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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如果遇见(下)

《《小白的低调传奇》》

【常月抱青空,星疏叠月纵。】

她叫白素贞,先前也说过,是阁主的侄女。

彼时我已是天机阁的右护法,因相司鉴的死,与他相象的我便被派去顶替他,并保护这位小姐。相司鉴随水旗旗主学习冰玉诀,为此,我还特别将手好好用药物涂抹了一番,又让有“天眼”之称的左护法卓淄扬看过,也寻不出破绽,这才安心前去。

就我之前听到的这位小姐的资料,似乎是个胆小安分的小姐,对相司鉴很有些意思,身边跟着个叫小红的丫鬟。这丫头是前几年刚买来的,据说这丫头命好,从小没得过病,是以被派到这小姐身边,希望能带来些喜气。如今看来,有没带来喜气谁都说不清楚,但命好却是不假的。

白素贞醒来时我正在看帐本,是小红通知的我。原以为她会泪流满面痛苦不堪,事实却出乎我的意料。我到来时,她半躺在床上,像只温顺的猫,低垂着头,脸上没有眼泪,甚至没什么表情。虽然我不通医理但常识还懂些,便询问了她情况并为她把了脉,果然如病历上所说,脉搏虚弱,时缓时急,绝非常脉。又安慰了她一番,她这才哭出来,仍很安静。她言明想一个人呆一下,我虽对她没什么好感,却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便带着小红离开,留她一人在屋里。

没过多久她竟提出要出门。重丧期间出门实在不合礼制,我本不同意,但后来还是答应了,她邀我前往,被我拒绝。那种地方,去了也是浪费时间,倒不如先把帐本理一便,虽然白府实际上仍是“金”在打理,但作为表面上的管家,总不能全不知晓。

这之后便是麻烦的后事处理,身体不好的白小姐只在屋里休息,刚回来的小少爷也还只是个孩子帮不上忙,倒是有几次路过白素贞住的院子,见白小姐身边的丫鬟神情不似往常,有些生疑,便留了个心眼。事实上我对于相司鉴会知道阁主妹妹的事一直心存疑问,如此机密之事没有人走漏风声却还是被他知晓,兴许夜楼的暗桩不只他一个。

发丧那天,我看着那具“白老爷”的棺木,止不住地冷笑。

此后要担心的便是白小姐的病。我常在夜里翻看她的病历,糟糕的是其中并未留下药方,而因为不同时期用药不同,我也不能贸然将阁主用的药拿给她用。

此时我想到了神医轩辕明臣。

原本阁主的病也是要去找他的,但他与阁主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纠葛,让阁主对他甚是憎恨,阁主是个倔强的人,曾立下誓言,即便那病无人能医也决不去找他,我身为下属自然不能违背。

正在我烦恼之时,那位白小姐倒有了新举动。不仅请我吃饭,甚至还半夜登门送来夜宵。我在心中嗤笑,女人果然都一样,亲人尸骨未寒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找男人,并且她送什么不好,竟然送枸杞银耳羹——那个总能让我想起一些不好事情的东西。我面上笑着接过,却转手倒在了窗外。

我向来浅眠,夜里很容易醒,这天夜里也是一样,起身想走动片刻时却透过窗子看到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一晃便消失,没有一点脚步声,呼吸也掩藏地极好,若非凑巧醒来,我怕根本发现不了他。

而那身影,倒像极了一个人。

小红。

【缘分淑与妩,媚上惹花露。】

白小姐总算做了件好事。

她向我提出要去找白裘恩,说是他有件重要的东西落下了,一定要亲自去送给他。

这反倒称了我的心意。白裘恩被金送去给轩辕明臣作弟子,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让轩辕收的他,但若是白小姐提出的意思,且并非以求医为由,即能达到目标,又不违背阁主的意思,可谓一石二鸟。因此我仅详作犹豫便答应了。

想起昨晚的事,我将小红叫来。我试探了她几句,她应答如流,似乎没有破绽,但这也无妨,我并没有想过能从她嘴里套出什么,我要的,只是“打草惊蛇”的效果。

她果然当晚就有了行动,挟持着白素贞想要离开,被我带着人马拦住。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我计划之内。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小红竟然是赤!她早在我两个得力手下身上下了“四时花开”!这一失算让我顿时落了下风,甚至险些丢了性命!

幸好只是“险些”,但救我的人却让我大大吃了一惊。

回头时,适才还一脸笑容的赤满面痛苦,胸口处插着一把匕首,而将匕首送入她体内的,竟然是那位一直被认为无害而累赘的白小姐。

我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她。她睡在我身边,睡的很熟。我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处理过,就是那包扎的样式实在不甚美观。我试着动了动,却发觉浑身都痛,无法动弹。

然后我便发现了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温顺的猫,而是只藏着爪子装乖的猫,一旦自己的底盘被侵犯,便会露出锋利的爪子,让人促不及防。

从此我开始时不时地观察她,更发现她是个奇怪的女子。时而精明,更多的时间却是糊涂的可以,我常常为自己竟然被这样的人所救感到悲哀。

房里仅一张床,只得与她同睡。

从某方面来说,她可算是我见过的最豪迈的女子。即使与一个不甚熟悉的男子同床还可以睡得如此香甜,也算是让人敬佩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除了姐姐以外的女子睡觉。她睡觉的样子很是有趣,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个团子,仿佛隔绝了外边,自己给自己取暖,表情是满脸的舒适。她一整晚都睡得很沉,动也不动,均匀的呼吸听起来让人莫名的安心。她身上不像姐姐那般的香,有股淡淡的药味,开始有些不习惯,闻久了却觉得挺舒服。

看着她的睡颜我颇有些诧异,或者也可以说嫉妒。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不会害怕吗?不会伤心吗?为什么可以如此平静,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到现在还时不时会梦到当时的情景,满目的黑暗和兵器冷酷的声音,她呢,安详如斯,也会在梦中想起那场凄惶的大火吗?

我在这样的疑问中睡去,竟是前所未有的安眠。

【久远听春风,依稀尝腮红。】

事情出了点意外。

我们竟遇到了极少出没的碧落宫之人,并且似乎曾被男人抛弃,内心忿忿。我与白素贞被迫成亲,但事先约好只是作戏,戏散后谁也不可再提。

这只是一场戏,戏终人即散。我有时也担心她会以此为由粘上来,但这担心却是多余了,并且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假戏真作的那个人,竟然是我。

她穿着喜服的样子和姐姐完全不同,走路摇晃不说,还老踩着自己的裙摆,甚是滑稽。进洞房后,我本想立刻就睡的,她却喝起酒来。醉了的她竟别有一番风情,让人移不开眼,我竟有些把持不住自己,身体也变得火热起来。躺在床上的她异常妩媚,偏又不自觉地勾人心魂。触摸着她泛着玫瑰色的肌肤,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时在白府看到的姐姐与白老爷交缠的情景,浑身刹那一阵冰凉。

我的思维像被冰冻住,什么也想不了,只得猛地推开她,落荒而逃。

耽搁了一段时间,终于可以上路。原以为可以不会再见到那位要人命的碧落宫弟子,谁知她竟然跟着来,导致这可笑的关系还要继续。我面上不耐烦,心里却不似当初那么厌恶,似乎对这样的状况也坦然起来。我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也不想去想,就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我选择了逃避。

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在镇江过断桥时她不知为何很是抵触,死活不肯,我一时兴起,将她抱起,看她由张牙舞爪到瞬间安静,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然而若能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我想我不会这么做。

花容公子花渚清,当今圣上唯一的弟弟。我不知道他与她有怎样的渊源,但初一见面,我便觉得这个人很危险。他的眼睛只从人身上稍稍掠过,仿佛不甚经意,却让人心中一凛。他对她语出暧昧,让我听着很不舒服。事后我叮嘱她不要同他扯上关系,她满口答应。不知为什么,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我松了口气。

我为她买了只菊花簪,这是我第一次为女子买礼物,甚至连姐姐也没有——当时是因为买不起,等到有银子时,要送的人却已经不在了。那只簪子,我第一眼见着就觉得像她,纤细的,小巧的,乍一看朴实无华,内里却藏着隽永的光华。

我拿着簪子,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被一根纤细的丝线牵动,微微摇曳着。

【声声唤罗曼,楚楚招嫣目,世事荒芜长孤独。】

许仙是个让人感觉如沐春阳的男子,与花渚清恰恰相反,一看便无害的很,这让稍稍我放松了警惕。并且他自称是赵国流民,我并未怀疑,近来确实赵汾两国战事又起,有许多流民涌入戴渊,相信朝廷也不会放着不管。

流民。

其实算起来,我又何尝不是呢?

白素贞被花渚清带走我始料未及,原以为凭藏卿的武功只不过片刻不会出错,谁知却让人钻了空子。白素贞被花渚清带走,我很生气,不仅在于她被带走,更在于带走她的人是花渚清,这甚至比被夜楼劫走更让我不甘。

这样的思想很矛盾,并且矛盾的莫名其妙,但我想不明白原因。

事已至此,只有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我曾夜里潜入王府去寻她,原以为以她的能力这时候该睡得正香,却意外地发现她并未睡着。莫非这王府让她无法安睡?这一发现让我不知怎的心头一阵窃喜。

将她背在背上,有风吹来,她被我的头发挠地打了个呵欠,温暖的气息拂过耳边,竟让我心猿意马,脸颊微微发烫。她很轻,手脚很细,圈着我的脖子,身子软软的,像一团云朵,悄悄地贴在我的背上。

心突然跳得有些快。

这样的情景,竟让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可以一直这么两个人走下去,走下去。

然后,远走高飞。

但错觉终究只是错觉。

三王爷不愧是三王爷,警觉得很,立刻发现了我们,只得先行撤退。

品菊宴将至,我让瑰陌借着品菊宴的机会把她骗上台,然后自己带人制造混乱,转移人们视线,而瑰陌则趁机把她带走。

带走她的行动很顺利,但事情的发展并非总是如人所想。

得知三王爷待她很好,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夜晚时想起姐姐曾经说过的话,脑子更加混乱起来。

思绪犹如细流,一点一点地汇集,当时未发觉,待到发觉时,却已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事,不,应该说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决不会那般强迫一个弱女子。但那一刻却仿佛着了魔般,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只想把眼前的人撕碎,看看里边到底是什么。

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是怎么想我的,又是怎么想三王爷的?她在留念吗?留恋三王爷对她的呵护?她也是那样的女人是吗?只要是男人都可以的那种女人吗?!

我不明白!

杂乱无章的问题像洪水般汹涌而出,让我的脑袋混沌不堪,她的身影仿佛与姐姐的重合在一起,恍惚着分不清。我粗鲁的动作钳制着她颤抖的身体,她惊恐的眼中映照出我狰狞的样子,那种驾御的感觉却并未让我感觉安心,反而更加痛苦。感觉自己迫切地想要确认什么,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没有方向的茫然,让手中的力气不断加大。她痛地呼声,我却不想松开,直到脑袋被一个重物狠狠地敲击了一下,才使我从魔障中清醒了一些。

我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现在要做什么,我只是呆呆地抬起头,像儿时一般,而眼前,是姐姐微笑的脸。

我努力地伸出手,那个我一直寻找的答案,仿佛就在一步之遥。

【夜染繁华处,眉雨压殊途。】

她跑来质问我为什么自行处理白家的产业。

“白家的产业”,这个词总能让我发笑。

我告诉了他事实,关于所谓白家的产业,关于他爹,却独独保留了自己是杀人凶手的部分。

只有这点,我私心地不想让她知道。

她不是个会很关心这些事的人,来问我这个大概多半是为了白裘恩。

尽管并无血缘关系,但在她心里,那个人依然是她重要的人吧?

重要的人。

我最重要的人是姐姐,曾经。

那么现在呢?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会把她的身影和姐姐重合在一起?

为什么知道她同其他那些女人一样我会那么愤怒乃至失控?

姐姐,你那时微笑着,是想告诉我什么?

【烦丝白入棕,笑痕胭脂浓,若忘何记人归处?】

终于找到了轩辕明臣,但这位性格古怪的神医却拒绝帮她医治。

她作为轩辕明臣徒弟的姐姐,被留在院中,而我和许仙却只得呆在外边。

许仙是她带来的,说是他师傅中了毒,正巧遇到,便带他一同来找轩辕神医。

巧合这样的词太过暧昧不清,我出言试探,并飞鸽传书让瑰陌找人查了许仙的家底,倒是清白的很,这让我放下心来。

然而当时的我却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大错。

轩辕明臣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不仅答应为她看病,甚至把我们安置进院里。

白裘恩很不待见我,这在我意料之内,甚至觉得有意思。但她不断拒绝和视而不见的态度,却让我心中一点一点的疼痛。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疼痛,先自心里溢出来,再逐渐传给四肢百骸,抽丝剥茧般,连经脉也被腐蚀了。

我终于决定找她谈谈,不管她愿不愿意。

我将她带至山上,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她。

原以为再不会提起这段往事,因为每回想一次,就像又经历了一次,痛苦不堪。但现在说出来,却不似想象中那般困难,就像在说一个故事,一个亲眼目睹的别人的故事,有痛楚传来,也仅是淡淡的,涩涩的。

她将手放在我的手上。

记忆中那双手一直是凉的,在冬天更是如此,冰冷似一块冰块。但我却觉得有一股暖流,顺着她纤细的手指传给我,再慢慢在身体中流淌着,循环着,温暖了什么,又融化了什么。

在我叙述的过程中,她一直是安静的。然而在下山时,她却一反之前的态度,变得激烈起来。我被她一把推开,不知所措,甚至忘了追上去。

下山不久就下起了大雨。

吃晚饭时,她的脸色同天空一样阴郁,而许仙则不见人影。

然后她和许仙两个人失踪了,只留下一张便条。

我隐隐约约感觉自己知道她离开的原因,却又抓不住关节。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原来我一直没能逃离。

我想追,却被阁主招回。

无法违命,只得先回天机阁,再做打算。

马是好马,回阁只需几天。

客栈休息时,我从怀里掏出那根簪子。看着它,仿佛就能看见她笑着的脸。

下次见面,就送给她吧。

我捏着簪子,轻轻地笑了。

——【完】——

金山寺

「桥上路人频,清风常相送。」

花渚清走在一个不知名的城镇里。

像京城又不是京城,熟悉又陌生。

不过是与不是都无所谓,反正只是梦而已。

他浅浅地笑了。

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着,时而是他穿过别人,时而是别人穿过他,这种新奇的感觉让他开心了一下,几次过后却又腻味了,便又晃着宽大的袖子懒散地漫起步来。

他走到一座桥边。这桥倒与镇江的那座断桥有几分相似,两边亦栽了杨柳——当然了,两边栽杨柳的桥多得海了去了。他正要踏上去,一个书生打扮地男子像在追赶什么一般,飞快地穿过他的身体跑到桥中间,因为跑得太急,衣服都有些散开,停下时也险些摔得踉跄。那男子边喘着粗气边朝湖上张望,身子倾地太外面,真让人担心他会跌进水里。

那书生,很是面善,再一看,原来就是先前梦中看不清五官的人。

花渚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尽管湖中有许多只船,但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一艘——明明与其他船别无二致,却奇异地在第一时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娘子!」那男子大声喊叫,「娘子你回来啊!」

那声音带着哭腔,肝肠寸断。

一个大男人在这么多人面前流泪还真是需要勇气啊。

花渚清嘴上笑笑,胸中却不知为何涌出一股酸意。

靠太近的缘故吗?

那书生持续喊着,直到嘶哑了喉咙,再喊不出了,他仍是站着,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所有船都靠了岸,直到湖面重新恢复平静。

花渚清一直看着的那艘船也早失了踪迹,而船里的人,自始至终没有从船舱里出来。

“她不会回来了。”花渚清对着旁边的书生说道,“回去吧。”

那书生听不到,仍是痴痴地站着。

花渚清又重复了一遍,那书生还是没有动,如石象一般。

花渚清无奈地摇摇头,从他身侧走过,无意地回头,竟见那书生纵身一跃,从桥上跳了下去!

花渚清大惊,迅速回身,宽大的衣袍与风摩擦出猎猎的响声,伸手堪堪够到那书生的左手,他想要笑,但笑容还未展开,两只手就那么相互穿了过去,花渚清抓了个空,身子失了重心,倒在桥上。待他重新站起望桥下看时,水花已经平息,连个气泡都没有,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身子一震,花渚清醒过来。

擦了擦额上的汗,不禁自嘲,这种天气竟然也会流汗。

许久没梦见那对夫妻,原以为不会再见着,想不到今日又回来了。

如此说来,今天也见着她的贞儿了,呵呵,他们果然有缘。

只是她见着他就同老鼠见了猫似的立刻缩回船里,这点让他有些伤心,而且之前偷跑的事也没来得及追究,恩,是该好好惩罚一下。

说起来,关于这对夫妻的梦也是在遇见贞儿之后才有的,贞儿不在便不再做,而今天一见到她晚上立刻就做了这梦。

……莫非,有什么关联?

可又能有什么关联呢?

他想了想,吩咐手下道:“请藏卿姑娘来一下。”

手下人上来行个礼,面带犹豫,“回王爷,藏姑娘她……刚刚皇上大约和她说了什么,现在正在后院哭……”

花渚清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你两个时辰……不,三个时辰后再叫她过来吧。”那下人领了命去,花渚清坐回位子,扶着额头郁闷,“那时候该哭完了吧?二哥也真是,明明宫里那么多莺莺燕燕还老爱来这找麻烦,当真惟恐天下不乱。”(你有资格说吗?)

* * *

我们可怜的小白同志因为前阵子赶路导致生物钟提早不少,竟然能够早起了,当然了,会这么乖乖地起来也与她为了自己的病想要保持良好的生活作息有很多关联。

不过有一件事让她惊喜。

因为她一觉醒来,竟然发现自己的枕边躺了只金黄色的大猫,而那身材,那手感,那眼睛,分明就是她家亲爱的夜明珠啊!!

小白抱起大猫一阵爱抚,而猫猫也乖巧地任她揉捏。

啧啧,这家伙,许久不见,好象长肉了,抱起来都比以前吃力许多,而主人却在这里受苦,真是不该!

这么想着,小白轻轻地在夜明珠身上捏了两下,以示惩戒。夜明珠喵喵叫了几声,挥舞着肉爪子,似乎在抗议,那熟悉的样子看的小白忍不住微笑起来。

正感怀,突然听到敲门声。

“小白,起来啊。”许仙敲着小白的门,见里面无人应答,又大声敲了几下,然仍是没有响应,只好撤退,正好这时,门开了。

“什么事?”小白抱着夜明珠尚在兴奋。

许仙一大早便笑容灿烂,“想带你去个地方,来了镇江这个地方一定要去!”突然看到小白手中的猫,露出惊讶的神色,“这只猫?”

小白满脸甜蜜蜜的笑,仿佛久未见面的情人,“我家原来养的猫,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某人俨然忘了夜明珠真正的主人是谁,边说着边在夜明珠软趴趴的身上揩了两下油。

许仙若有所思地笑道,“你养的啊……还真是有缘啊……”

小白不住点头,“那是,我和我家夜明珠当然有缘!”

许仙却看着她,笑着不说话。

小白吃够了夜明珠的豆腐,抬头问许仙,“你刚刚说去什么地方?”

许仙露出一口白牙,“金山寺。”

下一秒门就关上了,干净利落。

可怜的许仙只好再敲门。

门没开,但小白同志还是发话了,“想让我陪你去那个地方你这辈子都别想!”

许仙哀怨,“为什么,那寺里有很有意思的东西啊。”

小白打开一点门缝,冷笑,“那种只有秃驴的地方能有什么意思?”

许仙无奈,“小白你刚才那句话得罪了全国的和尚。”

=奇=小白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他们的代表太有名又太招人厌!”

=书=许仙继续努力,“真的有很有意思的东西!”

=网=门再一次关上了。

小许子挫败了。

正想放弃,突然灵光一闪。

他装出遗憾的语气,“真可惜,亏我得知那里的主持有延年益寿的独家秘方,尤其是对心脏有毛病的人,所以特地来邀你一同去询问,谁知你却……唉……罢,我自己去吧。”

这一招果然有效,不消片刻,小白的脑袋就从门里钻出来。

“你等我一下!”

阴谋得逞的某人自然乖乖点头。

去金山寺花了一个时辰,途中路过断桥,喧哗声阵阵。小白往桥上看去,竟然是一个身穿喜服的年轻男子抱着他的新嫁娘从一边走向另一边,那新郎涨红着脸,眼睛里却满含喜悦,周围人一阵阵地起哄,叫着什么“新郎抱新娘,桥断情不断”的话。

许仙也被那热闹吸引,看了一会,转头对小白说道:“‘新郎抱新娘,桥断情不断’,好象是那个传说出来时便一直流传的话,啊,就是那个有名的仙女和书生的传说,呵呵,真是有意思。”

新郎抱新娘,桥断情不断。

小白的脑中突然闪现一个画面,又惊觉地甩头把它甩出脑海。

莫名的有些酸楚。

许仙见她神色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小白摇头,只说道:“没事,一些无聊的事而已,走吧。”便率先走了起来,许仙也不好再问什么,只得更了上去。

到了寺前,一抬头就能看到那金光闪闪的匾额,“金山寺”三个大字仿佛有佛光照耀,很是气派。寺里人来人往,表情虔诚,经殿香雾缭绕,不时有人跪在佛祖前叩拜乞求。许仙同志找了个小沙弥嘀咕些什么,小白便站在寺外等。不多久,小沙弥便领着他们二人走到一座塔前。

小白端详着那宝塔,门上头刻着名字叫“仙云塔”?这么说来,之前在镇江听到的那个恶俗传说中的仙女就是被关在仙云塔里,大约说的就是这座吧?

正自思索,那边许仙似乎已经谈话完毕,拿着把湖绿色的大伞过来。

说是“大伞”,但还真是表达的不够,话说那伞决不是一般的大,根本就是降落伞!一般人撑不了它!

小白顿时将那啥啥塔的事抛到脑后,颤抖着手指指着许仙道:“你,你去哪弄来那么一玩意?”

许仙收起伞,一手拿着,一手拉起小白的手,故作神秘道:“跟我来!”

小白见他一副神棍模样,摆明了要吊人胃口,撇撇嘴,没有再问。反正很快便会知道,量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招。

被许仙拉着爬上仙云塔,一路转圈圈往上跑,小白越走越觉得不对,危险天线难得发威一次“BIU”地翘起来,半途就想打退堂鼓,怎耐许仙左说右磨加上已经快到塔顶,只好心里自我安慰:他虽说马甲不大合人意,但性子还是好的,脑子还是正常的,总不至于干出什么危害自己性命或者谋财害命的事——而且到底她能有什么财?

然而她想错了。

她又一次低估了正常人的神经。

小白立于高高塔顶,猎猎风中,脑袋发蒙,四肢僵硬,有生以来真真切切地感受了一回什么叫作高处不胜寒。

“你,你要做什么?!”小白也不管什么染色体XY有异的问题了死死抱住许仙不放,口中大叫,“你个王八蛋!我告诉你许仙,我只是答应了你私奔但决没答应你殉情!我白素贞要是死在这里我变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俄俄俄俄俄俄俄俄俄!”

回声在空中转悠,引得下边的人驻足观看。

许仙摸了摸小白的头发,嘴靠在她耳边低语,“放心。如果真怕的话就闭上眼……不过手上就不要勒那么紧了,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小白只得放松一些,闭上眼睛,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该不会犯病吧?

这个混蛋许仙,明知道她的心脏病受不得刺激,还弄了这套法子来整她,他到底想怎样?!

小白满腔怒火深埋在心,还未等她再作反应,许仙已经打开手中大伞,一纵身,带着小白从塔顶跳了下去!

一瞬间失重的感觉包围了小白,周围是一片黑暗,耳边是一片嘈杂。似乎是呼啸的风声,还有人群尖叫的声音,大约还有其他声音,只是脑子混乱分辨不清。许仙就像那唯一的一根稻草支撑着她的全部安全感和求生欲望。

心脏跳得前所未有得快,就像被放到了蹦床上,不断地加速。血脉在贲张,细胞在狂叫,一种全新的感觉在她的身子中酝酿,仿佛灵魂从身体中超脱出来,获得新生,轻盈翩跹,不胜欢乐。

乘风列子,列子乘风。

不知何时已经着了陆,惊魂甫定地小白仍死死抱在许仙身上,回味着那一瞬间的奇异感觉,那种离近死亡的痛苦和重获新生喜悦,那种因两种极端的感情相隔太近而碰撞出的火花,让她的内心骚动不能自已,以至她连周围那般轰雷似的掌声和叫好声也没听见。

直到小白清醒过来时,许仙还在同周围人挥手,脸蛋笑成了有朵喇叭花。

心里的怒火蓦地窜了起来!

“小白,我们……”许仙笑了回过头正要同小白说什么,突然一个巴掌没有任何招呼地甩在了许仙的脸上。

“小白,其实我……”

“你这个王八蛋混蛋龟儿子生个孩子没□祖宗十八代全部被挖坟儿孙十八代通通死光光!”

时间刹那间静止了,热闹的人群也像刮了西伯利亚寒风冻在了周围活象一哈尔冰冰雕艺术展。

小白弓着腰喘了口气,又甩了甩有些痛的身,飞奔着跑掉了。

娘的!原来甩巴掌也会上瘾!

小白按着来时的路不断地跑,也不晓得跑了多久,只觉得不知不觉间,周围的雾突然重了起来。

雾?为什么会起雾呢?

小白脚下的步子渐渐慢了,直到周围变成雾茫茫的混沌一片,她才停住在原地。

奇怪,这是,出了什么事?人呢?都跑哪里去了?怎么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明明刚刚还很热闹的!

小白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突然,似乎哪里传来了呜咽声,小白寻着声音走去,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年轻姑娘,云鬓高盘,天姿国色,当真是那种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狠角,然而此时这位狠角正坐在地上哭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别说是男人,就连女人的她看了也免不了心动。

美色惑人,果然不假,就连久经沙场的小白同志,一个不小心,也被色诱得晕忽晕忽地跑到美人身边安慰道:“这位姑娘,有什么事情哭得如此伤心?”

美人没有看小白,只边哭边倾诉道:“我乃天上仙女,因爱上凡人,私自与其结为夫妻,不幸被王母娘娘发现,现在塔中思罪,她让我……且慢,你是谁?为何能见到我?凡人该……”美人突然停住,转过头,看到小白的脸,愣了愣,说道,“莫非你就是……”

小白惊异,“啥?”

尽管还含了泪水,但美人竟微笑起来,“你不记得了?啊,对,你当然不记得,因为我在这里啊。”

小白摆着手,“这位姑娘,你到底在说什么?”

美人却不答她,只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心脏上。

“这样便可以了,我也……”

声音逐渐飘远,小白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 *

“三弟,你看,这地图,如此细致,简直就是……”花渚深拿着元秀自赵国传回来的地图,兴高采烈地来找花渚清,一进内堂,却见他若失了魂一般,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花渚深走到他面前叫了句,“三弟?”

花渚清站起身,像是不相信般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说道:“消失了。”

花渚深问:“什么消失了?”

“那个人型的雾……”

“哈?人型的雾?什么是人型的雾?雾还有人型的?喂,喂,我说三弟你别不说话啊,你给二哥我说说到底什么是人型的雾,我也想看看,都怪你最近把藏姑娘派走了,害得哥哥我最近是……”

在开始以前

「我把冰雪涂在沙滩上,等待时间潮汐的洗礼。」

醒来时小白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衣裳整齐,夜明珠乖顺地躺在她旁边。周围很安静,只依稀听得见楼下大堂人群的声音。

伸出手摸摸心脏的位置,那里仿佛还停留着狂乱的热火,企图烧尽一切阻碍喷薄而出。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欲求不满”?

恩……莫非她真的已经到了非常非常需要男人的年龄了?

小白叹了口气。

怎么办,根据黄金穿越定律龙套想要个配偶通常都要等到故事结束而且还是大团圆结局时才能实现……不过说起来她也抢了几回女主角的戏,那是不是可以给她提升下待遇?对了,等见到穿越女主后就赖着她,然后混个女配当当?哦哦哦哦哦哦哦这主意不错!

小白摸了摸身边夜明珠柔软的毛。对了,那位称自己是仙女的姑娘呢?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莫非都是她的白日梦?可那么真实的感觉,真的只是梦吗?

此时传来扣门声。

“谁?”

门外传来许仙讷讷的声音,“那个,小白,是我……”

好了,听这声音就知道,不是梦。

怒气升腾了起来,小白不说话。

拿她最宝贵的生命开玩笑的家伙,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许仙又说了几句,小白仍是不理他,那声音终于消失了。

小白以为他走了,心里有些舒坦,又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小白,你听我说……”

就在小白准备躺下继续回归睡眠时,又响了许仙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明知道你的心脏不好,还带你玩这种危险的游戏。”

小白在心里冷笑,知道还好意思说?要是她当时就吓死了还轮到他现在来解释?

“不过,我事先有问过轩辕先生,他说你体内的那股奇异的力量会暂时压制着你的病和毒,在这力量消失前暂时不用担心会发作,虽然以防万一还是要吃药……”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他说,这股力量生的奇怪,也不知何时就会消失,所以我想说,在这股力量消失前,能让你多玩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小白的心里猛的一阵。

是这样的么?因为那个力量消失后可能就再不能经历这些刺激所以才赶在这个时候带她来?

心中的失落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低低一笑,原来她内心还是希望他解释的。

“对不起,害你生气了……你好好休息……”

许仙站起身,停留了片刻,这才离开。

小白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木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翌日,小白整好装束准备出门,却在打开门时遇到了正好经过的许仙。

昨日一事,隔阂仍在,两人都略带尴尬地站着,最后还是许仙先摸着头努力笑了笑,说:“你昨天休息的还好吧?”

小白“恩”了一下,又没声音了。

“那个……”这一下,竟是二人一同开口,许仙赶忙道:“你先说。”

小白眼睛左瞟瞟右看看,这才说道:“昨天的事……”

许仙听到这几个字,立刻紧张起来,连身子都僵硬地挺直了。

“昨天的事,算了!反正我早就知道到金山寺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许仙先是一怔,接着傻笑起来,小白也跟着笑起来,昨日的不快,似乎就在笑声中烟消云散了。

午饭时,许仙问小白要了颗“护心丸”,小白诧异,“你心脏又没毛病,要这个做什么?”

许仙敷衍,“没,就是好奇。”

小白虽然想说不就是个黑黑的药丸,有什么好好奇的,但还是依言给了他。许仙取出个小瓷瓶,将药丸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我们吃完饭休息下便起程吧。”小白夹了块豆腐,道,“我说你总得告诉我下,你师傅究竟在哪?”

许仙闷头扒饭了好一会,终于抬起沾着米粒的脸支吾道:“在,在天极国。”

小白当下被呛道:“你是说我们要出国?!”

许仙点头,继续扒饭。

小白的心情比较复杂。想当年她还同大胡子导演一道混的时候也曾跟着到国外拍过外景,到了古代竟然也能出倘国,还真是难得。不过话说这签证要怎么办?又转念一想,那穿越女主如此神通,连她都想的到的东西人家又怎会想不到?当下安下心来,道:“这也不错。”

许仙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她,“你不生气?”

小白也愣了,“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未告诉你,就带着你到处跑,还出国……”

小白耸耸肩,“随便了,反正我就是一根野草,在哪里都长的了。”

许仙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像在强调一般,他的语调温柔而坚定。

“你不是一根野草。”

小白抬到半空的手顿了顿,像突然卡住了的视频,在上一桢处停了许久,却很快又跳到下一桢。她低下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良久才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随便拉……这种事情……”

这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随着周遭的喧嚣在他们四围精准地切割出一个圆弧,把他们两个罩在里面。依稀听到隔壁茶楼里说书人的声音,大约又是说些天极国的事,好象是一个文官的丰功伟绩,听不大清。

这么说来,以前也常听到说书的讲述天极国的事情。

“天极国,曾经和戴渊国打过仗吧?”她想起相先生先前的那番话,胸中有异样的情感泛起,又被她压下。

许仙点头,“是。两国间关系不大好。”

小白又夹了根青菜——可怜的孩子为了病基本上已经改吃素了——问道:“为什么?不是应该睦邻友好吗?”周遍动荡不好发展经济啊!

许仙呵呵一笑,“听说两个国家以前关系不错,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两边的头头才闹翻了。”

“因为什么事情?”

“一个女人。”

正喝汤的小白当场被呛到。

“咳咳……兄台!”小白拿袖子抹了抹嘴,“不要又和我说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我迟早会被囧死。”

许仙摊开手,“恭喜你,说中了!”

小白拿杀人死光瞪他,半晌才收回视线道:“别和我扯,我才不相信一个帝王真的为了一个女人就进攻别的国家,那种无聊的借口……”

许仙看着她微笑,但笑容却不似往常般爽朗,稍稍参杂了些别的情绪,“小白,你当然知道,政治这东西,本来就是无聊的。”

小白闷闷地咬着筷子,“我讨厌打仗,虽然我没有经历过。”

许仙看向外边熙攘的人群,“我也讨厌打仗。”

小白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子,他似乎在想什么,表情不似往常。平常看见他时他几乎都在笑,清爽而灿烂,但此刻凝视远方的侧脸却没有笑容,柔和的轮廓有些僵硬,眉头略微皱起,嘴唇抿成的线条没有弧度。

这样的他,仿佛另一个人。

但很快他又笑起来,同小白聊起了天极国的一些风土人情,他似乎对天极国很是熟悉,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你不是赵国人吗?”小白终于忍不住问。

许仙砸吧砸吧嘴,“是啊,不过我在天极住了挺久。”

小白微微点头,“这样……”

许仙突然兴奋起来,“对了,到天极国后带你到我家玩吧。”

小白无所谓地笑,“好啊,要好好招待哦!”

许仙道:“那是当然!”

两个人正聊些有的没的,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相夫人,你果然在这里,见到你我好欢喜!哎,相先生呢?”

对于“相夫人”这个称呼小白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但这太过耳熟的声音催使她转过头去。

“藏姑娘!”小白惊喜地叫出来,“真巧,你怎么也在这?”

藏卿面带喜色地快步走到小白跟前,“是王爷告诉我你在这里的,我就跑来了,真好!对了,相先生呢?”

还沉浸在他乡遇故知的喜悦里的小白心里一个咯噔,整个人由彩色变为黑白,还发出了一声“叮”的效果音。

她怎么就忘了这茬?!

相先生?现在让她到哪去生个相先生出来?!

“怎么了?”藏卿见小白面色复杂,问道。

“啊,不,那个……其实,相……啊,不,我相公他啊……”小白脑筋打结,舌头打结,整个人都快扭在了一起,尤其是看到藏卿腰中的剑时,那个心思就愈发的纠结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缠成茧裹到哪棵桑树里。

“相先生留在轩辕先生那里一同寻找替相夫人治病的方法,在下受相先生所托,带相夫人去寻访天极国的名医。”不知何时许仙已经打着他的招牌笑容走过来,那模样,分明是满脸的人畜无害童叟无欺。

藏卿看着许仙,“这位公子是?”

许仙作了个揖,“在下姓许名仙,言午许。”

藏卿歪歪脑袋,“这个名字好象在哪听过……”

小白赶紧把她拉回来,“这个名字普通的很,满大街都是,我家隔壁的大婶的外甥的儿子的朋友也有个叫许仙的。”

藏卿笑道:“也是。”又接着感叹,“对了,相先生也是医术高明的大夫,加上轩辕神医相助,相夫人你的病一定会好的!”说着她握住小白的手,眼睛中流淌着真诚的祝福,“你们二人,果然伉俪情深。”

“呵呵,是啊。”小白努力地笑,无奈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起来,那表情便变得无比诡异,又用眼角瞥了一眼许仙,她当初竟然会以为这个人是笑容爽朗态度诚恳待人和善的天然治愈系少年……她的眼睛果然已经散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小白当下打了个冷颤。

自己这样贸贸然和他出来,该不会……被卖掉吧?

三人一并坐下,藏卿问道:“如此说来,相夫人你们是要去天极国?”

“正是。”

“啊,那幸好还来得及。”藏卿拍拍手。

“有什么事吗?”

“其实是这样的……”藏卿姑娘温柔地笑了,“三王爷说……”

“藏姑娘你还在三王爷那做啊?”想起那个人小白就崩溃,突然,她警觉起来,“等等,藏姑娘你,你该不会是来抓我回去的吧?”

小白的冷汗热汗一起冒,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藏卿赶忙摆手,“怎么会!当然不是!”

小白拍胸口舒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

但藏卿没让她把这口气舒完,便笑着说道:“其实他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

小白捂了胸口剧烈地咳起来,她严重怀疑就算原来没病的被这么三天两头折腾也得病入膏肓。

事不宜迟,小白一手抓起许仙的领子,一边对藏卿说:“藏姑娘,青山不改,绿水常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生命是身体的基础,为了我的生命安全,我要走了。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总有再见的一天,再会了!”

藏卿赶紧扑上去抓住小白,“相夫人,其实三王爷……也没有我们之前想的那么坏,他说他只是想向你为之前的事道歉……”

女人果然是重色轻友的生物!

面对已然完全倒戈的革命同志,小白挣扎不过,许仙手足无措,只得被强行留了下来。

“只是见一面哦!”

坐在昏黄的油灯前,小白对着藏卿表情严肃。

藏卿笑着点头,“是,是。”

小白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那位王爷一来,谁还知道今晚这话作不作数?

藏卿想了想,突然有些害羞道:“相夫人,你这样只身一人,与一个男子同行,这样好吗?会不会太危险了?”

那个即将要见的人才是真正危险!

小白很想这么吐嘈,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要不小心把她弄哭的话那她自个今晚也别想睡了。

于是只好敷衍道:“不会啊,这位许公子与我夫君交好,正是如此,相公才会同意他带我去天极。”

“这样……”藏卿点点头,“不过,如此孤男寡女还是会有所不便吧?不如这样,相夫人若不嫌弃,我与你们同行如何?”

小白一想,这样也好,她和许仙两个都没有武功,加上前边还有传说中的“三不管”地带,有这么个强大帮手那是再好不过,于是立刻答应了。

此时,一直在床上小憩的夜明珠突然跳到小白身上,舒展舒展了身子,又拿那双幽绿的眼睛看着藏卿。

藏卿见到夜明珠一阵欢喜,“好可爱的猫啊!”

小白将夜明珠抱给藏卿,“呵呵,可爱吧,要不要抱抱?”

藏卿开心地接过,不住揉着它的毛,“真舒服。”

夜明珠四仰八叉地躺在美人怀里,不时挥舞下肉肉的爪子,喵喵叫了两声,甚是舒坦的模样。

见那姿势,两位姑娘笑了起来。

掐着日子,三王爷大约快到了。

由于曾经的某些阴影,随着那天的临近,小白愈发不安起来。

终于,期待已久(?)的三王爷驾临小镇客栈。

当日,一身红衣无比招摇地三王爷花渚清用他那倾国倾城的美貌很快征服了该镇上的一干男女老少,那叫一个夹道欢迎,恨不得十里长街铺红毯,花落花开花漫天。

跪在门口迎接的客栈老板老泪纵横。

爹,娘,孩儿终于光宗耀祖了!

在疯狂的人群中,只有同站在客栈门前迎接的三个人还保持着冷静,其中一个穿白衣的姑娘木着脸说道:“我现在终于相信了。”

那唯一的一个男子问:“相信什么?”

“卫阶真的是被看死的。”她用颤抖的手指着那片宛如乌云压顶的人群,再用同样颤抖的声音说道,“你看那眼神,加起来就是一座火焰山啊。”

当花容公子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小白他们面前时,他们还在为人们狂热的情绪而震惊,丝毫未觉。直到花渚清磁性的声音传到她耳边时,小白才反应过来地转头去看。

直到看到他人的前一刻,小白的情绪还保持在正常状态之下,但真正离得近了,她却发觉心里不知什么地方突然有了变化——那种突如起来、没有任何预兆、仿佛被突然加进来的变化。

不变的美貌,以一个男子来说着实有些浪费;翩跹的红衣,由一个男子穿来却不觉得怪丝毫异;惑人的双眸,略微勾起的嘴角,永远也看不透的心思。

“贞儿,你怎么能这样不说一声就跑了呢?”他垂下眼,表情甚是哀伤。

——这个人,确实是她所熟悉的那个花渚清。

“让我好伤心啊~”音调略微上扬。

——可为什么……

“而且现在还跟别的男子在一起。”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许仙一眼,后者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往后退了些。

——为什么她的心会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该怎么惩罚你才好呢,贞儿?”他歪着脑袋看着她,仅用一根红色丝带束起的青丝宛若流水微微倾斜,“呵呵,算了,反正现在……”

——为什么她竟会觉得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他,为什么她竟会觉得有一种伤感而缠绵的情绪仿佛要破腔而出,为什么她竟会觉得自己突然之间……

“我来接你了。”

那么想要流泪呢?

赌约

「我想要去相信,虽然我从未真的相信。」

“想不到贞儿那么想我,我心里真是欢喜。”花渚清坐在小白对面,一脸笑嘻嘻。

小白撑着下巴,无言以对。

她能说什么?说其实她见到他一点也不高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看到他就忍不住哭出来了?

那还真是不想活了!

小白换了一边手撑住下巴。

不过那时侯的感情,那种激烈的,无可抑制的感情,确实是真的——虽然完全不像是从她体内土生土长,倒像是舶来品。

“在想什么呢,我的贞儿?”

不知何时,花渚清已走到小白面前。

“民女在想王爷为何突然来到这偏远小镇。”

花渚清呵呵笑着,修长手指抚上小白脸侧,拇指摩挲着她光洁的肌肤。

“不再自称‘民妇’了?”他的笑带着些调侃,眼神暧昧。

这丫头,倒是终于养胖了,比之前气色好了许多,可这竟然是在出王府以后……

花渚清想到这里,突然捏了一下小白的脸。

小白的脸一下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捏的。

这王爷调查过她?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三王爷笑道:“即使不调查也能看的出来,”他凑近小白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吹在她的耳畔,“在那桥上你被你‘相公’抱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还只是个小女孩啊……”

某些人的脸不用化妆就可以直接扮演关云长了。

“呵呵。”花渚清调笑着直起身子,手指却还停留在小白脸上骚扰,“我来,是因为突然很想见你,就这样。”

小白差点跌下椅子。

就这样?

大老远从京城跑来就是为了见她?他以为他是在演偶像剧吗?

小白抬起头,难得地直视花渚清的眼睛,想从那双风情无限桃花流连的眼睛里找出一些玩笑的证据,但可惜失败了,如果那双眼睛在说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的演技绝对是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级别的。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不信,花渚清想了会,开口道:“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我老会做梦的事么?”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小白一怔,但还是点了头。

“以前我总会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桥边,手里捧着一碗汤,身旁有一个戴了银色蝴蝶发饰的女子,她一直催促我把汤喝下,而我却似乎在犹豫什么,看着远方,迟迟动不了手。”

能把梦记这么清楚还真是难得,小白感慨,她的话一醒来就是脑袋空空了,哦,梦见大胡子导演的那几次例外,“你看到了什么?”

“一团雾气,但我又下意识地觉得那不只一团雾气。后来,与你同床后,那团雾气变成了一个人型。”

小白颤抖了,竟然还是变化系,该不会那团雾也看过《HUNTER×HUNTER》?

“接着常常梦到关于两个人的梦,像是一对夫妻,但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装束看出男子是个书生。”

小白咳嗽了两声,结结巴巴地问:“该不会也是在和我……恩……之后吧?”

花渚清双眸弯成弦月,“没错!更确切地说,并不是每天,而是在每次与你见面之后。”

哈?难不成她还能控制他做什么梦?太掰了吧!

“巧合!”鉴定完毕。

花渚清点头道:“刚开始我也这么以为,但这样的巧合,实在太多次了,让我不得不有所怀疑。”

小白恍然大悟,“所以你来找我,想弄清这事?”

花渚清温柔地笑了,“是,也不全是。”

“哈?”

“不都说了么?因为突然想见你,所以来了。”

他的眼神太真诚,他的笑容太温柔,小白几乎要相信了。

几乎而已拉!

因为这怎么可能呢?

这样一个人,容貌、才能、地位、财富集聚的人,会为了见她风尘仆仆赶来,这怎么可能呢?

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嘛。

不过既然人家说的那么诚恳,她一直表示怀疑就太不给面子了,所以小白还是很温顺地回道:“劳王爷挂念,是民女的福气!”

“既然贞儿也同意,那今晚我们也一起同塌而眠如何?”

突然一个面部特写出现在小白面前,可怜的孩子,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当晚,小白就被迫“陪睡”了。

不过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所以小白筒子倒不那么在意,反倒是藏卿和许仙反应过度,差点就要动刀子,后来还是当事人现身说法,这才免去一场浩劫。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真是这样。

当小白见到面前的大胡子导演时,已经木然到只会说一句“好久不见您老身子不错”这样的客套话。

“其实你挺郁闷的吧?”大胡子导演一脸善解人意地问。

知道你倒是别来啊,侵犯隐私懂不懂?!

这当然是话外音,真正的对话是,“哪能啊,想你还来不及呢!”顺带附上狗腿笑容一个。

“这才对嘛!”大胡子导演满意地搔了搔乱糟糟——好吧——凌乱美的胡子,说道,“干的不错啊。”

“哎?什么不错?”

“竟然真让你等到了,不容易啊,竟然以那种形态存在了几百年,看来确实是我输了……现在记忆恢复了吧?”

“记忆?”小白不明所以地眨巴着眼睛,“什么记忆?我没失忆啊!莫非您最近和韩国搞联拍?怎么连这么恶俗的戏码都上了,不像您的风格啊!”

大胡子导演怔了一会,突然一拍大腿,“哎呀!你还没恢复记忆?这么说来……这个赌我还没输咯?哈哈哈哈!”

“大胡子导演……”小白见他一脸癫痫病发作的样子,担心道,“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工作固然重要,但别累坏了身子。”一把年纪了还逞能,看吧!

大胡子导演“哈”了半天终于停下,再下去估计要得哮喘。他貌似很有诚意地拍了拍小白的肩膀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体内的那力量大概支持不了多久了,加油啊,小白!”

小白急了,“什么啊什么?大胡子导演您总得把话说明白啊,每次都这么摸棱两可的,还没个前提,让我怎么办啊?到底你让我加油什么啊?”

“这个就要靠你自己想起来了,事先说好的,我不能说。”大胡子作神棍状,见小白着急的苦恼神色,又不觉心软道,“好吧好吧,看在咱两父……咳咳……师徒一场的情分上,我就给你点提示。”

“您说!”小白周身有小宇宙在燃烧。

大胡子导演正色道:“大胆追求,谨慎择偶。”

……

小白发誓,如果手边有一铁锤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就着那杂草丛生的脑瓜敲下去。

大胡子导演像街道委员会的红袖章大妈一般语重心长,“成败在此一举!其实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举你个头!

梦记太清楚的坏处就是到现实中你还得继续生气。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干脆改行去婚姻介绍所得了!

还有那啥“其实那个人,就在你身边”,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整天就爱装深沉,也不把话说明白,不就欺负她没文化吗?!她身边谁啊?她身边不就是那个……

小白扭头一扫视,床上除了她以外没其他生物了。

莫非大胡子导演指的是——

床板吗?

* * *

相先生走到阁主居所门前,抬起手,却又停住。

隐约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相右护法,何必站在门外,进来吧。”

这般和煦的声音,该是阁主的,从声音中听不出异样——当然,这个人除非牵扯到那对母女,很少有异样的时候。

仍旧是隔着屏风。虽说他进天机阁已有些年数,又担任右护法一职,却也从未见过这位阁主的庐山真面目。

相先生单膝跪地,“属下办事不利,请阁主责罚。”

“身为右护法,却没能完成任务,责罚定然免不了。”阁主的声音没有变,却多了分沉重,“尤其还是被夜楼带走。”

相先生一震,“夜楼?!”

他听得楼主轻笑一声,仿佛嘲讽,“右护法大约现在还不知道,那许仙便是夜楼楼主的事吧?”

相先生双手收紧,额头有冷汗溢出。

夜楼的楼主就在身边,而他竟一直没有发现,甚至让他带走了重要的任务对象,这般失责……

“你说该如何?”

相先生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凭阁主责罚。”

“好,既然你如此有眼无珠,想来那双眼睛也不过是对装饰。”阁主似乎对他的回答甚是满意,“来人,把右护法带到‘目之间’。”

相先生咬着嘴唇,闭上眼。

“阁主且慢!”突然一个人冲进来,带着娇喘,“属下愿去将白姑娘带回,弥补右护法过失。”

相先生听着那声音,是瑰陌。

“哦?土旗旗主,你说你愿意替右护法完成任务?”

“是!”

“那么,你可知道,若是完不成,也将与他一般,受到相同的刑法,即便这样,你仍愿前往?”

“……是!”

相先生皱起眉头,“阁主,此乃我一人过失,与他人无关!”

“有关!”瑰陌急忙叫出来,“是我负责的消息出错,本就该承担责任,阁主若能答应,也是我将功抵过的机会!”

阁主沉默片刻,道:“既然你这么想,我便答应你,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瑰陌将双手交叉下胸前,“多谢阁主!”

“很好,既如此,暂且撤去相司诺右护法职务,来人,将相司诺带往‘时之间’。”

“阁主!”瑰陌叫出来,“时之间”亦是刑间,虽说不是什么大的刑法,却是一点一点折磨,直让人身心具疲!

“因他的失职,天机阁才会受夜楼要挟,不得不接受那些耻辱的协约,让天机阁颜面大失,这般过错,怎能不罚?带下去。”立刻有两名蒙着面的黑衣男子将相先生带走,他又接着说道,“他会在那里呆着,一天在身上划一个口,直到你把贞儿带回来。土旗旗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属下明白!”瑰陌垂下眼,握紧了拳头,“那行刑之人是?”

“火旗旗主安分仄。”

“阁主!那个人……”瑰陌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你不必担心,他既是一旗之主,定会拿捏好分寸。”

“……是。”瑰陌的头缓缓低下,柔软花瓣般的唇仿佛要别咬出血来。

因为花渚清王爷的大驾光临,小白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在这小镇多逗留几天。

日子逐渐冷了起来,冬日的气氛已弥漫了整个小镇,人人穿着厚重的衣物,在大街上穿行。

“楼主,紫藤已经把药配好,我给送来了。”相貌英气的蓝眸女子,此刻已没了平日里英姿飒爽的样子,她虽已多加了几件衣服,又将身上披风裹得紧紧的,却还是缩成一团抖得像在筛糠——对于生在一年四季气候温良的幽国的人来说,戴渊的冬天确实冷了些。

许仙看她抖得正欢,不觉同情道:“又被赤她们欺负了?”

蓝枫给了他个哀怨的眼神,“阿……阿嚏!您知道也不帮忙管教下!明明七人中我最畏寒,却还是一脚把我踢了出来,简直没有人道!”可怜的姑娘摸了摸那被洞的通红的鼻子,狠狠吸了两下。

许仙接过药,神情凝重地拍了拍她肩膀,“作为过来人,我完全理解!”

蓝枫激动地抬起头,“楼主!理解万岁啊!”片刻,突然她警觉起来,“等等,楼主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要求自己来搞定天机阁的吧?”

许仙脸上诚恳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正色道:“怎么会!我自是为了大业才出来奔波!”

无奈怀疑的种子一扎根就容易开出怨恨的花,深知对方本性的蓝某人如今满脸都开满了花。

“咳咳……”许仙咳嗽两声,“那个,紫藤对这药说了什么吗?”

说起这个蓝枫便嗷嗷叫起来,“说了什么?她何只‘说’什么?要不是赤莲几个拉着她,这会八成已经背着那个硕大无比的药箱直奔轩辕明臣住处了。啧啧,别看平时面色惨白面无表情像个活死人,一提到与医术有关的事立马跟注射了1000cc兴奋剂似的,正常人压不住她!”

许仙瞥了她一眼,“你这话是说赤莲她们几个不正常了?”

“我绝对没说她们不正常。”蓝枫咬牙切齿,“我是说她们非常不正常!”

“……她到底怎么说?”

“她说,这轩辕明臣简直简直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这样的药都能做出来,既能控制病情,又不会对人体有害,这样的人,她一定要去拜会。”

许仙干笑了两声,“祝她能如愿。”

蓝枫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还让我问一句。”

“什么?”

“那轩辕神医成家了没?”

“她该不会又……”

蓝枫怪笑起来,“我一定要回去告诉她,那家伙不仅成家了,连小娃娃都有了!哈哈阿嚏哈哈哈!”

许仙看着一脸报仇血恨神情的蓝枫,面露怜悯,“不是我想泼你冷水,再早的就不提了,如果你没忘今年年初的‘憨笑半步散’和去年年尾的‘痒你没商量’的话,就不要犯这个险。”

蓝枫欲叉腰的动作定格在半空,空余笑声在风中回荡,无限凄凉。

是缘是孽

「前世注定,今生相遇,却是缘,还是孽?」

小白现在不仅是在晚上,连白天都成了个团子。

裹着花渚清送来的狐裘披风,小白缩在房里对着外头阴郁的天空发呆,花渚清坐在她对面,不时抬头看看,手中毛笔时不时挥上几笔。

“还没好吗?”小白没敢回头,只能用眼角扫了两眼。

“快了。”

“您已经说了八句了。”

“这也才第九句嘛。”

……意思是还没上十已经对的起她了吗?

连旁边躺着的金黄色大猫都眯着幽绿的眼睛不耐烦地喵喵叫了两声。

如今已是入冬,窗外连落叶的影子也找不着了,一根根赤身裸体的树枝竖在那里,像各个奇形怪状的烛台,小白把视线落在那上边,照这个降温的趋势,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下雪吧?

“好了。”

天籁啊!小白立刻把快要僵硬的脖子扭转过来。

这个姿势真别扭,还是她平时发呆的姿势比较自然。

花渚清站起身子,将画展开,小白半是好奇半是害怕地看过去。

只见那洁白宣纸上,有一娉婷白衣女子,半倚窗棱,姿态美好,眉目纤细,神色隽永,檀口微张,眼眺远方,似乎有何心事。

她发誓,她刚才只是在发呆而已。

“这个……是我?”小白嘴张得老大,拿着画的手微微颤抖。亲娘啊!她原以为再不会有拍艺术照的机会了,想不到今日竟然在此圆梦,果然是她人品好的缘故吗?

“怎样?”花渚清见她一脸震惊,心里颇有些开心。

小白赞叹道:“难怪大家都说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真是太神奇了!”

花渚清眉毛一挑,“就这样?”

小白赶紧谄媚,“这当然是王爷功不可没,化腐朽为神奇了!”

花渚清这才展颜。

小白越看越觉得喜欢,改明个实在嫁不出去干脆贴了做个征婚广告也不错,或者留下等到儿子的儿子出来时还可以拿来“想当年你外婆我也是”云云,越想越觉得不错,便问:“王爷欲将这画怎么办?”

花渚清看着她笑,“你想要?”

小白勤快地点头。

花渚清见她满眼渴望的亮光,像是乞食的小狗,委实可爱,让人不忍拒绝,心中一阵柔软,笑道:“既然贞儿这么喜欢,就给你了。”

小白欢喜接过,又看了一便,这才将画仔细卷起来,准备明天买个盒子好好珍藏起来。

用过午饭,许仙找到小白,拿出一个瓷瓶递给她。

“这是什么?”小白看着手中精致的瓶子,好奇地问。

“这是我让师傅仿照轩辕明臣的护心丸所制的药,你带着,待那瓶用完了再用。”

小白打开瓶子,将药丸倒出来,果然黑黑一粒,再用鼻子一嗅,啧啧,连味道都相差无几,不愧是穿越女主!

因为药丸还有不少,是以她也没去注意,想不到他却先替她考虑到了……想到这里,小白心中涌出一股感激,“多谢!”

许仙露齿一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生命是身体的基础,这不是你说的吗?”

小白意外地抬头看着许仙,她当初不过随口同藏卿说了一句,他竟然记住了?

许仙将手放在小白手中的瓶子上,笑容灿烂,“收好了啊!”

小白重重地点头。

冬日虽然寒冷,但午后的阳光却依然照耀在人们身上,和心上。

小白觉得冰冷的身体,逐渐温暖了起来。

“贞儿,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外边冷,还是进屋来吧。”

披着殷红火狐皮披风的花渚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看起。

他嘴角带笑,眉眼弯弯,眼里却没有温度。

小白先是一怔,又看着许仙的手,这手虽是放在瓷瓶上,但因为她拿着瓶子,从远处看来就好象他将手放在她手上,甚是暧昧。小白心里一个激灵,赶忙收回手,但这一举动在外人看来又好象是偷情被发现后的欲盖弥彰,原本没什么的这么以来也像有什么了。

花渚清的眸子瞬间阴沉下来。

“恩,是啊,是挺冷的,我先进去了,谢谢你,小许子!”小白看着花渚清那不同寻常的表情,心里一阵紧张,赶忙说道。

许仙没事似地说,“注意身体,快进屋吧。”说罢,恭敬朝三王爷行了个礼,又给了小白个安抚的笑容,这才离开。

小白咽了口唾沫,赴死一般走向花渚清,后者原本想问什么,但见她整个人缩着,连披风也未带,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她身上,又拉了拉紧,道:“下次出来可要记得加件披风,冻着了可不好。”

小白本是低着头,等待发落,却发现对方非但没刁难她,竟然还关心她的身体,莫非是今个有什么好事,但见他刚刚那表情又不像……

哎……罢罢,妖孽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就会把脑袋猜坏……

回到屋里,果然暖和许多,小白将披风小心地放在床上——那皮质一看就很贵,蹭坏了卖了她也赔不起。

“有个东西送你。”

小白睁大了眼睛,大家送东西给她,今天真喜庆!

花渚清自袖中拿出一个精致长矩形木盒,褐色盒面上边有菊花浮雕,栩栩如生,只拿在手上,便能闻道一股独特的木香,沁人心脾,即便是小白这样的外行人也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诽。

“我的画自然不能用一般的盒子装。”花渚清见小白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有喜悦的感觉漫起,“送你了。”

真是好,原本她还想着说去哪买个装画的盒子,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又怕被这喜怒无常的王爷知道了一个不慎就把自己给葬了,这下可好,竟然还有售后服务,真赞!

“多谢王爷!”小白难得对他说句真心话。

花渚清这会的笑终于真切起来。

大约是因为心情好的缘故,小白今天入睡比平常还快,花渚清睡在她旁边,中间挤了只软绵绵的大猫。那般景象虽乍一看有些奇怪,但看久了,却又有种奇异的和谐而温暖的感觉。

夜里比白日更冷,小白团子也比以前密度更高了些,花渚清发觉,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夜明珠感觉自己被挤压了,不满地招了招爪子,扭动着肥肥的身子,从空隙中挤出来,刺溜刺溜钻进小白另一边的被子里,重新找了个舒适的位子,继续它的美梦。

这一切,小白全都无知无觉,但大约是真的暖和了些,那紧紧蜷缩的身子,竟真的稍稍松开了少许。

花渚清发觉这一变化,轻轻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似乎有轻微的声响,仿佛风声。

他又将眼睛睁开,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左手搂着小白,右手则去拿那把放在床边的宝剑。

那声响片刻又消失了,花渚清握着剑的手却没有松开,他微微眯起眼睛,就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豹子,窥探着黑暗中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一睁,右手飞快举剑架住落在小白上头的长剑,两剑相击发出重重的声响,小白恩哼一声翻了个声。

“什么人?”花渚清的声音阴沉地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抬剑退开两步重新隐入黑暗中。

夜明珠却不等他逃走,双目青光暴涨,“喵”地大叫一声,飞身一个扑越,精准地落在一个黑衣蒙面人的脸上一震乱抓,那人猝不及防,脸上蒙面的黑布竟被抓下。

眼睛适应了黑暗的花渚清看见的是一张男人的脸,样貌端正,面色冷酷,惟独左眼角一有条狰狞的疤痕。

那男子咬牙啧了一声,转身扑出门去。

花渚清目光冰冷地看了看被风吹的吱吱哑哑的门,直到转向小白时才恢复了温度,见她一脸无知无觉、全然不知自己险些就成了他人刀下亡魂的安详睡象,心里有一些复杂的情绪泛滥开来。

夜明珠重新爬回床上,邀功似地挥了挥肉肉的爪子。

“干得不错,小东西,比你主人强多了。”花渚清笑笑,颇为赞赏看着它,又逗得它舒服地喵喵直叫。

“王爷!我听到打斗声,有人闯进来了吗?”

藏卿提剑赶来,只看到房门大开,小白睡的正熟,而尊贵的三王爷则在这个时辰逗着猫玩。

“辛苦了,藏姑娘,这里无事,你快回去休息吧。”花渚清逗猫的空余抬头笑着对藏卿道。

藏卿皱起眉头,“可我刚才确实听到了刀剑声。”

花渚清仍是无事地笑,“小猫把我的剑碰倒了而已——睡眠不好对女子来说可是大敌啊。”

这说法很是牵强,但既然他怎么也不承认,藏卿也不好再问,正要回去,却又被花渚清叫做,“藏姑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记得你生在南方,不耐寒,正巧我派楚栋去南方有事,你不若也正好一同回去,明天就出发,你看怎样?”

藏卿面露惊讶,随即又低下头去,眼底沉淀出浓浓哀色,她苦笑道:“我现在回去,大约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一个在成亲前一天被抛弃的女人,早成了家乡的笑柄,家族的耻辱,是以她千里迢迢找来,除了为找到他讨个说法,也是想要避开那些令人痛苦的流言蜚语,重新找个清净的世界。

像她这样的人,根本没有人希望她回去。

“这你不用担心。”花渚清呵呵一笑,“二哥已下旨,封你为‘忠勇女将军’,从三品,你这回回去,当是衣锦还乡。”

“将……将军?!”藏卿被一个馅饼砸着还没回过神来,“可我什么都没做……”

她却不知道,她肩负贴身保卫皇上和王爷的安全,又可自由进出王府,如今她在那些个官员眼里,可算是皇上和三王爷跟前的大红人。虽然极少,但戴渊也并非无女子作官的先例,加之当今皇上干的“奇事”多的去了,只是封个没什么实权从三品,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突然间做了大官的藏卿姑娘晕晕忽忽地晃出门去,心里还在思考着碧落宫的人公然在朝廷为官师傅会不会有意见,这样回去爹娘会不会接受她,而且她又答应了陪相夫人一同上路,并且明天就走,如此仓促,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好……

花渚清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到藏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舒眷阅吗……还真是缘分啊,只是既然已经作出了选择,那就再不要见面了吧?”

他重新勾起嘴角,搂着身边的人儿慢慢睡去。

清晨,小白伸了个懒腰,对着旁边的男子习惯性地道了声“早安”。

那么心满意足的笑容,让想到昨晚那番骚动的花渚清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睡得如此之熟,连猪大概都要自叹弗如了。

闻得笑声,小白转过头去,后者很自然地说道:“没什么,只是因为昨天晚上作了个梦。”

小白想了想,问道:“又梦见那对夫妻了?”

“是。”

小白无奈地摇头,“得,真的成家庭小剧场了,他们又做了什么?”

花渚清撩了撩耳旁的长发,“那书生相公在替娘子画画像。”说完他又笑容暧昧地凑近小白,鼻间几乎快要碰上,“就像白日我为你做的那样。”

小白被那双眼睛吸引住,发不出声音,她只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吸力,犹如旋涡,将她的整个人吸了进去,吸进去,她有种感觉:只要一陷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胸中有一种很陌生的强烈情感似要喷涌出来,身体仿佛已经不是她自己的,她无法控制地举起手,放在他的脸侧,温暖的触感自她的指尖传到心里最深的角落,血脉在那一瞬间沸腾了起来,眼睛一遍一遍地留恋着他的面容,看着那双略带惊讶的美目中自己的倒影,口中有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我……”

猛地刹住!

自梦中惊醒般,小白触电似地缩回手,眼睛看着手掌,几乎不敢相信刚才那番举动竟是自己的所作所为。

见她欲言又止,花渚清凝视着她问道:“你要说什么?”

她要说什么?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刚才要说什么,简直就像刚才想说话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只不过那个人借用了她的嘴巴。

突然感觉心脏隐隐有些作痛,她弯下腰,用手抓着那个地方的衣服,蹙起眉头,瞳孔放大,呼吸比先前急促起来。

“你不舒服?”花渚清连忙把住她的脉,确实不大对劲,一手抚摩着小白的背安抚着,他对着门口大叫,“御医!快去叫御医来!”

“不必。”小白抓住花渚清的袖子,摇了摇头,又掏出轩辕明臣的药吃下几粒,“这样就好了。”

果然,这会花渚清再看她的脉,一如平常。

“不愧是神医,这等人才不为我所用,真是可惜了。”花渚清惋惜地摇头,又关切地问,“真的没事了?”

这话虽说在耳边,小白却几乎没有听见。

这样的情况,近来频繁了许多。

莫非……

她闭上眼睛,心脏跳动的声音变得剧烈起来,眼前一个女子的面容一闪而过,好象就是先前在雾中看到的那个女子。

从哪里浮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

时间不多了。

故人叹

「我总在最深的夜里,见到最璀璨的星光。」

藏卿站在客栈门前,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有孩子被母亲牵着在小摊上逗留,短短胖胖的小手指着一串串甜艳欲滴的糖葫芦,发出娇嫩的声音,母亲俯下身去,慈爱地笑着,再自小贩手中接过糖葫芦,递给孩子,二人开怀地笑。

看着那般温馨景象,藏卿微笑,鼻子却有些发酸。

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光,被父母牵着带去看花灯,去逛夜市,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在一起,就好象拥有了全天下的幸福。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爹爹娶了第一个如夫人的时候吗?

是娘亲摔碎第一个青瓷杯的时候吗?

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舒眷阅的时候吗?

亦或是舒眷阅第一次见到童心眠的时候?

舒眷阅……童心眠……

这两个名字,曾经那样刺痛她的心,每次提起都可以让她痛不欲生,便连呼吸也痛了起来,可明明这般痛苦,又总忍不住去想,总忍不住想要听他们说一句,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一声,就算是早已知道的语句。

但现在呢?

自己已有多久没想起过这两个人了?尤其自进王府后,整日替三王爷办事,同皇上打闹,竟似成了真正日常该想的事情,所以如今乍一想起才会觉得陌生吗?

那仿佛深深刻在心头上的印痕,面对时间竟也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原来,她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爱、痛彻心扉的痛也不过如此吗?

那么,她丢下双亲,离开师傅,跋山涉水,又是为了什么?

回去……

她真的还能回去么?

“藏姑娘。”一个青衣小童站在她身后躬身道,“王爷说,楚大人有事在路上耽搁了,是以出发的日子要推迟两天,还请姑娘见谅。”

“知道了。”藏卿点头,又继续看向人群,卖糖葫芦的小贩仍旧叫卖着,那对让人艳羡的母子却已离开。她呼了口气,听到行程推迟,一瞬间心中确实轻松许多,恐惧蛰伏起来,但一股淡淡的失望又油然而起,两种矛盾的感觉在她体内震荡,交混成一种生闷的情绪,郁结于胸,消又消不去,说也说不出。

她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客栈,却见一个白衣女子,形容清减,一双眼睛因为瘦而显得更大,那女子带着淡淡的笑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藏卿掩起哀愁,笑道:“相夫人。”

小白微笑,“今天难得有些太阳,藏姑娘可愿陪我出去走走?”

小镇到底只是小镇,比不上京城,方圆不过几里,慢慢走着,不一会便出了镇。

正是寒冬,天气愈发的冷,百草凋零,一派萧条,但这番寂寥景色却是为了迎接再来的新春。

“照这天气,该要下雪了吧。”小白抬起头,看着高远的天空,“我记得藏姑娘是南方人吧?可有在北方过过冬天?”

藏卿笑了,“我已在北方生活几年了。”

“就为了找那个人?”

藏卿垂下头,算是默认。

“家里双亲可健在?”

她点点头。

“这几年间可有回过家?”

仍是沉默。

小白见她步子越来越沉重,脸色越来越抑郁,知道她不愿再说,便转了话题道:“藏姑娘,我有位朋友,打小就认识。”

藏卿安静地点头。

“她一出生就没了爹娘,只有一个腿脚不方便又患着病的祖母照顾她,长大了一些,到了能干活的年纪,她便自己操持家事,唯一赚的一点点钱,除了自己过活,还要照顾祖母,日子过得很清苦,却很幸福。”

藏卿终于抬起头来,“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小白笑笑,继续说道:“但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唯一疼爱她的祖母也过逝了,她的生活因此宽裕了一些,却再寻不回从前的那种幸福。”

藏卿的身子一震,轻轻咬着嘴唇。

“她总告诉别人,她过得很好,因为至少她还活着,还有东西吃,还有地方住,但其实她总在心里偷偷羡慕着别人——当然了,人总免不了要羡慕别人,即便他拥有的再多。”

小白絮絮说着。

“祖母在时,她羡慕那些有父母的人,祖母过世时,她羡慕那些仍有亲人健在的人。她的日子过得一直很勉强,却从未羡慕过那些有钱有权的人。她一直没有爱人,却从未羡慕过那些缱绻缠绵的爱情。”

她停了停,感觉眼睛有些紧,喉咙处逐渐酸涩起来,她调整了下呼吸,“藏姑娘,你知道吗,她和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条件爱你,包容你,忍受你的一切错误,除了你们最亲的人。只有他们,期待着你的出生,期待着你的成长,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心心念念地想着你,即便在千里之遥也仍时刻担心着你,跌倒时担心你自己站不起来,走太顺了担心你经不起挫折,天热时担心你会中暑,天冷时又担心你没有冬衣……”

她咽了咽,又咽了咽,终于说不下去了,只能仰起头,使劲地吸着气,似乎在抑制什么。藏卿紧紧握住她的手,早已泪流满面。

好一会,小白终于平静下来,只是眼睛略略有些红,说话还带着鼻音,“藏姑娘,逝者如斯……”她没继续说下去,但她知道她会懂。

过去的的已经过去,失去的也不会再回来,所以才更要珍惜当下。

没有不会逝去的人,没有不会消失的时光,所以才会在独自抬头望天的时候泪流感伤。

不断地遗憾,不断地遗忘,不断地想要追回,却又在追回中不断地失去。我们总在同一个地方重复着同样的伤痛,却依旧执迷不悟,等终于有一天悟到了,路却也到了尽头。

小白吸了下红红的鼻子,冲藏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回去吧,去看看‘父母’,替她,也替我。”

藏卿看着那笑容,灿烂犹如冬日的阳光,温暖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流泪。

她点头,鼻子又是一酸,伸手将小白的头揽进怀里。

小白感到脖子处有凉凉的液体滑落,她拍拍藏卿的背,“不要哭,她现在过得很好。”

藏卿又重重点了点头,却哭得更加厉害。

小白静静地听着,轻轻地安抚着她的背。

在这北风肆虐的季节,至少你我都是温暖的。

小白闭上眼睛。

不用担心,她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

是夜,小白比平日更加沉默,她趴在桌上,对着烛火发呆。

花渚清坐到她身边,手肘放在桌上,手撑着脸,直直地看着她道:“发了一天呆,怎么了?”

“有点……想家了。”

“要不我帮你把白府那块地买回来,再建一个?”他的语气好象在说让厨子去把面粉买回来做个馒头一般轻巧。

小白摇头。

她的“家”,不是那里。

但没有人会明白,即便说了,也没有人会懂。

突然真的很想见那位吕八婆,想和她聊聊故乡的风景,聊聊来这的感受,聊聊穿越女怎样生存甚至发家致富,这种感觉从未像此时一般强烈过。

“三王爷,”她突然开口,“冒昧问一句,您,还记得您父王和母后的样貌么?”

众所周知,先帝与其后驾崩的早,众皇子中,最大的不过十八岁,而排第三的花渚清,那时候也还只是介于男孩与男人间的尴尬的十六岁。

花渚清歪着脑袋,似乎在很用力地思考,终于,他挫败似地摇摇头,露出个无奈的表情,“不行了,见得少,死得早,没多大印象,只记得那身龙袍上的龙还真多,而且扭来扭去的,我以前数过,愣是没数清。”

小白被他的表情逗乐了,呵呵地笑出来,那笑声渐渐小下,又恢复了安静。

窗子没有关紧,被风一吹,便吱啊吱啊地响。

烛火摇曳着,发出轻轻的筚拨声。

小白垂下眼,“我很想见见,我的父母。”

花渚清沉头想了下,“要不我让画师将他们的画像画来?”

画像?

小白笑着摇头。

那两个人啊,别说画像了,连相片都没有留下,结婚照都是拖着拖着到最后也不了了之了,所以到现在,她还不知道他们的长相,只听祖母描述过,母亲留着一头乌黑的长直发,身材很好,可惜脸上雀斑很多,父亲眼睛虽然不大,却有一管很挺很正气的鼻子。

这些优点她倒是一样也没遗传到……OTZ

“贞儿?”花渚清见她面色不断变化却又一言不发,便叫道。

小白看着他,从那双略微上挑的眼中,她看到了关切,真诚的。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相信,这位高高在上的三王爷,真的是,关心她的?

如果真的是的话……

“三王爷,今夜,可否留我一个人?”她恳切地看着他的眼睛,放在桌上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

第一次,她不分尊卑,在他面前用“我”,并且下逐客令,他会……发怒吗?

他挑起眉,脸色黯下,音调低沉,“你竟敢赶我走?”

小白呼吸一窒,就要下跪。

下一刻,却听到头上一个哀怨的声音,“我的贞儿竟然在如斯良辰赶我走,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小白抬起头,对上那张比女子更美丽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带着满满的委屈,只见他似模似样地哀叹一声,“才这么些日子你就嫌弃我了……罢,小别胜新婚,今天我就勉强迁就你,他日可得还。”

“恩……谢谢。”

花渚清莞尔,红衣掠着风慢慢踱出门去。

小白等他的脚步声远去,这才披了件外衣站在门前,抬头望天。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啊啊啊,原来她也沦落为这种吃饱没事乱伤情的人了吗?

这是不是可以说她的物质生活已经比较圆满了呢?

恭喜拉恭喜拉,小白,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

恩……最后那句好象用在这里不大适合……

夜晚果然比较冷,即便披着厚厚的外套她还是冷地直打哆嗦。

算了,背春伤秋也完了,是该回归现实了……爹啊娘啊,你们安息吧,今晚她就不再骚扰你们了……

她猛地打了个喷嚏。

娘的,这天还真冷……

小白团子的边缘抖了几个波,转身正要回去,却见一个寒光毫无预兆地在她眼前一闪,有气流直直朝她的脸冲过来,那么快,快到她甚至连呼叫的机会也没有。

那一瞬间,小白的脑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想——

爹娘,看来今晚还是得打扰你们……

但那幽寒的光却被一把碧色长剑阻住。

“大胆狂贼,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缩头缩尾的人!而且想不到你真这么不识好歹,昨日刺杀不成,今日又敢来犯,若非我不放心在此等候,还真让你得手了!”

藏卿柳眉倒竖,杏眸含怒,碧落剑斜划,将黑衣人兵器挑开,再挡在小白更前,“相夫人,可安好?”

小白缩在藏卿身后,心有余悸地应声。

苍天有眼,她果然前世积德,关键时刻总有贵人相助!

那黑衣人退开三步,因为背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脸,但看他的步伐,却似乎有些踉跄,仿佛遭到了什么打击。

他在原地怔了一下,飞身逃走。

藏卿欲追,“站住!”

“不必追了。”

却是花渚清的声音。

“可是……”藏卿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他却不愿多说,只慢慢道:“这个时辰了,大家都睡去吧。藏姑娘,你且先等下。”

皇家自古恩怨多,众人也知不该问的事不能问,便各自散去,惟独被点名的藏卿留了下来。

“藏姑娘,”花渚清一脸平静笑意,“你若找到之前负你的男人,你会怎么办?”

藏卿虽诧异他的问题,但仍是认真地思考,许久才说道:“我会问他,你既然已与我有婚约在先,为何又一声不响地与其他女人跑了。”

“那这个问题的答案你知道吗?”

藏卿苦笑,“当然知道,因为他爱她。”

“那你为何还要问?”

藏卿低下头,“我只想亲耳听他告诉我,然后,我便真的……死心了。”

“那么,是不是他一天不对你说这句话,你就还爱着他?”

藏卿咬着嘴唇,心脏隐隐抽痛起来。

她没有回答。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她不敢承认。

她不敢承认,那个一直以来支持着她的念头,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崩塌了。

“那么,你恨他吗?”

她停顿片刻,还是没有说话。

“你希望他死么?”

“不!”她终于不再沉默,激动地叫了出来,“他不能死!”

花渚清不屑地挑起眉,“为什么?他那样辜负你,让你颜面扫地,受尽众人嘲笑,有家不敢回,有亲不敢见,你还这般护着他?”

“不是……我,我不是护着他。”藏卿着急地辩解着,她的眼眶泛起红色,已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我是……我承认,开始我真的很恨他,很恨他们,每次每次,只要一想起他们的名字,我就会想把他们杀掉,剁成千万块……但,他明知道我的脾气,而我武功比他高,若是落入我手,定不会有好结果,却仍愿抛弃一切与她一起离开,而她也宁愿顶着一生骂名随他远走他乡……

她深呼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一边流泪一边说道:“他们,他们既然辜负了我,就应该……应该更快乐地一起生活下去,他们,都不能死,要好好的,代替我……”

眼泪自她眼眶滴落,声音已经支离破碎,纤瘦的肩膀止不住地抖动,犹如风中瑟动的落叶。

花渚清走到她跟前,轻声安慰道:“放心,你如此诚心,他一定会了解的。”

藏卿哭着点头,花渚清又安慰了一阵。

“对了,”藏卿略带羞涩地拿手绢擦了擦眼泪,想起了刚才的事,问道,“适才王爷为何阻止我追那黑衣人?”

花渚清微微摇头,“没那个必要,我想,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诶?”

他看着院中婆娑的树影,轻笑起来。

“藏姑娘,楚栋明天或后天就会到,你可以将东西收拾下。”

“三王爷,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

“记得带些土产回去啊,有许多北方才有的水果,像樱桃就很是不错,本王很喜欢……”

“三王爷!”

月色清凉,树叶沙沙作响。

似谁的呢喃。

轻轻地,悄悄地。

光影

「永远摆脱不了的东西,是自己的影子。」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关上,不透一丝光,只炉子里炭火噼里啪啦的冒着火星,传出点点烟熏的味道。

上身□的相先生双手双脚被铁链束在铁环上,四肢被拉成大字形,头因为无力而低垂着,两天没沾过水的嘴唇干裂地流出点点血丝,向来清明的眼眸此时却是半磕着,没有焦距,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紧紧地贴着皮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前一条自右锁骨蔓延到左侧腰间的狭长而不规则的伤口,鲜红狰狞得宛如通往地狱的道路,那周围还有没有洗尽自然干涸了的脓血,血雾般笼罩着整条恶龙,只是看着就会毛骨悚然起来。

“还昏着啊。”一个尖细刺耳的男声慢悠悠地说道,那声音好象钉子在光滑的钢板上划过的声响,听着便让人不舒服,“拿水把他泼醒!”

说话的男人是个吊眼侏儒,脸是成年男子,身形却宛如幼儿。他颐指气使地站在一把高高的木凳上,即便如此,也才及得相先生的胸前。他对着相先生露出笑容,仿佛一雪前耻的痛快和得意,“相先生,相右护法,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尽管已听了好些天,但那刺耳的声音还是让相先生皱起眉来,他的喉咙已经干得说不出话,加之天气寒冷,更是每喘一下都有种燥烈的疼痛,若不是他有内力护体,这会只怕已经冻死了。

相先生努力张嘴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折磨我?”这声音甚是不清晰,许多地方已经不是声音,只是气流,但那侏儒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侏儒喋喋冷笑,“无怨无仇?嘿嘿,那么觉得的人是你,可不是我!”他凑近相先生伤口,有如欣赏艺术品一般,仔细地看着那道裂口,啧啧赞叹,“恢复的不错嘛,明明昨天才又挖开过的……嘿嘿……不过这样才好,这样大家才快乐啊……嘿嘿……”

他的怪笑让相先生面色煞白,昨日的痛苦瞬间浮了上来,仅是想起便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嘿嘿,”侏儒那双仿佛眼角被什么吊起的眼睛兴奋地眯成了一条线,“看来你也很激动啊,嘿嘿……来人,把那把匕首拿来。”

立刻有属下呈来匕首,那侏儒只扫了一眼就一脚踢在那人头上,凶声道:“废物!我不是说过了吗?要先把匕首在炭火中烧红了再拿来!你这脑子白长了!”

那被踢的属下连滚带爬地把匕首拿了回去,许久才将烧得通红的匕首用布包着柄重新递了过去,侏儒这才满意地点头,又好象好心解释般对相先生说道:“相先生,我想你也知道,这样子对伤口比较无害。”

相先生冷眼看着他,他当然知道这样对伤口好,但却是千万分的痛苦,而他此举也决非为了他好,只不过是想更多地折磨他。

侏儒将匕首慢慢靠仅他的锁骨处的伤口,那正是整条裂口的起始点,但他却并不急着刺下去,而只是用刀尖在伤口的周围画着圈。

相先生那他以为已经几乎麻木了的身体突然之间恢复了触觉,滚烫的热度形成一个小小的圈,慢慢扩散着,而他知道这是一切痛苦的开始,那种恐惧无可抑制地涌了上来,仿佛被一根稻草掉着悬在空中,下面有巨兽张着巨口只等他掉下去,将他碎尸万段。

那种等待漫长而痛苦,但相先生只是忍受着,并未表现在面上,因为那只会让这只小丑更加兴奋。

侏儒见他没有表情,却是乏了,狞笑一声,猛地刺进伤口!

相先生瞳孔一瞬放大,表情仍是没变。

那匕首只是刺进了一些,侏儒嘿嘿笑着,宛如钻孔一般将匕首旋转着一点一点钻进伤口深处,那动作很是细腻,似乎是要让痛楚每一下每一下都清晰地传达给相先生的所有神经。

相先生皱起眉头忍耐着,没有发出声音。

侏儒却并不着急,他将匕首沿着原来的伤口慢慢往下拉,犹如拉锔子一般细细地割着伤口,每抽拉一次,便有一阵巨痛传便全身,那原本就只是粘合了一些的皮肉再度迸裂开来,鲜血犹如甫得到自由的奴隶,迫不及待地钻出束缚,欢快地流淌在相先生的胸膛上,鲜红的液体织成蛛网,似要把相先生体内的血液全部掏空。

那是一种生不如死的痛楚,就好象身体被顿锯锯开,开始是局部稍稍的麻痹,仅接着这种麻痹蔓延到全身,下一瞬间又被巨大的痛苦如浪淘般压倒过去,而那火烧的热度更加剧了这种痛苦,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四肢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带动着漆黑沉重的铁链发出清脆的颤动声。

相先生表情痛苦,连五官都扭曲起来,他可以闻到浓重的血腥微,甚至还有肉被烤焦的味道,那些气味混合着身上的痛苦让仿佛置身无间地狱,只恨不得以死解脱。即便如此,他还只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向一个扭曲的侏儒示弱。

血丝顺着相先生的嘴角蔓延下来,和汗水混合在一起。

侏儒沾满了血的手突然停住,凑近看着他的脸,“果然是剑眉星目,貌比潘安,难怪不仅女人,连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也被你迷得团团转……”他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都似乎可以滚出来,张口引诱似地在他耳边悄声说道,“求我啊!求我啊!求我我就让你痛快些!”

却只换来相先生的一声冷笑。

“啪!”

侏儒扬手给了相先生一耳光,目光变得越发冷酷,原本得意的表情仿佛罩上了三层寒霜,“这个时候还这么嘴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转而又恢复了笑容,“也好,这样我们也能玩得尽兴。你看……”他把视线落在匕首上,表情变得疯狂,“这才刚开始呢,我们还有的很长的时间不是吗?以前你让我受得那些耻辱,现在我就要全部还给你!哈哈哈哈哈!”

相先生看着他喜悦到极点的表情,心猛地一震。他确实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过这个人。他身为护法,受命于阁主,而他是火旗旗主,专司刑罚,二人职务并无交叉,平日里又甚少接触,也未产生过利益冲突,这人缘何如此痛恨自己?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那侏儒脸色突然变得平静,但仔细看便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那双眼角吊起的眼睛里正酝酿着更疯狂的仇恨。

他猛地将匕首抽出,带得相先生身子倏地一晃,犹如提线木偶断了线,整个人软下下去。

侏儒用手指拈起沾在匕首那已经钝了的刃上的肉沫,两只手指撮了撮,摇了摇头,神情仿佛不甚满意,喃喃道:

“还不够还不够,我要让你,让你们都尝尝我受的痛苦,全部……”

“阁主。”

颜鸣推着轮椅,在院中慢慢走动,一面同轮椅上的人道,“您为何指名要让火旗旗主去为相司诺行刑?那人因天生身形外貌畸形,最是痛恨长相俊美之人,每每遇见都要折磨一番,相司诺此番落在他手里,怕是活不成了。”

轮椅上之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虽坐于轮椅之上,脊背却挺直如修竹,只见他轻笑一声,“正因他有这癖好,我才会指名让他去。”他轻轻垂下眼睑,温和面容不变,“竟然这样轻易的让香儿的女儿被人劫走,还让天机阁受辱,这点惩罚算不了什么。”

“但以死谢罪是否太……”

“颜鸣,你倒是护着他。”阁主转过头去,一双黑瞳清澈如水,隐隐有暗潮涌动,“真是难得。”

颜鸣一惊,没有表情的脸上竟泛起一些涟漪,赶忙辩解,“不,属下并非此意!只是,以阁中规矩,相司诺此次确有大错,但却错不致死。”

阁主重新看向前方,温和道:“你放心,我已嘱咐过他,不得伤及性命。”至于一株凋零的矮树旁,他伸手折下一段树枝,又道,“并且我看他已甚是忍耐,若不给其发泄发泄,怕是会有异变,而我又舍不得他那处刑逼供的手段和才能,是以只好委屈相右护法了。”那声音温柔和煦,让人如沐春风,然而内容却使人不寒而栗。

“阁主所言极是。”颜鸣看着轮椅上那背对着他的人,冷酷的脸上终于泛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对了,”阁主突然喜道,“再和我说说那孩子的事,她的孩子,性格真是像极了她小时侯,可惜我先前没见过,真想见见,光是听着就觉得甚是讨人喜欢!”

颜鸣嘴边的微笑瞬间隐去,双眸犹如被风雨拂灭的蜡烛,恢复了最先的幽暗。

“是。”

* * *

藏卿正在最后检查需要带回乡的东西,小白在一旁看着,顺便帮把手。

“藏姑娘这次会去多久?还是……”就那么留下了?

藏卿叠着衣服的手顿住,“王爷说,让我自己决定。”

小白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囊中,“那么你的意思呢?”

藏卿垂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会回来。”

“为什么?我记得你那女将军只是个虚职,即便不在也没有关系。”小白突然想起来,“对了,藏姑娘当了将军,我还未恭喜过你呢!”

藏卿双颊泛红,低着头道:“我也是一点都不知道,直到那时候三王爷说出来,我才晓得,当真吓了好大一跳!”她腼腆地垂下眼,“不过,倒并不是因为这个官位……坦白说,先前我为三王爷做事,确实是被逼无奈,但此番他有恩于我,我自然要报答他,而且……”她撩了撩耳鬓的发丝,羞涩地笑了,“皇家的人,似乎也不似传闻中的那么坏。”

小白听了一怔,随即又想起先前花渚清那认真而关切的眼神,心中泛起一丝温柔,也不自觉地莞尔,“或许,真是这样。”但很快她又敛起笑容,“可既然如此,为何我觉得藏姑娘眉间似乎还有许多忧愁?”

藏卿幽幽叹出口气,抬眼看着小白,“相夫人可知道‘碧落宫’?”

小白迷茫地摇头,江湖里民间组织她实在了解不多,就知道好象有个啥啥“夜楼”和“天机阁”什么的。

“听名字像是很厉害的地方……”

藏卿被她的话逗笑了,“相夫人非江湖中人,又是女子,不懂江湖中事也属正常。碧落宫是我师门,碧落宫的主人碧落老人是我师傅,他向来不屑朝廷,若是知道我在朝廷作了官,怕是要大发雷霆的,甚至……会派人来抓我回去吧……”说到这里,她娥眉轻皱,面有哀色。

“碧落宫与朝廷不合?”

“那倒也不是。”藏卿解释道,“只不过师傅不喜干预外事,也不让宫中底子涉入,其实,我有好些师兄师弟都对此宫规颇多怨怼呢。我记得上回,有个师兄偷偷溜出了出去,投入先阳知县门下,一心想要施展抱负,却被大怒的师傅打断手脚带了回去,自此,就算再怎么想,也鲜少再有门人私跑出宫,更不敢投靠朝廷……”说到此,念及自己的处境,藏卿又叹了口气。

“这规矩只有宫里人知道?”

“不是,这是江湖中人尽皆知的事。”

小白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就是有些怪怪的。

突然,她双目一睁,紧紧抓着藏卿的衣服问道:“藏姑娘,请你一定告诉我,先前,你为何会投入三王爷手下?”

藏卿虽不知她适才那一下到底想起了什么事,但见她神色激动,眼神不安,还是说道:“罢,事情反正已经过去,我便说了罢。你可还记得,那时在大街上我一时冲动得罪了那个小霸王,连累了相夫人你和许公子,我怕那小霸王打不过我便找你们报复,心中不知所措。正巧三王爷同意庇护我们,但有个条件,便是让我替他做事。”

“他属下除了你之外,可还有其他江湖人?”

藏卿想了片刻道:“我接触的不多,但想来是不少,其中有个叫楚栋的——就是呆会我要一同上路的人,我倒是认得,是那个岭北楚家的少爷,年纪轻轻,却已在江湖中有了些名气……”她见小白脸色越发苍白,赶忙问道,“相夫人,可有不适?”

小白似乎刚从梦中醒来,反应了下才呵呵笑道:“没,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恩,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当真没事?可不要逞强。”

小白想了想,又道:“恩,我想,我还是回房休息下比较好。”

藏卿上前一步,“可要我扶你?”

小白连忙摆手,“不必不必。”

自藏卿房中出来,小白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脑中不断消化着藏卿刚刚的话。

藏卿师门有规矩,不让门下人与官府扯上联系,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而且经过了她师兄那一役,花渚清更没有理由不知道这个规矩,但他还是给了藏卿就给了她“忠勇女将军”的封号,让她“衣锦还乡”,并且也未事先知会一声,而是已经决定后才与她说,这表面上看来是不着痕迹的体贴,但往深了想,却犹如黑洞,深不见底。

她想起适才藏卿说的那句话。

——先前我为三王爷做事,确实是被逼无奈,但此番他有恩于我,我自然要报答他,而且……皇家的人,似乎也不似传闻中的那么坏。

北风呼啸而来,那风声有如鬼魅,萦绕在耳旁,怎么也挥不去。

小白将披风又裹紧了些,却仍感到阵阵阴寒袭上心头。

天更冷了。

改变

「蝴蝶总会破茧,蜕变是一个风雨的誓言。」

原以为楚栋又会带来一群人马把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边陲小镇搞得鸡飞狗跳,谁知真正到达客栈的却只有两人两骑,比起花渚清的阵仗是在低调的不像话。楚栋打马走在前面,后面那匹马上的男子戴着个大斗笠,兜里边缘垂着黑纱,看不清真容。

花渚清亲自在客栈门口迎接。楚栋见了花渚清立刻下马,恭身道:“王爷,属下已奉王爷之命,让他们在镇外等候。”

花渚清点头,却把视线投向跟在他后边的那个戴大斗笠静静站着的男子,无奈地笑了“二哥,你怎么也来了?”

听了这话,周围仅有的几个路人已开始骚动。

三王爷的二哥?那不就是当今圣上吗?!

顿时走路的也不走了,做事的也不做了,统统涌进客栈,躲在一个自以为很隐秘的角落里,企图一窥圣颜。

不仅看到了三王爷,现在居然还能见着皇帝,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了!

那人闻言一掀斗笠,露出一张颇为正气的典型正人君子脸,咧嘴笑,“竟然这样都被看出来了,不愧是我三弟啊,哥哥我真欣慰!”

花渚清叹出一口气,“原来所谓‘路上耽搁’了,就是这事。”

楚栋低下头,算是默认。

花渚深把斗笠丢给楚栋,自己则走到花渚清面前,哀怨道:“谁让你、五妹和小卿卿都走了,就留下我一个,孤苦零丁,多没意思啊!”说着又四处张望,“奇怪,怎么没见着小卿卿?”

“她去里头拿东西了,马上就来。”

一转头,那边藏卿已经提着包袱来到大堂。

“小卿卿!”花渚深一见着藏卿就好象老鼠看道了大米,张开双手飞扑了过去。

众人大张着嘴还没从这架势中反应过来,那边藏卿已经轻车熟路地自腰间“刷”地抽出碧落剑,平平架在花渚深的脖子上。

众人:=口=

这,这是什么状况?!封了还没两天的忠勇女将军将宝剑搁在了自家君王脖子上!这是谋反啊!□裸的谋反啊!!

血液沸腾了!人心骚动了!惟独身子不敢乱动。你想啊,这官家的事,咱平民百姓哪管的了啊!

不过,这可是历史性的时刻啊!改朝换代啊!!

可待人们怀着激动的心情看向三王爷那一干人等,却发现其个个闲闲站着,分明是在看大戏,哪有点改朝换代的严肃感和使命感?

藏卿面色铁青,“我早说过,不要叫我小·卿·卿!”

可怜的皇帝咽了下口口水,没说话。

事态一触即发。

“好了好了,二哥,藏姑娘正要起程,你就别添乱了。”花渚清闲闲说了句,

于是这个貌似无比严重的事情只两下就被轻易化解了,更可怕的是当事人还都没往心里去。

被人拿剑架着的人扫视四周,“对了,三弟,怎么没见着你家爱妾?我可知道她在这里,你们还夜夜芙蓉帐暖……咳咳咳咳……”

花渚清看向藏卿,后者露出略微困惑的神情,“我不大清楚,她似乎不大舒服的样子,说是就不来了。”

花渚清眉头微微皱起,“可有让大夫看看?”

藏卿摇头,“没,她说歇息下便好。”

花渚深晃着脑袋感叹,“哎呀呀,身子还真是不好。哈哈,这么说来,你用这个借口打发那些特意去你府上想要见我们‘戴渊第一才女’一面的才子官员,倒也不算胡揶了?”

花渚清勾起嘴角,“我的贞儿,做何给他们参观?”

藏卿也笑,“是了,这我还没告诉相夫人呢,那些想要一睹她芳容的人啊,都快排到城门外去了!”

花渚清看了站在旁边等候的楚栋一眼,对藏卿说:“时候不早了,藏姑娘,若是已经准备妥当,即刻起程吧。”

藏卿闻言止了笑,表情复杂,却仍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花渚深拦在藏卿前面,语调煽情仿佛生死离别,“小卿卿,回了家可别忘了我啊!”

藏卿顶着一头十字路口,忍着拔剑的冲动道:“岂敢!”

花渚深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放人。

花渚清冲她一点头,“保重!”

藏卿回礼,遂转身出了大门。

一出客栈冷风便肆无忌惮的呼啸而来,藏卿将身上的袍子拉紧了些,动作娴熟地翻身上马。

终于要回去了,不知父母现在怎么样了?

看到她,是会高兴,还是会难过?

她的手紧紧抓着缰绳,太多的害怕让她即便在这么冷的天手心仍然沁出了汗。

——回去吧,去看看‘父母’,替她,也替我。

耳边回响起那日的谈话,以及那灿烂到悲伤的笑容,藏卿张大了眼睛。

那声音犹如一盏油灯,虽然只有如豆光芒,却足以融化冰雪。

凛风撩起她的长发,她重重甩动缰绳,马儿吃痛一声脚下跑得飞快。

有些事情总要面对。

不管过去怎样,无论将来如何。

“这下好了,脸小卿卿都回家了,又没人一起玩了!”花渚深双手一摊,很是伤感。

花渚清双目完成弦月,“那倒未必。”

花渚深两眼发亮,“哦?”

“你随我来。”

二人朝房间走去,却发现房前的庭院中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姑娘,外头裹着厚厚的外套,整个人像个会动的团子,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冷地不住呵气搓手,呵出的气转瞬变成白雾,升腾在空气中。

“贞儿。”花渚清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你不是不舒服么?还站在外边。”

小白转过头,看了看花渚清,要说什么,又意外地发现花渚深还在场,立刻就要下跪行礼,却被花渚深拦住。

“嘘!朕乃微服出访。”他把食指放在唇边,笑了下,“那我先进去了,你们慢聊。”说着先一步踏进房去,留下小白和花渚清独处。

花渚清走到小白身边,关切道:“怎么了?”

小白抬头勉强笑了笑,“冷些的环境,比较利于思考。”

花渚清饶有兴味地问,“哦?说说,你这个小脑袋在思考什么?”

小白笑得礼貌而疏离,“在想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怎么做?”

小白步开一些,娓娓道:“我在想,为何王爷未经藏姑娘同意甚至未和她提起就封了她忠勇女将军之位。”

花渚清笑着解释道:“我是担心她回去被欺负,所以才擅自请二哥封了这个位子给她,她不也挺高兴的,怎么了?”

小白点头,“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在我得知藏姑娘师门有命不得与朝廷牵连之前。”

花渚清脸上笑容不变,眼中的光却沉了下来,“我长在宫里,对江湖上的事所知不多。”

“或许。”小白低下头,仿佛想把脖子也缩进衣服里,“但碧落宫曾有一位弟子就是因为依附朝廷而被碧落老人重罚,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且与朝廷关系甚密,消息灵通如三王爷,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花渚清敛起笑容,“你在质问我?”

“不敢!”小白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着恐惧和哀伤,“我只是觉得悲哀。我昨日同藏姑娘谈过,她对我说,她很感激你,因为是你给了她归乡的身份和底气,我开始也这么认为,可是我现在发现我错了,你根本不是为她好,你不过是把她当作你试探碧落宫的棋子罢了!你知道那里有许多青年才俊其实十分想同朝廷交好,却又碍于宫规和前车之鉴不敢行事,所以你让藏姑娘风风光光地回去,只是想要给那些人看而已!你有没想过,若是碧落老人发怒,那藏姑娘又会怎样?!”

小白一口气吼完,发觉心中舒坦许多,连带着那种压抑着的恐惧亦一下释放了出来,同时也禁不住惊讶,若是换作以前的她,是绝不会对着一个伸一伸手指就能把自己捏死的人物说这些话的,这根本是连做梦都不会梦到的情景。

但她为什么今天决定说出来?

是因为自己也可能像藏卿一般被卖了还喜滋滋地替别人数钱的恐惧么?

不是,不仅仅是。

因为到现在,她只要一想起藏卿的那句话和那时温柔的神情心里都会隐隐作痛,那个害羞单纯、忍着伤痛却总想着保护别人的姑娘,直到离开时还觉得自己是被爱护的。

那模样,与初见之时满目的怨恨仿佛判若两人。

那种表情,是幸福的,幸福到她甚至不忍心同她说出自己的猜测,即便是为她好。

花渚清静静地笑了,那笑容让小白忍不住退后两步,“贞儿,有时候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眼睛深沉如黑洞,掩藏了一切情绪,他在笑,却隐隐露出一股压迫的气势,仿佛有无形的巨石,透过躯体压在心上,沉重而阴郁,让人喘不过气来。

冲动是魔鬼。

其实冲动本身并不是魔鬼,真正的魔鬼,是你冲动的对象。

他靠近她,她不住退后,直到背后抵着墙。他将手撑在墙上,那姿势仿佛把她囚在自己怀中。他慢慢低下头,一点一点挨近她,近的脸几乎要挨上,呼吸交缠,视线交汇,小白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他亲昵地把嘴唇靠在她耳边,轻轻呵着气,仿佛对最爱的人说着情话,“贞儿,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

小白像被抓着的小兔子般乖乖地点头。

花渚清满意地笑了,伸手爱怜地揉了揉小白的头发,悠然向房间走去。

小白在原地愣了许久,拔腿跑出院子。

花渚清推进门时,花渚深正坐在椅子上悠哉地喝着茶。

“这个丫头倒是聪明。”他将杯子放下,似赞赏地说了一声。

花渚清点头,无奈地笑了。

“我没想过让她知道,她这样孩子,只要,单纯地想着自己,开心地活着就好。”

花渚深摇摇头,“你这样一动作,只怕要吓跑了!”

花渚清抖开宽大的衣袖,坐下,低声道:“她该走了。”

花渚深亲自为他倒了杯茶,别有深意地看着他,“你这回舍得了?”

花渚清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水,没有说话,良久又露出同平时一般的慵懒笑容,“二哥你此次亲自前来不就是为了这事么?”

花渚深也不否认,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仅为了一个女子便不远千里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可不像你。”不待花渚清反应,他又拿起茶水,惬意地呷了一口,指着地上那个从头被遗忘到尾的男人说道,“好了,先不说那个了,你倒是和我说说,这个被捆着双手双脚还被堵着嘴的男人到底是谁?别告诉我是你拿来孝敬我的,你一向知道我的喜好,要前凸后翘的,这个不仅达不到标准,还破了相,不合格!”

地上的男人额上青筋直暴,眼神是恨不得把面前二人碎尸万段,却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苦苦忍受。

花渚清毫不在意他的怒意,上前两步将他口中塞着的布取出,笑道:“委屈舒公子了。”

舒眷阅冷笑一声,“这便是官家的待客之道?”

花渚清也笑,“哦?原来尊驾是客?只是小王的客人大都从正门出入。这里明明有正门,舒公子却不喜不走,莫非是有爬墙的癖好?而且,”他眼睛完成月亮,微微透出寒光,“小王对于那些喜欢拿着刀到小王枕边打招呼的客人向来不大待见。”

舒眷阅被那视线一寒,别过眼道:“我并无意伤害王爷,我要取的,只是王爷身边那女人的性命!”

“为何?”

舒眷阅自嘲一笑,那一笑,便牵动了眼角的伤疤,显得有些狰狞,“我与轩辕明臣结下仇怨,只可惜技不如人,伤不了他,而他身边的人又被他保护的滴水不漏,我恨不过,只好找其他人下手。”

花渚清眯起双眸,“贞儿与轩辕明臣无任何关系!”

“原本我也这么以为,但那个冷情的轩辕明臣却把他最宝贝的玉送给了她,便绝不会没有关系了!”

花渚清一怔,又道:“所以你便想杀了贞儿来达到刺激轩辕明臣的目的?”

舒眷阅倒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花渚清没有说话,倒是花渚深接了话头,“只可惜想刺激的人没刺激到,反倒自己受了刺激。”

舒眷阅的瞳孔倏地放大,他猛然抬头,看向花渚深的目光仿佛要冒出火来。

花渚深耸耸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而且,你还真该受受刺激,一个好好的姑娘,就这么被你给毁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调冰冷地调侃,“是了,眼神不错,配这个姿势正好。”

像被雷击中一般,舒眷阅颓然垂下头,表情哀伤,“是我……对不起她,我也想要弥补,却不知……该怎么做……”

花渚清蹲下身,将他的脸抬起,双目含笑,仿佛施舍般轻声道:“你若真这么想,我倒有个法子,就是不知你是不是真心想赎罪。”

舒眷阅激动起来,“你说!”

花渚清站起来,拂了拂适才落在地上的袖子沾到的灰,用唠家常的口吻说道:“可能会丢掉性命哦,那也可以吗?”

地上跪着的人毫不犹豫地重重一点头。

“很好。”二花交换了个眼色,“果然有诚意。”

花渚清将他身上的绳子解开,笑道,

“那么,我们便来好好谈谈吧,舒公子。”

请看作者有话说: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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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鸿踏雪去,梅花徒留香。」

因为是冬日的缘故,天黑的很早,天一冷,大家便都不怎么爱活动了,窝在房里烤火才是人生。

所以当许仙发现这个最应该窝在房里烤火的人突然出现自己门前时很是吃了一惊。

“怎么了?”

许仙把小白让进屋,见她冷得厉害,又倒了杯热水给她。

小白赶紧接过,放在手心捂着,这才感觉整个人慢慢回过温来。

虽然刚刚那冰冷的眼神仍会不时地一闪而过,把她惊出一身颤栗。

“小许子,”小白双眼紧紧盯着许仙,带着些紧张和慌乱,“我们私奔吧!”

许仙本以为她是因为先前他故意用了“私奔”这个字眼的事现在反过来报复他,但再看她的表情又不似在开玩笑,“出了什么事么?”他坐在她旁边,问道。

小白身子前倾,一把抓住许仙的袖子,“这你别管,总之我们快走吧!你不是要带我去天极国见你师傅吗?还有四时花开的解药还没拿呢,我们抓紧时间动身吧!”

许仙见她面上一阵恐慌,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既然她不肯说,他也不好再问,而且看着她那般惊惶的样子,仿佛掉入猎人陷阱的小兽,急于想逃脱猎人的掌控。她本是个懒散的姑娘,而现在她的模样,却让人看着心疼。

他忍不住给了她个安抚的笑,痛快地点了头。

小白舒出一口气,终于也笑了。

二人商定当晚便离开,原来准备的东西都还在,干粮和水让小二稍稍打点便好。

到了时辰,四下无人,连掌柜和小二都歇息了,小白和许仙轻手轻脚地出了客栈。她一到外边便迅速地缩进车里,拉上帘子,许仙则坐在前面驾车。

马鞭一挥,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向前奔去,那种因奔驰而颠簸的感觉,竟让小白生出一股安心的感觉。

马车碾过干燥的泥土,惊起阵阵烟尘。

客栈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红衣翩然,古风宽袖,未束起的青丝被风吹得略微凌乱。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马车离开,眼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落寞。

“当真就这么放他们去了?”花渚深从角落冒出来,对着红衣人道。

花渚清呵呵笑起来,“随便吧,不过一个女子。”

花渚深轻轻簇起眉头,若是往常,这个三弟定会借机同他插科打诨,而今面上虽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已很是不寻常,他于是将手放在他肩上,“三弟……”

花渚清闭上眼莞尔,“二哥你放心,如今国内形势一片大好,我们在赵国的军队也是连战皆捷,我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的。”

花渚深看着他,“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们的军队借着救援的名义已经基本控制了赵的都城,元秀虽然年轻,但带兵却颇有一套,不仅大受赵国百姓的好评,还吸收了好多赵国投军的百姓,同赵国的联系越多,到时候赵国想搬回就越困难,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回来后定要好好嘉奖他一番!”说着又笑了起来,“待到差不多了,三弟你便把赵国的公主娶来,再逼着赵王退位,这赵国,就是我们的囊中物了!可怜的赵王,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么?”

花渚清无奈地摇头,“真是,到头来还是得弄个负担,都说我只想做个逍遥王爷了……罢,谁让我那时起就已经上了贼船了呢……”见花渚深阴谋得逞似的笑,他又道,“不过也必须注意天极的动向,近来虽然没什么动静,但他定然知道我们将军队派往赵,国内力量空虚,以天极的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花渚深欲对他抛媚眼,只可惜功力不够深厚,愣是变成了眼睛抽风,“三弟你花力气招集那么多武林人士,不就是为了现在么?”

花渚清轻笑,“是啊。”

说完,他又把目光投向远方,“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除了你。

独自回到房间,花渚清没有立刻就寝,而是点起一盏灯,坐在床头,依稀出神。

乡野小店的房间实在不大,对他这个住惯高屋豪宅的人来说当真是屈就了,但之前的那几个夜晚,他却觉得过得甚是快乐,是那种很单纯的快乐,和她一样单纯。

虽然她总表现的很世俗,但他却一直觉得她是个很单纯的女子,聪明的单纯,快乐的单纯,善良的单纯,许多时候想要隐瞒,真相却很容易从那双大眼睛里透露出来,实在是个不适合演戏的诚实姑娘。她似乎从未想过荣华富贵,虽然对她来说其实唾手可得,一心追求的只是一种简单的幸福。

那也是,只有她可以追求的幸福。

他把她的枕头拿来,看到一个雕花的精致木盒,散发着清淡的木香,正是他先前送的那只。

突然觉得有些伤心,明明是自己要去的,却没有带走。

算了,全当先寄存在他这吧。

他将盒子打开,拉开卷轴,一个女子的画像便展露在空气中,那画像在昏黄的油灯下微微泛起黄色,竟像是已经放了许多年。

兴致突来时为她作的画像,说不上有多用心,没怎么斟酌地随意提笔,却意外地画得很顺,连思考都不需要思考,仿佛她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总是喜欢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呆呆的,大概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个景象,竟似已经流经了几轮的岁月,深深映在他的脑海里,模糊着,交叉着,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总以为自己在等什么人,在找什么人,那个人可以把他空洞的内心填满,可以带他走出无垠的荒漠走向更广阔自由的天地。

于是他见到了她。

见到了她时,他真的有那么一瞬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心里那个一直空洞的地方也随着她的到来好像填上了一些,然而再一注意,又好像还是空的,两种感觉虚虚实实的纠缠在一起,最后却什么都握不住。

原来自始至终,都只是他的错觉。

他浅笑着,把画摊在桌上,伸手抚摸画中人的脸颊。

苍白的肤色,小小的身体,遥远的眼神。

她不是那个他要等的人。

或许这个世界上,那个人本就不存在。

在他出生时,就注定要得到,也注定要失去。

一切都只是他的杜撰,他的妄想,他的青天白日梦。

他的手滑到画中人殷红的嘴唇旁,定住,细细摩挲。

她分明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

可为什么当载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视线中时,他还是会觉得不舍?

还是会……痴痴张望?

他小心地把画像卷起,重新放回盒子中,合上,又想了会,把盒子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边。

起身走到窗边,竟发现不知不觉,地上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晶,脆弱的,仿佛脚一放上去,就可以听到破碎的声音。

他抬起头,黑暗中,隐隐有白色的飞絮舞动,仿佛散不尽的离愁。

“终于,下雪了啊……”

雪渐渐大了起来,道路也由于覆上了晶莹而变得有些滑溜。

这种天气,幸得瑰陌马术高超,才能既保持着速度又不致让马跌跤。

娇嫩如玫瑰的脸颊已满是风尘,连额间的朱砂似乎都失了颜色,向来殷红诱人的红唇已经裂了好几个口,细心保养的青丝此时也被无情的冷风肆虐,主人却毫不在意,仍策马一路向前狂奔。

她已赶了七天七夜的路,期间只停下喝了几口水,然而即便喝水也是分秒必争,喝完又匆匆赶路,连马都没下过,更别说睡眠。她双目充满了血丝,憎恨着老天,却又不敢张嘴,因为以她这种速度马上就会咬到舌头,只得在心中默默咒骂着这不合时宜的天气。

她峨眉锁起,咬紧嘴唇。

再一天……再一天就可以到了……

她很快就会找到她……

所以,阿诺你一定要……

天机阁。

“已经七天了。”侏儒看着相先生,桀桀怪笑,“看来那个家伙的速度也不怎么样嘛,而且,老天还真是对你不薄……你看……”他打开窗子,任冷风夹带雪花涌了进来,突如起来的寒意让上身□的相先生一阵哆嗦,“下雪了。”

相先生没有理他,兀自低着头。

“你还是那么无趣。”侏儒笑嘻嘻地看着他,可突然,他的表情暴怒起来,“可就因为你有一副好皮囊,所以大家都围着你转!”

他爬上相先生身前的那个箱子,一脚踢在相先生胸前的伤口上,相先生痛地闷哼一声,“我明明比你早入阁,却至今还只是个火旗旗主!而你呢?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天机阁右护法,职位仅居阁主之下!”

他拿起匕首,指着相先生的脸,表情疯狂,“凭什么,老天凭什么这么不公平?!凭什么就要给我这样一副身体,受尽天下人耻笑,为什么!!”

他尖细刺耳的声音在窄小的房间里冲撞着,仿佛同他的怨恨一般,久久不能散去。

相先生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努力扯动嘴唇,露出个嘲讽的笑,声音虚弱,“真是无聊。”

“你说什么?”侏儒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的眼里有着无穷的怒火。

“真是无聊。”

侏儒一刀狠狠插进相先生的伤口,嘶声道:“你再说一遍!”

相先生忍着巨痛深吸一口气,大声叫道:“我说你无聊!”

侏儒眼睛因愤怒而瞪大,连眼珠子都仿佛要滚落出来,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在相先生伤口中转动,“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因为痛苦,相先生全身都颤动起来,却还是冷笑着,“若不是你自己先看不起自己,别人又怎敢耻笑你?”

侏儒的手蓦地停住。

他说什么?

他说他自己看不起自己?

哈哈,笑话!他怎么可能看不起自己!他把那些背地里嘲笑他的人个个收拾的体无完肤,拔掉他们的舌头,又不让他们死,而是让他们感受着和他一样的痛苦,他又怎会看不起自己?

自己看不起自己……

——哈哈,你看,我都比你高了,你怎么老长不高呢?

——哎哟,造孽哦,那家人怎么会生了个这样的儿子。

——喂!你看,那个人怎么那么矮?明明是大人了,真恶心。

——哈哈,矮个子,看不见,讨媳妇,被人嫌!哈哈哈哈哈……

自己看不起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

“够了!”他大吼一声,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气都吐出来,他使劲抱着脑袋,摇晃着,“不要再说了!不要再笑了!!”

他翻下箱子,却险些摔倒在地,他甚至忘记把匕首从相先生伤口中取出,便仿佛逃走一般冲出了房间,留下洞开的大门,吱呀吱呀地响。

相先生呼出一口气。

看来今天的刑罚可以省了,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他再没力气扯动嘴角,只哼了两声算是笑。

为了不让感觉被疼痛操纵,他努力让自己想些东西。

瑰陌已经去了七天,还没找到她吗?

她应该……不会有事吧?

天气越来越冷了,她身子又不好,不会又染上其他什么病吧?

还有那只簪子……还没能给她……

外面下雪了,她在哪里,也可以看见吗?

他闭上眼睛,这些天来第一次有了安详的睡意。

那一定是,很不错的景象吧……

“小白!小白!”许仙在外边大呼小叫。

被颠簸地糊里糊涂的小白听着他瞎嚷嚷不觉皱起眉,“……什么事啊?”

“下雪了!”

“不就是下雪吗……恩?下雪了?!”突然精神起来的小白掀开帘子,果然看到小小的白色冰晶从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落,仿佛轻柔的羽毛,温柔地落在路人的身上,再轻轻化去。

小白脸色一变,“惨了,一下雪就更冷了,我最怕冷的!”

许仙囧起脸,“喂喂!小白你太不浪漫了!正常女生见到这种景象不都应该……”他双手攒拳放在两腮,作小女生状,“‘哇!是雪耶!好美啊!’这样说吗?”

小白丢给他个白眼,“又不是这辈子没见过雪。”

许仙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小白你太不浪漫了。”

小白嗤笑一声,“浪漫是奢侈品,我是穷人,又不像你有个好师父,所以光是买生活必需品就已经很吃力了,没那个美国时间浪漫。”

许仙豪迈地拍拍胸膛,“别客气,我的就是你的,我有许多浪漫,尽管拿去用!”

小白脸上挂满黑线,脑子里条件反射地浮现出摆了个S造型的护士服美女,口中讷讷道:“谢了,男人的浪漫,敬谢不敏。”

许仙啧啧,“真可惜!”

“啊啊是啊是啊,真可惜。”

话虽这么说着,她却还是又掀开了帘子,伸出手,试图抓住一两片雪花。

看着手中逐渐融化的小东西,她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就是浪漫吗?

看漫天飘雪,看雪化成水,看生命轮回,看世事轮换。

什么时候,她也变得这么容易为除自身之外的事物感伤了呢?

许仙稍稍一侧身,便看见轿子中的白衣少女把脑袋探了出来,微微仰起,手平伸着,脸上表情深沉,像在想着什么。

这样的天气驾车大意不得,于是他很快又正身看向前方,只嘴角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小村被风雪遮掩,消失在身后。

雪还在下。

尽头

「无可避免的,这是万物永世无法挣脱的悲凉宿命的轮回。」

即便瑰陌没有停歇地赶路,行程仍是因风雪被延误了一天半,待她到达客栈时,已经人去楼空。

瑰陌虽然一身风尘,但到底美人气质掩不住,天生丽质难自弃。原本打着算盘的掌柜看着美人一脸失魂落魄,很是不忍,赶紧安慰道:“姑娘,我知道你是大老远跑来看圣上和三王爷的,她们刚走没多久,你现在赶上去兴许还追的上……姑娘?”

掌柜的一堆话,瑰陌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大口喘着气,眼睛不住眨着,突然,她转向掌管问道:“你可知与三王爷一同的一位白衣姑娘往哪去了?”

掌柜愣了愣神,想了许久,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末了他又补充道,“不过说起来那位和她一起的公子也不见了。”

瑰陌眼睛一亮,“和她一起的公子?可有什么特征?”

掌柜道:“特征?那小哥长的挺精神……哦,笑起来特别有朝气的样子!年轻人啊!”说着突然撂了撂那缀山羊胡,仿佛缅怀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很是感慨的样子。

“多谢!”

瑰陌匆匆一句,等掌柜回过神,眼前哪还有那姑娘的身影?

“年轻人啊!”

掌柜又是啧啧两声,重新就着手头的珠子拨弄起来。

“哎哎……刚才算到哪了?果然是老了啊老了……”

雪下得速度很是快,没两天地上就积了一层白色的晶莹,马蹄和车轮碾过,发出暗哑的响声,比起先前简直就是法拉利和拖拉看的差距。

这般老牛拉破车似地拖着,某人终于受不了了,一掀帘子,“我说小许子……照这个速度,我们要几年后才能到啊?”

许仙应声道:“坚持住!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我向毛爷爷发誓,今年内一定能到!”

小白本还想再抱怨两句,但看到他满身落满了雪花,还向她露出大大的笑容,突然心里一软,伸手帮他把头上身上的雪花拍落,笑道:“得,成白毛女了,再扎个红头绳就更完美了!”

许仙被她的笑愰得一呆,也跟着笑道:“那哪成啊,我还盼着娶媳妇呢!”

小白乐了,重新钻进轿子。

于是又过了那么几天,蜗牛终于爬到了国境,想起之前许仙说的“三不管”地带,小白心里有点虚虚的。

“小许子,”小白探出脑袋,“就咱两这肉脚没问题吧?”

许仙不知道打哪来的自信,还满满的,笑,“放心,没问题!”

小白环顾周围那片荒凉景象,好象随时就会有彪型大汉提着五环大砍刀从某个角落杀出来,额头有汗滴落,“坦白说,我很不放心……”

“没事没事……”许仙摆着手安慰,故作神秘道,“我有秘密武器!”

小白一下精神了,“哦?快拿出来晒晒!”

许仙摇头晃脑,“不行不行,晒过了就不叫秘密武器了!”

小白郁闷,不过既然他说有秘密武器,那么想来定是穿越女主留了什么法宝给他,女主出品,必属精品,这下可安心了!

于是小白舒舒服服地躺回轿中。大约是速度慢下来的关系,马车也不那么颠簸了,小白稳稳地躺在里边,闭上眼小憩。

这里很是安静,毫无人气,呼啸的风声不住从耳旁经过,车轮碾雪的声音暗哑而规律,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雪花落在轿子顶上那细碎的声音,太过的安静祥和让她忍不住要打起盹来。

然而半睡半醒之间,马车突然停住了。

小白眨了眨半瞌着的眼睛,问道:“怎么不走了?”

外面人没说话。

小白一下紧张起来,该不会他们当真运气那么好遇到山贼了吧?!

她赶忙把帘子掀开,却没有看到成片的黝黑大汉扛着五环大砍刀朝他们嘿嘿地笑,而是只一女子一匹马,立在前边的雪地上。

那女子见了许仙翻身下马,因为积雪已经有些厚的关系,她每迈一步都很是吃力,加上本身缺乏休息已经很虚弱了,是以面上看来短短几步的距离,她却走得甚是吃力。

小白乍一见那女子,还真没认出来是谁,直到看见她额上的朱砂,这才发现眼前这个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的女子竟是那位风华绝代的花魁娘子。

到底是怎样的急事,才让一个把外貌看的比性命还重要的人如此不顾形象?

在小白和许仙诧异的眼神中,她行到轿前,因太过疲惫脸说话都发不出大的声响,加上风雪的关系,更是难以辨清,她对许仙说道:“请让我同白姑娘说句话。”

许仙一笑,“那就说啊,人就在这里不是?”

瑰陌摇摇头,“请白姑娘下车走近些,我怕她听不到。”

许仙挑了挑眉毛,“要不我帮你转达?”

瑰陌仍是摇头,“不,我一定要亲口对她说。”

许仙笑容变淡,垂下眼睑,“有什么话那么重要?”

瑰陌看着轿子,坚持道:“很重要。”

许仙还要说什么,正巧小白问道:“怎么了?”

“她让你下去,说是有话和你说。”

小白不觉得这有什么,至于让他们纠结这么久,“就这样?”

“就这样。”

小白正要踏下马车,却被许仙拦住。

小白诧异,“怎么了?”

许仙看了瑰陌一眼,停顿了片刻,笑道:“没什么。”说着收回挡在小白身前的手。

小白给了他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又走到瑰陌身边,礼貌地笑着问道:“不知瑰陌姑娘要和我说什么?”

瑰陌突然紧紧抓住小白的手,“请白姑娘随我去见相先生!”

听到“相先生”三个字小白心里突地一跳,就像触动了什么机关,反应突然变得灵敏了,她口气僵硬地回到,“我为何要去见他?”

“求你!”瑰陌的脸露出悲痛的神情,眼里泛起晶莹,“同我去吧,你不去的话,他一定会死的!”

死?

小白一激灵,为什么会好好提到死?她不去见他,为什么他就会死?这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事不是吗?

“我不信,为什么我不去他就会死?”

“因为……”瑰陌欲言又止,满面痛苦,“总之我不会拿他的性命来骗你的!你快随我走吧!多拖一天,他就多一天的痛苦!他真的……”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淌下来,双手颤抖,“真的是……生不如死啊……”

这是真的吗?

小白听着暗暗心惊,但看她的样子又不似在骗她,可到底为什么……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有什么能耐控制一个人的生死?

可听到那句“生不如死”,她的胸口……竟开始隐隐有些不对劲……

但她口中仍然强硬道:“你说的太过荒唐,让我怎么相信?”

“那要怎样,你才肯信我?”

要怎样?

小白也在心里问自己。

其实就算她怎么说她都不会相信吧?毕竟她怎么也没办法相信,自己几时成那么重要的人物了?

再说,就算真如此又怎样?凭什么她要顾及他的生死?凭什么她要为了他千里迢迢地跑回去?她自己也是要去找解药救命的!为什么要为了他而把自己的性命置于危险之中?

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只不过和她躺过一张床,假装拜过堂,然后,就再没有了……就再没有了……

他们之间,从没有亲近过,甚至连朋友都不算。

她根本犯不着为了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

而且……

瑰陌见她一脸冷清,心中飘着的雪一般,越来越冰凉。她低垂下头,想了许久,突然,双膝一曲,跪在了地上。

小白被吓了一跳,开始结巴,“瑰……瑰陌姑娘,你这是……”

瑰陌仰头看着小白,一脸决绝,“你若是不答应,我便在此长跪不起,直到你答应为止!”

小白一碰触她的视线便如触电般立刻缩了回来,那里边的感情太过炙热,太过强烈,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熔化掉,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自私的嘴脸,那到了那个只懂得考虑自己而不顾他人死活的龌龊的自己——这原本对她来说是那么天经地义的景象,此时却变得那么的丑陋,不堪入目。

而且……

她握紧拳头,指甲刺在掌心,却因为太过寒冷而感觉不到痛楚。

凭什么……是她来求她?

这么一想,她的胸口越发的憋闷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缩起来。

那雪甚是寒冷,只一下便让瑰陌感觉双腿快要失去知觉,但她仍是苦苦支持着,又见小白别过脸去,她只得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小白叫道:“只要你这次肯随我走,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小白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她能为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那个人到底为她做了什么?可以让她连尊严连性命都可以一并抛弃?她和相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红颜知己?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

爱情?

呵,爱情!

这样文艺的字眼从来没有在她的字典中出现过,她见过生活,见过婚姻,见过各种贴着爱情的标签挂羊头卖狗肉的关系。

唯独没见过什么爱情。

在她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没有人能够为别人无私地付出,没有人相信爱情。

小白觉得自己的心脏收缩地越来越厉害,甚至隐约感到些绞痛,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突然露出个古怪的笑容,“那这样吧,其实我也不怎么讨厌他,所以去见见他也可以。但看到你长的这么美,而我却长成这样,心里总有些不舒爽,所以你若肯将自己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毁了,我便随你去,怎样?”

瑰陌呆住了。

许仙朝小白投去讶异的目光,“……小白?”

小白没有理会他的注视,事实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要求,或许,她只是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为另一个人牺牲到什么程度,到底能为那种虚幻的感情奉献到什么境界?

看着瑰陌异样的表情,小白又笑了,胸口微微舒畅了些,“怎么,不敢?那就算了。小许子,我们继续上路!”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她心里明明并不是想说这些。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别人,说着任性的拒绝的伤人的话。这种景象,外人看来一定就同小说中的恶女一号折磨女主一样吧?而眼前这个美貌女子,便是为了情郎为了爱情忠贞不屈无私奉献的女一号。

哈哈,哈哈,相先生,你看,我们果然八字不合,只要与你扯上关系的事,总是没什么好事!

她宁愿永远当一个缩在墙角隔岸观火的小龙套,有东西吃有地方住再养两只猫就可以开开心心过日子的小角色,为什么要把她提拔成这样的女配呢?

她不想的!

为什么要让她来这里?

为什么不让她呆在原来的世界?

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这些人?

为什么要让她穿越?!

心脏急促地跳动起来,仿佛在猛烈地撞击着什么,那种疯狂的感觉,似乎快要控制不住了……

“只是这样,你就愿意跟我去?”瑰陌仰着头,嘴角露出笑容,“那再简单不过了。”说着她自袖中掏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往脸上划去!

“住手!”小白大叫一声,那声音犹如羽箭划破长空。

那一瞬,她好像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白衣少年捧着一本书坐在窗边正认真地读着,突然,他抬头看向窗外。

“这雪才没停多久,就又下起来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插进来,想要引起少年的注意。说话的是个小姑娘,穿着喜人的粉红色衣裳,娇俏可爱,眉间垂了块小小的菱形银牌,甚是显眼,

少年没有答话,甚至连头都没回。

“小师弟,一起出去玩吧,我们堆雪人去!”

“自己去,别来烦我!”

少年终于开了口,却一听就是逐客令,小姑娘不乐了,干脆坐到他对面,“这几日下雪我看你总往窗外瞧,明明就是很喜欢雪嘛,既然喜欢,与其在屋里看,不如外边去看的真切!”

白裘恩依然看着窗外,没有理会她的抱怨。

喜欢吗?

谈不上吧。

只不过那种颜色,就好像给大地穿上了一件白衣一般。

而那个药罐子,也总是穿着白衣的衣服……

真是,本身脸色就不好,还穿得那么肃杀,难怪看起来更弱了!

轩辕菱见他一会微笑一会又皱起眉头,便知道他定是又想起那个病弱的姐姐来——只有那个人,能让他露出这般复杂的神情。

一瞬间,犹如吃了天下最苦的苦药一般,轩辕菱的心里也阵阵泛起苦来,她很想把他从念想中拉出来,可见他想地那么入神,又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在做无用功。

挣扎了半天,她还是只能怅然地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她进门,到出去,他都未看过她一眼。

轩辕菱扁了扁嘴,感觉眼泪又要掉出来了。

她还是,来的太迟了么?

白裘恩并未在意轩辕菱的离开,反正这里是她家,她爱来爱去都随她便。

倒是,这么冷的天气,那个总到处跑的药罐子,该不会又染上什么其他的病了吧?

而且,师父说她体内那股奇异的能量似乎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要是突然消失了,她该……不会有事吧?

白裘恩的拳头紧紧地握住。

在此之前,他一定要找出治疗那个该死的病的办法!

于是他又埋首书中,努力研习起来。

风夹着雪不住飘着,仿佛一对缠绵悱恻的恋人。

“小白!”许仙满面惊惶地冲到小白身边,扶住她突然向后倒的身体。只见她呼吸急促,瞳孔不住放大,表情痛苦,脸色比平时更加惨白,右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服,整个人躬成虾米的形状,不住地颤抖,知道定是发病了,于是也顾不上什么亲不亲地从她身上摸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硬给她服下,再倒入几口水,这才逐渐平息下来。

许仙见她好转,呼出一口气,一摸额头,竟发现自己在这么冷的天气还出得了汗。

可那时,轩辕名臣不是说她体内还有股力量暂且能压制住她的病情,怎么会突然就发病了呢?

莫非……

他脸色一白,犹如地上的雪色。

那力量,已经消失了?

入病

「忧伤是落满枯叶的蛛网,等待,却总是等不来。」

小白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托起,失去了重力的牵引而悬浮在空中,身子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头晕乎乎的,好象几百年没睡的感觉,眼皮跟吊了俩铅球似的直往下坠,提都提不起来。

看来最近她果然比较疲惫啊,恩恩,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这么想着的小白舒服地闭起眼睛,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小白你这孩子,我说你啊,这样整天都在睡,迟早变成猪啊!虽然最近猪肉是涨价了,但你也不能投机成这样啊!”

是谁?谁在说话?

“快起来啊!通货膨胀了!!”

谁这么脑袋有坑吵她?而且通货膨胀和她睡觉有什么关系?

“打雷了!下雨了!收衣服了!”

娘的!到底谁啊!

“ONLY YOU…… ”

“油你个头啊!!”小白终于怒了,噌地一下坐起来,咆哮道,“我说你这人到底哪根筋搭错了线,没看到老娘我正在……噶!”

只见眼前那人,头发蓬松糟乱有如印象派画卷,络腮胡和头发走同一个路线,明明长的很男子气概眼神却无比哀怨,更诡异的是那身军外套啊,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土黄色的啊?!

小白指着那件外套,嘴角和手指同抽,“大胡子导演,几年不见,我依稀记得当年您这身好像是深绿色的……”

大胡子导演很庄严很肃穆地咳嗽了两声,“最近在四川拍外景,遭余震被埋了,多亏了我们人民子弟兵啊,把我从土堆里挖了出来,为了纪念那一历史性的时刻,我决定让这件衣服的时间定格在那一霎那。”

那双绿豆眼充满了真诚,要不是小白深谙某人的本性还真让他给忽悠过去了,“其实只是懒得洗吧……我说您就别死撑了反正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大胡子导演捧心摇头作痛苦状,“小白你怎就不明白我的心……”

小白呵呵干笑,她要能明白早八辈子就荣升女主宝座了,还犯得着那么瞎折腾。

大胡子导演终于恢复了正常表情,他盯着小白看了一阵,开始摇头,摇的小白那个心一阵一阵地虚。

“怎……怎么了?”

“终于消失了,接下来你自己可得多注意下你的病了,还又那啥啥毒……啧啧,真惨啊……”大胡子导演语重心长道,“毕竟不是人间的东西,即便是仙术也无法长存。”

“仙术?”小白被震撼了,“您最近又改拍仙侠片了?”

“……不懂就算了。”大胡子导演呵呵笑了下,像在自言自语,“所以,更要抓紧了,你现在已经十六岁了,还有十年,今年过了就是九年了,看这样子……不知道我们的赌最后会是个什么样子?”

小白已经懒得再去纠结大胡子导演时不时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感慨,人生苦短,她本来头发就少了。

“好了,不说了,你还是快回去吧。”大胡子导演拍拍小白,“再不回去那些家伙怕要急坏了。”

“诶?”小白抬起头,难得这次会面结束的这么快。

“去吧去吧!”

顷刻间,一道白光闪过,大胡子导演瞬间消失在小白眼前。

许仙看着小白痛苦的闭着的眼睛,丝毫没有要转醒的样子,内心一片焦躁。

那具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四肢不住地痉挛抽动,牙齿咬紧嘴唇,原本就苍白的唇被她咬地快要滴出血来。犹如被放在火上烤弄,一刻也消停不得,许仙知道,这是四时花开第一次发作时候的样子。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大约是心脏那的病直接引起了毒的发作,于是心病虽因为药物缓了下来,毒性却又漫了上来,而他手边又没有压制毒性的药物……

他迅速将小白用斗篷裹紧,抱起,接着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车后大叫一声,“蓝枫!给我出来!”

于是原本确实空无一人的地方突然从空落落的枝桠中窜出一个女子,原来那女子浑身上下裹着白色的衣服,看着如同雪球一般,与周遭的景物混在一起,还真有些不分彼此的感觉。只见她双手抱住身子一阵一阵地打抖,怀里似乎还抱着个活物,时时拱动着。

“楼……阿嚏……楼主,您有何吩咐?”女子打着喷嚏,她似乎想用手摸摸鼻子,于是腾出手来,怀里的东西便趁机跳了出来,仿佛被闷坏了似的喵喵乱叫,幽绿的眸子在身旁那人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明亮,赫然是小白的猫儿夜明珠!

原来可怜的小猫又被小白落在了客栈,于是没跟上小白的它索性找上了曾替它管饭的蓝枫同志,而跟在后便护住的蓝枫同志见二人气氛大好,自然不能让小猫咪过去打扰,于是人猫大战酣斗几百回合,蓝枫终于仗着体型上的优势以及以往积累的斗争经验把夜明珠镇压在了怀里,谁知适才一个不查,还是让这小家伙跑了出来!

“恩啊哦!”蓝枫见这只和她纠结许久的小猫终究还是没能捂住,忍不住叫了出来。夜明珠三两下扑到小白身上,用爪子恼着小白的眉毛,小声地叫唤,仿佛要帮她抚平。

“乖,别动她。”许仙朝蓝枫使了个颜色,蓝枫立刻摆出恶狠狠地姿态把夜明珠从小白身上扒了下来,夜明珠挣扎不过,只得屈服于暴力。

“前边驾车,尽快赶往滋城!”许仙神情严峻地对蓝枫道,蓝枫点头,一手抓着夜明珠的爪子一手翻身上车。

“慢着!”瑰陌阻拦,表情强硬,“她不能走!”

许仙又将目光投向瑰陌,目光犹如千年的冰雪,寒冷刺骨,甚至让瑰陌禁不住退后了两步。

“那个姓相的死不死,和我没有关系。”他的脸上再无笑容,没有人能够相信,眼前这个人便是先前那总露出灿烂笑容的大男孩,他声音冰冷,语调没有起伏,浑身散发出的气势,仿佛可以把人吞没,“你知道阻拦我的后果。”

瑰陌咽下口口水,即便胸中已是鼓声雷动,她仍是说道:“那至少,让我一起走,等到她好了,让我带她走!”

许仙对上她那满含绝望和祈求的眼神,沉吟良久,终于道,“你也一并在前边,同蓝枫换手。”

瑰陌又看了小白一眼,重重一点头,往前坐到了蓝枫身旁,而许仙则抱着小白坐进车中。

“驾!”

蓝枫重重一甩缰绳,两匹马吃痛地迈开蹄子开始向前奔跑。许仙将小白紧紧揉在怀中,感觉到她的身子越来越冰,心中突然有一些慌乱,虽然他也知道四时花开初发作并不会致死,但问题是她不仅中了毒,还患了心脏病,谁也不知道这两个定时炸弹加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当务之急只有尽快赶回天极都城滋城,让赤莲尽快配出解药……

想到这里,他懊恼地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么?还是该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果他当初知道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他又怎会让赤莲给她服下“四时花开”?

有钱难买早知道……有钱难买早知道……

突然,怀中的人儿动了动,许仙立刻低下头去看,虽然她的痉挛没有停止,但她却张开了眼睛。

他感到欣喜,却又夹杂着矛盾的担忧——清醒着只能更清晰地承受痛苦。

果然,小白张开眼还没两秒,便立刻痛苦地叫出声来,身子蜷地更紧了,双手死死蹂着许仙的衣服,这么冷的天气里,她的额头甚至沁出了汗珠。

“娘的……大胡子导演……你那么急地赶我来,就是来受罪的吗……”

“忍住……就快到了……”许仙没有听清她的话,但看她着那样子心疼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覆住她的手,拿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安慰她,“到了,就可以拿到解药了。”

小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每次……都这么说……”

许仙朝她露出笑容,“真的,我向毛爷爷发誓,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胜利……”

“你……每次……这么说……”小白手中抓着衣服的力气越来越大,甚至把许仙的背抓得生疼,“我不要……毛爷爷,你……去找……马克思……来见我……”她每说一个字都难过地直喘气,却还是要说,甚至硬是挤出个笑容,而那笑容,在许仙看来,却比她的眼泪更让人心中难受。

她急促地喘着气,“呐……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

“是……要……死了吧?”

“好了,别说话,那样你会更难过。”许仙用袖子替小白擦去汗水。

小白摇摇头,“不行……我要是不说话,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许仙努力不对她露出哀伤的表情,“好,你说,我听着。”

小白正要说话,突然整个人又猛烈地抽动起来,许仙赶忙抱紧她,又将手指伸进她口中,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把舌头给咬了。

幸好这抽搐只持续了片刻,但小白仍是虚脱般倒在许仙怀里。

“还好吧?”许仙将下巴搁在她头顶问道。

“恩……”小白像只是呼吸般应了一声,休息了一会,她轻轻地说道,“小许子,我不想死。”

许仙摸了摸她的头发,“傻瓜,你不会死的。”

小白钻进他怀里,仿佛想要汲取多一点的温暖,声音闷闷的,“我答应过祖母,会好好地活着,她看见我这么早去找她,会很伤心的……对了,还有相先生……”

许仙听她在迷糊之际还提起这个名字,心里感到一丝不舒服,却仍是笑着安慰道:“他不会有事的,你只要顾着自己就好。”

小白点点头,不再说话。

许仙见她虚弱的样子,咬住嘴唇,手中不觉加重力气,仿佛要把她整个揉进身体里。

在颠簸中,小白渐渐睡去,却再不似从前的安稳,时不时会皱起眉头。许仙用身体给她做垫子,小心地抱着,不时地替她擦去额间的汗珠。

原本身子就已不堪重负,再这样一折腾,她怎么受得住?

蓝枫打开一角帘子,凑进来小声问道:“楼主,要派人去找那位马先生吗?”

“……不,不必了。”

许仙将她汗湿粘在额前的头发撩开,希望她能够感觉舒服些,她却仍皱着眉。

是在做什么噩梦吗?

* * *

一连三天,侏儒都没有来找相先生晦气,相先生便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了阵,庆幸之余也不免意外,却又担心他在酝酿什么更残酷的手段来折磨他。

直到第四天,侏儒走进房间,黑着脸,眼睛里都是血丝,看向相先生的眼神宛如被纤细铁链拴着的野兽,稍不留意便会挣脱出来,他慢慢开口道:“你先前说我自己看不起自己,是什么意思?”

相先生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带着杀气,带着疯狂,以及一丝痛苦的无法解脱的困惑,带着一丝嘲讽地说道:“若非你自己心中也是那么想的,别人又怎能趁虚而入?”

侏儒发出痛苦的笑声,“你若是我,也会这么想的!”

相先生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说道:“为何不想想,你除了身高不如人外,又有什么比不上别人的地方?那么多才貌双全的自诩少年英雄的人,不都死在你的手下?你堂堂一男儿,不求建功立业,却成日纠缠于外貌长相,有何意义?”

“你没有我的痛苦,自然可以这么说!”侏儒像被踩到的尾巴,大叫出来。

相先生扯动嘴角,“谁没有痛苦?你又何曾知道我的痛苦?可痛苦又如何?与其耽于其中,不如早日面对,况且……”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柔和了些,“人生除了痛苦,还有其他的东西。”

侏儒听了他说的,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话。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痛苦,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人的伤痛。

但痛苦的感觉,却都是一样的。

眼前这人虽然可恶,却从未用鄙视或者厌恶的眼神看过他。

刚才有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不似往常。

是因为想到了那样东西吗?

人生中的那样除痛苦外的,其他东西?

侏儒眯起眼睛,抬起匕首狠狠刺在相先生的伤口上。

相先生死死咬住嘴唇,等待他一刀一刀缓慢地肢解他的伤口,等待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降临。

可出乎他的意料,那侏儒却很快的将匕首往下一划,整个伤口瞬间被割裂,鲜血淋漓,但因这一下速度甚快,伤口撕裂的那刹那,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在稍后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但比起往常,却好了不只千万倍。

相先生诧异地看着侏儒,侏儒却没有看他,只是仿佛发泄般,把匕首重重地扔在地上。

铁质的匕首与地板撞击发出锐利的刺耳声响,侏儒跳下箱子,像被野兽追赶般,飞也似地冲出门去。

相先生呼出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会放过他,但看那样子,或许他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些也说不定?

相先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说起来,为什么刚刚说那句话时,脑子里会突然浮现起那张脸呢?

人生除了痛苦,还有其他的东西。

莫非对他来说,指得是她吗?

他垂下眼睛,有些疑惑。

……会是她吗?

解药(上)

「茫茫人海中,谁是谁的解药?」

雪一连下了好几天,终于逐渐停了下来,但地上的积雪却不见化去的迹象。

小白他们的马车在雪地中艰难前进着,摇摇晃晃中,虽然小白毒的发作期暂时过了去,但仍因身子虚弱而昏昏睡睡,话也更加的少了,这般有气无力的样子,让许仙看得更加自责起来。

又过了小半个月,马车终于进入天极国境内,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逐渐热闹起来,慢慢可以见着人烟,全神戒备的众人,也就在边境的村庄中舒缓了一下。

他们在一户人家借了一晚。大约是处于边境,往来的人不少,是以那户人见他们三女一男一猫不似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并且许仙还抱着虚弱的小白,便赶忙热情地招呼他们进了房间。许仙抱着小白走在前边,蓝枫和瑰陌二人跟在后头,这般景象便难免让人误会了。主人带着歉意告诉他们总共只有三间房,一间自然他们自己要住,所以就商量着不如他们夫妇一间,而后边两位姑娘一间。彼时小白正在睡眠中,无知无觉,许仙听到“夫妇”二字笑了一下,欢快地点头应了,倒是后边那两位对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诡异。至于夜明珠,因为双方都不会说外语,无法沟通,所以自动被剥夺了话语权,归到与蓝枫一窝。

小屋没什么东西,真正的除一张床外就剩下四面墙壁了。许仙先将小白轻轻放在床上,拉上被子,自己则去与主人家拉拉家常,了解了下这的生活状况。

瑰陌和蓝枫走进房中,相对无言,虽然一同上路时便早料到肯定会有这么一天,但真的来了仍是颇有些郁闷。

蓝枫扯了扯嘴角,“我要睡床。”说着径直向唯一的一张床走去。

瑰陌不乐意了,“凭什么你睡!你怎么忍心让我这样的美人睡冰冷的地上?!”

蓝枫瞥了她一眼,“得了吧,就你那点底!不管,反正我被莲她们欺负了,你别也想欺负我。”于是径自以大字型姿势霸占了整张床,也不管瑰陌扭曲的脸,不一会便打起了呼噜。

“你!”瑰陌纤纤玉指指着睡死过去的蓝枫,恨不得一剑把她给砍了,“你给我记着!”

她提起剑就要出门,刚才还呼噜震天响的蓝枫不知何时竟然闪到她前面,堵住门口,眯起眼低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瑰陌一滞,这般速度绝非她所能及,只得又转过身说道:“没,随便走走。”

蓝枫露出笑容,“对不住,楼主吩咐了,让我看着你,所以这些天,你‘随便走走’的机会大概没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瑰陌听到这话时,仍是忍不住露出了哀伤的神情。

蓝枫见她样子,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瑰陌亦是苦笑,“是啊……何苦……”

夜晚很快降临,当浑仪显示一更时,京城中已经灯光点点了。

然而外边的熙攘却与相先生呆的屋子无关。

侏儒走近相先生,用鄙夷的眼光看着他,手中的匕首高举着不动。

相先生闭上眼,然而痛苦却迟迟没有来临,他不由奇怪地睁开眼。

侏儒看着他,冷笑一声,“就你如今这个样子,哪看得出是先前那个玉树风流迷倒无数的相右护法?这幅模样,不觉得羞耻吗?”

相先生没有表情,亦不去理他,仿佛他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侏儒皱起眉头,突然桀桀笑起来,“对了,听说你对阁主的侄女很是在意。”

相先生蓦地抬头看他,“她怎么了?”

侏儒露出得逞的表情,阴阳怪气地说:“她快要活不成了。”

“你说什么?!”相先生激动起来,手脚上的铁链被他动作扯弄的叮当作响,“莫非……她的病……”

侏儒见他那副紧张模样,又是一阵怪笑,“是,没错,有消息传来,她发病了,而且不仅发病,还连带着四时花开一起发作,现在正痛苦着呢!桀桀桀桀!”

相先生感觉身上一阵冰凉,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心中不能自抑地发痛,内脏像被一根粗大的木棍搅动般,痛苦地甚至快要失去知觉。

“还不只是这样呢……”侏儒边欣赏他的表情边继续说道。

相先生紧皱眉头看着他。

“我记得你是颜鸣带进来的吧?”

“那又怎样?”

侏儒突然沉下脸,“他是个疯子。”

相先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了那个人,他可以做任何事,甚至连他唯一的儿子都可以拿去送死。”

相先生脸色一变,“你到底要说什么?”

侏儒怪异地笑着,“你不觉得奇怪么?在白府,就算要隐瞒阁主妹妹的身份,凭他的手段只要略施小计,就可以让那些女人乖乖地不去找她的麻烦,可他却没这么做,而是冷眼看着她们母女受罪?”

相先生垂下眼,确实,这件事他也觉得奇怪,但却没去多想,毕竟这只是他的事,与他无关。

“而且啊……她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你那个死掉的弟弟和他知道,嘿嘿嘿嘿,你肯定也不会以为,事情是那么简单吧?”侏儒阴着脸看他,脸上有扭曲的笑,“他一定是故意的……那个疯,所以,你不觉得……那个小丫头……嘿嘿嘿嘿……”

相先生面如死灰,“你是说……瑰陌会请命去追她,是受了……”他突然说不下去话,冷汗自额头漫出。

侏儒只笑不语,但那笑容却比外边呼啸的北风更加寒冷。

雪虽停下,风却更加凛冽起来,冲撞着薄薄的窗户纸,发出喧嚣的声音。

小白自朦胧中醒来,喃喃道:“晚上了么……”

一旁的许仙急忙凑近,给了她个关切的笑容,“醒了?我们已经进了天极地界,再不久就可以到国都了。感觉好些了么?”

小白听着,无力地点点头,“瑰陌走了没?”

许仙帮她把被子掖紧些,“还没。放心吧,那个相先生在天机阁大约还是有些地位的,他们阁主不会真的杀了他,顶多给他些苦头吃。”

“苦头……”小白把身子缩进被子里,“生不如死么?”想到这四个字,她打了寒颤,心里有一种酸气慢慢泛了起来,阵阵揪着心。

“怎么会。”许仙笑了起来,“不会的不会的,大概也就小小惩罚下,不会有大碍的。倒是你自己,不要想太多,好好养伤就好。”

小白听话地点头,病痛让她甚至没有想过去拒绝,“是不是到了天极国都,就可以拿到解药了?”

许仙信心满满道:“那是当然,骗你做什么!”

身体的不适让小白更加缺少安全感,“真的不骗我?”

许仙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我怎么会骗你?”

小白见他的笑,放下心来,“是啊……你怎么会骗我……你没必要骗我……”

许仙把手放她头上,安抚似地摸摸,心中浮起一丝愧疚,但仍是笑着,“是啊……不会骗你的……”

虽然被这样当小猫似的抚摸让小白有些不爽,但自他手心传来的温暖却让她有些许的眷恋,那种仿佛相似的磁场让她感到安心。

于是她闭上眼,又隐隐泛起些睡意。

许仙见她的样子,道:“想睡就睡吧,我们今晚就在这住了,明天一早出发。”

小白点着头,下一刻便重新卷入棉被中。

许仙略带些宠溺地看着她,然而那宠溺又很快被忧心所覆盖。

——自那次发病以来,她似乎更容易犯困了。

他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表情变得严肃。

必须,快点回去才行。

解药(中)

「原以为已经走远,无意地回头,却发现,微笑的你,从未稍离。」

在那个仆从到来之前,相先生从未想过,能够这么快走出这间刑房。

“是瑰陌把她带回来了?”这么问的时候,他的心中竟感到无比的雀跃,犹如一块重石倏地落地,全身上下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仆从将响先生四肢的铁链解开,低着头回道:“回相右护法,土旗旗主还未回来,是阁主开恩,免了您的刑罚。”

有一股浓重的失落感袭来,夹杂着恐惧和惊讶,“阁主……怎么突然?”

仆从搀扶着浑身无力的相先生,头始终没敢抬起,“这小的便不知道了。”

相先生也明白,便不再多问,倒是再抬起头时,却在门口看到了那个侏儒。

侏儒靠着门框站着,看着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嘲笑,但比起以前的阴鹜,竟不知怎得,感觉明亮许多。

“真可惜,我要出去了,不能再陪你玩了。”相先生对侏儒道。

“无所谓了,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提不起兴趣。”侏儒的声音依然尖锐刺耳的让人受不了,说什么话都像在嘲讽,“多回去养养,养好了,再回来。”

“多谢。”相先生笑了笑,天机阁也从未有过刑未满便放人的先例,会这样做通常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受刑之人罪不至死却因受不了刑罚快要死去时,才会格外开恩,而这个濒死的“度”却是由行刑之人判断的。所以他能够提前出来,大约还是眼前这位的功劳,虽然不知眼前这位为何会突然良心免了他的磨难,但不管怎么说,确是帮了他一回。

侏儒不屑地“哼”了一声,斜眼看着相先生,“别忘了我说的,那个小丫头,虽然阁主疼她,但是……桀桀姐姐……”

相先生眼神变得锐利,“我知道。”

侏儒又是冷哼一下,再不看他半眼,径直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出了村庄,小白一行人快马往天极国都滋城赶去。

小白趴在窗口看景,眼前的景象由自然景象逐渐向人文景象过度,声音也慢慢多了起来,看倦了,她就躺回许仙怀里小憩一下,然而这一小憩,就往往变成了一整天。于是她就这么小憩着小憩着,也不知多少回后,许仙满面是笑地告诉她,他们已经到了滋城。

这个消息让小白的精神大大的振奋了一下,生命的诱惑力对她来说果然是唯一可以和睡眠相抗衡的力量。畅通无阻地进了城门,马车仍是一路向前,人群见到狂奔地马车,拔腿往两边散去,这景象让小白突然想起电视剧里描绘男主初登场时总是单骑闯闹市,然后弄得人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才算功德圆满,不知道自己如今坐的这马车,此时是不是也是这般的嚣张跋扈?

想到这里,小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许仙不解地朝她看去,小白便把自己的胡思乱想与他说了,许仙也顿时笑翻当场,看着他乐不可支的模样,小白突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若是其他人,她定不会把这番想法说出来,因为即便说出来,对方能不能理解都是个问题,更不会觉得好笑,大概只会觉得她这人怪异的很。而他却能够了解她的所思所想,甚至能同她一起因为这等无聊的事情而欢笑,这种默契,犹如置身现代,普通朋友之前嬉闹一般。

这种感觉,就像一辆马车,隔绝了一个世界,马车中的她与许仙是穿着戏服参观古代生活的看客,时不时指指点点打趣一二,待马车走完了这条街,便可脱下戏服,回到原本的生活。

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是真真正正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古代”,她和他也不是什么看客,而是实实在在地生活。

“怎么了?”止住笑的许仙见小白突然间消沉的脸色,不禁问道,“是不是又不舒服?”

“没有,”不习惯让别人为自己操心,小白露出个笑容,“我只是在好奇,你的师父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

许仙闻言顿时支支唔唔起来,“咳咳,再一会就要到了。”

“到哪里?”

许仙大大地笑了起来,“不是说了吗,要带你去我家看看的,然后再给你看看男人的浪漫!”他的表情竟然很是认真。

小白那个汗的,“真的,我说,不用费心了……”

经历了由渺无人烟到人潮汹涌再到路人两三只,小白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便问道:“我说小许子,我怎么觉得人越来越少了?”

“恩……是啊,我家那边是没那么多人。”

“你家是干什么的?”

许仙咳嗽了两声,“公务员吧。”

小白惊喜了下,“哦!”又反应道,“等下,你不是乞丐吗?”

许仙又是咳嗽两声,“没,我个人爱好。”

小白看向他的眼神逐渐诡异了起来,“您的爱好真特别……”

“咳咳咳……”

小白问道:“你感冒了?不然怎么老咳嗽?”

许仙无奈,“刚才不是我咳嗽,”又指了指马车外头的蓝枫,“是她。”

小白看出去,“你也感……受了风寒?”

蓝枫摸摸鼻子,“是啊……”心里郁闷,你说这楼主都在做什么?明明对人家有意思,不赶着孤男寡女两人世界趁热打铁就算了,还把什么扮乞丐的爱好都爆出来了,这不是纯粹破坏自己的形象么?!

真是……真是……蓝枫恨恨地不住摇头:真是不争气啊!

马车中的两人自然不会知道蓝枫心里的小九九,小白撩开帘子看着前边发现有一个建筑物越来越近,而且瞧那整体,那模样,那构建,那格局,那气势,怎么都那么的眼熟……

总觉得好像,宫廷剧里的皇宫啊……

* * *

原本褐色的枝桠上覆满了洁白的雪,真如诗中所说的银装素裹。

“真是难得。”轮椅上的男子看着庭院中的雪景,“许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颜鸣站在他身边,符合着点头,“确实,近几年都不过下些小雪,像今年这么大的倒是少有。”

“颜鸣,先前那个奸细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属下无能,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先小心观察,暂时还未有结果。”

“尽快。”

“是!”

男子看又看向窗外。

“算算日子,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天极国都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快些拿到解药就好了,真想早些见到她。”他说着,发出轻轻的笑声,“呵呵,就好像香儿回到小时候一样。”

颜鸣垂下眼睛,“阁主,为何赦免相司诺?以他的身体和武功,不可能这么快便受不住,定是火旗旗主在撒谎。”

男子微微摇摇头,清秀的眉目舒展,“我倒是觉得开心,难得他有这能耐,竟然能让那个偏激人为他作假,就凭这一点,便可以被赦免,虽然因为他的过失让香儿的女儿被劫走让我很不开心,但既然是去拿解药,也便算了,况且,他也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了。”

颜鸣不语,只静静地看着那男子,带着清淡的笑意。

“颜鸣……我想那个孩子了,她现在过的怎么样?”男子突然换了话题说道。

颜鸣的脸瞬间恢复了原本的冰冷表情,“请阁主放心,她过的很好。”

“是么,那就好。”男子笑起来,声音很是好听,“真希望,她能代替香儿过得开心些,对了,我听说她喜欢白色,便帮她添了白色的衣物,香儿也是喜欢白色的……呵呵……”

“是,我会让瑰陌加快速度的,尽快……带她回来。”颜鸣垂下眼,掩去其中的寒光闪动。

解药(下)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小白脑子里的齿轮犹如车下的轮子,原本是有节奏地转动,可突然,“咔哒”一下,停住了。

“到了。”许仙轻快地跳下车。

“这个是……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皇宫?”小白看着那高大的红漆门,有种自己好渺小的感觉。

“对。”

“你家在皇宫里面?!”小白猛地转向许仙,“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许仙像在躲避她的视线,左看看右看看,“都说了,是公务员……”

“你……”小白突然脸色煞白,“住在皇宫里……莫非小许子你真的是……”

许仙垂下脑袋,一副坦白从宽模样,“没错,我就是……”

小白失声叫了出来,“太监?!”

感冒果然是会传染的,周围三人突然一起咳嗽起来。

小白转向瑰陌,“瑰陌姑娘你也风寒了?”

瑰陌清了清嗓子,“是啊,看这天冷的……咳咳咳……”

“那啥……其实,我的身份比太监高一点。”许仙难得也会羞涩,扭捏的像个小媳妇。

“比太监高一点,”小白思索良久,“总管吗?”

许仙无力了,“有差吗,这个?”

“好吧,你自己说,你到底干什么的?”小白负起双手,不耐烦地问,“只要不和我说你是皇帝我都信了。”

许仙跟扭扭果冻附体一样,“其实,我确实就是……那个……皇帝。”

“……”

“那个,小白,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你知道,这个身份的东西啊,真叫一个纠结缠绵……”

“……”

“……小白?”许仙见小白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有些着急。

“让我反应一下。”她对许仙摆摆手示意他安静。

小白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原来她上辈子的宫廷剧都白看了!你看这许仙花渚深的,什么德性的人都能当皇帝!莫非这个世界的皇帝全是“不公正抽签”么?!而且不都说皇帝都是在深宫大院里呆着的?怎么她不仅随随便便就在大街上碰着了还一碰就是两个?到底是她KUSO了还是这个世界KUSO了?

不知道是不是磁场太过相近的关系,尽管知道了他是皇帝,贪生怕死的小白竟然没有害怕的感觉,反而觉得很搞笑,她甚至拿着探究的眼光把他瞅了,“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吗?”

许仙不耻下问,“什么?”

“《康XX服私访记》。”

许仙兴奋地一拍手,“没错啊!这就是我的灵感源泉啊!果然还是小白你了解我!”

小白谦虚,“没什么没什么,现在可以去见你师父并拿解药了吧?”果然是穿越女主,就说一般人她怎么肯收,看吧,人家一收就是一个皇帝,真是目光锐利啊!

“那是当然,”许仙朝小白笑笑,“不过也得先安顿下来。”

小白一想也是,万里长征都走完了,革命胜利还不是手到擒来?至于会师嘛,也不差那一下,再加上这是在人家地盘,自然是客随主便,就欣欣然同意了。

皇宫果然是皇宫,原以为花渚清的王爷府已经够华丽了,但和这皇宫比起来果然规格档次上还是要逊色点。看这金红琉璃瓦,看这雕花藤木窗,甚至这来来往往的宫娥太监,哪个不是金光闪闪的(小白眼里的效果灯)?因为皇帝陛下微服中,是以一路都是蓝枫拿着御赐金牌开路,见金牌如见圣上,一路人马是齐刷刷地跪过去,颇有点多米诺骨牌的架势,狐假虎威的小白生平头一次享受这种元首级别的待遇,心情就一个词——爽歪歪啊!

许仙让下人带小白去自己房间梳洗下,自己则和蓝枫回去换衣服,至于瑰陌的处置问题,只见他和蓝枫咬着耳朵叽哩哇啦了几句,也不晓得交代了什么,小白就看蓝枫一脸严肃地领了命,猜着大概不是什么好事,不觉瞥了瑰陌一眼,后者似乎陷入了沉思,没有表情。

兵分三路,小白被一个漂亮宫娥七拐八拐地领着去了某个不知名的房间,进到里边小白就发现这定是女子的住房,因为里边的轻纱罗帐层层叠得地挂着,简直跟进了盘丝洞一般,真不晓得这屋子原来的主人什么品味。

当然了,作为路过打酱油的她也不好意思对主人的品味发表什么负面看法,毕竟人家肯让你住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陛下吩咐说,姑娘暂时就先住这,过几日等那边整理好了,再换过去。奴婢名唤烟雨,您要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奴婢。”宫娥太过恭敬的态度让小白颇有些不适应,但人家的职业习惯她总得尊重,便只点点头,告诉她自己想洗个澡,这一路走来,还真是没洗过一个像样的澡,难得到了皇宫,不享受一把简直是暴殄天物。

“已经准备好了,请姑娘随奴婢来。”这皇宫的服务果然周到,小白喜滋滋地跟着那宫娥来到一个游泳池旁,池子的两旁有四只金龙正不亦乐呼地喷着水。

“请姑娘沐浴。”小白正在赞叹这皇帝的生活果然糜烂,突然身后不知何时冒出一众宫女,个个着透明白衣,一字排开,手中拿着各色道具。

这阵势让小白怔了一下,“你们要干什么?”

之前领她来的宫娥烟雨答道:“回姑娘,她们是伺候姑娘洗澡的。”

“我不用伺候……”想到自己的洗澡过程会被这么多人观摩,小白的心里就一阵哆嗦。

“可是……”烟雨为难了。

“好了,圣上怪罪下来有我顶着。”小白没想到自己也能有机会说出这种豪迈的话,心中突然有一种自豪感冉冉升起,好不得意。

宫娥无奈,只得带着一票小姑娘们缓缓退下,小白等大门关上后,这才开始安心脱衣服。可当她衣服脱的差不多的时候,外边突然传来嘈杂声,小白停了动作条件反射地朝门口看去,却发现原本关上的大门刹那间被打开,一个背着大箱子的紫衣姑娘满脸怒气地冲进来,口中大叫着“轩辕名臣的女儿!给我出来!”,她后边还跟着一群人,宫女太监都有,个个急冲冲的,面色仓皇。

于是我们的小白,就这么豪迈的,在来天极国皇宫的第一天,与宫中众人——

“坦诚相见”了。

在小白“开诚布公”地与众人会面的同时,许仙正在穿回他那身行头。

“橙若,你说赤去取玄莲还没回来?”许仙问替他着衣的橙衣女子。

那女子面容隽秀,表情端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边替他拉好衣裳边回道:“是啊,毕竟玄莲离了根一个时辰就会枯萎,放进水里药效也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太早采便没有效用了。”

“确实。”许仙点头,“解药,莲那里还有吧?”

“解药自然是有的,只不过……”橙若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听赤莲说过,这解药药性烈得很,对心脉压迫和刺激尤其大,不知道以那位姑娘的身体,受不受得住?”

许仙听着,原本欢愉的面色逐渐沉重起来,“她近来身体很不好,多半是受不了的,只得先帮她把毒性控制下来,再慢慢想办法了……”

许仙正寻思着方法,那边突然蓝枫急急忙忙冲了进来,还不住地喘着粗气,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

橙若见她这般无理,沉静的脸上眉毛竖了起来,“没规矩!怎能如此随便就闯了进来,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对不住,橙若,实在是……”蓝枫弯着腰喘气,却被有些生气的橙若打断,“这不是道歉的问题,这是……”

“好了,橙若,我看这次就算了,看她这么急该是有急事,让她说完吧。”许仙按照惯例出来打圆场。

“连圣上都……”橙若眸子一瞪,很是委屈。

“还不快说!”许仙口气威严,赶忙给蓝枫使眼色,蓝枫立刻会意,接口说道:“是这样的,那个,白姑娘她,洗澡,然后紫藤冲进去,然后,白姑娘就掉水里了!”

“什么?!”许仙险些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小白掉水里了?怎么会掉进去的?她们现在在哪里?快带我过去!”

“请,请问……她什么时候会醒啊?”许仙拨给小白的宫娥烟雨一脸焦急地看着紫藤,不住地催促。要知道,这可是圣上发派的任务啊,要是任务人第一天就翘辫子了,那她全家该怎么办?!

“再等会,快好了。”原本还看着很愤怒的人此刻竟然一脸棺材相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堵住了小白嘴巴,围观人群见状倒吸一口冷气,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除了那个宫娥。

就在这一团糟的时候,一声“皇上驾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除了正忙活的紫藤外,所有人均跪下接驾。

“怎么了?!”许仙大踏步走进来,满是关切,看到紫藤在那做人工呼吸,没怎么想便赶忙靠了过去,正巧此时紫藤的急救初见成效,小白咳出几口水,扑闪地睁开眼。

“小白,你没……”许仙蹲下,正要看看情况,却发现面前的人全身□,因为刚从水中捞起,净洁的肌肤上不时有水珠滚落,甚是诱人,不觉面红耳赤,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许子……”小白刚一清醒便看到许仙的大特写,又发现他面色突变,立时感到不对劲,再一想到自己当前的状况,脸上都快要滴出血来,当下右手一挥,往许仙脸上扇了过去!

“下流!”

众人大张着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紫藤棺材脸不变,唯独看向许仙的眼神带了些同情。

许仙捂着脸,欲哭无泪。

那一巴掌和一句“下流”在宫廷中整整传了一个周,甚至演绎出各种版本,越演越烈险些就要以皇宫为中心向外头发散出去,幸得被橙若以强硬手段“快制人口”,这才保全了天极国皇帝的面子。

当然,这是后话了。

总之,当日许仙顶着半边的五指山,被蓝枫笑的唏哩哗啦,而小白则带着刚从粪坑爬出来的表情回了房间,准备上床修养。

但老天总不让她清净。

那导致她失足落水甚至险些干出溺死在澡池里的历史悲剧的罪魁祸首竟然很不识相地跑来找她,这让小白满腔郁闷无处发泄只得使劲保持面部表情不至太过狰狞。

那紫衣女子本着一副棺材脸婷婷袅袅地坐了,“听说你是轩辕名臣的女儿?”

小白控制着情绪,“抱歉,我不是。”

“难道你是他老婆?!”她的表情突然间变得很激动,同适才判若两人。

小白无语了,难不成这天下女人不是她女儿就是她老婆?这都是什么逻辑?

“不是。”

她露出放心的样子,“那么打扰了,拜拜!”

小白郁闷,这看了人家裸体一句道歉也不说就算了,还直接质问人家身份,最后竟然一句“拜拜”就打发了……

小白突然从床上蹦起来,“等一下!”

“作甚?”女子变脸的速度比什么都快,转瞬又回棺材铺去了。

“那句‘拜拜’……莫非,您你就是吕八婆?”仿佛社会主义的春风拂面而来,小白同志的情绪激动了,血液沸腾了,眼睛明亮了,连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吕八婆?那是什么?”女子莫名其妙起来。

小白瞬间跌回封建社会,“那你这句是哪学来的?”

“皇上教的,宫里人都会。”女子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小白就是能从她眼里看到三个字——没文化。

娘的!谁说她不懂了!

小白恨得牙痒痒。都怪许仙,到处传播现代文化,搞得她识别穿越女主的标志都没了!

而且她说“宫里人都会”的意思……该不会,这的人都会说外语吧?

竟然能让古代人全民学习外语……这是何等的魄力?要是现在这样的人才多一些,那啥啥新东方也别开了,回家种地算了。

那女子走到一半又转过头来,“对了,这房往东就是后宫了,那里养了两只母老虎,你最好不要靠近。”

母老虎?小白囧,还真敢说。

原来小许子那厮已经是有家事的人了啊,说的也是,按他这年纪在古代,也该成家立业了,更何况是皇帝?

女子走后,小白清净下来,突然有种在看周星驰主演的《花样年华》的感觉。

仿佛进入了异样的扭曲的空间,一脚踩着现代一脚踩着古代,摇摇欲坠。

原以为这种事情,只有穿越女主才能做到——当然了,不排斥穿越男主——但他竟然以一个古代人对现代文明的热爱做到了,实在是让人不得不赞叹啊……

小白无限感慨地想。

只是那种感觉,真的就像个正宗的现代人,不论是言辞、动作,还是思维、感觉,简直比她这个真正的穿越人还“穿越”……这样的古人真可怕……

确实可怕……不过,却是个不错的人啊……

小白呵呵笑起来。

当然,除了那个万恶的马甲。

突然又回想起那时互通姓名的场景,她告诉他自己叫“白素贞”时的样子时他那突然低下头的动作和脸红的样子,说是“已婚妇人这样告诉别的男子闺名不大好”……

现在想来,像他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思想也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脸红?

总觉得……不大可能啊……

小白支着头,陷入了沉思。

一期一会

「即便记忆中只有瞬间的韶华,之间,已经落下了永恒的烙印。」

第二天,小白气势汹汹地径直跨入皇帝寝宫,而因为许仙的事前交代,竟然没有人敢拦她。

“解药!吕八婆!”小白以两个名词言简意赅地概括了自己的目的,“一个也不能少!”

今日的许仙完全不是之前看到的行头,刚下朝的他一身九龙黄袍威严肃穆,身姿挺拔,气势宛如千钧之石压顶而来,当真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使得小白大大吃了一惊,加上宫殿的压迫感,甚至让她突然有种想要跪下的感觉。

虽然先前也不是没见过皇帝,但不知是没穿龙袍还是没在皇宫,总之虽然害怕却还不至于有这种感觉,而她现在面对那个被她用扫帚打出去还当了一个多月靠垫的人竟然会想要下跪?!

这是多么恐怖而邪恶的事情啊!!

意识到自己的平等思想突然间叛离大脑的小白瞬间煞白了脸。

“当然没问题啦。”没有发现小白异样的许仙爽快地说道,“来人,带白姑娘去沐浴!”

“是……”被“皇帝的威严”震慑住的小白就这么傻兮兮地被带了出去,甚至没有意识这一大清早的为什么要去沐浴。

看着小白出去,许仙收敛起笑容,“药浴已经准备好了么?”

橙若道:“回圣上,赤莲刚采回来的玄莲也放了进去,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很好,”许仙点头道,“这药浴可以控制多久?”

“就紫藤所说,一个月应该没问题。”橙若想了想,又补道,“但还是不能让她的心脏受刺激,说是会有……恩……那个……您之前好像有提过,对了,‘连锁反应’,这词可真难记,陛下您到底都怎么想到这些词的?”

“哈哈哈……”许仙干笑着转移话题,“对了,赤莲那,因为小白人在,为了不出麻烦,让她多避讳一下……说到紫藤,今天早上还没见到她。”

橙若应道:“奴婢明白,赤莲这会正在休息,至于紫藤……”她叹了口气,“这不还在郁闷轩辕名臣已经有家室这件事情,昨个晚上才刚去找过白姑娘……”她突然打住,似乎想到了什么,“陛下,这白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许仙没说话,只是温和地笑了。

橙若见他故意不说,虽然好奇,却也没法子,便只好说道:“虽然她是谁我管不着,不过她一个姑娘家,这样没命每份的在宫里呆着,不仅不和礼数,时间久了总是不好。”

“确实……”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笑。

“看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来又是我多操心了。”橙若“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个人确实是这样,虽然总做些让人操心的事,可又总能做的妥妥帖帖的,让人不服都不行。

许仙坐下,拿出刚上的折子,开始批改。

她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无声地笑了。

想当初,还是那么沉默寡言的孩子,虽是长子,但大家都怕他担不了这个重任,可有一天,突然就变得开朗起来,还总冒出一些奇怪的话,虽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

“橙若?”

“哎?”橙若一怔。

许仙无奈地指了指砚台,“你不是要帮我磨墨么?”

“啊……恩,是!”橙若惊觉自己竟在圣上面前想事情想得出了神,赶紧要跪下谢罪,被许仙一把拦住。

“橙若姑姑啊,”他笑道,“你是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拘礼了!”

“是……”橙若低下头。

许仙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以只说了句便不再多说,继续专心批阅皱折,批到一半,他问道,“戴渊在赵国的情况怎么样了?”

“回圣上,据天机阁传来的消息,那小将元秀年纪虽轻确实一路战无不胜,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加上戴渊又派了支军队去,现在是势如破竹,基本上控制了梵天,可以说胜券在握了。”

“很好!”许仙抚掌,“待与滇国的战局差不多之时,赵王必定会下逐客令,戴渊那匹大灰狼定然不会肯白白放弃到嘴的肥肉,届时我们便可趁着戴渊国内空虚之际,以声援赵国之名,杀他个措手不及!”

“戴渊的皇帝又不是摆设,加上那个有名的花容公子,会这么容易让暂么得逞?”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蓝枫裹着件皮裘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差点又被橙若呵斥,又是亏得许仙在才逃过一劫。

“他们当然会有所准备。”许仙放在手中的朱砂笔,面色凝重,“但两股大军派往国外,再有准备比起平时来也会有所差距,你也说了那两个人都不简单,便知道此时不动手,待他们吞了赵国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蓝枫怔了一下,无话可说。

许仙继续分析道:“下逐客令不走,赵王再蠢也会知道请了只大野狼回来,但此时赵国都城梵天已经在他们手中,就等于把自己的老巢丢给敌人守护,哪还有强硬的余地,所以那个时候他后悔也没用。而聪明如花氏兄弟,也绝不会让自己落个‘强取豪夺’的名声,若我是他们,便会让花渚清娶了那赵国唯一的公主,再逼赵王把位子让了,这样一来,就名正言顺了。”说完他冷笑两声,“还真是如意算盘打得响!”

蓝枫又嚷道:“赵国除都城外,其他地方的军队也会来支援啊!”

“不是告诉你有两只军队嘛!”这回不是许仙回答,而是一个女声。

“赤莲?”橙若意外,“你不是在休息么?”赤莲的身份比她高,是以她再不守礼数,她也说不得什么。

“算了,老躺着不适合我,再说了,先前胸前一剑后,那阵子我一惊修养得腻了。”这话是说给许仙听的,很明显地表达出许仙把小白带回来的不满,顺便送去两柄眼刀,后者赶紧转过头去吹口哨,装作没看见。

“话还没说完呢,莲,那另一只军队怎么了?”蓝枫不怕死地凑上脑袋。

“你个榆木疙瘩!说你笨你还不承认!”面对送上门的木鱼岂有不敲之理,于是赤莲毫不留情地敲了上去,“那只军队,明的说是辅助作战,暗地里是对那些周边将领软的收买硬的要挟,软硬不吃地直接做掉!”

可怜的蓝枫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赶忙把脑袋缩回去,嘴里不停念叨,“说就说嘛,干嘛动手……”

赤莲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蓝枫吞了吞口水,摇头摇头再摇头。

“赤莲说的很好!”许仙摆出领导总结报告的架势,“我们的目标,就是,在敌人最开心的时候,送他们一刀。”

“最开心的时候?”橙若抬起头,看着他的笑容,在没有刚刚的爽朗和亲和,自信与野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光芒万丈

“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便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小白走到一半突然一阵寒风吹来,让她直觉地打了个抖,这么一抖,人倒是清醒了不少,赶紧问那个领头的宫女,“这,又是要上昨天的游泳池……啊不,浴池?”

宫女大约是知道那天的事情,掩口笑了,这让素来以没形象自居的小白也忍不住心里一囧,“回姑娘,这回不是去华清池,是去风吕。”

小白沉默,原来她已经被“赐浴华清池”了啊,这规格待遇真高。

随着宫女进入房间,里边是一个个的木桶。

“啧啧,还真是风吕,和风啊……”小白边看边赞叹这许仙的九年义务教育真到位,各国文化包罗万象,干脆他这也别叫皇宫了,改叫世界公园得了。

木桶里已陈满了水,上边飘着朵朵洁白的花瓣,不知是光线的关系还是水本身的关系,表面竟隐隐滚动着琉璃色,很是诱人,整间屋子弥漫着一种莫名的香味,馥郁浓烈,像有一千朵花同时绽放,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了解小白习性的宫女已识趣地退下,小白迅速退了衣服一下钻进木桶里,顿时冰冷的身体被满满的热流所覆盖,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舒服啊真舒服,小白抓了几朵漂浮着的白色花瓣蹂躏了几下,突然心里传来一种莫名的震颤。

泡花瓣浴……

想不到她也有如此文艺的一天啊……

这种事情,若是原来的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的。

真的变了啊……

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小白不觉就多泡了会,害得宫女还以为她晕倒了赶忙来问,小白想着这再泡下去确实得晕,只好依依不舍地起了身,让宫女帮她换上一层一层地将衣服裹上——幸好在这里头,赤着身子也不觉得冷。

感觉自己全身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小白又被打包送回了许仙那里,小白一见到他就赶紧问:“为什么要我这个时候洗澡?”

许仙看着她因刚泡完澡呈现出玫瑰色的脸颊,又嗅到她身上散发的点点幽香,不觉有些心猿意马,“帮你镇压住毒性啊。”

小白双目犹如映照了金子那叫一个灿烂,“这么说我的毒解了?”

“那……倒不是……”许仙略带安慰地笑笑,“解药是有,但因为那解药对心脏太刺激,怕牵连了你的病,所以你必须先把身体养好,再帮你解毒。”

小白眼睛暗了暗,“这样啊……”

许仙上前很习惯地揉着她虽然不多却柔柔细细的头发,“没关系,反正你就先在我这住下,养好身体再说!”

“恩,好!”小白很爽快地应了,皇帝要招待她,推辞也没用不是?

“这就对!”许仙大大笑了下,这个笑容是最初见面时那个治愈系少年的笑容,恩,果然还是治愈系王道啊……

“对了!”小白突然锤手,“穿越女主呢?!”

揉着小白头发的手不觉顿了顿,甚至连笑容一瞬间都有僵硬的迹象,“啊,那个啊,恩,她老人家现在不再……”他支吾半天,又开心起来,“哦,小白啊,我上回不是说了要给你看看‘男人的浪漫’吗?快来快来!”

“哎?”小白一怔,再一囧,“啊,不,其实我还是想说穿越女主……”

可不待小白反抗,许仙便把大大的披风往小白身上一裹,便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去,想到自己一大清早就开始东奔西走小白突然觉得自己果然是上天钦定的劳碌命。

露过XX宫,穿过XX殿,进了XX间,小白看着眼前普普通通的房间,不知道那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许仙将手放在旁边的烛台上,向左旋转了三下,又向右旋转一下,再向左旋转两下,突然,原本小白以为是墙壁的地方竟然跨啦跨啦地打开了!

机关!!小白激动了一下,进去前又特地朝那烛台看了好几眼——这就是密码锁的雏形啊!!

一进去才明白什么叫做“别有洞天”,什么叫做“柳暗花明又一村”,什么叫做“视金钱如粪土”,什么叫做“有钱人真他妈的无耻”,只见那任一个拿出去都可叫一户普通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金银器物珍贵玉石像垃圾一样被堆在那里,层层叠叠的小山蔓延开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那叫一个金碧辉煌,蓬荜也生辉,原本就严重散光的小白险些被这璀璨的光芒愰着。

原来这就是男人的浪漫……还真是……啧啧……果然有前途,不过这与其说“浪漫”,不如说是“浪漫的基础”吧?

许仙自然是习惯这摆设,全然没把那些“粪土”看在眼里,径直走到一面墙前,取出一块砖,露出了一个深色的匣子,他又将那个匣子取出,放在桌上,这才招来小白。

“这是什么?”小白指着这个灰不溜丢的匣子问,与那些金灿灿的东西比起来,这玩意大约也就是百元店的货色,可那些周大生系列的都被扔在墙角积灰尘,只有它被如此小心地保藏在了暗阁中。

莫非是武功秘籍?!

……还是其实是古典版的护士服?

许仙看着她多变的表情,故意吊她胃口似的等了一会才打开,露出一卷什么东西。

果然是武功秘籍!!

小白得意了,金庸古龙梁羽生你们是在太正确了!

可谁知待许仙将那卷轴展开,却让小白大失所望,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武功秘籍,而是一副画。

一副很普通的画,画的是一个女子,大家是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画卷已经有些发黄,但因为主人的小心保护,并未有任何破损,这让小白嗅到了一股浓重的桃色气息。

小白凑近那画,端详着画中的女子,果然不愧是连皇帝都小心收藏的画,画中女子云鬓高盘,秀眉檀口,一双眼睛仿若倾倒了银河之水,脉脉生波,真叫一个天姿国色倾国倾城!

小白大张着嘴巴,久久不能闭上。

“漂亮吧!”许仙的样子好像画中人是他媳妇,“这可是高祖一生最爱的女人,只可惜二十六岁便死了,哎……真是红颜薄命。”

小白愣愣地点着头,一脸呆滞。

许仙见她的傻样笑了,“知道很好看,可也该回神了。”

小白又愣愣地摇摇头,仍旧呆滞着。

“怎么了?”许仙终于看出些不对。

小白缓缓颤颤地抬起手指,一脸见鬼了的表情。

“这女的……我见过……”

她是谁

「这个世界很大,但我们很小。」

小白缓缓颤颤地抬起手指,一脸见鬼了的表情。

“这女的……我见过……”

许仙闻言乐了,“怎么可能,这女子几百年前就死了,之前我说的让戴渊和天极结下仇怨的红颜祸水,你还记得不?就她了!”

小白想起先前在金山寺附近的雾中见着她时,她正哭的伤心,说自己是仙女,因为爱上了凡人被王母娘娘罚到塔中思罪,莫非她爱上的,就是天极国的高祖?

“他们很相爱吧?”小白轻轻抚摸着泛黄的画卷,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许仙笑了,“高祖是很爱她的,戴渊的皇帝也爱惨了她,可野史有传,其实她早已嫁人了,并且二人感情甚好。”

“也就是说那两个皇帝争来争去其实争的是别人的老婆?”小白额头的十字路口冒了一排,“有意思吗?!”

“是没什么意思。”许仙很正经地点着头,“不过没办法,谁让爱情来了,挡也挡不住,哪还管得了已婚未婚?。”说着还看了小白一眼,目光中满是笑意。

小白心里猛地一跳,不敢与他对视,“这样也不大好吧,毕竟她已经有丈夫了,而且感情还那么好,即便勉强把她留在身边,她也不会幸福吧?”

许仙无声地笑了,“人都是自私的,他们更希望的是自己幸福。”

小白眼皮颤了颤,没说话,良久才问道:“那她相公呢?”

“死了,不过怎么死的说法不一,流传最广版本的透水自杀似的,而这“投水”版又分为“投河”和“投江”两派。”许仙唏嘘,“说的可生动了,据说当时秦婉鄂——哦,就是这美女的名字——被戴渊皇帝硬给抢走了,那个可怜的娃,看着载着爱妻的船只随滔滔江水远走,一时想不开,就跳下去了,啧啧,都可以编一个狗血八点档了。”许仙做了个投水的姿势。

“是够狗血的。”小白抽了抽嘴角,“披着宫廷纠葛王朝征战马甲的四角恋,晋江大热的题材啊。”

“是啊,狗血的我都要说不下去了,不过还是要把故事说完。”许仙很负责地继续说道,“总之秦婉鄂开始是不知道她老公投河——或者是投江——然而正巧在她二十六岁生日那年,不知怎的就让她给知道了这事,”许仙两手一摊,“于是就问世间情为何物了。以上。”

竟然连“以上”都知道!

“不过啊不过,你不觉得把自己心爱之人的画像这样一代代珍藏下来,是件很浪漫的事吗?”许仙的表情简直就像十五六青春期的小女生,加上那身龙袍,简直就“人类就是矛盾的组合体”这句话的最佳写照。

“是啊……浪漫……”不知怎的,小白心里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悲哀涌了上来,那种仿佛潜藏累积了几百年的绝望,甚至让她忍不住躬身抓紧了心脏处的衣服。

“小白?”许仙立刻扶住他,面色焦急,“没事吧?要不要吃药?”

“没事没事。”小白大口地喘着气,在许仙地帮助下直起身子,“可能是这边空气不流通,我们还是出去吧。”

“好。”

“对了,小许子。”小白突然停住,虽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却依然改不了口,“你之前说她是二十六岁的时候死的?”

“是啊,怎么了?”

“不,没什么。”小白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零星的话。

——所以,更要抓紧了,你现在已经十六岁了,还有十年,今年过了就是九年了……

二十六岁。

大胡子导演反反复复强调的这个岁数,到底有什么意义?

还有,记得那时她在雾中说的——

你不记得了?啊,对,你当然不记得,因为我在这里啊。

为什么她在那里,她就当然不会记得?

她是二十六岁死去的,而她和自己又似乎有什么关联……

就好像一个茧,看似薄薄一层,却层层叠叠包裹着,想要看到里面,只得一丝一丝地剥去。

小白的心脏猛地一收缩。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到底是谁?

* * *

相先生骑着马在烈风中前进,这样的天气对于重伤未愈的他更是雪上加霜,但他却丝毫没有迟疑。

若是按照火旗旗主的说法,素贞她母亲白夫人的死当真是颜鸣一手策划的,而其动因便是颜鸣对那个人的感情的话,在那个人又把对白夫人的思念转移素贞身上的现在,他让瑰陌以顶替他执行任务的身份前往自然不会受到怀疑,那么……

相先生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曾经他失去过许多,那时他还年少,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他不想再失去!

“驾!”

他狠狠地把马鞭抽在马儿身上,马儿的四蹄在雪地上奔腾出暗哑的声响,不时有雪被踢起,四处飞散。

* * *

瑰陌已在屋子里呆了多日,不准出门,也不准任何人进去。窗外、门外都有士兵把守,蓝枫时不时地也会过来美名其曰“散散步”,而实情,大家都心照不宣。

这是□裸的软禁。

瑰陌拿起桌上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看着那瓷器连带着杯中的水四溅,心中有说不出的烦躁。

在她这样走来走去之时,不知他又受了多少苦?

那个侏儒那么讨厌他,不知道究竟会怎么样对待他?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又开始有肿胀的感觉。

她此次前来,明的是为了相先生完成任务以赎罪,暗地里却是颜鸣的命令,而命令的内容就是:

杀掉白素贞。

她一直都知道颜鸣对阁主的心思,在他眼里,除了阁主外在不存在其他人,即便她是他的……

念及此,她咬了咬嘴唇,却又释然。

没什么好在意的,如果说当年她仍会在意的话,是因为她那时还没有遇上阿诺,而当她遇上时,她便也了解了那种感情。

这辈子,他就是她的心。

她浅浅地笑了下,自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又掏出丝绢,轻轻擦拭。

经过她多日的观察,她已经摸到了守卫轮换的一点规律,加上她对蓝枫的个性以及这皇宫地形的熟识,只需再过些时日,等他们对她稍稍放松了警惕……

颜鸣答应她,只要她能杀了白素贞,他便保相司诺一辈子平安无事。

这对她来说,是多么诱人的事,只要他能好好的,即便是背叛,即便是毁容,即便是被利用,即便是被人不齿,又有何关系?

所以,区区一个白素贞,更不在话下。

她将匕首举在眉前,光亮的刀面映照出一双比它更阴寒的眸子。

小白突然感到全身一寒,就像是被人当头扑了一桶冰水一般,透心凉。

她朝四周看了看,空无一人。

可刚刚,她真的有种很不详的预感,就好像是被眼镜蛇盯上的小白兔。

她长长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她最近越来越疑神疑鬼了,常此以往,不精神分裂也得整出个被害妄想来。

刚想要干什么来着?啧啧,这一病连记性都下降了……哦,对,要去找小许子问问这穿越女主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问过蓝枫,这回应该下朝了,这么遥遥无期地等着真让人郁闷,害得她连发呆都发的没有以往的专注和热情了。

小白还没跨出门,许仙倒是先她一步走了进来。

“要出去?”许仙见她一身行头整齐,是以问道。

“现在不了。”

“哎?”

“就是去找你。”

许仙听了这话开心起来,“要来找我啊?好啊好啊,找我什么事?”

“穿越女主你师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许仙刚才还很灿烂的表情顿时又扭捏起来,“恩……师父她老人家乃世外高人,所以……”

“许仙。”

许仙诧异地抬起头,她这么完整地叫他名字是只有初相识时才会出现的光景。

她直视他的眼睛,难得的认真,“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师父,是真的存在吗?”

“那个吕八婆,是真的存在吗?”

同是天涯穿越人

「他乡遇故知,到底是不是喜事?」

她直视他的眼睛,难得的认真,“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师父,是真的存在吗?”

“那个吕八婆,是真的存在吗?”

许仙怔在原地。

他看着小白,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般,小小的瘦弱的身体,明明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现在却那么坚定地站在他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可以穿透人心。

他的手慢慢握成拳,终于,他别开眼,避过了她的目光。

小白垂下头,胸膛中仿佛被蒙上了保鲜膜,闷闷地透不过气来。

“对不起……”

他的声音如同被抽干了水分,干涩的,在冬日的阳光中逐渐断裂。

“对不起,骗了你,那个所谓的师父吕八婆只是我胡乱掰的,其实,我才是……”

小白没有太大的反应,仅仅露出一个轻轻的笑,然而那笑容仿若轻烟,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对不起,小白,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许仙见她的笑容,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张,赶忙解释道,“你知道的,我这个身份是天极国的皇帝,在没弄明白你是敌是友之前,为了安全我没敢承认,只好编出个子虚乌有的吕八婆来骗你,但后来,我把事情弄明白后,见你对吕八婆那么向往,又不想说出来伤你的心……”

他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白,我不是故意的,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小白低着头,一直沉默着。

其实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不想去证实,毕竟一个古代的男子,再怎么教习,也不可能“同化”的这么彻底,但是,对于他,那种太过亲切的感觉,让她甚至不想去怀疑,但到这边后他明显的犹豫,却又让她不得不提出怀疑。

他明明说过的,说他“不会骗她的”。

原来,那也只是谎言吗?

她轻轻笑出声来,这笑声太过轻松,太过平静,让许仙心中更加不安起来,甚至有一种快要失去的感觉,那种感觉促使他紧紧握住小白的手,就好像下一秒她就会消失在他面前。

“小白,不要……”

“放心。”小白将手自他手中脱出,看着他受伤又带着期盼的表情,安静地说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小白!”许仙开心地叫了一声,满满的喜悦。

“我只是生自己的气。”

许仙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记不记得那句有一段时间很流行的话,‘骗人的人并没有错,错的是被骗的人’。因为有人能控制别人的嘴巴,却可以控制自己的认知。”小白一直面带笑容,“所以你没有错,我也没有资格生你的气。”

“不,小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许仙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乍认识她时,会以为她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只有相识久了才会发现,她是在是个再倔强不过的姑娘,认准了什么事情,即便嘴上说“不是”,心里却可以坚持到地老天荒。

小白看着许仙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疲惫。

同是穿越人又能怎么样?到底还是两个人不是吗?谁规定老乡见老乡,就得两眼泪汪汪了?沉沉的无力感压在她的心头,她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模样,更加觉得自己愚蠢,于是她叹了口气,说道:“罢,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吧。”

许仙见她态度难得的强硬,欲言又止,只得静静退了出去。

小白鞋也没脱,就直直地倒在床上。

说不难过的是假的,说很难过也是假的。

她可以理解他的行为。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算长,以他们之间的交情,他愿意告诉她真实身份多半还是看在大家同是穿越人的份上,而灵魂穿越这种事情在鬼神思想浓重的古代真是极好发挥的题材,若被人知道而善加利用,对他而言不啻又是一个隐患。

所以他的做法不仅合情而且合理,而她没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从而被欺骗也是在怨不得别人。

可即便如此清楚地知道,她仍是忍不住想去生气,想去埋怨。

小白长长地叹了口气。

女人啊女人!

于是当小白亲自找到许仙时,后者那是一脸的受宠若惊,连话都不会讲了,只懂得笑,害得一旁蓝枫看的直在心里骂他没出息。

“小白,你不生我的气啦?”

许仙穿着龙袍却笑得傻兮兮的样子是在让他身旁的一干心腹不忍目睹却也不忍错过,同时对这个能引起自家主子如此情绪的女子报以深度的好奇。

橙若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论长相没几分姿色,论气质是在不敢恭维,论礼仪就更是乱七八糟,唯独那双眼睛,同她开始给她的那种躲躲闪闪的印象不同,犹如没有丝毫杂志的晶石,犀利而明亮,直直地看向前方,仿佛可以穿透一切。

赤莲之前的伤也是因为轻视她而受下的。

白素贞吗?可以让赤莲受重伤,让圣上如此失态的女子。

她轻轻垂下眼。

需要多加注意才行。

小白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想要微笑,“我说过,我一直都没有生你的气,坦白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那么做。”

许仙大喜,竟然拉着小白就地跳起了圆圈舞,一时竟忘了自己正在议事。

橙若见这事情发展得越来越不像话了,赶忙咳嗽两声,小白见这状况也知道自己打扰了人家,赶紧推开许仙,朝众人礼了礼,急急走了出去。

小白走后,许仙的嘴角仍是没能收回来,害得蓝枫好奇的不得了,“到底是什么事情啊,让您这么高兴?”

为了不被小白看到而躲在帘子后边的赤莲也不动声色地附和到,“是啊,高兴的事情,说出来一起乐乐!”

许仙故作神秘地摇摇头,“嘿嘿,这是秘密!”

蓝枫不甘心地撅起嘴,小声嘟囔,“嘁!小气……”

赤莲面上没什么变化,背在身后的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终于最最正经的橙若找回了话题,“还是说正事吧。陛下您刚刚提到那个戴渊前阵子告老还乡的老将洛诚,您要把他怎么样来着?”

许仙整顿了下表情,调整到“会议模式”,“我对他没什么兴趣,但却对那些一直忠于他的将领很有兴趣。”

三人皆竖起耳朵,静待下文。

“洛诚走人,表面上是告老还乡,但大家招子都亮着呢,谁不知道现任戴渊帝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所以这次走人是意料之中。加上这次科举,戴渊皇帝选了一大批年轻举子入仕,虽然官职不大,却都是极具潜力的职位,加上这次新将元秀在赵国的出色表现,那些老臣,尤其是曾经洛诚的追随者,谁不心慌慌眼晃晃?”

“一朝天子一朝臣。”赤莲笑了起来。

许仙轻轻一拍桌子,“不错。我们就是要利用这一点。”

橙若点点头,“怎么利用?”

“买通其中一些,插入我们的人。”许仙严肃了表情,“我们关于皇宫的情报大都来自天机阁,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天机阁不可能甘心受我们控制,所以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情报来源,而且大家也看到了,我们在天机阁的人……”

许仙的语调突然将了下来,大家也露出复杂的表情。

见气氛沉闷下来,许仙笑道:“罢了,虽然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但无论如何不能影响我们的计划,赤莲,这件事你吩咐给绿菥去做,让她尽快着手。”

“属下得令!”

“还有解药方面,你让紫藤加紧。”

“……是。”

“蓝枫!”

蓝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在!”

“瑰陌那里,你继续盯着点。”

“遵命。”蓝枫突然露初悲哀的神情,“那个家伙,竟然还是……以前我真是瞎了眼了,竟然会相信……”

许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盯好她,我怕她此行目的不简单!”

“是!”

“对了,”许仙突然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这让蓝枫一下觉得有些冷,“后宫那,还是劳你照料下了!”

“不要啊!!”蓝枫惊叫出来,但立刻被橙若和赤莲瞪得没了声音,只好一个人蹲去角落画圈圈。

“那就这样了,各自行动吧!”许仙像完成任务般伸了个懒腰,笑容灿烂,“橙若,去把今天奏折拿来!”

橙若看他像个孩子般靠坐在龙椅上,又想起了他小时候偷偷爬上龙椅的样子,那个时候他还很沉默,不大爱说话,他并不是几个皇子中最出色的一个,却是唯一一个在那么小就那么执着地要爬上龙椅的人。

她还记得,那时候他看着龙椅的眼神,她从未想过一个孩子能有那样固执的眼神,而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

这是我的。

暖冬

「泪水与微笑,就像。」

话说小白和许仙和解后的第二日,不知是不是对穿越人的厚爱,老天竟然难得的露了回笑脸,虽说不上阳光灿烂,却也是普照大地了。

用完丰盛午饭的小白,就在这样美丽的天气,决心出门散会小步,算是为身体健康做做运动。所以在许仙专门拨给她的宫娥的搀扶下,娇弱的小白姑娘慢慢悠悠地从自己的屋子晃悠了出去。

说起小白目前的处境,那是很神秘的。因为许陛下的“恩宠”,小白虽然没名没分却仍能在皇宫四处行走而不受限制,并且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看着她的眼神那都是仰视的,究其原因,可从其对话中窥得一二。

取景宫廷一角。

宫女甲低呼,“哦,那就是传说中的白姑娘吧?”

太监乙点头,“是啊!就是掴了皇上一耳光的那位!”

宫女甲激动,“真是了不得啊!多少人想脱光了让皇上看一眼都不得,这位主竟然被看了还敢甩皇上的巴掌,她就不怕杀头吗?”

太监乙很自豪(?),“哼,杀什么头啊,皇上疼都来不及,含在嘴里捧在手心的,为了她,紫藤大人研究解药脑袋都大了一圈,甚至连赤莲大人也被派去雪峰山千里迢迢地取那一年开一朵的玄莲!”

宫女甲支头,“这位白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太监乙作神秘状,凑到宫女甲耳边,“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据我从XX大人的老妈子的侄子的姑妈那得知,这位姑娘啊,那叫一个不简单啊!!”

宫女甲:“怎么个不简单法?”

太监乙:“据说她三岁能作诗五岁能画画,八岁读透诸子百家,十岁上山一和尚就说她是要母仪天下的命啊!”

“哦!”

“还有!有一个邪恶帮派的首领对她因爱成恨,得不到就要杀了她,于是一把火烧了她全家,可她却被暗恋她许久的管家所救,逃了出来。”

“哦哦!”

“还有啊!戴渊国三王爷花容公子花渚清你知道吧?为了她,抛下一切苦苦追到戴渊国境,最后还是戴渊皇帝亲自出马才拦着他!”

“哦哦哦!”

“还有啊!前次品菊宴上她大出风头,被戴渊帝誉封为戴渊第一才女啊!”

“哦哦哦哦!

“还有还有啊……”

宫女甲疯狂了,“哦哦哦哦哦!我要去找她签名!”

太监乙得意一笑,“签名算什么,我有更好的!”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副卷轴,展开,正是小白扇许仙那幕,“宫廷一级画师张大人新作,限量珍藏版画稿,只画五十张,国庆期间大酬宾,一副仅售十两银子,买两幅送木匣一个,多买多送!预订购,请去XX驿站找7号鸽子!”

(导演:卡!禁止占用篇幅做广告!)

于是镜头转回小白身上。

不知不觉间就成为众人偶像却丝毫没有自觉的小白姑娘已经漫步了一炷香的时间,此时正坐在铺着厚绒的椅子上吃小食,吃了半半突然一个黄色不明物体扑到她身上,还浑身毛茸茸地挠得她的脖子处直痒,小白诧异地把小东西抱下来,竟然是夜明珠!

“哈哈,夜明珠!”小白万分惊喜,“真对不住,先前把你落在客栈了,不过你可真厉害,到底是怎么跟过来的?”

夜明珠在小白怀里亲昵地蹭了几下,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竟然真抬起肉肉的爪子朝远处招了招,小白乐呵呵地看过去,只见一个隐约的蓝色人影正往她这个方向冲来,好像还在大叫着什么,只是风一大就不容易听清。

“蓝枫?”小白站起身,“你是和蓝枫一起来的?”

小白正和夜明珠逗趣的档,蓝枫那边也越来越近了,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仿佛正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赶着,因为距离近了,倒是可以听清她在叫什么,好像是——

“大家快跑啊!!”

小白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向身旁的烟雨,她亦是一怔,紧接着脸色煞白,口中喃喃:“那是蓝枫大人,如此慌张,莫非是……可不是在后宫么,怎么突然……”说到一半,猛地转向小白,“不好,太危险了,姑娘,快跑!”

“哎?”还是搞不清状况的小白被烟雨拉着往后跑,但就她两一身裙子绣花鞋的行头根本就不适合运动,没跑几步就被蓝枫带着烟给追了过去,而在她后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同样带着烟追了过来。

蓝枫在前边跑得正HIGH,突然想起小白还在后头,这主子要是出了事,那圣上还不得把她的皮给扒了?!于是只好赶忙又刹住脚步,冲回去找小白。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前面的人还没回,后面的家伙已经追了上来,于是此时小白总算看清了那追赶着蓝枫的东西的真身,竟然是——

两头老虎啊!!

只见那两只白底黑纹的猛兽迈着四条腿快速逼近,仿佛锁定猎物一般,向她们两个弱女子冲过来!

小白的脸上那叫一个汗如雨下万念俱灰,她当然知道,就算她跑断腿也不可能跑过它们。这四条腿和两条腿比起来,首先在数量上就占据了绝对优势,不要说她这小短腿了,那就是刘翔也望尘莫及啊!

即便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但求生的本能还是强迫她不断地往前迈步,但我们都知道,作剧烈运动前,一定要先做准备活动,没有活动开就快速跑步的话下半身会跟不上上半身的动作,再加上惯性,就很容易摔倒。

于是小白这种裹得像球一样的米虫类软体动物,很应景地摔倒了。

“白姑娘!”

烟雨高叫一声,声音嘶哑,想要上前扶她的身子却仿佛被定住了,怎么也动不了,这一下,后边那两头猛兽已然张着血盆大口扑了上来,而目标,就是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小白的脑袋!

像是电影的慢镜头。

周围有风,有惊叫,有夜明珠的叫声,还有各种各样的声响。

头上的天空被覆盖,阴影中,小白甚至可以看到老虎身上光滑亮丽的毛皮,连飞舞在空中的唾液都那么的一清二楚。

浓郁的血腥的气味。

瞳孔倏地放大。

“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么大意!”

橙若跟在疾步行走的许仙身后,不住地生着气,“这可是老虎!猛兽!竟然没把笼子关好!蓝枫那家伙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还有那些侍卫,再这样……”

“够了!”

她还要说,却被许仙斥住,那声音并不大,却也正是因为他低沉地不似寻常,所以任何人都听得出来,这其中压抑着怎样的怒气。

橙若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丢进了冰窖一般,浑身打抖,她看向他的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愤怒和紧张,唯独一双眼睛,冰冷得好似永远化不开的寒冰。

橙若把头转向前方,专心跑路。

怎么会这么碰巧,就在那条道上!那位白姑娘,希望不要出事才好,否则……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响彻天际,连树枝都禁不住颤动起来。

许仙身子一颤,整颗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越来越紧,甚至快要爆裂开来。

莫非她真的被……

“橙若,你先过去!”

“是!”

橙若当下运起轻功抢先超了出去,看着迅速远去的身影,许仙恨不得能长出翅膀,这样便能比任何人都快地赶到她身边,亦或者,至少让他也能学轻功……

他咬了咬牙。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有轻功是那么好的一件事。在此之前,他从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没武功照样好好地过了那么多年。这个世界上没有事情是不会武功就解决不了的,家国天下,江山社稷,一样游刃有余,所以他始终难以理解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被告知自己的身体不适合学武时的绝望。

而现在,他懂得了。

那真是一件很绝望的事。

明明知道重要的人处于危险之中,明明耳边甚至听得到她求救的呼叫,却不能立刻赶到她身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飞快逝去,甚至有时连最后一面都……

连最后一面都……

他握紧拳头,顾不得脚下踩到的是石头还是平地,不理会擦过脸颊的是树叶还是树枝,只直直地朝目的地跑去,好像前方,就是一切。

待许仙赶到时,已经围了一圈人,御林军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像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事情,连皇上来了都没有发现,直到一个宫女惊慌失措地跪下喊出万岁时周围人才从呆滞中缓过神来,齐齐下跪,喊声震天。

但这些,许仙都没有看见,没有听见。

“统统给我让开!”

他的眼中只有那个被两头猛兽扑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不顾众人地阻拦径直走向危险的中心,越靠近,他的心脏跳得越快。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呼叫?为什么没有挣扎?

为什么?

他的头脑开始混乱,手开始颤抖,脚几乎无法再向前迈步。

如果知道带她来皇宫会发生这种事,如果知道……

去他的该死的如果!

“小白!”

他大叫一声,在众人的惊呼中用尽全力把老虎撞开,而他自己也险些摔倒。

地上,那瘦小的人静静躺着,虽然头发乱了些,面容却安详地犹如睡着一般。现在的她,因为病痛的关系,即便睡着了,也不似曾经那般安稳,皱着眉头的样子让人禁不住心疼。而此时此刻,她睡在地上,一袭白袍,就像童话中的睡美人,安静地等待,等待那个能让她睁开眼睛的人的到来。

他用手指将她额间的乱发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睡美人要睡一百年,你呢?

俯下身子,将嘴唇轻轻地印在上面。

你呢,你在等着谁?

有一种情绪,直直地冲上咽喉,再血顺着液一直向上,带着海浪的湿气和咸味。

“啊列?”

有谁的声音。

“怎么换你了?老虎就算了,小许子你也这样,小心告你性骚扰……哎?”

许仙怔怔地看着她睁开眼,看着她对他说话,甚至还对他露出笑容。

一瞬间,心里被什么东西充满了,甚至,溢了出来。

“你怎么……”小白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一般的惊讶,正要说话,却被他一把揉进怀里。

“喂喂!我说你……”小白在那里挣扎。

“等下,先别说话。”

不知不觉,周围的人已经退的精光,只剩下他们两个。

……好吧,还有两头老虎一只猫。

很安静。

安静到连老虎和猫咪,连天和地都沉默了。

“让我抱一下。”

“……”

“我以为你被老虎……”

小白忍不住笑出声。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受猫科动物的喜爱。”

“呵……”

“……对不起。”

“恩?”

“让你担心了。”

“是啊,真是担心死了。”许仙手下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力气。

于是有人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

“恩……谢谢……”

一个皇帝,担心她,担心到哭出来么?

小白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思绪突然间乱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仿佛一说话,就会打破什么。

过了一会。

“小许子,你这样坐在地上不觉得冷么?”

“不会。”

“好吧……”

又过了一会。

“……小许子。”

“什么?”

“其实我好早就想说了……”

“什么?”

“你的鼻涕蹭到我衣服上了,好脏,还有,我刚刚脸上被老虎舔了两口,痛死了,差点没毁容奇+shu$网收集整理,还有,我想洗澡……”

“……”

危机

「瞬起的光芒,在你身后,将我的世界照得那么明亮。」

自从老虎事件后,小白在众人心中的地位就从X-WOMAN升级成了“神仙姑娘”,连投来的眼神也从仰视变成了膜拜,与此同时,许仙做了一个决定。

“小白。”翌日许仙找到小白,后者正缩在椅子里喝热汤。

“啥事?”

“我决定了!”

“什么?”

许仙满脸的任重道远,“小白,从今往后,后宫就交给你了!”

哐啷。

银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自小劳苦命的小白也意识到自己白吃白喝了好一阵子,做点事情是应该的,便只好答应下来。

于是,许仙陛下的后宫终于搬入了第一位人类女性,这着实让那一帮对陛下龙体很是关心的老臣无比欣慰。

“说起来,为什么要在后宫养老虎?”

被罚禁闭的前代动物园园长蓝枫在思过屋里透过窗户传授小白喂养知识时,被这么问道。听到问题时,她毫不犹豫地以一个白眼表示了自己的鄙视之情,“还不是前代那些吃饱了撑着的皇帝,对,就是那个把一个女人的画像当宝贝传下来的那个变态,看着戴渊的皇帝养了一群猎犬威风的样子,不爽,一气之下就养了两只老虎,从此,幸福他一个,苦了千万家!”

“……那为什么养在后宫?”

蓝枫大概是翻白眼翻上了瘾,一个不够又接一个,“关于这个问题你自己问现在龙椅上的那位去!”

“为什么养在后宫?”许仙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来,侧了侧脑袋,似乎在思考,良久,他重重一锤手掌,“啊!我想起来了!”

“是为什么?”

“因为后宫原本就两个妃子,因为历史遗留问题给我斩了,就一直空着,那些大臣又老是唠叨,我就说,不就是要在里边养东西嘛,就把那两只老虎接进去了。”

小白:“……”

许仙沉吟了一下,“我也可以问个问题吗?”

“说。”

许仙脸色复杂地指了指她身后,“你……为什么要带着这两个家伙到处走?”

小白回头看了一眼紧跟自己的两只老虎,笑了,“啊,放心,‘旺财’和‘阿黄’都很乖,不会随便咬人的……不过我说你怎么给它们取了两个狗的名字?啊,随便了随便了,其实,我今天来,是想问另一件事。”

“还有什么?”

“我想见瑰陌。”

许仙的手停住,把朱砂笔搁下。

“这个不行。”

“为什么?”

“她还在审查期间,在没弄明白她的真正目的前最好不要去见她。”

“可是,我担心……”相先生他……

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个总管模样的人走进来,凑到许仙耳根,神神秘秘地叽哩哇啦了几句,只见许仙露出个惊讶的神情,但很快就恢复往常,他朝小白抱歉地笑笑:“这件事过会再和你说,不巧现在有位客人。”

小白明白他是在下逐客令,心里有些不爽,但总不好意思打扰人家招待客人,只好撇嘴落下句“接你的客去吧”,便直接拂袖出了门。

小白出去后,太监将那位刚到的客人请了上来。

许仙见了来人,站起身,平和而不失威严地笑道:“许久不见,相先生,别来无恙?”

“草民参见陛下!”相先生不卑不亢地一拜,却并未下跪,“托陛下洪福。”

“不知是何重要消息需要相先生亲自带来?”许仙也不在意,继续问道。

相先生抬起风尘仆仆的脸,“敢问陛下,可有见到我土旗旗主瑰陌?”

许仙看着他的眼睛片刻,见到里边写满了焦急,不禁有些奇怪,“你们的人,怎么会来问我?”

相先生一进屋便仔细观察了许仙的状况,没有任何异样,想来小白现在还未出事,也就是说瑰陌尚未得手,而此情况大约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瑰陌还未见到他们,二是被许仙识破拦住,而既然现在他都已经到达了天极国都,没理由先出发的她还未到达,所以第二种可能比较现实。

于是他挑明道:“若她在这里,请陛下将她交予草民,阁主紧急招她回去。”

他虽加了个“若”字,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仿佛笃定了瑰陌就在这里,所以他应该知道瑰陌此行的目的。

“既然是天机阁阁主的意思……”许仙大度地说道,“那相先生随我来吧。”

蓝枫倚在窗口仰望着蓝天,无声地抒发着自己被囚禁的痛苦,她是如此的投入,甚至没有发现小白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蓝枫。”小白叫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哎?白姑娘,怎么了?啊,你,你怎么带着这两个家伙!”蓝枫一看到那两只大猫便来气,要不是它们,她蓝枫怎会落到如斯地步!她明明记得她关了笼子的啊!

“其实它们还是很听话的。”小白摸了摸那旺财的脑袋,后者竟然温顺同猫咪一般在她手上蹭了两下,这光景看的蓝枫目瞪口呆,“真是同人不同命。”最后只好这么感慨。

“你来找我有事么?”蓝枫惊叹完,还是提起了正事。

小白一手逗弄着阿黄,唠家常一般问道:“你觉得,你们陛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蓝枫眨眨眼,根据她的经验,一个女人会问这种话,说明她开始在意那个男人,这是多么好的进展啊!于是她从死鱼状态一跃提升为斗志慢点,甚是兴奋地说道:“说到我们陛下啊,那可是新好男人的典范!”

“啥?”她,她还知道什么叫做新好男人?!

蓝枫像推销自己儿子一般开始蓝破卖瓜的历程,“我们陛下,不仅有钱,而且有权,血统纯正,性格纯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呸呸呸呸,总之是年轻有前途,真正的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啊……我对我们陛下的崇敬之情那真是犹如……又如……”说着说着,她终于发现听众的反应有些不对劲,“白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表情怎么那么奇怪?”

“啊?啊!没,没什么!”小白从呆滞中清醒过来,“我说蓝枫,那些个‘黄金单身汉’什么的,真的都是你说的?”

蓝枫咳嗽两声,垂下头,“好吧,都是陛下他自己说的。”但瞬间又昂其脑袋作红卫兵状,“但在我眼里他就如同黄金一般璀璨!”

心里:啧啧,陛下,我都为您丢脸丢到这份上了,您再抓不住就勿怪属下我不帮您了。

“我就知道……”小白的脑门上挂下一排黑线,“那家伙,什么不教,专门教这么乱七八糟的,败坏我们现代人的形象……”

不过……

小白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

“不,没,和你这样聊天,就觉得,好像回到了家乡一样。”

“是吗?”蓝枫激动了,“那很好啊,别客气,就把这当你家吧。”正式入住后宫吧,也别走了!

“谢谢。”小白真心冲她一笑,带着两头老虎径直回后宫去了。

后面还有蓝枫的叫声,“白姑娘,别走啊,咱陛下还有很多优点,我再和你说说哦哦哦哦——”

许仙带着相先生来到瑰陌的房间门口,房门紧闭,连窗也未开。他吩咐守卫将门上的锁解下,敲了敲门道:“瑰陌,相先生来接你回去了。”

里边没有任何反应。

许仙再敲了敲,仍是寂静一片。

此时,再迟钝的人也知道事情不对,许仙与相先生对视一眼,招来守卫道:“把门撞开!”

守卫听命,一个使力,房门顿时大开。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该有人的房间此时却空荡荡的,看得所有人脸色煞白。

“这是怎么回事?!”许仙指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朝守卫们大声斥道,守卫慌忙跪下,满头是汗,却也同样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看守的那么严,钥匙只有一把,好好地在身上,锁也完好无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好!”相先生大声叫出来,“素贞有危险!”

许仙面色铁青一把抓住身旁一个侍卫的领子,“你们,快去!通知所有人,保护白姑娘!”

几个侍卫被吓得只会点头不会说话,慌忙跑去通知,有一个甚至摔倒在地上还不忘往前爬。

“到底怎么回事?”许仙转向相先生。

相先生握紧拳头,“她是来杀她的。”

小白领着两只老虎威风凛凛地走在回后宫的路上,想着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许仙同意她去见瑰陌。已经拖了这么久,不知道相先生现在怎么样了?以他那么硬的命格,应该……死不了吧?

想到这里,她的心猛地一揪紧。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这个人,甚至,一想到他会死……

她突然停下,将手放在胸口,又掏出药,吞下几粒,深呼吸,这才继续往前走。

真不想想他,一想就要害她浪费药丸!

小白愤愤地踢了下地上的石子,小石块呈抛物线趋势飞了出去,落在泥土上没了声音。

话是这么说,可又总会忍不住去想

越是压抑,那张脸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就像是夏天的蚊子,那么惹人眼,那么招人烦,却怎么样也挥之不去。

她不再往前走,而是蹲在地上,烦恼地抱住脑袋。

啊啊啊啊啊!谁能告诉她!她到底是怎么了?!

两只老虎安静地呆在一旁,看着小白,仿佛也在替她烦恼。

小白可怜兮兮地扑在其中一只身上,哀号道:“旺财啊!你说我到底怎么了?”

旺财用鼻子蹭了蹭小白的脸,仿佛在安慰,小白抬起头,摸着它的脑袋,感动道:“旺财,你真是一个好……一头好……好兽……”

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突然,另一边的阿黄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叫。

小白以为它吃醋了,赶紧回身安慰,“啊,当然了,阿黄你也是好孩子!”

与此同时,旺财也俯下身,摆出禁戒的造型。

小白终于意识到不对。

她慌张地朝四周张望,却发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再不见第二个人影。

寒风一阵拂来,但小白却感觉不到寒冷。

这般静谧的气氛,让她的不安感急速上升,加上旺财和阿黄的反应……

必须,尽快跑到人多的地方!

小白撒开脚丫子狂奔!

两只老虎一前一后护驾!

突然,老虎大叫一声,小白心中猛地一震,身体还未来得及反应,肩膀已被一只手抓住。

小白浑身颤抖地转过身,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我想带你的地方,叫作“家”。」

小白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

看着眼前那印象中总是梳得整齐此刻却凌乱飞扬的头发,那总是胸有成竹此刻却惊惶不定的脸色,小白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重锤猛烈地敲击了一下,有一种顿而闷的痛楚在体内泛滥开来,不是之前发病时的痛,而是那种混杂着惊讶、不解、欣喜等各种情感的重压而产生的疼痛,洪流一般瞬间涌便全身,连冰凉的指尖也变得灼热起来。

“你不是……”她把眼睛睁得老大,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以为只是自己正在想他所以眼睛散光出现的幻象,然而下一秒那温暖的胸膛却让她真正感受到了这个人手臂的力量和真实的温度,这样陌生而熟悉的感觉,甚至让她忘记了挣扎。

“幸好……你没事……”相先生把下巴紧紧扣在她头顶,摩挲着那柔细的发丝,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充满了滚烫的愉悦,仿佛整个身体都要烧着了。

细碎的话语顺着清风飘到耳畔,小白的脸终于也炙热起来,她嗅着他身上风尘的气息,小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周围没有人,相先生闭上眼睛,啤趼焦躁的情绪和重逢的惊喜,感受着这片刻的恬静,“我真的,很担心……”

“担心什么?”小白把头轻柔地靠在他的胸膛,在他的怀抱中,她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的寒冷,这样的温暖,让她下意识地眷恋起来。

“没什么……”他轻轻地笑起来,小白可以感觉到他下巴的移动,“什么都没有。”

小白眨了眨眼,虽然心里有一些不安,却还是没来由地选择了相信他。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带你回去。”

小白心中一动,“‘回’哪里?”

她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么?

他的手紧紧地搂着她,就像她时刻都会化成烟雾消失在空气中,“哪里都可以,回你想回的地方。”

她的眼神黯然,“我没有那种地方。”

“那就去找。”

小白抬起头,“怎么找?”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他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既接近又遥远,“顺着我们走过的路,往回走,总能找到。”

这么听着,小白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东西。

在树上相依相偎时的紧张,拜天地时隔着盖头相望的新鲜,同床共枕的安宁,王府出逃时他背上传来的刺激和心动,被他强吻时的羞愤和悲伤……

原来一路走来,他一直都是离她最近的存在。

突然间明白,原来她一直都在寻找这样一个人,可以让她相信,让她依靠,让她在冬天感受不到寒风凛冽,在路上可以相互扶持,即便分开也会相互挂念,然后在想起他时就会出现在她面前,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的……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小白发觉自己的眼睛不知不觉地肿胀起来,喉咙有一些发干,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环住他的腰,有一些紧张,有一些羞涩,更多的,却是希冀和期盼。

她感觉到自己在颤抖,也感觉到他猛然加重的力量,那种从未有过的紧密地贴近让她的思想融化开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中蒸腾出来,带着躯壳的重量消散在云霄之上,只留下轻盈的灵魂和思绪伴着她,欲沉欲浮。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甚至没有人忍心睁开眼睛,所以也没有人发现,在他们不远处还呆呆站着一个人。

他本是飞奔着跑来,扶着树还未来得及喘气,却已先抑住了呼吸。

那两个人,拥抱的那般忘我,就像天地间再容不下其他人。

有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进他的心,缓慢地旋转着,带着钝钝的痛,一点一点的深入,那般绵长的痛楚,像一根纤细而结实的丝线,紧密地缠绕在他心的周围,然后,在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地一拉紧!

他猛地攥住自己胸口的衣裳,看着那个男子自袖中掏出一根簪子——是只小巧而素雅的菊花簪,那种一眼看到就会想到她的簪子,而她,接过,脸上是掩不住的喜爱。

“这个,给我的?”小白把玩着簪子,爱不释手。

“是,好早买的,一直没能给你。”他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为什么?”她戏谑地看着他,“舍不得?”

“是啊……舍不得。”他淡淡地笑开。

舍不得让你被自己的感情吓到,舍不得看你被更多的东西困扰,真的……舍不得。

“素贞。”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突然叫出她的名字。

她还在看着簪子,没有抬头,“什么?”

他突然紧张起来,连声音都开始颤抖,“我,其实……对你……”

“小白!”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相先生的话,小白转过头去,却见许仙满脸笑容地跑过来。

“呀!总算找到你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的足够充分,却还是在看到那只簪子时猛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怎么了?”

许仙咧着嘴,“你不是一直想见穿越女主吗?我现在带你去吧!”

“真的?!”小白兴奋的眼睛发亮,“你,你不会又骗我吧?”

许仙竖起右手,表情严肃,“我以我的生命发誓,这次绝不骗你。”

“好!”小白毫不犹豫地应下,但马上又想起相先生好像正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讲,忍不住迟疑起来,“那个,能不能稍稍等一下,就讲两句话。”

“不行!”许仙突然很激动地打断,“一句话也等不了!等了,她就要和别的男人跑了!”

小白怔在那里。

讲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是那样哀伤,哀伤的仿佛与最爱的人别离,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你去吧。”相先生早已恢复了没有表情的脸,“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我去了?”小白试探性地看着他,得到肯定答复后便欣喜地拉着许仙快走。

相先生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记得她纤细的腰肢,瘦弱的背脊,但是上面的温度却在慢慢的流失。

有一丝淡淡的落寞浮现在他的面容上,只有寒风和树影看的见。

小白和许仙一路跑着,而现在已不是小白在前,而是许仙牵着小白在往前跑,两只老虎则乖乖地在后头跟着。

“怎么还没到?”小白喘着气,“我怎么觉得自己在绕圈啊?”

许仙大声笑出来,“没有!你的错觉啦!”

风撩起他们的头发,许仙脸上带着甜蜜的笑意,喃喃自语,“这才叫私奔啊……”

“你说什么?”

“没!”

他又笑起来,前方的路好像没有尽头。

在他们路过的一处长廊的红漆柱子后,站着一个人,似乎是想看他们,却又刻意不想被他们看见,而在她对面的一个角落,同样站着一个人,却是在阴影中,不易被发觉。

“赤莲,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瑰陌看着靠在柱子旁的赤莲,直接地问道,“把老虎笼子打开,嫁祸给蓝枫,趁着蓝枫不在又换班的空隙,放我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青茸……不,瑰陌,抱歉,我还是习惯叫你青茸。”赤莲把视线挪回,“我这么做自有我的原因,倒是你,刚刚见你脸色苍白,怎么了?”

瑰陌沉下脸色,“是颜鸣,他又传书让我一定要杀了白素贞,否则他就会……杀了他……”

“呵……还真是好爹爹……明着你是我们的卧底,实际上却是他一个人的线报,把两边都算进去了,唯独没算上你的安危……”赤莲嘲讽地笑了一声,“罢,我们都没资格说他,毕竟陷进去了,又怎能顾得上别人……”说到这里,她又自嘲一笑,低下头。

“你……放我出来,大约也是想借我的手杀了白素贞吧?”瑰陌看出她的心思,“只是这么做,你不怕同我一样担负叛徒之名么?”

赤莲沉静的脸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瑰陌凉凉地泼了盆冷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却依然坚持,“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瑰陌耸耸肩,“随你,反正与我无关,只是……可怜了圣上……”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满是哀伤,“是我,欺骗了圣上的信任……”

“是啊,你当时装的真像,鬼都会被你骗过去,何况是人。”这回轮到赤莲说风凉话。

“我!……”瑰陌似乎想要辩驳什么,却终于没说出口,“罢了……就这样吧。”

“快去吧。”赤莲催促道,“那两个人都不会武功,我又把周围的守卫调开了,至于那两头畜生,该是难不着你吧?”

“恩。”瑰陌往外走去,经过赤莲身旁时突然停住,转向她,“如果我失手了呢?你会自己动手吗?”

赤莲一愣,没有说话。

瑰陌见她不打算回答,也不强求,只继续往前走去。

赤莲在她走后,仿佛失去力气般瘫靠在柱子上,冰冷的柱面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却没有丝毫感觉,只呆呆地看着绘漫彩绘的廊顶。

良久,她自袖中掏出一柄匕首,怔怔地看着。

匕首上,一颗碧绿的宝石闪着耀眼的光彩。

许仙终于停住了脚步,这让小白大出了一口气,而前者却露出惋惜的神情。

推开门,是一间从没到过的屋子,许仙带着小白一直走到最里边。

“她在里面?”小白兴奋而紧张地问。

“是的。”许仙脸上的笑容有些狡黠。

然而进了房间,小白却没有见到任何人,只有一块裹着红色帐布的一人高的不明物体。

“你又骗我!”小白这会是真的生气了,“这里鬼都不见一个,哪来的人!”

“别急。”许仙牵着小白的手走到那个不明物体前,把她按定后,自己则走到那东西旁边,一手掀起红布。

“你看,她就在这里。”

今天明天

「想和你牵着手去看明天。」

红幔如轻霞翩然落地,露出了一个小白怎么也想不到的东西。

她怔怔地指着那东西,难以置信地说道:“这是……镜子?”

许仙露出骄傲的神情,“对,是镜子。”

不是铜镜,而是真正的玻璃镜子。

这一瞬间,小白竟然忘记了被欺骗的愤怒,三两步跳到镜子前,使劲地摩挲,体验那冰冷却光滑的感觉,“是镜子!真的是玻璃镜啊!!天啊!许仙!你……你简直……”

“说吧说吧,有什么要夸奖的尽管说吧!”如果许仙有尾巴,此时大概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小白看着镜子里清晰的自己,感叹道:“你才是……真正的,穿越男主。”

原来她一直弄错了,以为是穿越女主,却不曾料到,这篇其实是男主文……

她释然地笑了起来,是啊,能把周围的人同化到会说英文,能在古代做出镜子,这样的人,不是穿越主角是谁呢?

许仙发出得意的笑声,突然又正了正脸色,“不过我是带你来看穿越女主的。”

“诶?”小白看了他一眼,又四处顾盼,“到底在哪里?”

许仙半是无奈半是怜爱地长叹一口气,指了指镜子,“不是告诉你在这里吗?”

“什么‘这里’啊!”小白也挫败地叹气起气来,“那不是镜子吗!”

“镜子里头的啊!”

小白瞪大了眼睛,“镜子里有夹层?!”

许仙几乎要趴倒在地上,“我说的是镜子照出的人!”

“镜子照出的人不是我吗?!”

“就是你啊!”

小白一下子不会说话了,过了好久,她才眯着眼睛严肃认真道:“你刚才说的话很有逻辑问题。”

“哪里有问题了?”

仿佛是为了加强说服力,小白举出手指头,“第一,你说镜子照的是穿越女主;第二,你说镜子里照的是我。根据三段论推演,就是说‘我是穿越女主’,这个推论很明显很有问题!”

许仙被彻底打败了,“这个结论哪里有问题了?”

小白用说“地球是圆的”的口气说道:“因为我不可能是穿越女主。”

许仙怔怔地看着小白认真的神色,突然伏在桌子上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小白的十字路口又到额头上报道。

“没,没!”许仙于百忙之中举出一只手朝她示意,“我没笑什么……哈哈……”

小白看他那快要抽过去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啊!”

许仙被一脚踹起,终于止了笑,抬起头,正色道:“你说你不是穿越女主,这我不同意。”

小白负起双手,等他解释。

许仙学她的模样举出手指,“第一,你穿越了,第二,你是女的。”

小白恨不得再给他的屁股来上一脚,可惜许仙很有先见之明的没有再把自己的后被留给敌人。

踢不着,小白只好口头强调,“我只是穿越女,不是穿越女主。”

许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眼睛,“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主角’这个词。”

小白眼睛一睁,像被戳破了心事一般扭过头去,“我只是来跑龙套的……”

许仙温和地笑了起来,“真是……怎么会有这么没有自觉的人呢……”

“你说什么?”小白听他嘀咕,又把头转了回来。这个小许子,总能挑动她那条纤细的暴力神经。

许仙突然像要做什么很严肃的事情一般坐的很端正,这让小白吓了一跳,“你干嘛这么严肃?”

许仙压低嗓子道:“我要帮你认清现状。”

“哈?”

他不顾小白大张的嘴,清了清嗓子道:“白素贞,朕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你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并且,你无权保持沉默。”

“喂喂!”

许仙的眼睛放射出两道厉光,让小白禁不住紧张了起来,连身子都一不小心站的笔直。

“白素贞,你是否认识朕?”

“认识。”

“你是否曾经用扫帚将朕扫地出门?”

“陛下!那是误会……”小白慌忙要解释,却被许仙严厉打断,“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被许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小白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回答道:“是。”

“那你是否认识戴渊国三王爷,有名的“花容公子”花渚清?”

“是。”

“他是否也认得你?”

“是。”

“你是否和他同床共枕过?”

“……是。”

“你是否认得戴援帝?”

“认得。”

“他是否认得你?”

“……大概吧。”

“你是否认得神医轩辕名臣?”

“认得。”

“他是否认得你?而且还把他一直很宝贝的玉佩给了你?”

“是……”

“那你是否认得……”许仙的话不自然地顿了顿,“天机阁右护法相先生?”

小白的心里一震,却还是老实回答道:“是。”

“他……是否也认得你?”

“是……”

问了这么一大串问题,许仙终于停下来,像完成了什么大工程一般舒了口气,带出个灿烂的笑容,“这不就结了?”

小白还沉浸在“你是否XXXX”中,没能反应过来,“什么结了?”

许仙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让她正对着镜子。

许仙站在她背后,也看着前方,小白可以从镜子里看到他眼中盈满了的光芒。

“小白,”他在他身后静静地说道,“你觉得,一个同这么多大人物熟识,还做出种种……正常人不可能做的事的人,真的可能只是一个龙套么?”

“你还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龙套么?”

小白傻傻地看着镜子的自己,镜子的她也傻傻地看回来,半晌,她才用呆滞地表情说道:“我不会做镜子。”

许仙微笑,“我帮你做。”

“我不会教古人现代知识。”

“我帮你教。”

“我不会琴棋书画。”

“我会。”

“我不会诗词歌赋。”

“我会。”

“我不会经商赚钱。”

“我会。”

“我不会治国领兵。”

“我会。”

小白黑着一张脸转过头去,“那我这算什么穿越女主?”

许仙握住她的手,满眼的温柔简直要溢出来,“你有我啊,还不够么?”

小白被他的眼神震住,心里突然一片混乱,她的脑中迅速地闪过一个人影,身子一震,下意识地挣脱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却不料踩着了自己曳地的裙脚,整个人猛然向后倒去!

“小心!”

许仙大叫一声,抢上前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却因扑的太过,失了平衡,整个人只得带着小白一起倒下去。

许仙见不可避免地要撞上镜子,便将小白紧紧地护进自己怀中,用手指捂住小白的眼睛,自己则用背对着镜子压了下去!

乓啷!

一片漆黑中,小白只听见镜子四分五裂的声音!

那种凌厉刺耳的声音,甚至让怀抱中的小白浑身颤抖。

“小许子!没事吧?”她立刻挣脱开许仙的手爬起来,检查许仙的伤势。

许仙勉强挤出个笑容,道:“没……事,不过,最好……叫人……来……”

不笑还好,这一笑险些笑掉小白的三魂七魄,她小心地翻动他的身体,看到他背部时,她险些止不住要流出泪来。

那是怎样的伤!大块的玻璃刺进他肉里,更可怕的那些细小的玻璃碎片,一颗颗在鲜红的血液中泛着晶莹,对着那一片血肉模糊,再看他强作笑颜的脸,小白颤抖地捂住嘴,破碎地说道:“对,对不起,都是我,我……我这就去叫人!”

许仙知道她在自责,忍着剧痛安慰道:“我没……关系,只是,小……”他的脸因为痛楚抽痛了一下,“小伤。”

“什么小伤!”小白大叫了出来,“你坚持一下,我去叫人!”

这么重的伤,她根本处理不了,又不能乱移动,必须去叫大夫来!

但还未等她出门,原本侯在门口的两头老虎已经闻到血腥味闯了进来,小白生怕它们一下忍受不住发狂了向许仙咬去,赶忙驱逐道:“快!你们两快去找人来!快点!”

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两头老虎竞相跑了出去,小白当然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两头动物身上,也随后追了出去。

许仙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背影,虽然脊背上痛苦万分,心里却有一道甜蜜化了开来。

他想,或许,还可以用这个理由让她留下。

这么想着,他竟然不知不觉咧开了嘴,连背上的伤痛也减轻许多,妄想从地上爬起来。

“嘶……好痛!!”

小白急匆匆地跑出去,还未跑出多远,就被一个人挡住。

淡粉轻纱,秋水双眸,眉间一颗朱砂殷红。

“瑰陌?”小白下意识地叫出她的名字,可她不是被囚禁了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她此刻却没有心思想这些事,现在,她满脑子里只有许仙的安危,于是她像看到救星一般抓住瑰陌,脸上满是惊喜,“瑰陌姑娘!见道你太好了!你脚程快,快去把大夫带来,许仙他受了很重的伤!”

“受伤?”瑰陌显是一愣,“好好的怎么会受重伤?”

还未来得及等小白再说,那边又跑来一人,正是相先生!

“素贞!”他叫着小白的名字跑近,待看到小白身旁的人时,煞白了脸色,“瑰陌?!”

他本是因为小白随许仙去了太久,有些担心才寻来,想不到竟真要出事!

瑰陌见到相先生亦是大吃一惊,她虽知道他在此,却没想到会在这种境况下碰到,一时有些无措,她是想着要杀白素贞,但又不想当着相先生的面。她很明白他对白素贞的感情,也知道他定要恨她入骨,而她也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即便如此,她仍是不想……在他面前下手……

于是她一咬银牙,挟持着小白运起轻功往相反方向跑去。

小白感觉到不对,却一心惦念着许仙的安危,大叫道:“瑰陌姑娘!求你!去找大夫吧!许仙他真的受了很重的伤!”

小白叫的那样用力,甚至连声音都嘶哑了,瑰陌却如同没听见般,继续带着她往宫外跑去。

“瑰陌姑娘!”小白想哭,却仍是痛苦的哭不出来,“我知道我和许仙以前得罪了你!求你,带我去找大夫吧!许仙……许仙他真的受了很重的伤……我怕……”她的面庞被凛冽地冷风刮着,有些疼痛,且由于瑰陌的速度太快,她终于重重地咬到舌头,浓重的血腥味在她的口中话开,连用嘴巴呼气都觉得痛,但她知道,这比起许仙的伤痛,简直就是小儿科,“求你!不去叫大夫他真的会死的!”

小白感到瑰陌的身子震了一下,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后边相先生穷追不舍,但仍是有一段距离,以她现在的声音加上这么大的风,他根本没可能听的到。

小白绝望地瘫在瑰陌手腕上,嘴唇已经被她生生咬出血来。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小白从未像现在这般讨厌自己的无能。如果不是她,许仙又怎么会……如果不是她……

什么狗屁穿越女主!她只是一个龙套!龙套啊!响当当的穿越男主可能为江山死,可以为美人死,却决不能因为一个龙套而死掉啊!老天你的眼睛到底怎么长的!!

“我又不是……又不是穿越女主啊……”

一滴晶莹终于从她的眼角飞入风中,就像那面镜子一般,破裂地转瞬没了行迹。

带着小白的瑰陌并不是没有听到小白的呼叫,可她却选择了忽视。她确实也担心许仙,尽管立场不同,她心里也还是喜欢他的,但……

她垂下眼,耳旁仿佛可以听见后头那人的脚步声,嘴角轻轻牵出一个微笑。

就像赤莲说的,毕竟陷进去了,又怎能顾得上别人?

她重新睁大眼,看向前方。

她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相先生在后边跟着,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论体力,她不是他的对手,时间一长,她定要坚持不住,而这条路,他记得,是通往……

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险些要呼吸不过来。

既然连他都知道,已经在这里呆了许久的她更不会不知道!

难道她想……

有冷汗自相先生额上滑落,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小白像一具尸体般瘫着,眼睛紧闭,直到瑰陌停下。

她睁开眼睛,连头也没有力气动,只转动眼珠子看着四周。

左边,相先生的身影越来越近,而右边是——

万丈悬崖。

她突然一个机灵,所有细胞都像洗了冷水澡,瞬间清醒了。

“瑰陌姑娘……你,你想怎样?”

不要!千万不要干傻事啊!就算你要干傻事,也别忘了手上还有个拖油瓶啊!

小白的神经紧紧蹦起,眼睛死死盯着瑰陌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而那个被盯的人,却一直无知无觉地看着相先生的方向,面色平静如水。

这太宁静的神情,让小白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没多久,相先生便追了上来。

“瑰陌,把素贞给我,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追究。”他脸色严峻,目不转睛地盯着瑰陌的一举一动。

瑰陌轻轻地笑了起来,“我真开心。”

相先生一怔,“开心?”

瑰陌神情柔和,是发自真心的笑,“只有在这时候,你的眼里,才只有我。”

“你在说什么……”他话还未说完,瑰陌已往后退了两步,抵到悬崖边,“不要动!”相先生大声喝道,“你到底要怎样?!”没有表情的脸终于露出焦急的神情,那样的眼神,几乎像在请求,“不要……往后退!”

小白看着那没有底的深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除了嘴巴没一个地方不发出声音的,她咽了咽口水,还是没节操地大叫出来,“相先生!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素贞!”

相先生向前跨了两步,却不敢再前进,因为瑰陌也开始相应地往后退。

“你知道吗,我在这里等你,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她的面容祥和,相先生从未见过她这般安详的表情,只见她轻启朱唇,慢慢道:“严鸣已经答应我,既往不咎,就算你想离开天机阁,也可凭你喜好,他不会拦你。”

相先生脸色一变,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难道你……”

“我真的好想……”

一滴泪水自瑰陌的眼中滑落,犹如清晨玫瑰上的露珠,可她的唇却在微笑,那笑容那般幸福,就好像她此刻不是在悬崖边,而是躺在爱人的怀抱里,幸福得让小白甚至忘记了颤抖,“至少在最后,让我这么叫你好吗?”

“阿诺……”

瑰陌带着最美丽的笑容,将自己的身体轻轻向后一抛,在相先生惊恐的眼神中,带着小白一并离开了大地。

小白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随着瑰陌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失重的同时她竟然还没忘记从下边瞄一眼相先生的表情,只可惜重力加速度太快,让她连这最后一眼也来不及瞧。

在坠落的同时,她甚至还在想,那时候,她其实是想答应的。

可最终,她还是回不去。

她是真的有想过,再和他一起去从前住的小屋看看,一起去西湖坐坐船,或者去断桥上走走——不过这次,她一定要自己走——亦或者,回白府别庄,种上几株菊花,然后静静地住上一段日子……

小白闭上眼。

静静地……

好吗?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虽然是那么的撕心裂肺。

“不——”

喂喂,不应该是这样的回答吧?

——【第四卷 终】——

结局一 永远的歌谣

又是一年秋。

赵国皇宫中开满了自戴渊移植的上品菊花,满庭黄花烂漫,沁人心脾。

被菊花簇拥的长廊中,年轻的赵国皇后正领着年轻宫娥往皇帝寝宫走去。这位皇后二十出头,面容娇美,身姿娉婷,笑起来右边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很是动人。她原是赵国长公主,五年前嫁给了戴渊三王爷花渚清。赵王过不久也退了位,膝下无子,便在群臣和友邦的支持下,让位于驸马,而她也同时成了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女人。

此刻,皇后已来到阳明宫前,对赶忙跪倒的殿前太监道:“皇上可在里面?”

太监伏在地上道:“回娘娘,皇上今个一早就去掩菊宫了。”

“掩菊宫?”皇后略略怔忪,但很快反应过来,“是嘛,又到那个日子了……”于是回身对捧着托盘的宫娥说道,“既然如此,回宫吧。”

宫娥问道:“那这人参鸡汤……”

皇后挥挥手,“带回去吧。”

“是。”

二人一路沉默的走着,突然皇后那身后的宫娥轻轻叹了口气,皇后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宁雪,为何叹气?”

叫宁雪的宫娥被这一问吓住,赶忙低下头道:“不,奴婢没有,奴婢只是……”

“无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说吧。”

这宁雪自皇后公主时代便开始跟着,平日也多得皇后宠幸,是以也没那么拘束,真的说了起来,“奴婢,是为娘娘不值。”

“哦,怎么说?”

宁雪确定周围没其他人后,壮起胆子道:“我觉得,皇上真是委屈娘娘了!像娘娘这样出色的人物,又一直陪在皇上身边,皇上却一点也不知道珍惜,反倒总想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说到这里小姑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不晓得那女子有什么好的,能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这么久了,小皇子的影子都没见着,真是急死人了!

皇后看着她露出个浅浅的笑,一朵梨涡绽放,又开始继续往前走,“话不能这么说。”

“娘娘!”宁雪挫败地叫道,“你就是心肠太好!”

皇后摇摇头道:“你不明白,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弯下腰,伸手揽过一朵菊花,放在鼻前轻嗅,“要像这菊花香气般,萦绕在手边,却又抓不着,这样才好。”

“娘娘……”

“其实我倒是有些好奇,那女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皇后站起身,一直很庄重的神情突然变得略略活泼起来,这样子让宁雪想到了还未作人妇时的公主的样子。

宁雪将嘴附到皇后耳旁,悄声说道:“我从打扫掩菊宫的那些太监处偷偷听来,掩菊宫里挂着那女子的画像!”

掩菊宫是禁地,除皇帝外和打扫之人外,其他人都不得入内,所以即便尊贵如皇后,也未尝进去过。

皇后眨了眨眼,“当真?那她长得什么样子?”

“听说也不是一个很美的人,根本比不上娘娘你。”宁雪得意一笑,被皇后拍了下脑袋,才又说道,“不过,却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特别的气质?”

宁雪侧过脑袋,“我就没明白从一副画里能看出什么‘特别的气质’,只不过那些太监说啊,画中的女子,虽没有绝世的容貌,却飘渺若仙,宁静悠远……戚!说的跟仙女下凡似的。”说到最后,宁雪嗤之以鼻。

“仙女下凡啊……”皇后垂下眼眸,娇美的容颜浮现一丝忧愁。

宁雪手忙脚乱地叫道:“哎呀,娘娘,您可千万别当真!那些太监没事就爱夸大其词!什么仙女下凡,肯定是唬人的!”

皇后被她的慌张样子逗乐了,“罢,仙女下凡也没什么不好。”

“哎?”

皇后摘下一朵白菊,细细撕下一片花瓣,放在手心,然后轻轻一吹,“因为仙女,总是要回天上去的。”

花瓣轻飘飘地落入泥土,发出无声的叹息。

阳光正好,花渚清已褪下早朝的衣服,换上一身绣着金龙纹的红袍,斜斜地倚在窗前,一边品着新茶,一边看向窗外。

今个是品菊宴的日子,想来戴渊京城此时已是菊花香透,人潮涌动,一派盛世景象了吧?

自他登基以来,便留在赵国,再没有回过京城,虽然期间波澜不断,赵国内部未稳,尚有一派顽固分子垂死挣扎,而外部,天极国狼子野心,先前打着“助赵驱戴”的正义名号的袭击虽已被勉强挡下,但戴渊已元气大伤,赵国接连两次战争早已经不起再折腾,幸好天极自身也须恢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总之,一切都在逐渐走上正轨。

只除了一件事。

那个时候,他竟派出了一只军队去寻她,这种做派,实在不像他的个性。但是……听到她坠崖的消息,他却是怎么也不相信的,即便到现在,他也仍坚信她并未死去,所以尽管已低调许多,这么多年来,却也从未放弃寻找她的行动。

毕竟像她那么顽强的女子,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就死去呢?

他站起身,拢起宽大的古风衣袖,走到墙上挂着的画前,伸出手拿袖子摸去上头刚染上的灰尘,像在最珍爱的人耳边一般柔声道:“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画中的女子仍是望着窗外,恬静的表情仿佛已过千年。

他走到书柜前,自其中抽出一本书,黄色的纸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白娘子传”。

翻开第一页,上头书道:

“白娘子,姓白名素贞,外有绝世容貌,内有惊世之才,犹善诗文,为世人所称颂……”

看到这里,他低低地笑了出来。

不知从何时起,坊间竟然出了这样的册子,看来自己当初的反应确实有些过火,不过……这倒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简陋的农家,里头站着一个八旬老妇,正满面泪痕地要向一名青年下跪。

“若不是神医你,我儿定逃不过这一劫,真是……真不知该如何感谢白神医……老婆子家里什么都没有……”

那青年不过十八,头发用金玉束冠束起,一身白袍,俊朗不凡,眉间一派与身俱来的骄傲神色,整个人犹如烈火骄阳,辉煌耀眼。

他扶住老人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此乃医者本分!我只想问老人家一件事。”

老妇感动地泣不成声,“神医请讲,只要我老婆子知道的。”

他自袖中掏出一副画卷,展开,重新看向老人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紧张,连声音也不似初始明亮,略微暗哑,“你可见过这个人?”

老人凑近看了许久,最后满是歉意地摇头,“不,我,没见过……对不住,神医……”

白衣青年的脸上一瞬间显出掩不住的失落,“不,无妨,我再继续找便是。”

老妇见他神情凄凉,怎么也想不到这位自信骄傲连阎王也要让三分的神医竟也有这般模样,但她毕竟是过来人,人世间的苦闷最是明白不过,便说道:“这位姑娘,不知是神医的什么人?”

白衣青年自失落中缓过神来,答道:“是我……最重要的人,五年,我已经寻了她五年,辞别师傅,孤身一人上路找她……都说她已经死了,但我偏不信!”

“这样……”老妇点点头,笑道,“我相信,她一定还在哪里活着。”

青年一怔,微笑起来,眼神变得柔和,“多谢……”但片刻,他又恢复了最初的傲然神情,“如此,我告辞了,老人家你多保重!”

说着,再不久留,走出院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离天极皇宫几里外的悬崖边有一处庙宇,是五年前天极皇帝新建的。里头埋葬的是一位女子。

那位女子叫白素贞,据说她其实是天上嘉佑天极国而派来的仙女,有神术,可呼风唤雨,连百兽之王也要听从她的调遣,但在五年前,因天帝思念她而将她召回,便留下了她的两头坐骑,替她继续守护这个国家。

因这寺庙建在皇宫外围,寻常人不得入内,但此时,那黑木门前,却立着两个人。

许仙身穿龙袍,在几丈之外便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相先生,真是巧,别来无恙?”

待走近,他高声打了个招呼。

那黑衣男子转过身,亦笑道:“许仙,想不到你这个时候会来。”

许仙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心里想来,就来了。”

相先生略带挖苦意味道:“你是一国之君,这样随便出宫也可以吗?”

许仙耸耸肩,“Who care?”

对许仙这种突然冒出一两句听不懂的话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的相先生自觉将非通用语略过,抬头望着天空道:“又快到冬天了。”

刚刚还一脸“我是皇帝我怕谁”的无赖样的许仙表情也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是啊……又快到那一天了。”

那一天。

没有人能够忘记,也没有人愿意再提起发生了什么事。

沉默像烟雾一般弥漫了整个山野。

“你觉得,她死了吗?”

良久,许仙开口问道。

“不。”

回答他的是斩钉截铁的声音。

“哈哈!”许仙大声笑起来,“我也这么觉得!穿越人怎么可能死于跳崖,这简直是比布X和普X相亲相爱更荒谬的事情!”

许仙的笑声在四周回荡,相先生却没有说话,他只静静地看着那处悬崖,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许仙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我那喝一杯!最近下头刚贡来几坛子佳品,就等你了!而且最近刚得了些与她有关的消息,说给你听听,你去那找找,看看是不是真的……”

相先生被许仙拉着往山下走去,拉扯中,他又往那悬崖看了一眼,仿佛再看一眼她的身影就会出现在那里。

但终究没有第三个人出现。

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暮色也渐渐低沉。

晚风窸窣,像有歌声自天际飘来,飘渺摇曳。

海角天涯,高峰黄土,猎猎风吹去。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不过一瞬而已。

绿水青山,百回千转,低头方觉晚。

人已远,曲未终,情思百结,终在红尘烟雨中。

这就是传奇。

——【全文 完】——

终结的初始

发现写在作者有话说,都没人看,郁闷死偶了,所以干脆就写在正文开头,表再说没看到了……= =+

现在开始,继续正文哦~之前那个结局啊,是为了想要NP、悲剧结局的筒子和小花偶的恶趣味准备的,所以大家既然大开了这一新的篇章,就把前面的那个结局忘了吧……:)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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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等你等了八百年。」

周围是一片白雾,宛如被牛奶涂抹了一番,宛如置身于云霄之上。

但小白几乎不用看都知道前面的那个人是谁,只不过意外这次竟然不只他一个人。

大胡子导演照旧披着他那件不黄不绿的军外套,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讲什么。他的对面站着一位穿古装的姑娘,身姿窈窕,光背影就可以杀死一千个少男。

这是在讲戏?

小白慢慢靠近,尽量把脚步放轻以免打扰到他们,可大胡子导演的听觉那叫一个灵敏,头也不回就直接说道:“哟,小白,来啦!”

小白脚下一顿,立刻加快步伐跑到大胡子导演身身边,习惯性地谄媚道:“导演您好!”

大胡子导演欣慰地点点头,指着对面的古装女子道:“你们已经见过了吧?”

小白这回看到了女子的正面,云鬓高盘,秀眉檀口,一双眼眸含星耀月,脉脉生波,正是她先前见着的那个自称仙女、许仙画中的女子秦婉鄂!

于是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秦婉鄂则冲她点头轻笑。

小白也跟着回笑,两只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大胡子导演。

“正巧说到你。”大胡子导演的绿豆眼一闪,这让小白心中不安感油然而起,她躲闪的神态被大胡子导演收进眼底,后者哈哈一笑,“阿婉,你们两个说吧,我先走了!”

秦婉鄂躬身道:“爹爹慢走。”

“爹爹”?!

小白听到这两个字险些没抽过去。原以为大胡子导演执着于事业不成家,想不到竟然连孩子都这么大了!而且,这孩子还是个古人……啥啥啥啥?!古人?

思维呈现蚊香状态的小白终于承认拿自己那一丁点的智商放到这等浆糊里搅和实在是不明智的行为,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道:“你说,他是你爹?”

秦婉鄂人如其名,温婉一笑,“是。”随即又略微调皮地冲小白眨了眨,“算起来,也可以说是你爹。”

打小孤儿惯了的小白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爹”砸了个群星璀璨,晕乎乎道:“秦姑娘,东西可以乱吃,爹不可以乱认。”

秦婉鄂捂嘴而笑,“此事说来话长,你可愿听我慢慢道来?”

“姑娘请说。”

于是二人就地而坐,秦婉鄂开口道:“关于这件事,得从八百年前说起。”

小白囧了,八百年,八百年前她还在哪个精子库日光浴啊?

秦婉鄂没发现小白的异样,继续说道:“八百年前,我私下凡间……”于是遭遇书生,心生爱慕,结为连理,天理不容,被迫离散,夫死妇随……那边当事人说的声泪俱下不可自已,小白却只能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低头保持严肃神情,还时不时地点点头,拍拍肩,以示安慰理解之色。

终于那段八百年前的旧事说完,小白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道:“姑娘之事实在叫人唏嘘,但我不明白,这与我有何关联?”

秦婉鄂擦擦眼角泪水,带着鼻音说道:“我死后,被带回天上,食不知味睡不安寝,爹爹心疼我,便瞒着我娘和我打了个赌。”

“赌?什么赌?”

秦婉鄂点点头,歉意道:“抱歉,因为约好了不能对你说,这也是赌局的一部分。”

小白心中有些不开心,可人家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自己也不好意思多加追问,只得忍下闷声说道:“那你有什么是可以告诉我的?”

秦婉鄂看出她心里不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关于这个赌,唯一可以说的是,你一定要在二十六岁之前赢得赌局,否则,就会死。”

“二十六岁?!”

——所以,更要抓紧了,你现在已经十六岁了,还有十年,今年过了就是九年了……

原来,大胡子导演一再强调的年限,竟然可能是,她的死期?!

小白像被丢进了冰窖,颤抖着大吼道:“可你又不肯告诉我你们到底赌什么,我怎么赢啊?!”

秦婉鄂露出无奈而凄婉的神情,“我真的很想告诉你,因为,这对我来说也万分重要,我会活到现在,一切,都是为了这个赌局。”

小白沉默,然后道:“好吧,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其实,白素贞就是秦婉鄂的转世。”

“哦……恩?!!”小白哆嗦的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你,你说,我是,你的,转世?”因为太过震惊,小白的语言神经严重障碍,话都说不溜了,呈现脱节状。

“这么说或许不对。”她站起身,右手一挥,周围的白雾蓦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房间,虽不奢华,却也素雅,秦婉鄂指着屋里床上躺着的人道:“你看。”

小白转头看去,那床上躺着的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人,赫然便是她自己!

被问号充满的小白指指自己,又指指床上,嘴巴大张着,可就是说不出话。

秦婉鄂明白她的意思,说道:“那是你啊。”

小白纠结地甩着脑袋,“我知道那是我!不对,那个是我,那‘我’是谁?难道我灵魂出窍了?”

秦婉鄂摇摇头,“不是,灵魂只有一个,是不能离开身体的,一旦离开,便是他死亡的时候。你和我一样,只是‘记忆’。”

“记忆?”

“我们是记忆凝结成的形象,你是白素贞的记忆,而我,是属于秦婉鄂的记忆。”

小白看着她,又想起在金山寺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话——

你不记得了?啊,对,你当然不记得,因为我在这里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

于是不禁感慨道:“记忆会永远留在凡间吗?”八百年啊,这样子一直留着,人口不会太过膨胀了吗?

秦婉鄂牵出一个淡淡的笑,“不,通常,记忆是与灵魂融合在一起的,人死后,便会到达地府,喝下孟婆汤,‘记忆’就会死去。”

“哎?可是秦婉鄂不是已经……”

“是,但因为秦婉鄂是仙女,她将自己的一部分仙术留在‘记忆’上,于是‘我’活了下来。”

“我觉得,好纠结……”小白使劲转动着自己容量很小的脑袋,“就是说,现在我和你,都是记忆,可你不是说‘记忆’是与灵魂融合在一起的吗?那我怎么会跑出来?”

秦婉鄂道:“是爹爹用术法将你牵引出来的。”

小白狠锤一下手心,“对了!这个是最重要的!就是大胡子导演究竟是什么人?”

秦婉鄂狡黠一笑,模棱两可地答道:“她是爹爹啊。”

“他也是神仙?”

“是的,先前你身体内压抑病情的力量便是他的仙法,只可惜就算是神仙的术法也有失效的一天,而同样的术法不能在同一个人身上施两次。”

小白砸吧着嘴,“大胡子导演……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早知道他是神仙,当初在现代的时候就应该……啧啧……”

可惜秦婉鄂打颇了她的妄想,“不行的,为了不打破人世的平衡,仙人一旦来到凡间,力量就会被封印,同平常人一样。”

小白垂下头,难怪那时秦婉鄂无法反抗,又看了一眼床上瘫着的自己,“我现在是在哪里?”

“在赵国的一个官员府上。”

“为什么我们会在赵国?”她犹记得自己是从天极国的悬崖上掉下去的,怎么这一掉就跑赵国来了?没听说赵国和天极相邻啊。

秦婉鄂靠近白素贞的身体,轻声道:“是我干的。”

“为什么?”

秦婉鄂却垂下眼,沉默了。

等不到回答,小白只好换了个话题,“我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呵呵,等你回到身体,就会醒来了。”

“我,睡了多久?”

秦婉鄂支着下颔想了想,“大概……有八年了吧。”

“八年啊……八年?!”小白险些喷出来,她就这么躺着不吃不喝不拉不撒做了八年的植物人?那她现在醒来算什么?木乃伊归来么?

秦婉鄂的脸色有些讪讪,“你和瑰陌坠落山崖,本来是要死的,我用我所有的力量帮你们修复身体和内脏,用了八年的时间,现在的我,已经只是一个单纯的‘记忆’,wωw奇Qisuu書com网再没有力量了。”

“等等……”小白突然镇定下来,“八年……那我现在几岁?”

“二十五吧……”秦婉鄂说着,漂亮的脸蛋也瞬间煞白。

小白欲哭无泪,“那是不是说,我的命,就只剩下一年了?”

秦婉鄂木头般地点了点头。

小白猛地扑向她,双手抓住她的领子,目眦欲裂,“你给我说清楚!我不管你们到底赌了什么,既然关乎我的性命,至少把赢的法子说出来!不然……不然……不然我咬死你!!”

秦婉鄂被小白猛地爆发的气势震住,不能反应,良久才出声道:“我,我不能说,如果我现在说了,你现在就会死。”

小白颓然松开手,面色惶惶,“那怎么办?”难道让她这样等死?

秦婉鄂也咬着嘴唇,仿佛在挣扎,终于,她抬起头道:“这么说,应该不算违背诺言。”

小白看向她。

秦婉鄂坚定道:“或者你彻底接受‘我’,或者你能够爱上‘他’。”

小白也坚定地说道:“我听不懂,你说明白点,什么叫做‘接受你’,还有,你说的‘他’是谁?”不愧是父女,说的话都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秦婉鄂摇头,“不能再说了,否则你会……”

“会死是吧。”小白挫败地接口道,“我知道了。”

秦婉鄂见她颓丧的表情,很是不忍地安慰道:“你也别太伤心了,至少,还有一年……”

小白重重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我还是赶紧回身体里去好了,抓紧时间……”

小白快步朝床走去,就在她附上自己身体时,门被推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八年

「错过便是你我的缘分。」

附上身体的瞬间,小白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下一拽,下一瞬,世界就变成了彻底的黑色。

她感觉眼皮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只耳边传来有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轻轻的叹息。

是谁?

小白想说话,却连嘴都张不开,她感觉自己就像寄居在别人壳子里的幽魂,没有半点的自主权,过了好一会,她才真正融回自己的身体。

发现能动了,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努力睁开眼。

开始,是个很模糊的影像,像蒙着一层纱,仅能看清那男子的轮廓,即便如此,她也能分辨出他脸上惊喜的神情,她听见他无法自抑地、激动地语无伦次道:“白姑娘?你醒了?你真的醒了?这真是……奇迹!你果然……”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但因为声音太笑,初醒的小白没能听清,她眨了好几下眼睛,视野才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俊斯文的脸庞,乍一看很陌生再一看又有些熟悉。

小白想询问他是谁,还未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犹如火烧一般,连发出声音都很艰难,努力了半天,才勉强发出个嘶哑的单音,“……水……”

那男子一怔,立刻站起身,去桌上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又将小白的上身扶起,一手拿起茶杯放到她嘴边,柔声说道:“来,喝水。”

这一系列动作,他都只用了一左手。

小白乖乖张开嘴,眼睛却装作不经意地扫过男子的右手,又回到他脸上,心中不觉一颤,一些记忆的片段随之浮现在脑海中。

水果然是生命之源,喝过水之后的小白犹如久旱逢甘露的小草就那么飘飘悠悠地舒展开来,惬意地叹了口气。

原本还对她醒来的事实有些怔忪的男子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些了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有什么需要的?”

小白把头转向他,露出个真诚的微笑,“多谢公子,公子大恩,真不知如何报答。”

男子看着她,嘴角牵起个淡淡的笑,“你可还记得我?”

小白想了想,还是说道:“公子,可是姓卓,名子君?”

男子明显被她的答案惊了一下,良久才喃喃道:“我不过随口问问,想不到白姑娘你,竟真会记得……”说着,他又低声笑了起来,似乎很是开心。

小白也跟着呵呵笑,心里很是哀叹了一把。算起来,她现在最怕见的人的名单中,这位卓子君卓公子绝对榜上有名且位列三甲,原本品菊宴上给他难看就不大好,他那只手残了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她也有那么百分之几的功劳,再加上闹市那一个豪迈的“女主式巴掌”,如果她是他,别说现在救自己以德报怨,没趁机在尸体上踩上两脚就对得起祖国人民大好河山了。

于是她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的眼睛,“是你救的我?”

卓子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不是我,我不过是收留了你,真正救你的,是你弟弟。”

“我弟弟?你是说……白小……裘恩?”突然间这么完整的称呼这个名字,小白委实有那么一下的不适应。

“是。”

“他……在哪里救的我?”

卓子君表情有些讶异,“白姑娘你不记得了?”

小白嘴角忍不住抽动,她倒是记得,关键是这时间跨度太大,再加上某些家伙的仙术加成,事实与她“记得的东西”难免有些出入。

只好干笑道:“这个……你看,睡太久了,就记不清了,呵呵,呵呵……”

睡了八年,猪都养了几轮了吧?

卓子君点头笑了笑,感慨道:“那倒是……确实是,够久的了……八年,都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若不是还有呼吸……”低头的瞬间,他的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

若不是还有呼吸,你们就想把我活埋了不成?

小白吞了口口水,她果然命不该绝……

卓子君仿佛看穿了她囧囧的心理活动,也不再继续,而是转回了最初的话题道:“白公子发现你的时候,是在战场上。”

“啥?”小白一吓,她没事跑那种专产死人的地方去干什么,还嫌自己命不够短吗?

「那个……」突然从小白脑海里传来一个细细窘窘的声音,「其实……是因为我力量用尽了……所以,落点出了点问题……」

小白头上挂下一颗硕大的晶莹,能源危机果然不可小窥,可持续发展战略刻不容缓。

……好像有点搭配不当?

“那,弟弟他,现在在哪里?”

卓子君的表情突然变得严峻,这让小白有种不好的预感。

“白公子他,现在在罗严村。”

小白眨眨眼,“罗严村?”

卓子君见她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这才缓过来,“抱歉,我都忘了,这八年你一直都在睡,自然是不知道的,我就给你大略说说。”

看他严肃的样子,小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却换来卓子君的温柔安慰,“不必紧张。”

小白也意识到自己太过严肃,不觉笑了起来,同时也觉得,这卓子君,和先前的感觉实在相差太多。曾以为他恃才傲物、目空一切,现在看着眼前这人,却只觉谦和有礼,哪有一丝一毫的猖狂傲慢,而那俊朗的眉目间,也少了一丝轻狂,多了一份沧桑。

八年啊……

八年的时光,所有人所有物都在改变,只有她被抛在了后头。

心里不自觉泛起了浓浓的怨恨。

大约是觉察到她的怨念,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安慰道:「只不过是八年嘛,我八百年不都这么过来了?放心,只要赢了赌局,想要多少个八年都可以。」

对于此等不负责任的言辞,小白真想冲进自己脑子里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左边写“混”右边写“蛋”,横批——“滚”!

「八年啊!对你来说可能只是短短一刹那,可你知道对我来说是什么概念吗?!」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在心里朝那声音吼道。

秦姑娘不耻下问,「什么概念?」

「什……什么概念……」没想到她当真会问回来的小白一时语塞,却又不甘心她对自己的错误仍未有悔改之意,只得使劲憋到,「八年……八年就是……一个八年……八个一年……两个四年……四个两年啊!!!」

那个声音沉默了许久才又说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挺久的……」

小白忍不住红了脸,讷讷道:「你知道就好。」

坐在一旁的卓子君自然不知小白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她脸色变来变去甚为有趣,而最后的殷红更为她苍白的脸色抹上一丝生动,因瘦而更加显得大的眼睛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宛如蝴蝶的翅膀,不住飞舞,甚是动人。

他曾经恃才傲物,流连花丛,常与青楼女子亲近,外人看他风流不羁,却只有少数亲近朋友才知他其实从未做过比听曲作画更亲近的事。现在虽已为官五载,平时却勤于公务甚少接触女色,如今这么近的看着那样的羞涩表情,竟让他没来由的心里砰砰直跳。

“卓公子,你……很热么?”回过神来的小白看着卓子君满面的红霞,心里一惊,不觉脱口而出。

猛地对上小白眼睛的卓子君,这一下,更是连脖子都红了起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低头假装咳嗽了两声,道:“我没事,还是来说说这八年发生的事情吧。”

小白点头,但还是不放心的问道:“当真没事吧?不要勉强……”比刚才更红了哎……

“姑娘不必担心。”卓子君清清嗓子,严肃了表情,虽然还是有些红,“在姑娘睡着的这段时间,世间确实发生了许多事。先是赵国皇帝驾崩,现赵皇,便是曾经戴渊的三王爷……”

“花渚清?!”小白忍不住叫了出来。

“你知道?对了,我怎么忘了,你是他的……”他的脸上滑过一丝落寞,然后点头道,“对,他娶了赵国长公主,赵国皇帝膝下无子,便由他继承王位,虽然赵国许多大臣不服,却也迫于戴渊压力,抗拒不得。”

原来,花渚清已经成亲了。

这么想着,心中突然一阵刺痛,仿佛自最深的地方传来,不可触摸,这般沉重的痛,根本不像是她会有的感情。

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秦……姑娘?」

她试着在心里念她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但那股心痛,却逐渐缓了下来。

“接着便是天极那边,在当先皇上与公主大婚之日突然以‘助赵趋戴’的名义攻了过来,先前也说过,赵国一些大臣,对当今天子,并不那么信服,便积极响应,加上先前与赵国对峙的汾国势力还未妥协,各方一并发难,倒真让戴渊和赵国伤极了头脑。”

天极国?许仙……

小白突然有些缓不过来,许仙,这么说来,是他发动的战争?

突然想起,曾几何时与他一起在酒楼吃放,那个时候,谈起战争,谈起政治,她闷闷地咬着筷子说道自己讨厌打仗,而他则看向外边熙攘的人群,说道——

「我也讨厌打仗。」

她仍清楚记得他那时的表情,像换了个人般,眉头略微皱起,嘴唇抿成的线条没有弧度。

没有笑容。

“那后来呢?”

“各方僵持不下,天极终于发令退兵,尽管如此,戴渊也已元气大伤,赵国就更不必说了。”

小白放下心,“不管怎样,也算是结束了吧?”

“结束?”卓子君苦笑着摇头,“不,远远没有。战争虽然结束了,却招来了更可怕的东西。”

“是什么?”

卓子君垂下眼,发丝在他脸上落下阴影。

“是瘟疫。”

小白心下一凉。

瘟疫……这个,这个……不大好啊……

“在哪里有瘟疫?”其实她更想问的是,隔离了没?

“便是罗严村。”

若非身体还没什么力气,她真要从床上跳起来!

白小少!

他坑了不成!

明知有瘟疫,偏向村里行,他真以为他是伟大的国际友人舍己救人的白求恩啊!

小白紧紧地抓着被子,脑子顿时混乱了,就像烟火在空中爆炸,哗啦一瞬火星沫子穿透了漆黑的壁障,灼热地燃烧起来。

似是看出了小白的慌乱,卓子君道:“白姑娘你不必担心,大名鼎鼎的‘妙手公子’,定不会被这等小事难到。”

“‘妙手公子’,谁啊?”已经彻底被时代的洪流所抛弃的小白睁着一双无知的眼睛,纯洁地看着卓子君。

卓子君又笑了,“便是令弟啊。”

小白低头。

妙手公子……

听着怎么和“花容公子”一样“受”……

囧……

不过,八年一过,小正太也长大成人了,当年的混世魔王,不晓得现在是个怎样的模样?说起来,他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啊……啊啊,真有种……莫名的欣慰之感……

“对了,”小白突然想到个严重的问题,“可否还有另外一个人和我一起?”

卓子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白姑娘说的是颜公子吧?他可早就醒了。”

“‘颜公子’?”这又是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专有名词?

正要再问,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听说你醒了,我便过来看看,不过……似乎打扰了?”

那是个雌雄莫变的声音,清澈的,却又带着一丝戏谑,小白顺着声音看去,一个年轻公子,抱着手靠在门框上,一脸看戏的表情望着他们,没见一颗朱砂为他的堪称“美丽”的容颜增添了一丝妖媚。

“颜公子。”卓子君站起身,冲他打了个招呼。

小白盯着他的脸,满眼的不可思议,“你是……瑰陌?”

漂亮公子的嘴角一勾,“你觉得呢?”

小白突然觉得这世界真TM的不公平,不,不是突然觉得,是自始至终都这么觉得,而今天更加的确定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要分男人和女人?为什么分了男人和女人又要造出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还一造就是两个!!

苍天啊!你是想锻炼女同志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么?!

尽管小白自以为已经对自己的绿叶本质有了极其深刻的认识,但今日看来,仍有进步的余地。

等等!

惊吓过后,小白警觉起来。

他要杀她,原本似乎是想和她同归于尽,而现在他没死,她也没死……

小白顿时面色苍白,闪电般伸出手,像抓救命稻草般死死拽住卓子君的衣袖。

“白……姑娘?”卓子君诧异地看着她,而瑰陌则“呵”地轻笑出声,仿佛意料之内,这让小白忍不住有些恼怒。

卓子君终于看出些端倪,虽然不知为什么,但可以明显的看出,白姑娘对这位颜公子抱有强烈的恐惧。

他皱起眉头,心中突然有些不开心,便对瑰陌说道:“颜公子,白姑娘刚刚醒来,情绪还有些不稳定,请颜公子过些时候再来吧。”

瑰陌看着小白惊吓的脸,心里很是畅快,虽然早知道她会这样反应,但亲眼看到还是说不出的开心。

“既然卓大人这么说,那草民就告退了。”

他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正要离开,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朝小白回眸一笑:

“白姑娘,不想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么?”

月夜凉亭

「时间不断纠结成锁链,捆绑住所有的过往。」

“白姑娘,不想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么?”

这句话,像1000T的铁锤一般,重重地敲在小白的心上。

太卑鄙了!竟然使用道具!!

小白恨恨地看着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杀人灭口,可惜愣是没有柯南的勇气,只得在心里用中指指了他一千次。

好吧,她承认,虽然她没说,作者也没写,但她想知道,她真的很想知道,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来。

卓子君看着小白咬牙切齿的模样,又看了眼靠在门上一派得意的颜公子,顿时有种插不进话的感觉,只好沉默着。

“要不要,我告诉你?”像引诱驴子一般,颜同学吊着根胡萝卜在小白面前晃阿晃,鲜嫩的颜色让人垂涎欲滴。

“你想怎样?”终于,小白驴子经受不住胡萝卜的诱惑,咬勾了……

颜同学笑了,“这样吧,今天晚上,就咱们两,小聚一下如何?”

就“咱们两”?小白浑身一颤,咱们,莫非他想趁机杀人?!

当然,明白内情的小白思维方向是这样,但听在不明内幕的卓大人耳里则又是另一番想法。

卓子君一皱眉,夜黑风高,孤男寡女,竟然如此厚颜无耻地出口相邀,这颜公子也未免太无礼了!

于是还未等小白发作,我们的卓大人率先发难了。

“这样做,怕是不妥吧。”

颜公子挑眉,“怎么个不妥法?”

卓大人义正词严道:“于理不合。”

颜公子笑了,“那卓大人常常一人守在白姑娘窗前,于礼就合了?”

“这!”卓大人明显没料到敌人会有此一着,顿时面红耳赤,“这怎可混为一谈!”

颜公子发现偷袭得逞,陈胜追击,“我与白姑娘清清白白,倒是你心里那些个龌龊想法,莫非是质疑白姑娘的人品?”

颜同学这一照着实高明,把原本指向他的炮弹统统一招乾坤大挪移往小白身上砸去,我们可怜的卓大人,固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在嘴皮子方面又怎么斗得过扮了多少年女人的颜同学,只得铩羽而归。

颜同学大胜归来,气势爆棚,又冲着小白说道:“白姑娘你也不必担心,就算是天机阁,触手在赵国也有限,外头都以为你我二人已死,所以只要卓大人不把事情说出去,我也犯不着为难个‘死人’。”

小白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头看出些东西,所以好半响才应下,“好,就照你说的,今晚什么时候?”

颜公子展颜,“那好,今晚戌时,后院凉亭,恭候大驾。”

颜同学走后,卓子君问小白,“白姑娘,你与颜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白叹了口气,坦白说就连她自己都没弄太清楚,更别说讲给别人听,只好敷衍道:“此时说来话长,总之,这位颜公子与我有些宿怨,如果可以,我是不大愿意与他单独相处的。”

卓子君听了她说的,不知怎么心里有些高兴,又问道:“那他之前说的只要我不把事情说出去,他也犯不着为难个‘死人’是什么意思?”

小白突然一机灵,赶紧问:“有多少人知道我在您这里?”

“令弟,我母亲,府上一些亲信,还有……当今圣上。”

小白使劲拽住卓子君的袖子,声泪俱下地请求道:“请大人务必不要把我活了的事情说出去!小女子的性命,就在大人手中了!”

卓子君意识道事态严重,严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姑娘告诉我,否则,卓某亦不知如何应对。”

小白一想也是,便小心说道:“因为一些比较复杂的爱恨纠葛的历史遗留问题,其实,颜公子是别人派来杀我的……”

“他是来杀你的?!”卓子君“噌”地一下站起来。

“大人莫急!”小白赶忙道,“当若外界都以为我们已死,那他就没有再杀我的理由了。”

卓子君冷静下来,“难怪……”

“是以,请大人务必保密!”

“我明白了,白姑娘请放心。”卓子君重新恢复笑容,但下一刻,嘴角又直了回来。

小白见他面色不对,赶忙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公事。”卓子君站起身,毫无异样地笑道,“白姑娘你再休息一下,我便不打扰你了。”

小白点头,“卓大人慢走。”

卓子君点头微笑,快步出了门。

尽管卓子君说没事,但小白心里却总有些惴惴不安。

但她也知道,自己就那么几两重,再怎么烦恼也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她那乐观的本性又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沉睡八年的小白决定起床活动活动她那不知道生锈与否的老骨头。

她来到院子,瞅了瞅四下无人,便开始扭动她的五短身材,做起运动来。

左三圈……

右三圈……

脖子……

屁股……

她正做到兴头上,突然一个紧张的女声插进来,“天啊,白姑娘,你,你这是在做什么?莫非……中邪了?”

貌似中邪了的小白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妇正满面惊恐地看着她,手指还在不住颤动。

小白生怕她一个不慎把那身骨头给抖散了,赶忙停止扭动跑过去扶住她道:“没,没,我好得很!”

老妇摸了摸胸口,放心道:“那就好!”紧接着又激动起来,紧紧握住小白的手,“这肯定是菩萨保佑!吉人自有天相!白姑娘你终于醒了!”

“没,没事,这都是小事!”重点是您悠着点啊……

激动了许久,在小白的劝慰下,老妇终于平静下来,道:“姑娘想来已经不认得我了吧?”

小白一怔,话说她从开始到现在都在担心她的身体,倒还真没认真端详过她的脸,认真一看,恍然大悟,“您,您是,卓大人的娘亲?”

老妇笑道:“姑娘好记性。”接着又感慨,“姑娘你一直睡着,都不醒,我老想着你是不是被妖怪上了身,去菩萨那祈了好久,现在好了……菩萨显灵了……”

小白心里一暖,“真是多谢老夫人。”

“那报国寺的菩萨可真灵,难怪被赵国奉为‘国寺’,我明个就还愿去,姑娘你要不要一起?”

小白左右为难,“我……”这要是被发现可怎么办?可要是决绝又未免太不通情理,人家明明是帮自己还得愿……

小白正纠结,老夫人却笑了,“也是,你这大姑娘,陪我一老婆子该多无趣。”

“不!不是的!”小白连连摆手。

老夫人甚是体贴,“没关系的,你刚醒,也该多休养两天。”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小白也就不再推辞,安心呆下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虽不是满月,但小白看着头顶上的月牙,心里还是觉得有些落寞。

一晃八年时光,真真是比洗脸水倒的还快,也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哎……

白小少被困在那啥啥村,别也染上了什么病才好。

还有相先生……

小白垂下眼,把手放在胸口。

不远处有一凉亭,四边尖角高啄,以小白那散光严重的眼睛望去,里头除石桌石椅外,还站着一个人。

小白咽了口口水,躲在阴影处先活动了活动自己的胳膊腿,待做好一有不对就开溜的身体准备也心里准备后,这才带着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大无畏表情步伐沉重地踏上了通往凉亭的道路。

“白姑娘,你来了?”

庭中公子转过身,对她嫣然一笑,但小白却没感觉多少温度,勉强扯动嘴角,回了个广义上的“笑”的表情。

颜公子也不计较,姿态优雅地一伸手,道了声“坐”,便自己先在石椅上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酒壶往小白和自己杯中各斟了酒,一派主人风范。

话说这夏天晚上到凉亭小啜确实是件挺风雅的事,但若同啜的对象是之前把你一起带下万丈悬崖的人那就不是风雅了,那简直比分娩还痛苦。

还是姑娘家的小白于是充分体验了下生孩子的滋味,坐在那里左扭扭右扭扭,就是不敢看颜公子的脸。

就那么安静了下来。

然而安静的氛围很快被颜公子的一声重叹打破。

小白抬起头,问:“怎么了?”

颜公子痛心疾首的摇着头,站起身,仿佛难以忍受般用纤指指着小白,还不住地抖抖增强效果,“你……你!看你这头发、这手指、还有这张脸,你,你,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

一个忠贞的十字路口在小白的额头卓然挺立。

虽然她承认自己是龙套,但若有人对她的自然身份持怀疑态度就算是龙套也难以忍受,于是小白怒了,“我的头发、手指,还有这张脸,怎么不是女的了?”

颜公子对于她的执迷不悟也怒了,“你看你的手指,丹寇就不说了,指甲肯定从没修过,长长短短,就跟被旺财啃过似的!看你的头发,发梢严重分叉,枯黄稀疏,分明就是营养不良!最最问题的就是这张脸,脸啊!生病之本啊!你看你这缺水的皮肤,苍白缺水就算了,也不掩饰下,至少上些粉啊!你这还算是女人吗?!”

虽然这是实情,就内容而言对她的打击也就一般般,但出自这个人的口中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他有什么资格说她?!

看他那手指,那头发,还有那张脸,世界上怎么就会有这样的男人?!

当然,这种话小白姑娘也就敢在心里吼吼发泄发泄怨恨,真要说出来,怕是当场就被杀人灭口了。

于是她咳嗽了两声,转移话题,“你约我来,不是就为了对我说这个的吧?”

颜公子喘了口气,平静下激动的心情,“当然不是,只不过看到你这样子我就忍不住而已。”

小白嘴角抽动。

啊啊,是啊,真是对不起了!

颜公子说完这句后,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见他轻轻拿起酒杯,也不喝,只放在手中微微晃动,看着湖泊色的光泽游动荡漾。

小白见他不说话,也兀自发起呆来。

月亮逐渐隐进云层中,波光失去了颜色,虫鸣持续地自草丛中传来,打破一池静谧。

“他从来不喝酒。”

小白自百无聊赖中回过神来。

虽然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小白还是很快就反应出了这个“他”是谁。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遇见了他,那时候,他和他姐姐在一起,还没加入天机阁。”

小白低着头,静静地听着。

“每次他姐姐温柔地叫他‘阿诺’的时候,他就会笑的很开心——他的全名叫做‘相司诺’,和他弟弟只差一个字。”

小白努力想象相先生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可无论怎样努力,都忍不住要在上面打上马赛克,最后只得长叹自己的想象能力和创新能力还是没能跟上时代发展的潮流。

颜公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她:“他同你讲过他姐姐的事么?”

小白点头,那可真不是什么幸福的往事。

颜公子微微咧开嘴角,“他一定告诉你他姐姐背叛了那个大哥吧?”

小白一怔,“难道不是吗?”

颜公子没有马上说下去,而是举起酒杯,一口喝下,这才慢慢道:“其实,他大哥是被你爹害死的。”

这话宛如一个惊雷,把沉静在讲故事氛围中的小白炸回了现实。

怎么又扯到她?

“你爹要强抢他姐姐的时候,是那位大哥出面阻止,后来成亲后,你爹怒不可知,又觉得脸面大损,便在他押镖途中,命人把他害死,又做出意外的假象。”

“后来,你爹告诉了他姐姐这件事,又拿他的生命相要挟,他姐姐无奈,只得从了你爹,而这件事,他自然是不知道的,毕竟他当时年纪不大,又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虽然是夏天,小白的身体却一阵冰冷,心脏也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他入天机阁后,为了不再想起他姐姐,甚至抛弃了自己的名字,只让别人叫自己‘相先生’,这样的眷念,你明白吗?”

颜公子听着她越来越重的喘息,嘴角露出快意的笑容,仿佛报仇雪恨般,他的声音带着些痛快的嘶哑,“你说,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对杀死他大哥,又间接害死他姐姐的凶手的女儿的你,他会怎么做?”

小白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张美丽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又有些痛苦,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竟扭曲了起来。

他若知道了,会怎样对待自己?

她知道,他很喜欢他姐姐,不论是怎样的感情,都很喜欢,仅是看到那种场面便忍不住杀了白老爷,那么若他知道这一切的元凶都是她爹……

她的身体一瞬间变得比冬日还要冰凉,心脏像收到了压迫,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禁不住弯下腰,右手死死拽住心脏部位,瞳孔不住放大。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带你回去。

——‘回’哪里?

——哪里都可以,回你想回的地方。

——我没有那种地方。

——那就去找。

——怎么找?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顺着我们走过的路,往回走,总能找到。

真的,找得到么?

类似爱情

「那是一种的东西。」

七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今天是自恣日。

所谓自恣日,和四月初八的佛述日一起,被人们称作“佛欢喜日”。 传闻,佛的一个弟子的母亲死后生为饿鬼,而那个弟子尽管很有才,可到最后还是没能救上他的母亲,于是佛祖就慈悲了,说,阿弥陀佛,这真是件悲哀的事情,我看不如这样吧,每年七月十五日这天加个自恣时,多做点吃的给那些老吃不饱的自恣僧,积点功德,让他们多关照下你家死去的老母——可见就连佛祖都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道理。

既然佛祖老人家都发话了,大家自然照做。后来不知怎的——大约是觉得食物这种东西不够风雅——流传到现在就变成了各位民间施主到各寺供献盆花,贡献完自然免不了顺便祈个愿还个愿什么的,据说都是很灵很好的,甚至还有人说看到当朝圣上都常在这天到寺庙祈愿,当然都只是传传。

言归正传,总之,我们的卓老夫人,就在这个美丽的黄道吉日出发还愿去了。

老母亲是苦过来的人,即便现在发家了仍保持着当初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加上对菩萨的虔诚,老人家毅然放弃了轿子,拄着个拐杖带了个丫鬟和一盆花就这么潇洒的踏上了去报国寺的道路。

因为实在是个好日子,一路人来人往擦肩接踵人挤人挤死人的现象便不多加赘述,因此当老人家抵达报国寺时,整个人已经基本上呈现瘫痪状态,若不是小丫鬟在旁搀扶着,这会怕是就剩一口气了,至于那盆花……咳咳……那就不提了。

因为是常客的关系,小和尚见到卓老夫人那副快要不行的样子,赶忙把老人家请进内室好生休息,否则在这种日子闹出事情若是说被佛祖召唤了去也太对不起为民一方的卓大人了。

喝过两盏清茶,老夫人的脸色和行动能力终于恢复到正常标准,便对小和尚说要见苦无大师。要说起这苦无大师,放在我们的世界就好比唐玄奘的高度,在赵国人民的心中,他和释迦摩尼的不同就只剩下住所地了。我们的卓母是个善良的人,在小白植物人的那段日子,没少来麻烦这位大师,而大师也不愧是大师,总是十分耐心地开导这位悲伤的老妇,这会终于菩萨灵验,我们的卓母便想着怎么也得和大师报个喜。

之前请见都很顺利,但今日似乎有些特殊,小和尚面带难色地回道,大师今日有贵客,请施主改日再来。卓老夫人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便和小和尚说道,那你就先替我传个话吧,就说我家那位被邪物缠身睡了好多年的姑娘终于醒啦,都是菩萨保佑云云,并再三叮咛一定要传达,小和尚赶紧点头表示明白,卓老夫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和尚说有贵客,还真是有贵客。而这会,这位贵客正同著名的苦无大师在禅房中品着茶。

“皇上今年果然也来了。”苦无大师端坐在蒲团上,衣着朴素,面色慈祥,笑容慈悲,眼中盛满了智慧。

坐在苦无对面的人虽是个男子,却有着比女子更秀美的容颜,只见他一双桃花秀目眼睑半合,一袭宽袖红衣领口半开,一头黑发仅用一根红色丝带束起,嘴角笑意若有若无,坐姿随意,同大殿上那个指点江山的皇上判若两人。

这人正是已荣登赵国最高领导人宝座的花渚清。

“是啊……”花渚清端起茶碗,微微呷了一口,赞道,“好茶!之前就想问,大师到底都用的是什么茶叶,我每次到这喝茶,都觉得清香隽永,起初虽有些苦,却回味悠长,我那么多所谓‘贡茶’,都不及大师的半分。”

苦无大师摇头,“我这的茶,只是最普通的粗茶。”

花渚清又品了一口,思索半刻道:“莫非是用水不同?”

苦无大师仍是摇头,“亦只是普通的井水。”

花渚清难得露出不解的神情,“那为何会如此不同?”

苦无大师笑了,“不同的不是茶,而是皇上你的心。”

“……我的心?”

“是,皇上您到这里来,是带着最虔诚最纯净的心和心愿,而带着这样的心来品茶,无论怎样的茶,都会变得好喝。”

“原来……是这样啊……”花渚清端起茶,再仔细看了看,果然只是最普通的茶叶,他将茶碗放在鼻前轻嗅,呼吸着淡淡茶香,缓缓道,“那么,不知佛祖何时才能听到我的心愿呢?”

苦无大师微笑,“皇上如此诚心,佛祖定会保佑您的。”

“但愿如此。”花渚清笑出了声,那声音又渐渐地低沉下去,变成悄然的叹息,“但愿如此……”

这之后二人又谈了许久,直到午时,花渚清才告别苦无准备打道回府。此时,一个小和尚走到苦无大师跟前道:“住持方丈,适才卓施主来了,说是来同您报喜的。”

“卓施主?哦……是卓大人的母亲吧?莫非是她家的那位女施主?”

“是的。”

花渚清原本是要离开,听到卓施主三个字时脚下一顿,再听到“她家的那位女施主”时干脆又走了回来。

“哪位女施主?”

苦无回道:“就老衲所知,是她家中的一位姑娘,被邪魔缠身睡了整整八年,近日终于醒了过来,阿弥陀佛,这真是奇迹!”

“姑娘……睡了八年,醒了……”花渚清刚才还是小阴沉的心情突然阳光普照,喜悦犹如幼芽破土而出,又一瞬间长成了苍天大树,因着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在听到汾国攻来时仍是谈笑风生的花渚清的声音竟然微微颤抖起来,“苦无大师,原来佛祖,真的有听到……”

历经多少人世沧桑已心如止水的苦无,看着他努力压抑的神情和握紧后仍忍不住微颤的双拳,有那么一瞬间竟也被感染得有一丝激动,但他很快恢复过来,而后一个念头自脑海中闪过——

当朝圣上的这副表情,这辈子怕也就见得上这一次了吧?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在睡觉。

其实说睡觉,不如说是“记忆”和“记忆”之间的关于“身体标准”问题的讨论。

这场讨论由命名为“白素贞”的记忆先发难:

「秦姑娘,你不是说已经帮我的身体恢复了吗?」

命名为“秦婉鄂”的记忆说道:「是啊。」

「那为什么我还会痛晕过去?」

「我只能把你的身体恢复到‘最初’的状态,所以你体内的毒已经清了,至于那个病,是你生来就带来的,我也没办法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的强生的?」

「那是什么?」

「……一种很强大的东西,你不需要知道……那要是我一年期限还没到就死了呢?」

「……」

「为什么不说话?」

「那就结束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你,包括我,也包括他。」

「囧……团灭结局……」

「你老实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是不是爱上那位相公子了?」

「……哪位相公子?」

「前面放那么多省略号还听不出来你在装傻我就是白痴。」

「……秦姑娘,我突然觉得你说话的感觉‘现代’很多……」

「大概是因为和你在一起,耳濡目染吧……」

「这样啊……呵呵……呵呵……」

「也不要用干笑转移话题。」

「>_<」

「到底是不是?」

「……不是。」

「虽然短了点但那个省略号还真是影响可信度啊……」

「您就不能不纠结标点符号么?」

「您就不能体谅一下从没用过标点符号的古人的猎奇心理么?」

「您也知道您是‘古人’啊……」

「到底是不是?」

「到底有完没完?!!」

「你回答了就完了。」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回清楚了吧?!」

「很好!」

「……」

「……」

「……」

「素贞。」

「都说了不是了!!」

「呵呵,好啦。我是想和你说。」

「说什么?」

「……求求你,不要爱上‘其他人’!不然我们都会……」

「相司诺……他是属于‘其他人’的范畴么?」

「……是。」

「好吧!我知道了!这还不是小事一桩嘛!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为了我家小命,我就豁出去了!」

「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气势!!」

讨论完毕,功德圆满,小白同学于是睁开了眼睛。

「你要记住你说的,为了我们自己,不许爱上其他人。」

最后某人还忍不住叮咛。

“知道啦!”

突然有一种很烦恼的感觉冲到头顶,小白一时忍不住,竟吼了出来。

“什么知道了?”

正巧此时有人推门进来,小白一看,正是卓子君。

小白一囧,只得赶紧笑道:“哈哈,梦话吧,哈哈哈哈……”

卓子君温和地笑了,这让小白很是受宠若惊,坦白说,虽然这么多日子过来也逐渐有些习惯他的变化,但第一印象实在太根深蒂固,要完全扭转大约还需要一段时间。

“看到白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他说到半半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停住,脸微微有些红,“我是说,要是让令弟知道你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又出了什么事,那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交代。”

“呵呵,卓大人多虑了。”

+奇+卓子君笑笑,“其实我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书+“什么好消息?”小白来劲了,赶紧坐起身子。

+网+“罗严村的瘟疫已经被控制住了,再过些日子,令弟就可以回来了!”

“真的?!”小白眼睛登时一亮。虽然之前和白小少多有过节,但这孩子也实在不容易,算起来,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姐弟了,许久不见还真挺想的,所以小白忍不住有些兴奋起来。

“是啊。”卓子君见小白兴奋的样子也忍不住开心,“你们两姐弟的感情真好。”

“诶?”这么一下就看出他们感情好了?

卓子君搬了张凳子坐到小白床前,“你睡了八年,多少人都觉得你没希望了,是他一直坚持,怎么也不肯放弃,就算被人明里暗里的嘲笑,我也从未见他动摇过。”

小白的心跳了一下。

那个……白小少吗?

“这八年,他为了寻找让你苏醒的方法,走遍了全国各地,帮助了无数的人,被誉为‘妙手公子’,受世人称赞,名头甚至已不弱于他的师父。像他这样年少得志的人,该是意气风发的,我却从未见他露出过很开心的表情。”

“他外表高傲,内心却总是很自责,一次,他对我说,说他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最想救的那个。”卓子君转头向小白笑,“不过现在好了。”

“真是个……傻瓜。”

小白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从口中传来的声音有些哽咽。

良久,她终于再度抬起头,对卓子君笑道:“谢谢你告诉我。”

卓子君含笑摇头,走出了房间。

将门关上,原本的温柔笑意变成了自嘲的苦笑,他喃喃道:

“‘谢谢告诉’吗?呵呵……其实,我才是个傻瓜吧?明知道他们不是亲姐弟还……”

他甩甩袖,像是要甩去什么烦扰的思绪般,迈着大步向门口走去。

适才接到皇上急招,不知有什么要事?

说起来自己也很奇怪,竟然在接到圣上急招后还选择先去看她……

等等……

卓子君的心中突然有很不好的预感。

……莫非?

前往罗严村

「下一秒就是黎明。」

站在殿外,卓子君心中仍在猜测着君王的心思,直到老太监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卓大人”,他这才反应过来。

“皇上宣您进去。”

卓子君深呼一口气,随老太监走了进去。

并不是第一次进御书房,尽管表面上一如往常,但卓子君心里却是前所未有惴惴。

先前白素贞让他保密时他就有一瞬的迟疑,因为先前圣上交代过,只要她有任何什么迹象,都必须向他报告,然而她醒来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没有上报。

这是欺君之罪。

卓子君额头有汗滴渗出。

更可怕的是,即便他知道这是欺君,他却依然答应了,因为把消息透露出去她的性命就会有危险……不,不仅是这个原因……

他明白……他潜意识里,不希望圣上知道这件事,不希望圣上知道,她已经醒来了。

他咬住嘴唇。

不过他很快又安慰自己,圣上也未必是因为这件事。或许圣上早已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毕竟他日理万机,下头又有三千佳丽任他挑选,又怎会记得这个沉睡了八年的姿色普通的女子?

想到这里,他的身子又放松开来。

是汾国那边有异样吗?

就目前状况来说,汾国还算安静,但从各方面消息分析,却仍未死心,甚至有人说罗严村的瘟疫就是汾国的杰作。

前面就是御书房的门,卓子君挺直身子,整了整官府,走了进去。

“臣卓子君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白从早晨起就一直想着白小少的事。

这会,她在院子里边散步边思考。

坦白说,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混世魔王竟然为了她做了这么多事,这已经不仅是受宠若惊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惊天动地啊!

魔王从良了!!

莫非这个历经挫折的年轻孩子——现在已经是青年了——终于发现了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伪)的可贵?

哦哦哦哦哦哦!有可能!

小白心情激动地吸了吸鼻子。

这是多么可爱的孩子啊!

白小少啊,你终于成长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了,你地下的父(伪)母,一定会为你骄傲的!恩,她也为你骄傲——有神医当弟弟,多有面子啊!

弟弟……她家的弟弟啊……

她的家人……

小白的眼睛逐渐眯成两条线,心中有一种温暖而温柔的感觉在不住涌动。

她突然觉得今天心情大好,连那头顶上厚厚的乌云都变得可爱起来。

她慢慢走着,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两个丫鬟的讲话的声音,开始她不甚在意,但在听到“罗严村”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却不自觉地拉长了。

“你知道吗?罗严村那边又一个大夫死啦!”

“哎?!不是说已经控制住了么?”

“听说是先前就染上了,怕传出去扰乱人心,便一直瞒着,这会情况好转了,消息就透出来了,真可怜,听说很年轻呢,才二十出头,年轻有为,长得可俊了……”

“哎……这可真是……好人没好报……”

那后头大概还讲了什么,可小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觉的脑中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一刻也不消停。

此时,她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径直冲到她们面前问道:“你们可知道那个大夫的名字?”

被这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人的突如其来的发问吓得花容失色倒退两步的两位丫鬟,只得讷讷摇头。

“那尸体呢?应该还在罗严村放着吧,或者已经被烧了……以前留着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都这样了,大概也不会继续留着了吧……”

小白觉得自己的心在一阵一阵地擂鼓,那种失望、恐惧而又庆幸的矛盾情绪在她身体里疯狂流窜,以至于在她大脑反应过来前,她的腿已经奔出几米以外。

——这八年,他为了寻找让你苏醒的方法,走遍了全国各地,帮助了无数的人,被誉为‘妙手公子’,受世人称赞,名头甚至已不弱于他的师父。像他这样年少得志的人,该是意气风发的,我却从未见他露出过很开心的表情。

——他外表高傲,内心却总是很自责,一次,他对我说,说他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最想救的那个。

小白发觉自己的眼睛不知不觉地开始肿胀,喉咙处像哽了个什么东西,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这个笨蛋!!!”

卓子君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已经跪了有半个时辰,两腿几乎要麻木了,但上头的那位仍然悠闲地喝着茶,手中一本书慢慢翻,不时发出两声轻笑,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却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终于,花渚清将手中的书扣放在桌上,带着仿佛才反应过来的惊讶神情对着卓子君说道:“哎呀,卓卿家,你看,这话本太有趣,朕险些都忘了你在这,快平身吧!”

“谢皇上!”

卓子君当然知道不是话本的问题,而是皇上对他有意见。他用手撑着地,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发觉两腿已经没了知觉,根本无法站起。

他侧了侧身,想换个姿势看看能不能站起来。

“卓卿家架子还真是大啊。”

“不……”卓子君赶忙想要辩驳,却在抬头时看到前头伸出了一只手,惊讶地叫出声,“皇上!”

花渚清嘴角牵出笑意,“怎么,朕亲自来扶你,还不肯起来?”

“臣不敢!”

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他也不敢再矜持,赶忙借着花渚清的力量勉强站直了身子,只不过腿还有些抖。

花渚清坐回御座,对身旁的老太监说道:“显庐,给卓大人拿把椅子。”

皇上注意到了他站不稳?

这一刻,卓子君的心里五味杂陈。

然而椅子还未坐热,花渚清一句话又让卓子君的身子僵直起来。

“你可知朕为什么急着招你来?”

卓子君用眼角小心瞄了眼这位喜怒无常的君主,虽然他面上总是笑嘻嘻的,且现在看起来似乎心情很不错,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下一刻就翻脸不认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尽管圣上对他信任有佳,但也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面对这个人。

于是他小心开口道:“臣不敢揣测圣意。”

“如果我就是要你揣测呢?”

卓子君心一横,道:“圣上莫非是为了汾国的事?”

花渚清狠狠将书本摔在地上,发出闷而重的声响。

“卓子君!你还和我装傻!!”

他甚至忘了说“朕”。

“我先前和你说过什么?只要她有一点动静,都告诉我。你呢?你倒好,连她醒了这么大的事竟敢隐瞒不报!你说!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卓子君立刻跪倒在地,顾不得膝上疼痛,说道:“臣有罪,请皇上息怒!”

他的声音满是怒气,仿佛喷涌出的江水,那样惊人的气势,甚至压得卓子君抬不起头来。

“为什么隐瞒不报?”

卓子君的头低沉着,在听到这句话时心猛地一震。

他到底是什么居心?

他能说什么呢?

他又怎么能说呢?

“没有理由吗?”

有,理由可以有很多。

比如把消息传出去她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这么说,皇上一定会原谅他。

但为什么,他说不出口?

“好!你!很!好!”

这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看在你细心照顾了她八年的份上,我现在先不治你的罪,不过你不要忘记,你还有一笔账记着!下去吧!”

“谢主荣恩!”

卓子君朝花渚清扣了三个头,勉励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腿部的疼痛,他行走的姿势很是怪异,他却没敢停下一步。

“卓卿家。”

突然花渚清又叫住他。

卓子君停下脚步,躬身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准备下,朕今晚,要去你府上。”

卓子君的身子一颤,低下头。

“臣遵旨。”

许久没运动的小白才跑了一会便觉得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

米虫果然只适合蠕动啊……

喘着粗气的小白勉强迈动着自己的小短腿,尽管慢,却仍是不忘往前走。

“啧啧,看看,哪有哪个姑娘家像你这样不顾形象地乱跑。”

对于这个刻薄的声音,小白不用回头都知道出自谁的嘴巴,不过对于现在的她,已经麻木到连十字路口都懒得升起来迎接一下了。

“是啊是啊,再没有人比颜公子更像有一个姑娘家的风范了。”

知道这个人是真的不准备取自己的小命的小白,已经可以毫不犹豫地还嘴了。

这话一百个人听,有九十九个人都会把它当作挖苦,唯独这第一百个人,我们的颜公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豪地说道:“那是,怎么可以把我和你比!”

小白的嘴角终于还是忍不住抽了。

啊啊,是啊是啊,真是不能比啊!

“跑的这么急,你要去哪里?”

“去马棚。”

“你要去骑马?”

“与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

小白停下脚步。

“什么关系?”

“为了不让你变得更不像女人而污染我的视野,我有必要监督你。”

他竟然还说的一本正经。

天杀的!

“你去马棚做什么?”

“……我想去罗严村。”

颜公子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你要去找你那个‘弟弟’?”

小白倒不意外他会猜到,很痛快地承认,“没错。”

“为什么突然想去?”

小白的心有一刹那的疼,犹如针刺一般,“就是想去!”

她不想说出,因为她怕他已经……

颜公子抬头看了看天,又沉沉地叹了口气,“你在这等着,不要走开,我去去就来。”

小白正要问他要做什么,还没开口人就已经不见踪影。

“啧啧……有轻功真是方便。”

片刻,颜公子就“飞”了回来,手中还带着两件蓑衣。

“快要下大雨了,带上这个。”

小白道谢接过,又有些奇怪,“为什么拿两件?”

“因为我也要去。”

“就为了监督我?”小白发觉这个人的脑袋果然是被浆糊给糊了,“那可是瘟疫啊瘟疫!”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你都敢去我为什么不敢去?难道我还不如你?”

“我不一样,他是我弟弟!”

“他也是我弟弟。”

“就算是这样……啥?!你说他是你弟弟?”

颜公子看着她呆愣的傻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对,算起来,我才是他的亲人,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的父亲,就是先前假扮你爹的人,颜鸣。”

莫归

「这一辈子我只做一件事。」

坐在马上,小白还在想着适才颜公子说的话。

他说他是白小少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也就是说,白小少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不仅有父亲,还有哥哥。

和她这个孤家寡人完全不一样啊……

她不禁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坐在后头驾马的颜公子看着小白突然笑出声音,忍不住问。

小白回道:“没什么。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罗严村?”

“还要几天吧。”

小白感慨,“第一生产力果然很重要……”

“生产力?”颜公子尽管在许仙手下任过职,却明显没有得到太多现代文明的熏陶,“孕妇吗?”

“……公子高见。”

虽然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是正确的,人才强国确实是必须时刻坚持的战略,就是不知道小平同志听到会有什么反应了。

经过了几天说不愉快也愉快说愉快也不愉快的旅程,小白和颜公子终于抵达了那个瘟疫横行的村子罗严村——的附近的一个村落。

“什么?不让过?为什么?”

正要通过的小白他们被一队士兵模样的人拦了下来,说是上头有令,在解禁的命令下来前不可以放任何人通行,说白了就是——

此路不通。

“那现在怎么办?”颜公子抱着手站在马旁,一脸不甚在意地看着小白。

后者则气急败坏地踹了下地上的石头,说道:“没办法了,你带了银子没?”

“银子倒是有。”

小白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好!那我们先在这住下,不是说瘟疫已经平静下来了么,我就在这等着,等他解禁!”

娘的,姑奶奶就在这和他号上了!

于是二人找了这个村里唯一的一间客栈,住下了。

可眼见时间一天天过去,却总等不着解禁的消息,小白同学忍不住有些心慌了。

那个什么该死的瘟疫,该不会又死灰复燃了吧?

“你在担心什么?”

更加闲闲无事的颜公子拿了把纸扇甚是优雅倒在躺椅上,看着在院子中走来走去的小白,一边扇一边说着风凉话,“你原本就这的不漂亮,再这样下去,更加见不得人了。”

“呵呵,那又什么关系,我可不像颜公子,就剩一张脸了。”心情极度不爽的小白终于忍不住刻薄了回去。

“啧啧,看来你今天情绪还真是不佳啊。”平时怎么说都会忍耐的小家伙竟然也学会咬人了,这可真是难得,“至于吗?他又不是你的亲生弟弟,说白了,你们不过是在一起住过的没有关系的人罢了,还是说……”他自躺椅上站起,眼中满是暧昧,“你喜欢他?”

小白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的脑子里除了这个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就算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八年来,他为了我四处奔波,这已经足够我感激了,我现在担心他很奇怪吗?”

颜公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倒也是。”

小白定定地看着他,“那么你呢?”

“我怎么了?”

“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亲弟弟,可你现在这样的态度,又有哪一点像他哥哥?”

她的表情严肃,声音低沉,在闷热的夏天夜晚仿佛压下的热度,连周围的空气也压抑地快要燃烧起来。

颜公子先是一怔,紧接着大笑起来,那笑声回荡在小小的院子里,久久不散。

小白有些生气,“你笑什么?这很好笑吗?”

“呵呵,很好笑啊。”他竟然笑着点头。

“这关乎他的性命,到底哪里好笑了!”

他慢慢停下笑声,说道:“如果说你们是在一起住过一段时间的没有关系的人,那我们则恰恰相反,我们之间有的,只是血缘关系而已,我和他,大概只见过两三次面吧,这样的‘弟弟’,让我为了他担心,实在有些困难。”他好像嘲讽般,又笑了一声。

小白说不出话。虽然不想承认,但若换作她,大概会更没心没肺,但这种时候,就算是龙套也拉不下脸皮来赞同,只好赌气道:“那你做什么跟来?别和我说什么来监视我,我不信那一套!”

“我就是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这个自私自利没心没肺的女人,会做什么。”

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不带一丝□,那样严肃尖锐的目光,仿佛在审视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什么,被他用这种眼光看着,小白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莫名其妙!”转身避开他的目光。她甚至不敢看他,因为只要一触到他的眼神,就会被一种沉重而悲伤的感情包裹,那简直让她窒息。

“呵呵……是啊,说的好,我一直都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他终于收回目光,投向远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说道:“我明明是天机阁的旗主,却因为那个我称作‘爹’的人跑去做夜搂的‘罗刹’,明明是个男人,却喜欢作女装,甚至还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你说我,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他语带调侃,但小白却笑不出来。

他见她不说话,便转头看着她,笃定一般笑道:“呵呵,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其实也觉得我很恶心吧?”

小白低着头,没有看他。

恶心?

咳咳,虽然开始会有些惊讶,但毕竟作为坚持男女平等耽美小说看了很多本热爱河蟹社会的现代女青年,倒也不会觉得恶心,但如果和他说一点也不恶心,他会不会觉得太假?

而且……

如果真能爱到他这样程度,对她而言,应该说“敬佩”来的更加恰当吧?

我们的小白同志权衡再三,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于是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排坐在躺椅上,说道:“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颜公子调高眉毛,“你在讽刺我吗?”

“不是,就算你不相信也没关系,”小白摇摇头,转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我见过的,对爱情最坚定的人。所以不管你曾经对我做过什么,我都很佩服你。”

为了那个人,可以倾其所有,甚至不求回报,这样的爱情,又怎能不让人佩服,不让人……

心生敬畏呢?

他仍有些怀疑地看着她,但那双眼睛里实在找不这一丝阴暗的影子,月光下,黑色的眸子仿佛透明的琉璃,隐隐有光彩在流动。

那光彩,让他的心猛地惊动了。

他赶忙转过头,像在平息什么,半晌,他低低地笑了出来,“你和他果然有些像。”

“我和谁?”

“许仙。”

小白先是一怔,紧接着也笑了,“或许是吧。”

他瞥向她,“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关系?”小白侧着脑袋,“很重要的……老乡吧……”

“老乡?据我所知,你们并非同乡。”

小白呵呵笑了起来,“我说的是上辈子。”

颜公子眉头簇了起来,无可奈何的样子,“上辈子?这么说来,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啧,如果不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我大约要以为你们是兄妹了,说的话都一样,我看你们比我还莫名其妙!”

小白又大笑起来,紧张了这么多天,终于放松了一些。她索性躺倒在椅子上,双腿和脑袋悬空着,两只眼睛看着坐姿优雅的颜公子。

现在看来,似乎也没最初那么讨厌了嘛。

“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颜公子看着天空,突然问道。

“……管他!”小白同学表情复杂地吼了一声。

“呵呵,口不对心。”颜公子投来戏谑的目光,“他看到你醒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小白的双腿晃荡了半天,觉得有些酸了,便重新坐好,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何脸有些烫了起来,小声嘟囔着:“谁知道……”

颜公子像在回忆什么,许久才说道:“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开心的表情了。”

“除了作假的时候,他本来就很少笑。”开心?那个除了装模作样就只会表情僵硬的家伙也会开心?

“开心又不一定要笑。”

“他不笑我怎么知道他开心?”

颜公子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像是蝴蝶悄然的叹息。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小白眨眨眼,“我不知道,难得你知道?”

颜公子抬起下巴,女王式骄傲一笑,“我是谁?我可是天机阁的旗主,戴渊什么情报逃得出我的手掌心,这种小事当然知道!”

小白饶有兴趣地靠过去,“那你倒是和我说说。”

“白素贞,你的生辰是腊月十八,你出生那天正好下大雪,满院的银装素裹,甚是美丽。于是你爹便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

“嘿~原来是这样。”想不到她的出生还下雪,真是浪漫啊……可她本人怎么一点都浪漫不起来呢?莫非是她所有的浪漫细胞都在出生的时候用完了?

小白禁不住扼腕。

都说了要可持续发展啊……

小白自顾自地叹息,颜公子则继续说道:“他的名字,叫做相司诺,据说是他爹承诺让她娘第一胎一定生个儿子,可惜却生了女儿,他娘不乐了,他爹只好再接再厉,终于在第二胎的时候兑现了承诺,所以就叫‘司诺’了。”

小白冷汗那个冒的啊。

其实你是在KUSO吧一定是KUSO吧?

“他最喜欢他姐姐叫他阿诺……”

这最后一句说的极小声,忙于生产冷汗的小白根本没有听到。

“对了,那你呢?这么说来,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呢。”

颜公子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那变化让小白惊觉自己会不会是踩到地雷了,可话已说出口,怎么也说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

“我的名字,叫做颜莫归,因为我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甚至是被厌恶的,所以我爹给我取了这么个贴切的名字。”他的笑声像是喉咙处摩挲出的声音,“莫归,莫归,多好的名字……”

小白总算反应过来。

莫归,瑰陌,所以他给自己取名字叫瑰陌吗?

“名字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不是吗?”

“可以承载欢喜,可以寄托厌恶,明明是自己的感情,却硬要灌注在别人的身上……”他站起身,理了理鬓角的发丝,“哈哈,罢,至少对有些人来说,名字确实是个好东西。”

“是啊……”小白下意识地应道。

毕竟大部分名字都是父母精心取的,那么,她上辈子的名字,又是寄托着怎样的愿望呢?死去的父母,又是想表达怎样的想法?

颜莫归看着突然陷入深思的小白,脸上的表情变得深沉。

突然,他猛地展起扇子,小白只觉有一阵冷风拂面,下一刻,那柄扇子就平平地架在她的脖子上,还带着一丝血痕。

这这这这是什么状况?

刚才不还说的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要先量变再质变,可这算什么?爆炸性突变?!

然而时间说明,我们的颜公子没有学过马哲,行事完全不按系统理论,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的脸,现在已经风雨欲来了。

小白眼角瞥到一只悠闲飞过的胖鸟。

莫非海燕就长这模样的?

“答应我一件事。”

小白眼睛死死盯着那一丝殷红的血痕,“您,您说!只要我做的到的,别说一件,就是一万件……”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您尽管开口!!”

他轻启朱唇,声音轻的与现场的气氛完全不符。

“下一次见到他,就叫他‘阿诺’吧。”

待他说完要求,小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么简单?”小白被害者妄想开始发作,“该不会有诈吧?”

颜莫归冷笑一声,“诈你我还嫌浪费力气!”

听了这话,小白非但没生气,反倒很认真地点头赞同道:“言之有理。”

瑰陌实在忍不住,终于不顾“淑女”形象地朝她翻了个纯洁的眼皮。

小白同志豪爽地一拍胸部(如果有的话),“好,这种小事,我答应了!”

颜莫归收起折扇,嘴角牵起一丝笑,“记住你的话。”说完,他动作很是优雅的一转身,明明略带阴柔的动作,换了男装后,却不会显得女气,反倒有种温雅的感觉。

他正要走,又忍不住转身面对着尚在发呆的小白,上下打量半天,笑了:

“其实,你也没有看上去那么丑。”

小白站在原地,脸部肌肉像失了指挥,不知该如何运动。

……她可以不说“谢谢”么?

再会(上)

「夜风无语轻拨晚钟,拂谁泪眼朦胧?」

自从那次谈话后,小白和颜莫归的关系比起开始着实拉近许多,互相看着也不那么可恶来了,彼此见面也会心平气和(?)地打打招呼哈拉几句,就这么又过了几天。

这天小白正在睡觉。

话说自从大胡子导演放在她体内的术法消失后,她便正真感受到了心脏病患者痛苦的睡眠质量,虽说她有坚实的根基和坚定的意志,[奇][书][网]但想要回复原本婴儿般的美好睡眠那是没指望了。

所以在当晚骚动的背景下,小白姑娘悠悠转醒。

“这才几更啊……怎么这么吵……”小白摸了摸惺忪的睡眼,正要再躺回去继续睡,门却被推开了。

小白猛地弹起身,紧张地盯着门外,该不会是强盗来袭吧?!

看着门外慢慢有人走进来,小白的两只手四处摸索着可以防身的东西,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要真是强盗怎么办?

就,就算真是强盗……

要钱没有,要命不给!

事实证明,小白同学过虑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颜莫归。

看到真身,小白长长舒了口气,性命无虞之后一股怒气直直冲上脑门,于是冲着颜莫归大叫:“大半夜的,想吓死人啊!”

颜莫归啧啧两声摇头道:“真是冤枉好人,人家可是有好消息,特地牺牲睡眠时间来告诉你的,要知道,睡眠不足可是美容大敌。”

“什么好消息?”

颜莫归的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笑意。

“关卡拆了。”

小白的脑子在一瞬间清醒了。

她先是一怔,然后嘴角越咧越大,“你是说,解禁了?”

“对,好像是上头刚刚下来的命令,这会,村子里许多人都赶去了。”

原来这个村的村民也有许多人的亲人被困在罗严村,或者其他像小白一样留下等待解禁的,这一下,群情沸腾,大家也都管不了什么太阳还没出来这等小事,急匆匆地向亲人的方向赶去。

“走,我们也去!”小白拉着颜莫归就往外走。

“要不再睡下再走吧?天还这么早。”

“要睡你睡吧,我先去了。”说着小白松开颜莫归的袖子,自己往外走,却被颜莫归拉住。

“怎么,你不是不走么?不走就别拉着我!”小白皱着眉头。

像是对小白当年的睡眠光荣史有充足而深刻的了解,颜莫归很是感慨地说道:“真看不出来,你原来不是怎么都要坚持充足睡眠防止寿命减少的么?”

小白心里一咯噔,这等私密愿望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天机阁还负责探究广大人民的内心世界不成?

“要你管!”

心里有些惶恐的小白虚张声势地瞪了他一眼,“他是我弟弟,为了他的安危,少睡点又不会死!”

而且,这等氛围,让现在的她怎么睡得着啊……

颜莫归状似无奈地摊开手,“罢了,你长成这样尚且不怕睡眠不足,我又有何可畏惧的?就同你一并去看看我那弟弟吧。”

小白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这厮,什么时候都不忘刻薄她!

照例是颜莫归骑马,小白坐在前头。

四周仍是漆黑一片,天上没有月亮,也就几颗星子点缀在空旷的夜空中,原本该是寂静的时候,此刻却完全失了平时的静谧,人声、车轮声、马蹄声汇成了支动人心魄的乐章,奏的小白的心也开始激动起来。

颜莫归的马术很是了得,小白看着周围的景象像会移动般不断地向后退,甚至一些比他们早出发的人也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还要多久?”在马上颠簸的小白小心地说着话,以免咬到自己的舌头。

“快了,大约再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再一个时辰就可以见到白小少了啊。

小白心里的感觉突然复杂起来。

两个八年没见面的人再相逢,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她该和他说什么?果然还是应该先来两句啊哈哈好久不见弟弟你都这么大了,然后再感慨下弟弟你真是舍己为人贡献社会手术台就是阵地的好青年真是为我们白家光宗耀祖啦,再然后唏嘘下他这八年来的生活状况,最后自然就是怎么样成亲没啊没成亲有没心上人啊要不要姐姐帮你介绍之类之类……

然后还要说什么?那丫不爱说话,总觉得要是冷场了不大好啊……

就在小白脑子里唏哩哗啦一片的时候,时间已经随着马蹄踏过的石子落到了后方。

直到颜莫归一勒缰绳,马儿高昂双蹄耸动着身子才把小白的三魂七魄震归了位。

刚回神的某人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头也没抬,只下意识地问:“怎么停了?”

后者沉声道:“到了。”

* * *

当罗严村的大门再度打开时,白裘恩觉得自己简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在暗黑的夜里重新活了过来。

在这里虽然只是半年,但对他和这里的所有人而言,这半年比此前活过的所有时间都漫长。每天在恐慌中生存,甚至在研究出了药方后仍是不得放松一刻,前一下还在同自己说话的人下一秒就咽了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至亲至爱死去唯一能做的事竟然是将他们扔进火海,莫说全尸,甚至连遗物都无法保存,黑白无常仿佛贴身而行,随时都会丢出锁链带走任何一个出现在你眼前对你笑的人。

唯一可以庆幸的事,大概只有一个吧……

白裘恩嘴角微微展开一个笑容。

幸好,她不在这里。

“小师弟,你怎么还在这里,快出去吧!”

一个女子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疲惫的容颜,满是怜惜地道。

白裘恩只听声音也知道来人是他师父的宝贝女儿,年过二十还挑三拣四地不肯嫁人的轩辕菱,倒不是不明白她对自己的心思,他也严肃认真地拒绝过她,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敛起笑容回道:“走吧。”

他二人才才刚走到门前,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

他们的前头,齐刷刷地跪着村里的百姓,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年老还是年幼,都以头磕地,恭敬无以复加,就算是当今天子到来,也未必有这等诚心。

这副画面,就连旁边的轩辕菱看了,也忍不住胸中的澎湃感情,鼻头一阵阵地发起酸来,她表情激动地看向白裘恩,声音颤抖道:“小师弟……”

唯有白裘恩,看着那跪了一地的人,非但没有丝毫感动的表示,反而皱起眉头,问道:“这是作甚?”

跪在最前头的一个老者抬起头来道:“若不是恩公不惜性命,进入村中为我们看病,我们这些人才能活下来,我们的命全都是公子救的,便是为公子做牛做马,也是心甘情愿!”

白裘恩的眉头锁的更紧,他上前扶起老人,又昂起头,对着众人道:“大家都起来!”

众人先是不肯,但白裘恩再三要求,大家这才站起身。

白裘恩朝众人大声道:“我是医者,就你们不过是医者的本分,所以你们不必感激我。”

这句说完,他再不停留,视周围人群如无物般径直往前走去。

“小师弟!等等我!”

跟不上他步子的轩辕菱赶忙叫道,小跑着追了上去,心中却有些酸楚。

别人都道妙手公子救人从不求回报,甚至都不久留,久而久之,世人便传他是医者父母心,走的那么急是为了去救助其他罹患病痛的人,却只有她知道,他之所以走的如此之急,是因为他心中惦念着那个躺在床上不肯醒来的人。

她美丽的眸子流露出深深的哀伤。

他的心,一直都是那么的小,小的甚至容不下第二个人。

然而,令轩辕菱意外的是,他的脚步,不知为何突然停住了。

她趁机加快脚步,跑到他旁边,正要埋怨,却被他脸上的神情怔住了。

那般复杂的神情,凝结了震惊、狂喜、不敢相信、不知所措……各种各样的情绪,甚至让她难以分辨,他到底是悲还是喜。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他如此?

她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然后她发现了那个难以置信却又理所当然的答案。

“那里好像跪了好多人?”

散光严重的小白在这个距离仅能看清远处的地上似乎有一团一团的东西,勉强分辨出是跪着的人,然而好像还有一个人从大门里出来,但因为视力有限,她仅能看清那人身上的白衣。

“是什么大官来了么?”

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什么大官会不要命的在这个时候从疫情严重的罗严村出来?

武功高强的颜莫归自然看的清那人是谁,但他却没有回答小白,只是勾起嘴角说道:“我们走近些就知道了。”

马儿缓缓向前走,而那穿白衣的人也同时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小白嫌弃颜莫归的速度太慢,转头叫他不要偷懒,后者非但不理她,反而笑着指着前方,“那边不是有人过来了吗?你弟弟那么有名,你问问看,不就知道了?”

小白一想也是,便在颜莫归的帮助下跳下马,跑向朝这个方向来的白衣公子。然而那个白衣公子不知出了什么事,突然不走了,这让小白不得不又多跑了一段路。

终于来到那位公子跟前,却又被他的表情煞到,禁不住倒退两步。

她的娘啊,这位公子莫不是病还没好?不然怎么表情这么诡异,像是第一次见到活人一样?可惜了那张英俊的脸……尤其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那感觉,简直像要把她用一千根钉子钉在原地,跑都跑不掉。

小白觉得自己的脸部肌肉开始有些僵硬,但既然已经拦在人家面前,又不好意思什么都不说,挣扎了半天还是抱着希望问道:

“那个,请问,你知道,一个叫做白裘恩的大夫么?”

再会(下)

「我总在最黑的夜里,得到最深的救赎。」

她醒来后的场景,他想象了不下一千次,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般。

在她沉睡的日子里,他每天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床前看看她醒了没。希望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的对象是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是自己——他希望他是她的唯一,就像她对他而言一样。

而现在,那个人,那个他魂牵梦绕的人,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记,她用那张没有丝毫改变的容颜,带着惊恐的神情,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望着他,问道:

“那个,请问,你知道,一个叫做白裘恩的大夫么?”

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宛如最彻明通透的琉璃,影印着他呆滞的脸。他想发火,但浑身上下全都被喜悦浸染,怎么都火不起来。他又突然有些想笑,可嘴角却怎么也列不开,想哭,又发现自己的眼睛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生怕只是一眨眼,她就像一袅轻烟,飘飘渺渺地又消散在了他的面前。

小白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这位公子该不会是哑巴吧?不然为何她都等了这么久还不见他说话?还是说他其实是个聋子,听不见她说话?她胡思乱想片刻,决定不再指望这位公子,而是把头转向他身旁的漂亮姑娘。

“姑娘你好,请问你知道一个叫做白裘恩的大夫么?”

无独有偶,这位姑娘的神情亦是呆滞的,但比身旁那位公子好一点的地方是她立刻就恢复了正常,正要开口,却不料被那位小白臆测为聋哑人的公子抢了先。

“认得。”

他终于吐出一句话,却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好像是狭窄的道路被涌过去的人潮挤住了关口,掐在那里,不得动弹。

他感到身旁的轩辕菱朝自己投来诧异的目光,但他却没有多项,他的视野仿佛套上了圈,里头只能容纳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影。

他看到她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我听说他来这个村子了,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他现在……还好么?”

他看到她的脸色有一丝焦急,有一丝期盼,有一丝害怕,但更多的是喜悦。

像一个无关的人一般这么观察她,他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就像回到了当初对她恶作剧的少年时代,那个时候,他们还在白府过着平静的日子,只要他想,就可以跑到她身边的美好时光。

没有战乱,没有瘟疫,没有生离死别。

他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内心在狂乱的跳动,几近疯狂,而表面却波澜不惊,语调真的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他听到自己说:“我知道,他很好,你找他作甚?”

她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仿佛太阳一瞬间在她脸上绽开了光芒,“太好了!这么说来……这么说来他没事?!他是我弟弟!你快带我去见他!”

他直直地看着欣喜地快要跳起来的她,心中的颤动几乎要冲破喉管。

“你那么想见他?”

问出口时,他的脸顿时烧了起来,但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八年,他还记得她,那么她呢?沉睡了八年,是做了什么不愿醒来的美梦么?她记住了什么?又忘却了什么?想见面的心情,是不是同他一样?

当得知对方知道白小少的消息时,小白开心地险些蹦起来,这就意味着她可以少走许多弯路,但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立刻带她去见他,就算在她表明自己是他姐姐之后,他仍是继续问些奇怪的问题,再加上身旁那位姑娘看着他的越发惊异的眼神,让她逐渐有些不放心起来。

于是当他问她是不是真的那么想见他时,她毫不迟疑地重重点了下头,催促道:“是啊是啊,你快带我去见他吧!我们已经许久没见了呢!”

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是那么的温柔,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开,然而这柔软的笑,却深深刺痛了轩辕菱的眼睛。

无论她怎么追着他,他也绝不会对她露出这样的笑容。

“许久?不是许久……”

仿佛是因为激动,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却不仅不刺耳,反而有种动人心弦的魅力。

小白皱起眉头,心里不开心起来。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了?他们姐弟两的事,轮得到他一陌生人来说东道西么?

她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弄的哑口无言。

“八年,不是‘许久’,是‘很久很久’……”

久到可以让一场战争开始又结束,久到可以让一个男孩长大成人,久到明明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再认不出他。

“你怎么知道?!”小白猛地一惊,“莫非……”

因为太阳还没出来,她开始并未注意这位公子的容颜,只略略看出是个皮相不错身材挺拔的帅哥,直到现在,她才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打量起他的面孔来。

凛然的剑眉,漆黑的眸子,挺拔的鼻梁,紧抿着的性感嘴唇,倨傲而潇洒的气质,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印象深刻的人,没理由她会忘记,但她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定是她没见过的人……但,那习惯性略微上抬的下颔,那几乎与生俱来的傲慢神情,却像极了一个人……

“裘恩……弟弟?”

她终于不确定地开口,看着他的眼睛因为犹豫而游移不定,但下一秒,她却什么也看不到了,因为她整个人已经陷进了一个温柔而炽热的胸膛里。

“你个药罐子!身子差就算了,想不到眼神也这么差!”他责难的声音响在耳际,但小白却听不出任何责难的意思,他的手把她揉的那么紧,简直要那她嵌进肉里,这种感觉,让她想起白府被灭门后赶回来抱着她哭到睡着的那个少年,那时候,他也是这般紧紧地抱着她,绝望到无依无靠的双手,和,同样深刻的疼痛。

她怜惜地回抱他,同那时一样,抱着他,轻拍他的背,却什么也没说。

颜莫归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一直看着,那神情仿佛在欣赏一出仅供消遣的三流戏码,但若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觉他其实并非表现的那般毫不在意,偶尔划过的光芒,如同流星,转瞬即逝,没有人能够捕捉。

他勾起嘴角笑笑,策马向前走了一段,朝正在拥抱的姐弟道:“素贞你真是狠心,适才还在马上同我海誓山盟,这会却又当着我的面同其他男子拥抱,你的心里,可还有我?”

这语调半是哀怨,半是调侃,听不出真假,当却足以让忘我的白小少回过神来,怒视着说话的人,“颜莫归,你休要胡言乱语,当心我弄花你那张脸!”

因为颜莫归带着小白跳崖弄的小白沉睡不醒一事,白裘恩已经把颜莫归视为头号死敌,再加上两个人的都是倔脾气,关系更是怎一个恶劣了得。

“哎哟,人家好怕哦~”说着这样的话,说话的人却没有半点惧怕的神情,仍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白裘恩,这种姿态,让原本感人重逢被打断就很不爽的后者的不爽心情上升到了极点。

“闭嘴!你这不男不女的家伙!”白小少的眼睛眯了起来,满面的杀气。

颜莫归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随即绷起脸,“我会让你后悔今天说了这话。”

八年后的白裘恩仍是不改鼻子说话的毛病,“哼,就凭你?”

眼见原本姐弟重逢的温情画面立刻要变成刀光剑影的武打剧本,小白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哎呀,大家都这么久没见,要和气才对。”

“哼!”可惜没人理会她的一番苦心,就连颜莫归也鼻子一抬,扭过头去。

被无视的很彻底的小白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道:“那个,我看大家也都别老在这站着了,不如先回隔壁村休息吧,天色还这么晚……啊不这么早……”说来说去都觉得奇怪,小白这才发现语言果然是门技能,太久没用立刻就生疏了。

某些人终于良心发现,于是小白的建议被相应了,一行四人踏上了回程的路,但因为白小少和颜莫归的不对盘,一路走来,空气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冷,小白寻思着幸好是夏季,要是冬天,死也不能让他们两个碰一块!

走到半路,白小少突然停下,看着远方。

“怎么了?”小白朝他看去,问。

“天亮了。”

小白这才反应过来,“真的,难怪一下子亮了许多。”

“嘁,不就是太阳升起来了么,又不是没见过白天。”旁边,颜莫归凉飕飕地说着风凉话。

白裘恩装作没听到,只把头看向小白,眼中满是怀念,“你还记得你那天晚上给我唱的歌么?”

小白先是一怔,紧接着汗颜,“那啥……那个你就忘了吧……”简直丢尽了穿越人的脸啊……

“天灰灰,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

“你说什么?”

白小少呵呵地笑起来,“没有。”

就算你忘了,我也要让你想起来。

没有你的世界,即便太阳再度升起,又怎能算是新世界?

颜莫归看着白裘恩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突然满是怨气地叫道:“真是的!人家明明骑了马,还得陪你们这么慢吞吞地走,忒不舒坦,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也不等别人回应,一甩马鞭,飞一般冲了出去。

“走的好!原本就不该出现!”白小少看着马儿离去的尘土,毫不客气地评价。

“阿嚏!”

马背上的颜莫归大大地打了个喷嚏,他掏出手绢,摸摸鼻子,颦起秀眉,不满道:“又是哪个家伙在说我坏话!”但很快,他又开心起来,“哼,白裘恩,我看你还能开心多久!”

离开

「奇迹总在忽然之间。」

七月流火。

所以这才是八月初,天气就开始有些转凉的趋势。

打发走小二,相司诺坐在天极国二楼的一个隔间,自斟了一杯清茶,在人声嘈杂的大堂之上独僻一个清静角落,闲闲等上菜。

看着那杯清茶,相司诺有一些恍惚。

自他脱离天机阁,已有八年,这八年来,他抱着一丝希望,留在天极国四处打探她的下落,然而却全无消息。

或许,是该认清现实了吧?

那个人,已经从此消失,再不会出现了。

他摇晃着手中的瓷杯,突然发现有一根茶叶竖着身子浮到面上,露出半截尖尖的身体,很是悠闲。这么看着,他想起似乎什么时候听过这样一种说法,说是茶叶竖着浮起会有好事发生。他挑挑眉,觉得有些意思,索然不是很相信,却也禁不住下意识的期待起来。

只是,对他而言,还有什么事是好事呢?

死而复生?

他被自己荒诞想法逗笑了,甚至一个人笑出声来,然而当笑声渐去,一股落寞感涌上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原来即便荒诞,他却仍在期待吗?

一阵翅膀的扑动声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把头转向窗外,只见一只雪白的鸽子轻轻地自窗口飞进,然后乖巧地、安静地落在他的桌上,疏离自己的羽毛,像是在等待。

于是他发现了它纤细的脚上绑着的小小木管。

他将木管自鸽子脚上取下,鸽子见完成任务,毫不留恋地又拍着翅膀走了,留下相司诺对着摊开的纸张发呆,进而瞳孔放大,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是颜莫归的,而内容,只有九个字。

——她在赵国户部尚书府。

* * *

天极皇宫一如既往的热闹。

身穿明黄龙袍的许仙坐在亭子的横栏上,怀里放着懒懒晒太阳的肥猫夜明珠——不过因为眼睛合着,所以看不见它那双幽绿的眸子——右手习惯性地揉着它柔软的毛。庭院中,两只彪健的老虎正互相咬着尾巴,比夜明珠还像猫,害得重新恢复动物园园长身份的蓝枫现在总是十分没有成就感地建言说干脆把它们放了吧,不然真成猫了就该叫夜明珠二和夜明珠三了。

如此没有建设性的提议自然是被我们英明神武的许仙陛下给一概否决了。

橙若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心中感觉十分安慰。犹记得,八年前,那位白姑娘坠崖之后,陛下整个人都像失了魂似的,而后发动的战争、亲临前线、不眠不休的策划,与其说是按照计划,更像是他的一种宣泄,他用一个帝王的方式,宣泄了对她的离开的悲痛。

无论如何,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八年的时间,就算不能完全抚平伤口,至少也该结痂了吧?

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甚至皇上到现在都还不肯原谅赤莲,但……现在这般悠闲的时光,或许才是最好的。

她牵出一摸淡而温柔的笑容,仿佛在看自己的孩子。

然而那个笑容,下一秒,却扭曲了起来。

能让她如此的,这个皇宫中,只有一个人。

“报报报报报报报报报报报报——告!”

蓝枫火烧屁股般蹿了进来,脚下甚至险些因跑的太快刹不住而撞上坐在横栏上的许仙。

“放肆!蓝枫你怎么老是这么没规矩?都和说了多少次了……”

若是往常,蓝枫一定乖乖地低头挨训,但这次她竟然吃了雄心豹子胆,急急打断了橙若的训话,“那个先等下,我真的有要是禀报。”

橙若见她似乎真的有急事,也识大体地打住,而许仙也严肃地看着她,“出了什么事?”

蓝枫喘了几口气,稳了稳呼吸道:“是这样,刚接到一封飞鸽传书。”

许仙眉头皱起,“莫非是戴渊有什么动静?”

蓝枫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这么一问,刚刚还十万火急的英气女子,突然间扭捏起来,“其实……”

“有什么话快说。”

蓝枫一咬牙,“是关于白姑娘的事。”

许仙一呆,心脏漏跳几拍,停顿了许久再继续说道:“哪个白姑娘?”

“白素贞。”

许仙像触电般猛地站起身,可怜的完全被遗忘了的夜明珠身手矫捷地落在地上,冲着许仙喵喵叫了两声,似乎在表示抗议。

橙若也怔在原地,心中浮起不安的预感。

“她在哪里?!”许仙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心脏越跳越快。

蓝枫咬着嘴唇,“但不知道这消息靠不靠得住……”

“是谁传的消息。”

“看字迹……像是青茸……不,瑰陌,没有落款,也没有其他辨认的标记。”

许仙想也不想地说道:“没关系,去了就知道,说着就往回跑。”

橙若叫道:“皇上您要到哪里去?”

“换衣服啊!”

橙若的眉头拧成“川”字,“您又要出宫?!”

许仙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巴,“别说那么大声啊!”

橙若义正言辞道:“我不同意。”

许仙摆出皇帝的架势,“朕说的,轮不到你来批准。”

换作平时,橙若定要败下阵来,但这次,她竟也一反常态地冷酷到底,“您既然明白自己的身份,就不该随便离开。”

许仙被她的话定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话从“七罗刹”中其他人口中说出来他都不会惊讶,唯独橙若,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姑姑,这个最是恪守礼仪的姑姑,说出这番话,让他不得不加以重视。

而难得的,这次,蓝枫竟然站在橙若一边。

“皇上,您不可以去。”

许仙一记眼刀扫去,蓝枫忍着“巨痛”,继续说道:“现在消息还不明确,您是千金之躯,绝不能以身犯先,不如先派人去查探清楚,到时再去也不迟。”

许仙自然也知道这是最保险的方法,但这种知道她在哪里又不能见面的感觉,就像一只蚂蚁在他心上爬动一般,痒得难耐。

橙若第一次投给蓝枫一个赞赏的眼神,道:“不如这样,先让赤莲……”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名字,她赶忙捂住嘴,又继续说道,“先让蓝枫前去查探,待她把事情搞明白了,确定了,再去。”

虽然某人脸上写满了“怎么又是我”五个大字,但嘴里还是要附和道:“是啊是啊,橙若说的在理。”

敌众我寡,真理又不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孤军奋战的许仙同志双拳不敌四手,只好妥协。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蓝枫你先去看看,尽快确定了告诉我。”

“遵命!”

“记住,要尽快啊!”最后的最后,许仙陛下还是恶狠狠地叮嘱了一句,这才心有不甘地转身,要去抱夜明珠,可小家伙摆明了还在记恨,甩也不甩他伸出的手和那张谄媚的脸,纵身一跃跳上了蓝枫的肩头,头也不回地跟着走了。

许仙的嘴角抽了又抽,终于憋出一句话。

“怎么和它主人一个德性!”

抱着夜明珠的蓝枫正准备回去收拾收拾上路,却迎面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眉目秀丽,一身火红裙衫,但这份热情竟半丝也没有传染到她的眼中。

“赤莲……”

蓝枫停下脚步,看着面色颓丧的来人。

赤莲慢慢度到她跟前,冷声道:“你是要去见那那位白小姐吧。”

蓝枫警戒起来,“你又想怎样?”

见她一副提防的样子,赤莲苦笑,“我还能怎样?”之前天真的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却到底被他发现,果然,就算平日里看起来再怎么马虎,她也不该忘记,他到底是一个帝王,并且,没准还恰好是个明君。

当初她刺她一剑她未死,而后她设计她坠崖她亦还活着……

这下,终于扯平了。

“放心,我不会再打她主意了,除非想让他更讨厌我。”她自嘲一笑,自袖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蓝枫,“这原本就是她的东西,替我还给她吧,放心,我没有做任何手脚。”

蓝枫小心接过盒子,冲她点头道:“如果确定是她,我会给她的。”

“交给你了。”

赤莲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那消瘦的背影,在这夏日里,看起来竟有些萧瑟。

* * *

小白与白小少回到客栈,正巧看到颜莫归走出来,手中还提了个包裹。

“你要走?”小白愣了一下,问。

“是。”颜莫归很干脆地应道。

“去哪里?”

颜莫归一笑,“去没有你们的地方。”

白小少自然把这话理解为挑衅,不爽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颜莫归知他误会,也不辩驳,反倒更进一步,“妙手公子,你可以先去休息了,我有话想单独对令姐说。”

白小少心生疑窦,“有什么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那当然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啦!”颜莫归本着“我就是要气死白裘恩”的意念,朝小白很是暧昧地抛了个媚眼,后者两颗硕大的汗珠悬在脑门,而旁边那位公子,则直接插在他们中间,挡住颜莫归的视线,英俊的脸上全是愤怒。

小白想再让这形势这么继续发展下去大概就要远离和平进程了,为了社会河蟹还是阻止的好,再加上颜莫归要支走白小少或许是有关相先生的事要和她说……

小白完全没发觉,不知不觉中,她心里的某个天平,已经有些倾斜了……

于是她对白小少说道:“弟弟,若他要对我不利,大概早就做了,不用等到现在来动手,反正他也要离开了,就让我听听他要说什么吧。”

白小少见连小白也站在颜莫归那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见他头高高扬起,怒气冲冲地一甩袖,怒道:“好!好!我走!说你们的秘密去吧!”

“弟弟……”小白见他真生气了,心有戚戚地赶紧上去安抚,却被颜莫归抓住袖子不放,而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的仁兄还很是温柔地对着白小少的身影喊了声,“慢走啊~白大爷~”

小白看到白小少的身影顿了顿,接着更加快了步子,几乎可以看见尘烟。

白小少消失后,小白愤愤地等着颜莫归,“你倒好,一走什么事都没了,留下个烂摊子给我!”也不知道白小少会怎么刁难她?想到这里,小白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放心!”颜莫归给了她个安心的笑——他哪里舍得?

“不是你你当然放心了!”小白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火上加油的怒啊,“算了算了,快谁吧,你要和我说什么,还特意先把他支开。”

颜莫归收敛笑容,“就是要提醒你,别忘了你之前答应我的。”

“就为这事?”小白的眉毛高高挑起,“哎,不就是叫个名字,用的着这么紧张吗?”

“这你不用管,记得就好。”

“记得记得!”

颜莫归像是安心了一般,重新露出笑容。

“对了,你刚刚说,你要去哪里?”

“去没有你们的地方。”

小白无语,“我是认真问你的!”

颜莫归这回没有笑,“我也是认真回答你的。”

像是被定格住,良久,她才又问道:“为什么,你有那么讨厌我和白裘恩么?”

他垂下眼,低声笑了起来,“我说的‘你们’,不是指……”说到半半,他又停住了,无所谓地提高了音调,“算了,怎样都行,走到哪算哪,走的累了,就在哪停下,走不动了,就住下,反正天下这么大,还怕容不下我?”

小白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对,竟然问了一句,“你不回去么?”

这话一问她就后悔了,人家名字都叫“莫归”了,你还叫什么回去,那不纯粹找抽么?

幸好,颜莫归只是微微一笑,也没有在意。

“我走了。”

“啊……恩……路上小心!”

习惯性地对远行的人说出祝福,小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中有些乱,而且,他说的“你们”到底是……?

颜莫归提着包袱,想着她刚刚痴呆着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说的“你们”,指得是她和相司诺。之前他其实并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先去了驿站,在那里,他用信鸽以一个普通客人的名义委托天机阁给相司诺和许仙传了信,虽然天机阁行事诡秘,但信誉还是很不错的,不会偷看客人的信息,也不会打听雇主的身份,对于这点,曾经是其中高层领导的他自是最清楚不过。

说起来,给许仙送信,多少有些愧疚的意思在里头,他为了混进夜搂,着实说了不少半真半假的谎话,而他们却给了他全部的信任……想到这里,颜莫归忍不住自嘲地勾起嘴角。

而送信给相司诺……他的心头一颤,其实一直到信鸽放出去之前,他还在想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因为只要一想到他会为了她飞奔而来,他就浑身上下难受得很,但他又觉得,如果他知道她还活着,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

他望着天空笑了起来,果然,人只要一陷入感情之中,就会变成傻子。

只不过,即便他来到她身边,他们两个,也未必会在一起,因为他们之间,还有太多的阻隔……

颜莫归牵着马,缓缓走出客栈。

可是如果,如果他可以原谅,而她也可以忘怀……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他眉头一皱,原本温和的表情突然愤慨起来。

“嘁!我才不会祝福他们呢!!”

请看作者有话说……

命定的爱情

前情提要:罗严村瘟疫平息,小白找到白小少,颜莫归离开,离开之前,他给相先生和许仙传了消息,告诉他们小白在赵国,相先生当下决定赶往,而许仙则被蓝枫等人拦住,只得先派蓝枫前方查探消息是否是真的,而同时,赤莲让蓝枫带一样东西给小白。

「我的爱情遗失在了时空的罅隙中。」

小白他们回到卓子君府上,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一袭红袍,斜斜地依在上座,神情悠闲,漆黑的长发流淌在扶手上,仿若墨色的流苏,他身旁,站着脸色苍白姿态恭敬的卓子君。

“皇上。”白裘恩朝那着红袍的人躬身一礼,倒也没下跪,同时又拉了拉小白,示意她行礼,却在看到她的表情时怔住。

小白看着座上之人,眼睛蓦地睁大,心底某处狂论地跳动起来,那疯狂的旋律,是她的,却又似乎不是属于她的,随着那人慢慢走进,小白的身体整个僵住了,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控制着她,让她无法动弹,甚至连眼睛都不能眨一下。

他的眼里带着笑容,犹如桃花轻柔的花瓣,在众人惊讶的眼光中,他停在她面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

“你回来了。”

他看着她,向来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些动容,连声音都变得微微沙哑起来。

卓子君低下头,眼神黯淡。

白小少深深皱起眉头,怒气满溢,但面对一国之君又不好发作,只得攥紧拳头——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的小毛头,八年的时光,足够他学会克制和忍耐。

小白定定地看着他,嘴巴大张着,心中的情感澎湃就似沉睡了千年的潭水突然被投入了巨石,眼泪就这么突然的滚了下来。

“诶……诶?”

感觉到自己湿漉漉的面颊,小白站在那里,视线模糊,脑子却从未有过的清明。

——或者你彻底接受‘我’,或者你能够爱上‘他’。

原来……

——不能再说了,否则你会……

原来……

——……求求你,不要爱上‘其他人’!不然我们都会……

还说不能说,表现的这么明显,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秦姑娘。

你真是个傻姑娘。

花渚清放纵自己的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好像看多久也看不够,手指摩挲着她苍白的肌肤,那种温暖让他眷恋。

直到她的泪掉下来,打湿了他的手心。

“怎么了?”他怜惜地替她抹去泪水,俯身靠近她的脸,“为什么哭?”

“你……”白裘恩心情复杂地看着她,心中像被钢刺刺中一般,猛地一痛。

小白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属于她的感情,却又的的确确是她的眼泪,她最后只能露出个笑容,道:“没有,刚刚沙子进眼睛了,多谢王……皇上。”

花渚清状似不满地摇摇头,“贞儿啊,都说了多少次了,要叫‘渚清’啊~”

小白静静地听着,脑中却想着另外的东西。

眼前这个人,就是她要爱上的人,是她“必须”要爱上的人,否则,她就会死。

她抬起头,看着他。

面赛桃花,身份尊贵,权倾天下,富可敌国。

爱上这样一个人,再简单不过,不是吗?

很简单。

她莞尔。

“渚清。”

她轻巧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明明是期望的答案,他却愣住了。

“渚清。”

就像讨好一般,她又叫了一声。

他很是意外地看着她,笑容一瞬间明亮起来。

“贞儿,和我回……”

“皇上!”

白裘恩面色阴郁地打断花渚清的话,“草民有要事禀告。”

花渚清的手顿住,略微不满地蹙起眉头,但还是直起身子,看向白裘恩,“什么事?”

白裘恩看了小白一眼,“家姐舟车劳顿,不如让她先回房休息吧。”

花渚清恍然一笑,“也是,”又对小白眨眨眼,“好好去休息,回头我去找你。”

小白乖顺地点点头,由丫鬟扶着走出前厅。

“那么,白公子,你适才说有要事,现在可以说了。”

白裘恩面色严峻,“草民怀疑,这次瘟疫,可能与汾国有关。”

花渚清眉头锁得更紧,“何以见得?”

“瘟疫前,有一群外地人到村子,说是来收拾亲人遗体,但有人说起夜时看到他们鬼鬼祟祟地在井旁不知干些什么,而长老也证实,虽然不明显,但那群人说话确实带着汾国口音。那群人走后不久,就暴发了这场急疫。”

花渚清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此说来,在汾国的探子有报,汾国北边边境确实有屯兵的迹象,而时间正好与这场瘟疫吻合。”

“正是如此。”

花渚清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线,看着那笑容,即便是白裘恩也禁不住周身泛起一阵冰凉。

“想不到汾王还不肯吸取教训,明着议和,暗地里却还念念不忘,也不想自己国家如今是什么状况,看来,是朕太过宽容了……”

说到这里,他又笑着对白裘恩道:“也幸好有‘妙手公子’在这里,否则,还真叫那老贼得逞了。”

白裘恩一拱手,“皇上谬赞了,救死扶伤,不过医者本分。”

花渚清轻笑出声,“白公子不必过谦,你立下如此功劳,我是定要赏赐你的,就是不知什么东西能让妙手公子看上眼?”

白裘恩略一思索,道:“草民只有一事。”

“白公子且说。”

“草民与家姐离开家乡几年未归,是以,草民想带家姐回乡。”说到这里,他羁傲的表情露出一丝温柔的暖意。

花渚清先是一怔,随即笑道:“落叶归根,这是应当,只要贞儿也同意,朕就替你们备好车马,送你们回乡去。”

白裘恩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喜出望外,“多谢皇上!”

花渚清笑着回应,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

小白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

她突然想到一个很严肃很迫切的问题。

她,白素贞,又名小白,在她人生的二十几个年头里,一直都是夏秋冬占轮回,至于春天这个名词,根本就没有在她的字典里出现过,而现在,有分告诉她,一定要爱上某个人,不然就会死,这要怎么办?

「秦姑娘,怎么样,才叫‘爱’上一个人?」

「诶?这,这种羞死人的事,让人家怎么说的出口……」

「反正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就当作是自己在心里想想呗!」

「……好吧……爱上一个人啊……」

「恩?」

「……爱上一个人啊……」

「恩!」

「……爱上一个人啊……」

「我说你倒是接着说啊!!」

「人家害臊嘛!!」

「……好吧,那你当初对你相公是什么感觉?」

「相公啊……就是那种,时刻都想看到他,想和他在一起,想听他的声音,我最喜欢他叫我的名字,温柔的……」

「好了好了,打住打住,我鸡皮疙瘩都快要掉光了,」

「这不都你让我说的嘛!」

「好好,我的错,算我没说清楚,我是想说,你那时候说的‘爱上’,到底是怎样一个标准?」

「标准?什么标准?」

「就是到时候评判到底我有没有爱上他的标准啊!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可别和我说你不知道!」

「这个……这个……」

「别到时候我说我爱上了,他说没爱上,那我不遭殃了,我就一凡人,可斗不过神仙!」

「这怎么好说……爱不爱上,应该你自己最清楚才对啊。」

「那我现在就清楚地说我爱上他了。」

「……你认真点……不带这么蒙人的。」

「总之,你说的这个‘标准’……我也不好说,但我相信爹爹,他可是天界出了名的公平公正。」

「我还公平公正公开呢……好了好了,知道了,总之我尽量吧,毕竟我还想多活些日子。」

「是啊……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

小白睁开眼,一声长叹。

“什么叫一切还得靠我自己……听过包办婚姻,没听过包办恋爱的,这也封建的过火了点吧?!”

只是,事已至此,再抱怨也没用。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本着对自己生命负责的态度,小白开始了她人生最艰巨的“求爱”计划,只不过这个求的不是别人的爱,而是自己的。

小白抓着自己头上数量有限的毛,恨不得把它们统统揪下来一死以谢天下。

你说这前世今生八百年,原本该是多么浪漫的事,多少人等着盼着呢,怎么到了她这就全变样了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在房中蹿起,震走枝上乌鸦片片。

尖叫的某人双手一锤桌子,目视前方,目光坚如磐石。

“俗话说,凡事欲则立,不立则废!”

她大力推开房门,那气势盘古开天辟地亦不能及。

“来人!笔墨伺候!”

爱情就是战场

「谁都没办法控制,因为这是一场风暴,它想来,就来了。」

应该说,我们的小白同志做事还是很有效率的。

比方说,昨天定的计划,今天就会立刻开始施行。

兵法有云,要欺骗敌人,首先就要骗过自己。

于是一大早,小白姑娘便坐在床上,眼睛闭着,口中念念有词。

她念的很是迅速,且声音很小,只要稍稍离得远了,就根本听不清,但就是这样,还是有人听到了。

与小白“不分彼此”的秦姑娘为了众看官的利益率先发问了。

「白姑娘,你在念什么?」

「听不就知道了?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

「……为什么念这个?」

小白缓缓睁开眼,脸色如古井深沉,眸子中仿佛蕴含着千年的智慧。

“这叫,自我催眠。”

念过九九八十一遍,自觉好像有些成效,小白心满意足地伸伸懒腰,找来侍女,愉快地洗漱起来。

正当她整好衣装边用早餐边想着要不要去找目标人物联络一下感情的时候,门很适时地响了。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让侍女去开门,小白习惯性地把手中的筷子搁在碗上,眼睛看向门口。

门打开,出乎意料的,竟然是花渚清。

小白心里一乐,得,她还没去就山,山就来就她了,真是有默契。

狗腿的某人立刻“噌”地一下站起身,一脸谄媚地让座,又殷勤询问吃过没要不要将就着一起用些,得到肯定回答后便赶紧叫婢女去加菜。花渚清面带笑意地看着她忙前忙后,自己则悠哉游哉地坐在小白原本作为的旁边,很是惬意。

小白搓着手转头媚笑地对花渚清道:“您看,这没啥东西,只好委屈您……”

“渚清。”花渚清拿扇子敲了下她的头纠正道,小白一怔,赶紧识时务地纠正,“是,是,渚清,对了,您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做去!”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小白同志那是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花渚清歪着头,“喜欢吃……恩,莲藕吧……”

“好嘞!莲藕是吧!”小白手脚极快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个小本子,又从桌上拿起笔,姿势扭曲地在本子上画起来——注意,是画,不是写,我们都知道的,小白同学文化水平不是很高,对于毛笔这种高素质的文化工具,向来是敬而远之,但是无奈,入乡了总得随俗,所以尽管扭曲,她还是很认真地“画”着。

“那您有没讨厌吃的东西?”

“是啊……讨厌的东西啊……我不大喜欢辣的东西……”

“恩恩……那……”

小白把问题从喜好问到了吃穿住行,甚至连穿鞋子的尺寸都没放过,而自始至终,花渚清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耐心地回答了所有问题,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比窗外阳光更盈盛的笑意。

终于,迟钝如小白,也终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变得些须不自在起来,花渚清看出她的囧态,呵呵一笑,道:“哪有人像你那么拿笔的。”

小白手下一顿,原本的一个点顿时变成了捺,她无所谓地笑笑,“没办法,家里穷呗,上不起学。”

“那你倒是会写字……”他身子前倾,拿过她手中的本子,原本要夸奖的话在看到那上面的“字迹”后全数吞回了肚子。

破罐子破摔地某人倒也坦陈,“咱这字也就自己看的懂。”

花渚清将本子放在桌上,命人将桌上的饭菜撤去。

小白眼睁睁地看着还没动多少的饭菜被撤下去,手足无措,“你,你不还没吃完吗?不合口味?”

花渚清看着她,莞尔,“不急。”接着,他命人铺开一张宣纸,又让人在一旁研墨,小白看着这架势,心里不觉一噔。

“您,该不会,是想教我写字吧?”

“正是。”

“那个……没关系的……其实……真的……不用麻烦……”

“不行。”

小白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只好噤声。

研好墨,花渚清提笔沾了几下,抬手在宣纸上挥洒起来,他握笔似只是随意舞动,却自成体态,小白只觉有红袖翩飞,宛如花瓣散成雨落在纸上,待那手移开,便已浑然天成。

那是她的名字。

“首先,先学写你自己的名字吧。”他将笔阁下,点了点头。

小白惊叹之余,又有几分颤抖,“该不会,要我写成你这样吧?我这辈子大概都……我看还是算了,都一把年纪了……”

“不行。”还是那句话,花渚清板起脸,但很快又缓下来,将笔递给小白,“来,你来试试。”

小白瞅着那字半天,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毛笔,站在花渚清让出来的位子,正要下笔,却被他阻住。

“笔,不是这样拿的。”

花渚清接着她的手握住笔,于是,他的手,裹住了她的手,她的背,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胸前,他将口附在她耳边,道:“用力的是手腕,不是手指。”

感觉有热气吹在自己耳根,小白正要心跳加快,突然,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宛如雷电,把她的小心肝雷的一颤一颤直打颠。

这!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经典镜头吗?!!

男主角教女主角写字,男主角一边握着女主角的手,一边靠在她耳畔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然后女主角就会面红心跳不知所措手软脚软……

想不到啊想不到,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终于迎来了她期盼已久的狗血穿越啊!!

她的心情突然激动起来,内心几乎要痛苦流涕了!

“怎么了?”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花渚清看着她。

“没,没就是觉得很痒。”

她当然不能说,因为她的穿越终于转回了正确的运行轨道向着黄金狗血定律而去所以太过激动了。

等等,这种气氛,女主角通常要面红耳赤不知所措手软脚软飞吧,可她现在在想什么?

插曲过后,花老师继续教小白习字,时光是如此的悠闲,让小白禁不住想起了自己青葱的学生时代。

那个时候,每天早上七点不到,还很勤奋的她都要背着小书包穿过小树林去到小学校晨读啊,那是多么美好的……突然,她一激灵。

“渚清你都不要上朝么?”

背后传来轻轻的笑声,“今天不上。”

果然是昏君!!

小白的汗落的唏哩哗啦的,“这样不大好吧?”

背后没声音了。

小白猛地意识到自己未免太肥胆,竟敢管皇帝陛下的闲事,当下就想转身谢罪,但因为某位大人在身后的关系,她连身子也转不了,只好先口头道歉,“对不住,我……”

“贞儿……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宫?”

小白身子一僵。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缓而低沉,像软而绵的绳索,明明就没有用力,可又无法挣脱。

“我明天就要回去,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他的温度自碰触的手心和贴近的胸膛处传来,慢慢流进她的身体里,以及她心里的那个无法控制的角落。

“……好啊。”

“诶?!!”

不要怀疑,这两个声音都是出自小白同学口中。

花渚清很高兴,小白甚至可以看到他身后有小花在纷飞:“那就这么定了,我走了。”

“啊,不,那个……”

小白保持了手向前伸的姿势久久不能动弹,然而那红色的身影早已翩然飘出了门。

一阵冷风吹过,几片落叶飘飞,小白那几缕轻飘飘的头发也随大流的拂了两下。

「秦姑娘!!你怎么可以在这里时候用我的嘴说话!」

「人家……太激动了嘛,一下没忍住……」

「冲动是魔鬼!激动是帮凶!!」

「好嘛……我错了,不过,进宫也没什么不好嘛,好吃好住,还离他那么近……咳咳……」

「……别装了,傻子都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

小白的脑内会议还没开完,大门就“嘭”地一下被毫不留情地踹开,一个怒气冲冲的面孔从门外迅速地靠到她面前,浑身还因大约是愤怒失望等一类的负面情绪而难抑地颤抖着。

小白心惊胆颤地看着那尚在吱呀状态再加一点力九成就要退休的房门咽了口口水,“那个……裘恩弟弟,什么事,这么急?”

“你要随花渚清进宫?”他的目光犹如钉子一般紧紧地把她钉在原地,连挂在脑门已久的冷汗都没有勇气往下滑。空气霎那间降至冰点,小白怀疑,这会她就算是企鹅,那脂肪也是不够燃烧的。

“那个……”

小白实在很郁闷,谁说古代通讯也不发达消息传达慢的?她这话才新鲜出炉多久,就有人来兴师问罪了?

再说,这话虽然出自她口中,但着实不能算是她“说”的啊,分明就是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下子激动了冲动了没忍住了就答应了不是?所以说这根部不是她的错啊!

可她能说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入宫也不是全然没好处。

兵法有云,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发春,她这多和花渚清相处一阵没准就能日久生情呢?而且这时间也确实不多了……

想到这一层,小白面色变得坚定,“是我说的。”

白裘恩的眼睛被深深地刺痛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小白点头,“当然知道。”

这话说完,她突然有些后悔,因为那瞬间,她竟看到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那样的神情,眉头微微的皱起,眼眶隐隐发红,嘴唇紧紧抿住,这竟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脆弱地想要哭却强忍着的表情。

“裘恩弟弟……”她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却被他重重地拍去!

他站在那里,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明明满目的悲伤,嘴角却硬是挤出一抹笑。

“终于,连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吗?”

小白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很不放心起来。

“不!弟弟!你听我说……要不,我们一起去?”

白裘恩嘴角的笑意更盛,却没有丝毫温度,他重新高昂起头,高声道:“不必!”

“啊,那你就留在这里,姐姐也会回来看你……”

“我不会呆在这里。”他的下颚仍是高傲地略微抬起,眼神却不似往常骄傲,“我已经没有了在这里呆下去的理由,我要回白家。”

小白一怔,“可是白家已经……”

“我要重新建一个白府。”他稍稍缓和了情绪,目光变得深远,“建一个真正属于白家的白府。”

小白沉默片刻,慢慢笑了,“这样也好。”

白裘恩的手紧紧攥起,几乎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她说“这样也好”。

她竟然不挽留他,她竟然说“这样也好”?!

他守了她八年,挂念了她又何止八年,而他要走,她竟然就说“这样也好”?!!

他的头低垂,肩膀开始轻微地耸动。

“弟弟?”

有笑声自他口中传出。

“弟弟!”

轻笑,大笑,歇斯底里,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那样的笑声,竟让她害怕了。

“不要笑了!”

她使劲叫了出来,尖利的声音像是自喉咙深处飞溅出来。

他终于止住了笑。

“和我一起走吧,回白家。”

他静静地望进她的眸子里,声音里有着期盼。

“我,不行,我已经答应了花渚清……”

“那又如何?你是白家的子孙,回家有什么不对?”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尖锐,“还是说,你对他……”

对于这样的问题,小白实在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搪塞道:“小孩子管这个做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

他跨前一步,右手猛一用力将她拉进怀中,她甚至还未回过神来,她的唇便被一个带着火热温度的东西粗暴地侵入,带着愤怒和掠夺的气息,攻城略地,仿佛要将她击溃!

她在他的怀中,整个人像被他控制了,甚至连呼吸都被夺取一般,呆滞着,脑中已经不会思考,直到嘴唇处带着肿胀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她才喘着气,看清了他的脸。

他伸出舌头,温柔地舔了舔她唇上适才被他咬伤的地方。

“这样,你还觉得我是小孩子么?”

假戏真做

「假作真时真亦假,可无论是真是假,其实都不重要。」

这个太具侵略性的吻像一辆坦克把小白脑子里的脑细胞踩碾的一干二净,以至那瞬间她甚至不知道是应该先从语言上对肇事者进行再教育还是直接从行动上给他一巴掌。

“这样,你还觉得我是小孩子么?”

他直视着她,暗夜星辰般的眼睛里隐隐跳跃着两簇幽深的火苗,看得小白心里一阵惊慌。良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道:“你是我弟弟!”

白裘恩身子退开一些,气势却没散开半点,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旋,“我不是。”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小白刚要反驳,但看他那好整以暇的样子,突然觉得不对劲,“莫非,你知道了,你爹……”

白裘恩轻轻地握起她的手,明明是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里某处逐渐温暖起来,他平静地、甚至带这着些喜悦地说道:“是,颜莫归都和我说了。”

那堵纸糊的墙!!

小白恨不得把颜莫归抓回来暴打一顿,说什么要去“没有你们的地方”,还装的别有幽愁暗恨生,其实根本就是摔了摊子就落跑!

小白咳嗽了两声,“那个,弟弟,姐姐已经嫁人了……”

白裘恩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嫁的那个人八成以为你已经死了,现在正乐得逍遥呢!”

小白的身子闻言微不可见的一震。

是啊,她是在他面前落的崖,再加上这么久了,连这个讨厌自己的假弟弟都守了她八年,而那个人,却到现在都还没来找她。

心里像被谁用钝刀捅了一下,隐隐泛着剧痛。没有发现小白的异状,白裘恩仍继续说着:“再说,你不也说你们当初只是做戏么?”

做戏?

是啊,她竟然忘了,那只是做戏啊!大红嫁衣,洞房花烛,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住性命而做的一场戏而已!

白裘恩看这她怔忪的表情,终于感觉到了不对。

“四……素贞?”他皱起眉头,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听到。

一瞬间,她的心里泛起繁杂的思绪,让她的所有感官都迟钝起来。

为什么, 听到这话,她会觉得这么难受?她潜意识里在期待什么?她明明还很清楚地记得当初与他约好的——

等离开之后就当从没发生过!

好!

连提都不能再提起!

那是自然!

那时候她说的是那么坚定,他回的是那么决绝。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她还在在意什么?

“素贞!”白裘恩用力摇晃她的身子,剧烈的晃动终于把小白从混乱中拉了出来,感觉她的视线又放在了他身上,他缓下声音,温柔地看这她,道:“我们回家吧!”

回家……

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来带你回去。

那时候,还是寒冷的严冬,他赶来,一身风尘,怀抱却温暖地让她几乎要掉下泪来。

为什么,他的这些话,她会记得这么清楚?

她甚至记得,他的下巴搁在自己头上的重量,他紧紧揉着她的手臂的力量,他的嘴唇贴在她唇上的冰冷而又火热的温度。

“……弟弟。”

小白将手从他的手中脱出来,终于挤出一个笑容,“我不能随你回去。”

“为什么?不要和我说你和花渚清约好了!”白裘恩怒气“腾”地蹿起,“他根本就是个骗子!”

小白摇摇头,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起的棉絮,无萍无根,“我是做了个约定,却不是同他。”

白裘恩眉头锁得更紧,“那是和谁?”

“和我自己。”

“你……”白裘恩大力拽住小白的手臂,还要说什么,却在看到她的眼神时突然止住了。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地像一滩古井,那井中明明映着自己,但不知为何,他却在其中找到了幼年时的影子。

“我现在还不能走,你先回去吧,我会去看你的。”她再次推去他的手,露出姐姐的慈爱笑容,“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我……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弟弟,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人。”

“我不要只做你的亲人!”他朝她大声叫了出来,面孔因为愤怒或者悲伤甚至有些扭曲了,他转身将桌布整个掀起,上头的东西就这么爽朗地在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后于地上合成了一堆,不分彼此了。

她站在旁边,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她听这他大声叫喊,摔碎东西,直到他用拳头狠狠地捶在柱子上时,她才走上前去,双手握住他流血的手,眼中满是怜惜。

“发脾气也不可以弄伤自己。”

白裘恩低头看着她光洁的额头,深深喘了几口气,将手从她那里抽出,流淌着的血液,甚至因此而飞溅到她的脸上,印下一寸殷红。

“不用你操心!”

他的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没有任何生气,他慢慢地转过身,头也不会地朝门口走去。

风带着闷热的气息从大开的房门处透了进来,小白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用手指将脸上的血迹擦掉,她看着指头上带着腥气的液体,没有表情。

“没有人能带我回去,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那个地方,根本就不存在。”

* * *

“天凉了,阁主请务必保重身体。”

黑衣男子手中拿着件藏青的披风,向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走去。

轮椅上那人,面如傅粉,眉若柳絮,嘴角微笑仿佛三月拂风,但这般容貌,却偏偏是个男子。

他虽坐在轮椅上,脊背却挺的笔直。

“恩。”

黑衣男子将披风披在他身上,又细心地将前端的绳结系好。

八月桂花烁烁开放,满庭都是飘着馥郁香气的新黄,即便如此,颜鸣站在他身边,却仍是清楚地分辨出了自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药香。

他又靠他近了些,脸上冰冷的线条终于在满树黄花中变得柔和起来。

轮椅上的人没有看他,只盯着花儿看。

“有那孩子的消息了吗?”

像是突然从美梦中惊醒,颜鸣瞬间收敛起笑容,表情又变得如同往常,“不,还没有……”

“这样啊……”轮椅上的人失望地垂下头,那失望表现的那样明显,颜鸣甚至险些要将真相脱口而出,但他终究是忍住了。好不容易,那对母女终于死了,他绝不允许再有人在他心中占据哪怕一寸荒地。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罢,你去办事吧,先前交给你的桐城七星剑的事,快些查出来,别让天机阁失了信誉。”

颜鸣躬身退下,轮椅上之人待脚步声消失后,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修长的手指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卷,看着逐渐展开的纸条,那张隽秀的脸上,笑容荡然无存。

* * *

一个四角亭,旁边是清澈见底的池塘,倘若在白日,就可以见到里头悠闲嬉戏的锦鲤,阳光下的虹色随着波光,清粼粼的晃动着你的视线。只可惜这是夜晚,太阳藏了眉头,月亮也不过露了个边,连星星都洗洗睡过去了,只剩下小虫还屹立不倒地在草丛中唧唧乱叫。

然而就是这般清冷的时候,却有人在亭中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那分明就是闷酒,不要说品酒,大约连味道都尝不出来,整壶酒就已经落了肠胃。这般喝法,就好像要用酒把自己淹死一般。

轩辕菱站在十几米远的一个看不到的角落,看着那人像疯了似的不断地往自己口中倒酒,心中已经痛得快要失去知觉。她想冲过去从他手中夺下酒杯,却又找不到这么做的资格,她像转身去找他那个“姐姐”来劝阻,但腿却连动都不愿动一下——身体永远比头脑诚实。

她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指甲已经在树上划了好几道深深的印迹,血丝布满了她的眼睛,眼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走近,但那个人已经醉的连有人来都不知道了,或者,他是知道的,因为他终究向她伸出了手。她有些意外地看着那只朝她伸来的手,因为长年捣药的缘故,手心处甚至生出了红红的茧,就好像抹胭脂的时候,不小心抹在了手心一般。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握,却在快要碰触到他的手指时被他抢先一步握在了手里,紧接着,那只大手一个用力,她便失了重心,低呼一声,重重倒在了他的怀里。

嗅着他带着酒香的气息,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除了小时候她耍赖时扑到他怀里,便再没有离他这么近过,长大后有了男女之嫌,就更是没有可能。而现在,他竟然主动……

她的心狂乱的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即便是小时候那次遇险,也没有跳的这么快过,感受着他有力的臂弯,她感觉自己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火辣辣的烫着,她偷偷抬起眼,看着他的脸,满是痴迷。

她原想就这么静静地,多在他的怀抱中呆一下,却不想他轻轻一笑,低头,她的唇便被温柔地吻住。

她的眼睛蓦地睁大,又渐渐地垂下,蛾子翅膀一般的睫毛颤动着,脸上红晕更甚。

这个吻是那么的温柔,带着淡淡的酒香,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身子彻底地瘫软在他的怀中,而他手上的力气也越发大了起来。轩辕菱觉得自己就像漂浮在空中,使不出一点力气,而那双怀住她的腰的手,便是她生命唯一的依靠。

她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个缠绵悱恻的亲吻中,脑中是一片的空白,她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她也不想想起来,她就是个没有名字的人,她只要记得他的名字就好,念着他的名字,找到他,跟着他,然后……

唇终于分开,微微娇喘着的她看到他开心地笑了。

她突然想要流泪。

他从来没有对她露出过这般欢欣的笑容!她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是的,无数次,她已经做了无数次这样的梦,在他的怀抱中,看着他的笑容,就是这样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她却已经梦了千百次。

“素贞……”

然而,不过只是两个字,便把她从天堂彻底打入了无间地狱。

瞬间回到了那个冰冷的现实,轩辕菱颤抖地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美丽的眼睛再也止不住流泪满面。

感觉到空了的怀抱,白裘恩像是有些迷惑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哀伤,“为什么要跑走?为什么不接受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一字一句,都有如重锤,敲击着轩辕菱的已濒临破碎的心。

她看着他迷乱而痛苦的脸庞,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突然,她走到桌前,拿起酒壶,将剩下的酒全数倒入了自己口中,然后又将它狠狠地摔在地上。

“为什么不肯回头?”她的脸上是化不开的忧伤,冰冷的酒落入愁肠,竟如刀片般凌迟着她的五脏六腑,“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白裘恩看着面前冲他声嘶力竭大喊的人,模糊的视线稍稍有些清晰起来,但头脑却仍不甚清醒。

“那么你呢?你又怎样?为什么你就不能回过头来看看我呢?!”

嘶哑的声音响在空荡荡的亭子中,久久不散。

幽静的池面像是被惊动了,散开一些波纹,白裘恩的眼睛也因这声音而逐渐明亮起来。

他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轩辕菱,你怎么……会在这里?”

入宫

「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在刹那,在永恒。」

白小少终究还是没走,只不过搬到了离小白屋子最远的房间,然后在里头闷骚,也不懂在想些什么。

就好像流感一样,轩辕菱小姑娘最近气色也十分不好,常常闭门不出,难得出一趟门,遇上小白,那脸色复杂的就好像刚从井水里打捞上来一样,又青又白,还夹杂说欲说还休的愤怒和怨恨。

房子的主人卓子君卓大人近日状态也不大对,见了面笑还是会笑,可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的悲戚成分在里头,夹杂着悲戚的笑,看着很有些悲壮的意味。

于是小白觉得,这地方还真是呆不下去了。

正巧,午餐时分,花渚清衣袂飘飘地飘到小白身边,笑嘻嘻地问道:“贞儿,今天我回宫,一起走吧?”

小白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眨了两眨,感觉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压抑而澎湃地叫着“好啊好啊”,她感慨地叹了口气,然后面露笑容地说道:“好啊。”

心里想的则是:啧啧,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小白要进宫的消息一传开,卓府顿时沸腾了,那些个下人,见了小白,原来还只是恭敬,现在已经发展到谄媚了,时不时还要说上几句“恭喜姑娘”之类的话,仿佛她是要入宫当娘娘一般。小白也不辩白,微笑着以不变应万变,直到连卓子君也走到她跟前用他那独有的夹杂着悲戚的笑对她说恭喜的时候,她终于感觉到不能再沉默了。

“卓大人何出此言?”

“恭喜姑娘入宫,前途不可限量。”

小白摇着头,“我不过进宫小住几天,又不是要去当娘娘。”她不过是为了保命所以要爱上一个人罢了,那些个前途啊名分啊,根本是完全不沾边的事,要真让她去与N个女人共侍一夫,然后每天要做的就是和她们钩心斗角争宠夺爱,那还真是生不如死。

卓子君垂下眼睑,笑容已成了苦笑,“到时,怕也……由不得白姑娘你了……”

小白看着他沮丧的样子,突然间不明白到底是谁要入宫了,怎么他搞得比自己还要郁闷,原想再安慰几句,但再转念一想,也算了,反正这种事情再怎么说也说不清楚,又不能原原本本解释给他听,再说,就算你要解释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听你白大娘的裹脚布呢,因此她只抬头,冲卓子君微微一笑,“卓大人且放心,我自有分寸。”

那一笑,似无奈,似包容,似隐忍,似坚定,消瘦而苍白的脸颊嵌着大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卓子君微微失了神,竟然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突然想起,在那时,品菊宴的台上,她也是这么对着自己笑,只不过那时的笑容,更加的纯粹。她似乎总是很顺从,对谁都很顺从,所以在开始时,总让人以为她也同所有女子一般,逆来顺受,但只有相处久了,或是某一个一闪而过的瞬间,你才会发现,她眼中一直存着一抹坚定,而且自他见着她的那时起,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他大约有些恍惚了,直到她叫了他的名字,他才从过往的回忆中醒来,脸蓦地一红,对自己竟然在与他人谈话时胡思乱想有些羞赧。

“卓大人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过去了,快要出发了。”小白朝他福了一福,自他身边走过,卓子君转身凝视着她渐远的背影,夏日的阳光将她的背影拉的好长,愈发显得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去。

尽管被许多人围着,但小白还是老远就看到了花渚清,因为那身红衣实在是太显眼了。

花渚清也看到了她,原本浮于表面的笑容变得真切起来。

“贞儿。”

他柔柔地唤了一声,当真像在呼唤自己最心爱的人儿,让小白听了浑身一阵酥麻。

她不动声色地抖了抖身上积极耸立的鸡皮疙瘩,满面笑容地向花渚清走去。

“早些动身,就可以早点到。”

看到几根碎发落在她光洁的额前,他伸出手指想要把它们顺到一边。感觉到一丝冰凉的触感,她下意识地把头一偏避开了他的手指。修长的手指滞在半空,空气一时有些僵硬。

跟在后边来的卓子君恰巧见到这一慕,生怕花渚清会怪罪下来,立刻赶上前去道:“皇上,时候差不多了。”

花渚清收回手,笑道:“是嘛,那就走吧。”说着转过身去,那声音听来,竟隐隐有些落寞。

小白深知自己干了错事,幸好人家没追究,赶紧走到轿子前,正准备抬脚往轿子上跨,旁边立刻有人过来蹲在地上给她踏脚,小白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等着她踩的人,纤瘦的脊背上肩胛骨突起,心中一股厌恶感像泛起的泡沫止不住地往上蹿。

“起来。”

她冷冷地道了一句,地上的人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怎么,仍是趴着,周围的人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连花渚清也看了过来。

“我叫你起来,地上的。”她又叫了一声,厌恶感更甚。地上的人颤巍巍地抬起头,身子抖得犹如筛糠,“是,是小的伺候不周到吗?”

那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还没有发育完全,连声音都还带着青葱的稚嫩,大大的眼睛中竟有泪光在闪动。

小白叹了口气,“我只是不喜欢太软的凳子。”

周围的气氛因着这句话舒缓下来,立刻就有人去搬了凳子来,小白踩在凳子上,却没马上凳上轿子,而是又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长相机灵的侍者凑过来,“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小白扫过四周,回道:“不,没什么。”

白裘恩……他没有来……

小白终于坐到轿中,掀起帘子又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放弃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叹息。

大队人马慢慢离开尚书府,直到连轿子的尘烟都看不到了,仍有人站在那里眺望。

“这样……真的可以吗?”

轩辕菱看着前边那个表现的过分平静的人,心中是满满的疼惜。

那人表情乍一看与往常无二,但若近了瞧就会发觉,那双向来神采熠熠的眼中此刻竟是死灰般的黯然,好看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微微的,泛着白。

“那是她的选择,我又能怎样?”他的声音中有痛苦,有怨恨,更多的,是不甘。

轩辕菱痴痴地看着他,看着他不自觉攥紧的拳,看着他眼神狂热的双眼,看着他想冲出去又绝望地努力抑制的脚步,喉咙中像梗着一块火石,疼痛地灼烧着,却又无可奈何。

白裘恩本是笔直地站着,突然,整个人瘫靠在墙上,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轩辕菱紧张地上前握住他的手,却被他一下推开,那力气没有任何控制,毫无防备的轩辕菱一下摔倒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她感到手掌一痛,抬手看,已是擦破了一大块,鲜血汩汩地往外流,然而她甚至来不及多看,整颗心只担忧着对面那人的状况。

那种痛,自心底最深处传来,无根无源,却又无处不在。

曾几何时,他拿着她绣得妖魔,想要讽刺,却被她伶牙俐齿地反嘲回来。

曾几何时,他们被绑架后,他因害怕而偷偷哭泣,却被她面露不耐地训斥无能。

曾几何时,他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她求他而上山学医,她却满脸无知地问他出门是学什么去了。

曾几何时,他匐在她怀里,哭的比以往都大,她却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课为什么那些画面还如此清晰地影印在他的脑海里?又或许是刚发生的事情,课为什么眼前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呢?

为什么曾经想着会微笑的事现在却一碰即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像是痉挛一般,他只能紧紧咬着牙齿,用墙壁支撑才不至倒在地上,眼睛胀痛的像被人用木棍深深地插进去再抽出来。

他记得,做完父母丧事后离开时,他对她说——

我会尽快回来的。

而现在,他依约回来了,可是她在哪里呢?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窄窄的苍穹,丝做的浮云似波澜涌动,切割着原本完整的干净的蔚蓝。

眼前,似乎有她的笑脸在晃动,还有她柔和的声音,响在空寂的夜里,告诉他:世界末日,就是新世界的前一天。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透过闪动着青绿的嫩叶散发出干燥而灼热的气息,那燥热灼的他眼睛生疼,而那滴在眼眶中驻留已久的晶莹,也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到底,在哪里呢?

他的妻

「如果钢铁像记忆般腐蚀,那这是欢城,还是废墟?」

这不是小白第一次进皇宫。

与戴渊不同,赵国的皇宫少了一份恢宏,却多了一丝细腻。青红漆柱,琉璃细瓦,倒让小白想起那江南的园林来。

她掀开帘子,看向前头的明黄大轿,以为花渚清是低调回宫,因此迎驾的不过几个亲近的太监侍卫,花渚清下了轿子,对着身边的老太监说道:“常平,你带贞儿到慕殷宫去。”

老太监恭敬领了命,同抬轿的几个脚夫低声交代完,便领着他们连歇也不歇地继续抬着轿子往慕殷宫方向走去。

颠簸状态中的小白放下帘子,靠着柔软的靠垫一摇一晃甚是惬意,闭目养息了一会,再睁眼时,轿子已经停下,前头一个阴柔的男性声音道:“白姑娘,慕殷宫到了,请下轿吧~”

小白闻言准备下轿,却发现又有人故技重施趴在地上给她作垫脚凳,心中一阵烦闷,不自觉地紧锁起眉头,长平不愧是皇帝身边的人,看这样子就知道姑娘不开心了,立刻吩咐人去搬了矮凳来,这才作罢。

一群人进了慕殷宫,大约是早先就吩咐过,宫中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两个太监两个宫女分两排站在门口,垂着头,像是等待发落的样子。

长平转向小白缓缓道:“白姑娘你今个起就在这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就和奴婢说。”说着又竖着兰花指对着那四人道:“这四个人都是特地挑选出来伺候姑娘起居的,若是不够或是用的不顺手也可同奴婢说,奴婢给您换了。”说到这最后个“换”字之时老太监那双浑浊的眼睛轻轻扫过那两双仆人一眼,那四人虽然没有抬头,却仍能感到一阵夹杂着寒意的压力,不觉吞下口口水,心中战战。

“你们几个,定要小心伺候白姑娘,若是出了什么闪失,可不是你们可以担待地起的!”临走前,长平还是严厉交代过,又笑着问小白,“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小白被他的变脸速度震住,半天才反映过来,赶紧摇头。

“那奴婢就去向皇上复命了。”说完朝她躬身行了个礼,带着那台舒适的让小白留恋不舍的软轿走了。

小白望着远去的轿子叹了口气,转而把目光转向站着的四人。

“姑娘该是累了,先梳洗一下,换套衣裳吧。”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宫女站出来,满面笑容地对小白说道。

小白点点头,问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那宫娥先回道:“奴婢名唤木鸢。”她身旁的年纪轻许多模样俏皮的小丫头赶紧接到:“奴婢是纸云。”小白又看向那两个小太监,前边那个比较机灵,立刻说道:“奴婢叫碧影。”唯独最后一个小太监,看模样不过双十光景,模样清秀,一句话不说,似乎正在想着什么,甚是入神。

青鸿见他发呆,慌忙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那人却仍是呆滞着,直到小白笑着走到他跟前,他才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问这话的时候,小白突然有些想笑,怎么说她现在也算是他的领导了,这小子竟然敢在领导点名的时候发呆,还真是封建时代的精英。

“……奴婢叫青鸿。”

他终于讷讷地开口,小小声,隐隐听出些不甘愿。

“恩恩,木鸢纸云,青鸿碧影,好意境,好意境。”小白摆出一副知识分子派头装模作样地晃着脑袋念了一句,只不过除了押韵却也品不出什么其他的东西来。

纸云嘴巧,赶紧应道:“多谢姑娘夸奖!”

“恩,带我去沐浴吧!”认识完一干下属,小白才发觉自己身上黏黏呼呼的,如今虽已入了秋,天却还是有些闷,再加上轿子里垫的又是软垫,舒服是舒服,就是热了些。

于是由木鸢纸云领着,小白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崭新的红底绣银线如意团花罗裙,上罩一件白底云水妆花缎女披,再加上木鸢心灵手巧地给她淡淡上了妆,梳了个飞仙髻,乍一看着实有些皇家的华贵风范,这让小白重新认识了“画皮”这个词的深刻内涵。

“不知姑娘想插什么发饰?”

木鸢垂首询问小白意见,小白看着面前华丽妆奁里头眩光幻色眼花缭乱的金银饰品,突然觉得有些疲惫,她本想说你看着随便插个就好了目光却突然被其中一个簪子所吸引。那簪子由全金铸造,簪尾是朵开得灿烂的菊花,下垂一串层层叠叠的花瓣,精致小巧,又不显小气。

小白拿着簪子,大约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发起呆来,在旁候着的纸云想上前询问却被木鸢一手阻住,她朝纸云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良久,小白嘴角微微弯起,对木鸢道:“就用这支吧。”

一直静候的木鸢看着她的笑容,了然地笑笑,接过簪子,斜斜插在了小白发髻上。

此时,门外传来碧影的高声叫唤,皇上来了,一行人闻声急忙赶到院中跪迎。小白还没跪下,便被一双明黄祥云腾龙金靴的主人带着笑意扶起。

“不必多礼,进屋吧。”

重新回到屋中,花渚清将小白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一身淡粉儒白的衣裳,衬出她不可一握的纤腰,刚沐浴后的脸上带着微微红晕,加上妆容修饰,愈发显得秀丽,略一靠近便可嗅到淡淡花香,沁人心脾。他满意地点头笑道:“不错,颇有些样子了。”

小白腼腆一笑,侧身一福,“谢圣上夸奖,都是木鸢她们的功劳。”

花渚清将头转向木鸢,“你做得不错。”

木鸢闻言赶忙跪下,“谢皇上夸奖。”

花渚清挥挥手示意她起身,又握起小白的手,怜惜地放在自己手中轻轻揉捏,“看这瘦的,看来要好好补一补了。”

小白看着自己的手被“蹂躏”,心中有些温暖,“多谢皇上。”

花渚清笑着,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脸,那目光温柔而多情,爱怜而宠溺,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也看不够。

被这样毫不遮掩的凝视,脸皮□如小白也忍不住低下了头,脸色更加红了起来。

花渚清见她的样子,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常侍太监长平凑到他耳根小声说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小白只看他眼睑微垂,虽还带着笑,暖意却已全消。

他放开她的手,站起身道:“突然有些事,下回再来看你,你便在这好好住着,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他们。”

一行人又就地跪下,高声道:

“恭送皇上。”

花渚清走后,小白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木鸢,“木鸢,后宫已经有多少位娘娘了?”

木鸢一怔,细心端详了小白的脸色,斟酌道:“皇后娘娘是先前的王妃,其他就只封了几个婕妤和美人。”这话不长,她却说的极其谨慎,时刻观察着小白的反映,深怕一个不注意打击到她。

小白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也不解释,她原想不在意地笑笑,却发现虽然她不在意,却并不是没有人在意。

比如说某个蹲在别人身子里的记忆体。

小白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波动,带着浓烈的悲哀和沉沉的无奈,也不知从何安慰起,毕竟前世只是一个破秀才,坚持一夫一妻制还简单,但你要个皇上也只得一个老婆,那简直就比母猪上树还困难。

与人共侍一夫的凄凉,尽管她没经历过,但还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还有更凄凉的,那就是那共侍一夫的女人中,还美没一个是你。

想到这里,小白长长叹了口气。

目睹了刚才二人互动的木鸢却理所当然地将其以为成是小白在伤感,赶紧安慰道:“姑娘不必担忧,奴婢看得出来,姑娘对圣上是特别的。皇上啊,怕您讨厌吵闹,特地选了这个离正殿较远的慕殷宫,而且早早地便命人打扫好宫殿等待,又亲自安排各项事务,便是当今皇后娘娘也没见皇上这般在意过。”她说的唾沫横飞,比推销员还卖力,纸云和碧影在一旁狠命点头附和,一看就像托,唯独先前那反应迟钝的青鸿,一言不发,只看着她,眼中隐隐透出一丝担忧和哀伤。

小白一边听着,一边心里倒还真有些感动,顿觉这花渚清还真是不错,这么一想她的心情又舒畅了一分,因为就她的理论知识,如果对一个人产生了感激之情,那么变成爱慕的可能性就会变大,如此一来,她的目标就不远了!

感觉到了小进展,小白的心情一阵乱激动,表情也忍不住灿烂起来,木鸢等人见她笑得跟朵烂桃花似的,以为是自己的话奏了效,无不笑逐颜开,但那青鸿,却趁众人不注意,悄悄退到后头,闭上了眼睛。

但猛然,他又睁开了眼睛,因为他听到耳边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你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不知何时,小白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人嘛,心情好状态就好,耳聪目也明了,自然一眼就发现了这根聒噪人群中最安静的小葱,又见他双目紧闭,表情痛苦,是以过来关心一下,表达领导对下属的爱护之情。

青鸿低下头,回道:“不,奴婢只是……只是大概今早吹了风,头有些痛。”

小白看着这小青年纤细白嫩的模样,深表同情,也没多想,吩咐他早早回去休息。青鸿再三表示自己没事,却还是被小白关切地推了出去。

正在一群人推推嚷嚷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未通报便前来打扰,真是对不住。”

这声音虽称“打扰”,却不带半点歉意,反倒满是傲慢,让人听了着实心中不悦。

众人停下手中动作,均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双十光景的姑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漂亮的脸上充溢着不屑和鄙夷。

小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刚问完妃嫔个数还想预测下危险系数,没想到人家动作更快,她前脚刚安顿下来,人家后脚就派人来给下马威了,如果这国家官员办事也能有这效率,国家富强民族昌盛解放发展生产力到共产主义简直指日可待了。

小白牵起个温婉的笑容,正要问来者何人有何贵干,却见身旁的一瞬木鸢苍白了脸色,便知这女子八成来头不小,心中的不祥预感入刚蒸起的馒头,越涨越大。

收到小白询问的视线,木鸢靠近一步,凑到她耳根小声道:“姑娘,这宫娥名唤宁雪,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宠信的侍女。”

小白听到“皇后娘娘”四个字时心里的滋味就不提了,首先,醋瓶子翻了是肯定的——当然那不是她打翻的,接着,黄连味也肆无忌惮地跨散开来。

苦,她当然苦!你说这一来就来的是最大的BOSS的使者,这不是在下催魂令么?!

「有情的岁月是谁在演,我的世界荒落一片失去了时间。」

问相貌,青春秀丽;论声音,悦如黄鹂;看姿势,绰约婷婷;唯独那个气势,怎么就那么具有攻击性呢?

小白看着这架战斗机走到自己跟前,微微福了福,目光十分放肆地打量着自己,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放过一个死角,小白在那目光的扫描中感觉自己的皮被硬生生扒下一层,她咽了一口口水,突然觉得这姑娘不穿越到现代做安检实在是太可惜了。

红外线扫描完毕,宁雪脸上骄傲,目露不屑,一副胜券在握地样子笑道:“是这样的,皇后娘娘听说圣上带了位姑娘过来,又听说姑娘的身子尤其不好,特地让奴婢带了一盅冰糖燕窝来给姑娘补补身子!”说着,将手中食盒递上,一旁木鸢赶忙伸手接过,小白陪笑道:“民女受宠若惊!想不到尊贵如皇后娘娘竟会关心民女这等卑贱之人,真是让民女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感激!”

宁雪勾唇自豪一笑,“皇后娘娘说了,大家都是伺候皇上的人,更要相互照应。”

这话说的暧昧,一下子把小白划入了后宫的行列,只要入了后宫,那可就是皇后的管辖区了,她一草根大众,搓扁揉圆还不是随她便?

小白终于认识到自己这宫进的着实是有些草率了。

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再说回去,只得小心担待着,反正只要她爱上花渚清就好了,也用不着要求花渚清也喜欢上她或者去与其他的娘娘妃子争宠,所以如果向皇后表明自己的无害程度,兴许日子能过的顺畅些?

这么想着,她赶忙又补充道:“皇后娘娘德厚坤重,与皇上正是上天注定的佳偶,民女衷心感激娘娘关心。”

这话一说,小白仿佛看到宁雪眼中用黑体小五打出“算你识相”四个字,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去复命去了。

看着宁雪离去的身影,小白捂着自己脆弱的小心肝吩咐木鸢道:“这门还是找人看下吧,来人的话也好通报一声,免得到时候皇后娘娘亲自登门了咱还在屋里头睡觉呢。”

木鸢讷讷应声,赶忙吩咐碧影在院门前候着,时刻警惕敌情,又让青鸿在房门前站岗,算作第二道防线。

且把心慌慌的小白一行人放一边,侦查完毕的宁雪小姑娘心花怒放地回到皇后寝宫坤行宫,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侦查结论向皇后娘娘汇报:

“娘娘你听我说,那个白素贞啊当真就一竹竿子,长得也就一般,在大街上一抓一把,就连那几个美人也比她强的多,真不明白皇上到底看上她哪里!”言语间颇有些埋怨和打抱不平的味道,她接着又朝皇后俏皮地笑道,“娘娘你大可放心,她同娘娘您比起来啊,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没法比!”

座上的皇后不过二十三四,容姿端丽,一双妙目宁静隽永。她听了宁雪的话禁不住莞尔,露出右边一个浅浅的梨涡,“就你嘴巧。”

宁雪得意地笑,但看到皇后又露出忧虑的神情,赶忙问道:“娘娘,您还在担忧什么?”

皇后瑧首轻摇,如翼般的睫毛微微闪了一闪,“我只是在想,她的外貌若真如你形容的那般不堪,那么皇上到底是喜欢她什么?”

宁雪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如何应答,半晌只支支唔唔地道:“皇上……皇上他大概也就图个新鲜,您也知道,皇上最喜欢新奇的东西……”

话语被皇后轻轻地叹息打断,宁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后,后者将目光投向窗外初绽的黄色菊花,那是皇上自戴渊移来的早菊。

“若是那样,便好了……”

轻黄被微风浮动,随着空中云彩摇曳,几多心事,亦不过零落成泥,散入其中。

一下早朝,花渚清便径直来到小白住处,而那时,完成当晨的自我暗示后的小白正在木鸢等人的陪同下对着窗外进行她久违的每日一呆,一听到碧影急冲冲地回报,这才赶紧蹦起来,整理好衣装到院中接驾。

一阵混乱后二人坐回屋中,花渚清直接切入主题:“皇后昨日派人来了?”

小白乖乖点头,“皇后娘娘听说我身子不好,特地派人送燕窝来的。”

“她倒是好心。”花渚清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还说了什么吗?”

“没了。”

“没有难为你吧?”

语言上是没有,不过态度上实在不大友好。当然了,这些东西说了也没用。于是她还是摇头道:“没有。”

花渚清的表情柔软下来,眼睛完成了两弯弦月,他像对待宠物一般揉了揉她的头发,道:“那就好。”

似是被他的笑容感染,小白也禁不住跟着笑起来,“是啊。”

花渚清注视着小白,道:“今天正好有空,再替贞儿画副画像吧。”

不待小白说什么,立刻有人铺开纸张,花渚清提起笔就在纸上勾勒起来,小白看着这般熟悉的景象,正想感慨时光匆匆,然而还未等她有所表示,心中已有另一声叹息悠长地响起,紧接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你还没想起来么?”

花渚清抬起头,怔了一怔,眼神诧异,“想起来什么?”

“恩,恩?”

“你刚才说我还没想起来什么?”花渚清停下笔,而那些侍者也分明是听到了,全部将视线投了过来。

“想……”

想什么?她想仰天长啸!天神啊!这样一张长在自己脸上又不听自己使唤的嘴巴,到底她上辈子做错了什么?!

聚光灯下的小白同学将一个忘记台词的龙套角色形象发挥的淋漓尽致,痛苦之情溢于言表,“我是想说……”

花渚清凑近一步,桃花眼一点不放地盯着她,颇有压迫感,“说什么?”

小白顶住压力,终于很蹩脚地续了台词,“皇上……我想起来,该用午膳了!”

花渚清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这样尖利的视线让小白恨不得立刻把头蒙进被子里,但她终究还是顶住了压力,没有退缩。

不管怎样,花渚清还是让人备了午膳上来,但这饭小白却吃的索然无味,她从头到尾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向秦婉鄂讨个说法!

这饭吃完,花渚清难得没有停留,而是立刻回了他的寝宫。

老虎回了山,小白这是猴子大王屏退了左右,正襟危坐,准备兴师问罪。

「秦姑娘!」

「……是……」

「这都第几次了?!按理说咱两本是同根生,你用我的嘴巴说话我也没多大意见,但发言也是要分场合分条理有组织有纪律的!」

「……对不起……」

「抢麦之前一定要先和我打声招呼,不然穿帮了可怎么办?」

「……真的,对不起……」

鉴于对方认错态度良好,小白也不好再责怪下去,只希望她不要勇于认错,坚决不改。

「对了,你刚才说的,他要想起来什么?」

「……」

「这也和你们的赌局有关,所以不能说?」

「……我之前说过,凡是不属于凡间的力量都不可能永远持续,总有失效的一天,就像原本你体内的那力量一样。」

「你是说……花渚清体内也有你们施加的力量?」

「……」

「好吧,我知道了,不能说了是吧,那我就不问了。」

小白体贴地结束了对话,但想想适才秦姑娘透露出来的信息,倒还真是耐人寻味。

她说花渚清还没想起来,而他没想起来,很有可能就是那股力量压制的接过,而那力量又是不属于凡间的力量,八成也就是神仙的力量,也就是说,他的心底大概也有一段记忆,而那记忆是秦婉鄂希望他想起来却又被别人(神?)压制的记忆。这么一分析,答案简直呼之欲出了。

小白突然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原来,体内有两个记忆的几乎可以向人格分裂发展的人,不只她一个啊!

嘿!嘿!嘿!

守在门前的青鸿远远地看着她,看到她傻傻的笑时,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心情一好,加上天气不错,又刚吃完饭,小白同学就想到应该出去运动一下。她将眼睛随意一瞟,就看到了门口笑得温柔的青鸿,他人被就长得清秀,再加上这发自内心的笑容,更显得俊俏。

然而,眼神一对上,那温和的笑容立刻僵住了,然后垂首,这让小白有些可惜起来。

“青鸿,陪我出去走走。”

夕阳渐渐沉下,夜幕不觉已经降临。

花渚清全神贯注地看着走着,手中朱砂笔时不时地在其中加以批注,桌子旁白还有小山高的本子堆着。

“皇上,皇后娘娘送了蔘汤来。”因为花渚清批改奏章时不喜有他人在旁,所以便是皇后,也只能将东西送来,然后由他的贴身太监长平端进去。

花渚清挥挥手,示意他将汤放在一旁。但就这一下,也将他的注意力打断,他叹了口气,又道:“算了,还是端过来吧,你可以退下了。”

长平小心翼翼地将碗盅放在花渚清桌前,自己则行了个礼,躬身倒退出去。

花渚清拿起汤匙,在冒着热气的瓷盅中搅动几番,浓郁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让人的神经变得松弛起来。

精神一放松,思绪就有些涣散了。

一时间,竟有些悠闲的感觉,尽管旁边还有不知几时才能看完的奏章。

他慢慢回想今天做过的事情,早朝,然后去贞儿房间……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顿住,紧接着,他竟然会觉得有些茫然。

在那抬头的一瞬,她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那是混合着哀怜、祈求、无奈等种种情绪的复杂表情,而这表情,也就真的只是一闪而过,比吹过耳畔的风更加的迅速,若非他素来眼神敏锐,怕也要漏过了。

更令他不解的是,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心中当真有什么东西浮现了出来,像是画面,像是声音,像是其他许许多多杂乱无章的东西。

于是,他又想了他的那些怪梦。

投水,画像,扫眉,手中的汤,人形雾气,桥上带着银蝶发饰的女子和那一簇簇开得快要灼烧起来的曼珠沙华。

书生,女子,夫妻。

心中,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的感觉,失去的,寂寞的,等待的。

有什么火花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猛地抬起头,夜色中,仿佛有一张模糊的脸,带着凄怨的神情,对他说:

你还没想起来么?

青鸿

「我站在你身后,陷在你黑色的影子里。」

由青鸿陪着,小白步出屋子,来到院中。这慕殷宫虽然不大,却也算别致,院中除置有石桌石凳外,还有一个小湖,呈弯月形,因此又叫“半月湖”,湖畔载了许多菊花,因现才刚入秋,开得并不多,只三三两两金黄点缀丛间,清风拂过,身姿摇曳,却也惹人怜爱。

小白慢慢度到花丛前,蹲下身,不觉有些感慨,“再过一阵,这菊花就要开盛了。”她想起曾经那个秋天,品菊宴上发生的种种囧事,禁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青鸿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时而将目光放在那菊花上,表情亦有些恍惚。

直到耳边的笑声消失,他才清醒过来,又见她将发髻上的步摇取下,拿在手中把玩。他仔细看那簪子,正是先前她自己挑的黄金菊花步摇,金黄的花瓣比真正的菊花更灿烂,随着她手指的旋转而散放出炫目的光彩。

“菊花……”他见她看着步摇,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犹如冬日的阳光,淡淡的,又满是温暖,“以前,也有人送过我菊花样子的发饰。”

青鸿闻言身子一震,脸上的表情却没多大变化,小白没有看他,所以自然更不会发觉,只继续说道:“只可惜,那簪子被我丢了,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说到这里,她的笑容虽未改变,眼神却黯淡下来,“真可惜啊,长那么大,那还是我第一次收到饰品呢……呵呵……”

她走了几步,站在湖畔,因为日子久了,湖畔石头便生了青苔,绿油油地映在湖面上,倒也相映成趣。青鸿在她几步远,看了忍不住叫道:“姑娘小心。”

“不碍事。”

小白背朝他挥挥手,低头看湖中自己的倒影。

说起来,她还真是许久没有细细看过自己的样子,最初是因为懒惰以及对自己的形象不甚在意所以不怎么照镜子,再加上这里的镜子又都是铜镜,看着也只是朦胧一片,就更失去了兴趣,反倒这湖水清澈见底,反比那明镜看着更顺眼。

湖中的她着一身华服,脸上涂着精致的妆,一头不怎么青的青丝被盘起,于是原本那副龙套模样经过技术处理倒也像模像样起来。

只是不像原来的自己了。

她于是回忆着自己最初的样子。

可刚开始想她就更囧了。

最初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前世的那个自己,到底是张着怎样的一张脸?

她突然不可抑止地开始笑起来。

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竟然有人连自己的长相都想不起来,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吗?

一个人,若是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还能指望别人想起来吗?

她耸动着肩膀,隐忍的笑声自齿缝中溢出,但再一听,却又有些像呻吟。

青鸿担忧地看着她,想靠近,却又像在惧怕着什么,脚步怎么也无法移动。他的脑中有东西在争斗纠缠,以至他甚至没有发觉到墙头的窸窣声。

于是当一个人影扑到小白身前时,小白刚一转过身,就被这不明降落物骇到,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便踩到一片滑溜的石头,身子立时失了平衡,就要往后倒去!

刚冒出来的人赶忙向前去一步伸手去抓,却很不幸地抓到了从后头冲上来的青鸿,落点不对使得手指曲着摁在青鸿的背上,疼地嗷嗷叫;而青鸿也被这猛力的一抓险些摔倒,但他还是尽量稳住了身子,只是这一耽搁,那边小白身子已然同湖面呈零度角,眼看挽救已来不及,青鸿咬牙,一个纵身,抱住小白直直坠入水里。

岸上的人已经停止了甩手,她讷讷地吞了口口水,看着不安分的水面,一时不知道是该一起跳下去,还是就这么站着敬候佳音。

小白感觉周身蓦地一冷,但转瞬又被一个怀抱环住,下一秒口鼻处便灌入了冰凉的湖水,滞的她无法呼吸。她闭上眼睛,原本想要扑腾,却因为被抱住双手无法动弹,也奇怪的是,这怀抱不知为何竟令她觉得异常安心,意识开始逐渐模糊,唯一的感觉就是一直护在她腰间的臂弯用力地支撑着她,曾经也有这样一个怀抱让她靠着,那好像是在客栈的床上,好像是在旅途的树上,好像是在皇宫的雪地里,每一次每一次,都让她觉得那么温暖。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一张俊逸的脸在面前,那张脸褪去了惯常的冰冷表情,对着她温柔地笑着,说:

我来带你回去。

她痛苦地呛了一口水,觉得整个人都快要被水充满,而呼吸也在一点点地被挤走,胸口顿时一阵紧缩,难言的疼痛伴着寒冷蔓延了她全身,此刻,她犹如置身冰窖之中,无数利刃在她身上毫不留情地割过,这让她浑身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明明离死亡那么近,可不知为何,她却不觉得害怕,反而奇异的,想要笑。

青鸿因为抱着小白,手脚不好伸展,于是用了一会调整姿势。那湖水竟意外得深,脚下无法踩到地,他于是用右手圈着小白的腰,挥动左手向岸边游去。

“手!”

岸上那人朝他们伸出手来,青鸿只扫了那人面上一眼,左手就着那伸来的手借力一跃,蜂腰急旋,整个身子便真如飞鸿一般,带着还在滴水的沉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条青色的弧线,岸上人见这身法眼中一闪,先是惊讶,但很快又掠过一丝了然。

青鸿将小白轻轻放下,见她浑身抽搐地厉害,知她是久病发作,却不知她将药放在哪里,心急火燎,幸好,旁边那人见状迅速将小白的口掰开,放了一颗药丸进去,这才解了急。青鸿见情况控制住,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嫌,就着她的腹部大力压了几下。小白的身子受到压迫,狠狠咳出几口水,眼睛逐渐睁开,但意识仍不甚清晰。她隐约看到眼前有人影在晃动,慢慢咧开嘴角,轻轻唤了两个字。

这声音极轻,可落在青鸿耳里,却不啻一个惊雷。

“别呆着了,先带她回房换身干衣服吧,不然要着凉了。”英气的女声见青鸿还在发呆,赶忙提醒道,“你的衣服也湿了,去换一件吧,我来照顾她。”

青鸿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小白,心中满是心疼,便对着女子道:“不用管我,先将她带进屋里吧。”

蓝枫看了青鸿一眼,也不再多说,抱起小白立刻跑进房间。

青鸿站在门口,没有回去换衣服,也没有进屋。

过了一会,蓝枫出来,告诉他已经替小白换好了衣服,青鸿这才步到她床前,紧紧地注视着她,仿佛害怕那虚弱苍白的人儿就此消失。

蓝枫见他那矛盾而痴迷的神色,沉沉叹了口气,又想起自家主子那样子,更是感慨情字伤人,不觉道“相先生,你这样……他知道是你吗?”

青鸿面色变了几变,最后归于漠然,“你怎么知道是我?”

“先生适才那招‘飞鸿掠影’,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学得来的。”

相先生见自己身份已被识破,也不掩饰,直接道:“那你老远跑来,又是奉了你家主上什么命令?”

蓝枫见对方坦然,索性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主上让我来,是想探查白姑娘还活着的消息是否属实,如今看来……”她看向床上呼吸均匀的女子,笑道,“我也可以放心地据实禀报了。”

相先生眼中光芒一闪,“他知道了,又想怎样?”

蓝枫笑笑,“皇上的心意,我们做属下,又怎敢任意揣测?既然消息已经探明,我也要快些离开,花渚清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混进这皇宫可着实废了我不少力气,多呆一刻多一刻危险,”她朝相先生眨眨眼,“先生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相先生面无表情道:“我的事,不用你来操心。”

蓝枫耸耸肩,一副“是啊是啊我课不操心”的样子,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自袖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相先生,“这是赤莲托我还给白姑娘的,姑娘还未醒来,就劳相先生转交了。”她在“还”字上加重了音调。

相先生看着那盒子,没有接过,只问道:“什么东西?”

蓝枫知他素来谨慎,便耐着性子说道:“相先生放心,这原就是白姑娘的东西,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先生也知道,有了上次一事,我们主子是必定不要再让人伤害白姑娘的。”

相先生听到“上次一事”四个字,胸中蓦地一痛。

蓝枫朝他一抱拳,又看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白一眼,急匆匆想要离开,却在听到相先生的话时险些坡了脚。

“下次落下的地方选得清楚些!”

直到太阳落山,小白终于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旁边站着小太监青鸿。她挣扎着坐起身,却发觉全身有些发软,青鸿见她动作,赶忙来扶,又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背部,让她靠着更舒服些。

小白右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茫然地问青鸿,“我好像记得,我们在院子里散步来着?”

青鸿垂首答道:“回姑娘,您站在岸边,不小心落水了。”

“落水?”小白怔忪片刻,却也同时回忆起了那周身冰冷的湖水,腰间的手臂,这才完全想了起来,“对了,我是落水了,好像从头上蹿出了个黑影,把我吓了一跳,那个人……我没看太清,不过感觉有些熟悉,一下想不起来……”

青鸿见她将眉头皱成个小老太婆,关切道:“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身体重要。”

小白听到这话,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冲他一甜甜笑,“说的也是,当时是你就得我吧?真是多谢了!”

青鸿见她似乎恢复了精神,也露出了放心的笑意,“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对了!”小白毫无预兆地叫了出来,青鸿赶忙问,“姑娘有何吩咐?”

小白笑出来,“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起,自己当时,好像还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谁?”

小白也不回答,只是垂下眼睑,像是陷入了什么思绪中,嘴角慢慢泻出一个柔软的笑意。

前世(上)

「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

舆论这东西,总是很神秘。即使小白和青鸿都没说,但不知怎的,她落水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花渚清的耳朵里。于是这天下了朝,花渚清又急匆匆地跨进了慕殷宫。

守门的碧影还没来得及通报,花渚清就出现在了房门口,众人起身就要跪下,花渚清一个大步上前扶起她,关切道:“身体没事吧?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小白笑了笑,“劳皇上关心,民女很好,只不过在湖边散步的时候踩到了青苔而已。”

花渚清亲昵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眉头略略敛起,“当时你身边没人跟着?”

一旁的木鸢和纸云一听,脸色煞白,齐齐跪下,不敢出一声。

小白表情一滞,又马上恢复笑容,“啊,呵呵,没有,那时想要一个人清净一下,就没让他们陪着。”

花渚清摇头着头,“这样可不行,下次再出现这种事可怎么办?”说着,又收了笑容对地上的二女道,“你们二人,要尽心服侍小姐,若是再出现这种事……”

二女身子一抖,立刻以头磕地,颤声道:“奴婢谨遵皇上旨意!”

花渚清瞥了她们一眼,看着门外灿烂的阳光,莞尔,于是转头对小白道:“今日天气正好,不如我们一起去花园走走如何?”

小白乖顺地点头。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小白抬着头,突然想到这两个自己当年小学时候在作文中用烂了的词语,但此时想来却不觉得土,然而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花园中,百花争妍,香气馥郁,丝毫看不出秋日的萧索,反倒有一种春意在蔓延,和风抚上,花影婆娑,沁人心脾。花渚清环视了一圈,最后却微笑着把目光定格在了旁白的白衣女子身上。

面对着满园美景,她却只抬着头,望着天空。从下颚到脖颈的线条优美柔滑的像最自如的写意,阳光落在她光洁的面上,为她苍白的脸色渡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微微勾起的嘴角温和而安详,清风轻轻撩动她的白纱裙裾,整个人仿佛都要融化在这阳光中,圣洁的犹如误落凡尘的仙女。

仙女……

像有一根针直直地刺入他的心脏,带着疼痛的麻痒传便全身,他感到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崩溃,而自那龟裂的缝隙中,又有什么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逐渐沉积,想要填补一直以来空着的内心。

他猛地闭上眼,锁紧眉头。

身后伺候着的常平看到,立马上前,担忧道:“皇上,可是身子不适?”

小白听到声音,这才转过头,看向花渚清。

花渚清不觉笑道:“无妨,大概只是最近奏折太多,看得有些乏了。”

小白赶忙道:“为了江山社稷,皇上可要注意身体啊!”

花渚清对她露出个“放心”的笑容,随即牵起她的手开始往前走,小白不明所以,只是被动地被牵引着,直到绕了几个弯,来到一个小门前,看到匾额上的字时,才明白过来。

那二字用金粉写就,一看就是出自书法大家之手,但若要小白形容,以她的文化造诣,大概也就只得“好看”两个字了。

金色飘逸的字,衬着朱红的匾额,更显得辉煌灿烂。

“菊园。”

小白不自觉地念了出来。

“是菊园。”

花渚清看着那两块匾额,那两个字正是他所题写,这园几年前就建成了,里头的菊花都是自戴渊栽植而来,负责照顾的也都是最具有经验的戴渊的老花匠。他侧着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儿,舒心地微笑起来,就像那时那建园时的初衷一样,这个菊园,终于等到了她的主人。

“进去吧。”

花渚清牵着小白的手,缓缓迈过门槛。

园如其名,里面栽种的全是菊花,红的,白的,黄的,尽管开的还不是很繁茂,却已初成气候。

“很快,就会开遍了。”花渚清看着摇曳的黄花,不禁想起那日的品菊宴。

而今,世事变迁,幸好,菊花依旧。

人亦然。

他突发奇想,走到一簇白菊前,轻轻折下一朵,又走回小白身边,想将这朵娇嫩的小花插在她发畔,然而那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

他颦起眉,有些惋惜地道:“已经插了一只菊花的步摇了啊……”

小白也想起来,下意识接到:“是啊,已经有了。”这么说着,她本想微笑,却不知为何,终只是吐出一口幽幽的叹息。

有了,却再已不是原来那支了。

花渚清看着她怅然垂下的眼,心中蓦地升起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好像从前他也体验过,痛不欲生的,足以将人生生撕碎。

那是即将失去的感觉。

他的心不觉地越跳越快,就像是风中的烛火,即便自己想停下,却身不由己。

但他并未将这心绪表现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问道:“贞儿在为什么而叹气?”

“诶?”小白惊醒地抬头,“没有没有,就是觉得有些凉了,要不回去吧?”

“是啊,起风了。”花渚清将小白拉近,替她挡去身后吹来的寒风,“你身子不好,那就回去吧。”

将小白送回屋中,同往常一般叮咛了一阵,花渚清跨出房门,待走离慕殷宫,花渚清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漠然的眼中划过一丝阴霾。

“长平,带青鸿来见我。”

请看作者有话说~

前世(中)

前情提要:小白被突然冒出来的蓝枫吓得跌进了湖中,青鸿抱住她一同跌入。小白被救上来后病情突发,幸得蓝枫带的药将其抑制。蓝枫临走前将赤嘱咐的盒子交给青鸿,让他转交小白。青鸿被花渚清叫去。

「我用雪水温暖你的嘴唇。」

风又起,夹着几丝湿气,原来不知何时,竟已飘起细雨来。

青鸿坐在床前,上身□,前胸一道狰狞的伤疤自右锁骨蔓延到左侧腰间,宛如一道鸿沟将他的身子划成了两半。几年前他因没有完成任务而受刑,行刑的正是天机阁中让人闻之色变的那个侏儒,而这道伤痕正是那时留下的纪念。

如今那狭长而不规则的伤口虽已结痂,但当时寒气已侵入体内,加之那时他身体虚弱又长途奔波,没有及时将寒气逼出,便留下了一些毛病,一到太寒冷的天气,那伤口周围就会开始隐隐作痛,阴寒难忍。

此时天气虽还没太冷,但因先前只顾着照顾小白而没有将湿衣服换去,致使现在伤口又疼痛起来。

他躺在床上,像虾子一般曲起身子,即便是用被子紧紧裹着依然能感到阵阵冰寒侵蚀着心肺,犹如无数细若牛毛的冰针毫无预警和规律地刺激着他的身体,然后这股疼痛便顺着身体微微的颤抖蔓延到各个角落。这样无力的疼痛,让他难以抑制地呻吟出声,手中的棉被几乎要被他扯破。

虽然青鸿的意识已有些模糊,但出于习武人的自觉,仍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他顿时警觉起来,强忍着疼痛,将衣物穿好,深呼出一口气,不让自己的痛苦表现在脸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总管太监长平肥硕的身子。

“青鸿,皇上叫你呢,跟我来吧。”

青鸿听是花渚清召见,心中蓦地一惊。

莫非是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再加上原本的疼痛,更是雪上加霜。

长平见他站着不动,不觉皱起眉头,斥责道:“还啥站着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让皇上等不成?!”

青鸿忙低下头,随着长平脚步快速跟了出去。

小白回到屋中不久,就又走了出去。若是换做原来的她,现在一定躺在床上睡大觉,但不知从何时起,她想睡的时间越来越少。

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焦躁。

是因为秦婉鄂说的“期限快到了”的事情吗?

还是因为一直没有见到某个人的关系呢?

她站在门口,锁起眉头,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身后有人给她批上了件披风。

“姑娘身子弱,就别站在门口吹风了。”

自从落水事件后,木鸢和纸云就像两尊门神一般时刻守护在她左右,至少有一人位移基本不超过一米,生怕她再出什么事,这倒让小白省了不少事,这两个丫头一个贤惠一个伶俐,很多时候,不需要她出声,只要露个脸色或者使个眼色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实在不愧是挑选出来的人,有两把刷子!

小白接过纸云递来的热茶润了润喉咙后问道:“对了,青鸿呢?怎么没看到他人?”

木鸢笑道:“姑娘您忘了?您念他救人有功,放他假呢。”

“啊,对了!”小白恍然想起,“啧啧,看我,最近这记性是越来越差了。”

她侧了侧脑袋,突然觉得,最近这记性似乎下降的厉害,常常是自己做了什么,过两天就忘了,日子过的稀里糊涂的,真正的得过且过。

该不会是要犯病了吧?

不要吧……她的药都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花渚清这的御医靠不靠的住?

不过说起来,她先前落水那么困难的时候病都没有发作,看来她的小心脏还是很彪悍的啊!应该没那么容易发作吧……恩恩……嘿嘿……

她自我安慰,然后开始傻笑,但笑了半半她又停了下来。

那个时候,是真的没有发作吗?她怎么又好像记得发作了呢?

……

……

……

完了……这记性……果然完蛋了……

身后的木鸢和纸云看着小白不断变幻的诡异表情,心中吓出了一把汗。

该不会又发病了吧?

路程虽不长,但还是让旧伤发作的青鸿备受煎熬,额上已渗出点点汗珠,双手双脚却冰的骇人,但他的表情却仍如无事一般,低垂着头,恭敬地跟在总管太监的后边。

来到御书房前,长平让青鸿先在外头候着,自己则进去通报。青鸿看着长平渐行渐远的身影,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气,表情却逐渐变得凝重。

不过多时,长平回来对他道:“进去吧。”说完也不多看他一眼,自己率先往里走去,青鸿依旧跟在后头,用不似往常清晰的脑子思考着应对花渚清的策略。

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他不时地深深吸气,再呼出,然而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牵动了伤口,扯动神经,里外的煎熬,让他额头的冷汗愈发往外冒,幸而,(奇*书*网.整*理*提*供)脸上易容的药物让他的脸色看起来不至真正的那么遭。

御书房中,花渚清端坐在上位,看着长平领青鸿进来,嘴角有微微的勾起,眼中却满是寒冰。

“奴婢见过皇上。”青鸿小心地跪在地上,动作缓慢地叩头,尽量不牵动不住作痛的伤口。

花渚清没有让他起身,口中泄出一声笑,似有冰屑散出。

侯在一旁的长平忍不住浑身一颤,只觉有一阵刺骨的严寒自耳中侵入,直要把全部血液都冻结起来才罢。他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自皇上登基起就伺候着,他知道,皇上若露出这般神情,便是动了真怒。他将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青鸿,暗中叹气:这下子,怕是不好过了。

即便是低着头,青鸿也能感到一股怒气朝自己压来,犹如被一层薄冰阻隔的江水,只需再稍稍施力,便会席卷而来。他不动声色地低着头,一边压抑着疼痛,一边保持着清醒。

至少,在弄明白他此番叫他来的目的前……

花渚清站起身,慢慢踱到青鸿跟前,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以为,你能瞒多久?”

前世(下)

「梦里不知花落去,无端锦瑟空探寻。」

“你以为,你能瞒多久?”

花渚清这话,落在青鸿耳中不啻惊雷。

但即便心中风雷大作,但他面上仍是装出正常小太监的畏惧样子,颤声道:“小的……小的不知!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还请圣上恕罪!”他原先就疼痛难耐|Qī|shu|ωang|这下子身子抖得货真价实,只不过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内里那无法言喻的疼痛。

“恕罪?”花渚清冷笑一声,“你个奴才,让贞儿落水,不仅隐瞒不报,还要朕恕你的罪?幸好没出什么事,否则,你有多少条命也不够!”

听到这话,青鸿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有被识破,终于放下心来,但身子却抖得更加厉害,大声求饶到:“求皇上恕罪!恕罪啊!奴婢再也不敢了!”说着也再不顾其他,一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声不绝于耳,直到额头也流出血来。

花渚清冷眼看着,终于说道:“罢,若是将你处死,也会害的她伤心,难得她还替你隐瞒……”他以手支住下巴,笑容冰冷道,“来人,将他杖责三十,就在这里。”

长平一听,禁不住将怜悯地目光投向青鸿,他与这个小太监虽然无甚感情,但到底是他选出来的,也亲自细心培养过,就这么当面被责罚,到底还是会有所不忍。责杖三十,便是习武之人也不是容易承受的,更何况这一身子柔弱的小家伙,别说三十,怕是十下就要昏死过去,再说……他偷瞄一眼端坐上位的花渚清,再说又是圣上亲自监刑,连一点水分也不得有,否则就是自己的罪过。

老太监在心底叹了口气,小子,这是你的命,撑不撑的过去,全看你的造化了。

不一会,便有两个彪形大汉和三个小太监走了进来,那两个彪形大汉各带一根同他们手臂一般粗的杖棍,光是看就知道落在人身上是什么滋味。待花渚清一挥手,两个小太监就分别制住青鸿的手脚,让他不得动弹,两名大汉分站青鸿左右,剩下一名小太监则在旁边负责唱数。

粗大的棍子夹杂风中自空中落下,硬生生砸在青鸿身上,青鸿只觉浑身犹如被强雷击中,挨过的地上火辣辣得疼起来。若是原来,他大可运功抵御,但因为胸前旧伤发作,只稍一运功就愈发疼痛,几乎要让他崩溃,再加上……他抬头看着一眼笑容冷冽的花渚清,此人甚是精明,若是当着他的面运功,恐被此人瞧出些端倪……

因此,他紧紧咬住牙关,承受着来自里外的比灼烧更剧烈的疼痛,尽管意识几乎要消失弥远,尽管大脑已不甚清醒,却仍有一股意志支持着他,不让他发出一点声响,不让他在那个人面前昏过去。

这般情景,便是看了多少行刑场面的长平也不禁对这个身份卑微的小太监心生敬佩,而花渚清却只是冷冷地看着,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每一次棍杖落下,都是货真价实,裤子和皮肉随着棍子被压下,很快就有一道血痕泛起,在旁唱数的小太监显示没见过这般场面,连唱数的声音都开始不能自抑的颤抖起来,长平一个眼神扫过,小太监吓的倒退一步,险些坐在地上,看得长平直摇头,却让花渚清笑出声来。

直到杖责完毕,青鸿都没有叫出一声,连执刑的两个汉字也禁不住用佩服的眼光看他,花渚清沉吟半晌,指着趴在地上已半死不活的青鸿道:“不要把他带回慕殷宫,找个其他地方安置,若是白姑娘问起,就回说我借他几天,事办完了就还她。”说着又对长平道,“你去药房给他抓些药,别让他死了。”

一名大汉扛起青鸿早已瘫软的身子走出御书房,长平正要跟出,又被花渚清叫住。

“长平,”他看着地上那一瘫青鸿留下的血迹,问道,“这个叫青鸿的小太监是什么时候入宫的?”

长平只想了片刻就立刻答道:“回皇上,是六年前进宫的。”

“六年前……”花渚清侧头想了想,“对了,他先前是在皇后那当值吧?我就说好像有些印象,似以前在哪里见过。”

长平笑道:“是,当时,皇后娘娘的那尊景泰蓝玉瓷凭就是被他打破的,皇后娘娘仁慈,念他年幼,又新进宫不懂规矩,仅责了他五杖,外加半年俸禄。”

花渚清眼眸一转,半威严半玩笑道:“你的意思是,朕就残暴了?”

长平知自己说错话,赶忙一下跪在地上,“皇上圣明,小的绝无此意!小的只是……”

“起来吧,长平。”花渚清轻笑畜声,“朕逗你呢。”

长平长出一口气,站起身,却仍忍不住冷汗向下滑落。

“长平,”花渚清的面色变色严肃,“帮我盯紧那小子,若有什么异状,立刻告诉我。”

长平诧异,却也不敢再多话,低头领完命便立刻退了出去。

花渚清眼睛半合,一知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他手上动作停住,眼睛蓦地睁大片刻,却很快又恢复原本的慵懒,只不过右手状似无意地往桌下探去,握住一直放在那以防万一的龙鸣剑的剑柄,笑容魅惑地邀请道:“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后片刻,一道黑影自阴暗处走出。花渚清眼中寒意更甚,凭他的武功,竟不知此人是何时到来,站了多久,若是他要对他下手,此刻只怕……

“适才陛下太忙,小人不便打扰,还请陛下恕罪。”那蒙面人朝花渚清一拱手,姿态傲慢,全然不将眼前的九五之尊放在眼里。

“不是这位公子所来何事?”料定对方要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花渚清也绝了叫人的念头,索性于他攀谈起来,看看能否收归己用。

“小人此次前来,全是奉了我家主人之命,来同陛下谈桩生意。”

“你家主人?”花渚清眯起双眼,笑道,“你家主人是谁?又有什么资格与朕谈生意?”

那人亦笑了起来,丝毫不惧,“陛下乃戴渊出生,定然听过我家主人。我家主人便是天机阁阁主。”

小白躺在床上,没来由地觉得烦躁。

「为什么我最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

小白下意识地觉得,这件事一定与秦婉鄂有关,就算无关,她也一定会知道一些,而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那是因为期限将至,而你还未赢得赌约。」

那声音听起来,很是悲哀。

「我先前也说过,若我们输了,就只有死路一条,无论是白素贞的生命,还是生为“记忆”的你和我,都会死去。而你觉得记性变差了,便是开始衰弱的征兆。」

小白眼皮猛地一跳。

「你说的期限到底是什么时候?」

「正是你二十六岁生日。」

「……那是,什么时候?」

这回,秦婉鄂停顿了许久才答道。

「今年的,腊月十八。」

小白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白素贞,你的生辰是腊月十八,你出生那天正好下大雪,满院的银装素裹,甚是美丽。于是你爹便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

她猛然想起,当时,颜莫归那个人妖也这么说过,而她却全然没在意,想不到,想不到,她的生日,竟然可能成为她的祭日!

哈哈,这简直……

简直太雷了!

雷的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花渚清今夜同往常一样没有去皇后宫中,而是留在书房批改奏折。地上的血迹早被负责清扫的宫女太监洗去,如今已同原先一样干净,丝毫看不出曾在这里用过刑罚。

他拿起一封奏折,微微皱了皱眉头。

汾国那边似乎又有些动静,边境处很不安分,而他们在汾国的探子也因为先前一战损失大半,无法再像原来那般迅速而准确地获得消息。

他将手中朱砂笔搁下,想起了天机阁使者谈的那桩“生意”。

若是在八年前,他绝不会答应,毕竟天机阁势力虽大,却也主要是在戴渊境内,对汾国所知也不过皮毛。但如今却不同,经过八年经营,天机阁的势力也借着那一战趁乱渗入汾国,不能不说这天机阁阁主胆识之大,决断之快,目光之准,无人能出其左右,若能收为己用确实一大助力,但……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奏折边角的空白处。

苍白的色泽,像极了那个人的肌肤。

以她为交换……

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竟已是另一番风景。

这是他熟悉的风景。

不知名的城镇,无法碰触却可以穿过的行人,同镇江断桥有几分相似的拱桥,以及桥中央那寻死的书生。

「娘子!」那男子大声喊叫,「娘子你回来啊!」

这次,他仍然对这湖面绝望地哀号着,同先前梦中别无二致。

但这回,花渚清却没有上前打扰他,只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即将发生的事,所以他只是看着,就像观赏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悲剧。

那书生持续喊着,随着他声音的嘶哑,他的死期亦越来越近,花渚清知道,很快,他就会纵身跳入那静谧的湖水中,追随他的妻子而去。

“跳下去吧,去吧,去找她。”

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看着那书生,说着残忍的话语,像在害怕什么,又像在期待什么,嘴角的笑容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然而没有,那书生没有跳下去。他只是静静地转过头,直视着他,然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慢慢地向他走来。

而这一次,他也终于,看清了那书生的脸。

那是。

他自己。

恢复(上)

「她在夜里把灯点,江阔云低望几遍,云里几声断雁西风吹散多少思念。」

陛下病了!!

高烧不退,呓语连连,药石无助,御医皆束手无策,就连大大有名的妙手公子白裘恩也锁紧了眉头,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这一消息虽然被皇后封锁,只对外声称皇上在处理紧急事务,令百官有事将奏折上奏至御书房即可,御医院也没有透露半点风声,但连日来不上早朝,对于这个勤勉地君王来说可谓难得一见,于是难以避免地传出许多不好地谣言。

“肯定是那个野女人带来的晦气!”

宁雪看着坐在桌前、满心担忧的皇后,又想起这些日子皇上从不临幸坤行宫,却常常跑去那来历不明的女人住处,气就不打一处来,“真不知道那狐狸精使了什么妖术,让皇上那么着迷!”

“够了!”向来娴静、说话轻声细语地皇后突然大声斥道,让宁雪不禁一颤,这才发现自己越纪,赶忙跪下,连连告罪。皇后本就因皇上这突如其来地怪病连日心焦气躁,但身居后位,在人前不得表露半点不安,还得安抚人心,就连在自己宫中也不得轻松,这种时候,身边也无靠得住的出谋划策地人,而这时,宁雪又提起那个女人……听地心猛一刺痛,连夜的担忧和焦虑,以及那一直压抑地深刻地嫉妒,让这位年轻的皇后精疲力竭,但她还是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不露出疲态,然后用一个皇后的样子,沉静而不失威严地对宁雪道:“宁雪,你去请白神医来,我想听听皇上现在地状况。”说完,想了片刻,她又立刻补道,“对白神医,切不可失礼!”

宁雪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自地上站起,赶忙领命跑出宫去。

看宁雪离去,四下无人,皇后终于放下一国之母的重担,长叹一声,伏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皇上……”

因为消息被全面封锁,处于世界尽头的小白自然不会知道这一消息,所以她也没往心里去,毕竟那些管家贵人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可不是她一介平民可以猜得到地,反倒是她体内地秦婉鄂分外躁动,一向安分的她,此刻却犹如热锅上地蚂蚁,吵得小白不得安宁。

小白问她焦虑地愿意,她是这么回答的: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了。」

但细问下去,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对此状态,小白只得无力,虽然秦婉鄂总说花渚清会不会是出事了,但以她地低微身份,只有她等人家的份,哪里有资格主动提出要见皇上?所以即便秦婉鄂哀声不断,小白也只有从木鸳等人那里询问些消息,来宽慰这位莫名紧张的主。

这一日,秦姑娘仍是叹气连连,还得坐于窗口发呆地小白也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不绝于也叹起气来。

“姑娘不必担心,皇上乃天子,自有上天庇护,绝不会有事的。”

见此情景,木鸢等人赶忙安慰道。一连几日,白姑娘都不断地打听皇上的状况,怕是因为皇上多日没来,为是否失宠而担忧吧?见惯了这番场面的木鸢不觉黯淡了眸子,做天子的,又怎会一辈子将心放在一个女人身上?但后宫这些女人,却只得一辈子将心放在一个男人身上。

这么一想,连她也禁不住叹起气来。

然而其实她的感慨完全是多余地,某些人压根就没有这些担忧,反倒拿这话来安慰别人,但被安慰之人冥顽不灵,扔死自顾自的担心,以致小白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放任自流,不再管她。

“对了,青鸿呢?好几日不见他,皇上那地事情还没办完么?”

小白止了叹息出声询问,木鸢回道:“还没。”

“该不会出什么事吧?”小白撑着下颔,喃喃自语。

「为何那小太监才去几天,你便会担心他是否出事,而他同样也是多日没来,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你却丝毫不担心?」

刚才还哀叹着的人突然发问,让小白猝不及防,细想来,又有些啼笑皆非。

「这怎能相提并论,青鸿他只是一个小太监,无权无势,而他却是皇上,这个宫里的天,谁敢难为他?」

「或许是没人敢难为他,但生老病死,却不□份,无论地位的。」

小白一惊,随即笑笑:

「不会那么巧啦……」

「为什么,你对他就能那么笃定,对那个小太监却关心备至……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他和那个人有些像?和那个叫做相先生的人?」

“不是!”

无意识地,小白倏地站身,大声叫道,吓得旁边木鸢纸云慌忙退后,面带惊吓,看到她二人惊恐神色,小白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真地叫了出来,倍觉尴尬,于是绞尽脑汁僵硬地掩饰道:“恩……我是说,不是……恩,青鸿去帮皇上做事,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做久些才好,不用那么早回来,呵呵,呵呵……”

二女虽没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怕再次激怒了主子,立刻附和道:“是啊是啊,姑娘说的是……”

看二女没什么异状,小白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重新坐下,但却还有一个人,似乎打定主意要挑战她地极限。

「做贼心虚了?」

「什么话!」

「不然你为何如此激动?」

「我……我那是,是被你莫名其妙的言论弄的语无伦次了!!」

「哦……是这样啊……」

「没……没错!就是这样!再说了,那小太监哪里想相先生了,他个子比相先生矮,眼睛比他大,声音比较细,皮肤比较白,手臂也比较纤瘦,还有……」

「哦……你还比较的真清楚啊,这些我连想都不会去想~」

「……秦姑娘,你学坏了……」

「都说了,在一起总是会被影响地。」

「你地意思是,都是和我在一起学坏了?」

「不要想转移话题啊~」

「……」

失败。

「你敢发誓,你真的没有觉得他像相先生?像那个……‘阿诺’?」

心脏不受控制狂乱地跳动起来。

她想过,莫名其妙地,她真地想过。

虽然青鸿的个子比相先生矮,眼睛比他大,声音比他细,皮肤比他白,手臂也比他纤瘦,他不爱笑,而相先生却总是装模作样地笑脸迎人,总之,事实上,这两个人真的没有一丝想象的地方。

可为什么,她还是会忍不住把这两个人进行比较,甚至有时下意识地重合起来?

因为他们的眼神吗?在背后看着她,欲见欲藏的隐忍眼神?

还是他们怀抱的温度?在水中的时候,让她怀想起曾经的那个怀抱的温度?

为什么要去想那个人?

为什么会去想那个人?!

为什么她这么想他,他却还不来?!!

「你莫非真的……」

“我没有!!”

她终于忍不住,近乎迁怒地,对着木鸢和芷云大声叫道:“你们都出去!”

二女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皆匆忙退了出去,生怕再引得姑娘生气。

小白急促地喘着气,眼睛睁大,肩膀耸动着。连她自己也意外竟然会如此吼出来,甚至还迁怒别人,换了以前的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般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迁怒于人的……为什么都这么久了,直到现在,却忍不住了呢?

所有人都说她低调,她也总是以此自诩,作为龙套的常驻演员,虽然她魄力不足,却隐忍有余,可现在,胸口澎湃着、要叫嚣而出的情感,却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坚持。

“难得见你这么直白地表现自己的情绪,真不像你。”

突如其来的男声将小白从思绪的沉沼中唤出,如此熟悉的声音,让她忍不住精神一振,甚至没有回头,她已经惊喜地叫了出来:

“许仙!”

然而当她转过头时,对上的却是一张青面獠牙的脸!

小白猛地一惊,但很快冷静下来,抬手就是一个暴栗:“让你装神弄鬼!”

被打的人可怜兮兮地摸着脑袋,不满地嘟哝了句:“人家这不怕你不开心,特地带来逗你开心的嘛,还打人家,太过混了!”

那种学着时下小女生的口气,还不住地眨吧着眼睛的样子让小白的额上瞬间冒出两个粗壮的十字路口,下一刻,窗户被她果断地关上了。

有人开始哀怨地拍窗户。

“小白~小白~你怎能如此无情银银银银银~人家千里迢迢寻你到此,你怎忍心如此对待人家啊啊啊啊啊啊~”

忍受不住噪音攻击,小白还是开了窗。

“别银银银啊啊啊的了,你以为你传承国粹啊!也不怕把守卫找来!”说来这家伙也算是敌国的皇帝了吧,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对方的皇宫里鬼魂,还唧唧歪歪不知收敛,就不怕被抓起来拖出去一百遍啊一百遍?

许仙把面具拉到头顶,满脸得意地笑:“没事,我让蓝枫站岗来着!一旦发现敌情,立刻警报!”

小白无语。

就说这没武功的废物竟然能攀进敌国皇宫,原来是别人带进来的。

“想我不?”

许仙厚颜无耻地望着小白,满眼睛期盼的小星星。

小白一哂,“想你干啥?”

小星星顿时化作千万星屑,“小白,你好无情~”

“啊啊~现在才知道啊!”

不知怎的,只要和这家伙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就能特别放松,什么话都说的出来,真是……她不禁微笑起来,这被许仙看在眼里,立刻打蛇顺杆上,“看看,看到我这么开心,还说不想,小白口是心非哦哦哦哦~”

“哦你个头!”又是一个暴栗。

恩,对了,还会变得粗暴起来,随手就想打人。

“先前的伤,没事了吧?”

“伤?”许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啊,你说八年前背上那伤啊,哈哈,我可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上天庇佑,寿与天齐……喂喂!不要关窗!总之我现在好得很呢,你要看不?”

“看?”

许仙顿时脸一红,“虽然人家很不好意思,但如果是小白你要求的话,人家不介意……”说着就要解衣服。

“不必了不必了!”小白赶忙摆手。

许仙貌似十分遗憾地停住了解扣子的手,“真可惜,本来还想给你看看我最近刚练出来的腹肌……”

谁的腹肌长背上的?

小白嘴角正抽得欢,许仙的脸毫无预兆地贴了过来,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小白下意识地把头往后仰。

“靠那么近做什么?”

许仙讪笑起来,“其实你很想看吧?”

“诶?”

“看你那欲迎还拒的表情,其实你很想看吧?”

他哪只眼睛看到她欲迎还拒了?!!

小白头猛地往前一砸,待他叫疼缩回去的那一刹那,迅速将窗户关上。

“如果你只是来秀肌肉的话,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不是不是!开个窗啊~呜呜呜呜~”

得,竟然开始学人家“呜咽”了。

小白无语地叹气,“既然没人,你就不能走正门进来吗?”

窗外哭声戛然而止,再响起的声音很是无辜。

“我忘了。”

小白抚额,为什么这个世界她唯一的老乡会是笨蛋呢?

进到屋中的许仙很有点得意忘形的样子,弄得原本也很开心的小白只剩下无语了。

“坐。”

许仙乖乖地坐下。

“喝茶。”

许仙乖乖地拿起茶杯。

“说话。”

许仙乖乖地点头,然后张嘴,却又愣住,“说什么?”

小白冷着脸拿起茶杯就要丢过去,许仙动作敏捷地跳起来,笑道:“别!别!开玩笑的!我说,我说!”

小白这才息怒坐下,听他招供。

许仙乐滋滋地喝了口茶,表情慢慢严肃。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带你走的。”

恢复(中)

「相遇相见相离别,从不在自己掌控,所以我只能等待,等待时间的宽恕。」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带你走的。”

许仙的话似茶氤氲的雾气,在二人之间荡漾。透过这白雾,他的眼睛宛若两颗琉璃,温润的透出淡淡莹光,温柔地,直要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小白突然不敢与他对视,垂下头去,装作在看桌上的雏菊纹络。许仙也不急,一口一口地喝着茶,安静等待她的答复。

半晌,她终于开口说道:“我,不能和你走。”

“为什么?”许仙似乎并不惊讶,他放在手中茶杯,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小白咬住下唇,说道:“因为……我在这里有很重要的事。”

许仙唇角晕开一个淡淡的笑,“因为他在这里?”

他?小白一呆,是指花渚清吗?

她要留下,是为了赢得那个赌约从而保存自己的性命,从某个角度来说,确实是因为花渚清在这里,她才坚持要留下。

于是她沉默地点点头。

“果然……”

许仙玩弄着手中的牡丹青瓷杯,眼神比先前有些黯淡,“虽然早就知道,但我还是想跑来试试,果然……”他的语气中带着惆怅,同他一向欢快的语调大为不同,听在小白耳里,突然觉得很是苦涩。

“许仙……”她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刚到半空,就被他给截住。

小白一惊,就要退后,他却拉得紧,丝毫不肯放松。

“如果我说我会比他更爱你,会比他对你更好,会永远爱护你,保护你,让你开心,你也不愿意跟我走吗?”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那般仔细,凝注,像要把她眼里的每一寸情绪,每一丝变化都瞧得清清楚楚,在他的逼视下,她终于回看他,在那双漆黑的眸子中,眼睛散光如她竟能清楚地分辨出紧张、怅惘、忧伤这些许许多多的感情,这些感情将她的咽喉紧紧塞住,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和他一样,等了你八年,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将她的手抓得更紧,紧得她生疼,她咬住嘴唇,答道:“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他的声音甚至带了些颤抖,“因为你爱他?”

小白的眼睛蓦地睁大,在听到“爱”那个字眼的时候,脑中竟忽地闪过一个人影。

那个人,会在别人面前儒雅地笑,对她却从来都是冷脸;会与她共谋假结婚,又会在假结婚前就准备好了离婚事宜;会夜闯王府救她,会四处奔走带她医病,会把她抱在怀里给她温暖,会……

她看着许仙,这瞬间,面前这个人的影像突然同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他也曾冒着风雪千里迢迢跑到别国皇宫来,就为了对她说“我来带你回去”。

无论她的记性变得多差,这句话都如昨日一般清晰。

她忽然觉得,如果此时眼前的人是他,她或许真的会答应。

心像被堵住了,血液闷得找不到出路,奔流的情感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地方,终于顺着眼角慢慢淌下。

“小白?”

许仙见她流泪,赶忙放开手,满是疼惜,“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弄痛你了?”

“不是……不是……”小白连连摇头,泪流满面,“不是你的原因……”

不是他的原因,而是她自己。

老天何其残忍,为什么要让她在这个时候觉察到,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在赌约将近的时候发现?

长久没有流过的眼泪,像是堆积了无数个日夜,终于爆发了一般,一发不可收拾,任凭许仙怎么安慰,也止不住她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她伏在桌面上,将泪颜掩住,不住地道着歉,却不知是向谁道歉,是对许仙,对秦婉鄂,亦或许是,对她自己?

“小白……”

许仙轻轻抚摸她细软的头发,不知该说什么,终于,小白抬起脸,满面泪痕地问他:“你明明是穿越男主,我只是个龙套,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许仙不好意思地嘿嘿,“这叫人怎么好意思说嘛~”说着还假装羞赧地一扭头。

小白被他一逗,破涕为笑:“反正你脸皮厚嘛,说说看。”

许仙左瞟瞟,右瞟瞟,清了清嗓子,道:“没办法,王八绿豆,那就是对上眼了嘛!”

小白不乐了,“你说谁是王八?”

许仙赶紧举手表态,“我!”

小白满意点头,“那还差不多。”

许仙见她露出笑脸,开心起来:“那你当不当绿豆?”

小白看着他期待的表情,不知如何接下,只得转换话题,“夜明珠和旺财、阿黄还好吗?”

许仙闻言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嘟哝道:“这些家伙,就会坏我好事!”

低声而诚恳地道:“许仙,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什么烦恼都会消失。”但马上又眉开眼笑起来,“安啦,那两只母老虎,好的不得了,连儿子都有了,至于夜明珠嘛……”他神秘一笑,“这是我带给你的礼物之一。”

小白睁大了眼睛,看许仙捏着鼻子朝窗口学了两声猫叫,紧接着,一头黄色肥猫就“刺溜”一下从窗口扑进来,在空中还不忘以许仙的脑袋为踏板摆了个飞天的姿势,四条短腿伸得笔直,脑袋上扬,连几根胡子也抖得很是飘逸,看得小白目瞪口呆。

“这头肥猫!!”被“践踏”了的可怜某人转身怒视夜明珠,后者却“喵呜”一声,落在小白肩上,得意洋洋地冲许仙招着肉呼呼的爪子。

这厮还敢挑衅!!

许仙嘴角直抽,眼睛几要喷出火来,无奈敌人赖在小白怀里,还得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真真欺负人!

看着这一人一猫的傻样,小白终于笑出声来。

许仙见她展颜,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连眼睛都亮了起来,那般期待的样子,让小白险些就说不出下面的话,但她还是狠狠心,继续说道:“对不起,许仙,我还是不能和你走。”

“小白……”许仙激动地“噌”的一下站起来,正要说话,外头一个蓝衫女子伸手矫捷地翻进窗来,小白看着她的英气脸庞,模模糊糊想起从前好像和此人打过好几次照面,似是叫蓝枫。

蓝枫看了一眼小白,随即对许仙道:“皇上,有人来了,快走。”

许仙欲哭无泪,“我的话还没说完啊!”

都怪那头肥猫!害得他人生的重要时刻竟然这么狼狈!

蓝枫无视主子尊严,提起许仙就要跑,“下次说!来日方长!机会有的是!”

“等一下!”主子扯着桌布不放,换来属下白眼,许仙自动略过这一举动,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在桌上,对小白道,“这是第二个礼物!我还会再来的!”

小白死死盯着桌上那小盒子,不敢往许仙那看去,尽管她低着头,却还能感觉到上方投来的炙热目光,头顶几乎要冒起火来。

蓝枫见状无奈叹了口气,随意地喃喃道:“乱闯皇宫的这个也是,假扮太监的那个也是,明明都有大好花园等着,却偏偏单恋一棵花,啧啧!”

这话本说得并不大声,但因此时空气凝滞,气氛更是宁静,是以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小白的耳中。

许仙和蓝枫理所当然地认为小白早知道青鸿为相先生假扮,毕竟都心心念念等了八年,现在又在身边待了这么久,实在没有不相认的道理,然而事实就是那么奇怪,最不该惊讶的当事人反倒“刷”地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蓝枫,满目震惊。

“你说什么假扮太监?”

蓝枫脑中有一丝亮光闪过,顿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捂住嘴,“恩啊哦!不!没有人!我随便说的!我们要走了!白姑娘,告辞!”说着落跑一般抓起许仙往外头跃去。

“别走!”

小白伸手要去拽住蓝枫衣袖,可惜以她那腿脚哪能抓到蓝枫那个练家子,自然是无功而返。

“假扮太监……”

小白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心跳如擂鼓,眼中却绽出光华。

* * *

青鸿缓慢地走在回慕殷宫的路上。

经过多日的调养,加上他自身体制,身上的新伤已经好了七八分,而旧伤也压制了下去,暂时不会发作,总管太监见他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同意放他回主子身边。

走之前,长平再三叮嘱若是白姑娘问起,该怎么回话,而青鸿也牢记在心,毕竟他也不想让小白未他担心。

乍闻可以回去的命令,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就飞回她身边,看到她在他眼前,听着她的声音,他才能安下心来,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个梦,她没有死,她真的回来了。

他记起,在宫中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以为自己仍活在梦中,所以他不敢说话,不敢眨眼,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知道身旁碧影用手肘撞他,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现在的身份,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太监,而她是他的主子。

此后,有好几次,他都想表明身份,告诉她自己是谁,但每一次都忍住了。一来是怕被花渚清察觉,二来也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她不想见到他。他已经找不到以什么身份呆在她身边,他们不是亲人,不是朋友,唯一的牵绊就是曾经假装成过亲,但那却是做不得数的,因为那时他们约好,这件事,此后谁都不得再提起,他到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她那时厌恶的表情、决绝的口气,不容回转。

——等离开之后就当从没发生过!

——好!

——连提都不能再提起!

——那是自然!

所以,就这样吧,如果她不知道,他就能这样一直呆在她身边,白天,在背后看着她,夜晚,在外头守着她,他就会一直都在她身边。

他怀着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的心思,来到慕殷宫大门前,却意味地发现守在门前的不是碧影,而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 * *

小白发现自己无论怎样也静不下心来,甚至连一惯的发呆也没办法投入,她的屁股像滚烫的铁块,一坐在凳子上就想站起来。

假扮太监。

这句话一直在她脑中回荡,让她坐立不安,直在房里转圈圈。

是他吗?会是他吗?

莫非,他不是没有来找自己,甚至,其实他一直就在自己旁边?

这样的猜测令她的心几乎要腾空起来。

但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不与她相认?

青鸿,为什么花渚清还不放他回来?她明明有那么多话要问他!

想问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如果是的话,又为什么不说,让她如此……如此……

想到花渚清,她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该不会,是被花渚清发现了?所以才……

她的心顿时自天堂滑落谷底,巨大的落差和担忧使得她一刻也坐不住。这两人原本就相处不好,当初他夜闯过王府,还拂了花渚清面子,现在更是混进他后宫,要是被那个心高气傲的人发现,不拔了他的皮才有鬼!

豆大的汗珠自她额角渗出,她越想越害怕,左思右想,一咬牙,再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快步走出门去,想找个人帮她通报一声。

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即便不在自己身边,也可以只因一点消息,就牵动自己的情绪,即便他们之间什么关系也不是。

初秋的风有些凉,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连个外套也没批就急急地往外跑,甚至忘了其实让木鸢或者纸云通报一声就行。

可走到半半,她的步子却猛地刹住。

前方那人,面貌清秀,身材纤细,不是青鸿是谁?

小白怔在原地,而对方也明显没料到会在这里见面,满面惊愕。

“青鸿……”

风自天边吹来,似乎有个叹息响在谁的心底,却没有人听见。

恢复(下)

「我终于学会思念,在遇见你之后。」

“青鸿……”

失去了外出理由的小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人。

青鸿这才发现她竟连披风也没带就这般站在风中,慌忙一个箭步上前,道:“姑娘,快进屋吧,这儿风大。”

小白讷讷地应着,被他搀扶着进了里屋。

“姑娘是要去做什么事吗?”为小白取了个手炉,青鸿恭敬地询问道。

“是……啊,不……”小白看着青鸿,心思早已不在他的问题上。

看着眼前的青鸿,小白突然变得不会说话起来。前一刻明明还有无数问题要质问她,现在那个人就在面前,她却连一个问句也说不出,咬了半天牙,才艰难憋出一句:“青鸿,你……”

是不是相先生?

她的嘴唇翕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可如果他说不是怎么办?

小白的身子慢慢开始发冷,即便怀里就捂着手炉,那种热却传不到她身上,只停留在衣服表面,无法让她的人温暖起来,于是下意识地,她的身子略微蜷起一些。

这被青鸿看在眼里,甚是担忧,“冷吗?”他弯下腰,关切地注视着坐着的她,那种斜上的视线让她的心猛地一跳,偏偏又充斥着浓浓的关心,更让她手足无措。

青鸿本来就觉得她今天有些怪,现在看她这样子更是笃定了她身体不舒服,便道:“姑娘你忍耐一下,我去请大夫。”

“不必!”

她见他又要离开,赶忙用力拉住他的手臂,手炉因为不被主人注意,就这么“哐啷”一声砸在地上,惊得原本长途赶来睡梦正香的夜明珠不满地“喵呜”一声大叫。

“啊……”

小白发现手炉掉在地上,忙要去拣,偏巧青鸿也弯身伸出手,两双手眼看就要撞上,然而如此一旁的夜明珠突然一个飞扑,似乎是为了报适才的“一觉之仇”,认准青鸿的脸抓了上去,青鸿眼疾手快,脸迅速向左一侧,闪过锋利猫爪,右手也没闲着,看似随意一挥袖,伸手敏捷的大肥猫也手到擒来。

“夜明珠?”

对上猫咪的一双碧色眸子,意外之极的青鸿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喊叫不对,可已经来不及,重新拿起手炉的小白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整个身子都定住了,手上不稳,刚拾起的手炉险些又要掉落。

“你知道它的名字?”

她抬起脸,满目星光,心脏激动地快要跳出胸腔,苍白的脸也因澎湃的心情也泛起潮红,煞是诱人。

“我……”青鸿卡在那里,没了声音,像逃跑一般转身就要走,“我去替姑娘叫大夫……”

“不许去!”小白大喝一声,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不容他逃走,“你是相先生对不对?你是他对不对?”

说出这话时,她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变得疲惫起来,却偏偏又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支撑着她,让她紧紧拉着他不放手。她就像是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焦躁着,等待来自法官的判决。

良久,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过头。

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炙热的大脑也逐渐回复冷静。

她是不是太武断了?就凭蓝枫的一句话和自己没有根据的感觉,就断定他是相先生,是不是太可笑了?是啊,原本这就是蓝枫随口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根据,退一步说,就算相先生真的假扮成太监躲在这皇宫中,也不一定就是青鸿;退一万步说,就算青鸿真的就是相先生,也不一定是为了她而来。她为什么要那么激动的扯着一个或许根本不相干的人,问这种傻问题?青鸿,一定是被她吓傻了吧?所以一句话也说不出。

自作多情。

想不到,以有自知之明著称的她也有如此认真地自作多情的一天。

等不到想象中的答案,小白抽出手,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很想就这么瘫倒在地上,但在此之前,她还硬是挤出一个笑容道:“哈哈,对不住,我可能真是有些累了,你也别去叫大夫了,刚替皇上办完事回来,回去休息吧。”

青鸿没有动。

小白以为他怕她有事,又笑着说道:“我没事的,真的没事,你出去吧。”

这回他终于转过身,把手覆上她的眼睛,带着薄茧的手指触到脸部肌肤让她觉得有些痒,她把手放在他手上想把这只手拉掉,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要这样笑,我会心疼。”

她的手一下僵在那里,连带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对不起……”

她一直希望听到这个声音。

“是你……”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

他的声音微微带着颤抖,先是在紧张,捂着她的眼睛,也是不希望她看到他现在这般窘迫的样子。他的手心滚烫,烫得她那才刚闭合不久的泪腺又泛滥开来。

“别哭……”

感觉手心湿漉漉起来,他疼惜地安慰着,可对方却不领情。

“我才没哭!那是你手心的汗!”

他忍不住笑起来,“是是,是我的汗。”

眼前一片黑暗,她却没有想把那只手挪开的意思,只抽了抽鼻子,带着鼻音兴师问罪:“为什么瞒着我?”

“对不起。”

“我是问你为什么瞒着我!”

“对不起!”

“你这人!”小白终于怒了,伸出两只爪子就要去掰那只横亘在眼前的大手,却在握住他手的前一刻被他紧紧揉了怀中,再也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这种温暖,难怪她会觉得熟悉,果然就是他。想到这里,她甚至有些自豪地笑了。

他的下巴靠在她头上,闭着眼睛,低声呢喃:

“对不起,瞒着你。是我,我来了。”

小白觉得自己等这句话等了足足有一个世纪,终于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等到了。她环着青鸿的脖子,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仿佛要把自己塞进他的身体里去。

“恩,我知道。”

阳光自雕花窗棱的空隙中透过,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尘埃被照的无所遁形,索性欢快飞舞起来,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的轻盈姿态。

因为某人的手已经顾不上,逃脱魔掌的夜明珠只瞥了那有伤风化的两人一眼,就懒洋洋地迈着肉呼呼的小短腿爬出窗子,晒太阳去,把空间留给那对久别重逢的……不知道什么关系的人。

躺在光滑琉璃瓦屋顶上的夜明珠甚是悠闲,高远的天空,柔柔的阳光,偶尔路过的清风,把这只营养明显过剩的金黄色肥猫逗弄得舒服无比。

它惬意地“喵呜”一声,翻了个身,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哎。

二人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太阳落山,幸好两个宫女守规矩,没得主子叫唤不敢进来,否则看到场景那还得了,虽然小白算不上是花渚清名正言顺的女人,但皇上对她的好是有眼睛的都看在眼里,如此不知好歹地给皇上带绿帽子,不被拉出去砍头去尾外加连坐全家一百零八口——虽然她家目前勉强算上夜明珠也才三口——就算对得起她了。

到最后,当事人也不好意思起来,恰好到了晚饭时间,二人整好衣服,小白叫来木鸢,声称饿了,木鸢赶紧应下,走到半半,却又折回来,看着小白一脸担忧。

小白纳闷,“怎么了?”

木鸢担心地眉头都快打成一朵花,“姑娘是不是病了?”

“恩?”何以见得?

“姑娘你的脸这么红,是哪儿不舒服?”

其实木鸢的担心很有道理,要说这小白的脸,平常时候,别说红了,那是连点血色也看不出,就算没病装病也没人瞧得出。

小白听了这话,一双手条件反射地就捂上了自己的脸颊,虽然她也觉得脸上很烫,但以为只是心里作用,没想到真得那么红!

眼角无意间瞥了一眼青鸿,那家伙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眼睛里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这个万恶之源!还不都他害得!

小白忿忿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清清嗓子道:“我没事,木鸢你去准备吧。”

“是。”即便这么答应了,尽职的木鸢还是一步三回头地查看小白的状况,生怕下一秒主子就会倒下去,看得小白觉得自己的脸更红了。

在木鸢端饭的挡,纸云则收拾起桌子来。

“哎?这个锦盒?”

小白听她叫唤,往桌上看去,原来是许仙临走前留下的礼物之二。小白将锦盒纳入怀中,心里好奇不知道这个家伙又带了什么东西来,准备晚上把所有人支开后再拆,免得冒出什么诡异产品惹出事端。

用过晚膳,在花园散了会步后,小白把旁人支开,在支走青鸿时小白停顿了下,但最后还是这么做了,毕竟谁也不知道许仙那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满脑子鬼主意的家伙到底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做好了接受欲氧即炸爆竹弹簧娃娃电动玩具武林秘籍等等各色物件的准备,但结果却让她的准备都落了空。里边的东西静静地躺着,没有突然爆炸也没有猛地跳出来,它只是静静地躺着,光滑的表面在烛光下泛起点点幽黄。

小白将它取出,平滑的边缘拿着手感很好。它的背面是精致的银色雕花。

那是一面小小的化妆镜。

她又往锦盒里看去,还有一张小纸条,因为被压在化妆镜下,所以一开始没有看见。她拿起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字。

——送给我的女主角。

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很是俊逸潇洒。纸条没有署名,但用的是简体,所以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小白把镜子拿在手中摩挲,看着这做工精细的镜子,她不禁有些动容,又有些感伤,她注定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却又找不到能让大家都不受伤的方法。

把玩一阵,她将镜子连同纸条重新放回锦盒,合上,收进柜中。

总有一天,它会找到真正的主人。

在此之前,她就先替他收藏着吧。

青鸿身份被戳穿后,虽然在人前二人还是一副主仆的样子,青鸿规规矩矩地当他的下人,而小白也安安分分地做她的主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然而,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一切就变得不一样起来,即便什么事都不做,一句话也不说,只需要一个恬静的微笑,甚至只是一个心有灵犀的对视,心里也会被幸福填得满满的。

至于那突然多出来的五短身材的食客,小白只解释说不知是哪里跑来的,看着可爱就留下了,下人们也没说什么,反正看这品种定然是哪个宫跑出来的,若是有人来寻,还回去便是,关键是别让它饿瘦了,到时候不好交代。

日子一瞬之间变得甜蜜起来,原本透明的空气不时也会冒出粉红色的泡泡,

小白同志充分贯彻了没有最懒只有更懒的方针,原先只是不喜欢运动,现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赖在藤椅上就不想起来,就连吃个橘子也是指挥青鸿剥好了掰开送过来,并且又多了一项娱乐活动,那就是把旁人支开,自己则坐在椅子上一壶清茶几碟小食看青鸿舞剑。

看他挥舞长剑,浮光掠影,时而直刺长空,声势夺人,时而回旋婉转,潇洒飞扬。展双臂宛若鹏鸟,扶摇而上九万里;敛身形有如磐石,山流水转石不动。清风扬尘万里,浮动发丝千绦,墨色湮没在气流间,灵动得仿佛亘古流传的图画。

可看久了,她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啊想,于是有一天,她对他说,我给你编条剑穗吧,你想要什么样子的?

青鸿看着手中的剑,又看看小白,想了下,很实际地问,你会编什么样子的?

小白一下被问住了,想当年初中那会确实流行过编手链,她也赶着流行的尾巴学了几种,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记不记得,不过就凭她这双劳动人民的手兴许把绳子拿来折腾几下还能想起来。

于是她又问,那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青鸿想了想,还是那么实际,说,黑的吧,不容易脏。反正现在也不需要在人前装样子,就拿个最简单的。

小白不乐意了,说我编的那么幸苦,就一条全黑的,也看不出个花样,那不白花心思了?

青鸿无奈,只好说,那就你定吧。

小白点头说,好主意,决定了,那就编条白的吧。

青鸿宠溺地笑,听你的,就白色的。

小白笑得眉眼弯弯,侧头靠在青鸿身上,幻想着编成后挂在剑柄上,剑一挥,白色穗子就随风飘起,该有多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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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大家务必看作者有话说:

对文章状态已完结做的说明。

首先谢谢大家对本文的支持,写了一年,终于写到了这里,如大家所见第二个结局还有一点没有了解,可是我妈妈住院,到现在还查不出是什么病,血一直流,都止不住,那些医生也说不清楚,就要住院观察,也说不清楚不要转院,我一定要去陪妈妈,根本没有心思写文,每天一想起来就只想哭,可是在妈面前又不敢,因为我知道他更像哭,可她却总笑着安慰我,所以我想先把问这样,第二个结局等事情换下来在继续,如果是在等不了的同学就把第一个结局当做结局吧,或者就把这一章当做结局,小白和相先生开开心心的在一起了.....

我知道自己已在食言,真的很遭人唾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天总是如此过分,生活一直都是这样的东西,在你冷不防的时候给你一刀,然后什么计划什么希望都没了...

所以只能请大家多包涵,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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