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复仇
I
舍不得,终究要舍得。即使至爱的亲人,最要好的朋友,也要面临别离的一刻。
寒冷的冬天又来了,皑皑白雪覆盖着坎塔米亚的大地,银装素裹的图兰显得格外华美。列德胡特堡的阁楼里传来美妙的钢琴声。再过一个星期,一年一度的新年音乐会就要在廷纳斯剧院举行,黛兰妮将在音乐会上表演钢琴独奏。为了节目更加完美,她还是不放心地练习着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曲子。这是她最近创作的曲子,名字叫《吻雪》。为了保持神秘感,连路维斯都没有先听为快的机会。每次黛兰妮都要等路维斯出门,才会弹奏这个曲子,也许为了给她的恋人一个惊喜吧。其实还有一件美的事情,路维斯和黛兰妮两人打算新年之后在陛下的主持下举行婚礼。对于路维斯来说,这一天都快等不及了。
哈麦丹又一次邀请路维斯去府上喝茶,路维斯并无多想,独自骑马进城。路上的积雪大约有一尺深,但灵活的萨伊德奔驰在雪地上如履平地。户外很静,飘落的雪花显得特别有节奏感。路上行人不多,路维斯依旧放慢了速度,这位披着白色斗篷的贵族男子引起人们驻足观看。
“嘿,你们看,那是列德胡特大公。”
“我们家还没穷到点不起煤油灯,别胡说。从来没有哪个老爷会骑得那么慢,他们要撞死人还来不及呢!”
“不,我认得那匹枣红色的马,我确定他就是公爵大人!”
“没错儿,他上哪儿都是一个人。”
进了大侍僧的府邸穿过庭院的拱门,路维斯脱下斗篷交给仆人。进屋迎头是一股温暖的空气,哈麦丹让他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还亲自添了一把新薪。炉子里的火焰非常旺盛,整个房间明亮而温暖。侍僧肥胖的身体半卧在沙发上,一面笑盈盈地看着路维斯,一边招呼仆人端来茶炉。小伙子比刚来的时候变化大多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土老冒,穿着深棕色的大衣,光亮的牛皮靴,安静的坐在沙发上,深邃的双眼环顾四周,就连脱手套干脆的动作都像极了他的父亲。成熟的外表,优雅的气质,俨然一个潇洒的贵族男子。哈麦丹都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是多么好的感觉啊。
城堡的阁楼上,黛兰妮还在耐心的弹着曲子,体会着谁也感受不到的快乐。一旁的多萝茜似乎能够听懂,跟着节奏摇晃着尾巴。活跃在冰冷的琴键上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她搓了搓,呵了口气,享受这片刻的温暖。窗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像是天神在抖落他的舒适的鹅毛枕头。冰冷的空气碰到窗子,凝结下亮晶晶的雪花。天可真冷啊!钢琴面上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覆盖,孤独的黛兰妮调皮的在上面画了一个可爱的笑脸,反光映照着少女可人的面庞。
路维斯放下茶杯,宽大的手掌摩挲着沙发上柔软的羽绒。
“这茶味道怎么样?”
“茶汤浓厚,跟上次的相比,又是一种特别的香味。”路维斯直言不讳,“不过味道真苦,这应该不是本土货吧?”
“不错,你小子现在也能喝出差别啦。我跟你说,这可是摩夏王国最上等的乌泉茶,用每年四月从潘答姆高原采摘的新叶揉制,初入嘴香醇滑腻,微微有点苦涩,但过后就能感觉它浓郁的兰花香,满口泛起甜味……”找到知音的哈麦丹有些高兴过头,吹嘘起来。
“嗯……果然是茶中上品。”路维斯再品一口,他怎么都觉得哈麦丹刚才的话怪怪的。
“路维斯啊,陛下让我派人寻找阿牧南。如今,上个月派出去的两支分队现在都已经回来了。虽然还是没有消息,但你别担心,我会继续派人去。”
“劳烦侍僧大人。”
“去德洛伦茨的时候见到母亲了吧,她还好吗?”哈麦丹亲切的问。
“她已经病逝了。”路维斯无力的回答,叹了口气,沉默了。
“对不起,我才知道。你不要太伤心,来,吃水果!”哈麦丹拿了一个除去外皮的甜橘,塞给路维斯。
“谢谢。”路维斯礼貌的接了过来,剥下一股塞进嘴里。可能是心情不太好,也可能是刚刚喝过茶,他觉得特别酸涩。
“哈哈,你知道吗,我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可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说不出的喜欢。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是我的孩子该多好。”哈麦丹像是很喜欢路维斯的样子,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路维斯回忆起,曾经另一个人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侍僧大人,父亲战死的时候,我只有五岁,这些年,一直和盲眼的母亲生活。现在母亲也不在了,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孤独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一个人感觉到孤独,感觉到没有人在意你,这未尝不是是好事。当你的身边多了各种各样的人,你反而感到不自在。”
“大人,你的话我不明白。”
“我问你,你的警卫有多少?”
“有两百人,就是陛下最开始交给我的那支重骑兵队。
“他们值得信任吗?”
“当然,他们最开始就追随我,都是忠心的战士。”
“那时候你是个不起眼的家伙,没有人怀疑你,没有人算计你。可是现在不同了,当你有了权力和地位,那么就会有各式各样的人巴结你,还有些人会被安插到你身边。你现在可是帝国的栋梁,手握重兵,驻守图兰,全国的人都敬仰你,我们都替你感到骄傲。但另外有一点,陛下显然不会像从前那样信任你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陛下会派人监视我。”
“或许已经在你附近了,而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的意思是杉提奈尔不可靠?”
“杉提奈尔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武僧,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陛下非常忠诚。我的话你听着就好,当作劝告和警示,不光是你,任何大权在握的高官,他们的身边都有这样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小心,注意提防点儿。”
“我明白。从古到今,任何建功立业的将臣都要面临这种命运。”
“是啊,虽然每个君主都是这样。但客观的说,我仍不认为信加贞是一个合格的苏丹,他处事不够果断,为人不够光明。说得难听点,有些阴险把戏。”哈麦丹小声地说。路维斯一惊,身为大侍僧的哈麦丹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侍僧大人,你怎么?...”
“不要激动,路维斯,跟你提起这些源于我对你的信任。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其他人听见,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忌。告诉我,你的眼中陛下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一直觉得陛下是一个伟大而博爱的苏丹,他很器重我……”路维斯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器重?你是说他授予你的爵位,封你为军团长?”
“当然,这是一部分。”
“看看这阵子的自己吧,你近乎一个人击退了来犯之敌,立下了保卫帝国的显赫战功,加上本身出身贵族。这是你应得的,有什么问题?!你想想,如果他真的器重你奇Qīsūu.сom书,为什么你发迹之前这么多年没有承认你为继任的男爵?”哈麦丹的话让路维斯顿时产生了疑惑,的确,自己出银杏村之前这么多年,陛下确实没有承认自己的爵位。父亲的遗体只是草草的安葬在德洛伦茨,再也没有过问。陛下甚至没有派任何人来慰问一下,我们母子俩就像被遗忘一样,是不是太奇怪了?
“年轻人,任何事情都不能只注意到它的表面,就像一座海洋中的冰山,我们看到的往往是很肤浅的部分,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更深层次的问题?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战死的?”
“查木须二年末,帝国西部半人马暴乱,第二年伊始他在剿敌过程中中箭身亡……”
“你的父亲可是屠龙者兰彻!他既然能够亲手斩杀绿龙诺特尔,却连半人马的暗箭都躲避不了?!这不太可能对吗。你是否注意了你父亲遗留的盔甲,上面真的有被弓箭刺穿的痕迹吗?还有,你打听过和他一起前去的其他人的消息吗?”哈麦丹有意识的提高音调,路维斯猛然想起这个问题。他回想着其中的每个细节,顿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就像被刺入一支箭,敌人还握着箭尾来回搅。
可能太过投入,黛兰妮觉得有些累,侍女给她倒上咖啡。褐色的液体从白色的壶里倒入干净的瓷杯,呼呼冒着热气,黛兰妮加了块糖轻轻用小勺搅拌。貌似坚硬的糖块被浓浓的咖啡淹没了,它沉入杯底,不一会儿便被小勺搅得粉身碎骨。她心像杯中深深浅浅的漩涡,莫名的有些不安。香浓的气味弥漫了整间阁楼,舒适的空气不老实地钻入鼻子,让人迷醉。
“也许……”
“没有也许。可怜的孩子,好好听着,让我告诉你唯一的真相吧。即使你无法接受,但你也要相信真相!如果你感觉被愚弄,被欺骗,被长久一来深信不移的深信掐住了喉咙,不要难过,记住谁是你的仇人。我告诉你,谋杀你父亲的凶手不是什么半人马,而是道貌岸然的苏丹!查木须一年,你的父亲打败了称霸一方的绿龙诺特尔,消灭了一百年来帝国境内最大的祸患。信加贞授予他屠龙勇士的称号,全国上下都为他庆贺。好奇的皇后听说后很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勇士,她差遣我把他请入皇宫。兰彻屠龙的勇气和非凡的气质深深的吸引了皇后。她直言不讳的赞誉兰彻,他的骑士风范是与生俱来,无可比拟的。皇后准备了很多的礼物,可是你的父亲礼貌地一一谢绝。唯独其中一把玉梳子,兰彻犹豫一会儿竟然收下了,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信加贞暗中得知了这件事,认为你的父亲与皇后有染,要我处死他。可是我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心胸狭隘的信加贞却不甘心。查木须二年末,西部半人马暴乱,你父亲原本不驻守该区域,但信加贞执意要你父亲参加。期间,信加贞把日常要务都交给我管理。后来我才知道,他带领亲兵和一伙东方来的盗贼包围了兰彻的营地,亲手杀死了你的父亲,并将其他将士一并处死。看看吧,不要被他的仁慈的外表所迷惑,想想这一路你听见的,经历的,不会觉事情没有传说的那么简单吗?”哈麦丹把尘封的旧事统统告诉了路维斯。
Ⅱ
路维斯遭到有生以来最沉重的打击,混乱的脑袋嗡嗡作响。这是他无论如何想不到也接受不了的现实,谋杀自己父亲的竟然是自己一直尊敬的陛下?!这些年来的各种令人生疑的场景此时全然清晰地浮现在路维斯的脑海里:
“不了,尊敬的夫人,请原谅我还要赶时间去别的地方……”这是那位士兵不经意的回答。还要去别的地方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参与剿灭半人马的那批人最后无一生还,信加贞把所有参与那次行动的将士都灭了口?
“路维斯,我勇敢的战士,你的父亲阵亡那么久,朕一直疏于慰问你及家人,对此深感抱歉……”这是信加贞说的。疏于慰问?抱歉?或许他根本就不想提起此事,或许他以为不再会有人过问这些事。
“……这次行动很可能会遇到生命危险,你愿意去吗?”这也是信加贞说的。除了托付自己取得解药,另一个意思也是检验自己的忠心。想起答复是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会带回解药,当时的自己真是太单纯了。
“路维斯,跟你父亲比起来,你更加礼貌,更加睿智,更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原来他一直认为父亲背着他与皇后偷情,这简直是对父亲人格的侮辱!路维斯想起父亲留给母亲的玉梳,应该就是皇后送给他的那把。如果说一个男人把情人送给他的礼物转送给他的妻子,那么他还有错吗?没有,他认为没有必要避讳也不需要避讳,他不会费劲解释也无须解释,因为他的心是纯洁的,坦荡的!皇后送给他一把玉梳,代表什么意思,他也许没有在意,但他送给母亲的意思确是希望让她开心快乐。父亲的心里只有母亲,因为他在信里对母亲说过,这个世界只有你的头发才能与它相配!
父亲是完美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一定还念叨着母亲的名字。父亲是力抗山河的英雄,是伟岸不朽的丰碑,是广纳百川的大海,是永恒不变的洪荒!而信加贞这个昏庸的苏丹,卑鄙的多疑者竟然费尽心机将他杀害,这是惨无人道的谋杀,这是对人性的摧残!自己曾为他流血,为他卖命,自己拼命保护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无耻的小人!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他非但没有一丝愧疚,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路维斯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接受信加贞深刻的忏悔,却怎么也无法接受他故意的隐瞒!
“信加贞,你好狠毒!”路维斯低语着,眼睛红红的,凹陷的眼珠布满血丝。比火山,比熔岩还要炽热的怒火在心里熊熊燃烧,他额头上的青筋凸现得吓人,站在旁边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手捏成拳头,哈麦丹有些胆怯慢慢地往后退。拳头落了下去,桌上的茶杯被打得粉碎,花岗岩茶几上留下一道裂痕。看着鲜血淋漓的拳头,心有余悸的哈麦丹知道,路维斯不会忍耐很久的……
黛兰妮忽然惊醒,原来她睡着了。她发现咖啡杯被自己碰倒,连同喝剩的咖啡洒在地毯上。浅色的地毯留下一大块擦拭不掉的印记,就像一张侵染墨水团的砂草纸,分外难看。黛兰妮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为自己的粗心而懊悔。
“克洛丽丝,我把地毯弄脏了,把它换了吧。”黛兰妮呼唤着自己的侍女。
待到路维斯的情绪稍稍有些稳定,哈麦丹又稍稍向他靠近。
“路维斯,我并非有意刺激你,想想这些年你的母亲过的是什么日子吧,她那么早就失去了丈夫,又看不见,还要将你抚养长大,天神对她太不公平了。所以,为了让你了解真相,让你知道害你们母子过这么多年苦日子的元凶是谁,我必须将我知道的说出来!”
“我要感谢你,我憎恶过去的幼稚的自己,我要改变。”
“拾起你曾经抛弃的野心与复仇心吧,让你的仇人知道,他的好日子到头了!”哈麦丹拉着路维斯的手腕,轻轻拍着他肩膀。
“我要为父亲复仇,亲手砍下信加贞的头颅!”路维斯态度坚决,他恨不能马上将信加贞杀死,用他的头颅祭祀父亲的英灵。
“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你的果敢,你的大义凛然。但请记住,他是帝国的国君,弑君的行动绝不能草率鲁莽,一个人在达成艰难险阻的目标之前,不要让对手看穿你,要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你时而沉稳,时而急躁,所以行动前必须制定缜密的计划,不能贸然出手。还有,光靠自己是不够的,你需要一些可靠的人帮助你。”哈麦丹不愧是根老油条,叛乱反国是他密谋已久的计划。
“当然,信加贞终究会明白自己多么可悲,我一定会让他失去他最重要的东西!”
“我相信你的实力,我担心的却是之后的问题。”
“之后?我没有想过。”路维斯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他的眼睛渐渐的淡下去,陷入深思。
夜晚,回到城堡的路维斯独自呆在房间。闭上眼,父亲被害死时的惨状一遍一遍的在头脑中描绘。哈麦丹的话又响起在耳畔,路维斯觉得烦躁不安。思前想后,他找来执事,吩咐一阵后,换了身斗篷,出了塔屋。
路维斯几乎不看路,魂不守舍地走进马厩,让萨伊德饱饱吃了一顿。马厩的看守卡戎听见声响很是吃惊,怀疑是不是来贼了。他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提着木棍,小心地走进棚屋。卡戎借着微光,看见来人正在给一匹马解开绳子,他赶忙冲了去过,到了那人的跟前才看出是公爵大人。路维斯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叮嘱他不要跟任何人说,卡戎认真的点了点头,退下了。公爵又给爱驹喂了水,才把它牵出去。回到小屋的卡戎将油灯放在桌子底下,从窗口向外窥视,大人一直牵了很远才骑上它的背,这么做摆明是不想让小姐听见,他这大半夜的出去是干什么呢?
过了吊桥,出了城堡,路维斯夹紧坐骑的肚子,用最快的速度向西边前进。列德胡特堡的外面有一大片草地,四周被一片灌木丛和黑杨林围住。路维斯避开大路直接从树林里穿了出去。经过昼夜兼程的奔波,第三天的傍晚,路维斯到达德洛伦茨。一进城就直接奔向伯爵官邸,烈马疯狂的穿越热闹的街道,人们惊慌失措地让出路来,随之而来的是指点和谩骂。此时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想找到蒂拉问个明白。
蒂拉照例在庭院里散步,刚刚转了一圈,听说路维斯突然回来,赶忙往会客厅走。他们刚刚回图兰不久,怎么突然回来了呢?疑云涌上心头的蒂拉推开白色的门,路维斯已经坐在里面了,迎面是一股温暖的气息。
路维斯站起身来,“真是打扰了,伯爵大人。这不刚走不久,又给您添麻烦。”
“不,不,别这么说。你这么急着赶来一定有什么要紧事吧?”蒂拉缩紧下巴。
路维斯低了一下头又抬起,腼腆的说:“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只不过我想越快越好,有件事情想争得您的同意。呃,您知道,我和您的女儿在一起快一年了,彼此已经相互了解,都很在意对方,所以,我打算过阵子迎娶黛兰妮,在图兰举办婚礼!您觉得怎么样?”
“噢,原来是这事啊!呵呵,只要你们年轻人开心,我......没意见。”蒂拉舒了口气。
路维斯点了点头:“谢谢您成全。请放心,世界上已经没有比黛兰妮更完美的女孩了,我一定好好爱她。我正打算送她一件礼物,您帮我看看吧!”
蒂拉既高兴又担忧,附和地笑。路维斯从上衣贴心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他小心的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呈现在蒂拉面前。
伯爵直直的看着里面的东西,嘴张得大大的。
“这把玉梳怎么样,我觉得挺华丽,您看看,适合黛兰妮吗?”路维斯面带微笑,手里捧着母亲留给他的梳子。
蒂拉惶恐地抿着嘴,吸了口气。
“告诉我,你怎么得到它的?”
“怎么,它不好看吗?”
“不,不,它美极了,一柄绝伦惊世的白玉梳!不过,这把梳子来历不凡,怎么会在你这?”
“噢,这是把梳子有什么来历?”
“啊呀,你不知道,这把梳子是皇后的。你看这梳柄,雕着一只绿孔雀头,这是皇后的象征啊!”
路维斯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果然,果然是皇后的!”他紧紧的握紧梳柄,简直要把它捏碎。
“大人,你告诉我,皇后跟我父亲有什么联系,他是被谁害死的?您一定要告诉我啊!”公爵带着质问的语气。
蒂拉吃惊的看着年轻的男人,额头皱成了三条竖着的沟壑。路维斯一定是听人说了什么,否则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不要顾虑什么了。我就要与黛兰妮成婚,就要成为您的女婿,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
“路维斯,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担心你接受不了。这件事牵扯到很重要的人,或许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不怪您,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只是现在母亲也去世了,我只想知道真相,仅此而已。”路维斯恳求蒂拉。如果他的话与大侍僧一致的话,那么事情就清楚了。
蒂拉用手抹了抹脸,“其实,你的父亲的死确实跟皇后有关......兰彻并不是死于半人马之手,而是......陛下!”
伯爵把往事告诉了路维斯,不过他隐藏了很多。他害怕路维斯听到后,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什么傻事来。蒂拉观察到路维斯的情绪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他挽留路维斯一起吃顿饭再走,可是公爵没有答应,说是还有一件事情要办。蒂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上目送路维斯孤寂的身影直到消失。
Ⅲ
三天后的晚上,新年音乐会。
夜幕降临,宽敞的廷纳斯剧院座无虚席,表演者们在后场紧张有序的准备着,不时传出一些声响。黛兰妮独自呆在一个角落,紧张的心跳从胸口传来。
大厅的下层密密麻麻坐着的都是大臣和贵族,他们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很是吵闹。路维斯穿戴整齐,和侍从们进入了剧院,帽子上的四条貂皮彰显着尊贵的身份。看到公爵入场,人们投来敬畏的目光。路维斯挥手打了个招呼,径直登上去往上层的楼梯。哈麦丹的包厢正对着路维斯,在剧院大厅的右边。二层中间那间最大的包厢就是陛下的。几分钟后,苏丹和皇后才笑容满面的进来,身后跟着十名重装披挂的武僧。
路维斯看到信加贞微笑地向自己走来,他只能暂时平息自己的怨恨,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勉强的挤出一点笑容向陛下跪拜。苏丹的眼里满是笑意,他扶起路维斯,寒暄几句。这两天,路维斯在任何人面前都装得很平静,包括黛兰妮。除了哈麦丹,没有人知道路维斯的心里有多么难受。今晚,路维斯的表情多少和平时有些不同,信加贞没有在意,但杉提奈尔却有些生疑,路维斯情绪微妙的变化让思维敏锐的他感觉到今天可能有事要发生。
苏丹和皇后都已经落座,剧院内鸦雀无声,司仪扎布里安先生宣布音乐会开始。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欢迎参加查木须十九年的新年音乐会。今晚,我们将会看到帝国最顶级的交响乐团,古典乐团和各阶层音乐家们的演出。这是一场气势恢宏,缤纷炫目的演出。今晚,一切都变得与众不同,变得灿烂多姿。让我们带着对新年美好的祈盼与憧憬一起享受这场听觉盛宴吧!”
一片掌声响起后,序幕徐徐拉开。
首先登场的是一个二十人的唱诗班,他们都由十岁左右的孤儿组成。演唱的是一首很简单的歌曲,为人们带来新年的祝福。除了其中有个孩子路维斯觉得很像小时候的自己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接着是图兰特有的民俗音乐和古典乐,节目一个一个过去。
这时,一个浅黄头发的窈窕少女上了台,她穿着黑色的晚装,圆润的面庞显得十分腼腆。她演唱了一首古老的情歌。优美而略带颤抖的声音伴随着煽情的音乐在大厅响起。
星期天,星期二,星期四,摘果子,纺羊毛,洗衣裳。
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碾谷子,挤牛奶,闲逛逛。
噢,好不容易到了星期六,
我梦寐以求的星期六。
又能见到你,
让我魂牵梦绕的你。
赶着你的骆驼,我们一块儿去赶集。
沙土弄脏衣裳,这没什么,
别急,别急,
回头我给你洗。
天气总是那么好,和我心情一样。
划着你的小船,我们一块儿去捞鱼。
水花溅湿一身,这没什么,
别急,别急,
回头我帮你晾。
天气永远那么好,和我心情一样。
星期天,星期二,星期四,摘果子,纺羊毛,洗衣裳。
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碾谷子,挤牛奶,闲逛逛。
噢,什么时候才到星期六,
我期盼已久的星期六。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让我挂肚牵肠的你。
她的歌声打动了每一位听众,掌声响了很久才停下。路维斯没有听过这支小调,但动听的乐曲让他不由得跟着轻声哼起来。看起来他的心情稍稍有些变好。
接着出来又是一位少女,看上去比刚才那位略微小一点。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很自然的走上舞台,美丽的蓝眼睛焕发着魅力和自信。她轻轻一挽黑色卷曲的头发,在一台钢琴前坐下。有人在护栏上向她挥手,少女报以甜甜的微笑。
她打开遮尘板,白皙的手指放在亮滑的琴键上轻轻弹起来。这首《吻雪》节奏轻快,旋律优美和刚才那首忧伤的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位少女的钢琴曲更加具有激情和感染力。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的移动,娴熟的指法让人看了惊叹不已。空灵的声响震击着每一个人的听觉神经,热情的强音触动着所有人的心弦。她的表情就像陶醉在自己单纯的小幸福里,谁也不忍心打扰,活泼的乐曲将整个剧院紧裹起来,现场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气温越来越高,贵族们都感觉十分温暖。
少女的身体随着乐曲的节奏投入地起伏,微微张着嘴,呼吸着灼热的空气。她的内心既激动又高兴,无暇顾及额角的汗珠。此时此刻只想问自己恋人,亲爱的,你喜欢这支曲子吗?
包厢里的路维斯沉醉在明快激昂的美乐中。这是他第一次被一支曲子打动,第一次感觉自己和黛兰妮如此靠近。他感觉自己从后面抱着她的腰,贴在她的肩膀,吹动她的发丝,贴着她温热的脸。他感觉自己抱着羽毛做的被子,那样温暖,那样舒服,那是两颗心在贴紧,在拥抱。
最后一声高音结束这首曲子,掌声响了很久都没有停下来。黛兰妮从长凳上起身,路维斯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冲上舞台,观众们都欢呼起来。信加贞勉强的笑了笑,随即又停止了。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仿佛在筹划什么。
“黛兰妮,你太棒了,我从来没有听过比这更美的曲子!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送过母亲这种花,现在我也要送给你!”路维斯看着心爱的人儿,送上了大束白色的鲜花。
“谢谢。”接过鲜花,黛兰妮轻轻的说。她闻见一阵扑鼻的芳香,一丝让人心醉的芳香。“我从来没见过,这是什么,我好喜欢这种味道!”
“这是素馨。娇贵的它怕寒冷,怕干旱,但它迷人的清香任何花都无法替代。它比你见过的任何白色都要白,象征着纯洁的爱情。你知道吗,今晚的你就像一朵美丽的素馨,美得无与伦比!”路维斯故意大声的说。
观众们的欢呼更加激烈了,就像在起哄。看着人们兴奋的表情,又看看身旁的路维斯,饱含热泪的黛兰妮羞涩不已,白净的脸蛋挂着两团红晕。她喜极而泣,从容地闭上眼睛,弯弯翘起的睫毛在路维斯的呼吸下轻轻抖动。
路维斯在她红润的嘴唇上轻轻一吻,年轻的心激烈地跳动着,连脖子上的项链都亮了,他向观众们热情的致意,台下再次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趁皇后不注意,信加贞也亲了她一下。
“你这老东西,越来越不像话了!”皇后笑着拍了拍信加贞的后背。
“啊哈,孩子们在台上都敢,我在这里为什么不可以?”信加贞拉着皇后的手放在膝盖上,笑呵呵的问,皇后马上就抽回了手。
“现在才羡慕他们吧,我们年轻的时候真的错过好多精彩啊。”皇后收起成熟的风韵,显露出少女般的娇羞。
信加贞得意的笑着,顽皮得像个孩子。他伸出手,将皇后的手握在手里,脸上充满默契的笑。
和恋人在一起让路维斯沉浸在短暂的快乐中,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计划。他害怕黛兰妮在待会儿的行动中遇到麻烦,便叮嘱黛兰妮先回去,谎称自己待会儿还要和陛下谈话。黛兰妮却以夜晚怕黑为由坚持要和他呆在一起,她坐在路维斯旁边,倚靠着男人的胳膊。奇怪的要求让旁边的杉提奈尔更加怀疑起来,他提防的瞟视着周围的环境。路维斯漫不经心地朝周围看了看,杉提奈尔装作若无其事,认真地看着演出。
[奇]接着又上演一些精彩节目,音乐会慢慢接近尾声。
[书]最后登场的是图兰交响乐团的音乐家们,他们将给观众演奏安库亚大师的名曲——《沉想奏鸣曲》。这首曲子是大师的第一个作品,创作于努尔丁七十四年。它讲述着一个动人的故事:夏日的晚上,一个小孩躺在草地上,他仰望着满天繁星,就像数着自己一个一个的烦恼。小孩渐渐地睡着了,在梦里他可以看到世界的各个层面,可以看到了很多平时看不到的场景。不断的思索,不断的探求,烦恼一个一个都没有了。接着,他又想了一些跟自己无关的别人的烦恼,神奇的是这些问题也被解决了。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世界仿佛是他手里的泥巴,他把世界塑造得越来越美好,越来越趋于理想。最后,他终于在半睡半醒中感觉到自己已经变老了,短暂的睡梦却已过百年,他早已是一国之君。他本可以就此起来,最终却没有那样做,他沉浸在无止境的睡梦中,他头脑中的每一根神经都牵动着整个世界。最后,世界变得美极了,没有战争,没有灾害,人们忘记了嫉妒和抱怨,学会了羡慕和信任,而这位圣者却再也没能醒来。
[网]作品问世的时候并不为人们所认可,贵族们都认为这是一首很普通的曲子,和为一般小型音乐会创作的那种故作气势的曲子没有什么不同。但渐渐的,越来越多的音乐家们读懂了安库亚大师的心意,让这支曲子倍受推崇。如今,这百年名曲已经是帝国大型音乐会的必奏曲目。值得注意的是,这最后一曲的指挥竟然是矮胖的哈麦丹。他走上指挥台,向在场来宾鞠了个躬,然而掌声并不多。大侍僧还是笑着转过身去,拿起指挥棒有节奏的抬起,音乐就响了起来。
此时,路维斯根本无心欣赏,沙发椅上的他眼睛盯着舞台,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又回想音乐会开始前笑脸相迎的信加贞,一点也不像一个刽子手,他看自己的眼神真的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会不会是自己想错了?而曾经的那些场景,那些理所当然的推理却无一不是说明暗杀父亲的正是信加贞。还有一个疑问,明知道自己即将刺杀苏丹,大侍僧似乎格外高兴。对了,是什么让他突然把尘封的真相告诉我?音乐无形的搔弄他的耳膜,他却充耳不闻,事实上他的情绪确实被乐曲影响了,他越来越肯定信加贞就是凶手,甚至决定提前动手的时间。
乐曲跌宕起伏,胸口的两颗龙牙伴随着强烈的节奏一闪一闪,音乐的声响逐渐减弱。龙牙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迫使沉思中的路维斯产生了一些幻觉,他仿佛看到一些黑色的烟尘飘荡在云的间隙,它们分散地飘动着,风把它们吹到了一起渐渐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恶魔的脸。恶魔的脸越来越清晰,逐渐变成了信加贞。恶魔张着嘴,似乎想吞噬整个世界。接着他又看到信加贞用各种残酷的方法到处屠杀他所憎恨的人:
首先,信加贞把犯人绑在圆木上,抛进水池里。犯人费力挣扎却无补于事,信加贞恶狠狠的用弓箭瞄准犯人的肚脐眼。可怜的犯人面朝天空躺在木头上,结果被信加贞的箭射死。第二个犯人又被投入水池,他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害怕地滚到水下,让木头压住自己,信加贞虽然射不到他,可是不久,犯人也溺水而死;
接着,信加贞把一个犯人双手用绳子吊在树上,地上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他用弓将顶上的那根绳子射断,犯人掉落下来,肚皮被木棍刺穿,可怜虫挣扎了几下就断了气。魔王又让人把一个囚犯绑在木桌上,将锥形石块用石头吊在树上,尖的那段对准犯人的头。唰的一声,又是一箭,石块坠落下来,犯人的脑浆涂了一地。
信加贞让人把一个军官模样的犯人装进柳木棺材,再放入一些石块和沙土,然后密封好,投入水池。起初,棺材安然无恙地漂浮在水面,接着信加贞拉开弓在岸上射击。浮在水面的棺材被射出一个又一个窟窿,不久就浸水下沉。水里的犯人凄惨的哭喊,岸上的信加贞却是疯狂大笑。
最后,信加贞命令手下把最后一个犯人推了上来。天哪,那是父亲!他没有任何表情,灰洞洞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生存的信念。父亲被装进一个有支架的木桶内,士兵又在里面放入一些巨大的碎石块并盖上桶盖,最后大桶被封得密密实实。桶的另一端连着一个结实的摇杆,在信加贞的指使下,六名壮汉摇动起那个摇杆。木桶悠悠的转着,父亲惨痛的咆哮被石块的搅拌声掩盖,最后已经听不到了。噢,不!惨绝人寰的幻象竟然让路维斯不由得毕上眼睛,他痛苦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可以想象木桶内是怎样令人作呕的场景。信加贞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射穿了桶壁,让血水和浓浆从孔隙内流出,收集在一个另一个桶内。天哪,这是帝国最苛刻的刑罚——死亡轮回。
“路维斯,您怎么了?路维斯,路维斯!”身旁的黛兰妮看到他吓人的样子,急切地问。
这一刻,路维斯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他的怒火演变成奔腾的洪流,冲跨了沿途脆弱的动摇的阻挡。指挥台上的哈麦丹故意将手抬高,意思是可以动手了。
Ⅳ
“嗖,嗖嗖!”
剧院内响过几声不易察觉的声音,哈麦丹倒在地上,他的后脑勺上插着三支箭,血汨汨的淌下台阶。乐团的演出者和观众们吓得惊慌失措,疯狂往剧院外跑,整个剧院一片混乱。大队的武僧从剧院外进来,他们封锁了剧院的门,逮捕了一些僧侣。很显然,这些武僧都是苏丹的亲兵。
“大家安静,不要惊慌。刚刚被打死的这个人,是帝国的叛徒。他私通摩夏人,用会说话的鹦鹉将帝国的机密传送给我们的敌人。这是对伟大祖国无耻的背叛,这是逆反!忠诚的人会得到我的庇护,背叛者统统要被处死。身为帝国的大侍僧,掌控着蒲箴殿禁卫团的哈麦丹,竟然做出背叛祖国,投靠敌人的丑事,那么他就应当被这样处死!”苏丹的一番话,让贵族们诚惶诚恐,有的故作镇定,有的胆战心惊。
路维斯想起,前两天去哈麦丹府上果然没有看见那只会说话的鹦鹉。看来,他真的跟摩夏人有联系。难怪在这个时候急忙把真相告诉我,可能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那么,上次我们的谈话是否也被信加贞获悉了?路维斯不敢继续想,拔剑冲了出去。
啪!
包厢的门被踹开,信加贞回头一看,是路维斯!不由得大吼一声。皇后镇定地往后退了几步。路维斯的剑直指信加贞的心口,速度之快超过了苏丹的想象。信加贞紧闭眼睛,侧过头本能的用手阻挡。铛!一名红头发的武僧用盾牌挡住了苏丹,锋利的冷惜在银色的盾牌上凿出一个坑,金属碎末洒在墨绿色的地毯上,分外耀眼。原来,是杉提奈尔千钧一发之际保护了信加贞。路维斯憎恨地瞪了红发武僧一眼。此时,剧院外响起一阵喧哗,大批的士兵开了进来,他们包围了武僧和贵族们,领头的奈碧迩亲王沙恩来到了路维斯的身边。
“将军,部队已经部署好了,两千先锋已经进城,城外还有四千。”
“很好。”路维斯示意亲王退后,自己提剑慢慢地向信加贞走去。
“路维斯,你想干什么?你们要造反吗?!”信加贞气急败坏,他完全没有想到,路维斯竟然会篡权谋反,对自己痛下杀手。“我知道你跟哈麦丹有些交情,但他私通敌国,证据确凿,是帝国的败类!”
路维斯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恨,他将手里的武器指着杉提奈尔,又指回苏丹。“哈麦丹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今天是要为我的父亲复仇!”
信加贞一怔,路维斯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一定有人煽动他。苏丹恢复镇静的常态,认真的说。“不要激动,路维斯。兰彻将军在十几年前剿灭半人马的战斗中牺牲,很多人都知道。”
“你编造的谎言漏洞百出,没有人会相信。我只要知道父亲是不是你杀的?”
“一定是哈麦丹跟你说的对不对……”
“够了,你只需告诉我是或不是!”路维斯一字一句的问。
“是的,是我处死了兰彻。”信加贞停顿了一会儿,坦诚的承认了。路维斯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脖子上的项链点亮了。
“那么,你必须死!”话音未落,犀利的冷惜就朝苏丹劈去。空气被分割成几股,转而形成一阵逆风。信加贞的长发被吹散开来,他刚拔出剑,就被路维斯打掉了,冷惜的锋芒逼近,手无寸铁的信加贞只能等待路维斯的处决。嘭!杉提奈尔用盾牌又一次阻碍了路维斯的进攻。盾牌被击穿,武僧的左臂划开了一道口子。公爵怒目圆睁,恼羞成怒,鼻子里喘着粗气。肾上腺激素分泌出来,他挥起拳头重重地打在杉提奈尔的眼眶上,武僧的眉梢爆出了血。
“你这个蠢货,竟敢阻拦我?!”
“冷静点大人,一切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你不能那么做。”
“我很冷静,用不着你提醒。你现在还可以离开,我只给你三秒钟时间。”路维斯不是喜欢拖延时间的人。
“大人,听听陛下的解释吧。”
“我不想再听他说话!杉提奈尔,枉我一直那么信任你,以至于哈麦丹劝告我,我也没有在意。可是想不到你终究还是替他对付我。你以为挡在他面前很高尚吗,你的忠诚只是愚蠢的一种特别的形式。我最后说一句,你要是真不想活了,我不会吝啬帮忙的。快给我滚开!”路维斯将剑尖顶着武僧的胸口,恐吓着眼前的杉提奈尔。武僧态度坚决,一点也没有让开的意思。虽然自己的内心也在滴血,但无情的路维斯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利剑迅速地刺穿了这个红发青年的胸腔。涌动的鲜血顺着圣剑的尖峰淌到地上,濡润了口渴的地毯。
“大人......放过你的......父皇吧!”濒死的武僧看着路维斯被仇恨晕影的脸,缓慢的说。他的眼睛渐渐的闭了下去,了无反应,他的血哗哗涌出,有再也没有活过来的可能。
杉提奈尔的话触动了路维斯,他瞪大双眼,摇摇头,嘴抿得很紧。不,不可能,我一定是听错了!路维斯觉得格外昏沉,他无力的靠在门边。一旁的黛兰妮没有想到路维斯竟然会这么做,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现在的他和刚才舞台上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少女想出来阻拦,但一看到路维斯那双完全被仇恨的阴影遮住的灰眼睛,又逡巡不前。
路维斯很快恢复成之前的状态,他用一只脚踩在杉提奈尔的胸口,从喷血地伤口中拔出圣剑,一步一步向信加贞逼近。抬起握着武器的右手,一股电流通过手臂,从项链传到武器的顶端。所带来的剧烈疼痛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知道。金色的冷惜被蓝色的电光缠绕着,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我的孩子!陛下是你的亲爸爸,难道连自己的爸爸也不放过吗?”皇后声泪俱下,哀求路维斯不要动手。
“你们在撒谎,我的父亲是兰彻·希莫撒英!”路维斯内心掀起了浩瀚的巨澜,他感觉脑袋里有无数只蚂蚁,疯狂地啃噬每一根神经。
“路维斯,他确实是你的爸爸,我是你的亲妈妈!阿尔卜拉九十八年十月二十一日是你出生的日子。你生下来就比别的婴儿重,张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你的祖母说你长大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有作为的君主。你一岁多的那年,我们观看宫廷魔术表演的时候,别有用心的魔术师却让你从我怀里消失了。陛下伤心极了,他处死了那个魔术师,从此以后变得残忍而多疑。直到重新看到你!”皇后带着哭腔诉说着。“在德洛伦茨的时候,陛下告诉我,他看到我们阔别二十年的孩子了。就是那个神奇的路维斯!晚宴上,我观察了你好久,你长着和陛下一样的灰的眼睛,和陛下一样巧克力色的头发,你的言行举止,每一个地方,我可以肯定,你就是我们的孩子!我恨不得马上认你,陛下说不能太急,要让你慢慢接受这一切。你知道这些年来,妈妈多想你吗?”
路维斯回想起来,那次晚宴上,皇后的确一直在看着自己。包括后来信加贞生日的庆典上,为陛下驱毒的时候,围猎的时候,野餐的时候。只要皇后在场,她几乎都是那个样子,一种饱含感伤与怀想的笑。对于做母亲的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儿子就在眼前却不能听到他叫一声妈妈更难受的事了。路维斯仔细的看着皇后的眼睛,薄薄的单眼皮犹如汪洋中的一只小船,突显着一个波浪就可以打翻的脆弱。憔悴的赭石色染遍了整个眼睛,透出一种难以拒绝的恳求。难道自己真的拥有皇室血统,苏丹皇后真的是自己的爸爸妈妈?路维斯陷入童年的回忆。
早春,清冷的早晨,美丽的银杏村笼罩在一幕纱帐般的雾霭之中。
小路维斯爬到窗台上,指着外面朦胧的景象好奇地问,“妈妈,那是什么?”
“那是雾。”伊莲娜抚摸着路维斯的小脑袋。
“雾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到我们院子里来呢?”
“温暖的空气吹到寒冷的地面,水气聚积起来,就成了雾。”
“那,云是怎么来的,它为什么会飞到天上去呢?”
“温暖的空气漂到寒冷的高空,水气凝结起来,就成了云。云和雾都是在等它们的朋友雪。”
“妈妈,那我是怎么来的?”小路维斯眨着眼睛疑惑地看着妈妈。
“你呀,是爸爸从干草堆旁边拾回来的!”伊莲娜微笑着把路维斯抱起。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母亲哄骗自己的玩笑话竟然是真的……
路维斯斯的世界崩溃了。自幼生活在没有父爱的家庭中,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孩子,与唯一的亲人有多么深刻的感情,别人怎么会感受得到呢。二十多年了,现在告诉他他的父母不是他真正的父母,是不是太残忍了?
皇后注意到路维斯脸上情绪的变化,他不再那么愤怒,转而有些怅然若失。迷离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又像是对于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路维斯的样子仿佛一只被雨水淋湿了的小鸟,迷茫而失落。皇后带着泪水地笑着张开双臂,希望路维斯能够拥抱自己,接受自己。路维斯并没有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亲和力,厌恶地避开了她。
“你们在撒谎!我的父亲是兰彻,我的母亲叫伊莲娜,你们用不着骗我了!”路维斯英俊的脸庞变得非常扭曲,换作是谁都无法接受这种纠结的现实。
“孩子,我们没有骗你。皇后曾将一把白玉梳送给你的父亲,而它原本是我送给皇后的礼物。出于倾慕之心,她把梳子赠送给了兰彻,因为那把玉梳是旧大陆的无价之宝,它会让使用它的人永不衰老。她希望屠龙勇士永远活着,守护着不朽的帝国。而我却误解了他们,所以……”信加贞悔恨地跪在了路维斯的面前。
“所以你就把我父亲杀了?为了那把梳子,在一切没有弄清楚之前下把他杀害了。我父亲是个光明正直的人,他是无辜的。信加贞你好狠毒,难道你就不怕下地狱吗!”路维斯大声质问着苏丹。
“这些年,我一直深感内疚,寝食难安,可是事情已经不能挽回了。我只想把你培养成一个出色的英雄,代替他。”苏丹痛苦的蜷缩在地上,但路维斯仍然没有半点心软。
“如果他不是兰彻,如果他不是屠龙勇士,也许他会好好的活着;如果他没有见什么皇后,如果他没有接受那把玉梳,我们一家就能幸福的在一起!培养我?可笑,你们毁了我的一切!”路维斯愤怒的将武器再次指向信加贞。“还有,你为什么要安排杉提奈尔来监视我,为什么?我对你忠心耿耿,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只是想让他成为你忠实的助手,好好辅佐你。我并没有不信任你,我怎么会不信任我的孩子......”
“让他成为我的助手,对,然后等到我知道真相,有所行动的时候向你报告对吗?你恨不得把周围每一个人都算计完全,真是一个恶心的小人!”
“孩子,陛下虽然错杀了兰彻将军,可他毕竟是你的亲爸爸啊,儿子怎么能对自己的父亲下手呢。妈妈求你了,把剑放下吧!”皇后跪在路维斯面前,抱着他的腿哀求他放过信加贞。
“路辛,你不能那么做啊!我知道现在的你心中聚集了太多怨恨,如果不能忍受这一时冲动的话,你会后悔一辈子的!”黛兰妮从后面抱住他,“陛下虽然犯下大错,但事情已经不能挽回。平时你都听我的,那么再听我一句好吗,宽恕他吧!”
宽恕,我能宽恕他们吗?路维斯注视着眼前这个狼狈的中年男人,灰蒙蒙的瞳孔黯淡了下去。
“妈妈,今天乌塔塔侍僧教我写自己名字,我写给你看!”小路维斯用羽毛笔沾了一点墨水,在砂草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下名字,他的手兴奋的抖动,小路维斯终于会写自己的名字啦。
“路辛,你真棒,妈妈真替你感到骄傲。”伊莲娜抱着路维斯,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我的名字是爷爷给我取的吗?”
“是爸爸给你取的。意思是干净的雪。”伊莲娜笑着说。
“哦,雪是水遇到了寒冷的空气形成的!”路维斯得意的说。“妈妈,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写?”顽皮的路维斯似乎有什么主意。
伊莲娜笑着握住路维斯的手,写下名字,路维斯认真的看着,把这些字母牢记在心里。他从妈妈手里拿过笔,在纸上写下“伊莲娜是我妈妈”。伊莲娜露出洁白的牙齿,会心一笑,笑得合不拢嘴……
回忆中的路维斯猛然感到胸口一阵发热,低头一看,原来是龙牙又在闪烁了。光滑的龙牙没有一点瑕疵,完美得如同精工细作的宝石。路维斯把它拿起,轻轻一吻。他感觉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幸福。
突然,龙牙的光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动手。路维斯慌张的从梦中醒来,他的眼睛通红,一股仇恨之焰从中迸射而出。
“一颗被嫁接了的花芽,它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力,当它枝繁叶茂,欣欣向荣的时候,把它连根拔起,移回原来的土壤,还能好好存活吗?”男人举起了手中的大剑,信加贞吓得面如死灰,神情呆滞。
皇后向路维斯扑了过去,她抓住男人握剑的双手,想夺走他的武器。正当两人争抢中,地上的信加贞窃窃地从腰间拔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把匕首!苏丹对准了路维斯的胸口,捅了过来。
“不!”黛兰妮惊声尖叫。
每个人的听觉都在这短暂的时光中失效了,他们只能用眼睛去感受人在濒死前最后惨痛而沉重的喘息声。千钧一发之际,信加贞的匕首被黛兰妮的剑打掉了,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路维斯将剑刺进了信加贞的腰部,杀死了苏丹,血将地毯染成更深的颜色。男人将黛兰妮搂在怀里,吻着她的头顶。皇后瘫坐在地上,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露出一股难以捉摸的神色,像是久久的压抑后的释放,又像是对现在的结果感到无可奈何。看到这一幕,王公贵族们都惊慌失色。
“你很爱他吗?”路维斯的声音非常暗哑,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皇后闭上眼睛,重重的点头。
“他是不值得你爱的,看看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吧,就是在最后的时刻还没有忘记弄死我,他根本不可能是我的父亲。可怜的伊莲娜……她哭瞎了眼睛,当了一辈子寡妇,只是为了守护一段悲剧般的爱情,而酿造这悲剧的刽子手就是信加贞!”
“以前的事情我也有责任。在我嫁给陛下之前,我就认识了兰彻,而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子。我曾经想过和他在一起,过着简单而平静的生活。可是兰彻却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一个雅顿姑娘,她就是伊莲娜。出于一点嫉妒,出于一点爱慕,我经常召见兰彻。当然,我们没有逾越尊卑的鸿沟,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就心满意足了。后来这些消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他很不高兴,他召集了一伙东方的盗贼,秘密处死了兰彻,杀了知道内情的所有人。当初要不是我反复召见他,也不会有那样的后果,我真是害惨你们了。”
“够了,你不必内疚,这与你无关。”耐心听完皇后的忏悔后,路维斯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你回去休息吧。”
皇后掩面而泣,在侍女的簇拥下离开了。
男人转过身,将圣剑拾起,在靠近握柄处吻了一下。金色的光环从他周身穿过,路维斯的身型高大起来,洁白的羽翼展现开来,金色的光晕环绕他的腰身,透出神秘而令人崇敬的气质。路维斯厌倦了屈居他人之下的感觉,也许哈麦丹说的对,上天给了自己不平凡的命运,那么自己就试着做个非凡的人吧!路维斯将金孔雀王冠拾起,士兵们都匍匐在他面前,匍匐在神圣的霸王面前。
深夜,回到府上的黛兰妮把怒放的鲜花插在一只干净的花瓶里,并注上水。也许是心还没有平静下来,也可能是光线昏暗的问题,这束素馨看起来没有舞台上那么白。少女把恋人的礼物放在窗台上,这样每天起床就能看到。回想晚上发生的事,黛兰妮一阵阵后怕,信加贞拔出匕首的那一刻,自己几乎魂都没了。不过谢天谢地,他总算是成功了。
第二天,路维斯的部队接管图兰,全城进入戒严状态。他命人大张旗鼓地将信加贞的尸体运到图兰东北面的皇家陵园,毫不遮掩。路维斯终于成为帝国的统治者,掌握了国家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