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如果遇见(中)
【我在偶然与偶然之间忧伤,也有很多清晰会忧郁不忘。】
姐姐不懂武功,自然发现不了我,我一路跟着他,直到她偷偷摸摸地进了白府的后门。
联想起她近来的异样,我的心凉了。我害怕证实自己的猜测,便一直站在门前,等着她回来。
她看到我吃了一惊,刚想说话却被我抢白。
——姐姐你去了哪里?
她的脸色一变,详装镇定道,我出去走走。
我冷笑,去白府走走?
她的身子一抖,颤声道,你,你跟踪我?
我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她也不再说什么,沉默着走进门去,我没有看她。
这之后我们之间便产生了间隙,见面也不怎么说话,尴尬的氛围让我愈加难受。
再一次,深夜,她又出去,回来时我终于忍不住,冲她大叫。
——你为什么会深更半夜从那里出来?
——这与你无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这样做你对得起死去的大哥吗?!
她低下头,慢慢说道:阿偌,你也知道他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个死人委屈自己?相信他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我的!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半晌才从牙齿中挤出一句话。
——你……你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她笑了,但那笑容模糊在黑暗中,不甚清晰。
——阿偌,我是个女人,我还没老,自然会渴望被人疼爱。
我双手握拳,吼叫出来。我知道!可那个家伙……为什么是那个家伙!那个满身铜臭整日欺辱我们的家伙!
那声音响在静谧的夜晚,划破了一切伪装和掩饰。我紧紧地盯着她,不漏掉一丝表情。
她静静地低着头站了会,突然挺直了脊背,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
阿偌……我只是寂寞啊……
我疯狂地摇着头喊道,我不明白!!
你明明那么喜欢大哥,明明现在还在为大哥守孝,你怎么会跑去和其他男人……
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一直哭到再哭不出来,我一直认为哭泣是懦弱的,是只有懦夫和女子才会做的事,却从未想过自己到了这个年纪竟然还会流眼泪,还会哭得像个小孩子。
——阿偌,你不需要明白……
她的声音像散在空气中的颗粒,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再聚集,融进我的脑中。
层层叠叠的矛盾如累卵,总有一天会蛋打汁飞。
那个晚上下着大雨,雷电轰鸣,我木然地站在窗口看着她打着伞出门,妆容精致。
雨声让我的思绪混乱,我扶着窗棱的手逐渐紧缩,眼里只有一片一片的雨幕,冲刷着理智,突然,我猛地一推墙壁,就这么冲进雨中,任凭雨水浇灌着我的头发、衣服、身体,我跑出门,疯了一般朝白府跑去。
跑至半途,一个男子挡在我面前,他面容冷俊,没有表情地看着我,一双眼睛宛如千年不化的冰块。他说,要去找你姐姐吗?我带你去吧。
也不待我回答,他拉着我的手运起轻功,轻而易举地进了白府的后院,然后带我走到一个房间前,在门上用手指戳了个小洞。
你姐姐,就在里面。
我透过那小小的洞眼,目睹着今生见过的最令自己作呕的画面。
赤身裸体的白老爷,骑在同样□着的姐姐的身上,纠结交缠。羞耻的声音自姐姐的口中发出来,还有白老爷粗重的喘息声。
那样淫亵的画面使我胃中一阵翻滚,我转身吐在了地上。
你准备怎么办?
他的声音仿佛诱惑般在我耳边响起,我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他。
他悄无声息地递来一把刀。
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
我不知当时自己是怎样接过那把刀,怎么推开门,怎么把刀擦进那个男人的身上,一连串的动作,我的身体简直都不是自己的,好象有另一个自己,面无表情地高高地悬在半空,看着手起刀落血浆四溅,看着姐姐捂着嘴浑身颤抖,看着自己推翻桌子嘴角泛起诡异笑容,看着白色的枸杞银耳羹混合着猩红的液体在我脚边蔓延,看着一切一切发生仿佛理所当然。
那个男人把我们带出了白府,也不知道他怎么摆平了这件事,竟然没有传出任何风声,但没有风声并不代表没有发生,沉默才是最可怕的毒药。
姐姐悬梁自尽了。
那个会对我好,处处护着我,总用柔柔的声音喊我阿诺的姐姐走了。
我没有哭。
她的墓在镖局后边的花园,里面有她的身体,和一块刻着“相司诺”三个字的木牌。
相司诺是个有幸福的家、有对他好的姐姐和很好的大哥的幸福的孩子。
他和他姐姐一起,葬在了这里。
【东瓶西镜放,恨不能遗忘,不觉泪已拆两行。】
一无所有的我随着那个男人进了一个叫作“天机阁”的组织。
那个男人说他叫颜鸣,是这个组织里“五旗”中金旗的旗主,负责阁内的财务。他问我还有没有家人,我想了会说还有个弟弟,他答了句知道,不过几日,竟真将他寻了来。我看着那张与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心中却有丝毫的激动。那个人是相司诺的弟弟,不是我的。
颜鸣命人教我武功和其他各种各样的知识,他自己却不直所踪,后来我才知道,他顶替了白老爷,成了白府的主人,使白府的家财成为天机阁的产业。
我只说自己姓相,几年过后,大家也逐渐习惯了,便称呼我“相先生”,从此这就成了我的名字,而从前那个名字,甚至连我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模糊而不确定了。
——阿诺。
一直以为再没有人会叫的名字突然有一天被别人叫了出来,还是个陌生人。她说她本名叫颜莫归,但外面都叫她瑰陌。
初相识时她还不是土旗旗主,而是和我一般的普通成员。关于此人我不想多说,她的一切包括她那些让人无法启齿的癖好我都不想了解,是以虽然她对我所知甚详而我却对她不甚了解。
坦白说,我并不喜欢这个人。不仅因为她的癖好,更因为她初见面时就叫我“阿诺”,那个代表了所有幸福的名字,那个早已埋葬掉了的名字。
我没有理睬她,她反倒一个劲的粘过来。日子久了,慢慢习惯了后,对这个人似乎也不那么讨厌了,虽然仍谈不上喜欢。
相司鉴学的是医术,颜鸣便将他调去白府作大夫。阁主与她妹妹天生就有一种很怪的病,连带她的女儿也有,久治不愈,天机阁有将他们三人的病分别做了病历,我看过,确实是很罕见的病。
颜鸣的易容术和演技很是了得,在白家潜伏了十几年仍未被发觉,很是入戏,不仅和各个老婆相处不错,甚至还同他的大老婆生了个儿子。我虽是他领进的门,却与他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在为数不多的谈话中,曾有一次谈及此事,我嗤笑那些女人竟然枕边人换了都不知,其中甚至还有一个是阁主的妹妹。
阁主妹妹的事是天机阁最大的秘密,为了保密颜鸣甚至没有阻止那些女人对她的一些不礼的举动。当然,这么说似乎有些牵强,毕竟要阻止那些女人使心机有的是办法,但他却什么都没做。他在隐瞒什么?我不知道。他一直是我看不透的人。
对白老爷夫人们的“不察”,心里不知为何觉得理所当然,女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有个男人疼爱便好,又管他是谁呢?
他摇了摇头说,那却未必。顿了一会他又道,她将那块玉佩要了回去。
我们提及阁主妹妹时只说“她”。
——那又怎样?
——那是她与白老爷的定情信物,她将它送给了她女儿。
我没说话,他淡淡说道:
她一直都是个聪慧的女子。
这个聪慧的女子终究没有逃过病魔的掌握。
她在一天早上猝死,原因是病发。
对此说法我却有些怀疑。并非怀疑她是病死的,而是病发的原因。我说过曾经见过她的病历,其中言明引起病发的可能是剧烈运动或情绪强烈波动。剧烈运动对于她那样的女子似乎不大能,那么她的感情又因何会强烈地波动?
阁主那天前所未有的愤怒。几乎把阁中所有能砸的都砸了,再见到颜鸣时,他的脸上满是伤痕,有些伤痕蔓延进衣裳里,可想而知衣服下的景象。他却似乎没事一般,对此事只字不提。
这是个无解的迷题,因为当事人不是不说话,便是不能说话了。
【那是偶然,也是必然。】
相司鉴竟然是夜楼安插在天机阁的暗桩。
为了验查这件事,我们自导自演了一场绑架。趁他毫无防备地出去时,我们彻底检查了他的房间,竟然真发现了夜楼的信物。他很聪明,没有人想过这般重要的东西会放在房里。确实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事情从来就没有定论。
听到消息时,说不意外是假的,却也只剩下意外了,没有其他的感情。
不知怎的,他竟知道了阁主妹妹的事,并将它回报了夜楼。
天机阁对待叛徒从来没有手软,阁主很是生气,让人一把火烧了白府,包括里边所有的人——自然也少不了相司鉴。为了不让他们跑走,还事先在饭菜里下了药。
我去白小姐的房里找她时却不见人影,这让我大为诧异,毕竟在那药量之下,没有人还可以起得来,除非她没有吃饭。想到她的处境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我只得在燃着大火的白府中四处寻她,终于,在一处地上发现了她,她倒在那里,恹恹一息。
那是我与她的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