馨其实也是茉莉。她没有怨恨父亲,因为她一直知道帝国根本就没有素馨,那种美丽的花儿只在大陆的东边盛开。原谅我,我本想送给你点儿特别的东西,但我暂时还无法办到。”
黛兰妮诧异得张开嘴。原来帝国没有素馨,自己错怪他了。她突然发觉为什么不管自己质问什么,路维斯总有理由解释,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相信她,难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吗?她注视这路维斯,就是这样一个让她深爱的男人,满脸写满了让她怜惜的痛苦和苍白。
“不要太着急,亲爱的。就在今年春天,我会粉碎摩夏人的入侵,赢得胜利。我还要一直征伐,到东边去,穿越大漠,打到特立尔卡特去,我会打败先知拉尼奇,结束他对摩夏人的蛊惑。在那个时候,我会寻找最美最香的素馨送给你。黛兰妮,我说过的就一定会做到,给我点时间!”路维斯恳切的说,他捧着少女紧紧捏成拳头的手放到嘴边深深一吻。黛兰妮没有说话,轻轻地挣脱他,转身离去。
月亮躲到云后面了,又是一个未眠之夜。黛兰妮觉得很闷,起身打开窗子,让新鲜的空气透进来。她重新往花瓶里注满水,看着这受苦的花儿,黛兰妮有些后悔。为什么曾经那么多的幻想,那么多的期望,那么多的回忆,此时却只剩下失落?为什么爱总不能按照自己想的那样很自然的继续下去,莫名其妙的形成一道道障碍呢?自己老是抱怨这抱怨那,可路辛好像总是没有脾气似的,即使有,他也努力克制住了。他是习惯忍受,还是真能包容我的一切?心烦意乱的黛兰妮拿出仙蒂送给自己的宝贝。摸着上面细腻的雕纹,紫灰色的肌理间散发着奇异的幽香。永恒的萝拉·杜尔啊,你告诉我,他还是在乎我的对吗?
木镯没有什么反应,就像根本没有魔力一样。
Ⅱ
两个月后,列德胡特堡依然寒冷的夜晚。
路维斯和黛兰妮坐在烛台下的桌子旁,小声地谈论些什么。黛兰妮拿着一本书,蜡烛的柔光照着秀气的脸庞。温顺的多萝茜趴在她的脚边,旁边还坐着一个小男孩,是一位法官的孩子。
小男孩长得并不可爱,但他夸张地嬉笑告诉别人他是一个顽皮的家伙。男孩在桌子上摆弄着积木,用那些几何木块堆砌城堡。他玩的是一副庞大的积木,大概有几百个,被漆成五颜六色。男孩专心地投入建造,毫不关心旁人的讨论。他有时煞有介事地托着下巴观察,有时胸有成竹地铺砖搭瓦。积木都快用完了,他还意犹未尽,觉得自己的城堡不够大。
“努古,可以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吗?”黛兰妮饶有兴致地问。
“我在建造城堡,属于我自己的城堡!”努古的眼睛闪着光,展示着自己的杰作。“你看,它很宽敞,很雄伟。中间的主楼是我的,旁边的塔里面驻扎着很多很多士兵,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以进来。谁要是冒险靠近,就会被射成筛子!”
“那你一个人住在城堡里吗?”黛兰妮摸了摸他扁平的后脑勺,那真像一个平底锅。
“当然,就我自己。”
“一个人住不会觉得很孤独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却很想一个人住,住在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真正孤独的时候我讨厌孤独,热闹过头的时候却想念孤独,真是好奇怪啊......”男孩看了黛兰妮,说着说着就停住了,又往城堡上添加积木。他就像一个很久没有作画的画家,偶然挥洒几笔,一时半会儿还不想结束。
路维斯一边取暖,一边看着这堆怪怪的积木,它不太工整,一看就是即兴而作。歪歪斜斜,外形不像现有的任何一座。
“嘿,你的城堡造完了吗?”
“我想是的,不过我希望它还能再大一点儿,好多的想法堆在脑子里还没能用上呢。看吧,这儿还剩下不少积木,完成我的那些创想是足够了,可我又不知道该把他们加在哪儿。”男孩又托着下巴,小眼睛审视着完成的城堡。
“不,我想现在已经够了。你想告诉我们,它是一座城堡,你做到了。你还想告诉我们,它很宽敞,很雄伟,相对于积木而言,它已经很大了,那么你也做到了。你甚至想告诉我们里面驻扎着士兵,虽然我没有看到他们,我想他们一定是不好意思从窗子探出头来,或是在里面生火做饭什么的,所以这不算失败。你的城堡可以让你一个人住,而且不受任何打扰,你不需要把它造得更大,因为不需要更多的住户。尽管它有些偏斜,它还是很不错了。你是在造自己的城堡,不是为别人的眼睛而造,所以用不着管别人怎么看。别把自己全部的创意都用到这一座城堡上来,否则在你建下一座的时候就发现没什么可干的了。我们欣赏你的城堡的时候只是欣赏你造的这座,而不会评论你是否有造漂亮城堡的能力。那么这就够了。如果你继续添加更多的积木,你会发现效果并不好,会花更多的时间来拆除它们。”
努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许聪明蛋儿干什么都懂得适可而止吧。
大江长河,
遐迩村庄。
古旧栈道,
青青草香。
清甜一杯,
木泉红茶。
步履徜徉,
晓歌荡漾。
日落昏黄,
月出明光。
晨曦漫漫,
晚云茫茫。
清甜一杯,
木泉红茶。
慈母祥父,
盼我归乡。
克洛丽丝一边端来茶炉,一边轻哼着歌谣,似乎心情不错。她浅黄的头发扎成辫子,干净的额头一个痘都没有,清秀的眉目可比修道的僧女。
“克洛丽丝,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路维斯微笑地看着侍女。
“当然,元首大人。”
“你的家乡在哪?”路维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向黛兰妮眨了眨眼。
“我的故乡在遥远的石松郡,离图兰有一千三百多里呢。那里大半年都是寒冷的冬天,玩雪是儿时印象最深的娱乐。”克洛丽丝回想起渐渐淡忘的故乡,“自从我十四岁那年来到小姐家开始,已经八年没有回家了。”
“你是雅顿人?”
“是的,我们那聚居着很多雅顿人。”
黛兰妮拉着侍女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路维斯亲切地说:“小姐要放你三个月假,明天我会安排马车送你回家。去看看爸爸妈妈吧,他们一定很想你。”
“谢谢小姐,谢谢元首大人!”克洛丽丝跪拜在地。想着即将看到多年不见的家人,侍女的眼里满是感激的泪水。
黛兰妮将她扶起,用手绢擦拭侍女脸上的热泪,“你服侍我那么多年,都没有让你回过一次家,真是过意不去。现在好了,在图兰没有人管得到我,所以我要让你回家,探望阔别八年的亲人。克洛丽丝,我记得你曾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可是做了我的侍女之后,性格就变了。小时候我常常任性地欺负你,你非但没有记恨我,还一如既往地对我好。你知道我没有姐姐,我就把你当作我的姐姐,可以吗?”
克洛丽丝感动得说不出话来,鼻子里呼出灼热的气息。她将头靠在黛兰妮的肩上,任凭主人抚摸自己的头发。柔和的轻风摩挲着她滑腻的肌肤,侍女沉醉在温暖和幸福中。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房间里温馨的气氛。克洛丽丝想起身开门,但被按住了,路维斯慢慢的走到门前。
“大人,不好了,城堡外集结了大批人马,准备打进来了!”门外传来一个壮年士兵的声音。
“他们是什么人,有多少人?”路维斯显得并不着急。
“最少上千呐,是歌罗堡的叛军,还有一些僧侣和匪帮。他们举着火把,扬言要攻下城堡,活捉你!”
“好的,我知道了。”
路维斯又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一口喝完。他拿着一支望远镜来到窗台,拉长观看远处的山坡,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一群散漫的乌合之众,带头的除了几个贵族和土匪头,还有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我早就觉得贝兹图谋不轨!天哪,这可怎么办。堡里有多少守军啊?”黛兰妮有些慌张,焦急地握着侍女的手。
“我的警卫队有两百人。”路维斯平静的回答。
黛兰妮听到答案几乎要昏过去。“才那么点儿,亲王大人怎么不来帮忙,他不管我们了吗?”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这批人是皇后带来的。”路维斯的回答依然平静,突如其来的围城就像扔进大海的一颗细沙,在路维斯的心里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此时,城堡外的山坡上已经挤满了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些甚至赤裸上身。他们拿着大刀和火把,嘴里叨咕着不堪入耳的骂语。有一个手执弯刀,五短三粗的光头匪首,正在和那个歌罗堡大公贝兹商量计划。他的背上有九条疤,像一张撕破的渔网。前方响起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声,城堡的吊桥慢慢放下,一支人马从里面出来。他们都戴着雕着鹰头的半盔,这是重骑兵的标志。骑兵队过了吊桥就停住了,路维斯独自驾驭着步履稳健的萨伊德来到阵前。
“尊敬的元首大人,好久不见。”穿着蓝黑色军衣的贝兹脱下了自己帽子行了个礼。
“哟,公爵大人今天怎么有心情到列德胡特来,你看这么冷的天,以前这边一大片灌木都冻死啦。”路维斯比划着敌人后面的灌木丛。
“我听说元首大人是南方人,到哪儿都散发着一股寒气,这是你的原因呐!”
“所以你就让你的狗腿子们点着火把来送暖了?”
“不,不,不,其实我们这次来是逼你下台的。为了国家的将来,您的母亲——依芙汀娜皇后、拉法叶侍僧、撒拉木丁将军、还有我都希望你下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希望你能接受我们的建议。列德胡特堡是大陆最古老的城堡,已经建了五百年了,它每一块砖都价值连城,你忍心看着这么宝贵的城堡被我们烧成一堆灰烬吗?”
路维斯没有作声,他的手悄悄摸向腰后的剑。
“路辛,你不要偏执,妈妈只希望你放弃国家元首的名号,解散国会。你依然继承你父亲的皇位,成为新帝。”皇后急忙地说,她知道真要动起手来,路维斯肯定会拼死抵御的。
“那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你应该继承信加贞的皇位,为你的亲戚们争取利益,而不是帮着那些粗俗的穷人。”
“我从未偏袒任何一方。”
“我听说你在芒顿郡处决了八百个官员,你都干了些什么?!他们的祖上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他们一方面拒绝缴税,另一方面还征收私税,加紧搜刮芒顿农民的钱财。你们这些高枕无忧的贵族们,乡下的农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们了解吗?”
“征收私税虽然是不合情理,可是你也不应该处死他们。我知道,你从小生活在乡下,所以总是帮着那些穷人。但你不应该同情他们,他们的卑微是与生俱来的,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下贱的血液,他们的衣服又脏又破,还有一股臭味儿,让人不能触碰。我们拥有高贵的血统,有权拥有财富,有权拥有土地。穷人受苦,贵人享乐,这是几百年的定则,不可以随便更改。”
“是的。您还有权和某贵族大公私通!”路维斯的声音十分响亮,连城堡里的黛兰妮都听得一清二楚。叛军中更是掀起轩然大波,士兵们窃窃私语。
“你这个畜牲,胡说什么!”气急败坏的依芙汀娜破口大骂,随即又意识到,这样会更加激怒路维斯。
“别逼我,尊敬的皇后,你知道,没有证据我是不敢断言的。”
贝兹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皇后羞愧难当,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勾搭贝兹的丑事竟然会被路维斯调查到。更难堪的是,揭穿自己的竟然是路维斯。
“我已经是共和国的元首,不是贵族的苏丹,请原谅我不能接受你们的建议。”路维斯面向其他的贵族,语气又恢复了平静。
看到带头的皇后和贝兹已经颜面扫地,拉法叶侍僧和萨拉木丁将军赶紧带着自己的部下悄悄离开。看到这种情形,贝兹气愤不已,大声咒骂着背弃自己的盟友。他尖声尖气的叫骂声喋喋不休,在寂寥的夜空中显得有够凄惨。
“......还有你,路维斯,你这个狂妄的暴徒,珀束涅斯坦王朝五百年的基业就毁在你的手里。”
“的确,它早该结束了。”
“你,你从来就没有把你皇室的先祖、你的长辈放在眼里,简直,简直是一个野种!”贝兹恼羞成怒,骂得更凶。
路维斯没有出声,极具穿透力的眼神仿佛要把眼前这个穷凶极恶的中年男人戳得千疮百孔。骂完后,贝兹顿了顿,看着路维斯阴暗的眉眼分外害怕。他慢慢的挪着步子,背后的手抓到缰绳,踩上马镫企图逃跑。叛军们看到这副情景,战战兢兢,有些动摇。
路维斯慢慢抬起下巴,蔑视着仓皇的贝兹。忽然又觉得“野种”这个词触碰了心中某些掩藏的东西,自己根本不应该放过他。骑士猛然低下头,从腰带上拔出一把匕首,[奇+[书]+网]握住匕首尖掷了出去。皇后惊呆了,短到一滴水落地的时间她几乎什么也干不了,只能捂住自己的嘴观看惨剧。
贝兹意识到自己的嘴闯了大祸,使劲夹着马肚子惊慌地逃跑。突然,他发现背后一阵冰凉,接着湿了一片。贝兹张大嘴巴,想喊却出不了声,终于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从马上摔落。皇后此时几乎要崩溃了,她蹒跚地跑向贝兹的尸体前,可刚一接触他,两手就沾满了黏稠的血。
皇后恶狠狠的盯着路维斯,哭丧地叫喊:“为什么你总要杀死我爱的人?!”
“你总是爱上不值得爱的人。”
“你真是一个恶魔,我会诅咒你的!”
路维斯又沉默了,他已经厌倦无意义的辩解,杀死一个该死的人的确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派人将几近崩溃的皇后带回城堡。明天一早,依芙汀娜将被放逐到芒顿郡的以马图索要塞。从此以后,她将在那座要塞度过余生。
群龙无首的叛军被遣散了,一旁的安德烈并没有走,他似乎想靠近路维斯,但又怯于元首的雄威。路维斯看了看这个男人,向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你就是安德烈山王?”
“是的,元首大人。今天的事情......”安德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但身为几个山头的匪首,他还没有说服自己跪拜的理由。
路维斯伸出食指,打断了安德烈的话,“我如果要杀你,那么你也躺在他旁边了。”路维斯颐指身亡的贝兹。“听你口音像是奈碧迩人。”
“是的,大人。”
“那么,我们说家乡话吧。告诉我,你有些什么?”
“我的村寨遍布八座山头,有两万兄弟。”
两万!安德烈的话有些难以置信,路维斯从未想过如果这么多的土匪被组织起来袭击村庄或城镇会造成多大的浩劫。
“如果大人需要,他们会听候你的调遣,只是你得答应我的要求。”
“你尽管说。”
安德烈把头凑到路维斯的耳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黛兰妮的听力是出了名的好,她能听见几百米外人们谈话的声音,可现在却犯难了,因为奈碧迩的方言她一句也听不懂!窗台上的少女叹了口气。
路维斯听完了后考虑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那么,你说话算数?你知道,我跟滑头的人没什么交情。”
“当然,你是个令人钦佩的英雄,只要你答应,我绝不食言。”
谈妥后,路维斯回到堡里。刚才惊险的一幕让少女心神未定,而路维斯却重新变得平静。
“你真了不起,还好你没事。”黛兰妮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亲爱的。”
“那个土匪头后来跟你说什么呢?”
路维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他将少女拥入怀抱,抚摸她的秀发。
“别让我担心,路辛。”黛兰妮将头靠在男人的肩上,接受那股久违的温热。
Ⅲ
几天后的晚餐上。
“什么,你在开玩笑吗?你要娶她——一个土匪的女儿?!我简直要疯了,你是为曾经没有答应信加贞为你安排的婚事而遗憾吗?”黛兰妮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情报。她涨红了脸大声嚷嚷,把房间里的东西扔了一地,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她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药桶,要接近她,路维斯得非常小心。“你一定是后悔了!”
路维斯被她的话弄得不知所措,“信加贞有过什么安排,你听谁胡说?我真够冤屈,你不如刺我一刀再转上几圈儿!”事实上,信加贞根本就没有为路维斯安排过什么婚事。可是女人总是愿意相信那些没有根据,不可信的传言。
“你不要再装了,你这个骗子,我根本就不应该相信你!”
“我是对的,你应该理解我,我必须那么做,我需要安德烈的人马。”路维斯极力劝说,可是这个的决定对黛兰妮来说太难以接受了。“我没有骗过你,我之所以把这些告诉你,是想征得你的同意,不作任何保留。尽管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请你多想想,如果能得到安德烈的援助,我们都应该做出牺牲。”
“我们为什么要作出牺牲?本来嘛,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这是我们都不愿改变的事实,为什么要让别人介入我们中间?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总以各种理由推迟我们的婚礼,我竟然傻得连这种话都相信。可现在好了,被别人抢了,还是个土匪的女儿。你要我怎么理解你?你总认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你把我放什么位置了,我就连一个土匪的女儿也比不上吗?别人会怎么看我,你想过吗?!”黛兰妮的怒号带着哭腔。
“亲爱的,你占据了我心里全部的位置。我向你保证,这只是个形式,一个笼络安德烈的办法而已。我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当然,不会有更多的事发生的。”
“可是别人不这么看啊,我会被人笑话的。你知道他们的嘴有多可怕吗,简直能把我从塔楼里推下去。黛兰妮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你,难道她付出了真心就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吗?”不争气的眼泪又流出来了,黛兰妮狠狠的咬着下唇。
“你明白,我也不想这样。”路维斯抱紧她,为难地说,“可这是安德烈的想法,他想巴结我。可我必须给他这个面子,我需要他八个山头的匪众,整整两万人,那会为战争胜利争取更多的机会。如果拒绝了他,那就就等于在自己的背后又树立了一个敌人。”
“对,你的决定也许有好处,也许一点儿用都没有。就为了一个模棱两可,不确定的结果牺牲了我原本以为我们牢不可破的爱!”
黛兰妮的愤怒转为悲伤,她不想再问他为什么并不表明她同意了路维斯的决定。“路辛,一直以来,你都是我前面的墙,为我遮风挡雨,承受危险。我对你怀有一种夹杂着感激的爱慕,我原本以为我们会幸福的走下去。但我太天真了,太容易相信你的话。你已经变了,如果可以,我宁肯我们从未认识。是的,我差点忘了,你是国家元首,而不是那个为我付出一切的路辛。我的路辛可以为了我做他根本不愿意做的事。而你可以因为这桩荒诞离奇的政治婚姻,而忘掉我们的约定和誓言,抛弃我。”
“我不会!”路维斯的话并没有留住黛兰妮,少女的身体像一阵轻烟,随着决心袅袅飘去。这一次,路维斯没有像上次那样再拉住她,而是呆呆的站着。黛兰妮噔噔的上楼,一会儿,楼上传来了重重的摔门声。
黛兰妮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急着收东西,一边用袖子抹眼泪,结果是越抹越多,她把布包用力摔在地上。‘路辛,你干得不错。好吧,我们彻底玩完了!’她来到窗台把那瓶花推了下去,心里默默地说,半晌儿下面才传来瓶子摔碎的声音。
硬着头皮在列德胡特堡待了最后一晚,第二天清晨,她换上洁白的蕾丝短衫和褶裙,尽管仍显俏丽,可这已经是最寒酸的一套了。有句话说,人美穿什么都好看。黛兰妮在房间一直等到路维斯的马蹄声消失,抚摸了一下多萝茜的背脊。
“我不能带你走咯,乖。有机会多咬那个没良心的几口!”
哼,什么元首夫人都见鬼去吧,我才不稀罕,回到德洛伦茨我还是从前的黛兰妮。她提着布包下楼,让管家叫来一辆马车,说是去图兰买点东西。不一会儿,到了市场的黛兰妮趁马车夫不备,消失在人流中。
市场特别拥挤,黛兰妮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能让她站着喘口气的小角落。艺人的吹奏声、商贩们的吆喝声、买卖讨价还价声、游客的惊叹声混成一片。
“嘿,精美的地毯,快来看看!大陆最好的地毯,纹样很多随便挑。”
“波尼家的罐子经久耐用,所有的尺寸都有,真正的白瓷罐,比任何一家都要好。”
“尝尝图兰最地道的烤羊肉吧,新鲜的烤羊肉,现烤现卖!”
“啊哈,卡度多家的回火钢刀,品质一流。另外还出售马蹄铁。”
黛兰妮穿行在几乎淤塞的人群中。突然,后面的一个颓靡的醉汉摔了一跤,差点把她撞到,醉汉一身酒气,提着一只空瓶子,摇摇晃晃的对她笑,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什么。黛兰妮厌恶的推开他,挤到前面去了。
黛兰妮从旁边一条小街转了进去,不算挤的小街的尽头就是马车站。少女在路旁一个店铺前停住了。店里卖的是一些精美的饰品:晶亮的锆石的戒指,石绿色的松石手链,闪亮的钻石耳环还有无暇的珍珠项链......东西很多也很好,她看来看去都没有主意。这时,一个造型别致的吊坠映入黛兰妮的眼帘。那是一条白银嵌着雕成字母形的石榴石的吊坠,石材打磨得非常光滑,在阳光下特别亮眼,像一只跳窜的火苗,又像一滴玫瑰色的眼泪,而那个字母代表的意义也早已刻在黛兰妮的心里了。吊坠被放在一个老旧的木盒上,那种沉寂已久的感觉,好像已经等待了黛兰妮一千年。
“太太,请问这个吊坠怎么卖?”黛兰妮向店主展示。就算很贵,她都买定了。
女人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她长得很秀气,高而窄的鼻子微微翘起,眼睛是纯净的深蓝色,她的头发可真柔亮,独特的黑色真是少见,它们害羞的卷起,微风吹过散发着某种植物精油的芳香。姑娘的衣着非常干净,上衣的领子和袖口是蕾丝的,轻薄的织物包裹着婀娜的身姿,粉绿的褶裙下是细长的脚。真是个美人!这大概是哪个富人家的小姐吧。
“太太?”黛兰妮在她面前晃了晃手,“请问这个怎么卖?”
“噢,噢那个二百钜。”女店主把价开得很高,哼,富人家的孩子不多宰点怎么行。
“这么贵,你得少点儿,一百七十钜我就买了。”黛兰妮砸吧着嘴,二百钜,比她猜的多了一半。
“我跟你说啊,市长家的小姐来我的店买东西,都懒得跟我这老婆子磨嘴皮子。你看着啊,东西做工很不错,而且世界上也没有第二条这样的吊坠了,它是唯一的!”
“太太,我怎么能跟市长家的小姐比呢。我只是个商人的女儿,爸妈管得紧,就一百七,卖不卖?”
“呃,一百九十钜,我不能再少了!”滑头的店主还还了一嘴。
黛兰妮没再说什么,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吊坠,其实,“Λ”字是路辛名字中间的那个字母,也是诺奇雅顿语(胜利)的首字母,还是(爱)的读音。黛兰妮想把这个吊坠珍藏起来,作为纪念。可是既然已经分手,纪念还有什么意义?黛兰妮失望地摇了摇头,或许这么做看起来很可笑吧,我们真的结束了。她把吊坠叠了叠收好,可就在那一刹那,宝贵的坠饰从手中一滑,掉在地上,玫瑰红的字母摔成了两半,像一颗碎裂的心。女店主瞪大的了眼睛,大声嚷了起来。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对不起,对不起,我赔。”黛兰妮懊恼至极,急急忙忙打开腰上的布包,却发现里面的财物都不见了!天哪,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糕的了。她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那个醉汉干的,对,一定是他!可现在到哪去找呢。完蛋了,这下赔不起了。黛兰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左右为难。
女店主偷偷朝布包里瞟了一眼,哼,原来这姑娘没钱,那可不能怪我不客气了。
“我说姑娘,你是不是赔不起呀?”
黛兰妮微微的点了点头,现在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其实凭借她的魔法,逃出店是轻而易举,可是黛兰妮还不会那么做。
“哟,你手腕上的珠子挺不错啊,不如拿它来顶了吧!”女店主看着黛兰妮手上的珠串亮眼发直,那是一串红褐色无光泽的念珠,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绝对不是一般的货色。商贩的眼光尖锐毒辣,一眼便能看出成色好坏。
“不,这个不行。太太,我的钱被窃贼偷走了,可不可以......”
“不行,我可不是慈善家,按理说,你打坏了东西,就应该买下它。既然你没钱,当然要拿一件像样的东西来赔偿。”看来女店主不给黛兰妮任何商量的机会。
“我把剑给你行吗?它可是一件宝贝!”走投无路的黛兰妮取下背上的布包,拿出自己的剑。银色哑光的深结之刃表面像结了一层霜,剑柄首上还镶着五颗灿烂的黑曜石。她已经没有选择了,路辛交给自己的磐石念珠是万万不能给的。
女店主看上去仍然不太满意。“嘿,我这可是饰品店,你最好还是拿那串珠子作为赔偿。尽管你说你的剑很好,我这老婆子可看不出来,再说,我要它有什么用呢?”店主得理不饶人,一心想要她手腕上的念珠。“依我看,你一个姑娘家戴着一串念珠也不合适,那是僧侣们的东西。你那么漂亮,带着这东西会给人笑话的!”
笑话?不,我不要给人笑话!黛兰妮的自尊心让她动摇了。
从她的脸上,女店主看出了些端倪,她继续劝说,“我跟你讲啊,今年流行闪光的首饰,你不如把那个串黯淡无光的珠子赔给我,反正带着也不好看。听你口音,是德洛伦茨人吧?从图兰到那儿可远着呢,这样,我再另外付你一百钜,让你搭车回家,怎么样?”
黛兰妮想了又想,反正也不想再见到他了。‘你说过,只要戴着念珠就不会受到伤害,真是鬼话,我现在已经被你伤得体无完肤了!如果有一天,我不能活了,就让死神拥抱我吧。’她磨蹭地取下手腕上的珠链,领了一百钜,朝仿佛变长了的街道尽头走去。
在马车上颠簸了两三天后,黛兰妮回到了自己的家。在父母面前,黛兰妮极力掩饰自己的挫败感,隐瞒了很多事情,她装作若无其事,笑得特别勉强。可是蒂拉夫妇并不是看不出来,回忆起从前,他们也曾这么闹过。谁没有年轻过呢,只有经历一次次失败,受过一次次挫折才能找到厮守一生的人吧。
黛兰妮又来到自己那台旧钢琴前。虽然它比不上哈麦丹送给自己的那么好,可是它却陪伴自己十年了。十年前,父亲蒂拉将这台钢琴送给黛兰妮,当这个笨重的大家伙被四轮马车拉回家的时候,小黛兰妮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钢琴没有上漆,土黄色的木头被打磨得很光滑,一条条赭石色的木纹像浪漫的乐谱线印在琴上。她如痴如醉地学完了妈妈教她的所有曲子,还在导师的指点下,学习谱曲。黛兰妮从未想过要成为音乐家什么的,因为她同样出色的爱好还有很多,比如画画和跳舞。她会跳十来种舞,精通的大概七八种。相比之下钢琴仍然是她最喜欢的。
十年是一个多么漫长的过程,一个天真烂漫的洛丽塔长成了一个满心伤怀的愁女子,而自己十年来的快乐被一个认识才一年的男人抹得干干净净。她抚摸着了老旧的钢琴,有些微微开裂的遮尘板被擦得一尘不染,无须多问,这是妈妈擦的。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仆人能比得上妈妈的细心——雕花缝隙中的灰尘都被擦去。原来自己也一直眷恋着父母的关爱,只是被一些虚伪的,浮在表面的东西掩盖了,比如所谓的爱情。
黛兰妮坐下来打开遮尘板,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敲了几键,然后凭着头脑中的感觉开始弹了起来。此刻她终于能了解路维斯当时那种感觉。是什么点燃了路辛的仇火,让他毫不犹豫地冲向自己的杀父仇人?就是父母点滴的关爱,尽管它们很分散,细微,但已经潜藏进每一根神经。当有一天被触动的时候,它们会聚集在脑中,形成强烈而不可逆转的情绪。尽管血缘上兰彻夫妇并不是他的父母,但在路辛的心里,他们是。
少女突然发现,自己默默弹奏的曲子是那首《吻雪》。
“黛兰妮,你不能再想他了!”她对自己说,“换一首吧。”
她闭上眼睛,回忆着过去自己喜欢的曲子。对了,有一首从前特别喜欢的现在还清晰的记在脑子里。少女边弹边唱起来:
夏夜被雨浸淫
热气散去
你藏在我身后
屏息靠近
为什么不拒绝你
因为动心
别再回避我的
眼睛
冬霜夹着狐疑
冻结甜蜜
我躲在你身后
看你们抱紧
不想懦弱哭泣
回转过去
你的甜言蜜语
很多余
相恋的那时节
吻得太着急
爱过后
落魄伤心
一切都结束了
平静生活
就像风起花落
回忆被剥离
雨下得好安静
将我淋醒
靠近我
轻声耳语
阳光如果降临
不再想你
眺望天空
还会飘来晴云
曾经的自己很喜欢弹一些伤感的曲子,可那些虚构的,不切实际的情节真实的上演了。这是巧合吗,还是一场看似完美的恋情注定逃不过的劫难。年轻的姑娘又忍不住了:不知道现在的他现在怎么样了,是在和那个女人一起说笑,还是一个人品味悲伤。当他发现我不见了的时候,会着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