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苏联在卫国战争中的军事功绩:从战争神话到文学神话
实际上,所有这些丰功伟绩要么根本没有真实的地方相对应,要么事情的真实经过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形。
潘菲洛夫神话破产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苏联宣传的重点是颂扬这样的丰功伟绩,即红军战士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消灭敌人,或者牺牲自己来保证同志们取得成功。让我们来看看这种自我牺牲的典范:1941年11月16日,28名近卫军潘菲洛夫战士,在政治指导员瓦西里·克洛奇科夫·季耶夫领导下,在莫斯科城下的杜博谢克立下功勋;1941年11月7日,5名塞瓦斯托波尔海军战士在政治指导员尼古拉·菲利琴科夫率领下在杜万卡娅村战功卓越;1943年2月23日,列兵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在距离大卢卡不远的切尔努什卡村再创辉煌。考察这类英雄后,可以作出的真实结论是:实际上,所有这些丰功伟绩要么根本没有真实的地点相对应,要么事情的真实经过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形。同时,对于前两项功绩的神话描写还出现在文学作品里,即亚历山大·克里维茨基的社论《继承牺牲的28位英雄的遗志》、尼古拉·吉洪诺夫的长诗《28名近卫军战士》和安德烈·普拉托诺夫写的短篇小说《精神高尚的人》。
我们选择这3个自我牺牲的英雄神话,是因为已经根据事实证据考察出它们全是名不副实的。对于28名潘菲洛夫近卫军战士来说,由于我们有其中一位战士后来交待的材料,所以,杜博谢克会让战斗的真实过程调查清楚的。从一般的常识、自然规律推敲,或者考察某些与1941年11月在克里木和1943年2月在切尔努什卡村进行的战斗有关的确凿事实,5名塞瓦斯托波尔海军战士和列兵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所立的功勋,官方的论述是经不住检验的。
国内首次知道28名近卫军潘菲洛夫战士的丰功伟绩,来自В.切尔内绍夫写的通讯报道《无所畏惧的爱国者们的光荣》,这篇报道刊登在1941年11月26日的《共青团真理报》上,详细描写了遭到敌人60辆坦克和一些步兵营进攻的某“近卫军分队”的赫赫战功。这个分队成功地击退了德军持续“两天一夜”的多次进攻。别兹弗列缅内中尉指挥着这支分队,和他一起指挥战斗的是老政治指导员卡拉乔夫。切尔内绍夫认为,当时“敌人在这一战区尝到了被狠狠教训的滋味后,企图在另一个方向寻求报复”。德军的54辆坦克向“政治指导员季耶夫领导的红军战士分队”所在的防御阵地发起进攻。按照记者的话说,这个分队经受住了超过4次的敌人进攻。
这个与真实情况大相径庭的神话是这样诞生的。1948年4月17日,由于对“28名潘菲洛夫英雄战士”其中一名进行调查,切尔内绍夫在接受审问时披露了如下情况。那位战士名叫伊万·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多布罗巴宾(多布罗巴巴),他并没有在11月16日的战斗中牺牲,而是当了俘虏,随后在德国的辅助警察局任职。切尔内绍夫披露:“那是1941年11月份的时候……我和《红星报》的记者科罗捷耶夫一起到了前线……我后来在《共青团真理报》上写的那些内容,是潘菲洛夫师部的报导员告诉我的。”由于这个师所在地区正在进行激烈的战斗,切尔内绍夫和科罗捷耶夫就没有冒险再向目击事件的政治指导员进一步核实消息的准确性。切尔内绍夫向法庭侦查员承认说:“我只是临动身去莫斯科之前,又和提供消息的人谈了谈(他的姓名我不记得了),并且试图弄清楚与德军坦克进行作战的情况。当时,他向我提起了别兹弗列缅内中尉、老政治指导员卡拉乔夫和政治指导员季耶夫这些名字……”
1948年4月份侦查员调查原《红星报》记者科罗捷耶夫时,后者的供述如下:“大约在1941年11月23、24日,我和《共青团真理报》的战地记者切尔内绍夫一起到了当时由罗科索夫斯基指挥的第16集团军的司令部。我们与罗科索夫斯基谈了谈,他向我们介绍了当时的情况……在从集团军司令部出来的时候,我们碰上了第8潘菲洛夫师政委叶戈罗夫,他讲起了极为惨烈的局势,但同时说不论战斗如何艰苦,我们的人仍然发扬英雄主义精神坚守在所有阵地上(毫无疑问,叶戈罗夫就是切尔内绍夫提到的那位”提供消息者“。--作者按)……其中包括一个连与德军的坦克英勇战斗的例子……当时谈到的是第5连与敌人坦克进行的战斗,而并不是28名潘菲洛夫战士的战斗。叶戈罗夫建议我们在报上宣传一下战士们与敌人坦克进行战斗的英勇行为。”到了参加这场战斗的连队所在的团,记者想与事件的目击者见见面,谨慎的政委劝阻了记者。科罗捷耶夫对侦查员交待说:“根本无法到那个团去,叶戈罗夫建议我们不要到团里去打听情况。”完全有理由推测,潘菲洛夫师的这位政委叶戈罗夫并不敢断定,他对切尔内绍夫和科罗捷耶夫讲的关于杜博谢克会让站旁的战斗确有其事。叶戈罗夫担心,记者们可能会了解到季耶夫和卡拉乔夫政治指导员的连所属的第1075步兵团被歼灭,以及敌人的坦克部队在沃洛科拉姆斯克方向成功突破的坏消息。
1941年11月27日,继切尔内绍夫之后,科罗捷耶夫在《红星报》发表了题为《莫斯科战斗中的潘菲洛夫近卫军战士》的报告文学作品,文中很肯定地写到:“西线激烈的战斗一直进行了10天……潘菲洛夫近卫军师消灭了大约70辆敌人坦克和超过4000名敌人士兵和军官……”科罗捷耶夫提到了某团5连“小分队战士们的突出战绩”。实际上,季耶夫和他一起牺牲的同志们隶属于4连,在这里比较准确的是切尔内绍夫,他称季耶夫为4连的政治指导员。但是,这决不是科罗捷耶夫报道中惟一不准确之处。《红星报》的记者并不知道战斗的详情,所以也没有描写这个过程,但是由于他的原因,出现了28名战士这个神圣的说法。科罗捷耶夫对侦查员讲述了杜博谢克会让站激战的神话如何创造出来的。“晚上,到后来,……我向编辑奥滕贝格汇报了情况,讲述了那个连与敌人坦克进行的战斗情况,奥滕贝格问我与德军坦克部队作战的那个连里有多少人,我回答说,这个连没有全部投入战斗,大约30到40人。我还说到,这些人中有两人投降了敌人……11月28日,《红星报》已经准备好了社论《继承牺牲的28位英雄的遗志》。我不知道社论已经写好了,奥滕贝格又把我叫去问了一次,与德军作战的那个连有多少人。我回答他说,大约有30人。这样,社论里出现的战斗人数就成了28人,因为必须从这30人中去掉两名投敌者。奥滕贝格说,关于两名投敌者是不能写的,而且不知跟谁商量好了,决定在社论中只写1名投敌者……接下来,我再也没有去写关于跟德军坦克作战的那个连的报道,这件事由克里维茨基来操作,是他第一个写了关于28名潘菲洛夫战士的社论……”
很显然,《红星报》的编辑不提两名投敌者,是因为苏联的宣传机关要求非常苛刻。在他们眼里,两名投敌者已经是严重事件了,1名问题倒不大。《红星报》主管文学的书记亚历山大·尤列耶维奇·克里维茨基在社论中加入了自己想像的成分,包括战士们立即镇压叛变者:“29人中只有1人胆小变节。”德国人相信自己会轻易取得胜利,对着近卫军战士们喊到:“你们快投降吧!”仅仅只有1个人举手投降。立即,枪声齐鸣,好几个近卫军战士没用任何人指挥、不约而同地向这位胆小的变节者开了枪。这是代表祖国处决临阵脱逃者。克里维茨基借政治指导员季耶夫的口说了具有“历史意义”的话:“一步也不许后退!”“战斗开始了,勇士们用装着燃料的瓶子攻击德军坦克。”
克里维茨基把战斗的结局想像得非常具有传奇色彩,这与常识根本不符:“战场上已经有18辆坦克被击毁。战斗持续了4个多小时,法西斯分子的装甲部队集群没有能够突破近卫军战士们的防线。但是,弹药用完了,反坦克分队仓库里的炸药用完了,手榴弹也用完了。法西斯分子的坦克接近了堑壕。德国人从驾驶仓里爬出来,企图活捉幸存的勇士并杀害他们(现在看来,这完全是不可能的:难道德国人俘虏潘菲洛夫战士就是为了马上杀害他们?这还不如用坦克的炮弹和机枪直接杀死他们,或者干脆用履带把他们轧死。要知道,完全没有必要从坦克驾驶仓里爬出来,冒不必要的危险。--作者按)。但是,苏联战士一个人也能独当一面!政治指导员季耶夫把剩下的同志集中起来,又开始了一场血战。我们的人英勇地战斗着,牢记着一句古老的名言”宁死不屈“。他们确实做到了这一点,整整28名战士牺牲在战场上。战士们是牺牲了,但是他们也没有放过敌人!我们的团及时赶到,敌人的坦克部队被击退了。”
根据神话创作的规则,英雄的牺牲必定会使战斗最后取得胜利。所以,就出现了某个击退德国人的神奇的团。
克里维茨基的社论《继承牺牲的28位英雄的遗志》发表的第二天,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М.И.加里宁就给他打电话,要求查明与德国坦克部队进行战斗所牺牲人员的名单,因为“不能让这些英雄成为无名英雄”。克里维茨基被派到潘菲洛夫师,但是,包括叶戈罗夫政委在内的领导谁也想不起一个叫季耶夫的政治指导员。克里维茨基运气很好:“这天快结束的时候,卡普罗夫团的大尉贡季洛维奇一听到我问起他认不认识季耶夫,就说道:‘当然啦,季耶夫,季耶夫……是我那个连的政治指导员。他的真名叫克洛奇科夫,而季耶夫是一个乌克兰战士给他起的绰号。啊,克洛奇科夫,克洛奇科夫,真是一个有英雄气概的年轻人!他和他的战士们在杜博谢克阻击了敌人的50辆坦克……’”51社论《继承牺牲的28位英雄的遗志》中所提到的正好是50辆坦克这个数字,所以,克里维茨基很可能只是在重复贡季洛维奇的话。至于这个季耶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仍旧是一个难解的谜。要知道,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名字只可能是科罗捷耶夫和切尔内绍夫从叶戈罗夫那里打听到的。但是,根据克里维茨基的判断,叶戈罗夫对于季耶夫这个政治指导员一无所知。
在与季耶夫所在团的战士们进行谈话的基础上,亚历山大·克里维茨基准备创作的社论《继承牺牲的28位英雄的遗志》就有了一个合乎规范的原型。围绕这一项丰功伟绩,又创造出来许多新的神话。作者在《杜博谢克会让战》中写道:
卡普罗夫团在前线所处的防御位置是第251高地的佩捷里诺村里的杜博谢克会让站。在左翼占据铁路两边的是多布罗巴宾中士的分队。那天,侦察员汇报说,德国人准备发动新的进攻。在克拉西科娃、日丹诺娃和穆罗姆采娃等居民点,他们纠集了80多辆坦克、两个步兵团、6个迫击炮营和4个火炮营,以及强大的自动步枪队伍和摩托部队。战斗打响了。
潜伏在会让站旁堑壕里的28位英雄,在击退敌人强大的坦克攻势以前,已经与敌人自动步枪队伍进行了数小时的激战。利用这个团防线左翼的隐蔽通道,法西斯的连队向那里集中。他们没有想到会遭遇顽强的抵抗。战士们悄无声息地监视着越来越近的自动步枪队伍。多布罗巴宾中士瞄准了目标。德国人过来了,就像平时散步一样,挺直身子,大大咧咧的。他们距离堑壕只有150米了。周围是一片出奇的安静。中士把两个指头放在嘴边。随后,突然响起了俄罗斯勇士的口哨声。这一切来得这么出乎意料,以至于自动步枪队伍都禁不住愣了几秒种。我们的机枪和步枪也都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准确的火力立刻让一队法西斯士兵应声倒地。
德军自动步枪队伍的进攻被击退了。有70多具敌人的尸体躺在距离堑壕不远的地方。战士们疲惫的脸上,烟熏火燎的。他们感到很幸福,与敌人一比高下是值得的,但是,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命运如何,也不知道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边。
坦克开过来了!20辆装甲庞然大物向着28位近卫军战士防守的阵地开过来了。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是一场力量明显过于悬殊的战斗。突然,他们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好,英雄们!”
连政治指导员克洛奇科夫赶到了堑壕旁。只有现在,我们才得知他的真实姓名。祖国在宣传他的英雄事迹时,用的是季耶夫这个名字,因为有一天一名乌克兰红军战士邦达连科这样称呼他。他说:“我们的政治指导员经常是个季耶夫”--
照乌克兰话讲,就是一直不停地在运动。没有人知道,克洛奇科夫什么时候睡觉。他始终处于运动状态。他精力充沛,不知疲倦,战士们把他当成兄长和慈父来热爱。邦达连科这一出神入化的描述不仅在连里传开了,而且还传遍了全团。只有在文件上才会把政治指导员称为克洛奇科夫。甚至连团长也叫他季耶夫。
那天,克洛奇科夫第一个发现了敌人坦克纵队前进的方向,于是连忙赶到了堑壕。
“喂,怎么样,朋友们?”政治指导员对战士们说。“20辆坦克,每位兄弟一辆还不够分呢!并不多!”
大家都笑了。
现在,德军自动步枪队伍又对坦克部队进行增援,这下,德国人在人数上大大地超过了后来牺牲的28位英雄们。红军战士们的人数是28名,这样的人数很可能并不是连一级的编制,而应该是排的人数,因此,克里维茨基就把多布罗巴宾中士放在了28位潘菲洛夫战士之首。要知道,克洛奇科夫作为连政治指导员,与其说指挥的是排,不如说指挥的是连。如果我们承认,在杜博谢克进行防御的是连(就像实际情况一样),那么,读到这篇社论的读者就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个连里的红军战士们人数这么少。由此,读者会得出一个结论,即苏军伤亡十分惨重。出于宣传目的,这一结论是绝对不允许的。
在这篇报告中,有关德国坦克手为了“活捉并杀害”幸存潘菲洛夫近卫军战士,而从坦克里跑出来的荒唐情节给取消了。与1942年的那篇社论不同,这次克里维茨基认为有可能得知“英雄们临终前的思想活动”,同时援引了幸存战士伊万·纳塔罗夫的话:
“战场上,被击毁的已经是第14辆坦克了……就在这一刹那,黄昏的薄雾中又出现了敌人的第二坦克梯队。其中,还有几辆重型坦克(1941年时,德国法西斯武装力量中根本没有这种坦克;重型”虎“式坦克首次参加战斗是1942年底的事情。--作者按)……你有点搞错了,亲爱的政治指导员季耶夫!你曾说过,这些坦克每一个兄弟分一辆还不够分。现在是每个战士两辆还要多啊(幸存的人数。--作者按)!祖国,亲爱的母亲!请给自己的孩子们一些新的力量,让他们在这一紧急关头临危不惧!”
克洛奇科夫眼睛红肿,看了看战士们。
“朋友们,有30辆坦克,”他对战士们说,“我们大家有可能都得牺牲。俄罗斯虽然地域辽阔,我们却毫无退却的地方。莫斯科就在我们身后。”
一辆辆坦克在接近堑壕。受了伤的邦达连科俯身向着克洛奇科夫,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拥抱着他说:“让我们告别吧,季耶夫!”于是,所有在堑壕里的战士们都互相拥抱吻别,他们举起了枪,也准备好了手榴弹……
战斗持续了30分钟,勇士们已经没有弹药了。他们陆续没了子弹。邦达连科在敌人坦克的履带下牺牲了,临死还用手抓住敌人坦克的装甲(有趣的是,怎么可能在履带下面还能够得着坦克的装甲?--作者按)。库热贝格诺夫两手交叉在胸前,迎着敌人的机枪走了上去,随即壮烈牺牲。大约有10辆坦克被击毁并燃烧着(被击毁和消灭的坦克数量是24辆,几乎是平均一人一辆。--作者按)。克洛奇科夫紧紧抱住最后一捆手榴弹,向着刚刚将邦达连科压在下面的重型坦克冲了过去。
他刚来得及炸毁坦克的履带,就被子弹射中,应声倒地。
克洛奇科夫也牺牲了。不,他还在呼吸。就在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他的旁边,躺着受伤的纳塔罗夫。敌人的坦克轰鸣着从他们身边驶过。克洛奇科夫用微弱的声音对自己的同伴说:“兄弟,我不行了……人民会记得我们的……如果你活着回去,要告诉我们的……”
他还没有说完,就不动了。克洛奇科夫就这样死了,他的生命献给了疆场上最壮丽的事业。
这一切都是纳塔罗夫临终前叙述的。此前,人们在野战医院里找到了他。那天夜里,他爬进了树林,由于失血过多而虚弱无力。他艰难地爬了好几天,直到遇见我们的侦察小组。纳塔罗夫死了,他是28位潘菲洛夫英雄战士中最后牺牲的一位。他向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转达了他们的遗愿。当我们还不知道发生在杜博谢克会让站的故事整个过程时,人民已经懂得了这个遗愿的意义。我们已经知道,当无情的死神降临的那一刻,克洛奇科夫想说的话是什么。人民继承了牺牲英雄们的遗志,并用英雄们的名义告诫自己:“我们为祖国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请不要为我们的牺牲而流泪。咬紧牙关,坚强一些!我们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而牺牲的,我们完成了一个军人的职责,切断了敌人的去路,我们与法西斯进行着战斗,并时刻牢记着:誓死也要争取胜利。你们就像我们一样,别无选择。虽然我们牺牲了,但是,我们取得了胜利。”
这是古老的神话情节:垂危的英雄还来得及对人们讲述自己同志们的丰功伟绩。即使在明显不合逻辑的情况下,克里维茨基也并没有止步。在他的报道中,他迫使纳塔罗夫在森林里爬了几昼夜,后来才因失血过多而牺牲。尼古拉·吉洪诺夫在自己的长诗《28名近卫军战士》中对这种荒谬情节进行了修正。他让不幸的纳塔罗夫在仅仅几个小时后就牺牲了,而垂危的英雄对于潘菲洛夫近卫军战士丰功伟绩的讲述,已经是处于半昏迷状态了:
纳塔罗夫躺着,他并没有睡着,
可是却梦见那美妙绝伦的一切。
好像他正躺在暴风雪中,
并且在暴风雪里,
一会儿是政治指导员在对他讲话,
一会儿又听见朋友丹尼尔的声音。
……
并且,就像往常一样,只有在梦中,
他才听见了统帅的声音:
“伊万·纳塔罗夫,我的勇士!
现在你躺在这儿,身体渐渐变得冰冷,
但是,你曾经那样骁勇善战,那样奋不顾身
你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近卫军战士!……”
我们的伊万幸福地流下了眼泪,
于是继续与暴风雪抗争。
……
他来到了伟大的莫斯科。
他还没来得及惊叹不已,
梦一下子就醒了。
他真切地看到了一张张亲切的脸庞在关注他。
那么多的红军战士们,
在悄声细语地与他交谈,
他们还为他重新包扎伤口……
接下来,他又再次成为暴风雪的俘虏,[奇·书·网-整.理'提.供]
可是,这次的暴风雪变成了一堵堵白色的墙壁,
变成了病床上白色的床单、变成了医院里白色的大褂。
于是,他低声讲述着内心珍藏的秘密:
他谈起了自己的每一位同志,
他谈起了他们的生活,谈起了他们是如何牺牲的,
他谈起了他们顽强的斗志,
他谈起了他们遭受的可怕打击……
他讲述着,沉思着,最后终于一动不动……
我们的伊万·纳塔罗夫就这样光荣地牺牲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从整体上来说,吉洪诺夫长诗的主要情节是复制克里维茨基的社论。在法庭侦查员进行讯问时,诗人也诚实地承认了这一点:“从实质上说,写作这一首长诗的素材主要是克里维茨基的那些文章,我在诗中提到的姓名也是源于他的文章。我并没有其他的资料……总的说来,所有关于28名潘菲洛夫英雄战士的作品都是源于克里维茨基,或者说是根据他提供的素材写出来的。”但是,吉洪诺夫在读者面前呈现了一个关于28名潘菲洛夫英雄战士的非常标准的神话形式,就像战争年代的许多苏联神话一样:“……每一位英雄都怀着迫切的愿望要誓死保卫祖国……”
现在该让我们看看杜博谢克会让站战斗的真实情况了。这些真实情况是在对多布罗巴宾事件进行侦查和审判的过程中调查清楚的。1948年5月10日,曾任第1075步兵团团长的伊里亚·瓦西里耶维奇·卡普罗夫供述说:“这个师在战斗装备方面的配置非常薄弱,尤其反坦克武器配置异常糟糕;我所在的团根本就没有反坦克炮,只有一些老式山地炮,我在前线的时候得到的是一些法国老式火炮。只有到了1941年10月底的时候,团里才配发了11门反坦克炮,其中有4门分到了我们团的2营,4连正好隶属于这个营(这个连的连长是贡季洛维奇,政治指导员是克洛奇科夫)……我的团占据着的防线是:国营农场布雷切娃--费多西伊诺--克尼亚热娃。有5到6天的时间里,整个团只能躲在地下,因为准备好的阵地根本用不上,于是,我们自己不得不加固防御阵地,实质上是重新构筑防御工事。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像样地巩固阵地,德国人的坦克就出现了,它们向莫斯科方向发动了进攻……”
“1941年11月16日以前,我所指挥的团处在整个师的左翼,并掩护着从沃洛科拉姆斯克城到莫斯科的出口和铁路。2营占据的防线是:新尼古拉耶夫斯克村--佩捷里诺村和杜博谢克会让站。营长是列舍特尼科夫少校,记不清政治指导员叫什么名字了(他叫特罗菲莫夫。--作者按);这个营共有3个连:4连、5连和6连……第4连是由贡季洛维奇大尉和政治指导员克洛奇科夫指挥的……它占据的防线是杜博谢克到佩捷里诺一线。在1941年11月16日以前,这个连共有120到140人。我的指挥部位于杜博谢克会让站后面铁路道口的小亭旁,距离第4连的阵地大概有1公里。我至今也想不起来,4连有没有配置反坦克武器,但是,我要再重复一遍,整个营只有4门反坦克炮。在11月16日前夕,整个师准备发起进攻,但是德国人比我们抢先一步。从1941年11月16日凌晨开始,德国人发动大规模的空袭,接着又进行了猛烈的炮轰,2营所在阵地受到打击尤为强烈。大约11点的时候,这个营的阵地上出现了一小撮敌人的坦克部队。整个营所在阵地上共有10到12辆敌人坦克。我不知道,更准确地说,不能确定到底有多少辆坦克向4营的阵地发起了进攻。凭借团里的装备和2营的努力,德国人的这次坦克进攻被击退了。在这场战斗中,整个团消灭了敌人5到6辆坦克,德国人被迫溃退……大约在14点到15点时,德国人向整个团所在阵地进行猛烈的炮轰,同时,德军的坦克部队再次发动新一轮进攻。这次,他们展开队形,每一组大约为15到20辆坦克,进行波浪形进攻。向团所在阵地发起进攻的有50多辆坦克,主要进攻方向为2营的阵地,因为这个地段是敌人坦克部队最容易得手的部位。在大概40到45分钟的战斗过程中,敌人坦克部队突破了2营,包括4连的防线,并有一辆坦克推进到了团指挥部所在的位置,它还点燃了干草和小亭,我从掩蔽所里侥幸逃生,是铁路的路基救了我一条命。当我转移到铁路的路基后面时,一些在德国人坦克进攻下劫后余生的人开始在我周围聚集起来。这次进攻中伤亡最惨重的就是4连;以连长贡季洛维奇为首的幸存者有20到25人,其余的人全部阵亡(某些人并没有阵亡,像丹尼尔·库热贝格诺夫和伊万·多布罗巴宾被俘。--作者按)。其他连的损失要稍小一些……”
卡普罗夫也证实说,1941年11月时,没有一个记者曾跟他交谈过,并且他还披露了28位潘菲洛夫英雄战士名单产生的经过:“1941年11月16日,根本就没有什么28名潘菲洛夫战士在杜博谢克会让站与德军坦克部队进行战斗的事情,这纯属子虚乌有。这一天,在杜博谢克会让站与德军坦克部队进行战斗的是2营4连,战斗进行得非常英勇顽强,这个连牺牲人数超过100人,而不是后来报纸上所写的28人。这期间没有一位记者找过我,我也从未对任何人谈起过有关28名潘菲洛夫英雄战士的战斗经过,因为根本就没有过这样的战斗。我也没有写过有关这一事件的政治报告(即克里维茨基所提到的报告。--作者按)。我不知道,报纸上所发表的那些文章,包括《红星报》上刊登的关于28名潘菲洛夫师近卫军战士的文章,是在什么材料基础上写成的。1941年12月底,当时这个师正进行改编,《红星报》记者克里维茨基和师政治部代表加卢什科和叶戈罗夫一起来到了我所在的团……在与我谈话时,克里维茨基声称,与德军坦克部队作战的必须是28名潘菲洛夫近卫军战士。我对他说,是整个团、尤其是2营的4连在与德军坦克部队进行战斗……师政委叶戈罗夫命令我跟克里维茨基、贡季洛维奇等人一起到杜博谢克会让站和4连战斗的地点去看看……贡季洛维奇大尉在谈到这一话题时,凭记忆给克里维茨基提到了一些姓名……没有任何人向我问起有关姓名的事情。只是到了1942年4月,经过漫长的确认姓名过程后,才从师司令部送来了已经确定的名单,才有了我们团28名潘菲洛夫近卫军战士的全体名单……”
这样,由于奥滕贝格偶然说出的数字28人的缘故,后来4连牺牲和失踪战士的人数就被确定为28人,即贡季洛维奇大尉与克里维茨基谈话中第一次回忆起的人数。克洛奇科夫在第一篇社论中的话“一步也不许后退!”和第二篇报告里的话“俄罗斯虽然地域辽阔,可我们却毫无退却的地方”都是记者杜撰出来的。1948年在调查过程中,克里维茨基承认了这一点。当时他就指出:“……我采用的是贡季洛维奇、卡普罗夫、穆罕默季亚罗夫和叶戈罗夫的叙述。其中有一部分是对于28位英雄的感受和行为的描述,这属于我进行文学创作的推测。我并没有跟任何一位受伤的或者幸存的近卫军战士交谈过。当地居民中,我只跟一位十四五岁的小男孩交谈过,他给我指了指埋葬克洛奇科夫的墓地。”当时是1941年底,卡普罗夫和第1075团的政委穆罕默季亚罗夫没有揭穿这一神话。要知道,这个神话使他们免遭法庭的审判,也避免了可能被判处死刑的厄运。杜博谢克会让站战斗结束后,卡普罗夫和穆罕默季亚罗夫很快就被解职,原因是整个团伤亡特别惨重,并且没能阻止敌人的强攻。根据穆罕默季亚罗夫1941年11月18日向第316师政治部的报告,在11月16日和17日的战斗中,这个团阵亡400人、失踪600人、受伤100人。无法挽回损失的人数与救护损失人数的比例关系为10∶1,这表明存在很大比例的被俘人数,同时也说明,战场上大量伤员没有及时得到救助,由于寒冷和失血过多等原因而死亡。这样的比例关系是红军特有的,他们已经习惯于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胜利。那份报告还强调指出,整个团使敌人遭受了严重的损失,消灭了15辆坦克和800名敌人的官兵。
但是,这些数字被卡普罗夫1948年的口供完全推翻。他根本就没有提到,德军步兵曾在11月16日向第1075团所在阵地发起进攻。如果德国步兵与坦克部队一起向前推进,团长的指挥部被坦克炮弹击中后,团长不可能从敌人自动步枪队伍下死里逃生。据卡普罗夫估计,第一次进攻中被消灭和击毁的敌人坦克数量为5到6辆。至于在第二次进攻中至少击毁1辆坦克的事情,卡普罗夫干脆只字未提。很有可能,抵抗者们已经没有弹药了,反坦克武器被德国人的炮火压制住。所以,坦克部队没有任何损失就突破了第2营的阵地。坦克部队的第一次进攻可能是一种特殊侦察手段,目的是查明苏军炮兵和反坦克武器的位置。顺便说一句,卡普罗夫对于这次失败还是负有责任的。他对手中的反坦克武器平均分配,本来应当把这些武器集中在2营阵地上,因为只有这一阵地是敌人坦克部队最容易得手的地段。围绕着28名潘菲洛夫英雄战士的丰功伟绩展开的大肆宣传使卡普罗夫和穆罕默季亚罗夫免于法庭的审判,神话的破灭对他们决不会有任何好处。
科罗捷耶夫的文章中列举的德国人伤亡数字与实际情况相距甚远。11月份的10天里,潘菲洛夫师似乎消灭了4000多名德国官兵和70辆坦克。实际上,1941年11月16日到26日期间,德军整个东线部队阵亡和失踪的人数一共有7637人。52
无论如何,苏军一个师也不可能使敌人伤亡数字超过这一期间德国法西斯武装力量在东线战场上全部损失的一半。
即使在战后的报告《杜博谢克会让站》中,克里维茨基的论点也不符合实际情况,他认为,“似乎有5个德国师在莫斯科附近进行战斗。在保卫首都的战斗中,潘菲洛夫将军的师消灭了30,000名敌人官兵和150多辆敌军坦克。”对于下属报告中的这些数字,似乎连潘菲洛夫本人也信以为真,在给妻子的信中他写道:“我们决不会让敌人占领莫斯科。我们消灭了他们几千人,还有100多辆坦克。整个师的战绩不错……”曾任德国陆军总参谋长的弗朗兹·加里德尔上将于1962~1964年出版了战争日记后,这则消息的不可靠性开始昭然于世。根据战争日记中列举的数字,1941年10月3日到11月16日期间,德国东线部队阵亡和失踪人数为35,591人,--只比苏军报告中所说的第316步兵师消灭的敌人稍多一点(这个师首次加入战斗是10月16日,而潘菲洛夫在1941年11月18日阵亡)。如果仅仅根据卡普罗夫一个团在11月16日的战斗中的损失情况来计算,潘菲洛夫战士阵亡和被俘人数一个月里达到了30,000人。
究竟为什么在这次神话的制造过程中,316师1075团4连和政治指导员克洛奇科夫被选中呢?最有可能的情况是,И.П.潘菲洛夫将军的师恰好于1941年11月18日被改编为近卫军第8师(当天颁布了17日签署的命令),就在当天师长受了致命伤,同时也成了一位被神话的战斗英雄。11月21日,西线军事委员会向斯大林请示以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潘菲洛夫少将的名字命名近卫军第8师,并提到了这个师在前线战场上的“楷模行为”。卡普罗夫团的失败就这样因为某种需要转眼间变成了胜利,只有这样才不会损害由舆论宣传塑造的潘菲洛夫和潘菲洛夫战士的高大形象。克里维茨基的文章是非常合适的神话宣传材料。比如,弗拉基米尔·斯塔夫斯基的报告《潘菲洛夫将军和他的近卫军战士们》几乎完全是克里维茨基杜撰的关于杜博谢克会让站战斗的社论的翻版,潘菲洛夫本人的牺牲也伴随着“具有历史意义的豪言壮语”:“我是为祖国而牺牲的!”53
1941年11月16日,在提出授予潘菲洛夫师近卫军荣誉及红星勋章时,西方面军司令朱可夫和军事委员会成员Н.А.布尔加宁肯定地说,10月20日到27日期间,这个师“击退了德国法西斯3个步兵师和1个坦克师的进攻。在激烈的战斗中,这个师消灭了敌人将近80辆坦克和好几个步兵营。在200辆法西斯坦克的进攻面前,没有一个战士临阵动摇……这个师全体人员齐心协力、英勇奋战,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手拿燃烧瓶向敌人的坦克部队发起了进攻。在遏止住敌人的攻势以后,这个师果断地加固防线,使敌人继续遭受更大的损失”。不幸的是,就在这一天杜博谢克会让站被突破。然而,报告已经被批准了,并且牺牲了的潘菲洛夫将军被宣布为战斗英雄,这个师也以他的名字命名。
为了掩盖不光彩的失败和不让潘菲洛夫师的声誉受到损害,便创造出了关于28名近卫军战士的神话。克洛奇科夫之所以成为这一神话的中心英雄,完全有可能出于极其偶然的原因:他是4连牺牲的指挥官中级别最高的一位。连里的贡季洛维奇大尉在那场战斗中幸存下来(他应该是在1942年4月才牺牲的)。所以,没有授予大尉英雄称号。克里维茨基首次借政治指导员克洛奇科夫之口说出的那些名言,如 “一步也不许后退!”,是从朱可夫和布尔加宁11月1日向西方面军发布的命令中借鉴而来的。“俄罗斯虽然地域辽阔,可我们却毫无退却的地方。莫斯科就在我们身后!”这句名言自诞生那一刻起就只具有“历史意义”。要知道,1942年1月发表那篇社论《继承牺牲的28位英雄的遗志》时,苏军已经把德国人从莫斯科击退,并进一步向西发动攻势。
如果考察一下28名潘菲洛夫英雄战士的神话,我们会发现符合实际情况的成分微乎其微。这场神话的真实部分只有:德国人在杜博谢克会让站地区确实发动过两次坦克进攻,政治指导员克洛奇科夫和他的大部分同志确实在战斗中牺牲。但是,究竟谁在那场战斗中牺牲,至今仍不为人知。之后不久,1942年2月到3月间,在战场上设法找到了6具尸体,其中包括克洛奇科夫的遗体。所以,并不能排除28位英雄里仍然有人继续在德国人的警察局里任职(像多布罗巴宾一样),或者在弗拉索夫的俄罗斯解放军里服役。到现在为止,仍然不能彻底调查清楚被授予苏联英雄称号的28名潘菲洛夫英雄战士中大部分人的命运。
至于为什么1942年11月底开始把潘菲洛夫近卫军战士的功绩奉为楷模,Д.И.奥滕贝格在1948年与侦查员谈话时曾开诚布公地解释说:“当时,苏军战士的坚定性问题具有极其特别的意义。‘誓死也要夺取胜利’的口号,尤其在与敌人坦克部队进行作战时,成为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口号。潘菲洛夫英雄战士创建的丰功伟绩正是体现这种坚定性的一个楷模(它体现在:4连剩下的人员并不是在敌军第一次进攻后,而是经过第二次进攻,又过了3到4小时后才开始慌乱撤退。--作者按)。从这一点出发,我建议克里维茨基约一篇关于潘菲洛夫战士英雄主义的社论。这篇社论刊登在1941年11月28日的报纸上。正如记者报道的那样,这个连有30名潘菲洛夫战士,其中两人企图投敌叛变。当时认为一下子就出了两名投敌者不符合政治宣传的要求,于是我在社论中就只写了1名投敌者……”后来,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报刊上仍然禁止刊登对于这一神话进行澄清的文章,而克里维茨基的社论《继承牺牲的28位英雄的遗志》以及他以这篇文章为基础后来写的一些文章就成为标本。只有在更加透明的时代来临后,才开始刊登有关1947~1948年进行的调查伊万·多布罗巴宾事件的材料,并且杜博谢克会让站战斗的神话也被彻底摧毁。
从神话到神话
政治指导员尼古拉·菲利琴科夫率领的5名塞瓦斯托波尔海军战士立下的赫赫战功与潘菲洛夫近卫军战士事件不同,前者的真实经过,从未通过调查和审判过程来核实。所以,如今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不可能有任何定论。
授予尼古拉·菲利琴科夫、瓦西里·齐布利科、丹尼尔·奥金佐夫、伊万·克拉斯诺谢利斯基和尤里·帕尔申“苏联英雄”称号的官方报告中断言,1941年11月7日,在杜万卡娅村地区“7辆敌军坦克和大约两个步兵连开始向1034高地发起进攻。希卡耶夫同志(第18独立营党委会书记,老政治指导员。--作者按)组织了以高级政治指导员(实际上是政治指导员。--作者按)菲利琴科夫(在授予”苏联英雄“称号的报告中误写为菲利琴科。--作者按)率领的坦克歼灭队……他本人带着一架机枪和2名战士来到阵地上,并切断了敌人步兵的进攻道路……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中,菲利琴科夫率领5名海军战士消灭了3辆法西斯坦克,其余的敌人抵挡不住海军战士们的强攻,向后溃退。希特勒分子们企图卷土重来,这时已经是15辆坦克了……多处受伤的水兵没有离开战场,他们消灭并重创了法西斯坦克部队。勇敢的机枪手В.Г.齐布利科受了致命伤,И.М.克拉斯诺谢利斯基光荣牺牲了。弹药和燃烧瓶也用完了。Н.Д.菲利琴科夫把手榴弹捆到身上,扑到渐渐逼近的敌人坦克的履带下面。Ю.К.帕尔申和
Д.С.奥金佐夫也效仿他的样子。这场战斗中,英勇的水兵们消灭了大约10辆敌人坦克。敌人的攻势最终被遏制住了。”
我们用肉眼都可以看出5名塞瓦斯托波尔海军战士故事的不可能性。身上捆着手榴弹扑到坦克下面去有什么意义吗?难道只是为了用自己的身体减小爆炸的威力吗?要知道,如果距离坦克这么近,干脆直接把手榴弹或燃烧瓶扔到履带下面去好了!但是,舆论宣传需要的正是这种自我牺牲精神。作为一个英雄,就应该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消灭敌人。就这样诞生了扑到敌人坦克下面去的海军战士的神话故事。
实际上,1941年11月7日,塞瓦斯托波尔海军战士也不可能消灭10辆德国人的坦克,因为在此以前,在克里米亚作战的德国-罗马尼亚第11集团军既没有一辆坦克,也没有一门突击火炮。关于这一点,曾任这个集团军司令的埃里希·冯·曼施泰因元帅予以证实,俄罗斯的当代历史学家们也完全同意他的观点。苏军指挥员们之所以需要传奇式的德国坦克部队,仅仅是为了掩饰1941年10月底到11月初自己在克里木不光彩的失败。当时,第51独立集团军的余部完全处于混乱之中,损失惨重,被迫撤退到塔曼斯基半岛,而普里莫尔斯克独立集团军的部队,并没有给他们援助,反而向塞瓦斯托波尔迅速撤退。
报刊上之所以大肆宣扬政治指导员菲利琴科夫领导的5人小分队的英雄故事,最主要的原因是由于安德烈·普拉托诺夫写了短篇小说《精神高尚的人》。54
众所周知,前线的战士们对这部小说如痴如醉。1942年,安德烈·普拉托诺夫在给妻子的信中描述了创作这一作品的过程:“你还记得那些战士们吗?就是那些在自己身上捆上手榴弹,冲到了敌人坦克下面的人?在我看来,这是最伟大的战争情节,我受人之托(即受《红星报》的委托)要以它为素材写一部纪念这些海军战士的作品……”
“我全身心地投入了创作。我写出的东西可能有点类似挽歌。玛丽亚,如果我能够成功地创作成这部作品的话,我本人也会接近这些牺牲英雄们的灵魂……我觉得……我会有所成功的,因为他们的丰功伟绩感染着我……”
短篇小说《精神高尚的人》给以前就熟悉普拉托诺夫作品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青少年时代在沃罗涅日的一位朋友、诗人尼古拉·斯塔利斯基在战争刚一结束就给普拉托诺夫写信说:“很高兴读到了你的《精神高尚的人》,从中我们能够感受到那熟悉的、激动人心而又荡人心魄的热烈场面。”作家实际上“离那些牺牲的英雄们的心灵十分近”,这并不只是一般形式主义的通告战绩的报告。
毫无疑问,由于心情激动,情绪高昂,普拉托诺夫看不到战士们拿着手榴弹冲到坦克下面去的荒谬之处。在《精神高尚的人》中,作家不加考虑地再现了前线战报中关于5名红海军战士丰功伟绩的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齐布利科有着熟练的枪法和一颗敏锐的心灵:第一次射击就射中了领头那辆坦克的了望孔,坦克歪向一边,驾驶员也死了,坦克像野马一样东蹿西逃。但是,第二辆坦克仍然肆无忌惮地冲到了公路的路基上,几乎到了菲利琴科夫率领的小分队的跟前。刹那间,菲利琴科夫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把一捆手榴弹投向了这辆坦克的下面……”
“机枪声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弹药了,最后的子弹带也用完了。齐布利科不等坦克再次发动进攻,就冲向了最近的一辆坦克,并向它的履带下扔出了一捆手榴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光吞噬了坦克,坦克永远地哑了声。”
“齐布利科没有听见从这辆坦克中传出的机枪射击声。但是现在他感觉到了,在他的身体上好像有很多细小的、异样的东西,让他感到痛苦万分:它们在他的肚子上、胸脯上和喉咙里。他明白,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他感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逝去,他的心脏正在逐渐变得冰冷,他躺在地上,缩成了一团,就像小时侯为了取暖睡在母亲的被窝里一样。”
作家就像他的主人公一样,灵感超越了思想。在普拉托诺夫写的短篇小说中,勇敢的5人小分队不仅消灭了坦克,而且还消灭了德国整个连的机枪手。根据神话创作的原则,英雄们不仅为消灭装甲车而献出自己的生命,而且每个人的生命都要让敌人付出整整10个人的代价:“菲利琴科夫和奥金佐夫边冲边向敌人黑压压的步兵队伍里扔进几颗手榴弹。齐布利科的机枪根本不让敌人有进攻的机会。敌人刚刚抬起头,齐布利科就用准确的火力封锁住了他们;如果他们稍微动一动或者想后退的话,齐布利科就准确地补上一梭子……”
“但是,德国人似乎也猜透了什么:他们明白了,与其到时候等死,还不如暂时撤离。30多个人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凄楚地喊叫着跑到了坦克后面。菲利琴科夫和奥金佐夫向他们扔了一些手榴弹,然后又用步枪向他们补了几枪,立刻就有10个人倒下了。其余的步兵,大概有50个左右,永远也不可能再起来了。”
以下是普拉托诺夫笔下尼古拉·菲利琴科夫冲到坦克下面去的经过:“他的心为已经习惯的生活而感到压抑。但是,坦克已经缓缓离开路基,菲利琴科夫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发现了这辆坦克。他知道,只需稍稍做出努力,就可以让它不复存在,就可以彻底消灭它那令人憎恶的钢铁躯体,使它再也不能伤害人的心灵和肉体。现在,只要一个动作,就可以决定是有意义地、幸福地生活,还是永远地悲观失望、分离和死亡。
他站了起来,扔掉了水手穿的粗呢大衣,在一瞬间就来到了坦克那坚硬的履带前,坦克的马达像一个人一样喘着粗气。菲利琴科夫已经听惯了它的声音,他立即全神贯注地对准目标,扑向了履带下的草丛,迎着它开过来的方向。他瞄得是这样准,以至于捆在他肚子上的手榴弹正好从坦克履带中间通过,他的脸紧紧地贴在地上,带着最后一息热爱和憎恨……”
“其他幸存坦克都停在公路上,并且远离开他。随后,这些坦克一辆接着一辆掉头经过艾草地,到了自己的掩体中。他们可以同任何敌人开战,甚至可以跟最可怕的敌人战斗(请看小说网|qinkan.net)。但是,要同那些为了消灭敌人不惜炸毁自己、牺牲自己生命的强大的对手作战,他们就没有这个勇气。他们无法克服这个障碍,他们也不想成为失败者。”
在短篇小说《精神高尚的人》中,官方宣传的神话变成了文学神话。与此同时,最初的神话在作家的理解中变成了现实。在普拉托诺夫的笔下,坦克成了活的、凶恶的、有生命的东西,是红海军英雄们把它们变成了对生命毫无威胁的、死的东西。
在普拉托诺夫看来,只有当死亡带来胜利并且死亡之前的生命没有虚度光阴,死亡才会有充分的理由存在。这种情况下,死亡成为新生命的延续,同时增强了后续生命存在的意义。5名塞瓦斯托波尔海军战士已经达到了这种未来长生不老的阶段。难怪第一次读普拉托诺夫短篇小说的读者产生的感情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圣洁和生命延续的感觉,尽管这些英雄都光荣牺牲了。
今天,我们已经无法确定,政治指导员菲利琴科夫率领的5名海军战士到底是如何进行最后的战斗的。我们只能很肯定地说,他的小分队失踪了,因为5个人中没有1个人的尸体被发现。
从菲利琴科夫率领的5人小分队的神话诞生的那一刻起,即1941年11月,它就被用来消除塞瓦斯托波尔保卫者记忆中的、苏军在克里米亚刚刚发生的溃败所产生的负面影响。菲利琴科夫、奥金佐夫、克拉斯诺谢利斯基、齐布利科和帕尔申是在1942年10月23日被授予苏联英雄称号的,当时塞瓦斯托波尔已经沦陷,红军和海军舰队暂时被迫从克里米亚撤了出来。所以,5人小分队的丰功伟绩可以稍微减轻一点刚刚失败的痛苦,同时给撤退到斯大林格勒和高加索丘陵地区的官兵们树立意志异常坚强的典范。
舆论宣传压倒物理规则
关于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的神话讲的是1943年2月23日即红军25周年纪念日,列兵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在大卢卡城下的切尔努什卡村的战斗中,用胸膛堵住德国人碉堡的枪眼,从而保证了自己分队能够顺利向前推进。官方文献中对这一事迹是用非常程式化的语言叙述的,没有任何生动的详细描写。第91西伯利亚志愿军旅政治部宣传员沃尔科夫上校的通报中是这样写的:“在争夺切尔努什卡村的战斗中,1924年出生的共青团员马特洛索夫创建了英雄的战绩,用自己的身体堵住敌人碉堡的枪眼,用这种方法保证了我们步兵部队能够顺利向前推进。切尔努什卡被攻占了。进攻仍然在继续。详细情况等我返回后再继续汇报。”但是,当天晚上沃尔科夫牺牲了,于是事情发生的详细经过最终成了一个谜。在旅政治部向第6志愿军步兵军团政治部的报告中指出:“第2营的红军战士、共青团员马特洛索夫尤其表现出了英勇气慨和英雄主义精神。敌人从雕堡里用强大的机枪火力封锁道路,不让我们的步兵通过。马特洛索夫同志奉命消灭敌人的雕堡。他发扬了革命的牺牲精神,用自己的身体堵住敌人碉堡的枪眼。敌人的机枪哑了声。我们的步兵顺利前进,雕堡被攻占了。马特洛索夫同志为了祖国而英勇献身。”1943年6月19日,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被追认为“苏联英雄”。
也有传说认为,实际上马特洛索夫并不是2月23日,而是27日创建了自己的丰功伟绩,但是,随后这一日子被挪到了节日那一天。55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证实这种说法的文献。追认书上写的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的牺牲日期为1943年2月23日。但是,除马特洛索夫的牺牲日期不能确定以外,与马特洛索夫的丰功伟绩相关的不合逻辑之处还在于,这一神话不受社会意识影响整整存在了10年。要知道,用自己的身体堵住敌人机枪的枪眼,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机枪的火力肯定会把任何最庞大的躯体抛到一边。舆论宣传的神话不可能抹杀物理规则的,但是,它能够迫使人们暂时忘记这些规则。整个卫国战争期间,大概有超过400名红军战士完成了像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一样的赫赫战功,其中有些人立功的时间还要比他早一些。某些“马特洛索夫式的战士”比较幸运,他们幸存下来。这些战士受伤后,仍然积蓄力量向敌人碉堡里投掷手榴弹。这里,我们发现各个部队和兵团似乎在进行各具特色的竞赛,每一个部队都以自己的“马特洛索夫”为荣。幸好,把一个人看作马特洛索夫式战士并不是很难的事情。任何一个在敌人雕堡附近牺牲的指挥员或者战士都是非常适合的。
马特洛索夫所在排的排长、中尉Л.科罗廖夫在前线的报纸上这样描述自己下属的丰功伟绩:“……他一步步向据点靠近,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我们的英雄用鲜血使敌人的机枪哑口无言。”
但是,根据中尉的说法,马特洛索夫不是牺牲在敌人的枪口下,而是牺牲在火力点前边的雪地上。由此,让人更加无法理解的是,牺牲了的英雄是如何压制住敌人的机枪火力的。
只有到了1991年,曾为前线战士的作家维亚切斯拉夫·孔德拉季耶夫可能依靠目击者讲述的情况,开始怀疑对于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的丰功伟绩的传统描写:“是的,马特洛索夫确实立下了赫赫战功,但是,并不是大家描写的那样。还在当时,我们得知马特洛索夫的丰功伟绩后,感到十分不解:离火力点这么近时,为什么还要冲上去堵枪眼?要知道,完全可以向据点的喇叭口投掷手榴弹,也可以用自动步枪向敌人的火力点猛烈射击,压制住敌人的机枪火力。显然,萨沙没有手榴弹,也没有自动步枪,他所在的惩戒连装备的大概只是一些‘自己的’步枪。马特洛索夫采取的肯定是另一种方式:他绕过火力点,费力地爬了上去,试图从上面压住敌人机枪的枪身,德国人抓住他的手,把他拖了下去,并猛烈射击。这个连乘机抓住这一短暂停顿的有利时机。这样来看,马特洛索夫的丰功伟绩十分合理,而且巧妙。马特洛索夫力气不够也不是他的错。再说,又怎么会有力气呢!要知道,经过饥饿煎熬的劳教所生活后,哪来的力气呢!这样的说法没有暴露实情,而且创造了神话。苏军果断地大力宣扬,把它作为大家仿效的对象。”56
有些战士曾参加过这场战斗并亲眼目睹马特洛索夫在雕堡上的情形。他们的说法与以上说法吻合。但是,上面的假设有点让人怀疑,即马特洛索夫试图从上面把机枪的枪身压到地上。实际上,这根本不可能做到,因为枪身几乎没有从射击口中伸出。更有可能的是,马特洛索夫到达了碉堡的出气口,试图猛烈射击,但是,他不幸中弹。在要掉下来时,他堵住了出气口。当德国人想把他的尸体从碉堡顶上拉下来时,他们不得不停止扫射。我们的连队抓住这一时机,成功地向前挺进。显然,一共有两个德国人和一挺机枪。其中一人忙于处理尸体时,另外一人不得不停止射击。机枪手望风而逃,冲进碉堡的红军战士们在那里发现了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的遗体,当时他躺在射击口的前边,胸膛已经被敌人的子弹穿了许多孔。于是他们认定,这位战士是用自己的胸膛堵住了敌人的枪眼。神话就这样诞生了。随后,有几十篇报告连篇累牍地报导马特洛索夫的后来者的丰功伟绩。与此同时,马特洛索夫团证上的题词(这是战斗刚一结束时政治部副主任И.Г.纳兹德拉切夫大尉签署的)内容为:“扑向敌人的火力点,并且压制住了它,表现出了英雄主义。”这里可以证实,马特洛索夫并没有用自己的胸膛堵住敌人的枪眼,而是扑向了通风口,最终用这种方法“压制住了”敌人的机枪火力。
苏德神话比较
二战期间苏联宣传的神话,既不同于德国所歌颂的丰功伟绩,也不同于其他西方国家。在德国,舆论首先大肆宣扬的是飞行员、坦克手和潜水员的战斗功绩,是他们消灭了敌人最大数量的飞机、坦克和船只。在全德国闻名的是飞行员埃里希·哈尔特曼,他击落了敌人352架飞机;德国第一个海军英雄是京特·普林,他指挥潜艇U-47,击沉了敌人28艘船只(普林牺牲的消息在两个半月以后才对人民公开);全国闻名的还有坦克手米哈埃尔·维特曼,他击毁了140多辆坦克。类似的丰功伟绩还在战后德国将军们的回忆录中有所反映。例如,弗里德里希·威廉·冯·梅伦京就写到了某位大尉列斯特曼,这位大尉在1942年12月顿河的几场战斗中,率领着25辆最新的“虎”式坦克,在很短的时间里摧毁了苏军65辆坦克,而自己却毫发无损。
而苏联呢,政治指导员瓦西里·克洛奇科夫和列兵亚历山大·马特洛索夫在战时要比苏联最优秀的飞行员И.Н.阔日杜布和
А.И.波克雷什金名气大得多。至于亚历山大·马里涅斯科,他在苏联潜水员中发明了最有成效的进攻方法,运用这种方法击沉德军大型远洋轮船“威廉·古斯特罗夫”号。在很长时间里他处于被人们遗忘的角落,连“苏联英雄”的称号也是在死后,直到1990年,才被授予的。
根据取得胜利的次数比较,苏军的王牌飞行员大大逊色于德军,这是毫无疑问的。埃里希·哈尔特曼一共取得了352次胜利(所有这些胜利大多是在苏德战场上取得的,同时包括在罗马尼亚上空击落7架美国“野马”战斗机)。处在第二位的格尔哈尔特·巴克霍取得301次胜利,第三位是京特·拉尔,共取得275次胜利。这前3名王牌飞行员取得的胜利几乎都是在与苏联空军作战的过程中取得的。苏联呢,即使阔日杜布和波克雷什金,只不过取得了62次和59次胜利。
苏联将军们在战后的回忆录中也描写了那些在摧毁敌人装备方面做出卓越贡献的英雄。比如,装甲兵元帅М.Е.卡图科夫就讲述了自己的下属、上尉Д.Ф.拉夫里年科的故事--拉夫里年科于1941年12月在莫斯科城下牺牲:“他同敌人一共进行了28场血战。德米特里·拉夫里年科驾驶的坦克曾有3次着火,但是,即使在最艰难危险的情况下,这位勇敢的坦克手也顺利地脱险。他击毁了52辆法西斯坦克。这是以往的战争史上前所未闻的。”显然,他的说法不符合事实,因为德国坦克手维特曼的战绩几乎是拉夫里年科的3倍还要多。而且,拉夫里年科上尉所击毁坦克的数量也令人怀疑。首先,卡图科夫十分肯定地说,拉夫里年科最后击毁的那辆德国坦克是重型坦克,就像我们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其次,对于拉夫里年科丰功伟绩的宣扬在战争年代就开始了,但是,对于他所消灭的敌人坦克数量的报道往往不同。正如《真理报》记者尤里·茹可夫所写的那样,“拉夫里年科是这个世界上我们所知道的最勇敢的坦克手。这个小伙子击毁了敌人的47辆坦克,曾经3次面临死亡的威胁,坦克也3次被毁,但每次都死里逃生,直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半路上,他从坦克里出来,想熟悉一下环境,恰好一颗流弹飞来,在他身边爆炸,他就这样光荣牺牲了。”这完全符合神话创作的规则,勇士般的英雄曾经3次从很难幸存的死亡线上逃了出来,最后却由于听起来非常荒唐的偶然事件丧生。
最可笑的是,卡图科夫在自己回忆录中描写拉夫里年科的丰功伟绩的同时,还详细叙述28名潘菲洛夫战士的英雄事迹,虽然杜博谢克会让站旁进行的战斗同卡图科夫第1近卫坦克旅的军事行动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
在公开场合,德国领导人都特别强调不仅要减少军队,而且要减少德国平民的伤亡。客观地说,1939年9月1日,希特勒在国会发言时,曾号召武装力量和德国人民准备流血牺牲,并且把自己准备“做出任何形式的个人牺牲”作为这次号召的理由。德国元首立下誓言,决不能忍受失败。众所周知,他的确遵守了自己的誓言,最后自杀身亡,虽然他未必在战争的第一天里考虑到这个问题。但是,仅仅只过了一个月,即1939年10月6日,在完成波兰远征后的国会发言中,希特勒强调,希望把德国的伤亡人数降低到最低。同时,他很肯定地说,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波兰军队的余部才可能在10月1日之前守住华沙、莫德林和赫尔沙嘴。1942年11月8日,正值斯大林格勒血战最激烈的时候,希特勒在慕尼黑也做出了指示。他十分肯定地说,德国军队之所以向伏尔加河推进缓慢,正是由于试图避免发生像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凡尔登战役那样的血战,在塞瓦斯托波尔实施漫长的包围也是由于要避免德军发生更大的伤亡。
只是到了战争的最后几个月时,德国的战败对于大家来说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自我牺牲的主题才成为了纳粹宣传舆论的主调。比如,1944年10月7日,希特勒号召自愿奔赴前线的战士们说:“我的孩子们!我十分高兴,也十分自豪地得知,你们这些1928年出生的年轻人要全体自愿奔赴前线。现在是第三帝国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凶恶的敌人正大兵压境,你们为我们全体人员树立了激动人心的榜样,这使大家士气大振,你们无限忠诚于胜利的事业,你们本来不必付出这么大的牺牲……我们都知道敌人的计划,他们就是要残酷无情地消灭德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为了德意志第三帝国将更加忠诚地斗争,这样你们才能在这个国度里光荣地劳动和生活……我们年轻一代光荣的牺牲将换来胜利,它将保障我们的人民和纳粹德国骄傲地、自由地发展。”
黑贝尔斯在1945年4月1日的日记中写到,德国战斗机开始冲撞英美的轰炸机,希望以此实现空战中的转折:“到目前为止对付这些轰炸机的方法就是,用德国老式战斗机进行冲撞。结果,在他们冲撞轰炸机的过程中,这些实施冲撞的战斗机的总损失达到了90%。”
实际上,无论在实际的军事行动中,还是在舆论宣传中,这样的“冲撞战术”都没有来得及实施。即使在战争的最后几个月,德国方面的自我牺牲也只是狂热的党卫军分子的行为,整体来说,军队仍然处于传统派将军的控制下,他们仍然遵循最小限度牺牲士兵生命的原则。难怪,战争的最后几个月里,第三帝国的主要损失并不是阵亡,而是被俘,将军和官员们成功地破坏了希特勒在第三帝国土地上实行“焦土战略”的政策。
和希特勒一样,斯大林在公开场合总是强调必须关心、珍惜每个人的生命。比如,1935年5月在克里姆林宫接见军校毕业生时,苏联领袖就列举了一个自己在西伯利亚的见闻为例:“当时是春天,正值春汛。有30多个人到河边伐木,河水湍急。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村里,但是少了一个同伴。别人问起这个同伴在哪儿,他们冷漠地回答说‘留在那儿了’,当我问到‘什么,留在那儿了’,他们同样冷漠地回答说‘这有什么可问的,淹死了呗’。然后,他们中间有个人立刻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边跑边说‘该饮母马了’,我指责他们,说他们对牲口的关心都比对人的关心多,其中有个人代表大家说:‘我们为什么要怜悯人?人嘛,我们随随便便就造出一个,而母马,你造造看。’(大厅里骚动起来)。你们听听这个故事,虽然意义不大,却很有代表性。我觉得,我们的某些领导对待人,对待干部的冷漠态度,以及不珍惜人的生命,就体现了我们刚才所说的在遥远的西伯利亚的、人与人之间的非常冷漠的态度。”实际上,斯大林对待人们的态度就像遥远的西伯利亚村庄的农民一样。斯大林在1941年11月17日发布的命令中,要求在撤军时“带走苏联的居民,并且务必销毁包括居民点在内的一切设施,以便让敌人无可乘之机。”为了销毁已经留在德军后方的居民点,最高统帅要求“立即派遣空军,大面积使用火炮和迫击炮,情报部队和游击队利用燃烧瓶、手榴弹和其他爆炸性物质进行破坏活动”。毫无疑问,所有这些措施导致数千和平居民成为牺牲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