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
何事宫闱总重重》
作者:阿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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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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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隆盛二十九年姑苏
“都三月里了,天还这么冷,一日连着一日地下雨,到几时才肯放个晴!”粉色的长裙,石青地的掐牙背心,一个十二三岁的悄生生的小丫头端着刚从井中打来的一盆清水,沿着蜿蜒曲折的廊桥,一路进楼来。
“又是哪个恼了你,一大清早又在数落了?”听了些许辰光的雨声,看着时辰差不多了的文沁雅坐了起来,笑看着收起水蓝复斗罗帐的丫头宁馨道。
“小姐这么早就醒了?哪是谁恼了馨儿,我是怨着天,都三月里了,还这么阴冷,一连几日的雨,把大园子里的那棵梨花都打鄢了,零零落落地掉了满地的残花,真真的叫人心疼!要在往年,小姐就可以去赏花了!”
“当真?那可真可惜了。”文沁雅果真惋惜地望望窗外。
“可不是!那个谁还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样的天,哪个还能下扬州去哟!”宁馨拧了面巾递给主子。
文沁雅一听,不禁笑道,“偏你总有这么多道理,连诗仙都搬出来说道。”
“本来嘛,今年这年啊,过的可没意思了,老爷夫人都没回来,多冷清啊!”宁馨虚扶着主子转过黄花梨仕女观宝图围屏,坐到镜台前面,取过玉梳子为她梳头。
“爹爹身为丞相,系万民于一身,去岁淮河大灾,爹爹确实也公务繁忙。”文沁雅目光随意地落在台座上安的五扇小屏风,依次呈扇行,顺着最高的中间逐渐落向两侧,并依次向前兜转。屏风上镶着绦环板,透雕缠枝莲。那纹样缠缠地纠结在一起,似要一直蔓进心窝子里去。
“小姐今日要带哪些钗环?”宁馨将朱漆剔犀锦盒一一打开,依次陈列在主子面前。
文沁雅看着打开的多个首饰盒,她的首饰大半是母亲为她置办的,都是素雅为主,也有祖母和族中叔伯母时常给的较艳丽奢华的,她通常只在喜庆节气时戴着,也不过摆个样子。只见她从中随意地拨弄了几下,挑出一枝玛瑙佛手蜂形金簪来:“就它吧。”
宁馨接在手中,见簪首镶着一块橘红色的佛手形玛瑙,色泽鲜亮,顶端还雕着一只小蜜蜂,娇小可爱,栩栩如生。
“小姐的心,也该宽些。”宁馨绾发的手不禁慢了下来,轻轻地将簪子接在手中。此刻心下已然后悔刚才失言,老爷夫人没回来过年,小姐面上虽然没什么,心中到底是伤心的,老爷修书回来说是因淮河灾情的善后故无暇分身,小姐自小是忧这忧那的心性,更是要紧的事情都往心里搁,人也是一天见一天的沉,特别是澈少爷走了之后,小姐越发的沉静如水的性子了,竟是整日整月也难见的一笑,这府里也是越见的肃整了。也就是她时常插科打诨说些浑话,强逗着主子勉为一笑罢了。这‘蜂’字谐音为‘丰’字,寓意风调雨顺,丰收喜庆,她真是笨嘴,什么不好说,偏偏说这些个。以前,还有个澈少爷可以哄小姐,现在……
“宁儿,你是要把我的头发拽下来吗?”文沁雅出声唤她。
“啊!小姐,没弄疼你吧?瞧我这笨手!”宁馨连忙放手。
“我没事,你有事,怎么一大清早就走神。”沁雅轻抿了下嘴,对着镜子看她。
“我在想,老爷年前说,澈少爷要回来了,我只是在想,他究竟什么时候到啊。”
“……是啊,姑母每日都在盼呢……”文沁雅轻轻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雨仍然淅淅沥沥在下,只是,已小如牛毛了。他,终于要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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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小姐,这样可以了吗?”家丁站在梯子上向下请示道。
“把那个在往右摆摆吧。”文婉絮站在大厅里,抬头仔细地望了望。
“姑母,出了何事?”文沁雅正要去上房请安,走过大堂竟见了一堂的人进进出出,忙得如火如荼。
“是庆儿啊。”文婉絮温婉一笑,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慈蔼的眉眼就像尊菩萨。她是文家人,却又不是文家人。仿佛是文家富贵繁华的一个冷眼旁观者,一个彻彻底底的世外人,常年只呆在佛堂里,自白澈走后,连本来的闺房也不住了,搬去了佛堂的后厢房,终年地颂经,整个人望上去也如她的心一般,一潭死水,任何人,任何事,也搅不起来。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点她所惦念留恋的,那便只有他了。
“姑母保重些自己才好,不要太过操劳了。”文沁雅担忧地上前为她顺气。自从他走后,姑母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我没事。你还不知道吧?澈儿要回来了!这几日就到了!”文婉絮爱怜地摸摸侄女的头,柔声微笑。
“真的?前儿不还说要有些日子才到吗?”果真是个好消息,主仆二人互看一眼都高兴极了。
“昨天深夜到的信,说就这两三日了,所以我来看看,也好收拾收拾啊!”文婉絮沉静地点点头。眉梢眼角已堆满了细蜜的皱纹。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啊,即使,当年是绝代风华。她是沁雅唯一的姑姑,名冠姑苏的美人,却终身未嫁。这是文家一件极不光彩的事,至于其中的原由,怕也只有上一辈的几个人知道。
文沁雅只幼年听听过一些,本来,及笄的文婉絮是万家争聘,求亲的王孙公子真是连门槛都踏坏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据说是姑姑不满父亲为她择的夫家,自己与人私定终身,后来那个男子弃她而去,姑姑自觉无颜,因此终身不嫁,而父亲也默许了。府中的下人都说父亲太过纵容姑母,所谓长兄为父,况且祖父早年英逝,姑母的婚事本该父亲说了算,哪有一个女儿家自己挑东拣西的道理。
其实这些话大多是宁馨听来说给她听的。虽然,嬷嬷说的万家争聘是有一些夸张了,不过,大半还是可信的。毕竟,文家是开国功臣,世袭的侯爵,虽然连着三代都门庭不振,后又因祖父早逝,但自父亲自幼勤习文武,年仅十六便蟾宫折桂,独占鳌头,袍笏加身,荣兴门楣。后请缨戍疆,将动荡的西北边关守得固若金汤,到姑母及笄的年纪已做到了西北行军大总管,手中执掌着朝廷三分之一的兵权,且兼任着兵部侍郎的实缺。所以,想与文家攀亲的豪门世家之多,可见一斑。
八九岁的光景,最是做梦的年纪。宁馨老是学着老嬷嬷的举止,左手插在腰间,伸出右手的食指,歪着脑袋,粗着嗓门道:“文家,那是姑苏头一等的人家,文家的大小姐,那是江南第一的尊贵,小姐还总角时,那求亲的人啊,从虎丘山排到浒关都不够站的。”每回说到这里,宁馨总是神往极了,老追问老嬷嬷们:“那等小姐以后,是不是也要有那么多人求亲?”然后老嬷嬷们全体一个庄严而自豪的表情:“咱们小姐,那夫人的模子,老爷的学问,府里的尊贵,便是皇后娘娘也当得的。”
宁馨跑回来告诉她时,她正好与他对弈。他俩自幼都是师承名士,但她因在闺阁,父母为她择了当时蜚声文坛的女文豪——太史令的女儿李素如。不同的老师,棋路不一样,再者他二人各有各的下法,常以博弈为乐。他那时已十二三岁,棋上所成已开始显露山水。其的棋风便也如他人一般,淡泊温润,宁静致远,豪壮大气,不比她到底小女孩,无甚章法,每回都输棋却总比赢了还高兴。
她永远记得那天,那盘棋,她已是兵败如山倒,绝没有了生路,他气定神闲地笑看着她,无关得意的悠然,她的记忆里,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一副神态。她知他素来孺慕魏晋风流,自小养出的心性,但终究礼教约束,让他无法如山涛阮籍之辈。但将世情看的亦十分的淡。
那时,他们还是那样的光景,总角之宴,言笑宴宴,她还是可以仗着年幼,撒娇耍赖,就像她喜欢极了白玉棋子在他指间那君子如玉的感觉,便总要他执白子,自己执玛瑙的黑子,外人眼里,只当她年幼刁蛮罢了,或许,连他,都是那样想的……
只因了宁馨的那番话,她第一次见他失了神色,捏着白玉棋子的手一抖,子落处,竟救了她的死局。上好的羊脂白玉,打磨地那样的光滑无暇,迎着日头的光,本是泛着暖玉的光泽,可那刻,离了他的指间,便似被收了魂魄,那样仓皇失态地打落在棋盘上,直掉如暗不见底的深渊去……
“我输了……”不过须臾,他复抬起头,风淡云轻地微笑道,一如往昔。明明是仲夏的天气,可她竟觉得日头不毒了,恍惚还有些许冷意。那一瞬,她自己也不知怎的,突想起女先生跟她讲的那则谢丞相喜怒不行于色的故事来,而他的神情,便让她有了那样的感觉,可是,那刻,她忽然讨厌那种感觉。
她生气地骂了宁馨,那是她第一次教训她。宁馨是孤儿,自小跟在她身边,连句重话都没说过,这回是真动了气的。
多年以后,当文沁雅再回忆起这些的时候,不禁自嘲,那么早的时候,连府中的下人都已这样认为了,可见她的命运是多么早就没定死了的,任她再挣扎,亦是无用的。就像母亲,那样地爱她,不舍得她,亦是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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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看,咱们现在已经是在姑苏地界了。”老船夫娴熟地摇着橹,笑着对白澈道。
“船家,还有多久能到城里?”白澈抬头看了看天色,牛毛细雨洒了一面。说来可笑,三年在外,时时惦记着她,如今就要见着了,竟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三年不见,她变成了如何模样?如何心性?可还似他走时一样?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一些些辰光就到了,公子还是进仓里歇着吧,虽是三月里,又是牛毛雨,可今年不比往年啊,自正月里就没个好天,过个年也不称心,这天啊,阴冷得很,公子这衣服虽淋不湿,但潮腻腻地搭在身上,总归是不舒宜。”老艄公披着旧蓑衣,箬笠搭在脖子上,并不戴着,笑劝着他进里避雨。
“多谢老人家,不妨事的,我站着看看也好。”白澈轻点头回道。脚下的船板也是湿漉漉的,有着木头陈年的味道。一身素青袍,底下已湿了寸许。天虽还冷着,里面也只一件夹衣,不过,相对于漠北之严寒,西域沙漠之酷热来说,这样的天气,算不得什么。这几年走南闯北,阅山川之秀美,大河之险要,晓天地之大,明死生之义,确实非书中所能得。当年离开时,虽不至于意气用事,但也确实是有过今生不再回来的打算的。三年过去了,自己,终究是放不下,放不下她,放不下阿姆,放不下许许多多。
白乐天的词是好的“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的确,江南三月,杏花烟雨,这样的景致,但凡见过的,怎么能忘得了?这脚底下的江水,那样的碧到蓝里的颜色,向前望去,茫茫的烟雨,天青的色调,。大运河两岸,万绦垂柳在细雨里微微拂摆着,一直拖到垂入了江里,似有似无地拨弄着一江春水。他正这样站在船头,两岸的景致缓缓地变化着,正是烟柳如阵两岸移。燕子斜斜地疾速掠过,便似要剪开这云欲成雨,水欲生烟的天气,但叫日头露出来方罢了休。
极目所眺是成片的桃林,若是应试的举子,可要以为自己是武陵人了。可惜今年年景不好,本该鼎盛的桃花,已是衰残了。想起来,府里的那株梨花,也该不好了。她,自小就最是爱那花的。
记得府里的老人总说,光开花,不结果,不吉利,老夫人便动摇了,想把树砍了种些富贵的热闹的,他本也只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一树花,竟是她,那么小的人儿,汪汪的泪眼,抽噎地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小小的身子抱着树,那么粗的树,她根本都抱不过来,可就是那份勇敢,护着树,粉嘟嘟的脸蛋贴在皴裂的灰黑的树皮上,胳膊上被擦出了许多的红痕依旧不肯放手。她是文家的掌上珠,更是老夫人的心头肉,最后老夫人没法子,只得答应她不砍了。
所有人都说,到底是孩子。可又有谁知道,她这样做,竟是为了……
他还记得,她开心的跑到他的院子,眼泪都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擦,笑着说:“澈哥哥,奶奶答应庆儿不砍梨花花了,澈哥哥不用再难过了。”她那时不过五六岁,一颗门牙刚刚脱落,正等着新牙长出来,可爱至极的模样,让人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阿姆说,府里要来人了,是京里回来的“母亲”和妹妹,他是文家的养子,进府的时候才三岁,对于陌生的文府,和所谓的父母,总是亲近不起来。他觉得,这个家里唯一对自己好的人,只有阿姆一个。阿姆说,妹妹是文家最最贵重的宝贝,以后,澈儿要照顾她,疼爱她,保护她。
后来,他才晓得,阿姆是哄他的。她说妹妹回来后,就有人陪他玩了,可是,她还那样小,还不到一岁,整天一大群人围着,他只能远远地望她一眼。
他还是一个人在偌大的府里玩耍。直到有一天,他经过妹妹房间时听见了婴孩的啼哭声,他鼓起勇气推门进去,里面竟然一个下人都没有。他大着胆子走到摇篮边,见她不知是饿了还是怎么了,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不安地扭动着。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着嬷嬷们唠嗑时说过的哄孩子的方法。他先伸手轻轻地拍拍她,下手的力道轻地连空气都几乎没有惊动,似乎他一用力,就碰坏了这文家最贵重的宝贝了。
她停了一会,睁着漂亮的双眼皮眼睛,细细地看着他,他刚想雀跃一下,不料那个小小身子又开始蠕动着哭起来。他这可慌了神,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会,怯怯地伸出手指放到她的嘴里。
多么奇妙的感觉!暖暖的,还没长出乳牙的牙床,啃着他的手指,酥酥麻麻的,痒痒的,他看她松口咯咯地笑起来,忙趁机抽回手,手指上已经满是口水了,可他已顾不得擦了,阿姆说的对,她真的是文家最最宝贵的宝贝,因为,她实在是太可爱了!
他觉得他的心跳的好快,他迅速地跑到门边,朝外望了望,确定没人后,又跑回摇篮边,深呼吸后,厥着嘴巴,在小小脸蛋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襁褓中的小人儿又咯咯地笑起来。
他做贼心虚地马上转身开溜,关门时望着摇篮里,心满意足道:“这样,你以后就只能嫁给我了!”
曾经,厨房的大婶说过,一个男子亲了女子,就一定要娶她,而女子被毁了清白,也只能嫁给他。今天,他毁了她的“清白”,以后,就不能嫁给别人了。
“公子,到了!”老艄公唤了他两声,他回过神来一看,果然是到岸了。
人生,很奇怪,孩提时,什么都不懂,倒有勇气,而长大了,知书识礼了,当年的事反倒是不可为,不能为了。
只若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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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船家,白澈一人独自走着。天色尚早,路上行人并不多,偶尔几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过。
“马乎哎~~~马乎哎~~~”远远地便听见卖花小姑娘的叫卖声,悠悠扬扬地从曲曲折折的街巷的那头传来,散在弥漫了雨气的空气里。(吴方言,意为“卖花哎”)
“公子,买枝花吧~~”十岁的小姑娘,梳这两条麻花辫,迎上白澈,笑缠着他定要买一枝。
白澈拗不过她,看了看她篮中,静静地躺着几枝杏花。摸出了身上的散钱,一股脑儿都给了她,小姑娘高兴地非要连篮子一起给他,他坚持只挑了两枝,其余都还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千恩万谢地去了,白澈看着手里的花,自嘲地笑着摇摇头,这下,可难住他了。一个大男人拿着这个在街上走。本来,这也没什么,可是,他向来也不自认是那风流雅仕一类的,做不惯这么风雅的事,感觉有点招摇过市。但弃了,又有点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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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别看了,今年年景不好,已是救不回来的了。”宁馨扶着沁雅回房时,路过了中庭,那梨树已只剩满树淋湿的萎缩了的花朵。如怨如慕,似泣又诉。残留在枝上的是病态缠绵,已掉到地上的自然已经香消玉殒了。
“回房也是无趣,我在这站一会吧。”沁雅抬头望着枝桠,凭空凝成的一滴水珠落下来,正巧落在了仰起的脸上,冰冰凉凉的,顺着脸庞的曲线缓缓地滑落,温柔而痴缠,如情人的手。
“那,馨儿去给小姐拿件斗篷来,院中毕竟凉了许多。”
沁雅应了声好,宁馨便自去了。
中庭里往来的人少,此时安安静静地,一丝声音都没有。
白澈站在大门前,抬头看了看,还是那黑漆金字的大匾,‘文府’二字出自文家先祖之手,铁画银钩,尽显豪门世家的张扬大气。
文沁雅的父亲文鸿绪是当朝的宰相,长年都在京师,文夫人自是跟在他身边料理,因此这姑苏的老宅里只有文沁雅的祖母文太夫人,姑母和她自己三人。只有女眷在家也不便张扬,因此,没什么事情,通常都是闭着门户的。白澈走上前去轻轻叩了叩朱漆大门的青铜兽环,立刻便有家丁来应门。
探出的是一张生面孔,年轻的很,大概是新来的,所以不认得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公子要寻何人?”文府一向家规森严,文鸿绪又身居高位,不容家奴嚣张放肆,因此,仆人们待人尚算有礼。
这一问倒把白澈难住了,是啊,他该寻谁呢?
年轻家仆见他不答话,越发起疑,回头见老管家正好从里头出来,便急急唤住他,说了原委。老管家走出来,也是对白澈打量了一番,问道:“公子又何事?”
白澈微笑地唤了声“忠伯”。
老管家一听,浑身一僵,凑近了细细打量起他来。
“澈少爷!”忠伯突然叫出了声音,老态龙钟的脸上瞬间有了神采。
“您回来了?瞧我这老眼昏花,竟没认出您来。”忠伯激动地低头作揖,几乎要捶胸顿足起来。
“还好忠伯还能认出我来。”白澈扶着老管家,打趣地笑道。
“少爷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身边怎么连个使唤人都没有?”老管家顺口问道。可话一出口就立即后悔了,一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竟忘了当初,他是怎么离开的。当下表情讪讪的。
“府里这些年,可还好?老太太身体可好?阿姆可好?……”白澈见他难堪,当即问些别的。
“好,好,一切都好,老太太的身子骨这么多年一直硬朗着,姑小姐也好,就是自您走后一直都呆在佛堂里,越发足不出户,天天地盼您回来。还有就是小姐,您是不知道啊,咱们小姐这些年,出落的呀,那是更甚姑小姐当年啊,老爷几回都说要小姐如今大了,要带到京里去,姑小姐硬顶着不让走,跟老太太闹了好多回,最后,老太太问小姐自个的意思,小姐说舍不得老家,也不愿去京城,老太太这才回了老爷,说小姐年纪还小,也不知当年仙人所指的相生相克去了没有,去了恐不周,说等小姐及笄以后再说。”老管家一路引着白澈向里走,一路唠叨着家里头的事。
关于文沁雅命中与京都犯冲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当年,沁雅刚出生时,灾病连连,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这可把文氏夫妇急的,一方面是心疼爱女,另一方面,文沁雅是当时文氏长房嫡系的第一位并几乎可能是唯一一位继承人。当年文鸿绪建功立业,年至二八才与青梅竹马的沈怀袖成婚,其中另有一段折曲日后细说。且说这沈氏夫人过门三年,未怀身孕,日夜祈祷神明,文家更是广施恩德于乡里,只求上苍赐一点香火。可看着文鸿绪已过了而立之年,膝下仍是一无所有。
沈怀袖自觉有愧于丈夫,有愧于文家,再三要丈夫纳妾,甚至不惜以命相逼。奈何夫妻情深,文鸿绪是铁了心此生不负娇妻,只说,自己当年镇守边关,杀伐过重,这是老天在惩罚自己,与妻子无关。沈怀袖岂会不知道丈夫是在宽慰自己。心中既感动又无奈。以文鸿绪的地位,文家的名望,他怎可以没有子嗣?这岂不是让普天下的人都看文家的笑话吗?
可能是沈怀袖的诚心,抑或是夫妻二人的坚贞感动了上苍,文鸿绪三十有三这一年,文沁雅在千盼万盼里降生了。虽然生的是女儿,可文家一样十分高兴了。对这个女儿的看重程度比儿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偏偏,小沁雅出生后,一直病病若若的,尚不足百日,已经奄奄一息。
求医问卜,经诸位高人一致推算得出的结论是她的命格与京师相冲,必须另置一处妥当地方养大,到及笄之日,此冲方消,到时便可以会父母身边了。好不容易得的女儿竟不能在身边亲自抚育教养,文氏夫妇虽遗憾,可也是无法,最终送她回姑苏老宅,由祖母抚养。夫妻二人每年年节是回去探望一次。直到今年,已过了整整十四个年头了。
老管家要去上房先通禀老夫人知道,另着人立即去收拾他先前的院子,想另唤一个仆人引他入园子。白澈闻言笑道:“我不过是走了几年,难道连府里的路都不认得了吗?您老自便,我离了多年,正好略逛逛,待老夫人那里妥当了,再过去请安。”
忠伯知道这位少爷从来平易近人,没有脾气,陪笑了几句,告退下去打点了。
亭台轩榭,假山池沼,行走其间,颇有几分恍然如梦的感觉。依然是当年的景致,那人呢?是否还是当年之人?
信步穿过花园,月洞门后就是中庭,就是那棵莹白翩翩,欺霜胜雪的梨花。
秦娥梦,胭脂泪,最是初见惹人醉。人生若只如初见,那她和他便是世间最完美的邂逅。
三月江南,落花烟重,他,青色的长袍,站在月洞门口,门外,是屋宇楼阁绵延不尽一派钟鸣鼎食人家的恢宏。她,背对着他,娉婷袅袅地立于萧瑟流光之下下,寥落的身影,似有无尽的哀愁,凄美地,像一则上古的神话。三月的风,凉凉的,拂触着他的袍角,更拂着颓废的花蕊迎风而落,肩头,发梢,都沾惹着。
如果,人可以预知未来,那,那日,那刻,她定会就此离去,绝不会回头。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他仍然会选择那年回姑苏,只为看她一眼,就是那一年,那一眼。
佛说,前生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的今生一次擦肩而过。而他们之间,那么深那么深的爱恋,浓到血里,深到骨子里,就是那么一回眸,便注定了一世的纠缠,剪不断,理还乱,谁爱了谁,谁负了谁,哪个能说的清呢?
他们的名字,早就在三生石上刻着了,可是,却不是刻在一处的……
文沁雅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回眸处,视线就落在了那张脸上。尽管,两人的变化都很大,但是,不消提点,他们很自然地认定彼此,同为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情怀。
中庭依旧安静地像是世外之境,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谁也不出声,就这样隔着雾霭,相望彼此,生怕处了丁点声响,就惊破了这瓯春。
百年之后,江南流传着一副名画,画中是一树即将凋零的梨花,树下立着一个女子,一袭白衣,几缕青丝散在鬓边,简单的寥寥几笔,只勾出了伊人的背影。但是,虽只有个背影,却让人如此自然地认定那是位绝代佳人。画之妙处在于捕捉了佳人转头回眸的似转非转那个瞬间,就只要一瞬,一瞬,那画中佳人便转过头来露出庐山真面目了,可是,就只差了那一瞬,那佳人的面目永远也不可能流传于世了,世人无不为此扼腕叹息!正是这样,凡是看过这画的人,个个都欲罢不能。画也越来越出名。也不知作画人用的何种手法,整幅画竟似天生地凝着股水汽,恍欲生烟。谁也不知道画出自何方高人之手。鉴画的大家断言,此画下笔灵秀,运笔有神,看笔端之风流气派,该是魏晋遗作,可画却无款无识,无从考量。
关于这画的出处,曾有无数种传言,其中有一说是一位落魄士子在昔日姑苏文氏祖宅所得。据说那画就挂在文府中庭的梨树上,好像已经挂了百年之久一样……
这种说法自然不为大众所信,但是不管画来自何处,江南文坛士子仍然争相拿去临摹。
时间定格了的瞬间,究竟是巧合,还是天意,竟这样被流传下去,千百年不衰……
谁也不知道,那年,那天,那一回眸之后,发生了些什么,除了他们自己。
不识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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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就是这么任性,竟走了这些年,我这把老骨头,哪一日不念着你,你若再淘气不肯回来,怕是再见不上一面了!”文老夫人一见白澈,微微颤颤地搂他入怀,老泪纵横。
“老祖宗保重身体,莫为了孩儿伤了身子。孩儿不孝,让老祖宗担心了。”白澈自幼与沁雅一同承欢膝下,在文家颇受重视,说视若亲生,一点也不为过。
祖孙二人又叙了些家常话,老夫人知道女儿有太多话要跟这孩子说,便让他们都退下了。
白澈伴着文婉絮回到佛堂的房里。文婉絮早已红了眼眶。白澈跪在床榻的卷草纹红木脚踏上,轻轻地道了声“阿姆,孩儿回来了。”
文婉絮的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无声地抽泣,哭声都哽在喉咙里,闷闷地尤其显得慈母之悲儿。她是知道他为何离府的,她也是知道他当年为何进府的,她知道这所有的一切,她甚至恨自己,恨自己造成的这一切。
“阿姆的手还跟小时候一样柔暖……”白澈的手覆上文婉絮婆娑自己脸庞的手,乖巧的像个孩子。
“阿姆老了,澈儿,长大了,越来越像你爹了……”文婉絮痴痴地看着这个她视若生命的孩子,这眉眼,几乎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阿姆永远也不会老……澈儿心中,阿姆永远是最美的。”白澈微笑道。
“你这孩子!”文婉絮作势挠挠他的头,又忍不住咳起来。
白澈担心地轻轻拍她的后背:“阿姆又不保重自己!”
“没事,老毛病了,阿姆看到了你,什么病都好了。”文婉絮又慈爱地笑起来。
白澈依偎着她,讲起这些年在外的见闻。一别多年,两人似又说不完的话,一直到深夜,白澈伺候了她喝了药,才告退去休息。
“澈儿,你怪我吗?”文婉絮望着他临去的背影,呐呐地呢喃。
“澈儿永远不会怪阿姆,永远都会孝顺您。”白澈在心中给出了回答。
这夜,文婉絮的梦境杂乱无章,一会,她见到了白澈的父亲,依然用那么温柔的眼神望着自己,那么生硬的调子喊她‘婉儿’,她刚想扑进那久违的怀抱,人就消失了。看了看周围,她又明明见置身在自己的庭院里,披头散发,鬼魅一般。后面嬷嬷们都追着她跑,喊她不要想不开。她这是在干什么?哦,她想起来了,她小产了,她跟白郎唯一的孩子,她失去了白郎,又失去了孩子,她生无可恋了,所以她要去死。何况,她的心,早在接到白郎死讯的那刻,就已经死了。现在,孩子也没了,她更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你就这样去死!不管母亲,不管这个家?你以为这样很伟大吗?”
是谁?这咄咄逼人的声音是谁?她环顾四周,赫然见兄长正站在影壁前。
“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白郎的!我恨你!生生世世都恨你!”她拼尽了力气嘶吼着,仇恨的双眼瞪视他。
“你要恨就恨吧,但是,你不可以死!”文鸿绪无力地一叹,显得无限沧桑与无奈。
“凭什么?!你以为,你支配了我的婚姻,连我的生命也一并支配了去吗?”
“就凭他!”文鸿绪从身后的奶娘手里接过两岁的已会走路的白澈,指着文婉絮道:“去吧。”
就那么自然,小白澈步履蹒跚地跌跌撞撞走到文婉絮跟前,一头栽进了她怀里,用小脸蹭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一声声唤着‘阿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没有人教导过这孩子,就是凭着那股幼犊寻母的本能,他找到了‘母亲’的怀抱。他们失去了共同的至亲至爱,是命运把她与这个孩子栓到了一起。
这个孩子,这声呼唤,就在一瞬间点亮了她原本已干涸的生命,触到了母性最柔软的深处。她哭了,抱着这个有他血缘的孩子,歇斯底里的哭着,发狂一般。
“你若真的爱他,就该好好活下去,把他的遗孤抚养成人。这孩子的母亲殉夫了,现在,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已经将他过继到家里,但依然保留他原来的姓氏。死是一件多轻易的事情,我文氏子孙,从来不做这么没骨气的事!”文鸿绪是从心底心疼这个妹妹的。文婉絮明知他的用心,但依然不能原谅爱人因他而死的事实,所以多年来,都是两不相见。
后来,她又断断续续地梦着,梦到了澈儿和庆儿这对小儿女长大的点点滴滴。小小的白澈牵着同样小小的庆儿,窝到她怀里,万分郑重地征求她的意见:“阿姆,澈儿长大了,可以娶庆儿吗?”
“嗯嗯,姑姑,庆儿长大了,除了澈哥哥,谁都不嫁,庆儿和澈哥哥一起,永远陪着姑姑。”小庆儿肉乎乎的小臂膀抱着她的脖子道。
文婉絮看着怀里的两个小人儿,温蔼地点头笑着,澈儿这孩子就是这么招人心疼,他对这个家到底还是隔着一层,无论什么,都是问“我可不可以”而不是“我要”。尽管兄长对内对外都宣布,虽然他是养子,但是,每个人都要把他当作嫡长子来对待,可是……
她好怕,好怕这孩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他现在不知,日后呢?他会不会恨她?
这一夜一直乱梦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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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沁雅起的比往常要早许多。宁馨丫头精得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岂能不知她迫不及待要绕去白澈那边看看,因此手脚麻利地为她梳洗后,主仆二人急急地望前院去了。一路的打趣自然少不了,要不趁此机会好好笑小姐个够本,怎么对的起她宁馨丫头的一张伶牙俐齿?
主仆二人一路笑闹到了白澈所住的松本堂。
一进院门,眼前一阵缭乱,只见剑气纵横,震的院里的几棵老松的松针纷纷而落。白澈余晖瞥到主仆二人的身影,旋身挽了一个剑花,稳稳当当地落在二人面前。
“澈少爷好厉害啊!”宁馨好不容易从刚才的‘美景’里拔自己拔出来,摇头晃脑地慨叹道。
“妹妹起的这般早,是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吗?”白澈对宁馨崇拜神往的表情淡淡一笑,转头温和地对沁雅道。
“嗯,顺路过来看看澈哥哥,澈哥哥起的真早。”文沁雅微笑着答道,有点局促地轻轻绞了绞手帕。
白澈全看在眼中,附和地点点头:“现在还早,恐怕上房那边还没起,妹妹不嫌弃就进屋坐坐吧,等我换件袍子,一同去给老太太请安。”
“那敢情好!小姐咱们进去吧!”沁雅还来不及开口,便被宁馨半推半拖给弄进屋里。
松本堂是白澈自幼的居所,他离开的这些年,这里的仆婢依然留守,每日打扫,屋里的摆设也不曾被动过,一切好像跟当年一样。
白澈进内间去更衣,沁雅主仆在外间书房等候。
这里,自他走后她已好久没有来过了。她一日日长大,终究要避嫌,毕竟不是亲生的兄长,况且又是前院了,日常也有外人走动,文家诗礼传家,她自当避讳的。
沁雅环顾四周,黄花梨夔龙纹卷书案,案上一架八支笔,皆是湖州的贡品,一方虚斋长方门字良田砚,额头刻着云纹,通体青紫,温润绚丽,点点翠斑隐隐若现。沁雅不禁拿起细看,背有行书铭文曰:“注水不竭,发墨无声,是曰良田,子孙其耕。”
“真是一方好砚!”沁雅不禁低低感叹道。看这满桌的文房四宝,青玉雕山水松鹤图小摆屏,一盒四色梅兰竹菊冰凌纹徽墨,白玉梅花螭纹洗,汝窑天青白山子笔搁……想必这是父亲为他预备下的,件件皆是世间珍品。由此看来,父亲是真心疼他的,就连他自己的书房里,也不会用这么好的。
“哇啊!好漂亮的砚台!”宁馨凑过来,见沁雅手中拿着的虚斋砚,惊叹道:“馨儿原本以为小姐的已是世间最好的,今日一比,真就是夫子说的‘相形见绌’了!”
沁雅失笑出声:“你这丫头,怎么突然文绉绉起来了!”又把虚斋砚轻轻地放回原位。她平日里用的只是一方青玉抄手小砚,荷花样,两枝,一为砚堂,一为砚池,蔓茎相缠,周围碎刀斫之作古朴,色棕灰略泛绿光,虽也是上品,但与这一方比起来,那就真是宁馨所言‘相形见绌’了。
“本来嘛!看看少爷这房里添了多少好东西啊!”
沁雅随着宁馨所指看开去,果然变化不小。侧面墙上挂着王维的《江山霁雪图》,落笔细密精致儿臻丽,有盛唐遗风!各角上一色的红木卷草盘云纹高几,分别摆放着唐越窑青釉三足炉,南朝青釉刻花莲瓣纹六系罐,北宋越窑青釉刻画牡丹纹五管瓶和刻花人物图执壶,另一面是连柜的黄花梨的百宝格,格子里玉山子,粉彩小摆件亦是件件价值连城的宝物,琳琅满目的。但她平日所见,哪件是凡品?因此,也并不如何上心,反倒是格子角落处摆着的几样石头引了她的目光去。
白澈恰巧更衣完毕,出来便见沁雅手上执了一枚汝石细细观察着,旁边小丫头叽叽喳喳说着石头好看等语。
“这是汝石,又叫梅花玉。”白澈走近道。
主仆俩皆寻声抬起头来,见白澈俨然一身月白地暗竹纹贡缎袍子,束着宝蓝织金缎带,因他未有功名,还是布衣之身,所以仅仅正前有一枚白玉雕双雁穿莲纹带饰,腰侧垂着通体洁白莹润的卧蚕云雷璧,头发已梳理整齐,不似先前练剑时随性那般意气风发仙风道骨,用嵌宝石花墨玉冠束起来,中间一根螭纹簪固冠,簪身两螭,一向下游动,一侧身向前攀援,两相呼应,意趣盎然,颇具匠心,他执着折扇,翩翩风度立在跟前。宁馨尚要小他二人两岁,此时早已看痴了,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干盯着他瞧。
沁雅也是愣了愣,随即在白澈温柔的眼眸里红着脸别开目光。这也难怪,刚刚还是持剑扫风的少年侠士,一晃眼就成了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谪仙一般的人物,任谁见了也要呆了。
白澈依然那么淡淡的温和的微笑,走到沁雅身边,指着她手中的石头道:“这棕色树枝状的细脉与五颜六色的杏仁体巧妙的联系于一体,酷似腊梅,故而称为梅花玉。”
沁雅经他指点,低头细细看,果真似落英缤纷,斑驳自然,深沉含蓄。
“还有这一方,是菊花石,名叫‘龙飞凤舞’”白澈又拿起一块石头指点给她看。
“真没想到,这天下居然又这么漂亮的石头!更想不到,石头居然也又那么多的讲究!”宁馨听完白澈的讲解,目瞪口呆地叹到。看看这些石头,又‘翠岩春晓’,又‘江山万里’的,真是石头不可貌相啊!
“这天下得有多大,咱们又才见了多少……”沁雅感叹着把手里的梅花玉放回原处。
“是啊是啊,馨儿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姑苏呢!澈少爷,你给小姐讲讲外面的世界吧!您这几年,都去了哪,小姐日日夜夜担心着您,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小姐都快连笑都不会了……”宁馨状似口无遮拦,其实啊,可精着呢!看着这对有情人哥哥妹妹地叫着,谁也不捅破窗户纸,她心里可急着呢!她从小最喜欢的一出戏是《西厢记》最崇拜的偶像是红娘,所以,她一定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坚决让小姐和澈少爷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两年,来文家提亲的豪门大户越来越多,她是食不能安,寝不能稳,生怕小姐被老爷给许出去了,这下可好了,澈少爷回来了,她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了。
“住嘴!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文沁雅脸上热辣辣地烫,低着头训斥丫鬟,根本不敢看白澈的表情。
“呵呵,馨儿可比当年厉害了,可见这些年是长进了!”白澈轻笑道,看着羞窘之极的沁雅,清了清嗓子道:“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该请安去了。”
“嗯。”文沁雅如蒙大赦,扔着两人径自轻移莲步走出去了。
“小姐,你等等我啊!”宁馨急忙追上去,生怕她真的恼了,她的主子脸皮薄,可经不起她这么折腾啊!
鸾鸟衔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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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月半的月,皎洁清亮,转朱阁,低绮户,照着无眠客。文沁雅仰躺在床上,目光无焦点地凝在帐顶,里侧的一手压着一本刚刚让宁馨翻找出来的《汉乐府》口中喃喃地念着:“山无棱,江水为竭。”
黄花梨的架子床,文家用了几代的东西,每一代未出阁的小姐,都是躺的这张床,看着同样的月亮,做着同样纯真的少女梦。
“冬雷震震,”美目盼兮,扫过床柱顶端的四合如意云纹。“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春梅闹喜,牡丹缠枝,最是富贵吉祥的纹样,平日里只觉得看习惯了,甚至有些俗气,但今日看去,却是越看越好看。
文沁雅的嘴角越勾越起,最后拉过锦被,把自己埋了进去,痴痴的闷笑声在静的只听见呼吸声的房里漾开来……虽是一片漆黑,仍可以清楚的感觉自己的脸绯红一片,就像白日里,在祖母怀里一样。
话说她早上与白澈一同去给文老夫人请安。想是各家早已得了消息,迫不及待就来讨好。他俩一进正房院子,已听得满室的笑闹喧哗。一进门,见屋子里坐满了族中的女眷,各房的叔伯母,皆带着自家适嫁年龄的小姐,围着老夫人凑趣,说着谁家的女儿书念的好,谁家的女儿女红做的好,谁家的女儿面盘好,旺福相……
絮絮叨叨的声音在二人进门的刹那全停了下来。
“你们瞧瞧!谁来了!哎呀,快到奶奶这儿来。”老夫人一见他俩,精神头都上来了,对着两人招了招手。
“沁雅给祖母请安,祖母恭安。”沁雅规规矩矩蹲了三个万福。
“今儿个可巧了,你这么多叔伯母像约好了似的,都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老夫人笑的满面红润。
说着,沁雅又侧身给两边的长辈道万福。再与各家的女儿见平辈礼。白澈也与她一起重复着这套繁文缛节。
“我呀,昨日还跟丫头们说,要让预备些酒,唤你们来陪我这老骨头乐一乐。可巧今日来的这么齐全!”老夫人一左一右搂着两人,对众人笑到。
“可不怎么说的,”冯嬷嬷笑着接茬:“今年春里就不好,整日的下雨,偏巧咱家少爷昨日回的府。今日,老天竟放晴了,老祖宗的福气,可是连仙翁都要嫉妒了呢!”她是沁雅母亲的陪嫁丫鬟,也是沁雅的乳娘。是文家极有脸面的老人。
文沁雅心里暗自叹气:这些个叔伯母,消息到灵通。他昨日才进的门,今日就迫不及待带着女儿来献宝,生怕动作慢了被人捷足先登!
颇有恼意地偷偷瞄了白澈一眼,正巧他正看着她,两人视线一碰,白澈带着无奈地一笑,表示自己有多无辜。回来后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种表情,逗的文沁雅轻轻扑哧一笑,生怕自己失态,立马窝回祖母怀里寻求庇护。
“可不是,老祖宗的真是好福气,相爷在朝中忧国忧民,孙儿孙女又是这样的人中龙凤,这样的福气,也只有老祖宗这样福泽深厚的尊贵人才享的来~”谁家夫人附和了一句,满屋子的人纷纷响应:“是啊是啊,老祖宗是咱们文家的顶梁柱,多福多寿啊。”
文老夫人呵呵一笑,道:“若说我那败儿,当年,丢下功名,跟圣上讨差事去带兵。回来向我请罪,这么多年,见着面的,十根手指头都数的过来。你们都说他孝顺,说这孝顺,倒也不是假的。”说到这里,文老夫人像是真感怀,眼里黯然下来:“他父亲早逝,我一介妇道人家,也没有好好教养他,他长大了,自己知事了,什么事情,也该他自己拿主意了,我呢,这把骨头,也不知还能有几日,虽见不着他,可是啊,总算还有这两个心肝宝贝在身边陪我。”老夫人笑着把沁雅往怀里搂紧了些。
“相爷那是星宿下凡,皇上,朝廷,多少事仰仗着他,老祖宗切莫感伤了。”又不知哪家夫人出口相劝:“再说小姐,全天下,谁不知道小姐的名声,将来,那至少也是王侯将相家的夫人,咱们这些的傻儿子,可个个不舍得这个仙女似的妹妹嫁出去了呢!”
文沁雅听的心里一个咯噔,不禁抬眼望着他。他看似专心地听着,觉察到她的目光,也迎过来看着她。他的眼又见深邃,没有一丝波澜,这么多年,从来不叫人猜的透他的心思。
“这话倒不是我老婆子驳了谁家的面子。”两人还在各自思量,这边老夫人话锋一转:“我这个孙女啊,自小教养在身边。一日日的长起来,这两年,来说亲的人家,哪一日断过?你们都是自家人,说出来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这孙女,是断不给人的,就是她老子,说话也做不得数,她的婚姻大事,我老婆子是非管不可。人家都说,闺女长大了,总是要嫁出去的,可我呀,就是舍不得,偏要把她留下。”老夫人笑呵呵地一手抓着白澈的手,另一手抓着沁雅的手,讲两人的手叠到一块:“我呀,也是偏心,若说,你们这些在坐的,都是我的孙儿辈,我呀一样的心疼,偏这两个小冤家,打小在我跟前,最是得我心……”
后面祖母说了什么沁雅根本没听进去。只知道自己的手被他握着,心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还记得小时候他经常牵着她玩,他总是高她半个多头,手肉乎乎的,只要叫他牵着,心里就说不出的踏实。后来渐渐大了,他到族中的家学去念书,她也有自己的女师傅在内院读书,不能再天天在一起了,他也不再牵她的手了。隔了这么多年,今天突然被他这么握着,她的脸迅速红了个透,把头垂的低低的,根本不敢朝他看。
话都说的这么白,下面的夫人小姐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个个都变了颜色,好在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物,片刻都缓过脸来,扯开话题去。一看文鸿绪对待白澈的态度,个个都想把女儿嫁过来,这下可好了,一次全解决了。
文沁雅的脑子里哄哄乱乱的,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上了:他的粗粝的手掌暖暖的,微微有些薄汗,细细地一点点顺着她的指缝间,轻轻地扣进去,他的动作极慢,就像夏天花园里凉亭外的藤蔓,一点点攀援开来,最后,终于攀到了亭子的护栏,紧紧地扣住,再也不放开。
沁雅觉得仿佛是过了沧海桑田般长久,那藤蔓,从手开始,一点一点,直渗透到心里去,在那里扎根。
二人五指交缠,他越收越紧,连带着她的心也越来越紧。
太可恶了!仗着祖母的手做掩护,就胡作非为!这要是让下面的人看到,可如何是好?文沁雅急的连汗都冒出来了,却又不敢使劲,微微挣了挣。
“孙儿想去给阿姆请安。”白澈突然开口道。
“恩,絮儿这两天身子不好,你该去陪着她。”老夫人点点头,让他俩一起离开。
沁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他在老夫人放开手的那一瞬也松开了。一口气紧绷着突然松开,几乎感到全身虚脱了。默默地一福身退下,稍稍松懈的心竟有丝怅惘,如果他当时还握着,她会挣开吗?一时心中丝丝缕缕的心思,如蛛网般缠缚着心,整颗心变得沉甸甸的。
“怎么了?”出了上房,白澈也觉得松了口气,那里的‘环境’实在不适宜人‘生存’。
“没什么。”听到他的声音,沁雅的脸又不自觉的红了。
“是啊,小姐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宁馨故作惊讶地道。她虽然刚刚侯在门外,可里面的谈话,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谁叫‘听壁脚’是她的专长呢?她这个人啊,没别的好处,就是眼明手快耳鼻灵敏加脑子灵光~
一阵风过,悉悉索索声音伴着窗上竹影斑驳,跟月光交错在一起,投射在床前的地上,明暗摇曳,就像皮影戏一般。这个夜,太长,太静,太美了……
沁雅含笑着恋恋不舍地闭上眼睛,希望梦里,他可以一直牵着她的手,直到地老天荒……
本以为他回来了就可以天天见着了,可是一切终究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都大了,该有多少事要敷衍应对,就算非心所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知道他对那些各家的诗文宴反感透了,可是没有办法,为着文家的脸面,还是必须得去。他回来以后,各色名目请他去的,排的满满的,几乎没有空闲在府里呆着的。
沁雅闲坐在窗前,看着院里的几杆芭蕉,灼灼的太阳下,绿地快要滴下翠色来一样。手中若有似无地把玩的石头。白澈回府后的第二天,就把那些石头放在锦盒里送来给她,当时宁馨拿回来的时候,激动地差点热泪盈眶:“小姐,你猜,澈少爷会给你写什么?嗯,是那个两只鸟儿?还是长的短的相思?又或者是那个天地都合到一块两个人都不会分开的那首。啊!好期待啊!”
沁雅被她弄的哭笑不得:“你都哪来那么多新鲜的词?又鸟儿又长短的!跟我念了这么多年的书,连关雎都背不下来!”
“哎呀!意思到了就行了嘛!快看里面的诗词要紧。”宁馨激动地几乎要帮她开了。
沁雅对着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四四方方的锦盒里,除了一包石头之外,别无他物。
“啊?这不是那天我们看的那些石头嘛?怎么就一包石头?诗呢?诗呢?”宁馨拿着盒子翻来覆去地找:“这盒子会不会有夹层啊?会不会是怕被‘截获’夹到夹层里啊?”
沁雅只觉得这丫头好笑,细细地打开包着观赏石的冰绡丝的绢帕。果真除了那日看到的几块石头就什么都没有了。沁雅可不是宁馨那般毛躁,抽出‘包袱皮’细细观看,上好的丝绢,洁白无瑕,也没有题字的痕迹。
“给你东西的时候,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沁雅也觉得疑惑了。
“没了,把我叫去的时候,澈少爷只说是这些年在外唯一带回来的东西,让拿来给小姐。”宁馨不痛快地嘟着嘴。
沁雅闻言,又细细地揣摩起他的意思。突然,攥着帕子微微一笑,原来是这个意思。
横也丝来竖也丝。
“小姐!小姐!”宁馨一路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什么事急成了这样?”沁雅搁下石头,看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夫人……夫人回来了!”
“母亲回来了?”沁雅惊地站了起来。
“嗯,刚刚到的,现在在老夫人那里……忠伯说,请小姐马上过去。”
“你有没有听到是什么事?”
“什么都没有,府里人怕是还都不知道夫人回来了呢。”
“爹呢?爹没一起回来吗?”
“没,就夫人自己回来了。”
沁雅心中疑惑,脚下步履急急赶往上房。
“母亲!”文沁雅一进门,就见母亲坐在侧位,神色凝重地与祖母谈论着什么。心中隐隐有股不祥之感,情急之下脱口唤道。
“庆儿!”沈怀袖已年余没有见过女儿的面了,这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心里又是急又是躁,一见到女儿,一切都顾不得地搂在怀中。未语,眼圈已红了一半。
“母亲怎么突然回来了?父亲呢?没有陪母亲回来吗?是出来什么事吗?”沁雅靠在母亲的怀里,乖巧地问道。
“没事,一切都好。你放心。”沈怀袖轻轻擦了眼泪,双手捧着女儿的脸庞,细细地看。
“您身体好吗?爹他好吗?还有思齐,该长高了吧?”
“思齐早进学了,都快又你一半高了。”沈怀袖定了定神,看向文老夫人。
“庆儿,到奶奶这来!”文老夫人微叹口气,慈爱地对沁雅招招手。
看到母亲和祖母都是这样的神色,沁雅心中早已沉了,定是出了大事了。
“庆儿,你可知道咱们文家为何会功勋数代?”老夫人抚摸着孙女的长发,心中极为不忍。自己才对她许过承诺,而今却要……
“嗯,文家先祖几代功于社稷。”沁雅一愣之后点点头。
“那你又知道为何没落吗?”
“似乎是家里没有能够在朝上说话的人。”沁雅迷糊了,怎么突然问她这个。
“你只说对了一半。”老夫人的目光一敛,变得不同以往的犀利精悍。沁雅是一直知道祖母是厉害的人,不然,祖父早逝,她孤寡之身携一对儿女如何撑起这么大的家业,但是祖母一直敛藏的极深,从不轻易表露出来,今日突然见着这样的祖母,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文家祖训,不耻于牺牲家里的女儿来巩固地位,家族的荣耀,理应由男儿去挣下,纵使疆场裹尸,也是舍得的。所以,自本朝开国以来,百年间,后宫没有一位文氏女儿。”文老夫人停下来,庄严而神圣地看着孙女,表情从无上自豪急转而下,眼里满是悲悯不舍。
听到这里,沁雅难以置信地看着祖母,她这样聪慧的人,怎么可能还不明白?沁雅挣开了祖母的怀抱,扑跪在母亲脚边:“娘!”不会的,一定是她会错意了!不会的!死死攥着最后一缕希望,沁雅直直看着母亲的眼睛。
“庆儿,娘,……”沈怀袖眼中蓄满了泪,从冯嬷嬷手中接过锦盒交到女儿手中。
“这是皇后娘娘赐给你的。”文老夫人由丫鬟搀扶起来,走到沁雅身边为她打开盒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面镶螺钿花鸟菱花镜,沁雅伸手小心翼翼地取出,见镜背以松绿石屑为地,用螺钿开片镶嵌四组鸾鸟衔绶,与荷花莲叶一一相间,为雀绕花枝样。其他的纹样铭文早已没了心思去看,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四组鸾鸟衔绶,鸾鸟衔绶,她将为文氏女子开先河吗?
“文家是要我去做这个第一人?”眼泪一颗颗滴落在镜面上,映的人影模糊。
“你们也不要怪你父亲,他有他的不得已。”老夫人也深感无奈,可是,儿子的难处,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体谅,文家好不容易在百年后的今天才重新荣兴,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败落下去了。
“皇上龙体欠安,看着一日不如一日了。朝臣上表要求尽快为东宫择定正妃!你父亲当年曾在立太子上为皇后出过很大的力,所以这次,皇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沈怀袖扶起跪着的女儿,叙述起事情的始末。
“母亲无需再说了,女儿明白了。父亲是要女儿去当太子妃,将来下代国君出自女儿,那就可保文家两代无虞。”当然,以后文家会陆续不断送女儿进宫,皇室的血脉,代代都流着文氏的血,文家世代不衰。
“不是当,而是争!”文老夫人利眼一扫,目光坚定地落在孙女身上。
“争?”
“没错。当年太子之争时,皇后为了争取咱们文家的支持,曾暗许你父亲如果扶她的儿子子登上东宫位时,就让你父亲的女儿当太子正妃!”丫鬟们早就被遣退了,文老夫人自己拄着拐杖在屋子里慢慢踱步。
“那为何……?”沁雅惊讶地看着神采奕奕的祖母,一点也不像平时垂垂朽矣的老妪。
“为何那日当着那些人的面说那样的话是吧?”老夫人慢慢踱到母女面前:“当年,皇后许诺的时候,你父亲并没有孩子,而且所有人都认为你父亲不会有女儿了,所以皇后才那么放心地给与承诺!可是,她没有料到,两年之后,你就出生了!这么多年,她一直竭力扶持自己的亲族,柳氏一门,短短几年,已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一支。她想毁弃承诺,可又不敢得罪咱家,就把自己的侄女自小接入宫中教养在身边,想日后在后位之争上,多争取一份力量。”老夫人的手颇重的压在镜面上,缓了语调,哀戚地说道:“庆儿,你当真以为奶奶和你爹是如此狠心之人?澈儿是个好孩子,奶奶是打心眼里疼他,也是真心想把你许给他的,可是,奶奶不可以只为你想,奶奶还要为整个家族想!你弟弟才那么大,他以后踏入仕途,若没有一点庇护,他的命运将会怎样,你知道吗?”老夫人看了一旁的媳妇一眼:“你母亲是知道的,不是我心疼孙子多过心疼孙女,是我们文家,太需要一个能在后宫说的上话的人了!如果皇后不是有此一招,咱们也不忍心强送了你去,可既然是宫里的意思,咱们也不能违逆,旨意也快下来了,你先准备准备吧。”
沁雅一直低头流着眼泪,不说话,也不看二人。
“你记得你的曾曾祖父吗?”老夫人停在沁雅跟前,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当年西戎犯境,他与当时的右今吾位大将军颜义一起出征,他为正帅,后来,颜义不服军令擅自出兵,致使我朝大败!这么多年,西北边陲一直难安,便是那一仗惹的!班师回朝之后,你曾曾祖父被罢官免职而颜义只不过连降三级!庆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颜义的女儿,当时是太宗皇帝的贵妃!”
沁雅抬起泪眼看着祖母,那样睿智的眼睛,那样慑人的目光,眼前的这个,不再是以前慈祥的祖母了。这样枕边风吹的事情,她在书上读了不少,可如今活生生地摆在眼前,直面残忍,让她第一次承受着绝情的人世间。
“你自小被捧着,护着,爱着,哪里知道事情。文家现在的荣耀,全是你父亲挣来的!这些成天来奉承咱们的亲族,哪个不是想借你父亲的力得些好处?当年,皇上亲自颁赐国夫人的今册玺绶予奶奶,对奶奶说,我教养了一个好儿子,为朝廷,为百姓教养了一个好丞相!你可知道奶奶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奶奶舍不得这个儿子!少小离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可依靠倚仗的人,考科举,上战场!奶奶在家里,连他的消息都得不到!舍不得啊!”老夫人说到此处,老泪纵横,祖孙俩抱头痛哭。
“奶奶别说了,庆儿明白了!”沁雅扶起文老夫人,跪在她脚边,拿手帕为她拭泪。
“孩子,莫怪奶奶心狠,人啊,生来哪能没点遗憾!宫里险恶,你娘不舍得你是应该的,可是就这样把气全撒在夫君身上,这岂是妇德!半点体谅之心都没有!”
“媳妇知错了。”沈怀袖立刻跪了下来。
“你且起来,鸿绪待你之心你也是知道的,当年,连命都不要,为你顶撞皇上,硬是咬牙不肯应承与熙宁公主的亲事!这个女儿,他岂是不宝贝的?他要送她入宫,必定有他的道理!我是个半脚踏进棺材里的婆子,见识也只有这么点,想来,他定是有他的主意的,不然,他当年就可以直接娶了公主,岂不是更直截了当,何须等到这么多年后的今天?”
“母亲教训的是,是媳妇糊涂。”沈怀袖自然知道丈夫的理由,可是,身为母亲,无论是什么理由,要牺牲女儿,她总是舍不得的,母爱仅对自己的女儿无私。
“我人老了,说话没个轻重,你也别往心里去,可这样赌气不交代一声就跑回来,鸿绪得有多担心!好了,庆儿,去扶你娘起来,咱们娘三个,好好说话。”
天为谁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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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清〕纳兰性德《画堂春》。
“咱家小姐,那夫人的模子,老爷的学问,府里的尊贵,便是皇后娘娘也当得的。”老嬷嬷庄严而自豪的说。
他失了神色,捏着白玉棋子的手一抖,子落处,竟救了她的死局。上好的羊脂白玉,打磨地那样的光滑无暇,迎着日头的光,本是泛着暖玉的光泽,可那刻,离了他的指间,便似被收了魂魄,那样仓皇失态地打落在棋盘上,直掉如暗不见底的深渊去……第一次,他输给了她。
他的粗粝的手掌暖暖的,微微有些薄汗,细细地一点点顺着她的指缝间,轻轻地扣进去,他的动作极慢,就像夏天花园里凉亭外的藤蔓,一点点攀援开来,最后,终于攀到了亭子的护栏,紧紧地扣住,再也不放开。
包着观赏石的丝绢,千万根蚕丝经纬相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横也是丝,竖也是丝,生生世世都是丝,生生世世都只有思!
眼中能有多少泪?怎禁得住冬流到春,春流到夏?总有一天,是要流尽的。
才是几个月前,她还躺在这张床上,绯红着脸,吟唱着《上邪》,而今夜,她该唱什么?念什么?相思相望不相亲,春天果真就此而过了,在苍天还没弄清楚究竟为谁而春时,就这么匆匆而过了。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若是路人,倒也好,不必日日见着,把心一点点抠下来,还要笑着,连眼泪都不知道该向哪处去流。
他该是已经知道了吧?不然,黄昏时,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是啊,皇后娘娘亲自赏的,开了正堂接的,怕是整个姑苏城都知道了。
还是那树梨花,还是初见那日的情景,他站在月洞门前,抬着眼望她,不是哀戚,不是痛心,不难舍,什么都不是,似乎也不是她站在落尽了的梨树下,两两相望。身在咫尺,远在天涯。半抹残阳落在东墙,溶了最后一缕春色。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多应景的句子?就像是为他们而写一般。难道这是就是她的命运?要与那长门宫里的陈皇后一般,看梨花落尽月又西?
以前,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人,那么文采风流,状元及第就如探囊取物一般;那么气概威武,叫夷狄退避三舍,避让不及;那么情深意重,为了心中所爱,坚决地拒绝了当朝最尊贵受宠的熙宁公主,与母亲相守,并在可能无后的情况下坚持不纳妾……父亲在她心中,是神祗一般的人物。她为自己是他的女儿而骄傲,为她的身上,有着这么高贵优良的血统而自豪。
她以为,父亲那么爱她,不可能忍心送她入宫的。她以为,母亲那么疼她,绝对能阻止父亲那样的打算。她以为,祖母那样的尊贵,定有办法力挽狂澜保下她的。
她以为……她以为……这是永远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
可是,一切就这么发生了,而且是在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文鸿绪每年年节都会在姑苏祖宅中陪女儿度过。许多在京中攀不上关系的官员便抓住这个空挡来献殷勤。除非一些不可不见的,其他都是连文府大门都进不了的。文鸿绪极为珍惜与女儿难得的相聚,整日抱着她玩,连去书房会客,都不放。时常,文鸿绪都有意无意让女儿在外人面前显露一下,后来沈怀袖知道了,便把她抱回自己身边,再也不放她去父亲手里。那时候,她总是乐呵呵地笑,父亲和母亲都来‘抢’她。也因为如此,十年前的天下都知道文丞相家的小姐是个神童,而十年后的今天,恐怕已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了。
父亲的心思,从那么早开始已经动了。而母亲,更是从那么早开始就试图阻止父亲,尽最大的可能保护她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做了这么多年不切实际的梦。
“嬷嬷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文沁雅一夜未眠,一早起来还没来得及洗漱,就见宁馨扶着冯嬷嬷急急忙忙进来了。
“小姐,姑小姐不好了,快套件衣裳去看看,夫人已经先去了。”冯嬷嬷神色凝重,到底是历练深的人,丝毫不慌乱,接过已经慌晕了的宁馨手里的衣裳,快而稳当地给她更衣。
“怎么会这样?”沁雅惊的心里顿时一片空白。
“昨夜,”宁馨支支吾吾地想说,被冯嬷嬷瞪了一眼,吓地往后退了一步。
“嬷嬷,您要是不让我知道,我就去问母亲。”
“小姐!“冯嬷嬷无可奈何地叹气:“老奴说了,小姐听听也就罢了,切不可做出鲁莽事来,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您呢!”
“嗯。”
“昨夜,姑小姐知道皇后娘娘赐东西的事,跑去老太太那里,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房后就把丫头们都赶了出去。今早丫头们进去伺候梳洗时才发现人倒在地上,吓的赶紧找大夫,现在还不知道怎样了。”
文沁雅一听,什么都顾不得了,迫不及待地提着裙子往佛堂跑去。冯嬷嬷和宁馨赶忙在后面追着她跑。
佛堂
“姑母!”一脚踏进门里,沁雅顿住了,拈帕的手扶在门上,傻愣愣地望着屋里的众人。下人们都在地下跪着,沈怀袖坐在床边,端着药碗喂药。白澈撑着文婉絮垂垂欲倒的身子,在她耳边不停的让她张嘴喝药。沈怀袖喂完一口便拿手帕抹一下眼泪,看的文沁雅眼圈立刻红了。
“庆儿来了。”文婉絮低哑地唤了一声,吃力地抬起眼皮温柔地看她一眼。
“姑母……”前几天还好好的一个人,突然之间竟成了这样。文沁雅跪在床边,伸手轻抚姑母苍白的无一丝血色的脸庞,那张昔日倾国倾城的容颜,如今除了红肿的眼睛,什么都都是白的了。
“庆儿,让姑母再好好看看你,以后,怕是再难见着了。”文婉絮示意白澈把她扶起来。
“絮妹妹,你这说的是是么话,咱们小时候不是说过的吗,等儿女们都大了,可以放心了,咱们要一起把这天下都走遍,白日品茗论诗,到了晚上,对月浅酌,咱们的日子,都还没开始呢。”沈怀袖搁下药碗,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去,执起文婉絮的手,握在手里。
“姐姐有心了,小时候的戏言还记到现在。我是个命薄之人,早早去了,倒是福气。”文婉絮勉力扯出一丝笑,眼角滑下一颗眼泪,落在白澈的衣袖上,慢慢地晕开来。
“说的什么混帐话!咱们都要在一处,谁也别想逃了去。”沈怀袖拿着手帕为她擦泪。
“今次去到京里,姐姐帮忙转告兄长,絮儿虽怪他,但过了这些年,心里纵使有怨气,也早已没了。当年的事,也不能全怪他,他也不想的……”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有些话如果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鸿绪要是听到这话,得有多开心,所以还是你自己留着跟他说,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你们兄妹的疙瘩,我可不掺和。”沈怀袖见她连遗言都交代了,再加上大夫说的回天无力,更觉悲从中来。
“呵呵……兴许别人的话,哥哥听不进去,但是姐姐的话,咳……”文婉絮不住地咳起来。白澈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姐姐且告诉他,当年的事,我早已不怪他了,但这次的事,不管他是何种理由,社稷江山也好,家族荣耀也罢,我都恨他!我总想,我这一生的遗憾,不要再重复在子孙们的身上,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急喘,一群人都慌了手脚。
沁雅本就伤心至极,奈何无处诉苦,现在听见姑母说这话,再也忍不住扑在她身上哭出声来。
“就要进京了,姐姐还有那么多事要忙,不要再我这里耽搁了,且去吧,让庆儿留下陪我就好。”
沈怀袖点点头,知道她有最后的话要交代,心疼地探了探她的额头,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白澈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躺好,两人一起为她盖好被子。谁也不看谁。
“真好,就像你们俩小的时候,这样依在我怀里陪我说话。这些年,你们都大了,都没有再这样,陪我说话了。”文婉絮满足地笑着。
“都是孩儿不好,以后,孩儿哪也不去了,整天陪着您。”白澈握着她的手用力握的更紧了,希望可以给她力量,给她勇气,鼓励她活下去。
“傻孩子,又说傻话。普天下的父母啊,都希望孩子留在身边,圣人也是,才会说‘父母在,不远游’,可是,孩子大了,终究是要展翅高飞,找那片属于自己的天。”
“您就是孩儿的天。”白澈握起她枯瘦的一根根指骨清晰可见的手贴在脸侧。
“孩子,我之所以活到今天,就是为了你,你可知道,你那点最不好吗?”
白澈摇摇头。
“你啊,无论什么时候,都叫人心疼!心疼的啊,就是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给你,依旧觉得委屈了你。”文婉絮说的很费劲,声声哽咽,如西风里一盏微弱的灯,下一瞬就要熄灭一般。
沁雅在一旁听的眼泪不住地流。
“我总想,等庆儿及笄了,就做主让你们成婚,那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可是……终究是造化弄人。”
“您歇歇吧,一会再说,好吗?”白澈见她喘的厉害,又说这些话,怕她一口气提不上来。
“要是现在不说,那就再没机会了。”文婉絮轻轻地摇了摇头。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这《浣溪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词。今天,有个故事要说与你们听。”文婉絮的脸色突然泛上了几缕血色,不再像先前那样苍白可怕了,二人一惊,都怕她是回光返照。
“姑苏文家,有位才华横溢的小姐,不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兼倾国倾城之貌,姑苏百姓都道,千年来,除了西施,便是文家小姐了。”文婉絮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微笑,沉湎于往事的美好。
“少年不识愁滋味,心高气傲,我曾暗自发誓,非才华盖世,貌比潘安,绝对不会下嫁。所以适嫁之龄,依旧不肯与母兄妥协。”文婉絮对二人一笑,那笑里,竟带了些许调皮的意味。
“兄长很少回家,每次回家住的时间也不长。他的身边有位心腹副将,姓白名敬之,每次都跟他一起住在府里。”
文沁雅一听白敬之这个名字,惊地蓦地抬起头看着姑母,又立刻转头看看白澈。相对她的震惊,白澈依旧古井无波,沁雅一惊,难道……
“没错,白敬之就是澈儿的父亲。”文婉絮点点头,主动解答她的疑惑。
“我也只不过见过白敬之一两面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印象。白敬之是寒士出身,因为作战骁勇,有谋略,曾救过兄长的性命,被兄长一手从百夫长提拔到了正三品的将军,是兄长的第一心腹。”文婉絮讲到这里,摸摸白澈的额头,幸福地笑着。白澈跪在床榻边,也微微地笑。似乎是为有这样一位父亲而感到骄傲,两人的神情颇为相似,她们正为着同一个人而感到骄傲,那样子,幸福无比。一旁的沁雅已由一开始的震惊慢慢地被这个故事吸引,专心致志地听着。
“有一次,兄长又回府了,恰巧镇南王上门来提亲。兄长认为我年龄渐渐大了,不可再由着我任性下去,而且镇南王世子他见过,是个人物,所以,应下了这门亲事。”文婉絮长吁一口气:“我当时十分气愤,气兄长怎么可以不问过我的意思,如此草率就答应了,况且,我自己从来没见过那世子一面,谁知道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毕竟,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所以,一气之下,竟做了件惊世骇俗的事——离家出走!”
“啊※※※”文沁雅听的又佩服又羡慕,她从来都不敢想,她这么温婉可人的姑母竟做的这样惊天动地!
文婉絮坦诚地接受两个孩子钦佩的目光,笑着继续道:“我也不知道跑道了哪里,白日里太气昏了头,只知道一味往没人的地方跑,等道天黑下来了,才发觉身在荒郊野岭,开始害怕起来。跑了一天,又累又饿,周围一片荒芜,我当时除了哭什么也不会了。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突然就听到有人叫我‘小姐’,抬头一看,竟是那个平日里一板一眼,不会哭也不会笑的木头,不过,那时候,那根木头对我来说就是神一样了,抱着他就哇哇大哭。”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文婉絮笑的最是开心。
“可能是长年从军的关系,他真的连话都不会说,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只能僵硬地任我抱着,直到听到我的肚子发出不雅的声音。”
沁雅看着专心说故事的姑母,突然好羡慕她,可以与爱人拥有这样美好的回忆,纵使是回忆,也是甜的。
“你们可知道,我一生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在文家,而是那夜他烤给我吃的芋头。那么美的滋味,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文婉絮一脸的神往之情。
“那天夜里,没有醉人的月光,没有吟风弄月的诗词,但却比任何诗词里写的都要美。那个芋头好似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在那天夜里跟我说了好些话,说他的军旅生活,说他小时候跑到书院偷听先生讲课,没有打草而被父母责打,说他下决心从军的始末,说他第一次上战场,说他第一次立功……好多好多,一桩桩,一件件,他都细细地讲给我听。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木头也会笑的。而且,还笑的那么好看。”
沁雅听着姑母风趣的言辞,呵呵直笑,不经意抬起头,正巧白澈也正笑着在看她,她霎时间明白了姑母所说的那个微笑的含义,沁入心扉的笑容,甜甜的,暖暖的,很安心,很安宁。
“他说,离家出走是不对的,兄长很担心,派了所有人出来找我,要我回去。我告诉他,如果我回去,那我就要嫁人。他笑着说,女子大了就该嫁人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然会被一根木头说服,跟他回家了。交换条件是他会替我向兄长求情,让我嫁给我喜欢的人。我还记得,他那么腼腆地文我,可有人选,要不然,他不好跟兄长开口。我突然怔住了,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要嫁给什么样的人。”
文婉絮边说边咳,白澈和沁雅两个人边听边替她拍背顺气,三个人一起沉浸在那段无关风月却情深意重的往事里。
“人啊,真是很奇怪,他没有宋玉潘安的相貌,边陲长年风吹日晒还有风沙,他的脸看了能让你想起屹立在黄沙里的城池,孤独而坚强,永远让你觉得安全。他不会吟诗,不会下棋,不会谈古论今,不会阿谀奉承,什么都不会,除了打仗和舞枪弄棒。可是,我就是喜欢他,正直,果敢,坚毅,活的堂堂正正,干干净净。”
“他的手很大,比澈儿的要大,粗糙的让人心疼,他的嘴不会吟诗,但会唤我‘婉儿’,虽然声调那么僵硬。”文婉絮说的太过动情,眼中含着泪花qi书+奇书-齐书,看着身旁的两个孩子,苦涩而欣慰。
“爱到浓时,情难自禁。他告诉我,他在老家已有妻室,而且还有了孩子。可是,我不在乎,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一切都无所谓。”文婉絮的手微微颤颤地抚上白澈的脸,无比慈祥,无比爱怜。
“他很自责,他觉得自己卑微的身份毁了我。他无法原谅自己,所以,在镇南王家下聘之日,他去跟兄长忏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被拦住,进不去。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错了,我只告诉自己,如果,他有什么事,我定上穷碧落下黄泉,永远随他一起。”
文婉絮的目光转为黯淡,眼含哀戚,声调极为悲凉:“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那天夜里,他来向我告别,那时他最后一次拥抱我,不再笨拙而僵硬,双臂无比温柔地搂着我,把我拥在怀里,下巴就抵在我这。”文婉絮吃力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额头。
“他说,他这一生做的最有愧于人的事就是情不自禁地爱上我,而最开心的事也是爱上我。我想,他大概一生都没有说过爱这个字,所以说起来,特别的别扭,可是,那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动听的字眼。”文婉絮的笑容凄美哀丽,两行清泪随风而落。
西风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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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原来,这才是她的姑母,一辈子,在断肠声里回忆平生,抚育着爱人的孩子,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她一直不了解,或许,都没有人了解过。
沁雅抬眼看了看走在身侧的白澈,月光清冷黯淡,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他的眼神深邃悠远,不知在想着什么,似乎很认真,似乎又心不在焉。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才会三年不告而别。三年后,他虽回来了,可是,他的心里,是否真正释怀了呢?她还记得再次去松本堂是他回来一个多月以后,书桌上的摆设几乎都没有动过,虚斋砚根本就没有沾过水的痕迹,连墨锭的盒子都没打开。日常书写依旧是用那方他自小用到大的未央宫瓦砚。
沁雅叹了口气,他是恨父亲的吧,毕竟,父亲一怒之下,调白敬之去了前线,间接造成了白敬之的死,他要恨也是无可厚非的。还有这次……
以前,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至亲至厚,她只要等到长大的那一天,便可以成为他的妻子,这一生都要羡煞神仙,给天下再添一段锦绣良缘。
可是!可是!新仇旧恨,文家亏对他如此之深!她还有何面目对他!
“知君何事泪纵横,何事泪纵横……”又走到了中庭,又是那株梨花,他们该分手了,他要往前庭,她要往后院。
白澈侧过头看着她,依然没有一丝表情,连眼神,都是凉的,就跟着天上的那弯残月一样。
“姑母她……比我幸运。”沁雅轻轻地低喃一声。
白澈依然没有说话,侧过脸,仰天一望,转身就要走。
沁雅看着他的背影,心都碎了,这可能是他们此生最后能说话的机会了,他竟这样绝情地走掉吗?
“澈!”
他的背影明显颤了一下,定在那里,也不转身,也不继续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地手脚被夜风吹的冰凉,久的心都足以凉透。沁雅终于死心地转身,双腿如灌铅一样沉重,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后院挪动。
他再也不会转身了,再也不会了……
她该感谢他的,不是吗?这样的绝情,连最后一丝念想也不留给她,让她可以在宫里没有任何牵挂,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可是,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流泪,还是忍不住怨恨他……
“不要回头。”白澈恳求的声音传进耳里。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近?近的好像是贴在她的耳朵上。还有他的手臂,环着她,把她圈在怀里,越收越紧。难道是她太过伤悲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她想回过头,看看这一切是否真实。
“不要回头,好吗?”白澈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用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这一次,她相信她不是在做梦。
“为什么?”沁雅声音哽咽着,早已泪流满面。
“我怕你一回头,我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你……恨吗?”虽然害怕听到的答案是肯定的,但她又忍不住想知道他的答案。
“以前不恨。因为有你,以前,再大的不如意,都不会怨天尤人,因为有你在,这一点就足可以抵消。所以,这么多年,我的心,只有感恩而没有恨。”
“那以后呢?”沁雅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重心的支点也落在他身上,她允许自己放肆一次,就这一次。
“以后,不知道……”如果她过的好,他就不会恨,如果,她过的不好……
“答应我,有多远走多远,不要为了任何人掺进官场,掺进这无尽的是是非非,没有任何人值得你这么做。你应该到终南山去做一位隐者,篱落桑麻,屋前有溪流清浅,屋后有茂林修竹,没有丝竹乱耳,没有案牍劳形,有一屋子的好书,日日看不倦。等到老了,就坐在太阳里,看儿孙们淘气地倒卧在溪头剥莲蓬……真美……”她描绘的画面太过美丽,连她自己都被骗过了。这画面实在太熟悉了,日日夜夜都梦想的画面能不熟悉吗?那是什么时候?他们就一起想着以后要过怎样的生活。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操心,整天在一起,读书,下棋,还偷跑出去玩。元宵节的花市,彩灯如昼,走马观花,好不热闹!哪像今晚,月光凄凄惨惨,西风独自凉。往事历历皆在眼前,只可惜不堪回首。
“九重宫阙,不知锁了多少可悲可叹之事。一道红墙,相见渺无期。切记珍重!我答应你,如果你过的好,我会远离是非。但是,如果你过的不好,就算仕途再怎么险恶,我也义无反顾。”不再是以往清心寡欲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定!
残月的光凝在他的眸子里,晶莹透彻,就像那桃花潭,教你不敢看他,因为一看,必定溺死在其中。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
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来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燕丘处。
这一夜,她是再难睡着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相见相知。不相见便可不相恋,不相知便可不相思。她道。
就算早知今日,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回来,哪怕只能见一面!他说。
冰绡丝是最怕沾水的,一旦沾了水,就会起皱痕,所以,虽名贵,可不实用。现在沁雅手中的那一方冰绡丝帕,随着眼泪一滴滴地落上去,丝线伸缩起了一小朵一小朵的皱痕,仿佛落满了开残的花瓣,凄凉的美。
“小姐……”宁馨又为她添了一盏灯,让房里亮些,希望小姐心里也亮些,不要那么死一般的惨况。
“都说,他在文家视若亲生,可毕竟不是亲生。”沁雅似是在跟她讲,又似乎是在跟自己讲:“文家让他成了孤儿,自以为,这些年的荣华富贵够偿还的了,可惜,对于一个根本不看重这些的人,你拿什么偿还?”
“小姐……”宁馨跪在地上哭起来。
沁雅也不管她,径自说着:“这么多年,除了姑母,哪一个是真真正正掏了心窝为他着想?文家要他了,他就该为文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文家不要他了,他就该自动消失地远远地,叫每个人都不看见他,省的心烦。”
“小姐,您哭出来吧,奴婢求您了,你您大声地哭一场吧。”宁馨不住地对着她磕头,一下一下磕在木质的地板上,声音闷闷沉沉的。
“文家每个人都很高兴吧,这么多年了,文家终于要出一位娘娘了。”沁雅嘲讽地笑笑:“可是,有人问过他吗?有人关心过他的想法,问过他是否开心吗?”笑着笑着,终究是忍不住掉眼泪。
“姑母这个样子了,一口气撑不了几日了,我却要在这个时候离他而去……你说,文家,文家的人,怎么忍心!怎么对的起他!”也跪到了地上,抱着宁馨哭起来。
“小姐!”主仆两个抱头痛哭。
那一夜的情景太过凄凉,一直到许多年后,沁雅不在了,宁馨依旧记的非常清楚。夜半回想起来,独自抱着被子哭泣。她没有读过多少书,虽知道人生来就是为受苦来的,但是却不知道竟是这样的苦!
三国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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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动用了加急传书通知文鸿绪回家来见文婉絮最后一面,可是文婉絮还是没能捱下来,书信还没送达,就撒手西去了。死的时候,文老夫人,沈怀袖,白澈和沁雅都在她身边。她去的很安静,毕竟,对于她来说,是脱离苦海了,不必再留在这世上忍受种种。唯一遗憾的,就是白澈,所以,她到死也不肯宽恕自己的母亲兄长。弥留之际,眼睛紧闭着,只紧紧抓着白澈的手,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眷恋。
随着文婉絮的死,文家似乎一瞬间冷清了下来。老夫人悲伤过度,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沈怀袖想接她上京方便照顾,可是她就是不走,众人再怎么求也没用。毕竟在心里对女儿的死还是自责的。
白澈走了,办完丧事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还会不会回来。沁雅听到这个消息时,很平静。毕竟,这是对他来说最好的一条路:离开文家,永永远远都不要回来!
姑母的死使她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生离死别,也使她明白了不少自己的处境和使命。整个人变了许多。
她本来就好静,从小不在父母身边,言语不多。这一来一去,话就更少了,上京的一路上,舟车劳顿,再难受,也不喊半句。沈怀袖知道她心里苦,越发心疼女儿。心里对丈夫的怨怪更深了。
祁隆盛三十九年
本来快马几日便可到的路程,因沁雅第一次上京不适,拖拖拉拉走了近一个月。中间因连日晕船还染了一场风寒,病了好多天,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飘絮浮萍,吹一吹就要倒了。那一日文鸿绪下朝归来见到女儿那个样子,也难免惊的一愣。
“女儿见过父亲大人。”毕竟是血浓于水,纵使有不悦,亲情还是压过一切的。已逝不惑之年的文鸿绪依旧那般睿智儒雅,自有一股叫人折服的气势。穿着官府,威仪非凡,精神矍铄丝毫不显老态。
“快快起来!”文鸿绪一出宫门就听说妻女进京,本是神采奕奕赶回来。没想到一见,女儿消瘦地没了人形,不舍又心疼。亲自扶起来,不让跪着立规矩。“为父才年许未见你,庆儿怎么单薄成这样了?怎么都没有人告诉我!府里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老爷有所不知,小姐第一次出门,一路上舟马劳顿,病了一场。”冯嬷嬷在一变垂手答道。
“女儿已经大好了,父亲放心吧。”沁雅微微福了福身子恭敬地答道。
“还是请御医来看看吧,稳妥些,消瘦成了这样,如今到家了,好好地养一养。”文鸿绪担心地微微皱了皱眉。
“但凭父亲吩咐。”父名难违,自是只有遵从的道理。
“你母亲她……”见爱妻不在,文鸿绪心知自己还未被原谅,面有难色地看向女儿。
“母亲说,下个月就该行及笄礼了,为怕万一,先让女儿住到郊外的别院去,等行礼后再搬回府中。所以母亲先去那边料理事务了。”
“你母亲想的周到。只怕你一人住在那里不习惯。”
“母亲说,她也一起过去。还有,等思齐从宫中回来,也一道去。”沁雅其实还是比较想一个人住那里,父母闹的那么僵,不是她所乐见的。
“那也好,你母亲在你身边,为父就放心了。”
这一次与文鸿绪的见面,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很多事情,彼此都心照不宣。文鸿绪只在私底下问了她白澈的去向,得知她也不知道后,深锁着眉头久久不语。沁雅看着父亲的神情,心中的郁结松了不少。不管是什么原因,愧疚也好,欣赏也罢,他终究是关心他的。生恩不如养恩大,这么多年的父子之情终究还是在的,这样,她进宫也放心了,她相信父亲会善待他。
文沁雅的胞弟文思齐小她五岁,文家唯一的男丁,从小在京中长大,八岁就选进宫做了皇子们的伴读。京城这个地方,王公贵族聚居,一般百姓知道的,都是那些爱出风头的。像文沁雅这样特殊的情况,自然不会有多少人知道她。
京城里有家‘源泰茶楼’,每日上午各色闲人,三教九流都聚集在此广谈天下奇谈。所有街头巷议的谈资都是从这些地方流出去的。上到国计民生,小到百姓家的琐琐碎碎,无论什么消息,甚至连谁家的八哥说话说的最好,只要你想知道,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所以,萧彻最喜欢往这儿跑。像今天,带了东宫总管张全和近身侍卫,一身纨绔子弟的扮相,大摇大摆地坐在大堂中间听人摆龙门阵。
“你们知道京里最近有什么大事吗?!”世间总有好事者,凭着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大肆渲染散步。
“自然是皇太子选太子妃了!”众茶客异口同声地答道。
张全的脸色一变,看向萧彻,最近为了这事,差点掀了天!可见他此时并无异样,一颗心便放了下来。
“没错!那诸位可知这宫里头,早就定好了人选了!”好事者洋洋自得地呷一口茶。
“我听说,是柳大人的千金!”一茶客接口道。
“不对不对,我听说的是熙宁长公主家的小姐,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就定好了的!”另一个茶客立即驳道。
“二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听我慢慢讲来!”起头的那人,摆开龙门阵,众人一见架势,都噤了声,生怕漏听了什么。
“若论这京城里尊贵的小姐,有身份的,那是多了去了!可是够格当太子妃的,那只有三个!”说话人打出‘三’的手势,倾着身子在众人面前兜了一圈。
“哪三个啊?”
“嘿嘿,刚刚二位说的,便是这三者里的两位了!柳家,那是皇后娘娘的娘家,柳家的千金,那是谁?那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儿!那太子妃是谁?那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国母啊!皇后娘娘那不得出死力让自家人当?”张全立刻变了脸色,妄议国母,那是死罪,刚想上前喝止,萧彻折扇一挡,微摇下头,示意无妨。天下悠悠众口,哪是人力所能堵住的!况且这说的也是事实。
“是啊是啊!”众人皆点头。
“那还有呢?”萧彻折扇一收,装作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看所有人都来了劲头,说话人越发精神,捋起袖子,唾沫横飞继续道:“再说熙宁长公主的掌上明珠,那是太皇太后的亲外孙,皇上的外甥女啊!从小是得尽太皇太后的宠爱,那与太子,也是姑表亲,最重要的是,太皇太后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要让外孙女永远留在宫里的话。诸位请想一想,女子长大了都要出嫁,哪能一辈子留在娘家?那怎么办?只能嫁进宫里啊!所以,这太子妃之位也是很有希望的!”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那还有一位呢?”萧彻左手扶额,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嘿嘿!”说话人诡异一笑,端起茶碗,慢慢地品起茶来,把众人撂在那里不加理会。
“哎!怎么停了!”众茶客正听的出神,被他这么吊着胃口,一个个急的七嘴八舌催他讲下去。
“这最后一位啊!那可是这个!”说话人搁下茶盅,用力地竖起了大拇指。
“啊?那到底是哪一家的千金啊?”
“正是文丞相的掌上明珠!”
“啊?!文相爷不是只有一个十岁的公子吗?怎么还有女儿?从没听说过啊!”一茶客道,众人皆附议。
“各位不知,这位文小姐,自小长在姑苏,从没来过京城,所以啊,世人皆不知道。”
“哎哟!相爷的千金啊!那真是当太子妃的命啊!”一声唏嘘从人群传来。
“为什么丞相的女儿就是当太子妃的命?”萧彻脸上已收了方才玩世不恭的神情。
“嘿!兄台这话问的,那相爷是谁,是这个!”另一年轻公子样的人比比大拇指道:“在朝里,那是说一不二的人!他的女儿不当,谁当!”
“这位说的正是!”摆龙门阵的人继续道:“不过,这另两位也不是善茬,所以这太子妃人选迟迟未决!”
“我说啊,肯定是柳小姐,那是咱京城的第一美人啊!那年我远远地瞟了一眼,真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人儿啊!”楼梯口一桌上的书生模样的茶客陶醉然然地说道。
“要我说啊,还是长公主家的小姐,谁不知道,那是冠绝天下的才女啊!而且,人家也是大美人,我看不输柳小姐!”又有人提出自己的意见。
一时众人七嘴八舌地就谁当太子妃讨论开了。
“你们啊!都不知内情啊!”摆龙门阵的人摇头大叹。
“这话怎么说?”萧彻正想知道有关她的事情,听这人似乎知道些什么,赶紧追问。
“告诉你们!我大伯,是相爷府上的三把手!”说话人得意洋洋地说道。
“哎呀!失敬失敬啊!”所有人立即一副奉承的嘴脸。
“我听我大伯说啊,这位小姐,从来没上过京,所以,京府里的人也都没见过,上月夫人亲自去姑苏接了来。进府那日,下等的仆婢都要回避,我大伯远远地那么看了一眼,哎呀!了不得啊!”
那人拍案而起。
“怎样?”
“美!那就是戏文里才有的倾国倾城啊!”
“哎哟!了不得了!这一来,可热闹了!”
“是啊是啊!这太子妃位,可有的争了。”
整个茶楼立即像炸开了锅,人声鼎沸。
“这人,谁也没见过,或者是尊驾的大伯,老眼昏花,看差了也未可知啊!”萧彻打开折扇,悠然地扇着。
“是啊是啊!道听途说,不可尽信!”一大批人点头赞同。
“呵呵!这位一定是没见过相爷夫人,要不也不会说这话,在座的可有见过的?看那夫人的模子,小姐的相貌,可想而知啊!”
“这一说倒是了!那夫人可真是美人啊!要不,相爷当年,也不会为她,金殿顶撞圣驾,辞了熙宁公主的婚事啊!”一人翻来了陈年旧账。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又是一阵议论。
“所以我看呐!这回的局面,就跟当年的魏蜀吴三国鼎立一个理,谁能夺魁,还真难说!”
茶楼里马上又进行着下一串话题,萧彻听的心烦,便回宫了。
走出茶楼的时候,萧彻似笑非笑地说道:“文沁雅……沁雅,沁芳馨雅,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只可惜姓文!”
那语调森冷凛然,听的张全心里一毛。不知怎么地,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来。
才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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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论起本朝和泰年间有什么大事,那丞相大人的千金及笄之礼定要算上一件。
那一日,京城的天气格外的好,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受邀观礼。文鸿绪一改平日韬光养晦的作风,大摆宴席,宴请各方的亲朋好友及僚属。他一心想借此举来为女儿入选太子妃造势。毕竟,另两位无论家室还是其他,都毫不逊色,而且,都是自小在宫中长大,与太子有情谊,不像沁雅,不为世人所知。他就是要借今天这个机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他的女儿是何等人物!
“姐姐好美啊!”文思齐一进姐姐的闺房,便看到镜子中人,张大了嘴呆立不动。那可爱的表情,吧满屋子人都逗笑了。
虽然生在大家,又被选进宫做皇子侍读,家教严谨,颇有少年老成的稳重,但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自从文沁雅来了以后,更是日日粘在姐姐身边,跟沁雅甚为贴心。常常讲一些宫中的人事与她听。不知是不是事先得过文鸿绪的授意,他天天所讲都围绕着太子。从弟弟的神情举止看,他对这位储君很是敬仰。每日在她耳边念道太子如何英明神武,巴不得她立刻嫁到东宫去。
“这还没出去呢,就吧人迷傻了,要是一会出去见了宾客,那还了得!”冯嬷嬷如今在府里是资格最老的嬷嬷,所以与主子讲话都不用十分顾忌。
丫头们听了,各自为笑。
“思齐过来。”沁雅看到弟弟,心中总有说不出的喜欢,自从白澈走后,没了说话的人,好在有他在,一来他尚小,听了也不十分明白,二来,这孩子聪颖异常,讲起话来丝毫不像个孩子,卑怯羞涩。可谓深得她心。
“这下我可‘扬眉吐气’了!以后看安阳公主还怎么神气!”文思齐小脑袋一转,笑盈盈地看着母亲和姐姐。
“安阳公主?”沁雅不解地一问。
“是啊,就是皇后娘娘最小的女儿,太子殿下唯一同胞所出的妹妹。她以前老说天下最美的是她,这下可好了,等姐姐进了宫,看她还怎么神气!”文思齐一脸的得意之色,为有这样一位为他争脸的姐姐深感骄傲。
“住嘴!谁教你的这些不分尊卑的话!”沈怀袖脸一沉训斥道。
“……”文思齐被这么当头一棒,深感委屈地扁扁嘴,耷拉着脑袋。
想来弟弟与这位小公主甚为亲厚,所以这么肆无忌惮地说话。沁雅微微一笑,挺身而出为他解围,说道:“今日这么热闹,思齐不在前院玩耍,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哦!差点忘了正事!父亲吩咐孩儿来跟母亲说,刚刚公主府来报,熙宁长公主一家要来恭贺。”
“长公主一家要来?驸马也来吗?”沈怀袖一惊,他们因为当年的事,几乎是不往来的,所以这次宴客也没有请。突然就不请自来,必定事出有因。
“嗯!父亲说,让母亲最好到前庭去照应一下。”
“我知道了,你先去回你父亲,我马上就来。”
“孩儿知道了。”文思齐一蹦一跳地领命出去了。今天他果然是十分高兴,连走路都十足的孩子气。跟平日里的持重样截然相反。
沈怀袖屏退众人,拉着女儿的手坐下来,语重心长地道:“记得当年,我对你父亲讲,只要上天能赐给我一个孩子,无论是相貌奇丑还是天生宿疾,我也满足了。可谁曾想,老天不仅给了,还给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孩子。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品性,我都不知道怎么竟有这样好的女儿给我。”
“母亲这是怎么了,”沁雅轻轻地侧头枕在母亲身上,笑道:“女儿一直为自己是爹娘的孩子而无比骄傲自豪。”边说话还边轻轻地蹭母亲的颈窝。
“你这孩子!”沈怀袖被她这么亲昵撒娇的动作逗的噗嗤一笑,伸手抚着女儿的长发,乌黑顺滑,女儿家的头发是很宝贵的,自小都小心翼翼地养护着。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亲自抚养她长大,总觉得亏欠她太深了。今天,等这头发绾起了,她的女儿就长大了,该出嫁了……似乎都还没怎么跟女儿好好相处,她就要离开自己了。
“这么久了,母亲的气也该消了,人生短短几十载,过了一天便少了一天,何苦怄气。母亲就原谅父亲吧。”沁雅抬起头,柔柔地劝道。
“庆儿,为娘想听你一句真心话,你当真不恨你父亲吗?”
“恨又如何?奶奶说的对,人生哪能没有遗憾。可能女儿与他真的无缘,就算没有进宫的事,也会因其他而分离。他曾说,从来不曾恨过文家,既然连他都可以不恨,那女儿又因何而恨?女儿现在别无所求,只要他活的好。”沁雅的脸色淡定而从容,只是眸子又点黯然而已。
“都说月老也又糊涂的时候,这样好的两个孩子,居然有缘无份。”沈怀袖深深地为女儿所动容,因岁月流逝而稍显暗淡的眼睛微微湿润,盈盈脉脉,显得超越年龄的美丽。
引得沁雅笑道:“母亲的眼睛真漂亮,爹爹当年可是被此迷住的?”
沈怀袖居然被说中心事一样的红了脸,想来夫妻间的私密事被女儿猜中了,含嗔带恼地端起架子道:“什么时候了,还有这笑闹的心思。”
“女儿错了,母亲还不去前庭吗?可别让父亲亲自来请?”沁雅想笑又努力憋着笑,无奈把手搁在腹部轻轻地揉着。
“还敢笑!人家都上门示威了!不请自来,岂能有什么好事!”
“那也不怕,母亲往堂上一站,她气势都减了三分了。”沁雅越发来劲与母亲玩笑。
沈怀袖不与她计较,取过妆台上的一把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起来,无奈地叹道:“你父亲这次特意把你的及笄礼搞的这么大,无疑是对外显示要你入主东宫的决心。圣上是没几天的了,一旦驾崩,那就是国母之尊,后宫险恶,庆儿,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车到山前自有路,人总是要学着适应。孩儿长大了,也该自己面对了,母亲也别过于操心了。我受了家族十五年的庇护,也该是回报的时候了。”沁雅微笑地看着镜中,安慰着母亲。
“你若真的这样想,我也放心了。”
正堂里上面一排是文氏家族历代先祖的排位,下面坐首是文鸿绪,旁边站着沈怀袖,另一些文氏宗亲中地位显赫者,也被邀来观礼,与众宾客分列两边。
李如坐在母亲身边,全不听旁人的窃窃私语,骄傲地正着身子坐着,只偶尔似有若无的瞟一眼门口,她十分期待与文沁雅的这次初见,在她眼中,柳梦溪根本不足为患,但是文沁雅她从来没见过,对于一个一无所知的对手,她的心是不能定下来的。
“镇定些,我的女儿不会输给任何人!也不允许输给任何人!”熙宁长公主侧头假装端起茶杯啜饮,压低了声音安抚女儿。
“我自然不会输。”李如骄傲地讲下巴又抬高了寸许。
“进宫当真就那么好吗?何必如此呢!”驸马李信义看着妻女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轻轻叹了口气。
“你给我住嘴!”熙宁眼一横,阻止他再说丧气的话。
李如丝毫不关心父母的状况,反正她从小到大已见怪不怪了。她第一次觉得焦躁,不禁微微皱了下眉,还未见到她的面,便已乱了方寸,这是大忌!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刚觉得平和些,周围人群便传来阵阵抽气声。她知道,一定是‘她’来了!
香色地缠枝莲团福绮的上襦,每寸一百一十六根经线,三十根纬线交织;彩织串枝芙蓉牡丹金宝地锦裁成的罗裙,结版提花,数不清的繁杂工序,不知要多少巧手工匠耗费多少心血才能做出这样的衣裙。
银丝地八宝绶带饰以信期绣的四合如意云纹,束在腰间,越发显的纤腰盈盈,不足一握。
这通身上下的每一件,衣裙钗环,皆是世间罕见,豪华奢侈之极。
打文沁雅一进来,这些在座的贵妇们便议论开了,这样的装束,这样的衣料,款式花样皆别出心裁,各各羡慕极了,恨不得立刻拉了沈怀袖过来打听衣裳的出处。
莲步轻移,微微低头,至中堂对父母盈盈一拜。
行完大礼,才转身抬起头来面对众人。
更大的抽气声一波一波地传来。
玲珑的瓜子脸,白皙莹透,未施脂粉,铅华不染。如黛远山,雨后清新,那钟灵毓秀都聚拢来,一起凝在了弯弯两道柳叶眉上。顾盼流转的双眸如养在玉碗里的两丸黑水晶,忧愁时望去,那眼便装着无尽哀愁,欢欣时望去,那眼便似脉脉含笑。秀鼻俊挺,朱唇未点,李如看的错愕了,这就是文沁雅!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正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她突然松了一口气,有一瞬间的庆幸,幸好,萧彻没有看到这一幕。
她不免被自己的想法惊的错愕,她居然‘庆幸’?!她狠狠地闭上眼,强迫自己立刻抹煞掉那可怕可笑的想法。
“这么沉不住气,如何能赢!”熙宁一开始也是愣住了,她没有想到,沈怀袖居然藏了一个这样的女儿!难怪文鸿绪一改常态如此声势浩大,他的目的达到了wωw奇Qisuu書com网,明天,整个京城都将传遍。
可能是母亲的呵斥令她清醒了。她凝神端坐好,静静地观察起对手来。
沁雅的头发尽数披散着,只插了一个鸳荷纹金栉背定住一缕。她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沈怀袖手拿着一柄灵芝紫玉梳,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缕,细细地梳理好,一股一股,最后通数并到一起,绾成一个小髻。
冯嬷嬷双手奉上由皇后钦赐的‘梅花竹节碧玉簪’用作固髻。
这簪是日前皇后赐给沁雅做及笄之日的贺礼的。由整块碧玉雕琢而成,簪首钤团福纹,通体雕琢竹节纹,上部饰数朵梅花,末端作竹子截面纹,似一枝刚削下的碧竹。素雅高贵,沁雅很是喜欢。
最后由文氏族长与文鸿绪各说一番训勉督导之言,就算礼成。
虽然已力求简化仪程,但还是从早晨持续到了正午,最后是沁雅一一向宾客见礼,喧喧闹闹一弄了一整天。
家国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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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车内的灯渐渐暗了下去,仆人本想进来点上,被熙宁挥退了。
已是快宵禁的时辰了,连往日夜间最繁华热闹的东市也寥寥只剩下几个路人和收摊的店家。外面的光线透过蒙着绢纱的镂空格子窗照进来,随着舆车的行进,忽明忽暗。熙宁夫妇并坐在正位上,李如独自斜倚在侧位,神情看不分明。三人俱是沉默,气氛静的有些诡异。
李如始终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裙上,手一直纠着手帕。
“你自小长在京中,名声在外,她文沁雅纵使再如何,也不可能一两日里就压过你,这样的颓丧,将来进了宫,如何自立!”本来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的熙宁,突然说道。
李如并不抬头,略过了一会方说道:“那如果,我也跟她一样,从来不为世人所知,今天,能否如她这样……”
“没有如果!事实是你已经比她多了十多年的名望!”熙宁突然睁开眼瞪着女儿,口吻严厉地说道:“你和彻儿自幼培养出来的情谊,更是她所远不能及的!这么多年,为了让你当皇后,我花了多少心血!若不是母后去的早,哪还用与她们争!皇后自以为聪明,拉上文鸿绪的女儿来与你争,然后她就在一旁得渔翁之利,哼,这会,她还不定后悔成什么样呢!”
“你都争了一辈子了,何苦临了还吧女儿也拉进去!你是从宫中出来的,难道还不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李信义看了母女俩一眼,捋须长叹。
“哼!自己窝囊一辈子,还让我们娘俩也跟着窝囊!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爹,也轰轰烈烈做出一番来!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挑上你!”熙宁今天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丈夫偏偏还专挑她最不爱听的话讲,气得她几乎想扇他几个巴掌。
李如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是因为脸部僵硬而活动一下不至于让脸麻痹一样,苦涩而无奈。今天,见到了文沁雅,她才明白了很多她以前根本不明白的事。
五岁的时候,母亲突然有一天请了许多师傅回来教她诗词,每月她都必须作一首然后京城的大家小巷都会传遍。以前,她不明白,别人家的女儿都是成群结伴去玩乐,要比也是比女红,妆容,甚少比作诗写词的,公侯家是并不十分看重这个的。她一直以为,母亲的眼界要比旁人开阔。所以,很努力地读书,连皇上舅父都夸她是才女。
而今天,她才知道,当年传遍京城的小神童就是文沁雅,四岁成句,被人争相传诵。
她一直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活在母亲的倔强里,活在父亲的懦弱里,活在自己的骄傲里。而今天,她赖以生存的骄傲被那个人所伤害了。
李如的手越收越紧,她似乎极力地想抓住什么,可是,什么也抓不住。这就好像掌心原来抓着的是一块玉璧,可现在变成了石头。这石头在指间慢慢风化成了沙子,越是想用力抓住,就消失地越快。嗟叹尘缘易绝,覆水如何能收殓?
三个月后,角逐已久的太子妃人选终于定下来了。旨意颁布的那天,文家除了年幼的文思齐,其他人都没有表示地意外或高兴,毕竟是意料中的事。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不济,已经卧床不起了。虽然太子是名义上的监国,但朝廷上的事,几乎全部是文鸿绪说了算,这样一来,萧彻对文沁雅的芥蒂更深了。
文鸿绪日日都忙的半刻不得闲。很多时候,都要留守在宫里。即使回了府,也都在书房忙得通宵达旦。因着文沁雅的那番话,沈怀袖本来已不怪丈夫了,再加上看他忙的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每天都亲自料理他的起居,请太医配了很多药膳,就怕丈夫撑坏了身子。
沁雅则由宫中派出的女官教习宫中礼仪,举止行仪都要从头学起。虽说是一家人,可各自都忙着,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时间的步伐是不会为任何人停滞的,即使你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再珍贵的药材也医不了命。终于,在太子大婚前一个月,年迈的皇帝拖着沉重的病体离开了人世。
本来,父母去世,子女应守孝三年方合礼制。但天家不同于民间,天子守二十七日便可。先帝入殓,新君登基,这一次权力的更替进行的很平静。
先帝遗旨,丞相文鸿绪为顾命大臣,晋爵为平江王,袭三代,与皇叔平南王等另三位宗室亲王共同辅政。
文鸿绪本就是百官之首,这次又是先帝托孤重臣,第一位袭爵的异姓藩王,辅臣之首,权势之煊赫,乃开国几百年来所未见。文府门前,日日车水马龙,拜贺讨好的人纷至沓来。文鸿绪一概不见,并严令家仆,凡有敢私收财物者,立即逐出府去。如此一来,相爷的威望更是滔天。
这样一来,新继任的君主似乎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萧彻对文氏的恨意已入骨髓。
和泰元年
“父亲。”沁雅轻轻叩开了书房的门。
“庆儿来了!来来来,快进来。”文鸿绪从堆的高高的案牍后抬起头来,搁笔对女儿呵呵笑道。
“父亲万安!”沁雅裣衽执礼。
“快快起来。来,坐下陪为父说说话。”文鸿绪亲手扶她起来,与她对坐下来。
“你在家中呆不了几日了,为父实在公务繁忙,也没抽时间好好看看你。”文鸿绪似感似叹地道:“这一年,先帝驾崩,新君登基,原本你是嫁入东宫,如今直接以皇后之尊入宫,大婚的筹备虽仓促,但司礼监办事也算尽心稳妥。今日廷议,皇太后下了懿旨,要在中秋之前完婚。这会,钦天监大概已经在拟日子了。为父想听听庆儿的意思。”
“论公,立后是关乎国本的大事,论私,女儿出嫁,自当听从父母之命。于公于私,都不该女儿插嘴的。”沁雅执壶倒了一杯茶给父亲,神情自若地答道。
“庆儿变了。或许你母亲说的对,是我自己逼走了我的庆儿啊!”文鸿绪端起盖碗,刮了刮沫子,复又放下“记得你小时候,一年只能见你一次。每年年底啊,你母亲总早早的打点好,等我从宫中封印一回来便立刻启程赶回家。沿途到了驿站,你母亲也不肯休息,老念叨怎么还不到。巴不得晚上也赶路。”文鸿绪看着女儿呵呵一笑,不似往日的吞吐江山之风,此时完全是一位爱女的慈父。
沁雅也不插话,只微笑着听着。心中微微泛着暖意。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处境,亲情总是暖人的。
“一到家门口啊,就看见冯嬷嬷抱着你站在那里。你母亲总是要先抱着掂掂分量,看你有没有沉些。”说起当年的事,文鸿绪似乎整个人都轻松起来,悠然地靠在黑漆的红木圈椅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盘螭纹的扶手。
“女儿记得。”沁雅笑道:“母亲每次都摸的我好痒,女儿就撒娇说‘不要娘亲,不要娘亲,要爹爹抱’。”
“就是这句!就是这句!想不到,庆儿也还记得!”文鸿绪有些激动,连连抬手,和女儿一起笑道。
“那是女儿每年最开心的时候,怎能忘记。”沁雅略收敛了笑容,柔柔地回道。
“这些年,宦海沉浮,总不禁要想起你。你的出生,为我和你母亲,为咱们家,带来了多少欢喜!虽然,后来又有了思齐,但是,始终及不上当初有你时的那种惊喜。”文鸿绪慈祥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在书房里径自慢慢踱步。忽然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澈儿是个好孩子,文家,对不起他。你们的心思,为父也了解!年少时,为父更做过惊世骇俗之事,儿女情长,人生长恨啊!”文鸿绪踱回原位坐了下来:“但是,你可知道,为父为什么要为你争这个后位吗?”
不待沁雅回答,文鸿绪又继续说道:“我朝开国至今,已历五代君王,朝廷积弊已久,可以说是沉疴在内。百官涣散,边疆堪忧!我自小看着皇上长大,在这么多的皇子中,无论才略,品性,都是最出色的!他如今只欠磨砺!假以时日,必是经天纬地的旷世之君!”文鸿绪激动地看着女儿的眼睛,似要从那里把胸臆里的热情全传染给女儿。
“那为何要是女儿做皇后?”沁雅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问道。
“家有贤妻胜过国有良相!历代英明的君主,必有位贤德的皇后!你!我文鸿绪的女儿,无论从那一点,都不会输给前朝之人!”文鸿绪站起身来俯视女儿:“柳梦溪是皇后的侄女,她一旦当了皇后,柳氏一门一连出了两代皇后,必仗势而起,重蹈王莽覆辙。”
“父亲何出此言?”
“柳氏一门,尽是一些贪慕荣华之辈,揽权,他们在行!治国,呵,简直妄想!柳氏一旦掌权,没有一个能起约束的人,柳梦溪自幼骄纵,绝没有母仪天下的仁德之心,后宫也必不能安稳。后院起火,国之亡矣!”
“那,另一位呢?”沁雅没有见过柳梦溪,但李如她那天已经见过,应该是个有深谋远虑之人。
“她虽不比柳家女儿那般,但是,她的母亲是熙宁!”文鸿绪长叹一声:“你应该也听说过当年的事,这些年来,她一直耿耿于怀,四处与我作对。倘若她的女儿当了皇后,她一定想方设法处处与我为难,到时,朝政如何能顺利?不是为父揽权,这受苦最大的是百姓!”文鸿绪推开窗,仰望这当空的一轮明月。
“为父知道,你此番进宫,必定艰难重重!皇上对为父成见已深,绝不是一时半刻所能消的。作为一个君王,他可以包容柳氏跋扈敛财,可以容忍熙宁骄横放肆,但不能容忍权臣功高震主!即使,为父的政见有益国家,他心中也不会舒服。但是,要做一代明君,他就必须要学会忍耐,百忍成钢,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方可成常人之所不能成之事!但,我对我的女儿有信心,我的女儿,这样的人品相貌,这样的才学,不怕他不折腰!”
沁雅没想到父亲会说这样的话,脸通红地低下头。
“好好准备一下,前面有大风大浪等着你去闯呢!”文鸿绪双手覆于身后,背对着月光道。
“女儿就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沁雅没想到父亲原来是加了一个这样重的担子在自己身上,顿时觉得心沉沉的。
“呵呵!我的庆儿难道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文鸿绪和蔼地拍拍女儿的肩膀,笑着说道。
“女儿斗胆问父亲一句,父亲这样打算,有几分为国,几分为己?”沁雅镇静地抬起头来直视父亲,不卑不亢地正声问道。
“好!不愧是我的女儿!你问这话,为父很高兴!为人君者,这样的气魄,该有。为父不瞒你,七分为国,三分为家。文氏家族都依傍在我身上,我不可能不为之打算!”文鸿绪爽直地答道,对女儿的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那,可有一分是为女儿打算的?”沁雅再次问道。
“庆儿,相信为父!澈儿虽是好孩子,但是,当今的皇上,绝不逊色半分!相信为父为你选的良人不会令你失望!”文鸿绪信心满满地笑道。
九重宫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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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堂前燕又双飞
风摇青蔓渐起菲
春自长好
人自孤老
花知人
花也悲
携君手时豆蔻正好
与君绝时韶华恼
和泰元年九月二十六
“娘娘,该上轿了!”冯嬷嬷躬身压低了声音在沁雅耳边道。
“拜别亲恩!”礼官立在垂花门外唱礼。
“女儿叩拜双亲抚育之恩。”沁雅由冯嬷嬷与宫中女官左右搀着,跪在大红地折枝花卉织金绣墩上,郑重万分地磕下去,重重叩了三下后道:“女儿此去,自当克奉礼法,尽吾之责。”
“吾女沁雅,今日此刻,为父女,而今日之后,则为君臣。汝居国母之尊,当尊奉圣上,切记妇德也!时时谨记,汝一言一行,皆为天下女子表率,不可骄奢,常宜节俭。署理六宫,当仁德大度。愿汝侍君王无恙,君臣夫妻,纲常恭顺。如此,方可乾坤永宁!则,也不枉亲恩教诲多年!予与汝母甚慰矣!”文鸿绪坐在主位上,端坐训讲,说到情动之处,语气略有凝长。到底是心疼女儿的,那么小的年纪,到那水深火热的地方去,他的权势就算再大,也是不能在后宫起多大作用的。说到深处,难免怅叹。
“谨记父亲教诲!”沁雅又是一拜。
“起!”礼官唱了一声,沁雅被两边稳稳扶起。
文思齐站在父母身边,看着她。目光恋恋不舍地黏在她脸上。虽然嫁给皇上是好事,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大家都那么悲伤,他也不自觉融入进来了。
“思齐,今后,要代姐姐尽孝,专心读书,将来报效国家,知道吗?”沁雅走到他身边,无限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她刚上京时,他才长到她齐胸处。才一年多的时间,现如今只差她半个头了。
“臣弟谨记姐姐教诲!”文思齐凛然地一拜。
“去吧,莫负君恩,莫负亲恩,莫负天下!珍重自己,就算是全了孝心。”沈怀袖亲自取来朱漆戗金盘龙盘里的鸳鸯戏水鸾凤双飞盖头给她盖上。双眸微微湿润,却不让泪掉下来,端庄娴雅地微笑,盛装之下,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母亲定要保重自己!”沁雅伸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隔着盖头看不到她是否流泪。
“上轿!”礼官看着门边的沙漏,又是一声。
“女儿去了,从此再不能承欢膝下,不孝之极,惟有祈双亲保重!”沁雅的声音听来很平静严正,若不仔细听,绝听不出里面的哽咽之声。
皇后上舆后有半刻时间是陪嫁入宫的仆人拜别主人。
“夫人放心吧,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定护好娘娘的。”冯嬷嬷笔挺挺地跪着对沈怀袖道。
“你少年跟我到了文家,我不能亲自抚养她,愧她已深,幸好你自小在她身边。为了庆儿,你终身未嫁。我们母女,亏欠于你。”沈怀袖亲自扶起来,拉着她的手,强忍着眼泪。
“小姐说的什么话。”冯嬷嬷心中也是大动,叫了当年的称呼:“奴婢为了您,心甘情愿。此番入宫,若是不让奴婢跟去,奴婢是怎么也不会依的。咱家娘娘是星宿下凡,天底下顶富贵的人,满天神佛都会来保有的!小姐宽心才是。”冯嬷嬷也紧紧拉着她的手,强笑道。
“我今日吧这孩子全权托付给你了,以后,你就代我守护好她吧,她如此年幼,许多事,你还要提点她,且叫她少吃些苦吧!”
“奴婢记下了。您放心吧。”冯嬷嬷又是重重的三个头。
“还有你,馨丫头。”沈怀袖又拉起一旁的宁馨的手:“你自小跟着她,有你在她身边,她至少少些寂寞。”
“夫人,馨儿虽然是个笨丫头,什么都不懂,但是,馨儿知道,小姐在哪,我就在哪。我会和嬷嬷一起,守护好小姐的!”宁馨毕竟还小,强忍了忍,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真是个好姑娘。”沈怀袖抽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抹眼泪。
“夫人,该启程了。”文鸿绪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安慰道。
“奴婢走了,老爷夫人保重。”冯嬷嬷和宁馨重重拜倒,随迎驾队伍站到銮舆一侧。
“起!”随着礼官的声音,二十四名御夫协调一致,銮舆四平八稳地被抬起,穿过皇城,向宫城进发。
“别看了,以后想见了,我去司内监请旨探视就是了。”文鸿绪温柔地安慰妻子,也同时安慰他自己。
“说的容易,这哪是那么轻易的事。”沈怀袖与丈夫并肩立在大门前,目送銮驾远去。她似乎想起了多年前。过了年初三,他们就要启程返京了,一步三回头,抱了又放下,走了两步又不舍得,又回头从冯嬷嬷手里接过来抱一会。众人催了一次又一次,气的文鸿绪总要说她是慈母败儿,可是,她心里清楚的很,他比自己还有舍不得女儿。
“想起来,那么多年,每回咱们走,这孩子都没哭过呢。”沈怀袖的目光凝在銮舆车辙所经撵出的印子,喃喃似在低语。
“是啊,心里就是再苦,也不叫人知道。”文鸿绪揽着妻子的肩膀,低低的长叹一声。
“这样的孩子,他该会对她好些吧。”她望着渐渐看不到的迎亲队伍,想起了当年,她已坐到了马车上,掀着车窗的帘子,望后看。冯嬷嬷每次都抱着她站到街口,好让她多望一会。母亲的心啊,多看孩子一眼也是好的。可是,无论站在哪里,马车总是在前进,小小的她总是在一点一点远去,远到只剩下一个点,她只有吧所有的思念都凝在那点上,珍藏起来,待到明年再见。以前,纵使隔着山水迢迢,也总有个盼头,孩子也纵使她自己的。而如今,纵使只隔了几道宫墙,可比那万水千山更远了,她几乎没有拥有过女儿,就已经这样失去了,带着最深重悲戚的遗憾,目送她入宫。
“这样的孩子,不会有人忍心对她不好。”文鸿绪举目望着朗朗乾坤,似在对妻子保证,又似在对自己保证。
銮舆一路从皇城进入外司马门,过了九座内金水桥,由内司马门进入了宫城。一路过和顺,章敬两门,最后,从天子御道,一路从正泰门正门进入大内。
自祁开国以来,前面的五位皇帝的皇后都是从太子妃时晋封或者是由妃位晋升的,都没有真正享受过皇后迎亲礼的最高待遇,所以,沁雅是第一位从正泰门正门被迎进宫的皇后。正泰门是宫城的第一门,其正门只有皇帝御驾经过时才会开启。连太后都只能从侧门走。祖制规定,只有在迎娶皇后时,才可以从这里走一次。所以,沁雅是开国几百年来第一位从此门进宫的女子,荣誉和意义都非比寻常。
“停!”随着礼官的高声一唱礼,銮舆稳稳地停在了正泰殿前的大广场上。
沁雅的手不自觉地抓了下袖口。
正泰是内宫三大殿之首,坐落在约25000多平方米,有一千四百六十跟望龙柱的三层汉白玉须弥座台基上,殿高三十丈,宽六十丈,由七十二根十多丈高一丈多粗的擎天巨木支撑,彰显富有四海的王者之尊。
皇后的礼服是由整幅大红地龙凤呈祥团花纹织金妆花缎的袍料所制,并以汉朝鼎盛一时的乘云绣精湛手法,用五色丝绣富贵五彩万年长寿纹,两袖通臂饰以两只飞凤乘云而起,凤尾羽皆攒以圆润的米珠,凤眼是两粒猫儿眼,整套霞帔满是金银丝线,珠宝绫罗,金、银、琉璃、珊瑚、砗磲、珍珠、玛瑙七宝皆全,身着大礼服的文沁雅一下銮舆,阳光洒在她身上,满身珠光宝气争相辉映,不可言喻的华丽尊贵。在整个汉白玉的背景下,那璀璨逼人的一点红,几乎要刺痛人的双眼。
文武百官几乎深深地被这举世的场景震慑了,随着礼官的唱仪,立刻惊醒了过来,全体跪倒在地了,整个大广场瞬间静的只剩下风吹云动的声音。文鸿绪也早先一步赶来主持大局。今日他又是嫁女又是迎后,心中说不出是喜是悲。
站在正殿最高阶的萧彻也是暗自吃惊,可是本能的警觉立刻让他反应过来。他一步步地走下御路,停在她面前,伸出了左手,用毫无情绪的声音说道:“皇后!”
礼官唱礼说到了哪里她已听不清了,她只知道自从嬷嬷吧自己的手交到他手上,她的心就扑通扑通几乎已经跳出了体内。幸亏之前已经演练了无数遍,所有的动作都几乎成了本能反应,才不至于出错。
他的手极暖,几乎有些烫,不像白澈的手,一年四季都是温温的,还薄薄有层汗。他握着她的力道不轻也不重,没有一个丈夫对待妻子的温柔与责任心,也没有君王对待臣属的霸道强硬,仿佛,他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他如今只是在表演一出戏剧,只是,那观众是天下苍生,所以,他必须演的很逼真,不能有半点差错和马虎。
九十九级的汉白玉辇道,年轻的帝王牵着他的妻子,一步一步登上去,他们的臣民跪在脚下山呼万岁,最后,终于登上了最后一级,沁雅走的气息微微有些紊乱了。
接下来,由礼官宣读册立诏书,颁授皇后金印金册、拜谒太庙历代先帝先后等各道繁文缛节。
帝后的洞房安置在景泰殿,位于正泰殿的后面,按照礼制,新婚的皇帝和皇后要在这里度过三天,然后皇后才正是迁入康宁殿居住。皇帝则回自己的寝宫宇清殿。
十二根通背巨烛,皆是金漆龙凤呈祥富贵锦绣的彩绘,有泪无烟。烛泪一滴滴地落下来,顺着烛身,有的就凝在那里,有的则一路蜿蜒至烛台,一切都进行的无声无息。
沁雅的眼前除了一片红,什么也没有。皇帝去祭天了,还没有回来。她就顶着沉重的凤冠,一直坐在床上等着。屋子里站满了伺候的女官,内外命妇,一个个敛气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沉闷地几乎要让人窒息。
沁雅的手越抓越紧,手心里早已布满了细细密密一层汗珠。她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皇上驾到!”礼官的嗓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那么地不真实。
“叩见皇上!”知道一屋子人悉悉索索跪下行礼,她才醒悟过来‘他真的来了!’
“平身!”他的声音跟先前一样,波澜不惊。虽不算焦躁,但不如白澈那么沉稳。
“皇上请。”司礼监总管端着九龙戏珠的大银盘跪在萧彻脚边,高高举过头顶。
萧彻看了一眼端坐在床上的沁雅,面无表情地吧视线落回银盘里的如意金称上。他的嘴角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从鼻中轻轻散出一声,伸手将金称拿在手里,还未等礼官唱礼,就嚯地一下挑起了盖头,一屋子人都被皇帝这一不合理的举动惊地倒抽一口气。赵嬷嬷在一边更是惊叫了一声‘皇上!’生怕他再做出什么事来。
沁雅愣愣地坐着,头也没抬起来。眼前本是一天一地的红,这么突然一揭,她的眼睛一时受不了一室刺眼的亮光,本能地一闭眼。
萧彻先是一愣,后来看她一眨眼,便明白了。
“抬起头来。”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沁雅本能地顺从着抬起头来。
这就是父亲和弟弟一致赞赏的少年皇帝!很英气的眉眼,但是,眼光太过咄咄逼人。相貌长的很上乘,望之颇有人君之相!身材较白澈要高上一分。不过,他年纪也大白澈几岁。这,就是父亲口中的良人吗?沁雅不禁在心底一问。
“臣妾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沁雅微愣一下,盈盈拜倒。
“平……平身。”萧彻似乎微微一惊,蓦地反应过来。他的表情很奇怪,惊讶,有一点,苦恼,也有一点,但更多的,似乎是……想不通。
九重宫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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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皇上皇后用点心。”赵嬷嬷看着萧彻的表情,眉头一皱。
百子千孙糕,富贵万年饼,诸如此类,一样一样由公卿家的夫人两人一组,走马观花似的送到两人嘴边。
直到深夜,才更衣就寝。
沁雅觉得自己的颈椎骨似乎已经被沉重的凤冠压弯了,很想抬头好好活动一番,可是,萧彻在房里踱来踱去,一直用灼灼的视线鄙视她,令她只得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不敢动。
“一直低着头,脖子不累吗?”萧彻微微一哂。
“回皇上,累。”沁雅仍低着头,不卑不亢地答道。
萧彻倏忽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他大概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那为何不抬起来?”
“直面君王,是为无礼。”
“呵!原来,文家人,还知道世上有礼这个字!”萧彻冷笑道。
“皇上这话,臣妾不明白。”沁雅知道这个晚上难过,既然无路可退,索性安之若素,无所畏惧地抬起头。
“不明白?你不明白?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不明白呀!”萧彻仰头大笑了几声,轻摇着头:“朕也有许多事不明白呢!”
“臣妾知道,皇上恨我父亲,也恨我。但是,皇上却没有办法,无奈地接受这一切。就算是一个普通人,被这样屈从,都会忍受不了,何况,您是九五之尊!”沁雅站起身来,缓缓地走了两步,略活动下发麻的手脚。
“你胆子不小啊,”萧彻佯装发怒:“敢说这样的话,你可知道,自己已犯了欺君之罪!”
“在外,臣妾与皇上是君臣,在内则是夫妻,所以,此刻,此地,臣妾并无罪过。”沁雅一脸无惧,声音虽柔,但语气措辞丝毫不谦让。
“这话是你父亲教你说的?”萧彻一时间竟无语反驳。她说的确实在理,贵为帝王,也不能不讲理啊。
“皇上这是看轻臣妾还是看轻您的丞相?”沁雅正对着他的目光,忍不住一笑,这样的人,居然也说这么孩子气的话,怪不得母亲说,夫君很多时候都会孩子气,夫妻相处,也是其乐无穷的。可是,那个人呢?他也会孩子气吗?他的孩子气会流露给谁看呢?沁雅几不可闻地低低叹了一声。
“看来,朕的皇后,唇舌功夫丝毫不逊朝中的那批言官啊!”萧彻走到她面前,突然出其不意地凑到她耳边,近乎呢喃地道:“你说,这是幸还是不幸啊?”
此时两人就是身着内衣,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男人凑的这么近,面红耳赤,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刚刚还像一颗小钉子一般堵得他哑口无言,现在这么小女儿情态流露,萧彻的心底微微一动。又瞬间压制下那刚刚萌芽的心绪,她是那人的女儿,是他的敌人,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沁雅不自然地转开目光环顾四周。她也算是出身高贵的,文家诗礼簪缨之族,也是富贵风流里的头一等。可今日一进了宫,方才知道什么是金碧辉煌的帝王之家!朝上望去,梁上皆是贴金彩绘。外檐为以龙凤锦纹为主的和玺彩画,内檐是以旋子花为主的旋子彩画,真正的雕梁画栋,金镶玉砌。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青之蕊!尽显气势恢宏的王者气象,睥睨苍生,巍峨雄壮!
“你在看什么?”萧彻回过神来,见她细细地环顾四周。
“没什么,只是被天家威仪所折服而已。”沁雅微微屈身为礼,恭敬地答道。侧身,见烛台前摆着一件白玉如意,顺手用指腹轻触,果然是宝贝,莹润光洁,触手生温。
“你真的很无礼!”萧彻郑重地正视着她。
“皇上已经说过了。”沁雅微笑道。
“不仅如此,还很大胆。”萧彻覆着双手,走到她身边:“朕本来已经想过很多种对待你的方式,可是,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朕不得不承认,丞相教育子女很有一套!”
沁雅的目光有一瞬的黯淡,但她敛藏的极好,怕是连萧彻也没注意到。殿内片刻的安静后,沁雅微微低着头,轻声说道:“以后,皇上见到我,也不必为难。国家已经有那么多事要您操心,臣妾怎能再加重皇上的负担?”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你该知道,你进宫后的处境才是。”萧彻微扬起头,闭了一眼,复又睁开,灼灼地盯着她。
“臣妾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沁雅直视他慑人的眼神,略作停顿,终于还是决定说。
“那么多不该讲的都讲了,还差这句吗?”萧彻睨了她一眼,要笑不笑地道。
沁雅郑重地跪下来,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萧彻颇为吃惊地看着她,不解她此举为何。
“我朝已历五代,遍览前朝,每朝每代,开朝之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有能者居之,并不是难事。而亡国则更加轻易了。就似妾手中这柄如意,”沁雅指着刚刚的白玉如意,伸出右手的食指,“抬头,一指之力可谓之,抬尾,亦然!但是,若是要从中抬起,”沁雅用力试了试,始终抬不起。便伸出五指,抓着如意的柄身中间,平稳地拿起,摆在萧彻面前。
“如陛下所见,从中抬起,非五指之力所不能及也,陛下是中兴之主,最是难为。请恕臣妾斗胆,不是臣妾谋私,为父亲开脱。就算父亲如今把所有大权交给陛下,陛下能立刻驾驭群臣吗?”
萧彻整个人完全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在他眼中几乎还是个孩子,身量还未长到他的肩膀,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样美的一个人,桃红的内衣,袖口遮到指节处,纤纤玉指,托着那柄天官赐福如意,他乱了,整个人都乱了,第一次,被一个女人震慑了。
“臣妾是丞相之女,可也是陛下之妻,国之皇后,臣妾会做好一切应该做的事,守护皇上。”这是她对他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的承诺。忘记那个人,当好这个皇后,对的起这个身份所赋予的责任。
萧彻从她的手中接过如意,目光如聚直直地盯着她,深邃悠远,似平静无波,又似翻涌着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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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边陲某驻地
“白大哥!你怎么不去喝酒一个人在这里!”一个小兵远远看见一个白色身影站在原野上,跑近一看,原来真是统领。
“喝多了,过来吹吹风,醒醒酒!”白澈动手解了明光铠扔在一边,只留白色的中衣,独立月下,翩翩似云端之客,宛若绝世独立。
“统领,二虎没读过书,不会看人,但是,二虎怎么看,您也不是凡人,怎么会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呢!跟这些个狗娘养的胡人打仗,赢了,没咱的功劳,死了,也没人知道!何必呢!”小兵摸摸脑袋,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还太小,很多事不明白。”白澈也坐了下来。一阵夜风吹过,满地的草皆随风而低,悉悉索索一阵声音在广阔无垠的原野上绵延着荡开来。
“嗯!那么多事,也整不明白,就干脆啥事不想!像今天,多好啊!皇帝老子娶媳妇,人人都能有酒喝!哎!大哥,你说,皇帝老子要是天天娶媳妇就好了,那咱天天都能有酒喝了!那日子,过的得有多舒坦啊!”二虎干脆躺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白澈不答他的话,张开两臂,整个身子直直往后仰,在草地上躺出了个‘大’字。
“皇帝老子的媳妇,那肯定就是天下顶漂亮的姑娘啊!哎,那得漂亮到啥份上啊?”二虎吐了嘴里的草杆,把头枕在脑后,悠闲惬意地哼起了小曲。
“美到让人心醉,美到让人心痛,美到让人心碎的人……”
“那得是个啥人啊!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啊,得算我们村村口那家的大妞了,哎呀!那人啊!那个水灵啊!”二虎乐陶陶地径自陶醉在自己的回忆里。
“瞳凝秋水脉含情,载诗为骨玉为神。翩翩白忆云端客,生死为谁一掷轻?为谁?为谁……”白澈的手掌胡乱抓了一把手边的杂草,越收越紧,有的草从茎处断下,有的连根拔起,可他依然攥住,死死的攥住,手上的血管一个个突起。
他已搞不清他到底是希望她过的好,还是不好了,如果好了,那他是不是真就忍得住一生不见;如果不好,纵使日日见着,那又能怎样?他……好恨!
总怨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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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第二天,皇帝与皇后一起拜谒太庙,大祭历代祖先。然后于正泰殿的帝后宝座,受百官朝贺。第三日,皇后在康宁殿接受内外命妇朝贺,当晚便宿在殿里,也算正式乔迁了。
因为萧彻当太子时,东宫并未册妃,所以如今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内命妇入朝时,只有两位曾经生育过的宫人前来参拜。她们是早在东宫时便侍奉萧彻的,虽然没有名位,但身份不同于一般仆婢,就像是世家的公子们都有自己的‘房里人’一个道理。这个沁雅是知道的,因为,在家的时候,白澈也曾有过四个,但不知他是怎么求的文婉絮,最后又把人给送出去了。那年,她日日念着《白头吟》,可能真是唠叨的太多,连宁馨都能背下来了,每晚都要笑她‘澈少爷就是那个一心人,小姐再等两年就可以念给澈姑爷听了,现在且省些力气,别再让奴婢的耳朵受苦了!
虽说早已说过要忘却,可是,又怎能真的忘却了,往事历历,总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
“娘娘,张宫人和尹宫人来了。”宁馨屈膝为礼,禀报道。她因为是皇后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又是沁雅自小贴身的人,所以如今的康宁殿,她算是年轻一辈女官之首。除了正式场合,只需行家礼便可。
“宣她们进来吧。”沁雅起身,坐到正座上去。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张尹二人因为还没得到正式册封,所以仍要以‘奴婢’自称。
“平身吧。”沁雅略抬了抬手,对她们十分客气地说道。萧彻如今已二十有三,但膝下并无皇子,只有张尹二人各生下的两位女孩。东宫也曾有内人生下过男孩,但据说一生下来就是死胎。这其中的文章,自是不言而明的。光凭眼前两位能在这么多美人中获宠并且平安生下孩子,就万不可小觑了她们。
“谢娘娘!”二人齐声谢恩后,都垂手恭敬地侍立一旁。
“赐座!”
“奴婢惶恐!”二人又跪了下来。按礼制,皇后面前,嫔一级以上的才有座次,像今天这样的赐座,是太高的殊荣。
宁馨拿捏着分寸,让两个小太监抬了两个瓷坐墩来。
“二位是为皇家诞育过子嗣的,从上个月开始啊,司礼监就已经为二位拟号了,这个月就该颁旨了的。况且,这也不是在正殿,自家姐妹家常闲聊几句,没有那么多忌讳。”沁雅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婉婉地说道。
“奴婢谢皇后主子恩典!”二人叩头谢了恩,张氏挑了左边的青花云龙纹坐墩坐下,尹氏则坐了另一个法华釉花鸟纹的。
三人闲聊了几句,张氏突然一转话锋,故作担忧道:“奴婢听说,这次不仅要给原东宫的宫人上封号,而且,还要册封二妃?”
尹氏没想到她竟如此僭越,直白地问,吓的手一抖,险些溅出茶水来。
“这是太后的意思,本宫也觉得,后宫太过冷清了,多些人气,也未尝不是件坏事。”沁雅微微一笑。
“可是,娘娘进宫还不足三月,这未免也……太过仓促了。”张氏抬眼,看着沁雅的表情。
“前朝多的是册后封妃一道进行的先例,怎么能叫仓促呢。”沁雅的手齐放在膝盖上,小心地正了正小指上的金护甲。
“娘娘教训的是。”张氏见沁雅对自己的挑拨丝毫不为所动,乖乖地闭嘴了。
二人只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告退了。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六宫每日要朝见皇后,可是张氏之前一直受柳梦溪的气,便欺她年幼,想借机讨巧,从中挑拨后妃矛盾,借皇后之力除了柳梦溪,没想到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你方才怎敢对皇后说那样大胆的话,幸亏她不与你计较,要不然你可就闯大祸了!”尹氏出了康宁殿,心有余悸地数落到。
“怕什么,她如今只有个皇后的空名衔,不敢对咱们怎样!你就是这样畏首畏尾,永远也做不得大事!”张氏略了她一眼,自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你……!”尹氏看着她嚣张跋扈的样子,恨的手拢在袖里狠狠握成了拳头。
“主子!赵嬷嬷来了。”宁馨转过黑漆款彩百鸟朝凤图八扇围屏,对歪在躺椅上的沁雅道。
“主子万福金安。”赵嬷嬷只屈膝肃了一肃。她是太后宫里的人,她进康宁殿的当日,太后亲自拨过来的,每日事事都要盯紧了回报,因此沁雅的一言一行,那慈寿宫里的老太太都了如指掌。
“前日母后送来的名册,我已细细瞧过了。我初进宫,诸多事情也不甚懂,凡是总还要叨扰她老人家的清净。既然是太后拟的名单,自然是最妥帖不过的了。丫头们不会办事,怕笨手笨脚地惹了母后不高兴,还是烦嬷嬷去走一趟,回她老人家一声。也免得耽误了迎娶二妃的日程。”沁雅就着宁馨的手坐起来,微笑着对赵嬷嬷道。
“主子也别急在这一时,太后吩咐了,让主子拿主意的。主子是大家出身,做事极有分寸的,要不然,咱们太后也不放心把这六宫交给主子呀!主子不再斟酌两天吗?”赵嬷嬷倒是松了口气,要是这小妮子要闹点事,还真是个麻烦,难得进宫以来都这么太平,这下,她也算可以回去交差了。
“我都瞧过了,没什么不妥的,嬷嬷早去早回吧,迟了怕扰了母后午憩。代我请母后安。”沁雅指手示意宁馨拿了册子给她。
“奴婢领命。”赵嬷嬷接了册子前脚出去了,冯嬷嬷后脚便进来了。
“嬷嬷有何事如此重要,非得把她支走?”沁雅看宁馨走到门口去守着,微蹙了下眉头。
“我的主子!您好歹也上些心吧!下月那两个进来,您可怎么办?”冯嬷嬷一下跪在沁雅脚边,抓着她的手,又心疼又心急。
“这个不是早已料到的吗?嬷嬷怎么如此惊慌。”在她进宫前便已内定了的一后二妃,压了三个月才让她们进来,可见父亲是花了多大的劲!
“可是,这人就要进来了,可主子您的肚子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啊!老爷今日传话进来,皇长子必须要是您生出来的!”
“这种事哪是人力所能为之的?尽人事,听天命吧。”沁雅一听,低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姐,您就是从小这个性子!这可不是讲谦和恭礼让的时候啊!您振作些,夫人在家担心地不曾一日睡踏实。”冯嬷嬷忧心如焚,抓着她的手臂摇了几下,突然双目炯炯地盯着她:“小姐告诉老奴一句实话,皇上,是不是未与你有夫妻之实?”
“……”沁雅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奴婢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那老爷夫人还让我进宫做什么!”冯嬷嬷长叹一声,接着道:“还是老爷考虑地周全,连这一层也想到了!”
“父亲想让太子出在文家,皇上岂能让他如愿?父亲可以决定皇后的人选,但皇上却可以决定太子的出生。莫说是拖三个月,哪怕是拖三年,也是无用的……”沁雅眼眸低垂,躺回榻上,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该为此黯然,还是该为此庆幸?
“小姐……”冯嬷嬷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抚着她的脸道:“您的心性何时才能改改!您这样下去,在这后宫里,可怎么使得?”
“嬷嬷,我进来之前,不是都已经预想到今天了吗?”沁雅双手垫着侧脸,合目闭着假寐,静了半刻,低声呢喃道:“其实,若以后真能这么太平度日,已是极大的福气了……”
冯嬷嬷轻轻地啜泣了半刻,对着她重重磕了一个头,退了下去。
等到父亲权势衰落的那一日,大概也是她搬进冷宫的日子了……或许,萧彻还可以绝情些,直接杀了她。如果那样,倒也解脱了。天上地下,日日望着他……
已是深秋了,窗下的菊花也开过了劲头,一阵秋风过,沁雅身上凉凉的,不禁拉了拉薄衾,想多包住些暖意。
“主子上床上躺吧,天气凉了,可别受凉了。”宁馨进来看到,快步走去窗前,顺手略合住,并不扣上窗锁,又细步到沁雅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劝道。
“窗下的菊花都凋尽了吧?”沁雅懒懒地睁开眼,望着闭着的冰裂纹棂窗。
“节气过了,自然是要谢的。”宁馨扶起她,答道。
“是啊,过了节气,怎能不凋零。”这菊花的命运亦是她的命运,前些日子,开的多么热闹,外人瞧着,只有艳羡的份。可时候一到,便是大厦一朝倾了。‘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毕竟,还是要吹落北风的……
又是一阵瑟瑟秋风,窗子猛的被吹开,屋子里帘幔翻飞,湘色的纱帐漫卷,冰凉的风直刮得人心也冷了。
却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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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
【宋】苏轼
暮云收尽溢清寒,
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
“周礼上说‘天子居九重’,九重宫阙,乃天子之室,穷天下之造诣,达鬼斧之神功。以前,只是看书上的描写,总想着,哪一日能见上一见。如今,日日都能见到了,在外面看它时,是一番心境,可在里面看它时,则又是一种别样心情。”夕阳西下,沁雅站在皇宫最高的揽月台,临风俯视六宫九城。这是她自进宫以来每日必做的一件事,风雨不改。
“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要不,苏学士也不会留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句子了。主子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该如此。您可是这九重宫阙的女主人啊!”斜阳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刚刚还落在正泰殿的顶上,黄色琉璃瓦的重檐庑殿顶被映得一片灿然,耀了眼睛。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世间万物总是转瞬即逝。
“你进宫后可是越发地勤奋了,以前让你念两句,可是比登天还难。如今可了不得了,出口成章,莫不是等将来出去了,要考个女状元来?”沁雅转身来,对着宁馨戏谑道。
“主子若是对着皇上也能这么说笑,那也不至于现在这般景况。”宁馨见日头沉下去了,背上一阵凉,忙将手上的围兜披到她身上,细细地系好绦带。
沁雅静静地等她弄好,其实,她更想吹吹风,这样,她就可以清醒些。
宁馨见她不答话,心知劝不得,垂手退开几步远远立着。她知道自己主子的脾气,这时候,她总想一个人呆着。这也是她一天中唯一可以清净的时候。
突然一阵雁鸣,宁馨抬头望去,见碧天无云,澄澈高远,两行秋雁成‘人’字飞过,越来越近,从北至南,横掠过整座宫城,一点一点,又向南飞去。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沁雅的脖子又仰高了些,目光紧紧地纠在雁儿的身上,仿佛那雁真能飞去他的身边。鸿雁传书,云中寄锦,书上读来终是好,遥寄相思,遥寄相思,雁儿可能够带了去?
沁雅双手撑在栏杆上,目送大雁越飞越远。高台上静的只有风过耳畔的声音,突然两声哀鸣突兀地打破这宁静,只见雁队里的一只直直地落在了揽月台上,离沁雅只有数丈远。
沁雅吓得张嘴叫了一声,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浑然不能动。
“主子!”宁馨大叫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扶住了连连问:“您怎么样?没伤着吧!怎么样?”
沁雅刚刚是被这突然发生的事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又回过了神,拉住宁馨检查她的手道:“没事,没事,放心。”
主仆二人惊魂未定,只听见一阵脚步急乱,从楼梯上传来。
“皇上!在这里!找到了!”突然一个小太监从底下跑上来,竟没有看到她二人,一眼只看到了落雁,喘着粗气,欢声对下面连连喊道。
“朕就说定落在了揽月台上!呵呵!来,看看这大雁肥不肥!”萧彻的声音接踵而至。
“你怎么在这里?”萧彻停在楼梯口,看见了她,不由一惊。
方才还满脸欢欣的小太监此时吓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奴才只顾着为皇上找猎物,真没有看见娘娘,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臣妾见过皇上,圣恭安!”沁雅携宁馨叩拜行礼。
“平身吧。”萧彻淡淡一摆手。
“谢圣上!”
“张全!”萧彻烦躁地一喝,张全立即跪到了他面前听侯吩咐。“把这不长眼的奴才拉下去,冲撞皇后是个什么罪过,你看着办吧!”说完,萧彻径自走到落雁边,拿起了横穿过大雁的箭羽,神色颇为满意。
“且慢,”眼见着上来两个太监要拖了刚刚的小太监下去,沁雅上前求情道:“还请皇上饶过他吧,他是真的没看到臣妾的。”
“主子……!”宁馨情急之下拉了拉沁雅斗篷的袖子,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她几乎想当场晕过去了,这世上哪还有比她更傻的人,为了个奴才,当众驳皇上的面子。
“……”萧彻闻言,抬起头来,侧着脸看她。脸色已不似刚在的高兴。雁群已经远得完全望不见了,整个揽月台上,所有人都屏息敛气,静静等着皇帝的反应。
沁雅半屈着膝,萧彻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她,仿佛这台上此时就他们两人。
“拿去,交代御膳房,今日晚膳,它就是主菜了!”萧彻突然转身,将落雁扔给了张全,随意地说道。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张全对着宁馨使了个眼色,带着一帮奴才迅速退了下去。他本是东宫大太监,正六品,随着新君继位,自然得道升天,成了正五品的内宫大总管。他是伺候了萧彻二十年的人,就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也没有他精。
“怎么?一直屈膝低头,无颜面君吗?”萧彻转身一撩袍,惬意地坐了下来。天边的云彩,染着夕阳的余晖,色彩鲜艳地散着,映得他的侧脸也有些橙色。
“谢皇上!”沁雅又蹲了一个万福,起身站在原地。
“谢朕什么?是谢朕让你平身?还是谢朕没有驳你的面子?”萧彻看她站得离自己那么远,冷冷地哼道。
“臣妾有罪,扫了皇上打猎的兴致!”沁雅双手扶膝,屈身道。
“哼!你的罪,还少吗?”萧彻双手抱胸,斜倚在栏杆上,转过头去远眺宫闱。
沁雅没有答话,低眉顺目,专心地盯着脚下。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宫禁之内已开始掌灯了。两人都不看对方,任高台上的风吹的各自衣袂翻飞。
“你不在皇后宫呆着,到这里来做什么?”萧彻反感她的沉默,似乎自己有多么让她厌恶,连说话都没心思。
“秋日高爽,臣妾无事,便来登台望望景致。”沁雅一如既往,语气平淡无波,垂首答话。
萧彻蓦地站起身来,两步上前紧紧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扳起来:“朕命令你,以后,见着朕,不准再低着头!”
沁雅惊慌失措地望着他的眼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忘记了回答。
“听见没有!”萧彻捏着她下巴的手又加重了半分力道,他的手劲把握地极好,让她感觉到疼痛,却又不至于弄伤。
“臣妾听见了。”沁雅心中委屈,鼻头略感酸楚,却硬是强忍着不让眼里泛泪光,倔强地直着身子,不肯示半分弱。
萧彻松了手上的劲道,却不放开,手指轻轻地婆娑她的下巴,脸凑下来,对着她的耳朵道:“怕吗?”
“什么?”沁雅的身子不自主地一颤。
“下个月开始,后宫,可就热闹了,你,不怕吗?”萧彻语含笑音,又贴近了几分,鼻梁几乎已经贴在了沁雅的脖子上。
沁雅觉得脸烫得像火烧一样,幸好借着夜色看不清楚。她情急之下本能地想挣扎。可萧彻丝毫不让她如意,双手霸道地圈在她的腰间,让她动弹不得。
“为何你不求朕!”萧彻双手抓着她的手臂,把她定在自己面前:“如果,你肯低头,如果,你开口求朕,说不定,朕会对你好一点!”
萧彻的声音本就醇厚,此时又刻意压着,低低沉沉地挠着人的心,挠的人心里酥酥痒痒,却永远也抓不着。
沁雅仍偏过头,不肯看他,咬着唇,不言不语。
萧彻平生最恨她这样子无声的抗议,似乎是因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本来,许久不见她,心中一直隐隐惦记,可这几分惦记,全被心中升起的无名火烧得灰飞烟灭。
他突然一松手,恨恨地甩袖欲走。刚出几步,突然停住,负手冷笑着望着她道:“既然你愿做闻雁孤客,那朕就成全你!日日去对着空庭,自抚孤松盘桓去吧!让你清净个够!”
‘咚咚咚’地一串脚蹬木梯声,萧彻人已不见了,沁雅还愣愣地立在原地,脑子昏昏沉沉地。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俯视九城之中,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均匀散落着,万分温馨的景象。遍览宫禁内外,有哪一盏灯,是为她而点?又有哪一盏可以为她指明前路……
她一直就那么孤身站着,似要化作一尊雕塑,直到地老天荒。
宁馨一转过楼梯口便看到她那样寥落的身影,倚着危栏站着,晚来风急,吹得斗篷飘摇在空中。诡谬的夜色里,她就像是下一瞬就要从那跳下去。
“主子!”她疾步走过去,从身侧一把搂住了她,拖着她后退了两步。“您这是做什么!”虽然进宫有了些日子,宁馨处事已极有长进了,但此时却完全慌了手脚,顿时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你来啦。”沁雅伸手搂着她的肩,对她微微一笑。这是她从小安慰宁馨的方式,让她明白自己很好,不用担心。
“晚了,咱们回去吧。”宁馨回以一笑,搀着她,柔声说道。
“好!”沁雅点头应着,缓缓地走到方才落雁的位置,那血已完全干涸了。夜色里看着,淋淋漓漓一片沉暗的颜色,叫人从心底觉得可怕。
“许是我害了它,方才还想着它能……”沁雅双目紧紧盯着地上的血渍,低声自言自语道:“到底是半分念想也不让留……想来那千枫山的霜林也红遍了。”
“主子说什么?”宁馨没听清楚,低头问道。
“没什么,走吧,走吧……”
注:
《秋风引》【唐】刘禹锡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抚孤松而盘桓——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选自元代著名杂剧作家王实甫的代表作《西厢记》的第四本第三折《长亭送别》。其宫调名为《正宫》,曲牌名为《端正好》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谁惜残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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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元年的冬天,柳李二人终于被迎进了宫。
十二月的京城,尤其寒冷。册封的那日,下着大雪,纷纷扬扬,幕天席地,到处都是一片白。
沁雅与萧彻并肩站在正泰殿前弥式高台的最高一级汉白玉石阶上,俯视下方。若是晴天,这个角度可以一直望到外司马门,而今日雪太大,满目苍白,茫茫四处皆不见。
那日,他也是站在这个地方,看着她进来的吧。沁雅目光望着正前方,虽然,这大礼服甚为厚重,可是华丽有余,保暖不足,都是绫罗绸缎的单层,连棉絮都只有一点。主要是为的皇后看起来不能过于臃肿了,所以啊,看着是好看,穿着,可是遭了大罪了。
萧彻亦是如她一样,正目平视着前方。他想起那日,自己就站在现在所站的位置,看着她一直从外司马门进来。他当时心中冷笑,一个贪慕荣华的女子,他会让她知道,皇宫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样,即使,她是皇后。后宫的女人只有一个宿命,永无回头。三个月后的今天,她与他并肩站在这里,等待册封后妃。
萧彻转头,装作不经意地瞟了她一眼,恰见她冷的瑟缩了一下。本来已下了决心一定要让她低头,可此时,不知怎的,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怎么还没来,派人去看看!”
言毕,又看了她一眼。心到底还是软了。虽然,那天在揽月台上发了那么大脾气,这一个多月来也没去看她一次,但在那心里很深很深的角落,永远对她不忍心。那一个黄昏,他拂袖而去,临了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暝色高楼,她那样倚栏而立,那情景从眼神一直刺进了他心底。
“她平时都去哪些地方?”他立即旋身而去,不敢再多看一眼。边走着,边压低了声音问张全。
“除了去慈寿宫请安和每晚黄昏到这里站一个时辰,皇后娘娘未曾踏出过康宁殿半步。”张全躬身答道。
萧彻蓦然顿住了。他又转头回望高台,围栏边已不见了那个身影。
这一个多月来,他总想着,只要她肯来找他,来向他低头,他会对她好的。即使,她的父亲仍是他的眼中钉。可是,他每天都在等她,可是,大婚三月,她从未踏进过宇清殿。他有时,真是痛恨她的固执!跟她的父亲一样,顽固不化!
“请皇上和娘娘再耐心等等,今日大雪,城里道路积雪太厚,可能耽搁在路上了。”礼官匆匆从底下跑上来说道。
萧彻光顾着自己思索,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过来,他以为自己是心急二妃还不来?!萧彻猛得看向她,一对上她的眼睛他就知道她必定也是那么认为了!
萧彻略恼地一甩袖挥退了礼官,低着嗓音对张全道:“天气严寒,站在这雪里是好受的吗!去叫那帮奴才手脚利索点!”
张全是站在萧彻近身的,其他太监宫女都只能远远站着,所以,他这话分明是说给沁雅听的。他这可不是向她澄清什么,萧彻心中死不承认,他这是在为自己少受些冷,她怎么想,他才不管……
当朝的后宫制度是沿袭汉唐,一后四妃,九嫔,逐级往下。自古帝王自周代开始,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汉唐以来,更是广纳宫人。后宫佳丽三千,能够独享椒房专宠的,后世之人总是褒乏贬广。
自古帝王,可多情,可无情,就是不可专情。
正月里,天气虽还很冷,但是,已经不再日日阴沉,去岁的雪也化的差不多了。
午后的太阳极暖,沁雅让小宫女在自己的小花园里摆了暖椅,歪着看几株稀疏的白梅。本来,在决定太子大婚时,皇室为了表示对这个媳妇的重视,特别修缮了东宫,并且,因为沁雅自幼长于姑苏,还专门请了江南的能工巧匠在东宫的西面修了一座江南风格的小园林。后来因一系列变故,沁雅由太子妃直接成了皇后,正巧花园是修在东宫与皇后宫之间,内府就决定把二者之间的三道宫墙打破,这样,原来的园林就圈到了康宁殿的东侧。
已有了春天的痕迹的太阳,照的人昏昏欲睡。阵阵馥郁芬芳随着犹带寒意的风时时掠着人脸,冰冰凉凉的,把刚刚唤起来的瞌睡虫又统统赶跑了。
沁雅悠闲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嘴角溢着满足的微笑。自从柳梦溪进宫后,赵嬷嬷就去伺候她了。没了一个整日盯着她的人,实在是轻松了不少。整颗心都不再那么沉了。每天在这园子里的时候,她恍惚间似又回到了年少时在家中的日子。自由自在,灿烂地如这一树白梅。
沁雅撑着椅背站起,拿着剪刀正准备剪几枝好梅回去插瓶。突然,宁馨急急忙忙跑过来,喘着气道:“主子!不好了!小少爷在内书房与人打起来了!”
‘卡擦’一声,一枝梅花颓然地落在了地上。沁雅怔怔地看了眼地上,心中突然预感不祥。
“主子!”宁馨大叫一声,抓过她的手,仔细地检视:“没伤着吧?啊?”
“没有。”沁雅轻轻推开她,立即放了剪刀,急急往寝宫走。
“主子要去见皇上吗?”冯嬷嬷早已准备好了衣裳,站在一边问道。
宁馨眼明手快地为她更衣,动作干练,与两年前完全判若两人。
“小顺子还说了什么吗?”沁雅看着镜中的自己,力持镇定。
“没有了,只说了一句就急急忙忙跑回去了。”宁馨有条不紊地为她更衣完毕。
“这时只怕是已经闹到皇上那里了。主子还先镇定下来那个主意才好!”冯嬷嬷拉住沁雅的手臂道。
“先去书房看看吧。”沁雅转身直往门口而去。刚出殿口,还没来得及上肩舆,就看见安阳公主和文思齐两人往这边走来。
“主子!是少爷!”沁雅自从听到文思齐与柳梦溪的侄儿打架的事,脑子里一直昏昏沉沉的,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听得宁馨一喊,如当头棒喝,立即清醒了过来。
“思齐!”文思齐已走到了她近前,沁雅见他额头上破了个口子,安阳正拿着手帕给他堵着,可是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身前和肩上点点片片都是血渍,有的已经干涸了,暗沉沉的一团,还有的才刚刚落上去,鲜红地刺目。沁雅一见,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心紧紧纠作了一团。
文思齐狠狠地握着拳头,低着头就是不肯说话。
“主子,先进去再说。”冯嬷嬷一把搀着文思齐,对沁雅道。
沁雅点点头,众人鱼贯而入。
“到底怎么回事?”沁雅坐定了,看着弟弟问道。
文思齐依旧沉默。
安阳的眼睛哭的又红又肿,大概从内书房扶着他出来一路哭过来的。
“公主,你来说。”沁雅转过来看着安阳。其实,她是很喜欢安阳的。虽然初进宫的时候,这小妮子对她敌视,但后来,因为文思齐总往这里跑,她也常常跟来,慢慢地,跟她越走越近了。可以说,现在后宫中,就属这小公主待她之心最好了。
“哬!……”安阳哭的很厉害,蹲在文思齐身边,一直保持这一路来的动作,用手帕捂着他的伤口,连宫女想要来接过去让她歇歇,都被她挥退了。
“本来,今天大家都好好的,可是,中间休息的时候,柳愈突然拿出一个阴文篆刻的碧玉扳指来炫耀,说,是他在去年陪驾围猎时,皇兄上给他的。”安阳缓了缓气,语音平静多了,不再那么哽咽了。沁雅拈帕给她擦了擦眼泪。
“我知道,那是上月柳妃缠着皇兄给他讨的,才不是什么赏的,所以,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出来。”
“他气坏了,可又不敢回嘴,就说……,就说……”安阳说道这里,又抽泣起来。
“不准说!”文思齐突然抬起头对安阳吼道。
安阳被他一吼,倔脾气上来了,拿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道:“我偏要说!”
“柳愈说,文家的日子也快到头了!皇后进宫以来,中宫就等于冷宫!等他姑姑生了太子,他第一个就要收拾文家!”
“你……!”文思齐气极,打掉了安阳为他捂伤口的手。
刚刚才停了的血立即又从伤口中涌出,方才已经结痂的地方也被生生扯落,重新开始冒血。看得一屋子的人都倒抽一口气。
安阳本来还是怒目瞪着他,可一见如此,吓的又开始哭,本能地拿着手帕回去捂着。
冯嬷嬷大喊一声‘可了不得’,连连叫人去请太医。
“那为何会打起来?”沁雅一惊后又镇定下来,问道。
“柳愈几个人一直都在说文家的坏话,然后思齐就上前给了他一拳。”安阳的眼泪簌簌而下,反倒是文思齐,不哭不笑不言不语,就跟一个木头人一样。
“那,是思齐先动的手咯?”沁雅已经明白事情的经过了,柳愈长了思齐两岁,人要高半个头,这一打起来,思齐定是要吃亏的。
“可是,是他们先不对的啊!”安阳忙为文思齐辩解。
“公主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沁雅突然站起来,拉着文思齐就要往外走。
众人俱是一惊,宁馨忙疾步跟上,问道:“主子您这是要去哪?”
“宇清殿!”
“主子就算是要去找皇上,那好歹也等太医来了止了血再说啊!”冯嬷嬷以为她是气昏了头,要去找萧彻讨公道,忙拉住了劝道。
“他先动手的,该去请罪!”
“什么!嫂子不是要去找柳妃理论?!”安阳本来振奋百倍地要跟他们一道去讨公道,听到沁雅这么说,惊地大吼大叫。
“是啊,主子,明明是柳家的不是啊?”宁馨也在一边道。
“不管是什么原因,先动手就是不对!只有市井匹夫才会这样不经大脑鲁莽行事!”沁雅显然很生气,字字铿锵犀利,板着脸对文思齐道。不管众人,径自拖了他,连肩舆也不坐,步行来了宇清殿。
注:
暝色入高楼出自:
菩萨蛮李白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
长亭更短亭。
谁惜残蕊(下)(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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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来了!”张全快步走进殿中,对着躺在暖榻上看书的萧彻道。
“知道了,下去吧!”萧彻轻快地将书抛到一旁,单手支在脑后,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半个时辰前柳妃刚刚带着柳愈来哭闹了一场,事情的进过,他已经大致清楚了,虽然柳妃二人颠倒是非,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但是,谁对谁错,他心里要是连这点数都没有,那这个皇帝,也算是做到头了!他料到她也必会紧随其后来的。终于等到她主动来找他了,萧彻的心中甚是得意,他到时要看看她要说什么!
“请娘娘在此等候,女才进去通报一生。”张全客气地躬身笑着。
“有劳公公了。”沁雅携文思齐随即跪了下来,等待萧彻出来。
“娘娘,您这是……”张全一愣,接驾也不必行此大礼。
“哎!”一路跟来的安宁看着他们,气极地一跺脚,直直往里闯进去。
“公主!公主!请等老奴通报!”张全连忙跟着追进去了。
文思齐低着头跪在姐姐身后,心中五味陈杂。虽是正月里,但庭院里的石板可是沁骨的冰冷,膝盖一触地,便是一股寒意袭来,一会功夫,就好似那寒气在周身行了一圈,文思齐禁不住打了一个颤。
“皇兄!皇兄!”安阳一路风风火火闯到了内间,一把拉起了萧彻。
“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朕的内室都敢闯!”萧彻故意板着脸,看着气喘吁吁的妹妹。
“什么时候了!还摆臭架子!你快跟我走!”安阳一手抓着他便往外拖。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萧彻被她一路拖着到了殿口。便放开了手,跑去沁雅姐弟身边,一并跪着。
“这是怎么了?”萧彻转过身去问一路跟进跟出的张全。
“臣妾携文思齐来向皇上请罪!”沁雅伏地一拜道。
文思齐在一边看着姐姐的头磕在石板上,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一个男孩子跪着都觉得膝盖生疼,更何况姐姐自小体弱。跟在她身后重重地磕出声音。头上的伤口没有包扎过,先前的血没有止,重重一磕,血流的更凶了。
安阳见他这样,眼泪就下来了,跑过去,对着站着的奴才们大吼:“还不快去宣太医!呜呜呜呜……!”
“快!宣医正来!”萧彻也是一呆,没料到文思齐伤成了这样。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文思齐的伤口算是处理好了。太医退下去以后,萧彻让张全带着文思齐去换身衣服,这样触目惊心的斑斑血渍,为人父母者看了哪能不揪心?文思齐自幼在宫中为皇子伴读,他还在东宫时就总爱跟着安阳到东宫来玩耍,从心底来说,萧彻是很欣赏他的。
“你没有话要对朕说吗?”在萧彻的再三保证不处罚文思齐后,安阳终于肯回宫休息了,如今,寝殿内室里又是只有他二人了。
“谢谢皇上宽宥文家!”沁雅屈膝欲跪,却被萧彻一把拉住。
“你在怪朕!”萧彻灼灼地盯着她,心里泛起一丝高兴。
“臣妾不敢。”沁雅依旧低眉。
“不敢?你心中当真没有半点怨言?!朕纵容柳妃,宠信如妃,却独独冷落你,你心里,没有怪朕吗?”萧彻嘴角含笑,声音越说越低。
“皇上要宠信谁,冷落谁,无人可以置喙。”
“你!”萧彻觉得自己真的拿她没有办法了。
“皇上。”张全此时正好领着换好装束的文思齐进来,他一瞟主子的神色就知道这皇后娘娘又惹他生气了。有时啊,他也朕佩服这低眉顺目的娘娘,这么不费唇舌的,总能让他主子大发雷霆,在这一点上,较之丞相,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回到了康宁殿,沁雅又亲自检视了弟弟的伤口。忍了忍,终究是掉了眼泪。她下面就这一个兄弟,在家里的时候,每天在身边,她是打心眼里疼爱这个弟弟的。
“姐姐……”文思齐手足无措的唤道,想伸手为她擦眼泪,可又不敢。
“姐姐好没用,对吧。”沁雅抚这他的头,含着泪光,柔柔一笑。
“不是不是,都是弟弟不好!”文思齐心酸地想流眼泪,可是,强自压住了。他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子汉已经没有了流泪的权利!
“家中,一切都好吗?”沁雅心疼地搂着弟弟,询问着家中情况。
“嗯,父亲每日都忙,母亲也是,不过爹娘的身体都好,姐姐不需挂心。”文思齐完全一副沉稳地回答,突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大哥写信回来了!”
沁雅完全呆住了。
因为当年文思齐还年幼,所以并不知道这些前尘往事,他把沁雅的这种表情当成单纯的惊讶,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道:“上月,西北俞伯常部大败西戎,在上表的请功名单里,有位白清礼排在第一,父亲当时就心中有疑,立刻派了家人去证实,一查,果然是大哥!因为皇上登基,大哥的名讳与皇上尊讳同音,所以就改了名字。大哥说,未建功业,无颜面对父母,只让前去的家丁带了信回来。”文思齐脸上一扫阴霾,欢快地拉着沁雅的手,满脸崇拜地说道:“等过两年,我也要去西北军营!好男儿就该像父亲和大哥那样!蹈匈奴,陵鲜卑!”
沁雅无心听他讲了,关照了一些话,多是不让父母担心之类的,掌灯前,让宁馨亲自把弟弟送至宫门。
整个康宁殿一如往昔地安静。
“今天的事,明明就是柳愈不对,朕却没有罚他,你心里不觉得不公吗?”临去前,他对她道。
“只要文家一日当权,皇上就有足够理由这么做,而且,也必须这么做。今天,皇上不责罚思齐,臣妾已经感激不尽。所以,臣妾从心底谢谢皇上。”她屈膝一拜,字字诚恳,转身而去。
没想到,没想到!她是这样想的,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她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受着。
萧彻整晚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着奏本一本一本,批过的,还一遍一遍地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这么做,不然,他会忍不住,忍不住去康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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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究还是没有离开!中宫失宠,天下人都知道的吧,西北军营,他是去找父辈的足迹吗?或是要尽父辈未尽之志?
他要回来的,就会回来的……
但是,他来了,又能做什么?救她吗?
气势恢宏的宫殿群,庑殿顶,歇山顶,重檐的,单檐的,凶神恶煞的吻兽,剑尾,揿着‘长乐未央’,‘风调雨顺’等字样的瓦筒,繁复花样的瓦滴……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这样的日子,日日压在心上,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更深露重,沁雅站在那一树白梅下,翩翩花谢花飞,落花人立,凄美到了绝处。
她弯腰拾起了白天被自己误剪的梅枝,心中悲苦,不爱风尘,却总因缘而误。
“去也终归去,住也如何住?”莫问归去,莫问归去……是啊,总是不问的好。
沁雅失魂一般地从园子里走回寝殿,她因不想惊扰其他人,便从后面绕回去,走过宁馨的房间,轻微的哭声引得她驻足。
“好了,别伤心了。”冯嬷嬷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
“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小姐是如何被如珠如宝地捧着供着,可如今……”宁馨又低低地抽泣起来,忍不住要哭,又不敢哭出声来,把脸埋在冯嬷嬷怀里,手紧紧地揪着帕子道:“如今,这些猪狗一样的奴才也敢糟践,这……这是……呜呜呜呜……”
“好丫头,这宫里啊,最是个会捧高踩低的地方,今日看你受宠了,一个个巴不得连你的脚后跟都舔,可见你失宠了,那定是最没半点良心地糟践!”冯嬷嬷似乎也有所感,拿着手绢抹眼泪。
“那小姐,小姐她……”
“傻丫头!”冯嬷嬷慈爱地拍拍她的头,“咱们小姐,可是个七窍玲珑心,心如明镜啊!小姐的心比谁都大,相信嬷嬷,皇上不会一直这么对小姐的,咱们的日子,可在后头呢。”
沁雅终是没有推门进去,默默离开了。
注:
白马篇(曹植)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黎喜欢曹植~~~吼吼~~好喜欢好喜欢曹植呢~~~
卜算子
严蕊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顺便也解释下沁雅的那番话……。
黎真坏~~~
掩面
吼吼吼吼吼…………。。。。。
飘下去睡觉,明天星期一,满课,但是晚上会爬来更的,
大家放心……
呵呵呵呵
还多亲都说,沁雅写的太过抑郁了快要成精神病了都……
这个大家放心……现在是前期虐,等过些天就好了,人家还要生BABY,还要重新站起来的呢…………黎现在最头痛的就是以后写到打仗,怎么写出风萧萧兮斑马鸣的雄浑感~~哎~~多跑图书馆吧……。。。。
飘~~~最后压一下大家~~嘿嘿嘿嘿……。。。。
梦到谢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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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三月,燕草碧丝,秦桑绿枝,姹紫嫣红,蜂蝶相嬉,到处是生机盎然的一派景象。
二月里,柳妃和如妃相继传出怀了身孕,太后高兴地下懿旨亲自去皇觉寺还愿,柳家人和公主府的人隔三差五地进大内晋见请安,朝上更一派混乱,两个人同时怀孕,谁都不知道哪个会先生下皇长子,所以谁都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因为朝内朝外盛传皇后失宠,所以,很多朝臣很多都开始倒戈,纷纷投到柳李两家门下,表面上看去,文鸿绪的势力正日日显露败退的迹象。
相对于外人的议论纷纷,文鸿绪一派淡定自若。自年节以来,日日深居简出,不见外客。文思齐自从上次的事以后,在家养了一段时间的伤,也没有再进宫。
沁雅就像一个人被困在了孤岛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柳妃自入宫以来,就骄纵跋扈,只在进宫的第一个月象征性地来请过一两次安,之后怀了孕便连人影都没有见过了。完全不吧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相对而言,李如就恪守分际的多,该有的礼数丝毫不怠慢,虽然,请安的时候,神色依旧倨傲。但是比起另一位,已经要好很多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凡事总是绕不开这一个字啊!”宁馨看她老是憋在房里,怕闷出病来,便挑了个晴天,软磨硬泡拉出来到御花园走走。
“人生百年,如草木枯荣,身外之物,不必太执着了。”沁雅慢了半步,与宁馨并肩走,微微摇头道。
“主子再这么下去,可就要成佛成圣了!清心寡欲!”宁馨恼着嗔道。
“那样不好吗?”沁雅微微一笑。
宁馨无语地摇了摇头,扶着她绕过假山来。
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你最不想见到谁,可往往就是不让你如意。沁雅一行人刚转过假山石,就看见萧彻与柳梦溪迎面二来。
“真是天下奇闻啊!皇后娘娘居然能出了康宁殿啊!”柳梦溪远远地就是一阵娇笑,她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小腹已初现端倪地鼓起了一点。
“柳妃真会说笑,本宫日日都去向太后娘娘请安,哪天不出康宁殿?”沁雅先对萧彻行过礼,然后礼貌地回道。
“皇后真是有孝心。”柳妃以帕掩嘴笑道。“请恕臣妾身子不方便,不能给皇后请安了。”柳妃歪着身子,依靠在萧彻的手臂上,满脸歉然地看着沁雅。
“柳妃言重了,你身子重,连太后面前都不必为礼,本宫哪敢受礼。”
“皇后真是宽仁大度啊!”柳妃又是一笑,对萧彻道:“皇上,您说是吗?”
萧彻并不接柳妃的话,看了沁雅一眼,辞不达意地道:“春天了,御花园的花开的甚好,有空的时候,经常地出来走走,心里也松快些。”
沁雅盈盈一拜,答了声‘是’。
柳梦溪眼见非但奚落不成,还见萧彻这种反应,分明是在维护她!心里又妒又恨,立即把萧彻拉走了。
“主子!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呢!”还没等人走远,宁馨就激动不已地近身在沁雅耳边轻声说道。
沁雅看着满目的花草,不知道该说什么,静静地走回寝宫,一路无语。
下午的时候,沁雅午憩受了凉,晚膳也没用,头疼地早早躺下了。
半夜里,宁馨不放心,起来一看,手脚都烫着,立刻唤了冯嬷嬷起来,又让小太监去传了太医。
忙乱了大半夜,煎了药又喂好喝了,一直到天亮的时候,沁雅也醒了一半。
“主子要什么?”宁馨一整天都亲自守在床边,见沁雅睁开了眼睛,吃力地抬起手。
“水……”沁雅觉得周身疲惫地没有一丝力气,手脚都软绵绵的。年余没有这么病过,如今这一病,怕是来势不小。
宁馨起身拿这斑竹玉盖碗倒了水,细细地喂她喝下,复又扶她躺好。
“馨儿……”沁雅闭着眼睛,思虑再三后,叫着宁馨。
“奴婢在呢。”宁馨以为她又不舒服了,立刻倾身上前细细听着。
“我刚刚梦到家了,梦到了小时候……真好,呵……”沁雅吃力地在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主子正发热呢,做梦总是乱的……”宁馨一听,鼻头就酸起来。沁雅的脾气,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再苦,也不肯说出来的。进宫半年以来,多大的委屈,也从不说想家的话,可见她这次是病的不轻了,身上不知怎样难受,才肯说出这样的话。
“乱的?”沁雅无力地咕哝一声,“难怪,我梦到他回来了呢!原来,果真是假的。”
宁馨的眼泪哗得从眼眶里下来了。幸亏她闭着眼睛,没有看见,立刻擦了去,换了轻快的声音:“主子想家了的话,奴婢马上让小顺子去内府递道旨意,让夫人进来就是了!”
“母亲?好久没见母亲了。怪想的呢……”沁雅翻了个身,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似在梦呓。
“主子?主子?’宁馨唤了两声,见她不答话,以为她睡过去了,刚想出去传旨,突然沁雅又开口道:“等母亲来了,你跟她一块出去吧……”
那日,宁馨与冯嬷嬷相拥而泣的场面一直烙在她的心里。宁馨在文家长大,虽是个丫头,但从小跟在她身边,又是伶牙俐齿,甚为讨喜,在文府里,如半个主子一般,从来不曾受过半点委屈的。可自从跟她进了宫,没有一天不是在看人脸色。叫她如何忍心?何况宁馨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怎么能一直陪她在这里耽误着。
“主子!您在说什么?!是奴婢做错了什么,您要撵我出去?”宁馨骇然失色,扑回床边跪着,惊讶地完全抓不着头绪。
“父亲母亲会善待你的,出去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总比呆在宫里强……”沁雅终于睁开了眼睛,虚弱地望着她。
“主子是这样看奴婢的吗?奴婢是自小跟着您的,主子要撵奴婢走,奴婢自然也是违逆不了的,但是,主子前脚下旨,奴婢定后脚撞死在这院了,就是死,也不出宫门的!”宁馨泣不成声,半个身子趴在床边,肩膀也因抽泣而抖动着。
“你这又是何必……”沁雅的眼角淌下泪来,一直沿着脸庞,淌进鬓发里,湿了青丝。
主仆俩一跪一躺,在一起默默饮泣。
整个一天,沁雅什么都没吃,到了晚间,仍旧高烧不退,断断续续说着胡话,叫也叫不醒。太医也束手无策。宁馨急得跟冯嬷嬷商量对策,放眼整个后宫,竟没有一个可依靠的人。宁馨到底年轻,历练未深,急得直掉眼泪。
冯嬷嬷站着冷静了半晌,立刻拿定了主意,派人去把安阳公主找了过来。
“烧了一天一夜?!”安阳听完冯嬷嬷的叙述,惊的大叫着站起来。
“是啊,太医都没了办法,奴婢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走投无路才把公主您请来了!”宁馨哭了一天了两眼肿的像核桃。
安阳见了她这样,也想哭了,走到床边探了探沁雅的额头,烫得惊人。一跺脚,道:“我找皇兄去!”说完便急奔宇清宫去。
夜已深了,安阳赶到的时候,张全便拦上来说萧彻已经休息了。
“公主,都这时候了,就是天大的事,您也等明早再说啊。”张全赔笑着挡住了安阳的去路。
“现在就是天大的事!皇后病了一天一夜,高烧不退!你还不去禀报皇兄!要是皇后真有什么事,你有几个脑袋!”安阳也是急糊涂了,站在院子里冲着张全大吼大叫。
张全一听,果然一凛,他怎会不知萧彻的心思,只有外面那些没眼色的才会这个时候得罪中宫而讨好另两边,当下一甩臂弯里的拂尘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进去吧萧彻叫了起来。
“皇上圣安!”萧彻已许久没进过康宁殿,惊的所有奴才在院子里跪了一地。
宁馨一见萧彻进来,连话都说不出,伏地拜泣。
“怎么样了!”萧彻越过所有人,径直走到床边,一见床上的人,脸色通红。伸手搁在额头上一探,烫得惊心。顿时觉得心被紧紧地揪着。前天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功夫就成了这样。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一日一夜高烧不退,臣用了各种法子,还是退不下热度,微臣惶恐,恐怕娘娘不是得的风寒,而是伤寒。”太医跪着上前两步,向萧彻呈报病情。
“伤寒?!”萧彻大惊失色。伤寒是大病,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
“微臣还不敢确定,最好能由诸位太医一起会诊,这样,兴许能斟酌个万全的方子出来!”太医微微颤颤地擦着汗,说道。
“张全!”萧彻的声音隐隐含着狂怒:“宣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进宫!连同告假的!统统宣进来!记住!从速!!”萧彻额上青筋根根冒起,双手紧紧攥成拳,站在床边,紧紧盯着沁雅的脸。
“是!”张全急急跑出去吩咐。
很快,所有太医全到齐了,冯嬷嬷让太监们抬了架黑漆嵌螺钿仕女观宝图屏风出来,将内室临时隔作两间,太医们挨个诊了脉,一起到了屏风那头商议。
萧彻侧身坐在床边,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听着那头轻微的絮絮叨叨的议论声,他的心里又急又烦。‘你一定不会有事,也一定不会有事!’他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在心里默默念道。
“皇上。”张全绕过屏风进来躬身道:“太医们已经有了共议了。”
萧彻点点头,放开了沁雅的手,重新搁到被子里,随他走了出去。
“怎么样?!”萧彻焦躁地问。
“皇上,”医正上前一步拱手道:“微臣等仔细斟酌了,娘娘的体质极弱,此番病势又来的凶险,若是常人或许只是风寒,两帖药下去也好了,可娘娘……“
“行了!直说,要不要紧!”萧彻本来就心急如焚,这老太医又这么长篇大论说不到重点,听得他心里烦透了!
“是,微臣这里下了一剂猛药,今夜服下,若是退了烧,则无碍,若是依旧不退,那就是风寒!可就凶险了,得另想办法!”
“那还不快去!”萧彻急急又要转身进去。
“皇上且慢,”医正继续道:“臣等这要,药性都属凶猛,就怕万一娘娘有个闪失……所以,要不要用,还是请皇上定夺。”说完,全体太医都一致跪倒,等待他决策。
萧彻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了。皇家用药不比民间,太医开药方,永远是温良为主,好的慢些,只求稳妥而已,而今他这样说了,想来是开了虎狼之药了,|Qī|shu|ωang|可见她的病是果真十分凶险了,不然,不到万不得已,太医也不敢开这药方来。
“可还有其他退烧方法?”萧彻定了定神,问道。
“臣等无能,请皇上降罪!”医正重重地一叩头。
萧彻拿着药方,看了一遍,又隔着屏风望了一眼床上之人,交给张全,铿锵有力地吐出二字:“煎药!”
“是!”张全双手接过,快步退了出去。
“朕的皇后乃一国之母,自有天助!岂会连一剂药方都熬不过去?!”萧彻镇定地环视众人,满身王者气派!
沁雅喝了药,一直处于浑浑噩噩之中,恍惚间,她梦见了小的时候,过完年,父母又要回京了。冯嬷嬷抱着她立在门口,她看着母亲上马车。
“娘!”沁雅睡梦中喊出了声,伸着手在半空乱抓,惊的萧彻本能地握住。
她看见母亲上了马车,掀着帘子频频回望。
“不要走!娘!不要走!”她并不知道自己抓着了什么,只凭着本能去抓紧,牢牢地不肯放开。眼泪从眼角不断地落着,横斜入鬓,最后在枕上湿了一片。
萧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心疼过什么,可是,今天,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真的是说不出的难受。
十六岁进宫,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该有多少委屈?他不是不知道,上上下下的奴才都不当她是皇后,处处为难她,可是,她从来不肯对他哭诉半句!人只有在最无助的时候会想念亲人,她一个半大的女孩子,却只在病的昏迷的时候,才肯说出来。喊着父母不要走,她心里,该是难过成什么样子?!
“臣妾是丞相之女,可也是陛下之妻,国之皇后,臣妾会做好一切应该做的事,守护皇上”那夜,通背巨烛把昏暗的内殿照的通明,她着桃红色的寝衣,背后被映上了一层明黄的光晕,纤纤素手托着莹润的玉如意,那样强烈而真诚,一直从眼里刺进了他的心中。
暝色高楼,他蓦然回首,便看到她那样寥落的身影,倚着危栏站着,晚来风急,吹得斗篷飘摇在空中。诡谬的夜色里,她一直就那么孤身站着,似要化作一尊雕塑,直到地老天荒。
“只要文家一日当权,皇上就有足够理由这么做,而且,也必须这么做。今天,皇上不责罚思齐,臣妾已经感激不尽。所以,臣妾从心底谢谢皇上。”她屈膝一拜,字字诚恳,转身而去。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她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忍着受着,层层叠叠全压抑在心里。平常的风寒,便要了她半条命,心之所伤,怎能不凶险?
半年来,他到底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把她折磨成了这样?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萧彻呆呆地用手婆娑着她的脸庞,那样地细致温柔,似乎只要多用半分劲道,她就碎了……
注:
《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
清纳兰性德
谁翻乐府凄凉曲,
风也萧萧,
雨也萧萧,
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
梦里何曾到谢桥。
但恨良宵
--------------
“皇上,该上早朝了。”曙光微露的时候,张全硬着头皮走进来,在萧彻耳边轻轻道。
“知道了。”萧彻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一手伸在被子里握着她的手,一手探着她的额头,未动分毫。昨夜他整晚守着她,未离半步。服下药,子时的时候发了一身汗,到现在,热度已经退了不少。他的心也算是安下了。
张全无奈地退了出去,派人回宇清宫取了冠冕朝服过来。
萧彻怔怔地注视着她的睡颜,说了一整晚的胡话,呐呐地也听不清,想来应该是想家了。萧彻心疼地把她昨晚发汗时黏在脸上的凌乱的头发细细地拂开,重新归到发际额边,再一次把手停在额头上,确定她已经退烧了,才轻叹口气,转身出去。
萧彻走后,屋子里静的发怵,沁雅睁开眼睛,木讷地盯着帐顶,几不可闻地一叹,复又闭目沉寐。她太累了……
第二天,沈怀袖便进宫来看她。沁雅本还怪宁馨不懂事,没想到竟然是萧彻下旨让母亲来的。她的心里,越发迷茫了。
沁雅这一病一养,又是多少日的功夫,她恍然觉得昨日还是芳菲满目,一醒来,已经有了夏天的影子,徒将胭脂泪,留与路人醉。
柳妃与如妃已经怀胎六七月了,身子都发福,各种赏赐的吉祥物件络绎不绝地往二人宫里堆。
“主子,您看这长命百岁锁,做的多精致啊!”李如的贴身侍女锦儿端着刚刚送来的赏赐,笑着奉承。
李如搭着她的手从软椅上做起来,一手搁在肚子上轻抚着:“是吗?喜欢就赏你一件!”
“主子这是怎么了?皇上日日赏赐,圣眷如此隆盛,主子怎么反倒打不起精神来?”锦儿把朱漆填金的红木方盘搁在一旁的花几上,小心地扶了她起来。
“那边还不是一样!”李如意兴阑珊地就着锦儿的手慢慢地迈着步子走到窗口,望着外面曲苑荷桥,淡然地说道。
“她哪能跟主子您比,不过是仗了太后的势。”锦儿言辞不敬道。
“可是,皇上的心里可不一定这么想。”李如轻轻地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萧彻喜欢柳梦溪,因为他一眼就可以看透她,她耍的那些小伎俩,萧彻心中清清楚楚的。男人有时候,就喜欢女人使性子,而柳梦溪恰恰就是那样只会使性子邀宠的人。
可是,文沁雅不是!她藏的有多深,或许,连萧彻也看不透她!
“圣眷正隆?外面看着多风光,可是,谁又知道……”李如半闭着眼睛,不再往下说,眼角瞟到了花几上的漆盘,四件长命百岁锁静静地躺在黑底的丝绒垫上,金的,银的,翡翠的,象牙的,造型做工,都是上乘的。可是,东西送来了,人呢?人在哪里呢?李如望着康宁殿的方向,满眼的不甘心。
内室的帘幔一道道放下,宁馨带着宫女们一福身,全体退了下去。
沁雅又开始手足无措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自从她病好以来,萧彻隔些日子就会过来一趟。偶尔也会留宿,就像大婚的那晚,两个人躺着,谁也不说话。她已习惯一个人睡,突然多了一个人,总是眠浅,刚开始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
那一夜,她听着他的呼吸平稳了许久,料他已经睡熟了。她睡不着,可又怕翻身惊动了他,轻手轻脚地披衣起来。
她的头才离了枕,还没来得及做起来,身边原本已经睡熟的萧彻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一翻身便压在了她的身上,腾出的一只手撑在床板上,沁雅吓得呼吸一滞。
春末夏初的天气,夜静如水,月光透过富贵锦的格子窗照进来,盈盈洒了一地。窗子上新糊了绿纱,隐隐约约似有夏虫低鸣。
萧彻的目光灼热,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居高临下,遮去了沁雅所有的视线,让她的眼里只有他。
沁雅吓得动弹不得,无辜地睁着大眼睛,只知道剧烈地喘息。
沁雅的脸全在萧彻压下的阴影里。
外间掌着的灯,高高地燃着的烛焰,热烈而疯狂!柔情缱绻,浓烈到唇齿相依之感,就像东风无力下的百花,瑰丽到了极处。
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滴滴答答,分明寂静无声,却感觉滴滴烫在心头。
“噼啪!”一个烛花突然爆开,停住了他的手。
萧彻的手顿在那最后一颗盘扣上。蝴蝶嵌金百花扣,紧紧地捏在他的手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浓重,几乎耳边只剩下他的喘息,炙热而强烈地一波一波喷吐在她的脸侧耳畔。
他又重了几分力,死死地攥着那一颗扣子,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放开手,一握拳,集中了所有的力气,打在枕上,击得床板闷声一震。
“为何你要姓文!为何……”他的目光无助而哀伤,深深地望到她的眼眸里,他的爱太深太深,深地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沁雅为他的眼神震慑了,平日里那样的一个他,竟在自己面前露了这样的神色,仿若那明媚的春光里,隐在姹紫嫣红的背面的那一抹无人得知的苍白奇Qisuu.сom书。他是富有四海的帝王啊!
沁雅脸上的阴影越来越少,他的身子挪开了,柔柔的月光又洒满了脸庞,皎洁而忧伤。
她依旧这样仰着看帐顶,四角的明黄流苏,每一根末梢上都系着一颗小金珠,随着两人呼吸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庆儿,相信为父!澈儿虽是好孩子,但是,当今的皇上,绝不逊色半分!相信为父为你选的良人不会令你失望!”文鸿绪信心满满地笑道。
“太子殿下将来一定能成为与秦皇汉武比肩的旷世之主!”小小的文思齐坐在她身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他的事情。
“主子,皇上心里到底是有您的呢!”宁馨开心地在她耳边低语。
沁雅兀自沉思,突然,萧彻侧过身来抱着她,把她惊了一跳。
“别怕,让朕抱着你……”他把脸埋到她的颈子里,手搁在她背上,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起来,温柔至极。
“皇上……”
“嘘……,闭上眼睛。”萧彻体贴地说道。
沁雅依言闭上了眼睛,或许是他的动作太轻柔,或许,是他的怀抱她温暖,令自幼体寒的她舒服地咕哝一声,意识渐渐迷离开来。
“朕小的时候,也总是眠浅,朕的乳娘就这样把朕抱在怀里,拍着朕入睡。奶娘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朕总是一会就能睡着。有一次,朕对奶娘说,将来,等奶娘睡不好,朕也那样拍她睡觉。奶娘笑着说,‘殿下要哄的那个人,可不是奴婢’,朕问她,那是谁?奶娘说‘等殿下长大了,自然会找到的。’”说道此处,萧彻低低地笑起来,忽然发现沁雅一点反应也没有,撑起身子一看,见她呼吸平稳,以为已经睡着了。
沁雅迷迷糊糊地听着,心里如养了千万条春蚕在那吐丝,千丝万缕搅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朕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你说,朕如何能放你走?还有三个月,只剩三个月了……”萧彻抚着她的容颜,满足地一笑,在她的额头落了一个吻,又拥着她睡着了。
等到萧彻睡沉了,沁雅才睁开眼睛。
三个月……还有三个月,就是柳如二妃的产期,他终究是要看着皇长子出生,才能放心……
这就是帝王之爱吗?
小的时候,女先生跟她讲,自古帝王,江山美人总难全!勾践为成霸业,范蠡送了西施去吴宫。夫差为了西施破了国,在这一笔权利交易中,成全了勾践的功业,牺牲了西施的一生。女子的一生本已不幸,后宫女子,则是不幸之中的不幸!纵使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杨贵妃,玄宗可以为了她千里摘荔,可以为了她从此不早朝,但是,却不可以为了她放弃江山!绝世爱恋,终敌不过一座潼关!
这就是帝王之爱,在他的心目中,永远有高于一切的那个位置,但是,不是留给她的……
注:
杨贵妃死之前潼关早已陷落,此处只是借潼关在唐朝历史上的重要地位来代指江山(某悦说偶这样是犯历史错误,要偶一定要来讲清楚,免得误人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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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误人子弟了。。。。。
长恨歌白居易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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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好喜欢长恨歌的~~而且那么多字啊!!!
真想贴进来啊~~~~
可是,怕被拍成肉泥……
所以,还是贴两句就好了……
凑个字数吧~~呵呵
昨夜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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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二年的夏天,西北捷报频传,朝廷的气氛也不再如去岁剑拔弩张。萧彻的驭臣之道颇为奏效,如今的文,柳,李三方都互相牵制,大局尚算太平。
柳妃与如妃都在待产之中,后宫里也难得风平浪静。
这日,萧彻前去慈寿宫给太后请安,出来路过御花园,正好碰见安阳正带着张嫔和尹嫔的两个女儿玩耍。
“孔师阙党,孟席齐梁。高山詹仰,邹鲁荣昌。”安阳煞有介事地背着手,教两个孩子学她念。
“丫头,你何时如此温良贤淑了?竟然不跑去闯祸,教孩子们念书了?”萧彻把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抱在怀中,笑道。
“皇兄少看不起人,我正在教百家姓呢!”安阳朝他皱皱鼻子,回道。本来,她也已经大了,不用再上内书房了,自从文思齐不再入宫侍读,她就更是从来不去了,这样一来,闲的时间就更多了。这才会闲到跟孩子们玩。
“呵呵!哦~原来是教百家姓啊!可不得了啊!这百家姓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教的来的呢!”萧彻哈哈大笑,字字句句都挖苦她。
“皇兄少看不起人!‘赵钱孙李’家的百家姓,自然是孩童都会的,可是,我这一家的百家姓,你可未必读过!”安阳骄傲地撇起头,捏捏两个孩子的脸,道:“来,把皇刚刚教的,背几句给你们父皇听!”
两个孩子乖巧地点点头,异口同声地背起来:“温公纪古,左史公羊。刘巫井宿,项毕乌江。郭汲童马,武牧狄羊。卓许司马,施贲范郎。燕向王谢,鱼勾严姜……”
百家姓是四字韵文,本就朗朗上口,配着孩子的童音,听来更是悦耳,萧彻听她们背完,放她们下地去玩,赞赏地问安阳:“果真有意思!看来,东方望这个讲习做的不错啊,比以前那些老家伙要强多了!”
安阳得意地一笑,道:“才不是他教的!这是皇后嫂子教我背的!”
“皇后?”萧彻不确定地问道。
“嗯!”安阳用力地点点头,“皇后嫂子讲的东西,可比师傅们讲的有趣多了!”
“是吗……?”萧彻顺着安阳的背后望开去,一只蜻蜓在眼前绕了几个转,终于飞到池子里,在才露了角的小荷上停了下来,惬意极了。
“主子!您小心点!”宁馨见沁雅踩着石墩子往‘蓬莱’而去,在后面连连唤道。
“知道了!我不过是得了一次风寒,怎么竟连几步路都走不得了!”沁雅仍继续小心地踩着往前走,嘴里无奈地抱怨她的大惊小怪,自从她上次病一场,这丫头老把她当三岁孩子看着,多走一步路都要跟得紧紧的。
“虽然已经入夏了,可是夜里还是凉的!何况还是在这湖心的‘蓬莱台’!”
“都几月了!还凉?!”沁雅俏皮地拉拉宁馨的袖子:“宁姑姑,您就许我一个人在这呆会吧!自家的后园子,还怕这水里的鱼跳上来叼走了我不成!”
“主子!”宁馨看着扁嘴皱眉作一副委屈样的沁雅,哭笑不得。
“您就宽容我半刻,让我清净一会行不行!”沁雅如顽童般,恳求地纠着她的袖子。
宁馨被她逗地哈哈大笑,见到沁雅这样,她心里可比什么都高兴,故作沉思后道:“且看汝言辞恳切,数日来表现极佳,且放汝往蓬莱仙境走一遭,一个时辰后,再来收汝回宫!”
“多谢宁姑姑!”沁雅作势半屈膝,惊地宁馨忙一把拉住了阻止,道:“主子可玩过头了!”
“是是是,姑姑说的是,您快回去吧!”沁雅笑着连连把她往回推。
“看来,奴婢真该好好检讨下自己了,这般惹人厌,以后,可怎么了得哟!”宁馨满脸苦相地往回走,引得沁雅一直笑个不停。
病去如抽丝,这一病,也更带走了她的许多心思,以往耿耿于怀的一些事情,现在也不再那么执着,以往想不通的一些事情,现在也想通了,心里敞亮了,自然人也精神了。
这‘蓬莱台’乃是建在‘瀛洲’中心的一个十丈见方的汉白玉台子,四面都是三步如意阶,坐在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脚正好可以垂到水里。台子上种着一棵柳树,极为粗壮,柔软了枝条在夏夜的习习凉风里,惬意地摆弄着,长的那些,一直都浸到了水里,似有若无地搅得水面起了圈圈涟漪。
沁雅目送了宁馨离开后,走到最下面一级台阶,蜷膝坐了下来,月纱裙的摆脚被风拂落,垂到了水里。
“皇上。”萧彻批奏折批得心烦,便轻身简从,就带了张全和两个掌灯的小太监,在内宫踏月散步,他心里想着事情,突听得张全叫自己。
萧彻应了一声,转头看着他。
“奴才听说,康宁殿的后园子里,紫薇花开的漂亮,皇上,不进去瞧瞧?”张全弓着身子,字字分寸拿捏地极好,笑着说道。
萧彻抬头一望,果然看见了康宁殿的后门就在几步开外,心里微微一诧,想不到,这样信步踱着,都能踱到这里来,难道真是冥冥之中,她在自己心中植得太深了?
萧彻仰头望了望星空,低低笑道:“你倒机灵!看来,还没老到糊涂嘛!”
张全是何等人物,皇帝的心思他怎能不清楚:“奴才还要伺候圣上千秋万代呢!哪敢老糊涂!”
萧彻径自笑着,往前去。
张全忙让小太监去叫门,开门人见是皇上来了,急忙要去前面禀报,孰料萧彻一摆手道:“朕只不过借这里随便走两步看看花,不要惊扰皇后休息。”
萧彻是知道这个特意为她修建的园子的,但是,以前是不愿意看,因为这是自己‘屈辱’的象征,而后来是太忙了,也没想到要来看一看。若不是今晚这个偶然,说不定他还没有机会看到这个园子呢。
萧彻安步当车,闲适地逛着。
“早闻这个园子修得精巧,没想到,竟是十分地雅致呢!”萧彻细细看遍了亭台楼阁,轩榭斋堂,融着月色,颇有几分置身江南的诗意,心情极好。
“圣上说的是,再去看看那边的‘瀛洲’如何?”张全见他高兴,心里也跟着轻快,小心翼翼地陪着。
“还有‘瀛洲’?这倒还真齐全了!”萧彻笑道,向着张全所指而去。
萧彻耳听女子唱歌的声音,略驻了一步,心疑是不是这皇后宫中的宫人辗转反侧,对月吐思。虽然觉得一个皇后在这样的情况下做这样的事很不合宜,但他心中却不知名地渴望,存着幻想,渴望着那唱歌之人是她。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取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随着最后一句唱完,萧彻也终于找到了唱歌之人。夏夜晴朗的天空呈着一种幽深到黑里的宝蓝色,繁星璀璨镶嵌其中,彩云追月。瀛洲的水,是与夜空一样的颜色,泛着粼粼波光,水天相映,星月相辉,纵使世间最多情的诗人,也寻不到贴切的辞章来描绘那样一副情景。那座汉白玉的‘蓬莱’便坐落在这样的一个背景里,而那个唱歌之人,便正好坐在台上。这就好像是一个墨玉的大托盘里,搁着一只羊脂白玉的方琮,而那琮里,是一颗掉落凡尘的珍珠。
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但是,他却在第一眼就断定那白玉台上,绿柳帘下,晕着皎洁清莹月光的纤影必定是她无疑。
萧彻情不自禁地向‘蓬莱’而去,他急切地想到她的身边,可又怕步子太急发出了声响,惊动了她。那样飘飘如遗世独立的背影,仿佛一惊动,就会羽化登仙而去。
张全也看到了台上之人,早已识相地带着小太监消失地没了影子。
沁雅也是由景生情,心有所感,随便哼几句,却没想到把《白头吟》脱口而出了,暗自轻叹一声,伸过手去脱了鞋子,想把脚泡到水里去。手里正拿着脱下的一只鞋,冷不防一只手搁到了自己肩头,吓得她一脱手,鞋子‘扑通’一声就掉进了水里。
“啊!”沁雅惊的猛地站起来,想伸手去捡回来。她本是蜷膝坐着的,又隔了这么久的时间,血气运行不通,自己都不知道腿脚早已麻了,一个踉跄,整个人都往水里栽。
“小心!”萧彻本是怕自己幻觉,才伸手想确定她的真实性,没想到就是这么一连串的变故,说时迟那时快,忙一手拦住她腰间,带着她一起往后倒。
这一倒正好是萧彻在下沁雅在上,两人都仰面倒在了台阶上,萧彻的后背正好磕在两阶如意阶上,痛地他闷哼一声。
“啊!皇上!”沁雅才反应过来,忙乱地挣扎着起身,不让自己再压着他,又拉着他的胳膊帮他起来,万分紧张地问:“陛下怎么样,可有伤着?臣妾马上去叫人请太医来!”说着便要站起。
萧彻一把把她拉回来坐着,好气又好笑:“你把朕当成了瓷娃娃不成,磕一下就碎了?”
“真的不要紧吗?”她心里清楚刚刚摔的不轻,还是磕在台阶上,怕他是死要面子,强说无碍,又跪在地上细细地检视了一下,确定当真无碍后才放心下来。
“朕真的没事,朕是天下之主,怎会拿自己开玩笑,倒是你,有没有磕着哪里?”萧彻说着也伸手在她背上细细地摸摸看有没有伤到脊椎。
“臣妾没事。”沁雅不习惯被他碰,可又不好拒绝,只不住地缩成一团,脸红地低下头。
“那就好。”萧彻也不为难她,放开了手,在台阶上坐好。
两个人一时谁也不说话,气氛沉默地让人难受。
“今天白天,朕听见安阳在念百家姓,很是与众不同,她说是你教的。”萧彻终于找到了话题。
“是。”沁雅点点头。
“是你自己编的?”萧彻指指身边她刚刚坐过的地方,示意她坐下来。
“不是,是臣妾闺中时的女先生编的。”沁雅点头致谢,坐到了他身边。
“哦?你还有女先生?朕一直都以为,丞相会亲自授予你课业呢!”因为文鸿绪还挂着太子太傅的名衔,且看文沁雅姐弟的学问,才会这么一问。
“臣妾自小不在爹娘身边,未曾有幸。”沁雅说起往事,心中总不免要黯然几分。这是她幼年永远的痛。
“哦,是这样。”萧彻垂袖扫过膝前,撑在身旁,继续道:“朕曾听说你自小因为体弱多病不服京中水土,所以才回姑苏的。”
“是。”沁雅答道。
“你比朕要幸运多了啊!”萧彻仰首望着夜色中的殿宇,檐角相接,连绵到远处。
沁雅侧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长在姑苏那样如诗如画的地方,可比在京城幸福多了!”萧彻笑着为她解疑。
沁雅先是一愣,而后也笑了:“那的确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墙是粉的,瓦是黛的,水是柔的,话是软的……”
“呵呵!你倒好,抓着朕的话,说了姑苏这么多好处!不过,朕更向往汉唐时的长安!”萧彻的眼里燃起了热情。
沁雅回过神来,也浅浅一笑,道:“‘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汉武唐宗,的确是让人崇敬的人物!”
萧彻心中一动,他自小仰慕的便是这两代君主,今日自她的口中说出来,心中激动不已,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轻易表露出来,似是而非地说道:“龙膏酒,阳羡茶,琵琶绕,玉笛回。长安的好处,可多着呢!”
沁雅已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几分他的心思,在家的时候,她就听父亲和弟弟说过他喜欢汉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胡姬酒肆灯花泪,黄金销尽一宿寐。暮雨轻挠美人背,丝竹罗衣舞纷飞。这才是长安的好处吧!”沁雅也说起了劲头,居然大着胆子调侃他。
“朕可真是小看了你!这样的话也敢说!”萧彻一听,哈哈大笑,伸手指着她,用宠溺纵容的口吻说着。
“长安柳絮飞,箜篌响,路人醉。诗人笔言飞,胭脂扫娥眉。烟花随流水,铜镜云鬓美。何等的风流繁华,畅快淋漓!”笑完后,萧彻复又望月兴叹道。
“裴将军的剑,李太白的诗,吴道子的画,李龟年的调,长安城里,智者狂,痴者悲,剩下的那个愚者酒一壶,依柳而睡。”沁雅也似被萧彻感染了,受了鼓励,话也多起来。
“正是!正是!豪卷添墨长安曲,将狂草一笔指张旭!”萧彻激动地站了起来,长身立在月下,芝兰玉树一般。
沁雅抬首仰望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远方,满天星子都在他的身后,他临风玉立,锦袖一挥,豪气干云,睥睨天下!江山在手,九州于胸,王者气象,深深地令人折服!这一刻,她似乎隐隐明白父亲那夜对她讲的话,他的确是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雄才之主。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萧彻看她久久无语,又坐下来盯着她。
“臣妾在想皇上口中的长安。”沁雅回过神来,抱以浅浅似无的一笑。
“哦?那你可知朕最喜欢长安的哪一处?”萧彻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
沁雅沉思片刻,故作苦恼地说:“臣妾不敢说。”
“说!朕恕你无罪!”
“平康里。”沁雅支支吾吾地道。
萧彻愣了许久,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而后哈哈大笑,身子往后仰,索性借着台阶斜躺着,笑够了,才道:“幸好没有人听到,要是此话传了出去,那你可就要‘流芳百世’了!古往今来,怕也只有你这位皇后敢说皇帝喜欢‘平康里’!”
“臣妾有罪!”沁雅刚刚是松了心防,一时顽皮的笑语,到底是欠思量的,此时方觉得后悔。
萧彻又是望着她,凝眸不语。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随性的装束:发髻放了下来,三千青丝柔柔服帖地披在肩上,一直垂到腰间,全身上下,除了耳上的一对明月珰,再无任何饰物。东海产的夜明珠,虽只有蚕豆大小,三圈小银环扣着,挂在耳垂上,晕着星辰的光晕,似将所有月华都凝在了上面,白衣翩翩,似天地灵秀,全在一人。
沁雅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问道:“皇上为何这样看着臣妾?”
萧彻再也压不住心头所动,猛一个坐起倾向她,吻着那映着月晕的耳垂,情难自禁地说道:“‘平康里’自然是好的,不然,怎么会有鱼玄机的好诗?”
沁雅被他如此突然的举动,整个人都怔住了。
突然,萧彻把她整个人拦腰打横抱起,直直望寝宫走去。
“皇上,臣妾自己走……”沁雅的脸埋在他怀里,红得透透的,完全不敢抬起来。
“你的鞋都没了,还怎么走?”萧彻的声音低沉沙哑,低头贴在她耳边呢喃道。
沁雅困窘极了,只能把头埋的更深了。她的手勾在他的脖子上,侧脸贴在他的胸膛,忽然那句‘愿得一心人,萦绕心头,她忍了忍,终是低低地说道:“柳妃和如妃还没有临盆呢……”
萧彻被她的话猛地滞住了脚步,定在那里,看着怀里的她:“那晚你没有睡着?!”
沁雅不答话,只把抱着他脖子的手松开了。
萧彻看她想下来,蓦得把她抱得更紧了,道:“那又如何!”说完,踏步流星直奔寝宫而去。
园子里复又寂寂无声,夜风拂过‘瀛洲’,涟漪依旧。
张全目送二人离去之后,从假山的阴影里走出来,笑着道:“恭喜馨姑娘了!”
宁馨也跟着走出,手臂上仍挂着沁雅的披风,微笑着对张全郑重地一福身:“公公大恩,奴婢替主子记下了!”
“姑娘这就见外了,主子高兴,那是做奴才的本分!”张全客气地虚抬了一下手,笑道:“姑娘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早好伺候主子们起身。”
“谢公公!奴婢告退了。”宁馨循着刚刚二人走过的方向回走,心中忧喜交加。今天府里刚刚递进消息来,说白澈将要回来了。这一下,她是该告诉,还是不该告诉?
注:
“‘平康里’自然是好的,不然,怎么会有鱼玄机的好诗?”
这里的意思是鱼玄机的名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因为萧彻先前刚听过沁雅吟唱《白头吟》,故有此说。
盛唐夜唱(部分)
长安柳絮飞,箜篌响,路人醉。诗人笔言飞,胭脂扫娥眉。烟花随流水,铜镜云鬓美
胡姬酒肆灯花泪,黄金销尽一宿寐。暮雨轻挠美人背,丝竹罗衣舞纷飞
豪卷添墨长安曲,将狂草一笔指张旭
夏清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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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沁雅亲自为萧彻着装,仔细地将紘打好结,又将瑱梳理一通,跪送他出门。
萧彻亲手把她扶起,在她耳边道:“朕下了朝来陪你用午膳。”
沁雅红着脸,一屋子的奴才都在心里偷笑。
“主子……”萧彻走后,宁馨起身,犹豫地唤了一句。
“嗯?”正想进房中的沁雅转身看着她。
“府里……”宁馨刚想说,冯嬷嬷忙抢到:“馨丫头是想问,主子如今与皇上琴瑟和谐,是不是该回府里让老爷夫人知道,也好叫他们放心。”
“嬷嬷做主就好。”沁雅脸又红了,转身进了内室。
“嬷嬷……”宁馨为难地看着冯嬷嬷唤道。
“傻丫头!你险些犯下大错!皇上和主子才和好,正是守的云开,你这时候说,除了让主子心里添堵伤心,还能怎样!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不准在主子面前提!”
“这样,好吗?”宁馨眉头深锁,望着内室。
“只要让皇上和主子和睦,那就是好的!听嬷嬷一句话,以后可别再犯糊涂!”冯嬷嬷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
“可是,主子终究是要知道的……定会怪我们的……”宁馨神色忧伤,这世间的事,为何总要这样弄人!
“不会的,主子是大略之人,会想通的……一定会的!”冯嬷嬷给了宁馨一个坚定的眼神,出去了。
“是吗?真的能放得下吗……”宁馨一人呆呆地立在堂中,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消散在风里。
和泰二年的仲夏,李如首先临盆,生下了皇三女。本来,两妃同时怀孕,而如妃又率先临盆,熙宁长公主在朝堂内外,都跋扈异常。所有熙宁派都坚信李如能成功生下皇长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随着公主的呱呱落地,李氏一方,几乎是大势已去,气焰完全消了下去,如此一来,朝堂上,倒柳的百官,四处鼓吹,柳氏一门,如日中天,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夏末,柳梦溪终于临盆,皇太后亲自坐镇,之前又从皇觉寺专门迎了一尊送子观音进宫,供奉在柳妃寝宫,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神明显灵,柳妃终于不负众望,生下了皇长子。
本来,李如生下女儿之后,萧彻的心就沉了,若是柳妃再生女儿,那朝政又要动荡了。他倾柳氏的原因,不仅仅是柳氏是他的舅族,柳氏的根基他早已一清二楚,还有就是如文鸿绪所言,柳氏一门,并无大才,不过想揽权以保日后荣华的一帮庸人而已,他完全可以掌控住。
但是文氏一脉则完全相反!文鸿绪早年征战疆场,在军中声望颇高,如今朝野内外依旧有许多是他昔年旧部,这样的人存在,叫他怎能放心?所以,即使他再喜欢文沁雅,但是,在朝堂之上,他依旧不遗余力地打压文氏。
虽然萧彻对她越来越好,并没有因为皇长子的出生而冷落她,反倒到康宁殿来的更勤了,皇太后对萧彻‘一月三旬有两旬都幸皇后’颇有微词,但萧彻似乎根本不顾。
即使文鸿绪和萧彻都不说,但沁雅怎能不知这两个人斗的凶险。她的身份,让她进退维谷,索性闭门读书,完全不去管他,反正,这个心,她也操不来,不如清净!
宫里的内书库,本来是供皇帝、后妃和诸皇子皇女看书用的,藏书极为丰富。因为皇帝年轻,国务繁忙,而后宫又未充实,就只有沁雅她们几个,皇子公主们都年幼,所以,新朝以来,形同虚设,并没有人去。
这个好地方便被沁雅发掘,成了她日日必去之所。
她因家学渊源,父母又都是才华横溢,家中藏书极为丰富。可是,等她到了内书库之后,才领悟到何谓‘藏书’!从三皇五帝时代开始,先秦诸子百家,汉唐风采词华,宋元诗歌曲赋,各种各样的她见过,没见过的,应有尽有,其中不乏许多前朝的孤本,珍本,让她不得不‘望书兴叹’,感慨于皇家的豪奢。
这段日子,她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每日午膳后,便会来这看两个时辰的书,然后回宫准备迎接萧彻共同用晚膳。
天气闷热,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萧彻本是无意间问起她的去向,张全自然是恪尽职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倒会寻去处!走,朕天天被这些老臣叨扰得烦透了!也叫她尝尝滋味!”萧彻一笑,丢下奏折,带着张全等浩浩荡荡往内书库而去。
沁雅正好翻完了手上的《太平广记》,手抚在脖子后面,上上下下活动下发酸的颈子,一边穿行于一架架楠木大书柜之间。内书库的书柜皆是四层架子,底下是存放档案和卷轴的门柜,多为前人墨宝,件件都是连成之宝。最高一层的书都要搬梯子上去取。
沁雅本就是喜欢这里的安静,看书也当是散心,觉得奴才们随身跟着累赘,言明了她只取她拿得到的书,用不到梯子,让他们都退下。
夏天的下午,库房里凉爽宜人,这样徜徉纸墨间,偶尔从窗子里望出去,院子里的太阳灼灼,将石头都烤的烫起来,墙角闲闲地几株芭蕉,绿得发亮。
沁雅自顾在书架上一排排看着书目,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走到了屋子的尽头,刚想往回走,突然,眼尖地发现最后一排书架后的墙壁上,还有一扇小门。因为内墙都是木头的,而门严丝合缝地嵌在上面,跟墙壁完全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沁雅好奇地拿手推了推,发现推不开,想了想,便往两侧一移,门果然被移开了!
沁雅疑惑极了,到底是什么宝贝,要藏的如此隐秘?从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下来看。一翻开,“啪”一声,书就从手里落了地。
沁雅急忙蹲下去要捡起来,没想到,眼前突然多了一双脚,抢先一步,捡了去。她大惊失色,抬头一看,原来是萧彻!
“皇上!”沁雅的脸瞬间通红,低下头完全不敢看他。
“《玉蒲团》?果然是好书啊!难怪能博得皇后青睐!”萧彻把书翻拢,放回原处,拉好了移门,好不容易揪到的机会,本想好好调侃她一番,可又怕她羞极生恼,所以只能憋着笑。
沁雅真是困窘到了极处,真恨不得此刻有条地缝钻下去。
“下次想看了,跟朕说一声,朕派人给你送去。”萧彻俯身下来,贴在她耳边低低呢喃。
此话一出,沁雅更是从头发梢红到了脚后跟,头低到再也低不下去了还不罢休。萧彻见她如此,伸手捧起她的脸,一本正经地道:“小心,再低下去可会把脖子给扭了!”
沁雅一听,窘迫不安地欲甩开他的手夺门而去,萧彻忙不敢再笑,拉住她道:“好了好了,朕不笑你就是,天气热得人没精神,陪朕走走。”遂牵起她的手在书库里漫步。
“这样,就罚你现作一首诗,作的好,朕就忘了今天的事!”萧彻突发奇想,考起她的诗才来。
“臣妾可不敢当堂作诗,怕又用了不恭的字眼冒犯天颜。”沁雅的脸色略略正常了些,红彤彤的胭脂色,煞是娇憨动人。
“何必谦虚,朕恕你无罪便是!作诗本就该宽些,朕小时候就不喜欢师傅限韵!”
“臣妾还是背一首前人的诗稳妥。”沁雅坚持道。
“还是不愿意在朕面前露才?好!依你便是!”萧彻无奈地摇摇头。
沁雅偏头沉思片刻,莲步轻移,一步一句,盈盈而出:“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夹路桑麻行不尽,始知身是太平人。”
“陆游的《初夏绝句》!”萧彻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连你也要如此吗?”
“臣妾说的是事实。”沁雅镇定自若,心怀坦荡看着他。
“桑麻不尽太平人,”萧彻喃喃自语着,“天下真的太平吗?”
“会的,只要皇上坚持,总有一日,九州一统,海晏河清。”沁雅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扶在他的臂膀上,似在给与他信心。
“连皇后都这么说,朕还有何理由不奋发图强?”萧彻给她安慰的一笑,突然想到了什么,执起她的手道:“朕听说,白清礼是文家的养子?”
沁雅的心一紧,脸色还正常,点头答了声‘是’。
“朕看过俞伯常的奏报,对他大加赞赏!俞伯常素来与丞相不合,却还能如此再三举荐他!朕对他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萧彻以为她又在为家里担心,遂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内,道:“你放心,连士人都可以做到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朕身为九五之尊,只要他是真有才干,绝不会埋没了他!”
“臣妾,先代……兄长……谢皇上!”沁雅屈膝一福,心中隐痛,脸上却还要强自欢笑。
“朕已经宣他来京,算算路程,也快到了,你到时可要见见家人?”萧彻问道。
“不必了,这不合规矩,臣妾身为中宫,自当做六宫表率。”沁雅心中早已乱作一团,迷迷糊糊,本能地回答。
“你呀!哪一日能忘记那些该死的规矩就好了!”萧彻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牵着她的手继续走。
注:
衡——固定冠冕的头饰
紘——系冠的丝绳
埏——冠顶上平覆的长方形版
瑱——从冕版上垂下来的彩色丝带下端悬挂着的玉石
君心我心(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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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看!咱们到了!”二虎一收缰绳,下马跑到白澈骑前,为他拉缰绳。
白澈一跃下马,丢了缰绳给他,上前两步,抬头正见“崇正”二字嵌在城门上,沧桑斑驳。
“将军,这写的什么呀!”二虎走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城门。
“崇正,这是崇正门,乃京师东门。咱们进城吧!”白澈长叹一口气,终于,他还是来了!她,可好?想来真是可笑,当年,他游历大江南北,返回姑苏时,也是这样在心中一问。而今,他复又追到京师,又是如此一问。
白澈奉旨调任进京,只随身带了二虎等几个寒衣出身的下属亲随,一行几人皆为布衣,进了城都下马步行。
“请问,尊驾可是白清礼白将军?”一位华服长着一直徘徊在城门口,见他几人过了通行关卡,上前拱手为礼。
“在下正是白清礼!”白澈回一揖道。
“哎呀!这是公子!”老者躬身笑道:“老奴是相府的管家,奉老爷之命在此迎候公子,守了三日,可把公子等到了!”
“相府?那是啥地方?”二虎呆愣愣地跟一班人相视一圈,都没明白过来。
“相府就是丞相大人的府第。”老管家客气地回答。他在文家多年,深得文鸿绪倚重,在京中颇有地位,三四品的官员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的,他如今这般客气,多半是冲着白澈的面子了。
“那,你叫将军‘公子’,那,丞相大人不就是将军的爹?!”二虎突然明白过来,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白澈。
“正是!”老管家点头,客气地笑着。
“那,丞相不是姓文的吗?怎么将军姓白?”二虎在军中习惯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在心中从来没个掂量。
“此话日后再说!”白澈打断了二虎,转身对老管家道:“请您先回府吧,我先带属下去官府交割清楚,再回府去。”
“是!”
和泰二年的秋初,白澈终于来到了皇都,本来,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与他生命有任何交集的地方,可是,因为她,他来到了这里,一如当年,西风凉薄的那个仲春的夜晚,他所说的那样……
康宁殿
青白玉缠枝莲香薰里焚着苏合香,淡青色的香烟袅袅而出,氤氲在房中。
萧彻才进内室,便见满室烛辉,香气缭绕,她就坐在那扇紫檀座的‘寻隐者不遇’绢屏后,撑着下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那么入神,连有人进来都没有觉察到。她侧脸的剪影,与香薰里散出的烟气一起投射在绢画上,迷离梦幻一般。
“啊!”萧彻突然从背后抱住她,惊地沁雅一跳,本能地挣扎。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萧彻把下巴枕在她肩上,抱她坐在自己身上。
“皇上……”看到是他,沁雅立刻停下挣扎,安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明就在朕身边,可是,朕总觉得你离得好远,刚刚看见你在屏风后面坐着,竟觉得你要突然消失了一样,非要这样抱着你,才安心。”萧彻边说着,又把她抱紧了几分。
沁雅听着他的话,各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找不出话来,只能闭口不言。
萧彻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沉默,继续说道:“今天,见着了你兄长,高兴吗?”说完,把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自己,邀功一样故作稚气地望着她。
沁雅心中苦笑,他自以为她那句‘不相见’是因为拘于宫规,所以,下午特意为她制造了‘御花园巧遇’的短暂见面。说是不想,可其实是怕见。他们两人,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白袜皂靴进贤冠,张全亲自引着他到她面前,告退了下去。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宁馨扶着她的手臂,在袖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唤了句:“主子!”
“平身!”她觉得,似历尽了千辛万苦,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她只是看着他,只知道看着他,也只想看着他!他黑了,瘦了,是西北边疆的烈日炙烤的吧,漫天的黄沙,百战穿金甲,那样严酷的气候,才把他蹉跎地这般沧桑吧……好男儿当效卫霍,战死沙场报家国,可是,人总有私心的,她的心里,永远都不希望他去做这样的事……
她还记得他们上次的‘初见’,姑苏的松本堂,他一身月白地暗竹纹贡缎袍子,束着宝蓝织金缎带,布衣之身,一枚白玉雕双雁穿莲纹带饰,腰侧垂着通体洁白莹润的卧蚕云雷璧,折扇轻摇,翩翩风度立在跟前。可如今再见,恍然隔世!
沁雅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可又不舍得从他身上移开,一直落在他的腰间。正三品阶,青玉秋葵带,二十块带板,长方形銙八,条形四,桃形六,铊尾二,透雕秋葵纹,花叶相映,层次分明。
月白袍子换了官服,宝蓝缎带换了青玉革带,卧蚕云雷璧换了三镶三联璧,朝中新贵,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他那样脾性的人,入了这官场,她真有点恨他的执着!
“又神游到哪去了?!”萧彻赌气地摇了摇她,沁雅才回过神来,双眼无辜地望着他。
“以后,不要在外面用这样的眼神看朕!”萧彻嗓音低沉,凑到她面前,深深地望着她。
“为什么?”沁雅懵懵懂懂地问道。
“因为……”萧彻坏坏一笑,嚯地把她打横抱起。
沁雅下意识地要抓住些什么,正好一把纠住了他前襟的包金嵌琉璃银带钩。
“因为,那会让朕想要你……”言毕,萧彻抱着她直往床榻而去。
沁雅的手紧紧地攥着那一枚带钩,食指沿着琵琶形的外沿游走了一圈,又滑过浮雕的兽首、两侧缠绕着的两条金龙。她的感官此时敏锐异常,几乎连龙鳞都清晰毕现。
一直到钩了顶端处,两条龙合为一个龙头,口衔白玉带钩首,羊脂白玉,蓝田日暖,握在掌心,细细密密沁出的一层汗,欲融在玉里,可终是永远也融不进去的……
沁雅的手不住地一松一握,始终不肯放下,最后用力一紧,两侧两只鹦鹉钩背上嵌着白玉玦和琉璃珠深深地陷进掌心,留了一排红印……
文府
惊鹄髻,凤头履,金凤冠,锦绣袍,她比他想象中更像一位皇后!
白澈负手立在月下,任夜风缭乱了情丝。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是,仅她那一声‘兄长’,就已将他击得粉身碎骨……
从来良宵短,只恨情丝长,只恨!只恨!白澈闭了眼睛,不敢在看那一轮明月,因为一看那月里,就仿佛藏着她望他的眼神……手收在袖里,紧紧攥成了拳……
“清礼!”
白澈闻声回头,见沈怀袖手抱一把古琴,盈盈含笑朝自己走来。‘清礼’本是白敬之给他取的字,因为名讳犯冲,他就以字代名,所以那次军报上,文鸿绪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既然自己改了名,文家上下自然也都改过称呼来。
“母亲!”他恭敬地躬身一揖,以前叫着生硬,现在似乎更生了。
“看到你还没睡,我就自作主张,把庆儿的琴抱来了!”沈怀袖走过他身边,温和慈爱地笑着,把瑶琴端正地摆在了石桌上。
白澈也跟着她走进了亭子,坐下来。看她解开了琴套。
“今日进宫,见到了?”沈怀袖一遍解着,一边径自问道。
“是。”白澈平静地答道。
“这是我早年给她挑的,一直摆在京府里她的房里,她只在去年住在府里时弹过几次而已,姑苏家里她自小用惯了的那把已随身带进宫了。”沈怀袖从袖中取出锦帕,把琴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明明没有一粒尘土,可是,她还是分外专注地擦着。
白澈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把琴,她用过的琴。月光静静地淌过,洒在琴上,弦上。
“我已不知多少年没碰过琴了,指法都生疏了。今夜,为娘为你抚一曲如何?”沈怀袖收好帕子,抬起头,和蔼地笑谓白澈道。
“孩儿之幸!”白澈点头一笑。
沈怀袖随手一拨,诸弦俱发,清音流转,悦耳动听,白澈不禁叹了一句:“好琴!”
沈怀袖一笑,轻拢慢捻,一曲《长相守》婉转流出。她年少之时,琴艺出众,即使多年不弹,只是开头半章略有几个涩音,后来的皆是熟稔拈来,撩人思绪。
曲终,她又一抹一挑,在寂寂无声的夜里,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沈怀袖低头细细地以指尖在琴身上细细婆娑,嘴中轻声吟道。
“母亲的这曲《长相守》真乃绕梁之音。”隔了许久,白澈方慨然长叹一声。
“澈儿,你认为,何谓长相守吗?”沈怀袖沉了语调,悠长悠长一叹,转而注视着他。
白澈也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她的眼睛,道:“朝朝暮暮,有她,有我,烟雨斜阳,更深露重,共白头!”
沈怀袖专心致志地听完,没有说话,低头胡乱地拨了几弦,说道:“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如:‘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明月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说完,她又随手拨了一指,又用手止弦,噎了琴声,站起身来,仰望夜空,道:“聆锦瑟之繁弦,思年华之往事;音繁绪乱,惆怅难言。千重往事,九曲情肠,这,可是你现在的心境?”
白澈狠地一闭眼,不让那琴如此残酷地揪着自己的心,坚定地答道:“是!”
“杜鹃每年暮春三月都要啼鸣求偶,直至口中流血,声哀情苦,内心是何等的悲戚与怨愤!你的怨恨,也如这冤禽一般深吧……”自己也是曾经经历过的,虽说要帮他断了念想,可是,到底是看着他长大的,终是不忍心。
白澈低着头,闭目不言不语。
“你可知道,月为天上明珠,珠似水中明月;皎月落于沧海之间,明珠浴于泪波之中,不管是明珠还是良玉,都在镜中,水中,是触手不可及的!”沈怀袖看着他,摇头怅然道。
“可是,它们原本都在我手上!不在镜中!也不在水中!”白澈豁地猛睁开眼睛,眼神从未有过的哀戚,第一次,生生地展露在人前。就像一处隐在的疮疤,久久不愈,突然被生生扯落,鲜血淋漓。
“可是它们现在是了!在水里!在镜里!永永远远不可能是你的!”沈怀袖低吼道:“你日日站在这个可以望见当今皇后昔年闺房的地方,深夜远眺,传了出去,你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吗!我是一个自私的母亲!我为保护我的女儿而不顾一切!”沈怀袖的眼里落下泪来,怆然地转开头:“澈儿,我知道,文家欠了你太多,但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如果,如果皇上知道了,你知道,等待庆儿,等待文家的会是什么吗?!”
“我只想保护她……”白澈无助地垂下手,语气几近哀求,他的心满是痛,满是恨!可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现在,连守着她,都不能吗?
“澈儿,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夫妇心中,始终是希望你过的好的。絮妹临终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一定好好照顾你,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让她在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你怨天怨地怨人都好,但是,庆儿的事是不可挽回的,你又何必……!”
“我也想忘,可是,忘不了……母亲,您明白吗?”白澈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孰不知,真到了伤心处的,是没有眼泪的,因为,那已早不是流泪能够承载的。
沈怀袖也被他这个样子震动了,整个人定定地立在风里,久久不能语。
“澈儿,你觉得,庆儿心里,是希望你像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沉默过后,沈怀袖走到他身边,摸摸他的头:“我的女儿是好,但不是天下最好的!枝上柳绵,天涯芳草,自有那个需要你珍爱的女子等你去找寻!”
“谈何容易……”白澈无力地回答道。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纵使你一味的逃避,它还是现实啊!”沈怀袖对月长叹一声,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驻步回身,道:“你父亲想为你定门亲事,你好好想想,再答复吧……”过了许久,久的手脚都被夜色浸凉了。
沈怀袖离去了,把琴留给了他。总是留一样给他吧,全部都拿走了,会使人绝望……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已惘然……”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人间冷暖,美玉明珠,人生怅恨……
夜,静得无一丝声响。冷月如水,他浸沐其中,莫大苦衷,无人可诉,如此情怀,今朝已化为不堪回首的往事,然而,当初是何等地使人怅惘迷恋,岂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注:
《锦瑟》
唐
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明月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
苏东坡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蒲草如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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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沈怀袖刚刚进门,文鸿绪立刻放了手中书本,迎着她走去。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都靠他自己了。”沈怀袖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坐在了床沿上。
文鸿绪见她双眼微微红肿,心中已了然他们所谈的结果,若不是他深知白澈的个性,也不会让妻子亲自去开导他。如今的文家,怕也只有沈怀袖的话他能听得进去。
“他会想通的……”文鸿绪挨着妻子坐下来。
“文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天何苦折磨两个这样好的孩子……”沈怀袖抽出帕子捂着嘴,别转着头。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不是,我保证,一定为澈儿挑个好媳妇。”文鸿绪轻摇着她的肩,安慰地哄道。
“你自己去看看澈儿那个样子!我都说不出口!再有这样的事,你自己去开口!”沈怀袖气地拍掉他的手。
“为了当年的事,镇南王对咱们芥蒂颇深,如今他主动开口联姻,已经是放下架子了!再说,他家的郡主,你也是见过的,澈儿,会想通的。”
“庆儿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怨咱们的……”沈怀袖摇摇头,心情沉重。
康宁殿
“皇上驾到!”小太监拖着长长的声调,一报。
“皇上……”沁雅正要行礼,身子还没屈下就被萧彻一把扶住。
“朕不是说过,以后这些繁文缛节,一概免去!”萧彻小心地扶着她到躺椅里坐好,自己挨着她坐在旁边。
“皇上太过了,才三个月,怎就如此地步了……”沁雅脸色微红,手覆在小腹上,柔柔地说道。自从前几日太医请平安脉的时候诊出她怀了身孕,萧彻表现地很高兴,传下旨意,以后免了她日常见礼,见驾免跪。连带着宁馨也是,把康宁殿里里外外所有的坐具都加了厚厚一层软垫。冯嬷嬷则更细心,把整个康宁殿里的奴才们的生辰八字都拿去让人细细核对,把有冲的全调了出去,趁此机会把各宫安插进来的人全清了个遍,这一下以后康宁殿就干干净净的了。
“朕问过太医了,这个时候正是最危险的!总之啊,这几个月,你就安安静静地躺着,哪也不许去,什么也不许操心!安心养胎,什么事,都有朕在!”萧彻一手抚在她脸上,另一手覆上了她置于小腹的手,在她耳边道。
“皇上怎么问太医这个……”沁雅嗔道,脸越发红了。
“这有何问不得?”萧彻知道她素来面薄,定是恼他问太医她的私密事,脸红地把头埋得深深的。
“好了,不逗你了,朕来是有喜事要告诉!”萧彻双手捧起她的脸,微笑道:“白清礼把朕给他的差事办的很漂亮!朕打算升他入内阁!”萧彻一说起白澈,总是满脸欣赏。
虽然,现在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各种有关他的讯息,可是,一听到他的名字,心还是免不了要‘咯噔’一下。
“这样不妥吧!……兄长……兄长他资历尚浅,怎能担如此大任?”沁雅听到他如此提议,面有难色地道。
“有何不妥?朕早就想提拔一些年轻的朝臣入内阁了!整日都只被那班老头唠叨,一提新政就一个个摇头反对,烦透了!白清礼的行事作风深得朕心,告诉你!朕打心眼了赏识他!以后,朕会更加提拔他!”萧彻神采奕奕地说予沁雅听,一说起白澈,眼睛似要放出光来,可见他是由衷看重白澈。
沁雅默不作声,手下意识下捂着小腹。自从知道了‘他’的存在,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来越淡定了,初为人母的喜悦盖过了许许多多,如果没有白澈的出现,她想,她可以安心地当好这个皇后了,可是,偏偏,他来了,而且,不知是人事还是天命,居然如此受萧彻赏识。
“怎么,你不高兴?”萧彻看她又默不作声兀自沉思,不解地看着她。
“虽然,兄长是文家的养子,但,到底是外戚,爹爹已为宰辅,而今,如果皇上又要提拔他,恐惹人非议。”沁雅寻了个大义凛然的理由,试图帮他拒绝。
“人家怀孕的时候,每日都忙着为亲族讨差事,你倒好,给了的还往外推!”萧彻也料到她会不同意,不过,他的理解可不是如沁雅所想。“朕知道,你担心文家权位越重,朕的忌心越重,对你家会越狠?”
“臣妾不敢!”沁雅慌地想下椅跪下。
“朕真不知该拿你怎样才好!凡事都这样,看来,对以丞相的家教之道,朕是不低头都不行了!”萧彻双手把她扶回去,摇头叹气:“只要文氏不存谋逆之心,朕不会下手的。这是朕对你的承诺!这样,你可放心?”
沁雅拿下他抚着自己脸的手,摇头道:“皇上不需要给臣妾任何承诺,臣妾之父宦海沉浮一生,他该知道进退,这一点,臣妾从未怀疑过。如若他真的存了非分之想,即使,皇上要看在我们母子面上饶他,臣妾,也无颜。”
萧彻听她说完,深深地看着她,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你不该进宫来的!”萧彻突然离了座椅,蹲在她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在手心里:“但是,朕真心地感谢上苍,把你送到朕身边。”
沁雅呆呆地看着他,由他深情地吻自己的额头。
“还有一件要告诉你。”萧彻执起她的双手贴在自己脸上。
“什么?”沁雅问。
“朕给白清礼赐婚了,是镇南王家的璃郡主。”萧彻说完,见她整个人都定在那里,担忧地忙问她是否不适。
“臣妾失态了,”沁雅惊觉过来,忙扯出一个微笑,对萧彻道:“臣妾只是太意外了。”
“朕就知道你一定会意外!”萧彻一点也不起疑,因为他也知道当年镇南王与文家的恩怨,所以,就是沁雅反应再大,也有理解释。
“朕本来也很意外,可是,居然镇南王叔与丞相一起上表,求朕赐婚,可见,惦记你兄长的人不少啊!”萧彻话中含音地道。
“那皇上准了吗?”沁雅力持镇定,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问道。
“自然是准了,朕当堂问了白清礼的意思,他都点头了,朕还有何理由不准啊?”萧彻好笑地看着一脸杞人忧天的沁雅。“怎么,你不高兴?”萧彻突然发问。
“臣妾不敢!”沁雅呼吸一滞,以为萧彻看出了什么。
“呵呵,瞧你吓的!朕知道,你是怕两大世家联姻,今后,朝局又不稳?”萧彻转而为笑,抱起她,“连朕都不怕,你担心什么!”
“是臣妾多虑了……”
和泰二年的中秋,文家接连来了三件大喜事,其一,盛传失宠中宫的皇后终于怀了身孕;其二,长子升为正二品参政知事,正式登上政治舞台,成为新朝最年轻的内阁大臣,位高权重!其三,与镇南王府冰释前嫌,迎娶了老王爷最宠爱的璃郡主,自和泰元年来,沉吟已久的文氏一门,突然之间,一跃而上,又重新回到了当年第一世家的荣宠尊贵。
在外面的人看来,这是何等的富贵繁华,这门亲事,一对璧人,每个见过白澈和璃郡主的人都说,这对新人,是再般配不过的,这样的门第,这样的人品相貌,这世上,再寻不出第二对来了!
“馨儿!”沁雅猛得坐起在床上,叫道。
“主子!奴婢在!奴婢在这!”宁馨从外间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外衣只披了一半。
“什么时辰了!”
“才寅时而已。”
“才寅时啊!”沁雅怅然道。
“是啊,主子,您再睡会吧,天亮了,奴婢一定叫醒您。”
“嗯!”沁雅用力地点点头,拽着宁馨的胳膊道:“你别走!”
宁馨跪到床边,反握住她的手:“奴婢不走,奴婢一直在这陪着您。”
说着,复又扶她躺好。
沁雅仰面躺着,眼睛张着不肯闭起来。过了许久,转头问宁馨道:“你见过璃郡主吗?”
“没有。奴婢怎么见过?”宁馨把被子又拉拉好,柔声道。
“你也没有见过……”沁雅又盯着帐顶,喃喃道:“真想见见啊,所有人都说,他们是连鸳鸯都要嫉妒的一对佳偶,要连鸳鸯也羡煞,那该是个怎样的人啊?”
“后日进宫来谢恩,主子不就能见着了。”宁馨看着她心里苦,脸上仍旧强笑着说道。
“后日,要后日才看得到啊。”沁雅又自言自语起来:“你说,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主子,您别这样,好吗?”宁馨轻轻摇了摇她,哀求道。
“想来该是高兴的。”沁雅如木偶人般,不哭不笑,只顾着自己说道。
“主子……”宁馨摸着她的额头,急的手足无措。
“馨儿,馨儿!”沁雅突然坐起来,拉着宁馨的手道;“你帮帮我,你帮我去看看他,去看看他……”
宁馨双手抱住她颤抖的身子,连连道:“好,好!奴婢去,天一亮,奴婢就去,您别急,先躺下好吗?”
沁雅由她摆弄着躺好,镇静了下来,看着宁馨道:“谢谢你,馨儿。”
“主子说的什么话。”宁馨把被角一个一个地掖好,笑道。看着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帐顶,轻声问道:“奴婢见了公子,对他说什么呢?”
沁雅缓缓地侧过头来:“是啊,说什么呢?说什么……”沁雅口中喃喃个不停,闭上了眼,似眠似醉,叹道:“当年,他父亲因镇南王而死,今日,他却要娶他家的郡主……”说到此处,突然住口,轻咬下唇:“
戛然而止
晚上继续
啊~头疼~~~今天不知怎么了,头疼的厉害。。。。。
不过,一定把这章更完
大家放心
亲~~~~
注:
寅上午3时正至上午5时正
我心匪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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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主子!”宁馨见沁雅拈着那一叶草片发呆,担忧死轻轻唤她。
“什么……?”沁雅回过思绪,望着她。
“您没事吧?”
沁雅摇摇头,道:“没事,你下去休息吧。”自顾着走到窗前,倚窗而立。展开手掌,看着静静躺着的那一叶蒲草,心中千回百转,皆不得脱。
磐石方厚,可以千年;蒲苇时纫,只作旦夕。他那样宁静淡泊的一个人,执着起来,竟至如斯!可是,他怎可怀疑她!磐石千年不转移,她的心,怕是连磐石都不可比……
第二日,白澈夫妇进宫谢恩。沁雅与萧彻并坐在上位,受二人的三跪九叩大礼。
沁雅终于见着了萧璃,精巧细致的脸蛋,长的既福相又贵气。对她行礼时,娉婷袅袅地一拜,谦恭有余却无半点卑怯,萧彻问她的话,句句恭顺对答,言辞到位,不冗繁,不隐蓄,不似一般的新贵夫人,锋芒毕露;也没有后宫女子,深藏不露。声音柔柔甜甜的,听在耳里,让人觉得舒心。
沁雅的注意力全部被萧璃给吸引了,以至于,连萧彻叫她都没有意识到。
直到萧璃低头掩嘴轻笑起来,沁雅才愣愣地回过神来。
“白卿啊!你以后可要把夫人藏好了!连朕的皇后都被勾了去了!竟连朕叫她,也回不过神来!”萧彻笑着说道。他今日心情很好,殿内只有他们两对年轻夫妇,说话也不甚忌惮。
“臣妾失态了。”沁雅困窘,脸上又泛红,笑了一声,转开不再去看萧璃。
“朕早说了,这个大媒做的绝不会错!今日,你可服了?”萧彻看着沁雅,翻起了那日的旧账。
“皇上的英明,臣妾哪赶得上?自然是服的。”
“瞧瞧!又拿话酸朕!璃妹妹,你以后可绝不能跟皇后学!”萧彻又是一阵大笑,指着萧璃,煞有介事地道。
说完,自己又笑起来。萧璃身为宗室之女,虽也常常出入宫廷,但她的印象中,萧彻一直是很冷静严肃的人,跟面前这个意气风发,谈笑自若的君王真是大相径庭!她不能细细盯着文沁雅看,但仅数目,她心中已有了计较,难怪当年,要选她做了太子正妃,难怪文家遭皇帝忌恨但对她却依然恩宠不断。连在他们夫妇跟前,皇帝都表现得如此,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足可见之。
她出嫁时,父亲和祖父都对她讲过,文家之所以有今日之势,全靠宰相、皇后和白澈三人,此三者呈鼎足之势,共同支撑着文家,只要这三人有一方倒了,那文家也会跟着一并倒!
张全进来一拜,萧彻知是晋见时辰已到,便让白澈夫妇跪安了。萧璃与白澈并肩走出和顺门,白澈始终未发一语。从昨日到今日,他与她说的话,几乎连十个指头都数的清,萧璃也知道他不是话多的人,但是,他们才新婚,如此寡言,总是不应该的吧。
“真羡慕皇上和皇后,感情那么好。”萧璃甜甜的嗓音响起,侧首笑看着他,问:“你说是吗?夫君?”
白澈别过头来看她,淡淡地说了句:“回府吧!”说着,径自又往前走。
萧璃一个人站在和顺们前,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她的脑子里猛得闪过一个念头,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它就溜走了……
哪里?到底是哪里不对?萧璃默默地加快脚步追上了丈夫,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淡淡的,似乎长年都只有一个表情,抿着嘴,不说话。
一个人,真的会天生寡言到这种地步吗?萧璃回望了一眼和顺门,不禁心中一问。
自从文沁雅怀孕的消息传出,柳氏一门便四处积极活动,每日,都有请立太子的折子摆到萧彻的龙案上。
自古以来,立太子都是国之大事,国之储君,废立都关乎国本,所以,一般帝王都不轻易立太子。何况如今萧彻还没到而立之年,国家也是蒸蒸日上,根本没有立太子的理由。
柳妃所出的皇子虽是长子但却不是嫡子,皇后如此年轻,且正在妊娠之期,总是会有嫡子降生,到时候,嫡皇子又该如何自处?再者,皇长子正在襁褓之中,良莠不知,将来能否成才,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如何轻言拥立太子!
以文鸿绪为首的多数朝臣都不赞成立太子,更称柳氏是‘无稽之谈’,两边各执一词,互相抨击,每日朝会,势同水火。李如自从生下了女儿,日日深居简出,表面看去,似是心灰意冷。此番东宫之争,她严令自己一方,绝不可参与其中。柳氏一门根基本就不如文氏,此番又没有充分的理由立足,在萧彻面前,渐渐地露了败像,立太子的争议日趋减弱。
“可算是安静了!”萧彻看完了今日的最后一本折子,舒展了手脚,整个人靠在龙椅上。今日总算没有了诸大臣联名上奏请立太子的折子,他也总算能暂时清净些了。只不过,他没想到柳家这次居然能搅出这么大夫人风浪来,虽然最后还是被压了下去,但是,经此一役,他不得不重新审时度势,这几年,柳家可是越来越不能小觑了!
萧彻正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案,心里计算着朝局。突然见张全一阵风似得冲了进来,整个人都跪趴在地上,粗喘着气。
他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老奴才这么惊惶过,心里预感不祥,还没来得及问他,张全已经猛地一个头磕下去,哭丧着脸道:“皇上!不好了!娘娘在御花园里摔了,掉到池子里了!”
“什么!”萧彻嚯地一下站起来,直往康宁殿去了。
才进殿门,萧彻就看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奴才,看到他来了,纷纷往两边让出一条道来。
“皇后怎么样?”萧彻人还没进门,就冲里喊。
“皇帝怎么这般慌张!半点君王的体面都不要了吗!”萧彻前脚才踏进门,就看见太后端坐在外间的正位上,不满地看着自己,旁边依次柳妃、如妃、张、尹二嫔。
“儿臣见过母后!”萧彻拱手一拜,心中已然死灰一片,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怎会连太后都亲自来了,正巧见当值四位太医从里屋出来,并排跪在地上,忙问:“皇后可大安?”
“微臣无能,娘娘小产了……”四位太医没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都吓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萧彻恍觉心头刺血,雷霆大怒,对着正面的太医便是当胸一脚,怒叱一声‘废物!’一甩袍袖,就要推门而入。
太后见此,惊地站起来,幸而张全眼明手快,一个箭步扑跪上去,死死地抱住他的脚,大喊道:“陛下不可!这是有违祖制的呀!陛下!”
“狗奴才!你给朕闪开!”萧彻已经没了理性,弯腰试图把他拖开。
太后见此,一怒之下,拍案而起:“够了!”
萧彻一凛,才停下动作。
“你还有没有半点皇帝的样子!”太后几步走到他跟前,拈帕怒指着他:“皇后只不过是小产,你居然要悖逆祖训,当着哀家的面直闯秽房!你的心中还有没有哀家!还有没有祖宗江山!”太后气极,脸色涨红,身子险些摇摇欲坠。
“母后保重,可别气坏身子!”如妃见状立即上前扶她,温言劝道:“皇上也是着急,一时糊涂没想到这面上。”
“儿臣糊涂了。”萧彻见母亲气地身子发颤,顿时清醒了几分,勉强一拜。
张全见此,才微微颤颤地从地上爬起来,就着袖子连连擦汗,心中直庆幸,今日若不是有太后在场,拦住了皇帝,还不知要怎样天翻地覆呢。
“糊涂?!先帝驾崩时,把这基业交给你,是让你这样糊涂的!你今日若是踏进了这房门一步,言官们还不得捅破天啊!到时,你将何以面对满朝文武!何以面对苍生百姓!何以面对史官的笔!”太后余气未消,分毫不给他颜面,当着后妃,语气严厉。她素来爱护这个儿子,从来不会这样狠厉,但自皇后入宫以来,她觉得儿子的心离她越来越远了,对柳氏日益疏远。今日又见他对皇后维护之心如此重,她是真真的没有料到!
她本以为,即使让文鸿绪的女儿做了这个皇后,但是,后宫可不是前朝,都是她说了算。她不给文沁雅任何实权,只让她顶个皇后的空名衔,料她掀不起风浪来。终是世事难料,且看而如今,她真是悔不当初啊!
面对震怒的皇帝和太后,一屋子人全跪着,大气不敢出一下。突然,宁馨在里屋大叫:“主子!主子!”
太医闻声,全从地上爬起来,匆匆跑了进去。
萧彻望着那一扇门板,恨地站在那里,手握成拳,重重地打在了旁边柱子上。
柳妃见皇帝如此,吓得脖子一缩,抱着儿子的手又紧了紧。
李如一直注意着她的举动,见此,心中冷笑:此时才开始害怕?不觉得晚了点吗?
“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萧彻的耐性快被磨光了,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太医诊脉,自然要花功夫!”太后板着脸,冷声一哼。
“你!”萧彻突地转身,一把揪住张全,指着内室的门道:“你进去替朕看看皇后!看看她怎么样了!”
“是!奴才这就去!”张全吓得立刻小跑进去。
“主子!主子!”宁馨跪在床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叫她,不让她昏过去。冯嬷嬷忙前忙后地张罗着。
张全一进来,太医也都往旁边让了让。宁馨哭红了眼,对他点了点头。
“娘娘!娘娘!皇上让奴才来看您来了!”张全弯着腰,看了沁雅一眼,面色苍白地一丝血色都没有,惨淡地可怕,要让皇帝看见了,不定要急成什么样呢。
宁馨见张全叫了没反应,伸手轻轻摇摇她,道:“主子,皇上来看您了,您醒醒吧!醒过来看一眼也好!”
沁雅全身都在冒虚汗,额前鬓角的头发全粘在脸上,她脑袋昏昏沉沉的,老觉得耳边有人在叫她,可是又太远了,听不真切。她只觉得全身软软的,似全部力气都被抽走了,懒懒的,不想动,也不想睁开眼睛。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在家里,夏末秋初的时节,她总跟白澈一道,在院子里玩躲猫猫,每次,她都藏在假山后面。可是,每次白澈都要花好久才能找到她。
她总忍不住笑他:“澈哥哥真笨!”
可是白澈从不介怀,反而露出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来,好像有点贼贼的感觉,却又不尽然。
那次,天气闷热,她等的在假山石后睡着了。依稀中,有人把她抱起,往哪里走去。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他书房的黄花梨藤心罗汉床上,一抬头,就见他执笔坐在书桌后正在写着什么。
她慵懒地躺着,明明醒了,就是不愿意动。伸着手指,沿着罗汉床围板上的卷草纹,细细地婆娑开去,深浅不一的刻纹,挠在指尖。她惬意地闭上眼睛,任指尖沿着脉纹延伸开去,突然,触到了嵌在围板上的云母片,上手沁凉。
沁雅一惊,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澈!”便醒了。
虽然她喊的并不真切,但是,张全离的这么近,定是听到了。宁馨的脸都吓绿了,连沁雅睁开眼睛都没有发觉。
“娘娘醒了?”张全不知内情,见沁雅醒了,喜笑颜开,丢开刚刚那句不去管他。
沁雅转了转眼珠,懵懂地看着他。
“皇上来看您来了,碍着祖宗家法,不能进来,您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给皇上?”
“孩子……”沁雅干涩地发了两个单音,紧了下宁馨握着她的手。
“主子,您还年轻,来日方长,不必太难过了。”宁馨竭力安慰,哽咽着劝她。
沁雅闻言,阖目假寐,眼角的泪一串串地止也止不住,落在枕面上,晕开来。
“娘娘,您不跟皇上说点什么吗?皇上一直守在外头呢!”张全见她如此,心中也是一酸,又问了一次。总得带句话,要不,他出去不好跟皇帝交待。
“主子!奴婢求求您,说句话吧,哪怕是一个字也好!”冯嬷嬷拧了帕子给她擦汗,在她耳边说道。这个时候沁雅的一句话,在萧彻心中分量太重了!
沁雅虽然不甚清醒,但她也明白冯嬷嬷的意思,今日之事,她虽不知道谁在害她,但这背后之人,实在太过狠毒。她一再容忍,可是,丧子之痛,不比其他,轻易就可以忍下的。
沁雅睁开了眼睛,看着张全,气若游丝地一字一句逸出口中:“我……心……匪鉴,不可……茹也……”
注∶
《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鉴∶铜镜。
茹(rú如)∶吃,包容。
莫不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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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她怎么样?!”一见张全从内出来,萧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急急问道。
“回皇上的话,主子还很虚弱,知道太后和您都在,心也宽了不少,现在太医还在诊治呢。”张全是何等聪明的人,当着太后的面,自然不能照实说。
“……”萧彻也明白了张全的意思,知道不便细问。只好静心等太医们出来。
一直到了酉时三刻,天都黑透了,太医才肯定沁雅没事了,只要好好调理即可。
太后和众妃嫔见没事了,也都各回各处。临去时,太后对着萧彻道:“皇帝是天下万民的皇帝,不是某一个人的皇帝,该时时刻刻心系天下才是正事!”
“儿臣恭听慈训!”萧彻躬身扶着太后出门。
“这次皇后的事情,哀家也很难过,但是毕竟是意外,哀家已经斥责过柳妃了,她也知错了,皇帝就不要再为难她母子了!”
萧彻一听,没料到太后居然如此公然包庇到这种地步,可又不好发作,艰难地答了声:“是!”
“嗯,皇帝略坐一坐,也早些回寝宫歇息吧。”太后听他应承了不责罚柳妃,放心地回宫了。
萧彻送走了众人,立刻把张全叫到跟前:“到底怎么回事!”
“奴才也不知道,还是把馨姑娘叫来,她当时就在主子身边!”
萧彻点了点头,张全立即进去把宁馨叫了出来。
宁馨哭了一整天,连鼻头都是红的,跪在萧彻面前,抽抽搭搭地止也止不下来。
“皇上问你话呢!快别哭了!”张全看了又气又急地说道。心中直叹,到底还是年轻没个历练,都什么时候了还尽哭!
“奴婢该死!没护好主子!”宁馨重重地一磕头,拿袖子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两口气道:“今日,奴婢伺候主子给太后请完安从慈寿宫回来,恰巧遇见奶娘抱着大殿下在御花园玩耍。主子喜欢极了,便把大殿下抱在怀里逗趣。奶娘说,今日大殿下身子弱,怕奴才们浊气熏着了,主子就叫大家都退开,自个抱着殿下站在御花园的斜坡上看风景。”
“那皇后怎么又摔到池子里了!”萧彻听得有些不耐烦。
宁馨被他一吼,险些又要哭起来,强忍了忍,哽咽道:“谁晓得忽然旁边草丛里蹿出一条野狗来,疯似的往主子身上扑去。”宁馨胡乱抹了把眼泪,又接着道:“主子惊得立即转身往坡上走,可是,竟有根臂膀粗的枯树杈横在地上,一下就绊倒了,沿着斜坡就滚了下去。奴才们都离的远,只有奶娘离的最近,她先跑过去抱住了殿下,等奴才们跑过去的时候,主子已经掉到水里了!”宁馨说完,又开始哭起来。
萧彻听完,两只手上青筋根根暴起,十根手指头一点一点攥紧成拳。沁雅本就体质虚弱,太医曾叮嘱过要事事小心,不然大小都有危险。如今竟然出了这等事情!平常人滚落下坡尚且要伤筋动骨,何况是她!如今已是秋末初冬的季节,池子里的水冰凉透骨!这背后之人不止是要她保不住胎儿,连她的命也想要去!
“娘娘现在怎么样?”萧彻竭力压制着,冷静问道。
“还在昏睡。”宁馨一哭一喘地答道。
萧彻一步一步,极慢极慢地踱到内室的落地门前,隔着镂空的‘万年富贵’镂雕往里瞧,虽然,根本就看不见什么,但是,他依然极认真地瞧着,仿佛,正瞧着她。
“皇后刚刚说了些什么?”萧彻的声音听来不再那么愤怒,低低的,平添了一抹哀伤。
张全看了宁馨一眼,到皇帝跟前跪下,答道:“娘娘听说龙胎没保住,就一个劲地流眼泪,奴才告诉了陛下在外头,娘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萧彻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伸出手来搭在门环上,紧紧地抓住。
“奴才进去的时候,娘娘一直昏睡着,在梦中,突然叫了一声,虽听的不真切,但似乎是在叫陛下的名讳!”
宁馨本来跪在地上暗自饮泣,突然听见张全这样说,只觉得心调到了嗓子口,似乎一张嘴,就跳出来了。
“叫着朕?”萧彻先是一愣,继而喜色上心,她的心里终于有他了,可即可又转而为悲,须臾之间,心中千折百转,神色更凝重了几分。
听到这里,宁馨跪也跪不稳了,整个身子几乎都瘫软在地上。‘澈’字与‘彻’字正好同音,张全自然不知道白澈的原名,理所当然就只想到了萧彻的名讳,这样一说,也完全在情在理。宁馨深知内情,见皇帝的理解也如张全,生死一瞬,只觉得连中衣也完全汗透了。倘若刚刚沁雅多喊了一个字或是没有这个天大的巧合,真不知道现在是怎样一个结果。
萧彻自然没有注意到宁馨的举止,微微平复了情绪,又问张全:“皇后说什么了没有?”
张全低头思索了下,道:“奴才问娘娘,可有话要对皇上说,娘娘起先没有答话,皱着眉头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后来,断断续续地说了八个字,什么‘我心非什么,不可如也。奴才听的不真切,也不知传错话了没有。”
“是不是‘我心匪鉴,不可茹也’?”萧彻听着张全学舌不清,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问。
“是!是!”张全吓得连连点头,“就是这句!”
萧彻心中大恸,转身一把抓着门叩,似集中了全身的力气在手上,几乎要把青铜兽环捏碎一般。手由于过分用力,不住地颤抖着,指节处都泛白了。
我心匪鉴,不可茹也!是什么样的苦痛,逼得她说出了这样的话!萧彻痛苦地闭上了眼。
她是皇后,可是她也是人家的女儿,也是普通的母亲,她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会伤,也会疼,不是什么都能装下的!她在恨!她这是告诉他,她心里有多恨!后宫凶险,明争暗斗,他是自小见惯了的!可是,他没有想到,有人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谋害他的皇后!其心可诛!其情绝不可恕!
“回宫!”萧彻一甩手,门环猛地打在门板上,又重重地弹回,兀自在那里晃着。
“主子,奴婢今日可吓坏了,从来没见皇上动过这么大怒啊!”锦儿端着汤盅搁到桌上,伺候李如进宵夜。
“别说你没有见过,连我也没有见过。”李如苦涩一笑,低头舀起一勺,心不在焉地喝着。
“主子怎么又平白伤心,皇后小产,皇上急了些也在所难免。”锦儿后悔刚刚说错了话,忙出言安慰。
“是吗?换了别人,他也会这么着急吗?”李如嘲讽地笑笑,自顾低头喝汤。
锦儿脸上难堪,忙转开话题道:“主子看,这事真就这么了了?”
李如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汤盅,一边拿手巾细细地擦着嘴角,冷笑一声:“了?呵呵!枉你还跟了我这么久!”李如随手把帕子扔回托盘里,懒懒地道:“皇后刚从慈寿宫出来,就碰上了柳妃的儿子,这么巧,孩子又娇贵地被人气熏着;刚把人都支走,就有疯狗跑出来,这一往回走,居然就绊着枯枝了,这世上哪有这么些个巧事?全都合到一处来了?”李如复又笑了几声,长叹一口气道:“咱这御花园里,什么时候竟有这么多的好东西?又是野狗又是枯枝的,她当宫里的人都跟她一样没有半点脑子!”
“主子这么一说还真是,那,皇上这次定饶不了她!”锦儿附和到。
“我看她是想当皇后想疯了!以为生了个儿子,后宫就是她的了!”李如径自走到妆台前坐下,锦儿立即乖巧地帮她将珠钗簪环一一卸下。
“可是今天太后都开了口,皇上也应承了,该不会拿她怎么样了吧?”
“哼!皇上的心思,深着呢!谁都别想猜透!光看看他对皇后,就足以见得了。进宫第一年是如何晾着,可如今呢?”李如又想到了当年,她第一次见到文沁雅时的情景,到底,还是被她料到了!她到底是该为自己的‘神机妙算’高兴呢?还是悲哀?
“依奴婢看啊,那边那位也真下得下狠心,连儿子都赌上了,也不怕……”锦儿不敢说忌讳的字眼,暗自吐吐舌头。
李如望着镜中的自己,长叹一声:“这就是后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的志气还真不小,也想学学那千古独秀的武曌,只可惜啊,她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宇清宫
“皇上,那伺候殿下的奶娘,已在晚膳前在房中自缢了!”萧彻回宫后,吩咐张全立即着手暗中调查,没想到才一会,张全就回来禀报了。
“哼!还真干净利落!到是朕小瞧了她们!”萧彻将手上书本大力一甩,‘啪’地一声重重落在条案上。
“陛下,那,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查!越是这样!朕越是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自古朝纲不稳,皆是祸起萧墙,竟敢在朕的面前光天化日之下谋害皇后!是可忍孰不可忍!”萧彻才压下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是!”张全自领命下去了,可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匆匆进来。
“怎么,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萧彻奇道。
“回皇上,王太医有急事要面见陛下!”
萧彻一惊:“是他?”立刻谓张全道:“快宣他进来!”
王太医是太医院中间一辈的太医,在萧彻还在东宫时便是太子一党,深得萧彻的信任。自从上次沁雅风寒急病时,萧彻就命他专为中宫诊治。此次沁雅怀孕,萧彻清楚宫闱之中种种,特命他一手安排进药,进膳事宜,免得药食中出差错。如今他深夜密见,必定是有重要的事。
“微臣叩见陛下!”
“免礼,是否皇后有恙?”萧彻命他留守康宁殿,第一担心的就是沁雅安危。
“陛下放心,娘娘已无碍了。臣深夜觐见,是有要事要告知陛下。”
“何事?”
“自娘娘诊出喜脉,陛下叮嘱臣注意娘娘饮食。臣今日发现,娘娘的膳食里,被下了‘红花’!”
“红花?!”萧彻惊疑问道。
“是,红花是一味极重的堕胎之药。虽然只有一道菜里下了,而且分量极轻,等闲不易被发现,但是日久之下,危害不容小觑!可见下药之人,深谙此道!”王太医细细讲着。
“朕不是让你们小心了吗!怎么还会出这种事!”萧彻恨得一掌重重打在条案上,手边的盖碗一跳,茶水溅开来,污了案牍。
“臣有罪!娘娘身边的冯氏嬷嬷是个极有经验的人,臣当时与她商量此事的时候,她就言明不必别人,她亲自来还放心些,所以,娘娘的膳食都是她亲自尝过的!可是,独独有一道菜例外。冯嬷嬷唯独对芦笋犯冲,一碰就会起疹子,但娘娘却极爱食,奸人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微臣今日为娘娘诊脉时发现娘娘脉相有异,可是另三位却似乎没有觉察出这点,微臣不敢声张,正巧御膳房来进午膳,微臣就细细地尝了一遍。这才发现了。”王太医说完,眼角余晖偷偷瞟了下皇帝,见他脸色发青,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吓的把头埋得低低的,气都不敢大声喘。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他跪得手脚都麻木了,忽听得皇帝无力地一叹:“你退下吧。”
王太医抬起头,见皇帝已经摊在龙椅上,一手支在额上,正好挡住里脸部,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他心中计较一番,咬咬牙,又道:“微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彻初是一愣,随即又摆摆手:“一并说了吧,朕倒要看看,还能有多少事!”
“娘娘的身体,本就单薄,经此一番,怕……”王太医看着萧彻的脸色极难看,不敢再往下说。
“如何?说!”
“怕,再难诞育皇嗣了!”
“……”这次萧彻没有发怒,连叹息都没有,只是深深地抿唇不语。
张全见状,对王太医摆摆手,让他退下了。自己在一旁,静静等他吩咐。
室内的烛光渐渐暗了下去,张全蹑手蹑脚地走到烛台边,拿起了剪子刚想剪灯芯,不料萧彻突然叫他,忙躬身到前听旨意。
“传旨,明日宣丞相夫人进宫,以后,她进宫可不必请旨。”
“是!”
“等等!还是让夫人进宫住一段时间吧,陪陪皇后!这个时候,有母亲在身边,她会高兴些……”萧彻似在吩咐张全,又似在跟自己讲话。
“是!”张全又应了一声。看皇帝许久不讲话,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是否还要往下查……?”
萧彻用中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揉着,无力地摇了摇头,让他退了下去。他需要自己一个人呆会,好好想想,想想……
注:
武曌,即则天大帝武媚娘
红花,这个东东么,据黎看电视和小说的经验,应该是打胎的没错,木有翻过药典,所以不确定。呵呵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诗经》
译注:女弹琴来男鼓瑟,和谐美满在一块。
恰似女的弹琴,男的鼓瑟,夫妇和美谐调,生活多么美好。
言笑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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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如绡,月缺疏桐,凉亭里,立着一抹白衣。
此夜此月,此情此景,总让人愁思满怀,豪迈不起来。何日也起疏狂意,学那古人,把酒临风,邀月对酌,去去这满心满腹,满肺满腑的苦水。
自从沁雅小产之后,文家人人低糜,没有一个打得起精神来。白澈积郁难眠,只能独自站在西风里,遥寄情怀。
他想起当年离开姑苏时,心绪也如现在这般,欲诉无言。到后来投身西北军营,倒是豪气过一阵子,也曾箭底不惜埋铮骨,也曾倚鞍而立,长歌慷慨,落日大旗,萧萧马鸣,边塞的黄沙倒也暂埋了一时的心苦。那时虽远隔天涯,但瀚海栏杆,忆及昔年,少年不识愁,倒也留得一宵好梦。
不似如今,身在咫尺,连想都不敢想,生怕被有心人做了文章。
沉香屑烬,冷露清幽,孤衾夜半,凉意初透。往事依依可堪回首?徒留清辉斜照明月楼。有时意气上来,真恨不得就此挂冠而去,重回那万里黄沙,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难受时一骑驰骋,淋漓畅快!
白澈暗自一叹,无奈软语曾催湘水绿,总随旧梦动了襟怀。果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夫君!”萧璃娇腻清甜的嗓音柔柔地在寂寂无声的寒夜里漾开,打破了这深院的寂寞。
白澈闻声一回头,恰见她在亭下对自己巧倩一笑,裙裾长曳于地,拖过霜苔而来。
“怎么还不睡?”白澈待她走到自己面前,温和地问道。
“降霜了,给你添件衣服。”萧璃把手中抱着的大氅抖开,披到白澈的肩上,仔仔细细地把带子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知道降霜了,怎么你自己还穿得这么单薄?以后这些事,交给丫头来做就可以了。”
“这是为妻的本分,为夫君披衣,璃儿觉得很幸福。”萧璃依在他身旁,对他露出一张满足的笑脸。
白澈看看她,终是无言,寒风又起,刮得院子里的梧桐秃枝胡乱摇曳不停,映着月影,投在地上,稀稀疏疏的,一片明灭的阴影。
“起风了,小心着凉,你快回去吧。”白澈轻轻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言道。
“夫君还不休息吗?”萧璃听他说要自己一人先回,不禁黯然几分。
“我一会就回去。”白澈对她点点头,又兀自转入沉思。
“夫君还在为咱家娘娘的事伤神吗?”萧璃轻咬了下唇,问道。
白澈幽幽回转过来看她,也不答话。
“自从娘娘小产以来,夫君与父亲每日都忙得不见了人影,母亲也不在府中,璃儿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萧璃说着说着,渐渐低下头来,不再看他。
“辛苦你了……”白澈也不知道怎么与她说这其中种种,良久只化作一句。
“夫君对璃儿总这么见外吗?”萧璃抬眼直视着白澈的眼睛,柔柔地道:“璃儿虽不懂得朝堂上的大事,但是,从璃儿对皇上的了解,这次皇后虽然没有保住龙胎,但是,却得到了皇上更深的怜惜,这也是因祸得福啊!况且母亲也进宫去了,娘娘一时自然伤心,但想开了就好了,璃儿不知,夫君可是因担忧皇后小产不利于文家而日日眉头深锁?”
白澈听在耳里,静静看着她,娶她之前,他心中有恨,到底,自己父母皆是因那而死,文鸿绪曾私下对他说,相信他能‘泰然处之’,他心中苦笑,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曾成了圣人,当真无愠了。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日日面对着萧璃,她的善解人意,她的温柔体贴,总让他觉得亏欠她太深太深了。这么好的女子,不该这样的。可惜他的心已经满满了,再也容不下了……
白澈闭目一怅,道:“回去吧,小心受凉。”言罢,率先步下石阶。
萧璃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寥落的背影,红了眼眶。成亲这些日子以来,即便就是傻子,也看出他心里藏着一个人,而且是深入骨髓,拔都拔不出来了。她日日强颜欢笑,只做不知。他常常中宵独起,久久徘徊。而她却只能装睡,空对枕畔。
她如此努力地试图走近他,她不相信自己会比那人差。可是,日复一日,他就如此时此刻,渐行渐远,连回头看她一眼也吝惜。帘卷西风,黄花瘦尽,她终是走不进他心里吗?一滴清泪落下,覆在了枯梧叶上,久久之后,终于凝成了一点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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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吃!”文思齐黑子一落,好整以暇地正正衣襟,惬意地看着对面的安阳。
“啊?!”安阳大叫一声,抓起他刚刚落下的棋子,塞回他手里:“不算不算!你不能走这!换个地方走!”
文思齐看着手心里躺着的棋子,险些晕过去,大叫:“哪有你这么下的啊!”
“不这么下怎么下,要不我就输了!”安阳得意地朝他一笑,理所当然地道。
“你!君子落子无悔,你这都悔了多少次了!”文思齐气得几乎要用吼的,但是突然想想又不对,她不是自己悔棋,而是‘帮’他悔棋,这叫什么嘛!
“谁告诉你我是君子?!我明明是女子!”安阳扑哧一笑,悠哉游哉地重新看着棋盘审时度势。
“真是……”文思齐脱口就想说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是立即想到现在这屋子里的除了自己,都是女人,立刻猛地住嘴,差点没咬到舌头。
沁雅半躺在一边榻上看着这对小儿女,咯咯直笑。正好沈怀袖进来,看她笑的那么高兴,也笑道:“什么事笑的这么高兴?可别笑岔气了!”
“母亲来了!”沁雅撑起身子想坐起来,边道:“呵呵,虽没有笑岔气,不过也差不多了。”
文思齐不好告状,憋红了脸。反正无论什么事,到了安阳这里,都是他的不是,她倒成了永远立于有理一边的那人了。
“我跟思齐在下棋,皇嫂看着高兴!”安阳笑着对沈怀袖道。因为沁雅小产的事,安阳几乎每天都往康宁殿跑,正好沈怀袖也住在宫里,渐渐地,与文家人越来越熟,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也不拘礼了。
“思齐的棋艺差,定是下不过公主的!”沈怀袖差不多猜出发生何事了,走到女儿身边坐下,笑道。
“嗯!嗯!的确不怎么样!”安阳赞同地连连点头。
文思齐气得真想把棋子抛回棋盒里,可是母亲大人在旁,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做,只能怨念地瞪安阳一眼,忍气吞声继续下。
安阳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他母亲,所以才牢牢抓住他的弱点,敢这么消遣他。
沁雅看着他俩,心情也好很多了。自从几天前,萧彻来看她,闷闷地无事可做,就想出陪她下了盘棋,沁雅倒也不谦让,没有故意示弱,这一来一去,萧彻竟赢不了她,又是对她刮目一番。后来正巧安阳来了,沁雅精力不济,便换了安阳来下。
这不下不知道,一下吓一跳,萧彻连连叹气,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妹子下得这么一手臭棋!当场责令她好好修习,一个月以后再考她,若是没有进步,就要罚她跟那群小孩子一起再入内书房读书。
这可把安阳急坏了,天天跑到沁雅这里来诉苦。正好那日文思齐觐见,安阳一年没见他了,高兴极了,一把拉他坐下来陪她下,这一下就下上了。这段日子,文思齐和安阳几乎是每日三盘,斗嘴闹气,虽然面上吵的可凶,可心底里都是说不清理不尽的千丝万缕。
沁雅看在眼里,心里也乐见其成。想起那年她初到京师时,文思齐每日陪她讲话,就常常提起安阳,可见是自小亲厚,再看那一次思齐与人打架,安阳那样维护,有心人一看便知了。只是,照着目前的情形看,不要说太后不会同意,就是萧彻,怕也不会点头。文家满门尊荣已极,若再尚主,那就真的是‘一门独大’,这对于皇家来说是十分忌惮的。
过了年,文思齐虚岁就满十五了,已经是到该避讳的年纪了,时常出入禁宫本来是极不妥的一件事情,但是因着沁雅,连萧彻都睁只眼闭只眼,别人自然更不好说什么。沁雅看着他俩,也是这么般配的,若能玉成,也是圆了她一桩心愿。
注:
尚主:就是娶公主,当驸马啦~~
还君明珠(上)(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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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声,辞旧迎新。一入了腊月,沁雅也忙起来。除夕一天,先是国宴,再是家宴。里里外外无数的事情要打点。虽说萧彻早有旨意,小事情不必请示皇后,让她多休息,但说的容易,做起来,可不那么简单。去年过年,先帝大丧才过,不好过去喧嚣,一切都从简。而且那是萧彻与沁雅二人芥蒂心存,朝堂上纷争激烈,诸事不顺,都没了过年的喜气。
今年则不同了,西北大捷,萧彻又重新重用文家,待沁雅又这般好,皇长子的出生也为后宫增色不少,所以,内府操办的时候也尽心尽力,给宫中添些热闹。
年节近了,后宫的家眷来宫里走动得都勤了。这一下,文思齐更是三天两头跑来,和安阳两人整日黏在一起了。沁雅忙得头都大,也没了闲心管他们,就随他们去了。
一入了冬,京里就一直下雪下个不停,城里的道路都积得齐膝盖了,房舍也压塌了不少。眼见雪已成灾,萧彻下旨让钦天监选了日子,徒步往祭祀坛祭天。为表诚心,下令沿途不得事前清扫积雪,连大氅也不披一件,一步一步从雪里迈过去。祭祀整整进行了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冰砟子,膝盖以下完全没了温度,冻得通红,沁雅看着都掉眼泪。幸而他年轻又从小学些拳脚强身,底子好,不然,定坚持不下来。
倒是萧彻看她难过,笑着安慰她说,若是连这么点苦都吃不了,如何当这个皇帝。
一直忙到了除夕这一天,宫里都起了个大早。辰时正刻皇帝和皇后要在正泰殿接受百官朝贺。然后皇帝要接见各国使节,皇后则回康宁殿受内外命妇朝见。
冯嬷嬷一大早就起来忙进忙出地打点,为沁雅着装。平日里素净一点,也没有关系,可今日要见外臣,一切都要循着礼仪来,半点马虎不得。天还没亮透就开始梳头,施铅粉,抹胭脂,涂鹅黄,画黛眉,点口脂,画面靥……冗杂繁复,却是一样也缺不得。
冯嬷嬷亲手为她梳了一个‘望仙九鬟参鸾髻’,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算把头梳好了。宁馨娶了钥匙从百宝柜里取了凤冠来,端着朱漆剔花盘直喊:“这凤冠也忒沉,以前没端过不知道,如今就端在手里,哎,尊贵是尊贵,戴着可真受罪!”
这段日子皇后圣眷正隆,康宁殿所有人都是高高兴兴的,宁馨也时常笑闹一番来凑趣。
冯嬷嬷接过来,难得不训她,接着话茬笑道:“你当着皇后娘娘是等闲当得的?!”
凤冠是用竹篾作骨架,上罩纱,嵌金银花钿,金银点翠凤凰,装饰珠宝流苏,共有三百七十二块大小各样的宝石珠玉,一上头,沁雅就忍不住道了一声:“好重!”
“主子可忍着些,今天要戴一天呢。”冯嬷嬷又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啊?!那奴婢可得先去准备些舒筋活络的药油,好晚上给主子抹颈子。”宁馨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逗得在场的人全都笑开了。
“看看这丫头,嬷嬷我三天不训,就贫成这样了!等忙过了,可要好好治治你!”冯嬷嬷也被逗得呵呵直笑,指着宁馨道。
沁雅笑过了,见一切准备停当了,下令出发,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正泰殿。
每年的除夕朝礼,都会特别僻了侧殿供皇后候着皇帝一起上殿。沁雅一进门,见幽暗的殿内,萧彻正背着自己立着。颇为惊讶,忙上前屈膝为礼,道:“臣妾来迟了,请皇上恕罪!”
萧彻闻声转过身来,见到盛装打扮的她,眼眸为之一亮,笑道:“是朕来早了。”又扶了她起来。
沁雅就势起身抬头看他,今日萧彻亦是盛装,冕版前后各垂十二条白珠串成的旒,冕左右两侧悬挂玉制充耳,意在提醒皇帝不轻信谗言。
上衣宽身大袖,玄色地,上绣‘日、月、星、龙、山、华虫、火、宗彝’八种图案,下裙绣藻纹,黼黻,腰间系大带,革带,绶带,缀着二十块镶金托云龙纹玉带板。腰侧垂着仿西周礼器的尖尾双龙铭文璧压袍。隔得远,也看不清那阴文篆刻的铭文到底是哪几个字。
沁雅也知道他素来孺慕汉唐,宫中藏有大量汉唐的珍宝古董,但唯独对玉器,喜欢先秦以前的物件。曾几番搜罗,也只集到几件西周往后的玉璧,被他视若珍品,自己都舍不得戴。宫里内府的作坊投其所好,按着古书上的记载,制作了一批仿周代的古器,这尖尾双龙铭文璧便是其中的上品。
萧彻最近忙得恨不得连脚都一并当成手来用了,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她,刚想跟她说两句话,张全就进来说时辰已到,萧彻只好悻悻地从御道前往。
正泰殿内亦是弥式高台,五步,平时只有皇帝一座正椅,今日自然是有两个位次。座后是金漆五扇九龙围屏,正上方是黑漆金字的大匾,上头‘玉宇呈祥’四字是开国先祖的手书。弥式高台下面是仙鹤、铜鼎等杂物。
正泰殿内外,每十丈立一礼官唱礼,萧彻在前,沁雅在后,在长长的御道上正步向前,两边跪满了文武官员。
已入殿中,将上弥式台阶,萧彻突地停下脚步,转身笑看着沁雅。
沁雅一惊,不知为何。却见他缓缓伸出手到自己面前,气宇轩昂,含笑不失威仪,张口唤道:“皇后!”
萧彻的声音不轻不重,可跪在前排的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脸色都微有变化。文鸿绪跪在第一位,本来见皇帝突然转身,心也咯噔一下,忽听得皇帝如此,脸上立即缓了下来,心中沉定欣慰,可又转念一想,微微回头略了白澈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地直视着身前的一方金砖,心中无声一叹。
沁雅动容几分,伸出左手放在他的手里,任他牵着,与他并肩迈上台阶,落座,受百官三跪九叩大礼。
“平身!”萧彻广袖一拂,百官谢恩起身。气吞山河,睥睨天下!
按制,当夜皇帝当宿在皇后处,才是体面。其实,根本也睡不了几个时辰,除夕宴结束已经夜半,萧彻也没了睡意,就拥着沁雅躺着。衾冷窗明,夜深雪重,时闻折竹,让人想起寒暮孤村,悲风四野,山冻云滞。
“冷吗?”萧彻把她又拥紧了些。
“不冷。”
“今天累坏了吧!”萧彻把脸贴上了她的发际,满足地轻叹。
“皇上比臣妾更累。”沁雅柔柔回道。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体贴朕?”萧彻埋首在她颈间,低低地笑着。
“皇上这是在怨怪臣妾吗?”沁雅腾出一只手把被子又拉高了些。
“呵呵,何敢?”萧彻高兴地笑着,难得她也如此娇嗔。静了片刻,又道:“新的一年可有什么心愿?朕许你一个,什么都可以!”
“臣妾就只愿像现在这样,长长久久,大家都平安就好。”沁雅闭上了眼,诚心说道。
“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萧彻心疼地吻吻她的额头,叹道:“罢了,且留着,等你想到了再跟朕要!”
言毕,闭目假寐,听着窗外的折竹声。
大雪一直下到正月里,到了元宵佳节,才总算是停了。
“皇嫂,快看!这花灯是我和思齐一起做的,漂亮吧?”天色刚暗下来,安阳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一盏宫纱扎的荷花灯,做的甚是别致。
沁雅对她一笑,刚想评价几分,却听文思齐进门就说:“明明全是我扎的!”
“材料是我让人找的,点子也是我想的!怎么没我功劳!”安阳理直气壮地回道。
“好了,好了,大过节的,还闹!”沁雅见文思齐还想还嘴,忙笑着来做和事老。
安阳提着莲灯,得意地朝他皱皱鼻子。
沁雅忙拉着两人道:“御花园那边快开宴了!咱们快去吧!”
注:
辰上午7时正至上午9时正
酉下午5时正至下午7时正
戌下午7时正至下午9时正
亥下午9时正至下午11时正
白居易《夜雪》
已讶衾枕冷,
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
时闻折竹声。
正泰殿的描写大约就是以故宫太和殿为摹本的,金砖呢,就是太和殿里的地砖,是专有名词哦~~
把‘正大光明’匾换成了‘玉宇呈祥’,因为直接套正大光明怕太雷了。。。。但素MS这样一样很雷。。。哎……总是转不开一个雷字啊。。。。。
还君明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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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历来是一个颇为重大的节日,民间有花灯会,宫里也有。六宫之中,除了内府采购分发的,各宫的宫女都会自己总手扎花灯,暗地里,也都各自较着一股劲。
沁雅三人到时,萧彻等人都已经在那里了。沁雅又是一番告罪。
萧彻笑笑,当着群臣家眷的面戏谑道:“皇后总是这般较真。”又见安阳手里提着盏花灯,笑问她:“手里提着灯做什么?”
安阳见他问起,高兴地跑到他身边,把灯提得高高的,歪着头笑着说道:“皇兄先说这灯扎的好不好?”
萧彻一向宠溺她,果真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掠了她一眼:“可别告诉朕这是你扎的?”
安阳气得娇嗔;“为何不能是我扎的?!”
萧彻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道:“要是当朝公主都能扎出这么好的灯?那民间那些以此为生的百姓岂不要呼天抢地尔?”说完,哈哈大笑。
在场的都被皇帝的话逗笑了,可又不敢像皇帝一般开怀地笑,只能略略赔笑着。
安阳脸通红,他这话褒贬地高明,自己词拙,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恼地一跺脚,跑到沁雅身边,挽着她道:“皇嫂你看!皇兄欺负人!”
沁雅笑着拍拍安阳挽着自己的手,正想说什么,正巧小太监来报:“太后驾到!”
众人接了驾,太后又让平身。李如和柳妃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后面跟着张尹二嫔以及一些新册封的低位宫人。
“哀家远远地就听见皇帝的笑声了!”太后今夜也十分的开心,笑着问萧彻。
“儿臣正跟安阳闹着玩呢!”萧彻到太后跟前躬身道。
“才不是呢!”安阳放开了沁雅,提着花灯跑过去,贴在母亲身上,撒娇告状:“是皇兄欺负我!”
“呵呵,这么说,你皇兄是真的有了能耐,竟然能欺负到你了?”太后开怀一笑,搂抱着女儿道:“你不欺负人就阿弥驼佛了!”
“母后!”安阳嘟着嘴摇着太后。
“呵呵,”太后一笑,注意到了她手上的花灯,赞道:“哟,这是哪宫扎的?甚是精巧别致啊。”
安阳闻言,骄傲地直起身子,把提灯的手臂又抬高了些,道:“这是我和思齐一道扎的!漂亮吧!”
文鸿绪一家闻言,脸色微变。只听太后干咳两声,脸上虽仍挂着微笑,可是语调已经全变了:“都是快出阁的年纪了,还这么不知事!整日做这些个有失身份的事!也不怕人笑话!”
“扎花灯怎么了?谁爱笑话谁笑话去!”安阳听出太后的意思,一点也不怕地当场顶撞。
文思齐在下面听了,刚上前走了一步,沁雅已经挡了上来,看了他一眼。他只得又退了回去。
“大胆!果真是哀家太宠你了!竟然半点规矩都没有了!”太后脸上下不来,厉声一喝。
萧彻见她脾气上来了,立刻上前劝道:“母后请消消气,今日元宵佳节,宗亲大臣们都在场呢,要教训也回去再教训。开宴的时辰也到了,儿子扶母后上画舫去吧!”说完,也不等太后答话,径自笑着搀着她的手臂。
太后也没想真把安阳怎么样,萧彻给她找台阶下,自然也就作罢了,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画舫。
沁雅看了安阳和思齐一眼,轻叹口气,也上了画舫。
陆陆续续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就剩下文思齐和安阳两个人这么远远地站着。安阳一直低着头,也看不清她的表情。突然,她恨恨地扔下手中的花灯,掉头跑去。
“安阳!”文思齐也不知怎么回事,忙上前捡起来,追她而去。
今夜的御花园完全浸沐在一片灯海里,处处都是各色各样的宫灯,蒙着绢纱映出一片流光溢彩。
“你怎么找来了!”安阳抽泣着抹眼泪,听到假山石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连头都不用回,她也知道是谁。
“十几年了,你从来都不会换第二个地方,我找不到才怪!”文思齐坐到她身边,把莲灯放在身侧。
“我真失败是不是?这么多年,连哭都不会换个地方。”安阳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低转凄凉,听得文思齐心头一动,情不自禁地抬了抬手臂,刚想一如年幼之时,拍拍她的背安慰她,突然父母的叮嘱,沁雅的眼神一齐闪过脑海,终究是手握成拳,缓缓地收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御花园最僻静的角落坐着,谁也不说话,不动。
许久之后,安阳也不哭了,把脸一点一点的从假山石的阴影里抬起来,映着纱灯的光,转过头看着文思齐,道:“都已经坏了,还捡来做什么!”
文思齐转头看莲灯一眼,拿过来捧在手里,微微笑道:“哪里坏了?”
安阳气得打了他一下,道:“提灯的柄都摔断了!还不坏?!”
当初做灯的时候,安阳为了好看,特意找了一根琉璃杵来当提竿。琉璃这类东西,好看是好看,可是经不起磕碰,刚刚那一下,早已摔得支离破碎。
“不就是坏了提竿吗?!灯又没坏。”思齐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琉璃碎渣剔去。
“没有杆子怎么提啊!”安阳刚想啐他,就看见他手下一滞,以为他被扎到了,急得忙抢了他的手对着灯光照着细瞧。
思齐心中一暖,轻声道:“没有被扎到,别急。”
安阳一听他柔柔的语调,脸上一红,甩开他的手,气道:“谁急了!”
思齐也不与她争执,闷笑不语。
安阳看他仍旧摆弄着灯,怕他真扎伤了手,又拉不下脸来,于是急急道:“都坏了,修了我也不要!”
思齐一边把提竿拆下来,一边道:“我这是给你重新做一盏新的。”
“新的?”安阳挪过身子,与他隔着花灯对坐。
“嗯!”思齐抬头看着她,满脸兴致高昂,说道:“你自小在宫中,一定没有玩过水灯吧?”
“水灯?”安阳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歪着头疑道。
“嗯!”思齐点点头,对她解释道:“民间这两年刚兴起的。很好玩!”说完松了一口气,终于拆好了。可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对安阳道:“我去去就来,你在这别走开!”话音刚落,人就跑得没了影。安阳根本都来不及喊他。
思齐人一走,她就觉得心里空空的,恨恨地坐回原来的地方,在草丛里胡乱地抓了几块小碎石,有一下没一下地朝面前的荷花池里扔着。
荷花池连着御花园最大的人工湖‘烟雨湖’,今日元宵夜宴,十余条画舫泛于湖上,即使是在这最僻静的角落,依然能隐隐听见桨声笑语。
‘扑通’一声,又是一粒小石子打碎了湖面的月光,荡开圈圈涟漪。
“呼!总算找到了!”文思齐突得从假山上跳下来,喘着粗气坐了下来。
安阳转头,见他手上拿了一只黑漆托盘回来,很是普通,应该是下人们用的,颇感疑惑,问道:“你拿这个做什么?”
思齐一边把莲灯简易固定在托盘上,一边道:“民间把花灯钉在浮木上,然后置于水中,让它自由随水而去,对着灯默念心愿,这样,河神就会让他的愿望成真。”
“真的吗?”安阳的脸瞬间亮了起来,站起来蹲到思齐身边,看着他摆弄。
“试试不就知道了!”思齐弄好了,捧着托盘到她面前,狡黠一笑。
安阳开心地接过,恋恋不舍地轻轻地摸了又摸,最后才放到水里去,恭敬地站着,双手合十对着灯无比虔诚地默念着。
思齐在她身侧,看着她嘴唇翕动,振振有词,也露出了微笑。他与她自小相识,深知她其实并不像表面看去那般骄纵跋扈,她只是从小太寂寞了,高贵的身份,让她永远在万人中央,倒是失去了很多平常人轻而易举所能得的东西。她的内心其实很孤独……很孤独……
安阳许完了心愿,满足地看着粉色的水灯逐水而去,渐行渐远,远得只剩下一个小亮点,在这茫茫夜色里,带着她的心愿,去向不知名的远方。虽然,她知道,其实,就算再远,它也还是在这‘烟雨湖’上,永远也漂不出去……但是,今夜,此时,她至少可以想象,想象它漂出了皇宫,漂到五湖四海,漂到天涯海角……
“谢谢你,思齐!”安阳娇俏地一旋身,一对眸子映着远方的灯光,明眸璀璨地看着他。
要是在平时,思齐定会出言讥笑她一番以报‘前仇’。可是,在此夜,此辰,此景,他除了呆呆地看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寒夜清宵,月上柳梢,身前是一湖月影清辉,身后是满目华彩莹莹。不曾有意,却已深深镌刻在心头,海枯石烂亦难消去……
和泰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正所谓‘瑞雪兆丰年’,去岁冬天的几场大雪,下得时候是天天愁煞人,可如今开了春,老百姓可高兴了,都等着秋天的时候大丰收!可又怕年景好了,朝廷要加赋税,所以市井之间又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萧彻闻听此事,下了明旨,不会加税,这才彻底肃清了谣言。一年之计在于春,开春开的好,这一年都会好。所以,和泰三年一派国泰民安,四方尽显祥和之气。
文思齐已经十五岁了,文鸿绪是王爵,照惯例要恩荫,直接授予官职。但是文思齐心高气傲,自己找萧彻推辞了,言明要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地入仕途。
萧彻私下把这事告诉了沁雅,与她玩笑道:“真应该让丞相仔仔细细地写一本‘教子经’,那这天下,何愁不治!”
当届春闱,文思齐考了第三。开榜之后,他自觉面上无光,日日躲在府里不肯出门。连宫里都不肯去了。萧彻笑着与沁雅谈及此事的时候,沁雅正色道:“山外还有一山高,思齐自小生长在世家,不知天地之大,此事正好灭灭他的意气,也叫他知道天底下胜过他的,大有人在!”
萧彻听完,笑着叹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过几日就是殿试,到时候,朕倒也要看看这些举子们的本事!”
又是一年烟柳满皇都,当春时节,小雨润酥,草色漫无。
文思齐自从被父亲训斥以后,日日关门读书,发誓要在殿试上重新夺回颜面。安阳一下就闲了下来,日日跑到康宁殿消磨时光。其实沁雅也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所以安阳几乎就是换个地方发呆而已。
这日沁雅看完了内府上呈的六宫开支册子,一回寝殿,就见安阳一人坐在廊下,看着满院的雨润芭蕉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连她走近都没发觉。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沁雅噗嗤一笑,到她身边坐下道:“幸亏今日下雨,要是晴天啊,这通身上下不定要停了多少只呢!”
“皇嫂现在也学了皇兄的口舌功夫!只会拿我取笑!古人曾有夫妻相一说,如今算是亲眼所见了!”安阳醒过神来,不觉脸上微红,嗔怪道。
沁雅一听,轻叹了一声,自己都不清楚是在叹什么,是在为她那句‘夫妻相’?抑或是这对小冤家的命运?
“日子过的真无趣!”安阳听她叹气,也跟着长长一大叹。
“那要怎样,才算有趣?”沁雅转过头来,微笑着看她。
“与心爱之人手牵着手,浪迹天涯,共度朝朝暮暮!”安阳站起身来,豪迈直言。她对沁雅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半分心思。
沁雅抬起头看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细雨中的芭蕉上,良久才道:“公主该知道,以文家今日,是不可能……”
“不!”安阳嚯地一下坐下来,坚定地道:“我不管文家的权势有多大,不管皇家是怎么忌惮!那些都是朝堂上皇兄该管的!而且,我相信思齐!”
“思齐?他能做什么?”沁雅被她的话说得一怔,她还真是轻看了安阳的感情。
安阳的一双眸子染着春雨的色泽,晶晶亮,道:“少年意气恃书狂,金榜题名,当殿求皇兄赐婚!就像,当年文丞相为夫人拒婚一样!轰轰烈烈!”
“思齐会这么做吗?”沁雅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实在是不忍心打击她。
安阳闻言,蓦地整张脸都黯了下来,微低着头,轻轻地摇了摇:“我不知道……”
沁雅看她前一瞬还那么志气高昂,被自己一句话,立刻泄了气,不忍地拍拍她,温言道:“那你希望他这么做吗?”
“当然!”安阳抬起头,直视她,回答地理所当然。
“那,要是皇上不同意,当场拒绝呢?”
“怎么可能!皇兄那么疼我!”安阳嗤笑一声,直笑沁雅杞人忧天。
“世人皆有无奈处,即使是九五之尊,也不能免啊……”沁雅伸手到廊外,承接着丝丝细如牛毛的当春好雨,想起了那一天,那一年,也是下着这样的雨,他回来了。
当时的自己,何尝不是与安阳一个想法,哪料到今日,但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注:
生查子
宋·欧阳修
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
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
泪湿春衫袖。
虽然很雷,但还是要贴一下~~
o(∩_∩)o。。。
当年
当年
曾几何时
真的很喜欢这首
下面就该“月依旧,云依旧,年年紫燕恋旧巢。飞絮绵绵,粉桃飘飘,物是人非事事休!”了!哦呵呵呵呵~~~嚣张地笑着飘下去~~~
会试(又叫“春闱”,国家级考试,举人参加,考上为“贡士”。)
殿试(国家级考试,皇帝主考,贡士参加,考上为“进士”。其中,第一名叫“状元”
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
《春词》
【唐】刘禹锡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春夜喜雨》【唐】杜甫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夜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还君明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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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三年的夏天,朝廷迎来了一位贵客。西戎与本朝多年征战,连年处于劣势,直到文鸿绪戍守西北,情况才有所改观。后来定北侯俞伯常接手西北军务,这些年倒也没有大的征战。白澈在西北的日子里,深受俞伯常赏识,所以,尽管俞与文鸿绪早年有嫌隙,又知道白澈是其养子,但是对白澈到是没有半分迁怒。
去年,天降大雪,不仅中原遭灾,草原的灾情更大,牛羊马匹冻死病死的无数。西戎国力大衰。这次,西戎部族的大可汗特意派长子洛努带国书前来修好。
萧彻对此很是高兴,连年战乱,边疆百姓苦不堪言,如今两国终于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市井一片欢呼声。萧彻下了特旨,用最隆重的国礼接待洛努王子。于是,原本在会试之后举行的殿试便被压后了。
“和亲?”沁雅大惊一声。
“是啊!”萧彻右手空握成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杵着额头,在床上仰躺着,继续说道:“西戎可汗言明,希望我朝选派一名公主嫁给洛努,结成秦晋之好。”
“皇上答应了?”沁雅走过去坐到床沿上,心有余悸地问。
萧彻拉起她的手,看着她道:“朕能不答应吗?历代对于番邦,要么以武力慑服,使之称臣,不然就只有和亲一条路,可以暂保两国相安无事。”说到此处,萧彻不由长叹一声:“戎狄以游牧为生,连老弱妇孺都能骑善射,我天朝百姓,远不能及!诚如你大婚那日所讲,朝廷积弊已久,虽然此番西戎大伤元气,但是以现在的国力,远不可为战!朕查过去岁户部上报的丁口,在籍的满二十一岁的成丁,远远不够!就算连十八岁的次男也一并征召入伍,一时之间,也难成气候啊!况且,今年年景好,平常百姓家,都靠着地里的收成过日子,要是朝廷动兵,把能耕地的老大老二都征了,那农耕岂不要荒废了?!百姓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萧彻长长地舒了口气,兀自轻摇了摇头,道:“古往今来,那么多的帝王,哪个不想比肩秦皇汉武,铁骑平夷狄?!可是,就算是自战国以来就一直强大的秦,也耗去了嬴政二十六年才逐一灭了六国,一统中原;汉武帝用文景两朝积下的钱粮,又有李广、卫青、霍去病这些将才,才能使‘漠南无王庭’!打仗,打的是兵将,是钱粮啊!”
“皇上……”沁雅也不是不懂这些,可是,亲耳听到萧彻这番肺腑之言,她的心里仍是动容的。先帝驾崩时,留给他的是一个沉疴积患的国家。他弱冠之年,空有满怀抱负,却被她父亲束住了手脚,如今,虽然亲掌了朝政,可是仍是要处处受老臣们的掣肘,为人君者,须忍常人之所不能忍,容常人之所不能容,纵使心中再苦,依旧不能在脸上显露半分,日日都要意气风发。此刻看去,还未到而立之年的他,竟有种沧桑之感。
“怎么了?”萧彻见她又愣出了神,撑起身子从后面搂住她问道。
“臣妾是在想,皇上真的要让安阳去和亲?”沁雅转头看着他的眼睛。
“呵呵,朕就知道你定是在想着那丫头!”萧彻一笑,把鼻尖蹭在她脸上,道:“看来,你这个当嫂子的,还真比朕都上心啊!”
“皇上!”沁雅对于他这样的举动,往往总是无力招架。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萧彻放开了她,两人并排坐着,正经地说道:“虽说如今宫里,适龄的公主就只有安阳一人,但是,西戎只说选一名公主,并未点名要谁。按着前朝的惯例,朕打算在宗室里面挑一位身份尊贵的晋封为国公主,代替安阳去和亲。”
说完,看着沁雅笑道:“瞧你!朕一说不让她去了,就立刻高兴成这样!”
沁雅也是一笑,感叹道:“臣妾也是不希望文姬王嫱之悲在安阳身上重演罢了……”
“哦?”萧彻一挑眉,看着她,道:“你倒会找借口!如此冠冕堂皇!你敢说,没有私心吗?”
沁雅丝毫不忸怩地看回去:“即便是圣人,都是有私心的。臣妾凡夫俗子一个,如何存不得私心?”
“嗯!说的好!”萧彻连连点头笑道:“像是朕的皇后说出的话!”
自洛努来到中原,深深地为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所吸引,似乎连中原的一草一木都能为之动情。萧彻看他喜欢,特意吩咐选几个人陪他游历皇都及附近州郡,一边着手于和亲人选事宜。他到底是心疼妹妹的,不舍得她真嫁到那蛮荒之地去。
说来也巧,被耽搁在旁的会试前三甲正好被挑上成了陪客,天天陪着洛努四处游览。
本来,事情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洛努在京停留了一个多月,也该归国了。和亲之事便被提到了朝堂上。那日朝会,萧彻本来正打算公布挑好的人选,没想到洛努当堂先开口指明要安阳,弄得萧彻措手不及!可是事先已经接受了国书并当着百官的面应允了和亲之事的,怎能反悔?萧彻最后也惟有妥协。
此事来的蹊跷,萧彻为了保护安阳,特意安排所有的宴会都没让公主列席。如今洛努点名要她,绝对是事出有因的。
萧彻怒火中烧却又发作不得,一下了朝就让张全暗中调查。一查,竟然是柳家作梗!原来柳氏看安阳与文思齐走得那么近,怕文家一旦尚主,那柳氏再难与之匹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到洛努面前挑拨,让安阳出塞和亲,一了百了。
为了一举而成,柳家怕太后会心疼女儿而发对此事,竟连太后也瞒了。太后知道了以后,大发雷霆,痛心自己家门居然做出这种事来,一气之下,连柳妃也不见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为家族殚精竭虑,可以说,没有她,绝不会有柳氏一门今天的荣华富贵!可是,他们为保富贵,竟连自己也算计,叫她怎能不心寒?!元宵那日,她虽然毫不留情地当着外臣的面训了安阳,可毕竟是亲生骨肉,血浓于水,如今要女儿嫁到那艰苦卓绝的夷狄去,她做母亲的,如何舍得?
安阳起初知道这事,以为是萧彻在吓唬她,等到领悟过来了,大哭大闹了好几天,可是萧彻硬是装不知道。最后连绝食也用上了,太后知道了,急得整天抱着她掉眼泪。沁雅看着没办法,亲自去见萧彻,她也知道萧彻心里的痛比众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还是劝了句:“好歹皇上去见一面,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
萧彻听了她的话,去见安阳。看见自小疼爱的妹妹苍白成了那个样子,更是不忍心,可是仍然咬咬牙,恨道:“你若还当自己是萧氏子孙,当朝公主,就拿出点天朝公主该有的样子来!跟顽童般哭闹,不觉得丢脸吗!此事已经昭告天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说完便甩袖而去。
和亲之事已是无可挽回了。自从萧彻说了那番话,安阳果然突然安静了,不哭不闹,每天呆愣愣跟偶人一样。
沁雅日日到她寝宫陪着她,安慰开导。可是,也不起作用。
“嫂子,还是你说的对!即使是九五之尊,也有无奈的时候。”炎炎夏日,午后的烈日炙烤着大地,院里的芭蕉都被晒得鄢了,不似那日,春雨绵绵,把那抹绿浸润地鲜活发亮。
“人生,总要有遗憾的……”沁雅坐在床沿上,看着穿着单衣,披散着头发的安阳,才短短两个月,这人,就跟这芭蕉一样,之前还是那么生机勃勃,而今却是红颜无限憔悴。沁雅久久之后叹了这么一句。当年,祖母在世时对她说的这句话,一直都深深地印在她心中。想不到如今,竟轮到她用这话开导别人。
“遗憾……?”安阳低声呢喃了一声:“嫂子也曾有遗憾吗?”还未等沁雅答话,又径自一叹:“是我糊涂了,你跟皇兄这么恩爱,又何曾有遗憾呢……”
沁雅闻此,真不知该如何对她说,索性不说。缄默着低头,把手帕铺展在膝上,对着千丝万缕的经纬线发呆。
一时两人都静默无语,徒留知了声不绝于耳。叫得外面的太阳更刺目了几分。
“你说,他现在怎么样了?”安阳突然打破岑寂,转过头问沁雅道:“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
沁雅知她所指,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宁馨告诉她,当天文鸿绪一下朝,就让人把儿子软禁起来,不然,以思齐的冲动,此刻,怕是早就捅破天了。
“他心里,真的就一点都没有我吗?!”安阳满眼噙着泪,激动地抓着沁雅叫道。
“怎么会?”沁雅拈帕为她擦眼泪,微笑着道。
“那他为何不来见我?!我这么久,这么久都没有看到他了!”安阳不相信,颓然地坐着,不住地摇头。
“我父亲把他软禁起来了,他进不了宫。不然,早就来见你了!”沁雅伸手抚着她的肩膀,柔声说道。
“那我去见他!”安阳蓦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就跳到了地上。慌得沁雅忙一把拉住她一吼:“公主见不到他!”
安阳从来没见过沁雅如此,被唬得站在原地不动了。
沁雅拉她回床上,握着她的手道:“你连这宫门都出不去,如何见他?”
“是啊,你说的对。我连宫门都出不去,如何能见到他?”安阳刷地两行泪流下来,扑进沁雅怀里放声大哭:“我真的好想他,好想好想他!”
沁雅紧紧抱紧她,往上看着殿顶,想把眼泪逼回去。可是终究没有忍住,索性也放开了,陪她一道哭,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嫂子,你帮帮我,你去求求皇兄,他会听你的!我只想再见他最后一面,求求你……”安阳宛如抓着最后一根浮木,苦苦哀求道。沁雅看着她这个样子,再怎么样也狠不下心肠拒绝。何况她当年在宫中最困难的时候,安阳帮了她那么多。
“朕好累!别再让朕为难,好吗?”萧彻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摆手制止她说。
沁雅看着他,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皇上可还记得,除夕夜,您曾经许臣妾一个心愿,什么都可以的。”
萧彻先是一愣,后转过身,越过她,径自一下躺在床上,久久才到:“朕真不知道该夸你太聪明,还是该恨你太执着!”
“此去西戎,怕是有生之年再难相见,臣妾只是想帮安阳完成最后一个心愿罢了。”
“你就笃定朕一定会让她去见文思齐?!”萧彻怒道。
“臣妾赌的是皇上的恻隐之心。”沁雅毫不畏惧,坦言道。
“哼!好个恻隐之心!”萧彻一翻身,自顾睡去,不再理会她。
沁雅一个人坐在烛台边,默数着烛泪一滴滴落下。良久之后,她以为萧彻已经睡着了,走过去轻轻地拉过被衾帮他盖上。
一切停当后,刚转身,却听到他闷闷的声音道:“明日朕陪洛努去西郊园囿打猎,你带着她从和顺门出去。那一边,朕让张全去安排!”
“谢皇上!”沁雅对他恭敬地一福身。
“哼!少来,你还不是早就料定了朕必会答应?”萧彻把被衾掀下一点,道:“为了大局,这次让那丫头吃苦了!朕知道对不住她!你……你就陪她好好把这最后一个心愿了了吧!”
“公主会明白皇上的难处的。”沁雅道。
“呵!做皇帝的难处多了去了,哪能事事都让人明白……”萧彻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翻个身,兀自入睡。
京城十里亭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长亭古道,芳草不歇。正是芳菲须恨,夏木可人的时节,可是,此时这咸阳古道上音尘杳绝,引领四望,只有参天古木一树,两匹马的缰绳系在上面,远远地立着白澈和文思齐。
“到了,下去吧。”沁雅拍拍安阳的肩膀,掀帘先下了马车。
文思齐一见安阳,恨不得立即飞奔过去。可一见马车后面的四骑护卫,又生生地忍住了。
沁雅远远地看见白澈,居然穿着当年那件月白地暗竹纹贡缎袍子,腰间依旧束着宝蓝织金缎带,腰侧还是垂着通体洁白莹润的卧蚕云雷璧,嵌宝石花墨玉冠束发,她浑身一震,呆立在马车旁动弹不得。
安阳满心满眼只有思齐,一步一步走向他,待走到他面前,早已泪流满面。
“安阳……”思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本有千言万语,可这一刻,看着她,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安阳在他面前站定,锁眉一笑,道:“我昨日读了一首诗‘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那有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说得真贴切是不是?我就是那根藤,你就是那棵树。被我苦苦纠缠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可以摆脱我了。以后再也没人缠着你了,你一定偷笑吧!”
说完,她松开眉心,含泪地嫣然一笑,噙在眼里的两滴泪应势而落,正好滴在文思齐伸出的手上,溅起,碎落在风里。
“不是!不是不是!”思齐心痛如绞,再顾不得什么,一把将安阳紧紧抱住,一下道了数十声‘不是’,声音也哽咽了,道:“如果你是那藤蔓,那我愿意做那树,任你生生世世都缠着!”
安阳倚在他怀中,一只手用尽了力气捶打他,哭喊道:“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你不去向皇兄求赐婚!这么多年,你有这么多机会的!哪怕是早一天!我也不用嫁去蛮荒!为什么!为什么!……”
白澈也早已退开到一边,此时看着他两个,情不自禁地越过众人看向沁雅。她依旧站在马车边,侍卫们早已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此时,西风斜照里,就只有他们四人。天气闷热地厉害,明明是盛夏时节,可被离情所染,居然恍若原上清秋之感。
“你知道吗?我讨厌你!从小就讨厌你!那么骄傲自负,从不把我放在眼里!”安阳哭过了,渐渐安静了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思齐的手贴在她背上,顺着披散的长发,一下一下温柔地抚着。
安阳笑了笑,叹道:“真好,你终于向我低头了。”说完,退出他怀里,从腰间的绣囊里,取出一粒鱼眼大小的珠子放在手心里。
“这不是……”思齐怔怔地看着她。
安阳拭尽泪痕,对他一笑:“这是你这一生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她珍爱地把珠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娓娓道起往事:“八岁那年,你带我偷跑出宫,你不会知道,那晚我有多开心!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热闹的市集!那么多的人,笑得那么快乐,那么大声!还有那么那么多的好吃的!比宫里的东西强百倍!”
思齐听她讲到这里,哽咽着糗她:“你不是说,市井百姓又粗鲁又邋遢,讨厌死了吗!还有这蚌珠,我从渔民手里买来的时候,你不是说又丑又没光泽比宫里的东珠差远了吗?我以为你早扔了!”说完,红着眼眶别开了目光。
安阳定定地着看他,含笑不语。
天上的乌云越聚越拢,终于‘轰隆!’一声,打了个闷雷。
四周寂寂无声,不知是真是幻,沁雅总觉得耳边箫声悲咽,若断若续,惨淡迷离。她知道白澈在看她,一直都在,可是,她不敢看他,一眼都不敢。她怕自己今日行差踏错一分一厘,整个文家都会万劫不复!
“元宵那夜,你说我这么多年都不会换地方,你知道为什么吗?”默伫良久,安阳又突然开口道:“因为我怕,我怕你找不到我……”说道此处,安阳又忍不住掉眼泪,还是坚强不起来啊!
“我喜欢你!”安阳蓦地冲他吼道:“你给了我人生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被人瞧不起;第一次出宫;第一次收到礼物;第一次放水灯……”
“别说了!”思齐无力地低喊一声。
“谢谢你,思齐!”安阳突然执起他的手,把蚌珠放到他手心里,退开两步,郑重无比地一福身:“真心感君遗珠意,多年系在红罗襦。今日还君明珠,昔年种种,皆随风散。望君珍重!”
一个响雷划过,天色阴沉晦暗,风雨欲来,整片原野静得可怕。
四名侍卫不知何时又都远远地出现在视线里,看着天气,想劝又不敢劝。
安阳含泪转身往马车走,没出两步,思齐追上去,一把抱住她,哭出了声音。一时间两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又是一个惊雷,撕裂一般划破天际,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沁雅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忍不住隔着重重雨幕与白澈两两相望,心中自问:他,也会哭吗?
她的印象里,白澈从小就很少笑,平时就是笑了,也是出于应付,那种永远到不到眼底的笑。
她幼年体弱多病,每一次病中,醒来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一定是白澈。她记得,无论她病多久,白澈都会守着她醒来,然后对着她笑,那种发自内心的迷人的笑。所以,她总暗暗告诉自己,要快点醒来,就能看到澈哥哥笑了。
她记得,有一次,病得迷迷糊糊地,隐约间,听到姑母说话的声音:“澈儿乖,庆儿没事的,你去睡会吧。”
白澈抓着她的手又更紧了些,直摇头:“不可以的,不可以的,那一次,澈儿也生着病,娘亲对澈儿说,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就好了。澈儿听娘亲的话,可是醒来的时候,爹爹和娘亲都没了。如果澈儿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庆儿也会没有的!”
从此,她都很努力地喝药,让自己快快好起来,因为,那样,澈哥哥就会露出那种很好看很好看的笑给她看,而且,他也可以去休息了……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沉,隔着远远的距离,根本就看不清人的脸。
“希望那里有可以一直流到中原的河,那样,我就可以放水灯给你看了……”安阳苦笑一声,眨了眨被雨水冲得酸涩的眼睛道:“执戟明光,醉卧沙场不一直是你的梦想吗?你会打到西戎把我抢回来吗?”
“会!一定会!”
安阳突然猛一使劲,把他推开老远,大笑道:“如若我不是安阳公主,你不是权相之子,那纵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不怕!可惜,我们恰好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此世终究不能在一起!我好恨!好恨啊!”
言毕,疯也似的掉头跑去。四名侍卫见状,忙上前去追。
“我一定把你抢回来!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文思齐对着她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大喊,把手里的蚌珠狠狠一砸,跪在地上,握拳奋力地捶地。
白澈从马背的鞍囊里取了一柄伞,走到沁雅身边撑开,默默为她挡雨。
沁雅早已浑身湿透,抬眼看他撑着伞,自己却站在雨里,往事历历齐涌上心,伸手猛地打掉了伞。二十四骨的梅花伞落在泥草里,骨碌碌滚了一圈,被雨无情地打着。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即使相逢未嫁时,又如何呢?”沁雅哀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已分不清眼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注: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莫道身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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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等候在宫门口的宁馨等人一见沁雅与安阳两人都浑身湿透,大惊失色。
“快点回去换了衣裳,小心着凉。”虽是大伏天里,但沁雅依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谢谢你,嫂子!”安阳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带着自己的随从回寝宫,走得与刚刚一样毅然决然,头也不回。
沁雅站在内宫的角门处,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默伫良久。
宁馨怕她站久了捂出病来,扶着她的手臂,轻轻唤了声:“主子!”
沁雅缓缓地回过头,细细地瞧着她的脸,道:“馨儿……”
“嗯?”宁馨看她似有话要说,直直地对着她的眼睛。
“咱们回去吧……走吧。”沁雅忽然一转身,走在了前面。
宁馨呆呆地在原地看她,心中一叹:她终究是变了啊!
和泰三年的夏末,安阳公主随洛努一道离开了皇都,永永远远地离开了这方生她养她的土地。临去前,她留给萧彻一句话“希望我是最后一个前去和亲的公主。”
以前,大家总觉得恃宠而骄的安阳公主仗着皇帝和太后的庇护,在宫里横行霸道,成天瞎胡闹。可是她一走,宫里顿时冷冷清清的。特别是康宁殿,以前她在的时候,几乎天天往这跑,上上下下的奴才们全都一个个把皮绷得紧紧得,就怕得罪了这小公主,可是如今她不在了,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又是一年冷落清秋节。今年的秋收果真喜人,萧彻里里外外又忙着祭先农坛。他是一国之君,永远也忙不完的政务。安阳的事,纵使伤心,也只能深埋心底。
他继位已经三年了,朝臣们纷纷上表要求恢复选秀,遴选德荣言工皆上的士族女子充实后宫。可是他总是诸多推搪,压了下来。沁雅自然不会像柳妃以前那样,当作这是为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所为,后宫嫔妃越多,纷争也就越大,想来,萧彻也是怕了。加之他本身也不十分喜好女色,自然是不愿意大肆扩充后宫的。
自然,话虽如此,每年亦有不少官宦家的女儿入宫来,虽然,多数份位还比较低,但是依然不可小觑。她也知道,这些人暗中都结成了党派,表面上看,相安无事,实则耍狠斗阴没有一日停过。
沁雅身在中宫,即使想管也管不过来。这些女子的身后,都是朝堂上的根系,萧彻身为皇帝,不仅在前朝要平衡各方,到了后宫也是。说白了,宠信嫔妃有时往往不是因为真的喜欢,而是安抚和拉拢其家族。所以沁雅觉得萧彻活得亦十分可悲,自己就更可悲了。
经过了安阳的事,柳妃似乎突然变得聪明了不少。嚣张的气焰收敛了,天天带着儿子勤快地往慈寿宫跑。她知道太后的气一时消不下去,不会见她,但却一定会见长孙。这一来一往,收效颇为明显。本来,太后虽气,但终究不可能与自己家门决裂。不仅柳家需要她,她更需要柳家!所以,消气也只是早晚的事。
李如冷眼旁观这后宫的熙熙攘攘,冷笑:“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枉她从小在老太太身边长大,到底是把脾气摸得透透的!”
锦儿在一旁道:“任她再精明,也及不上主子一根手指头!”
李如瞧了她一眼,笑着摇头:“若论精明,谁能比得上中宫那位去!”接着又是一叹,道:“看着吧!这后宫啊,可有热闹瞧了!”
柳妃的儿子被赐名为‘崇’,按照皇家惯例,在其周岁生日那天,正式由萧彻取名后,录入皇家玉碟,并到太庙告祭先祖,就算礼成。
萧崇的冠名礼在安阳和亲的阴影里进行,并未特别隆重而彰显长子的尊荣。柳氏虽然心怀不满,可也不敢表示出来。和泰三年,在暗潮汹涌里过了一日又一日。
红叶青苔,凉风暮雨,寒烟凝碧,远岚初平。这两年,沁雅几乎没再来过揽月台。而今故地重游,惊恍然染了几分沧桑感。
“馨儿,你还记得咱们上次登台是什么时候的事吗?”沁雅目之所及,烟雨湖上,秋色连波,远山千嶂,夕阳西下,红叶悠悠。
“奴婢记不清了,似乎是很久很久了。”宁馨一福身,微笑着道。
“是啊,很久很久了,我也不记得了。”沁雅转头对她一笑:“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咱们进宫,居然已经三年了。”
“是啊!”宁馨也被这无边秋色勾起了思绪。深宫的日子,枯燥乏味,叫人凭空憋着一股闷气,怎么也发泄不得。
“蜉蝣天地,沧海一粟,人生百年,几度春秋,也不过是一息之事。”沁雅一手扶在围栏上,侧着身子沿着柱线漫漫地走了几步。
“奴婢就说不让主子来,看,果不其然,肚子里的‘愁虫’又闹起来了!”宁馨故作恼怒地板起脸来,说道。
“呵呵!”沁雅为之一笑:“我刚刚上台来的时候,还真恍惚有点‘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的意思。”
“呸呸呸!尽挑不吉利的说!”宁馨连呸了几声,叹道。
沁雅拉起她的手,一起坐下来,眨着晶晶亮的眸子,看着她但笑不语。
“主子做什么这么看着奴婢,看得人心里毛毛的。”宁馨浑身不自在,被她看得连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宁馨刚点了两下头,突然领悟到她的意思,忙站起来跪下。
“你这是干什么?”沁雅连忙要扶她起来,可是宁馨就是不起。
“主子又要赶馨儿吗?”
沁雅长叹一声,气道:“我自以为脾气已经够倔了,没想到你的脾气比我还倔!”
“奴婢自入宫那日起,便下了决心这辈子都侍奉主子的,以后,请主子莫再提出宫的事了。”宁馨无比郑重地对沁雅行了个大礼,眼眶都红了。
沁雅将她拉起来坐在身边,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坦言道:“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我亦已姐妹之心待你,我的心,你是知道的。这一辈子都将永永远远地遗憾下去。今次看着安阳和思齐,实在是感叹红尘世间,有缘无份之人!深宫重重,我是一辈子都注定了走不出去的,可是你不一样!馨儿,我是真心想看你找到自己的幸福,不要再步我们的后尘了!你明白吗?”
宁馨听得落下泪来,反握着她的手:“小姐对馨儿的心意,馨儿怎会不知?”宁馨心中波澜大起,忍不住脱口叫了闺中时的称呼,道:“小姐既然如此说了,馨儿也不怕说出心底的话来。馨儿跟小姐和公子自幼长在一处,零零总总,都看在眼里的。虽说皇上对小姐也是没说的,可是,别人不知道,难道馨儿还不明白吗?小姐心里的苦,馨儿不敢说感同身受,但是四五分,还是能体会得到的。正是见证了这般刻骨铭心,等闲之人,馨儿也是不屑托付!戏文里说的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些事,随缘就好,小姐还是不要再操心了!”
沁雅听她说完,良久之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她。
“以前,我一直很羡慕安阳,永远那么活泼开朗,无忧无虑。可如今……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沁雅摇了摇头,她对安阳终究是放不下。
高楼目尽欲黄昏,梧桐叶上萧萧雨,古来秋雨总惹闲愁。
“公主那么好的人,神明自会保佑的。”宁馨看着暗沉的天色,宽慰道。
沁雅低着头,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好想要个孩子啊……”沁雅又望了一眼远方,突然说道。
宁馨知道她心中寂寞,可是没料到竟至于斯,扶着她一步步下楼,微笑道:“这个有何难?主子这么年轻,只要调养好身子,说有便有了。”
“哪有这么容易的!”沁雅被她逗得一笑。
沁雅难再有孕的事,萧彻严旨不可透露分毫,所以,宫中人都不知道此事。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清脆嘹亮的童音,咬字清晰地背诵着后主词,远远地传来。白澈一看四周,峰峦崇峻,只有一条羊肠小径。他循声追去,蓦得周遭豁然开朗,轩榭池沼,曲苑斋堂,细细一看,顿觉熟悉异常。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穿堂过院,终于看见了那熟悉的月洞门,转过照壁,见一个垂髫之年的孩童正站在亭子里,背对着自己。
他心中惊疑,难道,难道……正想迈步上前,那孩子恰转过头来,侧着小脑袋,右手的食指点在脸颊上,笑吟吟地道:“澈哥哥,庆儿背得对不对?”
他刚想回答,可是发现自己怎么努力也发不出声音,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白澈猛的从床上坐起,一看四周,分明在自己的寝室,这才醒悟过来,刚刚原来是做梦。
“夫君,怎么了?”萧璃被他的动静带醒了,撑起身子看他满头大汗,担忧地边问边帮他擦。
“没事,做了个梦。睡吧!”白澈自己拿袖子擦着汗,复又躺下。
过了许久,打更的声音传来,白澈睁着眼睛望着窗户上风竹敲秋韵,入耳万叶千声,皆是有恨。一闭上眼睛,深巷残月,梧落故园,全部涌上了眼帘,终是梦境,醒了,只余床前耿耿一残灯。
文思齐最终称病没有参加殿试,但萧彻仍旧赐予他进士及第,或许,在他心底,觉得有愧于思齐而略做补偿吧。
和泰四年,文思齐被授予参知军政,前往西北军营效力。来向沁雅辞行的时候,几乎没说什么话,整个人都冷漠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阳光灿烂的大孩子了。
沁雅望着他离宫的背影,心中慨叹,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父亲,白敬之,白澈,现在终于又轮到了思齐,所有这些至情至性的男人,都要到那马革裹尸的沙场去磨砺一番,才算是完整了人生?
注:
题引自——莫道身闲总是,孤灯夜夜写清愁。
醉溺君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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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四年春
自从思齐走后,整个文家似乎都沉闷了许多。文鸿绪对儿女之事,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日深居简出,闲暇之余,常常陪伴妻子,或谈诗论道,或到京郊附近的名寺进香,倒也稍补了遗憾。
“古人说,颐养天年!我总在想啊,这怎么样,才算了‘颐养’?”正是一旬休假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文鸿绪一盏茶,一卷书,惬意地坐在廊下看妻子摆弄院里的花草。
沈怀袖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道:“怎么?昨日见柳家三代同堂,相公羡慕了?也想含饴弄孙了?”
“不瞒你说,的确是羡慕啊!”文鸿绪也是一笑,放下手中的书。
“那可得赶紧地让人把这话传到柳家去,可够他们乐上好一阵子了,相爷终于肯服老了,是不是也有了隐退之意?”沈怀袖把已开了花苞的牡丹一株株小心翼翼地移栽到盆里,又拿了剪刀仔仔细细地作修剪。
“你啊你!哪一日能不呛我几句?”文鸿绪指着爱妻,叹了口气,道:“苏东坡说‘老夫聊发少年狂’时也不过如我如今这般岁数,可见啊,不服老也不行啊!”
“呵呵,才说自己服老,就‘聊发少年狂’,可见不是真心的!还是一心要‘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沈怀袖拾掇好一盆便搬到一边,怕不小心又被碰坏了。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文鸿绪站起来,闲闲地负手踱到妻子身边,笑道:“近来常读六一居士的文章,《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六一皆全,畅快淋漓的人生,甚为向往啊!”
沈怀袖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他,不像在说笑,似乎是真有了隐退的念头,拍了拍尘土,站起来严正地看着丈夫,问道:“怎么?近来朝局又不安吗?”
文鸿绪笑着摇了摇头。
“那怎么?……”
“儿女们都长大了,清礼现在深受皇上器中,有我在,反而压制了他!庆儿的中宫之位也很稳固,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思齐那孩子,总是少年心性,在西北,磨磨棱角,回来后,不知道能不能成大器!”文鸿绪蹲下来,拿起了妻子刚刚用过的剪刀,也帮着修剪起来。
沈怀袖立着看了他一阵,也一并蹲下来:“听你说要隐退,我心里是高兴的,我这个做娘的,兴许就是偏心,看不得庆儿不好。可只要有你在的一天,皇上就必然不会全心全意地对她好。怕也只有你放下权位,才能成就女儿的幸福!可是……”沈怀袖突然话锋一转,道:“我又觉得这不像原本的你了,匡扶社稷的宏愿还没有完成,你当真放得下?”
文鸿绪扶着妻子一起站起身来,无奈地笑叹一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文鸿绪看着妻子亲自栽培的这些牡丹道:“正如你所说,皇上对我的成见是永远也不可能放下的,这对庆儿,对清礼,对整个文家都不是好事。如今快到天命之年了,自己常常感觉精力也不济起来,以前在尚书省通宵侯前线战报,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没事,可如今不行了啊!”文鸿绪抚着妻子的肩头,叹道:“或许,也是该把这一切交到年轻人手里了!”
沈怀袖看着丈夫难掩的疲惫之态,忆及当年结发之时他对自己讲起此生的宏愿,要学伊尹管仲,为君王守土安邦,如今却是一颗老态龙钟的心,可见朝局纷争,他是预感到什么不祥了?才要退一步以保全大局?想到此处,沈怀袖突生悲凉,忍不住靠到丈夫肩上,轻声道:“历来权臣大都不得善终,难道,咱们也要……”
文鸿绪闻言,搂了搂她,笑道:“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想早点抱孙子,略有感触罢了!皇上,不会这么对我的!你放心吧。”
沈怀袖看他的神色,不似在安慰自己,遂放下心来,叹道:“这么一说倒也是了,庆儿自两年前小产以后,一直都没有消息,怕是伤了身子啊!”
文鸿绪不觉眉头轻拢起来,点点头,道:“你做母亲的多上些心吧,皇后若是无子,事情可是难办啊!”
“我知道。”沈怀袖点点头,面带忧色地道:“要说庆儿两年无音讯倒还说得过去,怎么连璃儿也……”
“哎!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红尘纷扰,道之不尽,说之不完啊!”
和泰四年夏
和泰四年,从文思齐离家远赴西北边疆,似乎就带走了文家的阳光。
开春以来,文家就连连出事,先是沁雅的舅父,时任工部员外郎的沈怀袖长兄被御史弹劾,说其在主持修建帝陵时贪污,逼迫役夫致使工程进度缓慢。萧彻倒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只是交给刑部查办而已。六部里,除了柳氏一门盘踞的礼部,其他都是遍布文鸿绪的门生故吏,此举基本上就是不愿追究的姿态了。后来刑部上报说查无实据,自然是不了了之了。
紧接着又是兵部出事,当年追随白澈进京的二虎,如今已是正五品官。他本是行伍出身,粗人一个。打仗,没说的,自是骁勇,可是为官,一本官经怕是一辈子也读不透!不知是受了何人陷害,指责他克扣军饷,又是一本参到御前。
萧彻信任白澈,喜欢他的办事手腕,且二人都是年轻人,都不喜欢老臣们的沉闷拘谨。皇帝放心地把兵部交给他管,如今却出这样的事,他难辞其咎,上表请罪。这下二虎可急坏了,他原先也不知道那钱是军饷,听手下人一撺掇,想放着也是放着,拿来用几天,可竟惹出了这么大的事,悔得肠子都青了,差点想一死以谢天下,幸好被白澈给劝住了。
沁雅身在深宫,前朝之事虽不愿插嘴,但是不可能充耳不闻。虽说宫城内外都盛传皇帝偏袒文家是因为看了皇后的面子,但是沁雅心里也清楚,萧彻不是那种以私人感情而误国家的人,其实,萧彻心底到底在想什么,她也不十分肯定。她多年无子,文家衰势已显,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敛锋芒。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花满春枝之后,凋零是必然之路,任谁也回天无力。
“主子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宁馨正闲着看花草,忽见沁雅出来,惊讶道。因为沁雅看书的习惯,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宁馨索性就坐在门口廊子下纳凉,过堂风吹得她昏昏欲睡。
“心不静,看也看不进去,索性就出来了。”沁雅点点头答道。
“时辰还早啊!就回去么?”
“回去吧,不然,也无处可去!”沁雅微笑了一下道。
“怎么无处可去?!主子是六宫的女主,想去哪不成?!御花园的花开得多好啊,人家日日都逛,您这个主人,倒是天天闷着,也难怪她们气焰要嚣张,眼里都没您了!”
“你这丫头!到今天还要去逞那些无谓之气!”
“奴婢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叫主子出去走走罢了!”宁馨听她语含斥责之意,委屈了几分。
“好好好!去还不成吗?”沁雅看着她扁着嘴,笑道:“不过是看着天气热,才懒得走动了,哪来你操的那些个心!”
“御花园里新修的廊道,太阳照不到,风吹着舒坦,哪里来得热气!”宁馨扶着她走出内书库,笑道。
“何时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沁雅奇怪地道。
“才完工呢!皇上没跟主子提起吗?”宁馨歪过头看她。
“皇上日理万机,哪会记得这些……”
“主子……”宁馨顿觉失言了,萧彻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康宁殿了,想着大概自己的话惹她伤心了。
仲夏里的御花园栏围红药,架引绿萝,尤其紫薇花开得最盛,争奇斗艳的各色花草,装点地园子热闹极了!
宁馨伴着她边走边看,却正与新进的一帮妃嫔碰个正着。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带头的一个是俞妃,她是俞伯常的孙女,进宫不到一年,就怀上了身孕,一步登天晋封四妃之一,是这年轻一辈里顶尖的人物。
“妹妹快快起来!你身子重,别拘礼了!”沁雅让宁馨扶她起来,含笑着点头。
“谢娘娘!”俞妃人生得娇小,虽不是倾国倾城,却也清秀可人,而且个性温婉柔顺,倒一点没有将门世家的遗风。
“妹妹好好保重身子,再为皇家添一位皇子!”沁雅看着她凸起老高的腹部,笑着叹道。
“谢娘娘金言。”俞妃愣了愣,马上又温和地笑着答道。
“妹妹们再逛逛吧,本宫该回宫了!”沁雅又客气了几句,告辞而去。
“这个皇后怎么……”人群里蓦地冒出一个声音,大家随即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俞妃没有加入她们,一直跟着沁雅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了目光,手轻轻抚在隆起的腹部。
康宁殿
“主子!喝药了!”冯嬷嬷亲自端着药碗到她手边。
沁雅端起‘万年富贵’的四喜团福玉盖碗,乌黑浓稠的药汁,光是闻一闻,就让人想要呕吐。
“真想要个孩子啊!”沁雅凝视了药汁许久,低低一叹,终将药汁一饮而尽,霎时间苦涩酸辛全在口中化开,忍得她眉头一皱。
“主子可千万别乱想,您如此年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了!”冯嬷嬷也是一年多前才知道内情的,天天看着沁雅盼孩子,她的心里也是如刀绞一般,可偏偏又要半点不露,还要瞒着,宽慰沁雅。她也知道,亦沁雅的聪明,怕是也隐隐料到了。
“都两年了……”沁雅看着手中的空碗。这玉盖碗本是番邦进贡的,原是一对,一只在她手上,另一只则在萧彻那里。当年,她小产时,萧彻亲自赐了她这碗,说,此玉碗能解药毒,用来喝药正好。她也知道他是哄自己的,可是,又的确很喜欢那碗,就一直用着。如今,白玉都被药汁浸侵地有了青色沁了。
康宁殿的后园子的夏景也是十分怡人,清池一洼,草木幽幽。因为只有她一个人逛,总显得绿阴昼静,孤花春余,没有人气。
这两年悠闲,沁雅在园子里亲自在‘瀛洲’边上垦了一方闲地,种了一架蔷薇。这个季节,每到日暮都亲自去浇水。
手持钧窑青釉美人执壶,过绿树阴浓、楼台倒影,微风乍起,涟漪荡漾,满架蔷薇漫了一院香气。
曾记年少时,与白澈谈古论今,沁雅总笑言:“吾爱开国帝君,尝谓其妻曰‘他朝我若为帝,必以汝为后!’”
白澈总是笑而不答。
细细想起来,那时候也不过十岁出头,看了野史杂谈,就感触一时。如今,自己真的身为中宫,可是,再不敢那么想了。
往事如烟,想高祖刘邦当年对吕后说那番话时,也应是深情凝眸,缱绻万千。驻军函谷,隐退汉中,隐忍而发,及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最后楚汉争霸终于以项羽自刎乌江而告终,刘邦终于夺了天下,多少年刀光剑影,甚至不惜推子下车以保全!开创汉室的江山,他们是夫妻,亦是并肩作战的盟友!
他当了帝王,确也实践了当年的诺言,封了她当皇后。但是,未央宫的宣室前,他是否还曾执过吕后之手,一同指点万里江山,喟叹九州锦绣?
昔日的红颜早已老去,纵使绝代风华亦不能抵抗岁月的侵蚀。他的怀里早就没了她的位置,他的眼里除了戚夫人年轻的脸庞哪还容得下其他?她呢?她还剩下什么?除了这个皇后的名分,就只有长乐宫里的一盏孤灯了……
沁雅想得出神,下手也没了轻重,水浇多了,湿了自己的绣鞋。懊恼地退开,沁雅把执壶放到一边。
忽然一阵闷笑声入耳来,沁雅惊得一回头,果见萧彻立在不远处看自己。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沁雅难堪地福了福身,微微笑道。
“来了不久,但恰好看到了一出‘美人怒淹蔷薇架’”萧彻走到她身边,戏谑到。
“臣妾是不小心……”沁雅红着脸,辩解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哦?朕看你明明是心不在焉啊!”萧彻可不打算饶她,指着蔷薇根茎处一片湿烂的泥土,一脸‘还不如实招来’的笑。
沁雅低着头心中思忖了一番,顺着萧彻所指看向那一架蔷薇,低低柔柔地道:“臣妾今日碰到俞妃了。”
萧彻脸色微微一变,转瞬又恢复过来,负手道:“俞伯常半生戍卫西北,给俞家这点恩宠也是情理之中的。”
“臣妾不是那个意思。”沁雅小声道。
萧彻沉默着盯了她半晌,伸手勾起她的下巴,牢牢地盯紧她的眼睛不肯放过,道:“告诉朕,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沁雅躲不过,只得看着他的眼睛,那么地咄咄逼人,专属帝王的霸气。她心中片刻之间千思所想,不知该如何说起,末了只叹了一句:“臣妾在想汉景帝朝的薄皇后……”
萧彻先是一愣,而后明白过来,顿觉心疼溢满心头,抱她入怀,柔声道:“又胡思乱想了!朕该气你!居然把朕比作景帝!朕在你心中就如此薄情寡义?朕既然立你为后,此生此世便只有你一人为妻,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还是你不信你的夫君?”
听到他出口的‘夫君’二字,沁雅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刚刚险些出口的吕后二字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差一点就犯了大忌了。心中暗忖:今日真是怎么了,怎么说话如此没了遮拦?
萧彻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心中仍放不下,搂她入怀,喃喃道:“别胡思乱想,咱们的孩子很快就会来的,咱们一起看着他长大,给他选个好师傅,咱们要白头偕老呢!”
沁雅的手落到他腰间,正好触在革带的金带板上,凉透了指尖。隋文帝杨坚当初只有皇后一人,可是,后来一看到了桃花夫人,终究是难以自持啊!皇后死后,还不是大纳后妃?更何况她如今已有如此众多的‘姐妹’?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她真是害怕相信,又不敢放任自己去相信啊!
注:
皇后薄氏,本是太皇太后薄氏的侄孙女。汉景帝当太子时,她被选为太子妃,汉景帝即位,她也顺理成章地被立为皇后。汉景帝对她没有什么感情,她也没能生下一男半女。不过,由薄太皇太后撑腰,倒也没有人敢动摇她的地位。
公元前155年春天,薄太皇太后死去。薄皇后既不能生儿育女,又不为汉景帝喜爱,靠山一失去,她的皇后也就当到头了。不久,汉景帝下了一道圣旨,废掉了薄皇后。薄皇后凄惨地离开了正宫以后,皇后的位置出现了空缺,而且又一直没有设立太子。于是,皇储争夺战和皇后争夺战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关系。
醉溺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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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四年注定了是不平静的一年。刚入秋时,宫里宫外正忙着筹办中秋宴饮,一道奏疏递到了萧彻的龙案上:御史联名弹劾白清礼公开狎妓!
萧彻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会出这种事?!虽说这自古以来,虽然各朝各代都明令朝廷官员不可以狎妓,但私底下,试问又有几人做到?所以,历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正要追究起来,哪个也逃不过。
可是这次居然是四位御史联名弹劾,萧彻自然不敢等闲视之,但他顾及文家颜面且心底又维护白澈,没有将此事下发刑部,而是令白清礼‘自陈’此事。
位高权重,深受皇帝宠信的白清礼居然去狎妓?!整个京城都轰动了,相对于朝臣的心思,老百姓似乎更关心这事件背后的那女子!街头巷议纷纷探究,到底是哪位花娘如此有手段,连这位一向洁身自好,传奇般人物的白大人都心动了。一时之间,沸沸扬扬,闹得不可收拾的地步。
沁雅在御史上书的当天就得到了消息,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主子!您别急,这事肯定是别家要陷害府里的戏码,您可信不得啊!”冯嬷嬷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要沁雅看清事实本质。
“是啊!是啊!主子您想想,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宁馨也急忙道。话音一落,见冯嬷嬷白了她一眼,立即会意自己又说错话了,忙看向沁雅。
“先派人去府里问问,问清楚了来回我!”沁雅也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多年的历练让她学会了在最短的时间内镇定。
“是!”两人都应了,急急忙忙去了。毕竟,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对文家,对沁雅的伤害就太大了!
文府
文鸿绪的书房房门紧闭,严令下人不得靠近,有发现探听者,家法处置!
文鸿绪这次气得不轻,一下朝就把白澈直接叫回书房,沈怀袖一听说文鸿绪大发雷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立即带着萧璃赶来了。四个人坐着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谁也不说话。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文鸿绪向来对白澈慈父风范,这是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与他说话。
“正如父亲在朝上所见。”白澈倒丝毫不意外,依旧古井无波。
文鸿绪一听,气急败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白澈怒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萧璃自从嫁入文家,见到的一直是温和慈祥的文鸿绪,从没见过他发火,刚刚一下桌子把她吓得不轻,下意识地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你先别发这么大的火!看把璃儿都吓着了。”沈怀袖说对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但见丈夫这么生气,也是头一回,忙劝道。
“别发这么大火?你可知道这畜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文鸿绪气得脸都涨红了,离开了正位猛地来回踱了几步,气得手指都微微发抖,道:“他居然去青楼狎妓!还叫柳家拿住了把柄!现在人家拿此事大做文章,我看他这事如何收场!!!”
“狎妓?!”沈怀袖难以置信地看向白澈,在嘴边的话还来不及出口,就见身边的萧璃微微颤颤。
三人一齐惊叫一声:“璃儿!”幸亏白澈反应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她倒地的身子,萧璃还来不及看他一眼就昏了过去。
太医来把过了脉,大大的出人意料,萧璃居然怀孕了!
萧璃醒转过来,立即又想到了白澈的事,眼泪簌簌而下,问他道:“我想听你的解释。”
孰料,白澈只留下一句‘对不起’,就出去了。沈怀袖在旁看得怒上心头,正想唤他回来,萧璃一拉她的手,含泪道:“让他去吧,既不想留,强留又有何用!”
康宁殿
“主子,府里有消息了!”冯嬷嬷急急入内,屏退了闲人,只留下宁馨在旁。
“如何?”沁雅也是急得团团转,一天都在等消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奴婢说了您可别急。”冯嬷嬷看她这副样子,就先担忧起来了。
“嬷嬷,都什么时候了!快说!”沁雅眉头一皱,道。
“老爷发了好大的火,质问公子,公子不反驳。”
“他承认了?!”沁雅大惊失色,语调都不知不觉高了几分。
“是!”冯嬷嬷面有难色地点点头。宁馨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叹道:“这怎么可能呢?!”
“还有,少夫人当时也在场,听了之后当场晕了过去。”
“什么?!她怎么样?可有事?”沁雅一听,急急问道。
“没事,可是,太医说,少夫人是喜脉!”冯嬷嬷再度细细地观察着沁雅的脸色,艰难地开口。
“喜脉?!”沁雅喃喃地默念一遍,颓然地坐下,良久无语。
宁馨二人侍立在旁,谁也不敢出声。
“那个女人是谁!”突然,沁雅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二人。
冯嬷嬷被她的目光慑得一愣,躬着身子答道:“听说是京城里一家名唤‘倚红楼’的青楼里的花娘。”
“名字?”
“叫云裳。”
“云裳……?”沁雅默默地念着这二字,兀自陷入了沉思。
倚红楼
“哟!姑娘今日又是哪不舒坦?!”倚红楼的老鸨孙妈妈一听说云裳今日又不肯接客,火急火燎地冲到她房里,拿着帕子扇风,尖着声音道。
“心不舒服。”云裳镇定自若地搁下画笔,拿起卷轴小心翼翼地吹干。
“嗬!这病可大发了!昨日还头疼,今日就心不舒服?!妈妈我在这楼里混了大半辈子,还没见哪个姑娘有这么多毛病的!”孙妈妈啐了一口道。
云裳早对她这些冷嘲热讽习惯了,完全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姑娘,不是妈妈我倚老卖老!说句难听的,咱们这样的人,你还真打算遇个潘安宋玉,来个梁鸿张敬?!不过是人家白大人多看了你几眼,你还真当自己能攀上文府的高枝去?!我呸!”
“咱们这样的人怎么了?咱们这样的人就不是人了?就不能有个好去处了?!”云裳一听,怒地反唇相讥。
“哈哈哈!”孙妈妈笑得花枝乱颤,双手交叉叠与胸前,冷笑道:“是!咱们这门子里确实不是没出过人才,才名满天下的鱼薇娘,风尘侠女红佛,击鼓退金兵的梁红玉,那都是从咱这门子里出去的,还不是一个个流芳百世?!更别说那进宫的明妃李师师了,连那汉家的卫皇后,都是歌女出身,比咱又高得到哪里去?只要姑娘自己有能耐,谁也挡不了您的志气去!”孙妈妈说完,又话锋一转:“只是,你敢比吗?!有三分才情,还真把自己当个在世易安了?!你可别忘了!你有今天的身价,全是老娘一手花银子给你堆出来的!翅膀还没硬呢,就敢跟老娘叫板?!”
“你……!”云裳当场被气得面红耳赤,怒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比不得她们?!”
“呵呵呵呵!你的白大人不过就包过你一次局子,半个多月了,也没见再来过一回,你倒痴心,怎么着?要为人家守身?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他家的少夫人可是镇南王爷家的郡主!岂容得下你这样下贱的出身!”孙妈妈拈着帕子倚门而笑。
“别笑得太早!谁笑道最后还不一定呢!”云裳转过头,冷冷地道。
“哼!说的好!妈妈我也是求菩萨保佑你真能进文家的门,我这老脸也沾沾光啊!我啊,等着那一天!”孙妈妈一甩帕子讥笑而出,临出门撂下句狠话:“明日张大官人来点你的牌子,你要再敢给老娘装病,老娘的鞭子可不客气!”
云裳对她的威胁置之不理,拿起刚刚画好的卷轴,细细端详起来,嘴中默念道:“寄身幽石托素心……托素心,真的可以吗?”
是夜
白澈一身青衣,远远地就望见那梨园柴扉处纤纤袅袅的背影。一身素衣在茫茫夜色里显得格格不入。
“姑娘急急找我来所为何事?”白澈在几丈开外处停下了脚步。
云裳初闻他的声音,身形微微颤动,缓缓地转过身来,手中抱着一卷卷轴,只是凝望着他而不发一语。
白澈又被震慑了!与一个多月前的那次一样,这个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神。
“妾身冒昧!”云裳持轴款款一拜,双手捧着到他面前:“希望大人收下!”
“这是……?”白澈拒绝不了她恳求的眼眸,接在手中展开来。只见画纸上下笔不多,浅浅的墨色勾勒出一堆山石,石间长着稀落的素心兰。白澈一看画卷,已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一皱眉,要将卷轴收拢。
“大人!”云裳在来之前已抱定了决心,见他此举,当即一跪:“妾自知身份低微,配不起君之门第,但是妾不求名分,只求能随在大人身侧,为奴为婢,亦甘之如饴!妾今日觍颜来求大人,您就成全了妾吧!不然,妾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在下受不起!”白澈慌道,上前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一个月后,当朝新贵白清礼狎妓风波又出新内幕:年轻得志的白大人为名满京城的倚红楼当红花魁云裳赎身,且寻了一处秘密宅邸金屋藏娇!此消息一出,朝内朝外一片舆论哗然。
文氏一门自开春以来连续受陷害打压,本是处处低调行事以免再遭人话柄,孰料身为文氏基石的白澈此番居然做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让文氏满门都蒙羞。
市井纷纷谣言萧璃嫁入文家年许未曾怀孕是因为失宠于其夫,所以,这次白大人金屋藏娇就是为了要纳云裳为妾。
短短数日,谣言已经传的不堪入耳。文氏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或澄清,就连萧彻要求白澈‘自陈’的条陈,白澈也都未曾递交,文鸿绪面对压力,只得让白澈称病在府中避风头。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镇南王府刚开始听说此事,也是相信白澈遭人陷害,并不理睬,可是面对越发绘声绘色的谣传,且经白澈亲口证实确有此事,萧璃的母亲气势汹汹来文家为女儿讨公道。如果白澈真的如民间所传要纳妾,她就把女儿接回去!
沈怀袖自知理亏,对其只能礼让,并表示只要萧璃愿意回去,她绝不阻拦,等惩戒了逆子,再让他上门负荆请罪。
可萧璃的回答却出人意料。她笑着把母亲安慰一通,把她劝了回去,坚定地表示自己是绝对不会离开文家的。
沈怀袖看着虚弱的她强颜欢笑劝服母亲,心疼极了。她是最清楚萧璃心中的苦的,从出事以来,每天要面对外界的各种传闻,怀着身孕,吐得有时连水都喝不进去。可是白澈却依旧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看着本来笑得甜甜,说话软软的萧璃一天天地苍白消瘦下去,沈怀袖气得要把白澈揪出来给她一个说法。谁知道萧璃却拉住了她,不让她去。一边委屈地掉眼泪,一边道:“母亲心疼媳妇,媳妇铭感五内,可是,夫君的事,还请母亲不要操心了。本来三妻四妾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倘若母亲就这样去问罪,不知道的,还以为媳妇有失妇德,求母亲体谅媳妇吧!”
沈怀袖看着她这个样子,拉着她的手陪着掉泪:“你这孩子如此深明大义,到这时候了还为他着想!”
萧璃却强笑了一笑,道:“古人说过‘良人,妾之所仰望终身者也!’既然是仰望终身之人,璃儿又怎能不体谅他?而且,璃儿相信夫君绝不是外头所传的那样,或许,他真的只是同情那女子也不一定。”
“这样好的孩子,他怎么就不知道珍惜?”沈怀袖抚着她憔悴的脸庞叹道。
“璃儿真羡慕母亲呢!”萧璃握起她覆在自己脸上,轻轻道:“父亲当年为了母亲所做的惊世骇俗之举,可是至今还被传作美谈呢!璃儿在家里时,就好羡慕母亲,后来知道自己能够嫁入文家,真的很高兴呢!”
“这些陈年旧事还拿出来说!”沈怀袖呵呵笑着轻轻点了点萧璃的额头。
“母亲的福气真的是羡煞人的……”萧璃半玩笑半真地喃道。
剧透~~~剧透啊!!!
云裳倒在他怀中,苦涩至极地一笑,“为君沉醉又何妨?”两行清泪晕着烛光,应声而落。
那个,确实啊,这章有点雷~~~
么办法啊~~~
注:
鱼薇娘即鱼玄机
看了大家的留言,不得不说几句
这个‘醉溺君怀’俗套肯定是有
但是重点肯定不在替身上
怎么说,这个情节不能少,要让柳家跨下来,让文鸿绪隐退下去,让剧情发展下去,让太子生下来
这个云裳虽然只有几笔,但是非常重要,绝不可少,是个承上启下过渡的人啊~~~
透露一下
会有很煽情的沁雅为云裳焚琴的一章,应该就是下下章,到时大家再来看看女主的心境吧。。。
还有,白澈确实是可怜云裳多一点,基本对她谈不上喜欢,最多就是欣赏吧……
醉溺君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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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您这又是何必,不过是乡里百姓的无知妄猜,怎可当真?”冯嬷嬷在一旁侍膳,看沁雅才吃了一点点就要搁筷,无奈地轻轻叹道。
“撤了吧,我实在吃不下。”沁雅也听不进去,径自回内室去了。
“主子!您想想,公子是什么人那就是再糊涂也不会纳个青楼女子入房啊!这肯定是有心人捏造的谣言要中伤公子!”宁馨也急了,后脚跟进来,围着沁雅转着念道。
“可是,他确实是为了那女子赎身啊!这难道不是他亲口承认的吗?”沁雅枉自一笑,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无奈。
“但是……!”宁馨开想为白澈辩驳,可是又实在找不出理由来,苦恼地绞着帕子。
“馨儿,”沁雅蓦地抬起眼睛直直盯着她,惊得宁馨一跳。
“帮我做一件事!”沁雅的语气沉着坚定,跟刚刚完全判若两人。
“主子吩咐就是。”宁馨知道她这个神情所代表的含义,若非大事所托,她不会这样郑重其事。
“帮我走一趟,去见见那女子!”
“姑姑,就是这了!”小顺子指着前面一处僻静幽雅的小院子对宁馨道。
宁馨抬眼望了一会,心底暗自叹了一叹“倒还真是用了心思的!”
宁馨让她前去叫门,出来应门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妪,看着二人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神情颇为警惕。
“大娘,打扰了!我家姐姐想见一见你们姑娘。”小顺子笑着迎上去道。
“什么姑娘,你们走错门子了!”老妪急急要关门。
“且慢!我们是白清礼大人的家人,有事要见云裳姑娘,还请行个方便!”宁馨上前一步,认真地道。
老妪听她这样讲,不敢断定她所言是否属实,犹豫了一下道:“二位请等一等,老身去请示一下我家姑娘的意思。”
宁馨点点头,转过身子观望周围的景致。不一会儿,老妪就开门出来,对着二人一福身道:“我家姑娘有请!”
“有劳!”宁馨带了小顺子跟着老妪进去了。小顺子和老妪都侯在门外,宁馨独自叩门进去了。
“冒昧来访,还请姑娘莫要见怪。”宁馨一进房间,就见一个人素衣立在窗前,一头青丝简单地绾起,半点钗饰也无,素净纤瘦地似不胜弱柳扶风。
云裳缓缓地转过身来,对着宁馨略略欠了欠身:“不知姑娘找云裳所为何事?”
宁馨在她转头的瞬间,一触及那眼神,浑身如遭万钧雷霆,蓦地一凛,愣在了当场。
云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唤了她好几声,宁馨才醒转神来,立即收拾神思,对她歉然道:“我失态了,还请包涵。”
云裳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今日奉我家主人之命,来送一封信给姑娘。”宁馨有礼地将沁雅的亲笔信双手奉上。
“恕妾身冒昧,尊驾主人是……?”
“姑娘看了信便知道了。”宁馨退开几步,远远地站着等她看信。
云裳见她举止行端,极为不凡,知道必定是大家所出,之前又以白清礼之名点名见她,心中颇为忐忑,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展开信笺,细细看起来。
待看完,云裳脸色已变。宁馨察言观色,也料不定她将怎样反应。
云裳终于抬起头来,走到书案旁,取了火折子把信烧掉,亲眼看着灰烬灭了,才走到宁馨面前,屈膝欲跪。
“姑娘且慢!”宁馨忙一把扶住,道:“出门前,主子特意吩咐的,姑娘不必行大礼!主子是以文氏之女身份来拜托姑娘的,主子相信姑娘定能深明大义!”宁馨虽没有看过信中内容,但是四五分不难猜度。她之前还对云裳有很深的成见,可是自打见了她本人,居然看不出一点风尘,心中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生出许多同情来。
“恕云裳直言,云裳曾做过应对文家任何一个人上门来的准备,包括相爷。可是,没有想到,这些云裳想到的人都没有来,反倒是云裳万万不敢想的人来了。”云裳落落大方地对着宁馨笑言道,丝毫没有卑怯的神情。
“我只是遵从主子的吩咐来办事,要姑娘一个答复罢了。”宁馨看着她那个样子,亦是不忍心为难她。
“云裳知道。”云裳点点头,表示谅解。忽然,又似想到了什么,看着宁馨,问道:“姑娘也是昔年姑苏文府的故人吧?”
宁馨奇怪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裳见了,真诚地微笑,热切难掩地道:“那姑娘是跟大人一处长大的吗?”
宁馨更是疑惑,但依然客气地给了回答:“‘一处’谈不上,但也算是自小伺候着主子们。”
云裳顿时脸上羡慕之色流露,欣喜地看着她,轻轻地叹道:“姑娘真是有福之人啊!”她笑了笑:“能够和那样一个人一起长大。”
宁馨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一刹那的感动,觉得心顿时软了下来。在宫中数年,人情冷暖之间,似乎早已麻木不仁的心又有了感觉。
“大人他……”云裳侧着身子,又面向窗子站着,一手落在造型古朴的黄花梨琴案上,轻轻地来回抚触,喃喃地道:“大人他,一定很爱夫人吧?”
宁馨听她此问,又是一怔,微微低下了头,轻轻答了句:“我身在深宫,也不是十分清楚府里,想来,该是的吧……”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张大官人包的局子上。那晚,在场的达官贵人有很多,大家都兴致浓烈地在席间饮酒,唯独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庭院中吹风醒酒。我去上前劝酒,他轻轻点了点头,对我说了今生最重的两个字:‘多谢!’”说道这里,云裳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食指游移到了琴上,无意地拨了一弦。室内本就安静,此时弦音袅袅,更衬得幽寂。
“见笑了!”云裳收回手,转身又看着宁馨敛衽一礼。幽幽叹道:“我沦落风尘多年,从未遇过一个真正尊重于我的人,他,是第一个!”
宁馨回视她的目光,报以微微一笑:“公子确实是这样的人。”
“我第二次见他,是在城东的梨园。”云裳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原本未施脂粉而显得苍白的脸透着嫣红。
“他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就那么一个人负手站在柴扉处,静静地凝望着一片梨花。远远地望着,像极了一个落魄的书生,与我第一次见到的闻名遐迩的白大人真是大相径庭。”
听到这里,宁馨的心里仿佛压了千斤的秤砣,心中一酸,眼圈都要红了,可是她知道此时万不可失态,只能暗暗强自忍住了。
“我风尘多年,阅人无数,他看着梨花的眼神,真叫人既羡慕又嫉妒那花后之人啊!”云裳抽出帕子捂着口鼻,轻咳了两声。
宁馨见此,本能地走到桌边倒一一杯水给她。
“多谢!”云裳感激地一福身,直视着宁馨的眼睛,道:“我所讲的这些,烦请姑娘回去转告娘娘吧!我本是名薄如纸之人,万死不足惜,本是大人看在昔日情分上,可怜收留,给了我一个安身之处,没想到竟然被奸人所利用,累及了大人!”
宁馨听到她说到‘昔日情分’四个字,手一松,本来握在手中的茶壶脱落,硬生生地砸在了地上。
云裳随即会意过来,轻摇着头道:“姑娘误会了,大人从未对云裳有过非分的举动,‘昔日情分’乃指家父曾是白大人麾下一员佐将,那日梨园,大人问起了,云裳才说出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大人才会冒着千夫所指,依然故我救云裳出火坑。”
“竟是如此?!既然为将门之后,那姑娘为何会沦落风尘?”宁馨听她说了这前后曲折,又是窃喜又是揪心。
“家父一直追随白敬之将军,那次白将军殉国,家父也……”云裳说起往事,神情黯淡,虽然故去多年,仍免不了伤心。
宁馨也不便追问她到底如何会沦落风尘,只是跟着长叹几声。
“姑娘回去回禀娘娘,虽然古来皆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云裳身在风尘,身份低贱,可‘恩义’二字终不敢忘,深明大义不敢当,但也知道该怎么做了。”云裳不卑不亢地对宁馨屈身一礼,不再多言。
“保重!”宁馨对她浅浅一福身,带着小顺子离开了。
康宁殿
“她真的是这样说的?”沁雅听完宁馨的转述,也不免吃惊一场。
宁馨点点头,见沁雅轻轻一挥手,便屈膝行了一个礼,静静地退了下去。
冯嬷嬷见宁馨出来,把她拉到房里,问道:“怎么样?主子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宁馨摇摇头道。
“这也好!”冯嬷嬷松了口气,叹道:“但愿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宁馨兀自想着什么,根本没有听她所讲。冯嬷嬷见她神游在外,推了推她,关心道:“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宁馨看了看她,欲言又止,起身到门口张望了一下,把门关得严严的,回到她身边,神情凝重,道:“嬷嬷,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这丫头!对嬷嬷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冯嬷嬷不禁要恼她。
“那个女子,眼神竟极像主子!”宁馨轻咬下唇,眉头锁得紧紧的。
冯嬷嬷一听,惊得嚯地站起来,嘴巴大张着,愣是发不出声音来。眼珠一转,拉着宁馨郑重地道:“你可看仔细了?这事可非同小可!人有相似,许是你错看了也不一定!”
宁馨苦笑道:“嬷嬷,馨儿跟着小姐多少年了?怎能看错?那个眼神,少说得有七分像!”
冯嬷嬷也知道宁馨如今已是很稳重的人,她说有七分,那定是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了的!这事若传了出去,可是要惊天动地的!
“这话对主子说了没有?!”冯嬷嬷突然想到,急忙问道。
“没有,奴婢虽拙,可是在宫里呆了这么些日子,这点轻重还是知道的。”宁馨头一低,微微叹道。
“真是个好丫头,不枉嬷嬷把你当闺女疼!这事咱可千万要瞒着,谁也不能透露!”
宁馨想了想,又道:“那府里……?”
“暂且也不要告诉,最好是那女子真的明事理,从此销声匿迹,这场风波就算是平了!”冯嬷嬷喟叹道,饱经风霜的脸上凝满了深深的忧愁。
“真高兴,大人肯赏光陪云裳吃这顿饭。”云裳素手执壶,为白澈满满地斟了一杯酒,满足地笑着。
白澈看看她,满饮了杯中酒,含着淡淡谦和的笑,道:“言重了!今日既是你的生辰,为何不早说,我也好备份礼物。”
“云裳自请为大人歌一曲以助酒兴。”酒过三巡,云裳在一边静静地望着他微醺的侧脸,忽然笑着起身道。
“此为我之幸。”白澈放下手中酒樽,点头微笑道。
“李贺诗才曾赞箜篌曰‘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云裳斗胆,请以箜篌为调,唱一曲《绿珠篇》。”
白澈一听,笑道:“未曾听过你善箜篌啊!洗耳恭听!”
云裳一笑,取来箜篌,清了清嗓子,开腔唱道:“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无得比,此时可爱得人情。”
白澈不禁为其清丽婉转的歌声吸引,也敛气凝神认真地听起来。
“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唱到此处,云裳本低着的头缓缓抬起,直直地看着白澈的眼睛,凄婉哀绝,令人动容,继续道:“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末一句时,云裳神情似完全融入曲词里,凄伤无比,眸中泪光盈盈,起身坐回席上。
白澈击掌为赞,道:“首次听道以箜篌入音唱这首曲子,真是难得一闻啊!”白澈颇回味地一笑,随即又一叹:“只是,生辰之日该当高兴才是,为何唱这么悲凉的曲子?”言毕,又是将面前杯酒一饮而尽。
“大人还不是一样?”云裳一闭眼,也是连饮了几杯。
两人喝了大半宿,白澈起身告辞,许是真的有些醉了,脚步虚浮,一个不稳,身子摇摇欲坠,云裳留人心切,上前恰好抱住他腰间,撑着他未倒下。
“快快放开!这是做什么!”白澈被她这一来,酒意也去了,头脑瞬间清明起来。
“不要走,求求你,今晚留下好吗?”云裳更抱紧了几分,头靠在他胸前恳求道。
“云裳,你醉了!”白澈拉下她的手,把她定在离自己一尺之距,严正地道。
云裳呆呆地望着他,苦涩至极地一笑,“为君沉醉又何妨?”两行清泪晕着烛光,应声而落。
桂魄初生,秋露微结,秋天的夜晚,风已萧萧,白澈抬手,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长长地叹息道:“你知道《长相守》吗?”
云裳红着眼圈,不解地望向他。
白澈扶她坐好,自己也跟着坐下来,半旧的青色长袍被他平整地展好,铺在膝头,侧过头来,优雅至极地笑着:“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注:
唐代乔知为宠婢窈娘作《绿珠篇》效仿绿珠之事
绿珠,传说原姓梁,生在白州境内的双角山下,绝艳的姿容世所罕见。古时越地民俗以珠为上宝,生女称为珠娘,生男称作珠儿。绿珠的名字由此而来。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十斛得到了绿珠。
赵王伦于是派兵杀石崇。石崇对绿珠叹息说:“我现在因为你而获罪。”绿珠流泪说:“愿效死于君前。”绿珠突然坠楼而死,石崇想拉却来不及拉住。
奢华一时的金谷园就渐渐荒废了,至唐朝,已成了“凄凉遗迹”。当时人称绿珠所坠之楼为“绿珠楼”。
下一章宁为玉碎
HOHO~~展开乃们HLL滴想象力~~~
嘿嘿
亲一个~明天见
宁为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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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士族的传统,每年在中秋宫宴前,在朝的世家公子们都会聚到一起,歌舞丝竹,醉酒千斛。
今年的例宴乃是镇南王府的慕世子牵头,他是萧璃的兄长,是老王爷的嫡长孙,自幼不喜欢读书而爱舞枪弄棒,虽然不像白澈,在西北军营结结实实地打过几场硬仗,可也是在军中历练过几年的,比起一般皇亲家的公子要强上许多,因此在京中的名望颇高。
此番的地点是定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君醉’。这‘君醉’的位置极佳,矗立在著名的千波湖边,垒石为台,上起四层之楼,最高层四面皆为落地轩窗,晴天悉数收起,坐饮其间,抬眼便见远山浮云,低眉则是千波万里,最是怡情的好去处!
萧慕包下了整座‘君醉’,几乎全京城有名有姓的纨绔都受邀列席。镇南王一脉在皇室宗亲中的名望本就相当高,自从与文家联姻以来,则更加不可一世,谁也没胆子得罪了!
“清礼!”萧慕一眼就看见白澈进来,忙笑着向他走去,一拍他的肩道:“怎么现在才来!”
这个萧慕是个十足的赳赳武夫,对于军功在身的白澈是又欣赏又敬佩,引为知己。他曾酒后吐言道:“我此生从未服过人,唯独我那妹婿,我是当真服了!”当初在萧璃的婚事上,他更是不遗余力地支持。
对于这次的云裳风波,他是完全站在白澈这一边的,他觉得男人逢场作戏罢了,女人哭哭啼啼的就是有失妇德。他还夸白澈对此处理得极好,风尘女子进门,总是不好看的,这样在外面养着,什么事情都省了!
“呵呵!”白澈一笑,道:“自请罚酒便是!”他对萧慕虽然不至于知己,但也是十分喜欢他的豪爽。
“来来来!斟酒!”萧慕笑着拉他入座。
脂香鬓影,丝竹绕耳,酒过数巡,一群人个个都喝的酒酣耳热,也都放开来了,猜拳、酒令,三三两两地耍起来。
萧慕与白澈坐得最近,他不爱那些玩意,便与白澈说起话来。
“我昨日在兵部看了邸报,说,思齐叫俞伯常打了五十军棍?”萧慕状似无意地问起来。
“他不服军令,擅自带人追击敌军,俞将军已是很手下留情了,才打了五十军棍。”白澈又饮了一杯,说道。
“哎!”萧慕一拊掌,道:“想不到这娃娃还真有样!才去了多少日子,就敢带三百亲兵追击挑衅的一千铁骑!小的时候见他文文弱弱地像个女娃娃,真干起来,还真有气魄!”
“瞎胡闹而已,哪里是什么气魄!完全意气用事!”白澈道。
“哬!”萧慕一嗤,道:“瞎胡闹?!三百人就敢跟人家一千人干,还是在人家的地盘,而且还干赢了!有这么瞎胡闹的吗!”言毕,意味深长地一叹,笑看着白澈,等着他如何作答。
白澈正要回答,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两人都转头循声看去,见满座寂然,都把目光集中在中间秋香色舞衣的舞娘身上。
丝竹班队都撤了下去,独余琵琶一把,转轴拨弦两声,铮铮有声地拨弄起来。
那舞娘水袖一甩,开腔唱到:“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白澈闻声一惊,这不是……
又是嘈嘈切切错杂的几声琵琶,云裳一收水袖,一个舞步,旋身过来,目光定定地落在白澈身上,嫣然一笑。
‘啪啪啪!’四周接连数声落杯的声音。连萧慕也是两眼一亮,没其迷住了。
“再拜陈三愿……”云裳优雅一福身,舞水袖翩翩,连转三步,娉婷婀娜落定在白澈席前,倩兮一笑,执壶斟满了空杯,屈膝半蹲,高举酒杯到齐眉处,|Qī|shu|ωang|念唱道:“一愿郎君千岁,”
白澈看着她,完全不了解她到底在做什么,愣愣地没有接过。
乐师指尖换了力度,轻拢慢捻,又抹复挑,满座静地无一人敢出声,全体看向白澈。
白澈脸上只带了几分酒意的微红,其余情绪也看不出来,片刻之后,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好!”萧慕拍手称好,随即满座掌声雷动,气氛又浓烈起来。
云裳一笑,又转回去,连舞一段后,又回来敬第二杯酒。白澈虽觉得不妥,可是亦不好当众说她,只能喝下,心想,等回去再问她也不迟。
第三杯亦是如此,当她起唱时,琵琶声急转而下,幽幽咽咽,似胡雁哀鸣,与那句‘岁岁常相见’显得格格不入。
白澈突然心底猛地觉得什么东西闪过,不安地望着她。
云裳放下酒杯,水袖大舞,退回中央,对着座上众人千娇百媚地一笑,手一挥,琵琶声戛然而止。
她屈膝郑重地一礼,开口说道:“妾云裳,风尘多年,如今,遇白清礼大人垂怜,看在妾为昔年白敬之将军旧部,为妾身赎身,视我如妹,云裳此生无以为报!云裳鄙薄,窃不知被有心奸人所用,污蔑大人,心中所念,恨不能上金銮之殿为大人正名!思之再三,今日无礼冒昧来到此地,望诸位大人为云裳做个见证,不求能上达天听,只求能为大人洗刷冤屈一二!云裳感激不尽!”
整个‘君醉’一片死寂,陆陆续续有人将目光转投向柳氏诸人看去。柳愈也在其中,脸色早已变得铁青。
白澈也来了气,觉得她这实在是太胡闹了,正要出言,谁想到云裳突然退至轩窗边,笑容在嘴角一点一点晕开来,明眸皓齿,美得如画中走出的一般。
“我想,我现在知道什么是长相守了……”她定定地望着将起未起的白澈,一字一字地用唇语道出。
白澈这才意识到不妙,猛地站起,大喊一声“云裳!”席面上的杯盘稀里哗啦都被震到了地上。
可是明显已经太迟了,云裳对他明睐一笑,转身借着旁力一蹬脚,整个人瞬间就摔下去。
白澈冲到窗边,连她的衣角都未碰到,只觉得心中眼中一片空白,只见一点红点迅速地漫开来,那一方秋香色,慢慢地,一点点地血色浸透,直到满世界只剩下一滩猩红,刺痛了他的双眼……
康宁殿
“馨儿,我是不是真的变了?”‘君醉’搂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沁雅这里。
“主子,云姑娘确实有情有义,她也是心甘情愿的,文家没有对不起她什么,您更没有啊!”沁雅已经沉默了一下午了,一直坐在后院的小潭边,神色也不曾变过,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宁馨听她此言,知道她是在自责,想着话宽慰她。
“馨儿,你说,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沁雅看着一枚枫叶从枝头缓缓飘落,浅浅地惊碎了一泓静水,泛着圈圈涟漪,那么浓淡相宜地映在潭影里,静谧而恬静。
“觉得,我找不到原来的自己了……”沁雅自顾自地低喃,看着波心,低不可闻地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主子!你可千万别这样!云姑娘的死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宁馨跪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道。她知道沁雅此时有多么无助,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但是,至少这样,给她一点力量吧。
“还记得那个夜晚吗?我们抱头痛哭,不仅为姑母,为他,也是为我自己。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这里的女人,可是,如今,竟如此了……”沁雅紧紧反握住宁馨的手,觉得心好累好累。
“奴婢可不知道这些,奴婢只知道,我的小姐一直都没有变,还是那么美丽,那么善良,外表柔弱,可内心,比谁都要坚强,奴婢一直为有您这样的主子而感到骄傲!”宁馨眸中蓄满了眼泪,映着秋日的余晖,就跟眼前的潭影一样。
“是吗?”沁雅双手捧着她的脸,像个打碎花瓶的孩子,又不安,又迷茫……
“嗯!”宁馨用力地点点头,笑了。
“呵呵!”沁雅笑了,转开头去看草色烟光残照。
宁馨知道她已经想开了,这个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呆着不被打扰,遂悄悄地起身,准备退下。
“馨儿!”沁雅忽然叫住她,道:“去把从家里带来的那把琴取来。”
“是!”宁馨答应了一声,去取。
“主子是要抚琴吗?”宁馨抱着琴盒回来,问道。
“不是,只是想看看它。”沁雅微笑了一下,打开琴盒将琴捧出,置于膝盖上。“好久好久都没有弹过了啊!久的连指法都忘记了。”
“这还不容易,主子继承了夫人的琴艺,手指一上弦,感觉就来了啊!”宁馨抱着琴盒笑道。
沁雅笑着没有接话,把琴小心地翻过来,露出背面的一行篆刻小字。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沁雅细细地用指尖婆娑过每一个字,继续念道:“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这是公子刻给小姐的。”宁馨也回忆起当年之景,黄梅雨季,姑苏整日整日都笼在雨幕里。夫人从京城派人送了一架琴来给小姐,说是一把绝世好琴,她一个丫头,也不懂那些,只知道看小姐和公子两个好玩。小姐说,琴上没有字,太单调,公子一听,笑着说,我给庆儿刻几个字。她当时太小,也不懂得什么意思,只觉得最后那句梅子黄时雨写的很好,很贴切,就在一旁咯咯直笑。沁雅两人不明所以,问她笑什么,她如实说了,引得二人也跟着哈哈大笑。文府的烟雨楼台里,他们的笑声一直飘到好远,好远……
“当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刻这首,”沁雅笑道:“如今看了来,倒是真贴切。”
宁馨低头在旁沉默不语。
“你再出宫一趟,把这个在云裳坟前焚了吧!”沁雅忽然低低一叹,站起身来,把琴放回了琴盒里,道:“现在,她比我更适合拥有它。”
青玉案
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唐-冯延巳-长命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注释】:
绿酒:古时米酒酿成未滤时,面浮米渣,呈淡绿色,故名。
《柳塘词话》:冯正中乐府、思深语丽,韵逸调新,多至百首。有杂入《六一集》
中者,而其《阳春集》特为言情之作。此词清新明丽,语浅情深,有民歌风味,无亡国
哀音。
不负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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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就差一点点!”柳愈恨得攥紧了拳头一拳打在茶几上,震得细瓷杯盏一跳。
“还真是想不到,居然这样都能让文家逃过一劫!”柳梦溪坐在主位上,咬牙切齿道。
“要我说,小姑姑当初就该把这事告诉了太后,这样,皇后肯定不能安生!”柳愈不禁语含责怪之意。
“你懂什么!姑妈的脾气,你知道多少?!这事要是告诉了她,那才叫愚蠢!”柳梦溪怒目瞪视着侄子。
“这我就不明白了,皇后失德,与养兄有说不清的纠葛,这不正好可以废掉她,立姐姐为后吗?”
“哼!若是就这么简单,还要你来提醒我?”柳梦溪冷笑道:“咱们的太后娘娘心里最重什么?不是咱们这些人,是她那宝贝儿子!是这百年基业!”柳梦溪讥笑了几声,长叹一声:“皇后失德,最蒙羞的是谁?是文家吗?不是!是皇上!是整个皇家啊!”她转过身来看着柳愈道:“所以,就算我们像太后告状,她非但不会如你所说,立刻动皇后,而且会尽力庇护她,至少确保天下人不能有流言中伤皇家,当然,以后,她会找机会收拾皇后,可是,对于揭发此事的我们,你认为她会轻饶吗?即使现在不会对我们怎么样,难保她不会秋后算账啊!”
“可是,咱们是她的依靠啊!她敢吗……”
“我说愈儿!难怪你永远被文思齐压在下面永远抬不起头来!”柳梦溪恼道:“她是要依靠咱们,可是,跟皇上比起来,她随时可以牺牲咱们家!况且柳氏一门又不是只有咱们一支,惹急了,她完全可以找更听话的人来代替我们!谁都可以得罪,就是万万不可以得罪了老太太!上回安阳的事情,她虽说隐忍下来,可是心底的嫌隙是再难消除了。若不是看在皇长孙的面子上,她岂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好了好了!小姑姑如今真的越来越会训人了!您以前可不像现在这么窝囊……”柳愈一听到她提起文思齐,心里就不痛快,全世界的人都拿他跟文思齐比,天天在家被祖父和父亲训,难得进宫一趟,还要被训,激地他气道:“不就打了场仗吗!有什么了不起!”
“窝囊?哼!自从你们把安阳弄走,老太太就一直都不待见我,再不忍忍,难道还真嫌命长吗?!”
柳梦溪白了他一眼,道:“李如那贱人天天等着我闹出事来好坐收渔翁之利,哼!她还真当我好糊弄!当年皇后流产的事,我就不信她没有动手脚!把屎盆子全往我一人头上扣,让我失宠于御前,哼!这个仇,我早晚得报!”转身看着柳愈一脸愤愤不平,又气又好笑,道:“你要是真有这个志气,也向皇上讨个领军的差事去!”
柳愈垂着头,不答话。
柳梦溪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便缓了语调,道:“父亲和哥哥数落你,也是为你好,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谁也没真要你去!咱家可不稀罕那样出力不讨好的!你在外边干的多好,皇上的眼睛也看不到!你就好好办好你现在的差事,做出点成绩来,也叫皇上看看,并不只有姓文的会办事!”
柳愈丧气地点点头,仍道:“真不甘心!当初真该把那女子弄到皇上跟前,只要一眼,皇后就完了!”
“好了!人都死了,还说这些干嘛!”柳梦溪长叹一口气,虽也不甘心,但终归是无可奈何。
“我就不明白了!那日明明那么多人都见着了,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说像呢!”
“那些人中,虽然很多都见过皇后,但几乎都是远远地望着,就是近前的,也不敢细细盯着瞧,就单凭一双眼睛,谁会想到?!再说了,就是真的看出什么来,哪个不要命敢乱说?”柳梦溪冷笑道:“不过,这文沁雅还真有本事,让那个姓白的这么多年还对她死心塌地!连进了宫,还不放手!”
白澈的这场狎妓风波终究随着云裳的死而尘埃落定。
萧彻也没有深究,最终对此事不了了之。但市井之间的议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冷去。有人说,这云裳姑娘真是有情有义,叫人佩服!也有人说,这件事背后完全是柳贵妃家在操盘,目的是要斗跨皇后的娘家,只是不知道皇后娘家这般厉害,居然让个青楼女子一死以谢天下,而且还临死指控柳家,这一招实在是高,人都死了,柳家不管做没做,都要受千夫所指了。总之各种谣言,断断续续,一直到和泰四年的腊月,才被过年的喜庆给压了下去。
自从云裳的事情以后,白澈整个人变了许多。对于朝中之事,更尽心尽力了,与文鸿绪也不像以前那么冷漠了,遇到大事,时常与他商量。萧璃已经有五个月身孕了,行动也很不方便,沈怀袖天天去看她,起居饮食,事事关心。
有时,沈怀袖会当着小夫妻的面抱怨白澈,让他该多抽一点时间陪陪萧璃,白澈不再跟以前那么淡然,会微笑着点点头。这个转变让沈怀袖安慰了不少。只是,似乎萧璃也变了不少,不再跟以前一样爱说话了,倒是变得跟白澈一样了,喜欢把话憋到心里。沈怀袖只当她心里对云裳的事还有疙瘩,想着日子一久,自然会好的,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和泰四年,文家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风波之后,仍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平平安安地迎来了和泰五年。元宵宫宴,文氏一门,一老一少两对夫妇,皆是列在前三席,尊崇荣耀,看得旁人心中又嫉妒又羡慕。
文思齐远在西北,未能与家人过个团圆年可算是唯一的遗憾了。沈怀袖本想派人去看看儿子的近况,被文鸿绪拦下了。
萧璃没几个月就要临盆了,人也发福地厉害,原本团团的脸蛋如今更福态了,沈怀袖天天忙着照应她,连宫里都不怎么去了。所以,当下人来报说宫里来旨意宣她进宫时,心里咯噔一下,担心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开了正堂接了口谕,沈怀袖惴惴不安地忙问传旨的大太监:“公公辛苦了,皇上突然急旨进宫,可是皇后娘娘有恙?”
“呵呵,夫人尽管放心,娘娘大安!”大太监客气地一拱手,道:“这回可是大喜事,今早太医请平安脉,说娘娘有喜了!”
“当真?!”沈怀袖果真吃了一惊,下一瞬即笑着道:“有劳公公了!”
“夫人客气了,奴才在这里先恭喜相爷和夫人了!”
“母亲!”沈怀袖行完国礼,沁雅忙倾过身子将手伸向她。
“真是菩萨保佑!太好了!太好了!”沈怀袖坐到床边,拉着女儿的手,笑着连连道。
“娘……”沁雅也是按耐不住激动,偎进了母亲怀里。
“皇上来过了吗?”沈怀袖轻轻地拍拍沁雅的背,问道。
“夫人到之前,一直都在呢!”冯嬷嬷在一旁笑道。
“哦?”沈怀袖笑着一点头,捧起女儿的脸,连眼眶都有些红了:“可一定要好好的,啊?”
“嗯!”沁雅难得如此明烂的笑容,深蹙了多年的娥眉,总算是解开了。
和泰五年的宫廷,很是热闹,先是多年不育的中宫终于有孕,皇帝虽未表示出很大的欣喜,但是从那眼角眉梢偶不经意的流露来看,中宫之子,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可是不轻。
三月里,春光明媚,新晋的俞妃便不负众望,为皇家诞育了第二位皇子,取名为‘茂’。对于这位新降生的二殿下,萧彻倒是表现得颇为看重,赏赐褒奖不断,相比之下,时年四岁的皇长子萧崇倒是失色御前。
六宫里的风言风语是从来就没有断过。有的说,因为安阳长公主的事情,柳家已失宠于太后,而且,早年宫中盛传皇后第一次流产全是柳妃所为,所以皇上记恨柳氏,才对皇长子如此冷淡;另一种说法则是,皇上对俞妃特别恩宠是完全看在其家族的面子!俞氏世代将门,为皇家开疆拓土,巩固河山!如今俞伯常父子手里握着朝廷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萧彻为了安抚俞氏,自然要对俞妃表现地恩宠有加。
各种流言飞语每天都会传到沁雅耳里。她总是一笑了之。自从她怀孕以来,各宫嫔妃,皇室宗亲家有诰命的夫人,每日轮着来请安献媚,连萧彻都对此无奈,又不能不让她们来,有次他抽空来看沁雅,见她明明很累却还要强撑着精神召见那些人,笑着道:“朕以为自己已是普天之下最辛苦的人了,今天看到你,才知道,原来皇后还真不好当!”
沁雅听了一笑:“今天幸亏有皇上,您一来,她们就不得不走了,不然,臣妾还真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呢!”
“哦?”萧彻笑着坐到她身边:“那,以后朕天天来,叫她们不敢来烦你!”
“呵呵,”沁雅笑了起来,道:“那,以后臣妾这里可就真的要门庭若市了!”
“此话怎讲?”萧彻不明其意,问道。
“那些老大人肯定要以为皇上是在躲他们,还不纷纷追来?到时候,大人们,夫人们,全部都齐全了,可不跟过节似的?”沁雅说完,又笑了起来。
萧彻凝眉看了她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渐渐浮起微笑,道:“真好,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真第一次觉得,朕的皇后会笑了……”
沁雅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松下来,凝成一个恬静的微笑,绽在唇边,柔声道:“难道臣妾以前不会笑吗?”
萧彻笑看着她,双手覆在她脸上,两个大拇指按着她深深的梨涡,挂着浅浅的笑,深情缱绻地柔声道:“以前的你,脸会笑,但是眼睛不会笑,从来不会……”萧彻的眼里晃过一丝心疼,但立即散去了,接着眼里溢满浓浓柔情,继续道:“但是现在,你的脸在笑,眼也在笑,而且,心也在笑了。”
沁雅定定地看着着他的眼眸,他是多么骄傲的男人,可是,就是这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册妃大典上,会细心的关注到她冷不冷;就是这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在她重病昏迷的时候,紧紧握着她的手,照顾了她一整夜;还是这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在除夕朝贺大典上,当着全天下,驻步凝眸,缓缓地伸出他的手,那样热烈的情感满布胸臆间,唤道:“皇后!”
她永远记得那夜父亲给她的那个坚定的眼神:“庆儿,相信为父为你选的良人!”
一路走到今天,她总算能完全体会父亲的那个眼神了……
够了,这样,已足够了!他是制六合御宇内的帝王啊!或许,她的分量永远不可与江山并论,但是,他能做到如此,她还要奢求什么呢?
“沁雅想对您说两个字。”沁雅第一次没有自称臣妾,听得萧彻一惊,呆呆地看着她。
沁雅执起他的手,与之十指交缠,一点微笑如蜻蜓点过的水面,圈圈涟漪缓缓地荡开来,道:“可记得那柄如意?抬头,一指之力可谓之,抬尾,亦然!但是,若是要从中抬起,非五指之力所不能及也,中兴之主,最是难为!吾是丞相之女,可也是您之妻,国之皇后,吾将尽吾所能,守护您,夫君!”
萧彻浑身一震,恍若梦境,唯独那‘夫君’二字,听得真切,一时心中百折千回,千言万语皆哽在吼间说不出来,他拦过她的身子,紧紧地抱住她,唯有这样,他才觉得眼前之人是真实的,眼前一切是真实的。
“朕好嫉妒他!”二人紧紧相拥,萧彻闷闷的声音忽然自头顶传来。
“嗯?”沁雅一愣,嗯了一声。
“朕说,朕嫉妒他!”萧彻放开她,双手轻轻覆在沁雅隆起的腹部,一脸正经地道:“朕努力了这么多年,你都未曾说过这样的话,而他一来,你就……”萧彻说到后面自己先憋不住了,呵呵直笑起来。
沁雅也跟着笑了,两人都笑的很大声,外面侍候的下人互相看着,个个高兴地微笑。
“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啊!”冯嬷嬷在宁馨耳边叹道。
宁馨看着她,开心地笑着点点头。
注:
那个,澈澈党莫要绝望
因为在以后,文白二人的旧情还是会被挖出来的。
在沁雅生女儿的时候,有一段澈澈英雄主义的戏
那个,应该是很精彩的哦~~~没有彻彻,但是,沁雅,李如,太子,柳妃,萧璃,还有澈澈的女儿,等等都要一一特写,阵容强大哦~~~
那个,突然觉得介个怎么那么像电视剧预告时的宣传语※※※
嘿嘿嘿嘿嘿嘿,摸头~~~
彻彻党也不要窃喜
吼吼
虽然至今木有虐过皇帝
但是,还是会虐的哦~~~
偶要让皇帝成为有沧桑感滴霸主~~~
就像楔子里提到的那样~~~
到最后,他那么那么地珍爱那把如意~~因为,他一生都在守护着大婚那夜她与他所说的那个江山,中兴之主啊,多么多么地难啊~但是,那是他们共同的努力啊~~~
年轻的帝后,少年结发,为了这个沉疴的王朝,他们一路要走过多少风风雨雨,当年大婚之时,他们还都只是孩子啊!
但是,黎还是觉得偶对彻彻是够好的了啊~~~
何曾染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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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五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朝局也很稳固,文鸿绪常常偷得浮生半日闲,悠哉游哉地笑沈怀袖两头奔忙。
沈怀袖虽劳累,可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这些孩子都是她的心病,如今可算好了,天下太平,就算累死也甘愿了。她也知道文鸿绪是心疼她操劳,面上不点破,心里是甜的。
和泰五年的盛夏,紫薇花开得最热烈的时候,文家的小公主诞生了!
那是入夏以来最炎热的一天,白澈一下朝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回到府里的时候,产婆和御医都已经在里面了。沈怀袖守在门外,来来回回不安地走着,一看到他,忙拦住了。
白澈也明白,一头一脸的汗,快马一路冒着烈日赶回来,擦都未来的及擦,忙问:“怎么样?”
沈怀袖见他焦急的样子,镇定地笑笑,道:“当然没事!”说完拿着手帕擦他头上的汗珠。
文鸿绪也没有出门,一直在书房等消息。
萧璃的身体本就很好,到下午,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划破了文府满院的知了声,沈怀袖和白澈相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稳婆抱着一个锦绣襁褓,从里面出来。
“怎么样?少夫人安否?”白澈一个箭步上前忙问。
稳婆笑着答道:“恭喜夫人和公子!是位俊俏的小姐!母女平安!”然后又连声说着吉祥话。
沈怀袖一听,眉开眼笑地接过抱在怀里,亲了亲孩子的小脸,差人即刻跑去通知文鸿绪。
白澈站在沈怀袖身边,默默地注视着那张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眼睛,小小的嘴巴,什么都是那么小小的,那一刻,他几乎难以相信,这是自己的女儿!他真的有孩子了!真的为人父了!一向淡泊宁静地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他,面对眼前小小的生命,也难掩激动之情!
“来!你也抱抱她!”沈怀袖看到他的表情,高兴地笑道。
“这……”白澈惊喜地想接过,可是,孩子一到怀里,他才发现原来她这么软,仿佛稍微一碰就会坏掉了一样,顿时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小娃娃大概觉得不舒服,哇哇大哭起来,这下白澈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求助地看着沈怀袖。
“呵呵……”沈怀袖笑得慈祥温蔼,从他怀里接过孩子,笑道:“以后,可要向璃儿学学怎么抱孩子哦!她这个当母亲的,可比你这个当父亲的尽责多了,早几个月就开始学怎么抱孩子了!”
“是!”白澈一听,转头向房门深深看了一眼,含笑应了一声。
“进去吧,好好看看她!夫妻相处之道,本就是要互相理解,互相关怀的!”
“我可以进去吗?”白澈蓦地心里万般滋味,愣愣地看着沈怀袖。
“你是她现在最想见的人,你不去,谁去?”沈怀袖此时有些哭笑不得了,这么聪明的孩子也有‘傻’的时候!可见这人世间的事啊,果真是纷纷乱乱,永远让人弄不明白啊!
次日,白澈夫妇请文鸿绪为孩子起名。文鸿绪表示想让孩子姓白,并让小夫妻自己为孩子取名,以示对白澈亲生父母的尊重。白澈的本意,倒是想让孩子姓文的,可是既然文鸿绪这样说,他也没过多的表示,与萧璃商量之后,为孩子取名‘染烟’。
“染烟,白染烟!嗯,好名字!”文鸿绪捋着下颚的髯须,赞许地点点头。
沈怀袖从孩子落地时就一直霸着不放手,走到哪都抱着,文鸿绪为此当着众人的面笑她说,不如把奶娘辞了,也好为府里省一份花销,听得萧璃直笑。
“染烟,奻奻的名字真好听啊!奻奻开不开心啊!”沈怀袖抱着孙女逗她玩,小孩子似乎也有灵性一般,突然咯咯咯地大笑起来,沈怀袖惊喜地一喊:“看!看!奻奻说她喜欢这个名字呢!”
那个较真的样子,把一屋子的人都逗乐了,尤其文鸿绪,开怀哈哈大笑。
和泰五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可能是心理作用,整个中宫的人都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慢,像是永远过不完那十个月一般。
沈怀袖进宫的次数越发频繁了,每日早出晚归,弄得同一屋檐下的两夫妻都说不上几句话。
“怎么还没睡?”赶在宫门下钥前出宫回来的沈怀袖刚进内院的门,一眼就望见了文鸿绪书房亮着的灯光,退了下人,自己一个人推门进去,见丈夫正一个人双手搁在书案上,支着头,出神地想着什么。
“回来了?”文鸿绪一醒神,看见妻子款款走来,坐起来,关怀地问道。
“嗯!刚到。”
“庆儿怎么样?”文鸿绪站起来,与妻子到一旁对椅上对坐。
“很好,有了身子以后啊,人都爱笑了,身子也调理地好了,御医每日请脉,都说平安。”沈怀袖微笑着说给他听,一边取过黑漆嵌螺钿的花鸟漆盘,执壶给各自斟了一杯茶。
文鸿绪舒了一口气,长长地道了一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转眼又看着风尘仆仆的妻子,道:“辛苦你了,每日都要奔波!”
沈怀袖放下杯盏轻轻一笑,道:“好没道理,这怎么说的好似我是一个外人?”
文鸿绪也是一笑,看着妻子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慢慢地踱向窗边。
“怎么?又有什么烦心事吗?”沈怀袖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担忧地道。
文鸿绪负手仰面对月而立,没有答话。默了片刻,突然幽幽开口:“怀袖,你怪我吗?”
“啊?”沈怀袖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问,愣愣地站起来啊了一声。
文鸿绪长叹一口气,转过身来,整个人都被背后天空中的一轮朗月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深情一凝眸,温润如玉的声音,道:“当年,我给你的承诺,至今没有实现。我还违背了我们当年的意愿和约定,一意孤行地把庆儿送入宫中,这一切,你不会觉得是我宦海多年,野心越来越大而难以放下强权所致吗?”
沈怀袖听得他一字一字叩在自己心头,静静地默伫不语,都是年过半百之人,此刻的两两相望,或许没有那烛影摇红的缱绻旖旎,没有光风霁月的海誓山盟,但风风雨雨一同携手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所有的,是比那些更深,更稳的感情。
沈怀袖淡淡地一笑,娴雅沉静,走到丈夫面前,优雅地一拂袖,开口道:“我这辈子就恨过你一件事,就是送庆儿入宫。”
文鸿绪闻言,风清般一笑,对妻子的坦诚很欣慰。
“当年,寒山寺求愿回来,你曾对我说过,若能得到一个女儿,定要为她择一位文武双全的夫君,让他们去做一对闲云野鹤,离这凡尘俗世远远的!”沈怀袖脸色一下,道:“可是,你不仅拆散了庆儿跟澈儿,还把女儿送到那最见不得天日的深宫去!让絮妹妹含恨而终!让文家愧对澈儿父母在天之灵,所以,我不得不怨怪于你!”
“说的有理,你可知道,当年,我亦十分怨怪自己!”文鸿绪低头道。
“可是,现在,我不怪你了!”沈怀袖又走了一步,发现丈夫的袖口压出了一褶皱痕,自然地伸手去抚平。
“嗯?”文鸿绪抬头看她。
“自古权臣,哪个不知道‘身前身后名’的道理?可是,他们收不住手!你也是凡人,我若拿圣人的标准苛责于你,你也做不到啊!而且,事实证明,你的确为国家选了一名好皇后!你我夫妻,连天下都轰动过了,难道,现在连彼此信任,彼此理解,彼此支撑没有吗?”
文鸿绪听完,定定地站在原地,眸光里阴霾扫空,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说完,自顾大笑起来。
“你也别高兴得早!”沈怀袖一嗔,继续道:“或许,你是个好丞相,为国家选了一名贤后,但你绝不是一位好父亲!”
“为何?庆儿与皇上还不够好吗?”文鸿绪一疑,不知所谓地看着妻子。
“一时好并不是一世好,女子的幸福,你还是无法切身理解的,为帝王之妻,再如何,终究是不幸的,哪怕,皇上心里是真有她,但是,每天要活得那么累,即使无上尊荣wωw奇Qisuu書com网,又有何用?”
文鸿绪被妻子的话说得呆住了,或许,真的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样会令女儿幸福,而忽略了普通女子心底最平凡的那个愿望……
“怀袖,为夫,也带给你这样的累了吗?”
沈怀袖笑着摇摇头,握着丈夫的手道:“我可比女儿要幸福得多。很多你可以为我做的事情,皇上却无法为庆儿做。”
“是吗?”
“嗯!”沈怀袖点点头,侧首看着他,道:“你也不必过虑,庆儿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坚强,更聪明,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相信我,立太子的事情上,你不要费心了,交给庆儿吧,她会做的更好!”
文鸿绪也学着妻子的样子,侧头看她,笑着一拱手道:“谨遵夫人之命!”
言毕,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和泰五年的冬天,天气虽寒冷,但却没有前两年的大雪。国家无难,萧彻亲自祭祀酬谢神明保佑。
腊月里,中宫皇后终于平安诞下了皇子,齿序为三。萧彻喜不自胜,亲自抱着呱呱落地的小皇子,赐名‘逸’。至此,围绕东宫正位的夺嫡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白染烟周岁生日的时候,文鸿绪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庆生宴并‘抓周’礼。一桌子琳琅满目的金银珠玉,笔墨纸砚,针线布匹,件件都是文家代代相传的物品。每一代文氏子孙‘抓周’礼都是用的这几样。
沈怀袖把小染烟抱到准备好的大桌子上,任她四处乱爬。
这孩子足月而生,身体相当的健康,如今已白白胖胖的,十足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美人胚子!小手小脚伶俐地在大圆桌上爬来爬去,一会抓抓这个,一会又摸摸那个,似乎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闹腾了大半天,还没见她抓上哪样,本来,孩子‘抓周’也就是一个形式,没有什么重要的,所以一些围观的宾客陆陆续续散开来。文鸿绪无奈地笑道:“看来,咱家的小染烟眼界甚高,这些东西,都入不了她的眼啊!”说完,看今天也抓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让奶娘把她抱下去。
奶娘正要伸手去抱,谁知小染烟忽然小眼一亮,丢了手中的花布和毛笔,一手从物堆里抓出一杆篆刻青竹来,举在手里咿咿呀呀起来,看样子十分地兴奋。
文鸿绪和沈怀袖见了,俱是一惊,但碍于人前,互看了一眼,都面不改色地挂着笑。
“烟儿抓了一节青竹呢!”萧璃看女儿抓着竹子不放手,笑着把她抱在手里,看着文鸿绪夫妇。
“呀!小姐这是要学竹君子之高尚品行啊!”宾客中不知谁高声道了一语,众人纷纷响应,奉承话如潮水般涌来。
“呵呵,咱家小烟儿是要做那竹林第八贤啊!”文鸿绪摸摸孙女粉嘟嘟的小脸,笑着让众人入席开宴。
是夜
“这是怎么回事!那东西怎么会在抓周礼里?”文鸿绪脸色不十分好看,问沈怀袖道。
“我也不知道!当年命师批下后,我明明叫人收好了的!怎么今天会出现呢!难道是下人们不小心收到一起去了?”沈怀袖心里也不舒服,那青竹是当年沁雅百日时,由于病得奄奄一息,特意请了高人来批命得的,她如今是国母,这东西可谓是很棘手,一弄不好,又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哎!那么多东西不拿,偏偏拿那个!难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文鸿绪也是黯然一叹。
萧璃本是哄着女儿睡觉,可是这小东西今天似乎格外兴奋,一点睡意也没有,手上那杆青竹抓了一天了,还不肯放下。萧璃哄得没了耐心,强拿了下来,正想放下,却见竹身上淡淡地篆刻着两排小字,一时好奇,便拿到烛光下看起来:“明珠千斛谁家媛,烟雨曾碧韶华年。三生莫道因缘误,冷镜岂敢瘦朱颜?”
萧璃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最终也猜不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索性放在一边不去劳神了。
啊!啊!啊!黎终于又忍不住,不知死活地胡诌诗句。
那个,请高人表用格律滴眼光去看这小破诗~~~因为介个素‘黎体诗’木有任何格律可言滴~~~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
肺腑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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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六年秋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慈寿宫的偏殿里,后妃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沁雅进来,全止了声音,齐声行礼。
“平身吧!”沁雅点了点头,看见柳妃没在,心想大概是在里面了,便问李如道:“母后如何了?”
“回娘娘,太医还在诊脉,尚不得知。”李如一福身,答道。
“哦!”沁雅应了一声,便朝内门望去。
“娘娘,皇上那边,派人去通知了吗?”李如走到沁雅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还没有,母后下了旨意,不许去烦扰皇上。”沁雅道。
自入秋以来,皇太后因年事已高,本来只是吹着了风,微有小恙,可是积着积着,就病大发了,这两日,已是卧床不起。正巧萧彻前往京外二处驻军要点巡视,行程定了五日后返京。六宫嫔妃,每日晨昏定省,守在慈寿宫,生怕出什么意外。
“可是,这总也不是办法啊!瞧母后这样子,怕是……”李如看了看沁雅的脸色,顿了顿道:“皇后是六宫之主,皇上又不在,您还是早些拿个主意才好啊!”
她刚想看看沁雅会怎么表态,谁知里面正好来人,传旨说宣沁雅进去。沁雅忙应了跟去。
这位柳氏太后,当年进宫时也只是一名庶妃,柳家虽是世代官宦,可是并没有叱咤朝堂的人物。想她当年也是如自己一般,花样年华,只身走进宫门。背后,是望不见的亲人;身前,是不可及的帝王;四周都是与自己一般好韶华的花容月貌,应该说,她当年在宫中的路,要比自己艰难地多!
沁雅一进寝殿的门,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忍不住心头一沉,她也不是没想过,要是太后真的就这么去了,萧彻又不在,这让天下怎么看皇帝?虽说国事大过家事,可是,如果为了检阅军队而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这怎么也不合情理!百行‘孝’为先,自古皆以‘孝’治天下,本朝亦然,如若皇帝本人都做不到一个‘孝’字,那还如何让天下子民信服?!
“皇后……”床榻上的人病恹恹地一声,惊得沁雅一凛,快步跑到床边,跪在炝金红木盘龙飞凤纹脚踏上,忙应声道:“母后,臣妾在这!”
“你们都退下……哀家有话对皇后讲!”太后虚弱地睁开眼睛,向来精明锐利的眸子,此刻黯淡地一丝精气也没有,眼白全是一片混沌的暗黄,瞧这让人心里发毛。
跪在一边的柳梦溪闻言,惊得睁大了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柳妃,你先退下吧!”沁雅看她眼中藏恨看着床上的人,又转而怒视自己,也不想与她计较,冷声道。
太后似乎没有多少力气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柳梦溪恨恨地站起身,从奶娘手里猛地扯了萧崇抱在手里。她大概气极,用力过大,小孩子吃不得疼,哇哇大哭起来。柳梦溪也不哄他,急急走了出去。
沁雅见此,暗自一叹。俯下了身子,轻声道:“母后,您有是么话要交代臣妾吗?”
太后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喘了几口气,沙哑地开口道:“你进宫几年了?”
“回母后,臣妾是和泰元年秋入的宫,算起来,今年正好是第六年。”沁雅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问她,但是依然仔仔细细答了。
“六年了啊!日子过得还真快啊!”太后若有所思的一叹,转而道:“记得你入宫那时候,凤辇从正泰门的正门抬进来,那情景,真是让人毕生难忘啊!”
沁雅看着她闭起眼,脸上微微泛起微笑来,心中讶异不已,还以为她是回光返照,心里一沉,对着旁边侍立的太后近身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忙附耳过去,听了她吩咐急急出去传达旨意。
“承蒙母后垂青,臣妾才得意侍奉皇家。”沁雅心里着急,胡乱应了一句。
“呵呵呵呵,这话说的好生花俏!不像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太后复又睁开了眼,眼角因着笑容,堆起层层叠叠的皱纹来。
“臣妾有罪!”沁雅低下了头。
“这几天,每日都病得昏昏沉沉的,总是做不完的梦,梦见了先帝,梦见了彻儿小的时候,还梦见了阳儿……”
“病中总会想起些往事,过几日就好的,母后放宽心便是了。”沁雅心里有了计较,这是将死之人的征兆,看来,老太太是没几日了。
“你真这么想?”太后蓦地抬眼看着她,眼睛似乎没有方才那么浑浊,清明了许多。
沁雅被她看得莫名地心虚,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你是个聪明人,比我所能看到的,还要聪明许多!”太后忽然拖起长长的语调,说道:“知道吗?在之前,我也很好奇,文鸿绪的女儿,会是个什么样子?”太后脸上的表情似乎轻松了许多,看着沁雅的眼睛,道:“大婚那夜,你说的话,不仅打动了我的儿子,也打动了我,更打动了这个国家!”
沁雅听她这样讲,倒也没有多少讶异,毕竟,在那个时候,她的身边,到处是耳目,太后知道,也很正常。
“如果,梦溪有你一半的聪明,又怎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太后忽然话锋一转,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悲伤地摇了摇头,道:“最可悲的是,她还一点不自知。”
“柳妃也就是心地直些,别的,也没有什么不好。”沁雅柔柔地说道。
“你知道为何哀家会放心把后宫交给你吗?”太后眼珠子涩涩地转了一圈,又突然来了一句。
沁雅很坦白地摇摇头。
“因为你有容人之量!我想,你也知道,当年的事,梦溪做的是不对,可是,那背后挑拨她的人,更是可恨!哀家秘密处死了张氏,皇帝就没再追究,这件事上,你又让哀家对你刮目相看!”
“母后谬赞了!”沁雅低低一回。当年自己小产,一气之下,她对萧彻说了‘我心匪鉴,不可茹也’,到最后,以张嫔的死,最终了结了风波。她也深知,如果真的一追到底,怕是这后宫没有几个人能真正脱得了干系,后院起火,殃及国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你知道吗?当年哀家进宫的时候,跟你可不是一个样,争强斗很,锋芒毕露,想来,真是恍如隔世啊!”太后忆及当年,似乎整个人都焕发出神采来,连病气都被驱走了几分。
沁雅也微微一笑,看着她。
“‘不争就是争’,先帝的淑妃曾对哀家这么说,今天,哀家在你身上又看到了这句话的影子,可是,你比她要聪明,她把所有的赌注都下在一个男人身上,赌这个男人会爱她一生一世,她的赌注,是女人的痴傻,所以注定了这一局,她会输的一败涂地!”
这些往事,沁雅进宫后,也听老人们说起过,淑妃系先帝宠妃,曾经椒房专宠长达五年,可是,最终因争风吃醋让先帝厌弃,打入冷宫,抑郁而终。自然,宫内也盛传,这是当年的贵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使计谋离间的结果。当年先帝原配皇后薨,后位悬空,先帝因宠爱淑妃,欲立其为后,但是按礼制来讲,应该是贵为四妃之首的贵妃柳氏晋封,所以,先帝也是陷入两难。但后来淑妃出事,贵妃就顺理成章荣登后位。至先帝驾崩,新帝继位,又因为先帝生母被尊为皇太后,可谓一生尊荣至极!
“彻儿这孩子,志向可要比先帝大得多!他是个注定要缔造一个堪比文景、贞观、开元几代盛世的经天纬地的君王,哀家,很欣慰,也很为他骄傲!”
“臣妾也是!”沁雅笑看着她,点点头。
“皇后,是一国之母,不仅为天下女子表率,更是要做很多普通女子所不能做的事情。她是帝王的妻子,也是帝王的丞相,更是帝王的御史,帝王的眼睛!很多事情,别人不能说,不能做,但皇后可以说,可以做,在他昏聩的时候耐心地劝导他,在他无助的时候安抚陪伴他,在他成功的时候,站在他身边,鼓舞他,分享他的欢欣,这才是一个皇后应该做的,你,明白吗?”太后语音未落,浑浊的老泪已经顺着眼角缓缓地滑落,就像枯树皮沁出的树脂一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沁雅不敢说自己没有恨过她,可是,此时此刻,听她交待自己的这些话,她是从心底承认了自己,肯定了自己,所以,才要把萧彻托付给自己。自己如今也为人母,能够深深地体会她对儿子的爱。她一生经历了无数宫廷巨变,历经了新旧权力的更替,可以说,没有她,萧彻根本不能坐上龙椅。今日的帝位,是她在背后付出了多少艰辛才换来的!她如今心中眷恋不舍,放心不下,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沁雅深深地凝望着她渴求的眼睛,一眨,两滴眼泪落了下来。
“臣妾,谨遵母后教诲,此生,一定会坚定不移地陪皇上走下去,哪怕是天塌地陷,臣妾,也不会离开皇上半步!”沁雅说完,牢牢地抓住太后从被衾里挣扎着伸出的手,重重地一点头。
“哀家相信你!”太后露出满足欣慰的笑容,微不可闻地抽动着唇瓣,逸出两个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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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西汉文帝、景帝两位皇帝休养生息,使国力大增,给后来的汉武帝积累了足够的钱粮打匈奴,史称‘文景之治’。
贞观之治,介个不用解释啦~~那部HLL滴电视剧,不知道大家看过米※※※呵呵~~
开元盛世,即唐玄宗李隆基所治下的朝代。(介个MS也是废话~~嘿嘿嘿嘿~~~)
初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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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雅站在慈寿宫的夹道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细细地揉揉眼睛。过道的风吹上来,让人连背脊都凉透了。沁雅此时却毫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这风吹在脸上畅快淋漓,精神为之一振。现在,外面等着她的,是惊涛骇浪,在萧彻回来以前,她一定要稳住局势。
等她觉得眼睛已经不再红肿了,才慢慢启步走出去。
又是一片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如今殿外的人更多了,连一些公侯家的命妇也在其中,可见是得了消息,来探听虚实的。
沁雅道了一声‘平身’,便眼尖地看见宁馨从另一边走来。
“如何?”沁雅迎过去,低声问道。
“已经派了快骑前去,皇上此时正在直隶马平将军营中,算算路程,若无意外,傍晚便可到达!”宁馨答道。
“派的人可妥当?”沁雅想了想,又问。
“主子放心便是!”宁馨一福身,退到她身后。
“嗯!”沁雅点了点头,凝眉望了望天色,阴沉沉地连一丝阳光都不透,日晷孤零零地矗立在汉白玉广场上,没了用处。
“皇后娘娘,臣妾斗胆,敢问一句,为何拦住臣妾等人,不让我们进去看看母后!”沁雅正忖度着天会不会下雨,突然,俞妃从人群里站出来,当众责问她,柔柔的语调里,敛着强烈的咄咄逼人之势。
“是啊是啊!为何我们不能见太后,我们已经等了三天了,连一面都不曾见到!”俞妃言一出,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那些嫔妃们本就已经十分不满,但碍于身份不高,不好出头。如今有个‘圣眷正隆’又是‘二皇子’母亲的俞妃来牵头,自然纷纷响应,七嘴八舌地哄哄闹起来。
反倒是柳梦溪,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都给本宫住口!”沁雅突然怒喝一声,下面蓦地安静了下来。沁雅身正中宫六年,一直深居简出,从来不爱摆皇后的架子,也不像柳妃、如妃,在人前出尽风头。所以后宫之人一直都以为皇后良善,今日首次见她疾言厉色,不免都被唬得一跳。
“太后如今卧病在床,最需要安静修养,汝等却在寝宫前大吵大嚷,还敢说自己心忧太后?!”沁雅眼睛一扫众人,刚刚那些嚣张之辈皆一一低头,不敢看她。
“俞妃!”沁雅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缓缓地开口道:“你进宫几年了?”
俞妃本以为皇后是要训斥她,不料如此前言不搭后语地一问,屈身道:“两年了。”
“哦,两年了啊,那也不算短。”沁雅不高不低地似在自喃,可是又恰好让众人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俞妃刚松了口气,沁雅忽然发难,厉声道:“既然已经入宫两年,那,怎会如此莽撞无知,难道,连起码的宫规都不知道了吗?!”
俞妃一愣在当场,脸色仍旧倔强地望着沁雅。
沁雅回头看看身边,恰好见昔日的赵嬷嬷也在殿口处。她是太后身边有身份的老人,说话很有分量。
“赵嬷嬷!”沁雅高声一呼,她连忙转到沁雅身前,福身一礼,口答:“老奴在!”
“俞妃年轻,不熟宫规,你来告诉她!”
“是!”赵嬷嬷应了一声,面向众嫔妃,高声道:“后宫众人,上至皇后,下至使女,求见太后,需先侯于慈寿宫宫门,待通传;如得太后允旨,则至于慈寿宫内殿,跪接慈驾!”
“那,若是未经传唤要擅闯者,该当何罪?”沁雅看着俞妃已经变了的脸色,淡淡地问道。
“回娘娘,按照太祖皇帝时制定的宫规,应处‘杖毙’!”赵嬷嬷垂手屈膝,铿锵有力地蹦出两个字。
下面众人,刚刚那些哄哄乱乱想闹事的早已吓白了脸。宫规这种东西,要说它有,它便有,要说它无,它也便可无。便如后妃们每日晨昏定省的请安制度,像沁雅,李如等身份高的,一般都直接通传一声,就入殿中,并没有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所以俞妃才敢那么质问沁雅。可是,如今沁雅既然搬出了宫规,那也不是闹着玩的,她有心要治俞妃的罪,就算是真的将她杖毙了,那也是有理有据,没有人可以说什么!最多,就是落下个不讲情面的骂名罢了。
“臣妾有罪,请娘娘责罚!”俞妃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再强撑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因此跪在地上,向沁雅请罪。
沁雅不去看她,继续言辞犀利,对着下面道:“你们对太后的孝心,本宫也是感同身受,可是,这般不顾礼法,丢了皇家的颜面,汝等认为是妥当之举吗?!”她缓缓走下两步台阶,道:“本宫也与你们一样,每日都在此等候,也是要得太后传召,才能入内探视!太后有恙在身,自是不能一一传见大家,但是她老人家如果想见谁,谁也拦不住,不想见谁,闹了也没用!”
李如在一边冷眼旁观,看她如今已经完全镇住了局面,心中暗自一叹,抬眼恰好见柳梦溪也是叹息着转过眼来,两人目光一触,又立刻各自转开去,一脸漠然。
“俞妃,你起来吧!”沁雅走到俞妃身边,道。
“臣妾有罪,请娘娘责罚!”俞妃再一叩首,她此刻若不如此,必定恶名深种,而且更会失信于萧彻,所以,无论如何,她也要‘诚心忏悔’到底。
“赵嬷嬷,扶俞妃起来!”沁雅心中清明,便亲点了人来扶她起来。俞妃见她让赵嬷嬷来扶自己,不得不起身,心中一叹,原来这皇后,果然了得,难怪,可以把皇帝的心抓得牢牢的!韬光养晦,看来,整个文氏都深谙此道啊!
“太后如今卧病,你们该做的,是为她老人家祈福,各自做好自己份内的事,而不是在这里吵闹!”沁雅言辞恳切,对着众人说完,见宁馨对自己使眼色,便步回阶上。
“主子!太医请您马上进去!”
沁雅点了点头,站定在高处,对着下面众人道:“本宫言尽于此,如若有谁要以身试宫规,可别怪本宫不讲情面!”言毕,拂袖而去。
“太后怎么样?”沁雅急急奔入,一屋子太医全部都跪了下来。
“回娘娘,臣等无能!”
沁雅惊地退了一步,看了床上昏迷的老人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怎会道如此地步?不是才好好的吗……?”
医正上前跪了一步,又开始讲一大堆病理的话,沁雅听得气道:“好了!你对本宫说实话,太后,还能撑多久?”
“这……”医正又支支吾吾起来。
沁雅对他一摆手,道:“本宫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保证太后到明早无虞,千难万难,也得把最后一口气留住!可明白?!”
“臣,遵旨!”医正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闷声一响。
“主子!夜风凉,进去等吧!”冯嬷嬷取了披风围在沁雅身上,劝道。
“现在哪里还坐得住,还是等在这里吧!吹着凉风,我心里反而安生些。”沁雅轻摇了摇头,又继续望着宫门处。
“您都在这站了一整天了!好歹也歇歇,皇上一入正泰门,咱们就能收到消息了,您在这等也无济于事啊!”
“嬷嬷,你说,万一……万一皇上要是赶不及回来……那……”沁雅忽然觉得心中空空的,没个着落,看着自己的奶娘,倍感无助。
“主子说的什么话!这人去了才多久,皇上就是再快,也得亥时到,现在可千万稳住,别乱想!太后是经历过巨浪的人,会挺住的!”
“嗯!”沁雅看着她,安慰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宫门处,长长一叹:“真是望眼欲穿啊!”
“主子!”宁馨忽从侧殿门处走来,连礼都来不及行,凑到沁雅耳边道:“柳大人刚刚进宫来了。”
“太后醒了吗?”沁雅问。
“嗯,里面的人说,柳妃抱着孩子在太后榻前哭,太后一醒,便传见了。”宁馨喘着气,道。
“还真是釜底抽薪了!”沁雅低低道:“也怪不得他们,最后一刻,可不得死死握住。”
“深夜进宫,又没有请旨,这,主子不管管?”冯嬷嬷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
“都到这份上了,免不了要‘情非得已’,随他们去吧!”沁雅淡定从容地道。
“是!”宁馨一福身,知道她如此说,必定是成竹在胸,也不再多话。
“姑母,您难道真的不管我们了吗!”柳梦溪看太后一直闭着眼睛不肯睁开,知道她心里厌弃自己,又是忧愤,又是情急,不由大声一哭,转头去看父亲的脸色。
柳仲儒见女儿哭喊了半天也无济于事,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跪到床榻边,道:“妹妹,为兄纵有千万个不是,如今在这危难关头,你真的忍心弃柳氏满门于不顾?”说完,竟也老泪纵横。
“我何时……又弃,弃你们于不顾了?”太后闭目凝神了半会,恢复了些精神,撑开眼睛,看着兄长和侄女,微微弱弱地道。
柳氏父女见她终于肯说话了,惊喜地对望一眼,柳梦溪忙收了哭腔。
“皇后已经派八百里快骑前去通知皇上,算来,几个时辰间就能到。如今妹妹你……”柳仲儒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便道:“你已然如此,只要一会皇上来时,妹妹一句话,那,崇儿的太子之位,如囊中取物,必定手到擒来!”
虽然早知道他是为此而来,可是,亲耳听着,依然觉得寒心!自己已是将死之身,连文沁雅都是出自真心关心自己的死活,可是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家族却是出口就是立太子,只想着自己来说上话,却连半句关切的慰问都吝惜!这就是自己的亲族啊!太后嘴角虚弱地一抽动,连一眼都懒得去瞥他们,直接闭目缄口。
“妹妹!你难道真的绝情至斯?!你真的忍心看着家门败落,让文氏一脉独掌朝纲?!让下代新君流着文家的血,让梦溪母子活得如同在冷宫里?!”柳仲儒见她如此,一气之下,连声质问。
“哥哥!”太后心中积郁怒气,猛得一睁眼,瞪着柳仲儒,看得父女俩浑身一震。“你知道心疼自己的女儿,那我的女儿,谁来心疼她!”
柳仲儒闻言,气势俱灭,脸色发青地怵在那里。安阳的事,他确实没话反驳。
“我还不够为家门着想吗?!为了让你女儿当皇后,从她小时候我就给她铺路,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视如己出,我自问没有半点对不起你!”太后想起安阳,心中酸楚,不由流下眼泪来,可是此时也不想在为此不依不饶,便接着道:“太子……是国之储君,皇上……自然会拿主意的,就算我说了,也不一定会听,你与其在这里闹,何不拿出些本事来,在朝堂上压过文鸿绪!为何柳家男儿就不能拿出些志气来,倘若你们能与文家父子一样,建功立业,不比我这个将死之人说的几句遗言来得管用?”
柳仲儒听完,老羞成怒,觉得她当面这样讲,太不顾情面,憋红了脸,讲头撇在一边。
柳梦溪见太后之意如此坚决,连自己父亲都劝不动,心中一片灰暗,瘫倒在地。
凄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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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萧瑟,吹在人身上,凉意直达心底去。沁雅下意识地把披风裹得更紧了几分。今夜的月亮一直躲在密密的云层后面,即使偶尔露个头,也仅有几缕黯淡的光。
又一阵风袭来,方才还聚在一起的落叶又散了开来,依稀竟听得寒鸦栖惊,沁雅目光巡了一周,不见有异,心想,定是自己站久了,生出幻像来,这深宫苑阙,哪里来的那样声音。
正想叫身边的冯嬷嬷再去看看时辰,忽闻远远地传来声响,但又听不真切。
“嬷嬷,你可听见了什么?”沁雅心底一激动,转头问道。
冯嬷嬷虽年事已高,但耳聪目明毫不减当年,侧耳静听,脸上一喜,道:“主子!仿佛是宫门开启的声音!”
“当真?!”沁雅眼睛一亮,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凝神静听着。
萧彻自收到沁雅的消息,当下弃了御辇车驾,带近身侍卫策马狂奔回京,一到和顺们,便有使者在前开道,一路策马狂奔,大喊:“陛下驾到!”
待过了章敬门,后面就是正泰门,入了正泰门便属于内宫范围,按制,本是不准骑马的,但此时情况危急,萧彻毫不停歇,一挥马鞭,直奔慈寿宫而去。
萧彻一路策马入内,每隔一段便有使者唱报“陛下驾到!”,合着宫门巨大的转轴开启时发出的古老而沧桑的声响,原本死寂的内宫,一时各种声响此起彼伏,响彻云霄,顿时就有了生气一般。
沁雅披着白狐裘披风,站在慈寿宫的御阶前,听着一声一声的‘陛下驾到’,心中忽感从昨日到今日,仿佛隔了生生世世般长久,此刻听见这一声,恍如天籁。
萧彻一入慈寿宫门便看见她通身素白站在风口里,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心中一触,知道不好了。至广场前勒马停缰,马还未停稳便飞身下来,几步冲上去,呼吸紊乱地问:“如何?!”
“皇上快进去!”沁雅连礼也来不及行了,只简短地答了这句。
萧彻脸色一重,拉起沁雅便往里奔去。
“皇上驾到!”萧彻拉着沁雅,一路跑进内寝殿,张全跟在后面一边极力地跑,一边大喊。
奴才们避让不及,纷纷手忙脚乱地退到一旁。柳仲儒父女更是连回避都来不及,只得跪到一边去,叩头口称‘万岁!’
萧彻情急,也未管他们,一步跪到床边,气息都来不及平复,大口喘着粗气,唤道:“母后,儿臣来了!”
太后闻声,一下睁开了眼睛,枯萎的双手奋力地挣扎着要伸起来触碰他的脸,似乎是怕他不是真的。
萧彻整个身子向前倾去,抓着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哽咽道:“儿臣不孝,没能守在您身边……”
“回来了,我的彻儿终于回来了啊……苍天待我真好……”殿内只点了四个烛台,幽暗极了,窗缝的风吹进来,本已微弱的烛光,被吹得一跳一跳地,映在太后的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喃喃道。
沁雅跪在萧彻侧后方,看着这样子,怕是要有话交待,便对张全使了个眼色。张全自是明白,到柳氏父女比了几个动作,两人便无可奈何地退了出去。沁雅也起身随他们一并退下。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退出去,显得整个寝殿空荡荡的。
“彻儿……”太后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她真的觉得太累太累了,累得真想立刻就闭上眼睛去,可是,她又是这么地放不下,放不下这个儿子,放不下那个远在天边的女儿。
“儿子在这!”萧彻的眼眶也止不住地红了,快马奔驰了大半夜,眼睛里全是血丝,因激动暴睁着,看着有些狰狞;发髻也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落拓极了,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狼狈的样子了。
“我刚刚梦到了你小时候,那时候呀,治儿还在,你们俩一块在我身边玩……真好……”太后嘴角吃力地抽动一下,虚弱地抚抚他的脸:“记得那时候,你还总是叫我‘娘’,说了多少遍,不能叫娘,可你就是不听……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再没叫过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太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也想不起来。
“您要是想听,孩儿以后都改过来,娘!”想起那段酸辛的过往,萧彻心中悲不自胜,低下头来,把脸埋在被衾里。
“真好啊……这辈子还能听到彻儿喊‘娘’,三个孩子里啊,就你喊过,安阳和治儿都没喊过呢……”太后的精神越来越不济,连眼皮都是强撑着,开开合合地,似乎下一瞬的闭合,就再也睁不开了。
“彻儿,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上内书房上课,太傅给你出的文章题目吗?”
“记得,是‘君赋’。”萧彻再次抬起脸时,已然镇定了许多。
“那时,你还那么小,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问我,何谓君臣,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儿臣记得,那时隆盛年间的夏天,娘牵着儿子的手,一步步拾级而上,到了揽月台。您说,咱们不能出宫门,就在这皇宫的最高点来看看天下一隅。孩儿记得,夏天的日暮,天格外格外地蓝,天上还有火烧云,红彤彤地一大片一大片,您抱着孩儿站在围栏上,指着九城无数的民宅对孩儿说‘那些就是咱们的子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要当好一个帝王,何其艰辛!”太后缓缓地道出口,‘噼啪’一声,一个烛花爆开,烛火又颤抖地跳了一跳,映在两人脸上,一片明灭。
“孩儿,让您失望了!”萧彻感到一刹那的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累得几乎想要立刻趴下来。
“怎么会?娘从来都没有这样骄傲过呢……”太后一笑,吃力地抬起手,无力地摸摸他的头。“和泰元年至今,平衡党争,减赋税,轻徭役,国库岁入一年多过一年,你做的这么这么出色啊……”
“娘……”萧彻剑眉一敛,唤得沉痛。他自继帝位以来,殚精竭虑,真的是连梦中也在思考如何去除弊病增强国力,可是这些话永远都只能憋在心里,就算是心爱的妻子,毕竟外戚强权,不可以说,长年隐忍,他都快不是自己了,此刻听奄奄一息的母亲如是说,凄清难抑,鼻头顿觉酸楚。
“自古帝王立太子,都是嫡长子为首,无嫡子才会立庶子,但自古明君也不拘泥于非立长子不可,帝位当有德有能者居之,我想以吾儿之英明,不会不知道这点……”太后话锋一转,落到了立嗣问题上。
“孩儿谨遵教诲!”萧彻本是心头一沉:终于,还是要逼他吗?
“你如今正当盛年,不宜如此早就立嗣,所以,大臣们叫嚷几句,你不要放在心上,老臣们自然是墨守陈规些,你不喜欢,也要忍耐,年轻人到底是缺少历练的,很多事情,还是要仰仗老臣的……”
萧彻听得糊涂,怎么又突然扯开去了,又听她继续道:“皇后的确有母仪天下的德望,你亲近她,喜欢她,我也没有什么说的,只是,帝王专宠,于国于家皆非好事,不消我说,你也该明白。”
萧彻知道她素来不满自己对皇后太过宠信,且她说得又在理,因此都点头一一应了。
“皇子们还都小,是好是坏,都还没见分晓,这点,你自己有把握,我是相信的,但有一事,我放心不下。”太后抬起眼睛,黯淡枯涩的眸子此时居然发出精光来,看得萧彻精神振奋了几分。
“为君者,最忌讳爱屋及乌,皇后之子堪当大任,我自然无话说,但若是扶不起的阿斗,那你切不可因私情而误国,否则,我在九泉之下也永远不能瞑目!”太后言辞激厉,剧烈地喘息起来。
“请母亲放心,孩儿省的!”
“那就好,咳咳……那就好,你要记住,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都看着你呢!”太后的手直直地指向苍天,道。
“孩儿谨遵教诲!”萧彻对着太后重重地一磕头。
“彻儿,娘看见你哥哥了,治儿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啊!就是不知道安阳那丫头怎么样了,西北戎狄,那么野蛮荒凉,她在那边,有没有受委屈?她是从来都被捧在手心里的啊,哪里能够受那个委屈……怎么能……怎么能……”太后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萧彻急得连唤几声,皆无所用,忙对外大喊‘太医’。
守在外间的全体御医立即鱼贯而入,逐一把脉,银针入穴来为老太后吊气,最珍贵的千年人参片含下去,也不见半点起色。沁雅站在一旁,看着眉头深皱的萧彻,心中暗叹,原来他也是这般至情至性之人,几年来看他母子俩似乎不太和睦,偶有争执,也互不退让,但今夜他这般百里狂奔,什么仪态面子都顾不得了,可见心底敬母之心,远比一般人深切。
亲眼看着亲人死去,那该是多深的悲伤啊,可他已经生生经历过一回了,而今晚,可能又要经历一回,他的心,该是多疼多疼啊……
惨惨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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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沁雅轻轻地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
萧彻似乎没有听见她叫他,抓着太后还未凉透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呆愣愣地似一尊雕塑。
沁雅微叹口气,也不再喊他,静静地陪他跪着。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沁雅双眼的红肿也还未来的及消去。刚刚嬷嬷抱着萧逸来的时候,她忽然只想紧紧抱住儿子,什么也不要管了。
看着太后弥留那刻,极力地想说什么,可是又发不出声音,全哽喉咙里,呜呜咽咽,听着甚为恐怖;她的双手都伸在外头乱抓,那模样,似乎是想抓住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萧彻把自己的手给她抓着,在一边哽咽着一声声唤她,挣扎了好一会,终于不再动弹了,双目阖着,永永远远地睡去了……
伴着萧彻凄厉地一声大喊,张全抹着眼泪,望了望沙漏,拂尘一挥,扯着嗓子喊道:“和泰六年十月十三,丑时三刻,慈驾孝懿皇太后,薨逝于慈寿宫,六宫举哀!”
礼部官员听到张全报哀号,忙一路出去沿途唱报,没一会,丧钟就敲起来了,沉重渺远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荡在冷落清秋夜,说不尽的婉转悲凉。
丧钟一响,各宫的嫔妃都赶到了慈寿宫,很多人还不知道萧彻已经回宫,又熙熙攘攘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礼部官员办事极快,寅时初刻的时候,丧服已经发放到六宫了,且各部官员也陆陆续续接到噩耗赶来了,四个宫门处执勤侍卫都增加了一倍,以防有什么不测发生,这些事情,张全都一一禀报给沁雅听,沁雅也没多大的意见,细细地听了,只道一切都交给他了,张全是治过先帝大丧的人,与六部官员磋商下来,诸事也十分稳妥,灵堂也已经布置开了。
张全在一边对沁雅使眼色比划,沁雅知道是那边灵堂布置好了,要移遗体过去了。她抬头看看萧彻,还是木讷地跪着,便移膝盖跪近他些,柔柔地开口道:“皇上,该移慈驾去灵堂了。”见萧彻还是没有反应,沁雅伸手摇了摇他的臂膀,提高了嗓音,又喊了一声‘皇上!’
萧彻回过神来看着她,双眼满是血丝,又红又肿,却硬是不掉半滴眼泪。沁雅也是直直地看着他。
半晌,萧彻终于放开了手,在床榻上一撑便要站起。可是他跪了这么久,双腿早已麻了,一个趔趄就要栽下去。张全惊呼一声‘皇上’,沁雅已抢在他之前扶住了萧彻,焦急地唤道:“皇上!”
萧彻觉得头痛欲裂,重重地揉着太阳穴,身子的重量撑在妻子身上,皱着眉头,干涩地发了两个单音‘没事’。
张全看他这个样子,心忖着大概是连夜快马急驰,一路上吹了风,累着了,又在这里跪了大半宿,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啊!更何况生离死别,心里哀恸大伤,这一打击,怕他跨下来,急急地道:“奴才去传太医来!”
“不许大惊小怪!”萧彻缓了缓神,觉得好多了,手臂仍搭在沁雅肩上借力,对张全低喝一声。这个时候他是怎么也要撑住,只要一传太医,外头又要谣言四起,后患无穷。
“皇上真的不要紧吗?”沁雅也为他的情况颇感担忧。
萧彻勉力地对她扯了一丝笑容,摇了摇头。
张全也知道他的脾气,不再多言,垂首躬身道:“请皇上皇后移驾到别室更衣吧。”
沁雅点点头,扶着萧彻慢慢地走了出去,早就在外等候多时的宫女们则进来为遗体换装。萧彻跨出门槛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对沁雅道:“生离死别,天道循环,即使朕是天子,也逆不了天啊!”
当萧彻与沁雅两人一身孝服出现在慈寿宫的御阶前,下面广场上或站或跪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接着一片悉悉索索衣料声,全体一下子跪倒,山呼‘万岁’。萧彻深夜回宫的消息还没传出,所以众人措手不及。
沁雅站在他身边,望着下面一片白衣,忽觉心头莫名的安心,五内之间,虔诚地感谢上苍,让他赶了回来!不然,她一个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毕竟,她也怕有些人被逼急了,会殊死一搏!
“孝懿皇太后,乃朕生母也!朕恭聆慈训近三十载,今,山陵崩,朕,感之、念之,叹之、痛之,亦无奈之!”萧彻站直着身子,敛袖昂头,泱泱气度,慑人心魄。“犹记昔年,皇考驾崩,谓朕曰‘从今往后,汝为天下之君,不再为吾一人之子,应刻刻心系万民,方是孝道,切不可因私情而误国!’而今,慈母又随皇考而去,朕……心中悲痛,有违皇考训勉,愧对万民!”
萧彻言毕,面向东方,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底下群臣见了,忙顿首大喊:“臣等万死!”众妃见此也连连齐声道:“臣妾有罪!”一时请罪声起起落落,在整个内宫久久徘徊。
张全从慈寿宫正殿出来,直直到萧彻身边,一躬身,轻声道:“陛下,举哀的时辰到了!”
萧彻点点头,礼部官员唱:“入殿举哀……!”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按官位高低列成上朝队形,跟在皇帝身后,入殿去了。
按旧制,都是皇帝率百官先举哀,然后皇后率后宫众妃举哀,再是皇子皇女们致哀。沁雅见张全没进去,便上前问道:“张公公,还有事吗?”
“娘娘恕罪,”张全作了一个揖,为难地道:“有件事,奴才和礼部官员都拿不了主意,所以奴才来请娘娘旨意。”
“何事?”沁雅奇怪地问道,按理,大太监和礼部共同治丧,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况且张全这样的人,没有办不妥帖的事啊!
“是这样,一会公主和殿下们进礼的时候,三殿下是不是跪在上首位置?”
沁雅一听,即刻明白了,想了想道:“无前例可循吗?”
“回娘娘,没有。”
“那,就不必麻烦,三位皇子按齿序一字排开,然后五位公主在后也按齿序一字排开,如此就可以了,若是因为三皇子是本宫所出,而另你等为难,就大可不必。”
张全点头应了声‘是’,心中对不免沁雅的敬重又深了几分,知轻重,明进退,本来嫡子跪前也合乎情理,没人能说什么,而且在这样的场合,更能表达非凡的含义,可是她却不争,看来这个文相的驭人之术,这位娘娘是深得精髓啊!
“跪!”礼官拉长了声调,沁雅在前,柳妃、如妃、俞妃及所有有册封的嫔妃按品级一排排在后,一齐跪了下来。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起!”众人起身,然后再次重复,至三跪九叩完成后,礼官高声一呼:“举哀!”
二十多个女人一起扯开了嗓子哭起来,抹泪捂嘴、捶胸顿地,形形色色,千万种哭姿泪态一时间全齐了。
沁雅跪在最前首,也要放开来哭喊,这么多双眼睛直瞅着自己,不表现地悲痛欲绝,那各方嘴舌都饶不了她!可是她又实在喊不出来,抬头看着那尊高大的牌位,想起萧彻的悲痛,忽然心头一酸,觉得世事无常,上个月还身康体健的一个人,转眼就没了。果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今日,除了萧彻又有几人是真正悲伤的?即使哭得凄厉,也不知因何而哭。蓦得有感及身,他日自己去了,可有人真心悲痛?今日侬葬花,他朝何人来葬侬?在这深宫涡旋,瞬息万变,说不定下一刻便粉身碎骨,不得善终!
如此一想,顿觉心头难过,也不管其他,放声大哭起来,她从来不会大哭发泄,此次正好借了机会。
后面诸人见她如此,也都拼命扯开嗓子,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哀震六宫。
萧逸还没满周岁,宁馨亲自抱着他,一晚上折腾下来,小家伙早已没了精神,歪在宁馨怀里昏昏欲睡,宁馨急得想了各种办法逗他不让他睡着。沁雅退出来看到这情景,心疼极了,接过来抱在手中,低头亲亲儿子的脸蛋。
“也是难为小主子了,一晚上都没睡!”冯嬷嬷在旁轻轻一叹。
三位皇子中,只有萧崇已经四周岁了,可以自己跪在蒲团上,大概柳妃事前也仔细地教过他,诸事举止都很得体。而萧茂和萧逸都还在襁褓之中,各自的乳娘抱着行礼举哀。
等到一切停当了,沁雅让冯嬷嬷抱儿子回去歇息,等天亮了还要二次举哀,这一老一小都经不起折腾了。
“什么时辰了?”沁雅看着东方天色,似乎有一点点亮了。
“卯时正刻了。”宁馨站在她身后答道。
“这一夜,真的好漫长啊!以前,一直在睡梦中,从来不知道,一个晚上,竟过得这么久这么久啊……”
“主子也找个地方歪一会吧,天一亮,有是没完没了的事。”
“不了,要是睡了,就更乏了,还是吹吹晨风,清爽些,醒醒脑子!”沁雅轻摇了摇头,闭起眼睛,餍足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
“娘娘!”张全焦急的呼喊声远远地传来,把主仆俩一惊,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宁馨急急忙忙回道:“公公,主子在这里!”
“娘娘!可找着您了!”张全急得拿袖子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密的汗珠,气也喘不稳,道:“您快去看看皇上!”
“皇上怎么了?”沁雅一惊,忙问。
“不知道,一个人上了揽月台,奴才劝破了嘴也不听,这一夜奔波,现在又在那高台上吹风,这万一病了,可如何是好啊!”
沁雅听这张全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他是最有分寸的老人,急成这样,知道不好了,对他一点头,便直直往揽月台而去。
寒风摧木,严霜结庭,云淡光寒,四野悲风。揽月台上,萧彻一身孝服,负手长身玉立,猛一看去,何止是等闲清孤!沁雅心头忽生酸楚,站在楼梯口,隔着远远的距离,下意识地出口道:“天凉了,站久了小心受凉。”
萧彻的背影一怔转过身来看着她。
沁雅自己也是一惊,怎么就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了?
萧彻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对她招招手,待沁雅到他身边,单手搂她入怀,指着一片漆暗的九城,道:“朕记得你刚进宫的那两年,很喜欢登上此地瞭望四方,你可知道,朕登基以前,也是常常来这里!”
沁雅抬起头看着萧彻的眼睛,静静地听他往下讲。
“你可知道,朕极小的时候,曾甩了所有侍从,一个人爬上这里来。”萧彻极目远眺,追忆昔年。“母后所出,并非只有朕与安阳,还有早夭的兄长。”
沁雅抬起头,无声地望着他。关于这些,沁雅也是有耳闻的。萧彻兄长乃先帝第五子萧治,很早就夭折了。
“朕记得,那时候,朕只有四岁多,安阳还没有出生。也是这样的一个秋夜,漫长地无边无际。母亲死死地抱着朕不松手,全身都抖得厉害。朕记得,母亲一整晚都在重复着一句话:‘彻儿,从今往后,娘只有你了,娘一定会拼了性命保护你,绝不会让他们再来害你!’”
沁雅也早料想到萧治多半是被害死的,想来,萧彻今晚是由太后的死忆起当年了。
“朕这一生,只流过一次泪,便是那夜。”萧彻突然把沁雅紧紧地圈抱在怀里,侧脸贴在她脖子上。“朕第一次意识到朕从那天起,成了另一个人的依靠!朕在母亲怀里默默流泪,不敢哭出声音来……”
沁雅觉得自己颈子里湿湿润润的一片冰凉,这才知道他把自己这样抱着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到他流泪。这么多年的夫妻,他在她心目中一直是一位有魄力,有胆色,刀山火海都不能阻他去路的霸主,帝王之心,永远是深不可测的,她也只想永远站在他身边即可。可是,谁曾想,就在今晚,就在此刻,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居然把自己坦露在她面前,这让她措手不及,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居然在自己面前流泪,她真是完全呆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夺嫡之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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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的人手脚冰凉,沁雅一直闭着眼睛任他抱着,不动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沁雅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只见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点鱼肚白,讲整片青灰色的天空,点缀地一下子有了生气,不再那么沉闷死寂了。
“皇上!快看,天亮了!”沁雅兴奋地喊道。
萧彻放开了她,转身面向东方,见那一方天幕已经亮起来了,云层被太阳映射地红彤彤地,叫人看了觉得心头暖暖的。他转头笑看着沁雅,牵起她的手,道:“不管黑夜多么漫长,太阳总会升起啊!旭日东升,何其瑰丽壮阔!不由兴叹造物者之神奇啊!”
“陛下是天子,亦是造物者啊!”沁雅用力反手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站着,对着正冉冉升起的朝阳,发自内心的微笑。
“呵呵!”萧彻笑睨着她,道:“你说话可是越来越圆滑了啊!”转头展望日出之境,慨然长叹:“遥想古人登临五岳之巅,看日出奇景,该是何等豪壮啊!”
“圣人说,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登高怀远,确实是开阔心胸襟怀,令人心向神往啊!”沁雅也受他感染,看着此情此景,颇有几分心潮澎湃。
“等天下大定,朕一定执子之手,遍游三山五岳!”萧彻眼眸黯淡一扫,又回复了昔日意气风发的有为之君!
沁雅见他又变回了那个神采飞扬的萧彻,正正经经地一福身,道:“臣妾相信,陛下封禅泰山,一定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宏业!”
萧彻挑眉一笑,广袖一挥,伸手道:“皇后!”
沁雅也笑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放到他手里,任他牵着,二人携手下了台去。
和泰六年的除夕过得单调而沉闷,国丧未满,民间也不许兴曲弄唱,宫里也没有张灯结彩,似乎都还没有感受到过年的气氛,这个年,就已经过去了……
自从正月初一皇帝回宇清宫后,连着好几天,沁雅都没见到他的人影。她知道他忙着西戎的事情,正头痛不已。本来,太后薨,安阳公主回来奔丧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洛努坚持以公主身体欠佳不宜远行为由不肯放人,气得萧彻当时把奏报都摔了。
夷狄向来不守承诺,当年和亲之后,也就是没有大规模的进犯而已,但边境各郡,依然偶尔受到小规模的骚扰抢掠。朝廷派出使节去谈判,西戎老可汗则称无力约束,他只能表示遗憾。萧彻当时也无可奈何,只能忍!
这两年,文思齐在西北军中,威望颇高,胜过了白澈当年。毕竟,他从小尚武胜过崇文,而且,呆的时间也比白澈长,性格天生乐观开朗,没有半点架子,与下层的士兵打成一片。所以他带的兵,没有一个不服他的。久而久之,威望也越来越高,逐年累积军功,如今已经是西北道行军大总管俞伯常帐下正四品的将军。于是又有谣传,说,文氏一门,皆由军功入朝,出将入相,怕是几代都要握权柄,不容高位旁落!而今又有中宫嫡子,他日文氏,非但不会败落,更有凌驾九五之上的趋势,说不定又要来一个‘王莽之乱’啊!
萧彻表面上似乎对流言一点不在乎,对皇后依然礼敬宠信。立春那日天气甚好,突然驾临康宁殿,倒令沁雅吃惊不小。
萧彻看她紧张的样子笑道:“朕来看看你,用的着如此吗?”
沁雅稳稳当当地行了一个礼,回以一笑道:“臣妾只是没想到皇上会这个时候来。”
萧彻看见宁馨抱着萧逸跪在软塌边上,笑着伸手就要去抱他,可是刚过周岁的孩子认生的厉害,眨巴着大眼睛直往宁馨怀里缩。萧彻瞬间僵在那里,有几分下不来台的意味。
“回皇上,小主子认生!”宁馨见他面子上下不来,忙解释道。
“是啊,几天没来,就不认得了啊,若是几月没来,可怎么了得?”萧彻罢了手,径自笑笑,就势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皇上日理万机,自然没有多少空闲,小孩子正是认人的时候,生分也是平常的。”沁雅对儿子拍了拍手,张开怀抱,小萧逸开心地咧嘴笑着,让她抱进怀里。
“嗬!怎么你一抱他就乐成这样?!还真是‘人情冷暖’啊!”萧彻看着母子俩玩得热闹,觉得自己一个孤家寡人被晾在一旁,心里颇不是滋味,酸溜溜地道。
“呵呵!小孩子其实也很聪明,与他玩耍可是十分有意思的事呢!”沁雅说起儿子,一脸幸福的笑,道:“如果皇上也能逗他两天,保准他也是一见您就笑。”
“呵呵!是吗?”萧彻按着沁雅的指导,拿着小布人逗了他两下,孩子的玩性果然起来了,仗着母亲在身边,也不怕眼前这个‘生人’,小手臂不停地挥舞着,咿咿呀呀地大笑。
萧彻陪他玩着,忽然长叹口气,看着沁雅道:“有时候啊,真是羡慕逸儿,高兴不高兴,想哭便哭,想闹便闹,天大地大,谁也不用怕!”
沁雅听他最后一句还颇为押韵,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皇上还怕谁不成?”
萧彻看着她,轻摇了摇头,道:“你还别笑,朕当太子的时候,最怕丞相来讲课,因为每次,他都要训斥朕一番,似乎无论朕如何努力,都不能使他满意。当时朕心中暗骂,如此苛责于朕,那自己的儿女,是不是也一样严厉呢?一直等到如今啊,朕自然是服了!”
沁雅低眉一笑,道:“不止皇上对父亲头疼,臣妾幼时也曾听父亲抱怨过皇上也很不受管束,常常让父亲没有办法呢!”
“是吗?”萧彻笑笑,道:“朕居然也让丞相头疼,小时候,朕可是没少在丞相那里受委屈呢!”
“父亲的育人之道,确实严厉,总是秉承‘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为师为父都常常鞭策着不肯放松。”
“的确啊!这么多年了,还是半点不改啊!”萧彻捏捏儿子的小脸,笑着有意无意地道了一句。
沁雅心里咯噔一下,抱着儿子的手一松,小家伙脱了钳制,爬到萧彻身上,一把抓住了垂在腰侧的流苏,顺着便扯道了上面系着的小印章。
“哎!哎!哎!小东西,这个可不能给你玩哦!”萧彻忙制住了他胡乱拉扯的小魔爪。
沁雅闻言,低头看去,见萧逸正在扯的不是他物,正是萧彻自太子时便随身携带的那枚私印,满朝文武皆认此印,一些密奏朱批常常不便加盖玉玺,便用此印代替,所以,这枚小小的印章,所代表的权利,可是大如天!沁雅一急,忙一把把儿子抱回来,不让他动弹,口道:“请皇上恕罪!”
“瞧你!又来了!”萧彻整了整被孩子扯乱的袍子,责怪沁雅太过大惊小怪,道:“他能懂个什么!朕怎么会怪罪!孩子嘛,不过是看这东西精巧,想拿着玩罢了,明日,朕让张全送一些来,让他拿着玩就是了。”
“谢皇上!”沁雅轻轻地低头道了一声。她心里明白,立太子的事情上,萧彻会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所以,与其像柳妃、俞妃一样极力争取,不如让孩子自己去争取。但是,她更明白的是,在文家如日中天的今时,萧彻是绝对不会放太子位的。他今天的话,已经够明白了,自己父亲半生权重,也该是放手的时候了!这一点,又何须萧彻提点?不过,她不愿意去开那个口,她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明白明哲保身之道的!
夺嫡之战(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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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九年的夏天,朝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由丞相文鸿绪主持编修的国史里,沿用了一个前朝的年号!瞬间,反对文氏的各派群起而攻之,举朝上下,一片声讨。
身为丞相,又是国丈,文鸿绪可谓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曾经是三甲之首,状元及第,琼林宴上,才惊四座!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在反对派指责的浪涛中,文氏一派也是积极反击,一口咬定是有心人在陷害,要求皇帝彻查。
自从出事以来,萧彻一反常态地冷静!一向对文氏心存芥蒂的他首次为文鸿绪说话,声称自己相信丞相不是这样的人,其中或有折曲也不一定,下令彻查。
文鸿绪一生,风浪无数,一路披荆斩棘,终至位极人臣!而今垂暮之年,突遭此劫,人人皆以为老相爷要飞扬跋扈一下,为自己洗冤,谁知,他的态度也如皇帝一般反常,称病在家,闭门谢客,静等着钦差审查结果。
沁雅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教萧逸念唐诗。
四岁的萧逸天资聪颖,记忆力极强,只消沁雅读几遍,他就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萧彻起先还不信,等到亲自试了之后,才不得不服,直叹道,他朝此儿必成大器!
其实,沁雅本意只是教他熟悉下文章词句,因为他还没有正式拜师入内书房置课业,整天也无事,所以就随便教他念几句。
那日是个艳阳天,外头的暑气闷得人几乎要晕过去,沁雅特意挑了首王维的《山居秋暝》给他念。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萧逸跪坐在凉榻上,稚嫩清亮的童音好听极了,沁雅阖目听着,被诗中所描写的秋意凉爽宜人吸引住了,隐隐约约之间,心里也似乎慢慢消了暑气,溶进那意境里去。
萧逸看见她一直闭着眼不说话,以为她睡着了,忙急着伸手摇她,奶声奶气地娇声唤道:“母后!母后!逸儿背的对不对?对不对?”
沁雅知道他的急脾气又犯了,忙睁开眼睛笑着道:“对!对!逸儿真聪明!”
萧逸一听,开心地站起来,笑着道:“太好了!太好了!现在,我会背的比烟儿多了!”
“比烟儿多?”沁雅疑惑地看着儿子。
“嗯!上回烟儿来的时候,我们勾过手指头的!要比谁背的诗多!”
沁雅看着万分郑重其事的小人儿,无奈一哂,微摇了摇头,道:“比烟儿多就这么让你高兴吗?”
“嗯!”萧逸用力地点点头。
沁雅忽然很认真地看着儿子,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开始知道好强了!染烟天资也是十分地高,从小由白澈亲自教导,所以虽然才四岁,但是说起话来的气派,可不容小觑!她时常跟着沈怀袖进宫来,与沁雅十分亲厚,张口闭口地‘姑姑,姑姑’唤着,在人前讨喜极了!总是抢了宫中孩子的风头。有一回,正巧碰见萧彻到康宁殿来,这小小的孩子居然张口就是一声‘姑父!’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叫愣了。
还是萧彻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地抱起她,直夸她机灵。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本来,这可是犯礼法的称谓,虽然按着平常百姓家的叫法,是该这么叫没错,可是,天家规矩,君臣有别,不可逾礼!
那天也不知是萧彻心情好还是怎的,非但没怪罪她,反而抱着她问了许多话,小家伙对答如流,逗得一屋子都笑开了,萧彻一高兴,当场赐了个名号给她,敕封‘明慧郡主’。
这下小家伙倒难为情起来,童言无忌地说道:“爹爹说,不可以随便要人家的东西!”
萧彻笑得更欢了,问她道:“那你想不想要呢?‘郡主’可是好东西啊!”
“有多好呢?”精明的染烟不轻易上当,明明是皇帝问的话,却歪着脑袋看沁雅。
沁雅看他们胡闹够了,便道:“皇上别跟孩子较真!”
“这话可不对!”萧彻看着她道:“君无戏言!赏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而且怎么能当着孩子们的面食言而肥!”
沁雅想不到他这么当真,既如此说,也就不多言。
她正想得昏昏欲睡,忽然耳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便听见萧逸欢快地叫了声:“馨姑姑!”
“主子!”待沁雅睁开眼睛,宁馨已经蹲下来凑到她的耳边。“小顺子刚刚来说,那边已经查明属实,钦差传口谕去诏对,老爷将罪过全揽在了身上,现在,府里还不知道怎样了呢!”
“那,皇上怎么说?”沁雅似乎早料到了,沉着冷静地如澄湖镜面,一丝涟漪都没有。
“皇上没说话,大概,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发落吧!”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自可留?宠辱不惊,任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任天上云卷云舒,话,谁都会说,可是,千百年来,能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终究是人非圣贤啊!”
“主子的意思是……老爷这回要不好了?”宁馨听她这样的口气讲这样的话,莫名地忧虑齐涌上心头。
“好不好,全在自身罢了,父亲会知道的……”沁雅微叹口气,忽然看见萧逸眨着大眼睛,专心致志地听她们讲话,便一笑,问道:“逸儿在想什么?”
“母后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怎么会呢?”
萧逸不说话,扁着嘴看着她。
沁雅一叹,扯开话题去,道:“也不知道冯嬷嬷在府里养得如何了,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是啊,逸儿也好想嬷嬷啊!”萧逸果然还是孩子,三两句话,思路便被带走了。
“那,改天,逸儿出宫去看看嬷嬷好不好,嬷嬷看到逸儿,一定会好高兴的!”沁雅慈爱地笑看着他。
“嗯!”萧逸欢快地点点头:“阿婆好久没来了,烟儿也是,逸儿好想她们呢!”
“阿婆看到你啊,一定高兴坏了!”沁雅捏着儿子粉嘟嘟的小脸,展颜一笑。也不知道是怎么叫的这称呼,萧逸从小就管沈怀袖叫阿婆,本来,这是姑苏民间的旧称,如今用到这皇城里来,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的。不过,沈怀袖听着可是无比的高兴,沁雅见萧彻不反对,就由着这么一直叫着了。
她知道自己父母打心底喜欢萧逸,可是碍着皇家规矩,很难才能见上一面。尤其是文鸿绪,不能跟沈怀袖一样常常出入后宫,所以,沁雅才会安排萧逸出宫去。还没有分府建衙的皇子出宫,不是不可以,但程序繁杂,一般还要呈报皇帝批准。所以,等闲也不会出去。但现在文鸿绪正在抉择关头,他向来疼爱萧逸入骨,一定很想见见这个他寄以毕生心血的‘外孙’!
文府
“相公!你看看谁回来了!”沈怀袖推开书房的门,话音里洋溢着难掩的喜悦。
正低头沉思的文鸿绪应声抬头,赫然见心念多年的儿子站在门口。
文鸿绪豁地一下从座椅上站起,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父亲!孩儿不孝!”文思齐三两步走到他面前,铮铮一跪,伏地拜道。
“起来!起来!快起来!”文鸿绪弯下腰去搀起他,连连点头,贪恋地打量起思齐,慨叹道:“长高了啊!长成堂堂七尺男儿了!”
文思齐一走便是五年,边塞生涯,把原本一个翩翩少年公子磨砺得刚劲苍茁。久别重逢,忽见父亲眉眼皆染沧桑,掩不尽的老态,心中禁不住一酸,道:“不孝儿多年不能侍奉双亲膝下奇Qisuu.сom书,还让双亲日夜为我担忧,真是罪孽深重!”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怀袖看着原本一个白白净净的幺儿晒得黝黑,心里也说不出个滋味,这半月多来,整个文家运势低糜,如今儿子回来,可是大喜事一件,什么不痛快都抵消了。
“孩儿让母亲操心了!”思齐扶着沈怀袖的臂膀,对她笑了一笑,还想小时候向她撒娇时一般。
“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的,为娘的,就知足了!”沈怀袖被他逗得展颜一笑,拿手绢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看着父子二人。
“怎么回来地这么突然?事先也不派人回来说一声!”文鸿绪问道。
“事出突然,也就没来得及派人回来。这一季的军务该报了,正好又轮到孩儿回京述职,所以就回来了。”
“哼!难得啊!年年回京你都有借口推搪,今年,怎么军情不急了?”文鸿绪一板脸,忍不住呛他。
“孩儿知错了,父亲要怎么责罚,孩儿都领受!”文思齐知道这些年自己做的过分,京中虽有白澈,可是文氏毕竟还是以他为嫡流,经济仕途,本来就是该他来担负这一切。
“好了好了,我叫人去通知澈儿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坐下来吃个饭。”沈怀袖见丈夫又要兴师问罪,忙出来劝道。
率弃轩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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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孩儿这些年虽然远在西北,可是朝廷之事也是有所耳闻的。如今姐姐生了三殿下,父亲的地位已非常人所能撼动,为何这回,要任奸人所害不予抗争?难道,真如外面传闻,父亲功高震主,皇上已对父亲有所猜忌?”晚饭过后,文鸿绪把文思齐和白澈都叫到书房去谈话,结果文思齐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文鸿绪听完了看他,无奈地摇摇头,不疾不徐地道:“原本以为这些年也磨砺地够了,想不到,还是这么鲁莽轻率!”
思齐看了对面的白澈一眼,看他悠然悠然地端起景德天青釉墨竹细瓷盏来,细细地拿着盖子刮茶叶沫子,并不想插话,便闷闷地低下头,听文鸿绪说。他总觉得,似乎白澈才是文家亲生的儿子,那个镇定自若的架势,竟跟文鸿绪有七分像。
“我看你是仗打多了,儿时的书都白念了!”文鸿绪拿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条的边沿,‘笃……笃’地一声声闷闷作响。“满朝文武,有哪个是皇上不猜忌的?自古帝王,有哪个对臣子真正放心过?”文鸿绪低叹一声:“要是放心了,那就是昏君了!”
白澈听到文鸿绪开口了,心中也了然他要讲的话,搁了杯盏,恭恭敬敬地认真听起来。
文思齐见白澈这幅样子,更是敛神屏气凝听起来。
“我文氏自本朝开国以来,数代久盛不衰,此诚乃家训使然也!”文鸿绪说到这里,自然地站起身来,负手在房中踱步,一边继续道:“我此生封王拜相,可谓荣宠至极,如今将至耳顺,也实在不敢在擅权下去。皇上素来忌惮于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怨久矣,迟早要有发泄的一天!如我不借此机会自污以求隐退,他朝待人发难,则必受制于人!到那时,整个文氏亡矣!”
白澈与文思齐知道他这是在交待他们了,因此都不敢插话,听他一人讲。
“自和泰元年以来,文家既为异性藩王之首,又是中宫母族,外戚之首,你们二人又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根基已然深厚,文家的声望与地位,早已与皇室并驾齐驱且有隐隐超然其上之势,莫怪皇上对我寝食不能安!”
“父亲也不必如此伤感!您一生功在社稷,怎就到兔死狐悲的地步?”文思齐见老父娓娓道来,满是凄怆,与自小见到的意气风发、雄才睿智的那个严父判若两人,本来回京后心底就莫名积起的一股郁气压在心头,如今越发沉甸甸了。
文鸿绪连连摇头,喟叹道:“一旦祸起,纵使抄家灭族也是旦夕之间的事!且知广厦一朝倾!”又接连踱了几步,站在二人之间,道:“我去意已绝,此事不用再劝,只是还有诸事放心不下,要交待你二人!”
白澈早知他隐退之意,但没料到竟如此坚决,虽说古人尝到‘富贵荣华皆过眼烟云’,但真要放下手中大权,谈何容易?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竞折腰!想到这里,心底对文鸿绪的敬佩又深了一层。遂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撩袍一跪,也不再劝,只道:“且听父亲吩咐!”
文思齐也一并跪了。
文鸿绪也不叫他们起来,这是属于男人们之间的一种仪式,不仅是一位父亲对儿子们的嘱托,更是一个家族的两代人之间的传承,在他们彼此心中都神圣无比。
“昔年,我已军功入朝,秉理朝政数十载,虽不敢比肩萧曹,但置罚臧否,未曾异同,不曾有大过,上对得起天地君亲师,下对得起苍生万民,此生,已无憾事!只一件!”文鸿绪猛地蹲下身来,与二子比肩,正声道:“三皇子年幼,将来不知是个什么气候,太子之位,一直是我心头之念,你们也是知道的。而只要为父在位一日,太子之位便不会落在文家,所以,此事,我已心有余而力不足,文氏家族与庆儿的福祸,今后,就全系在你们身上了!”说完,各看了二人一眼。
“父亲难道要离开京城吗?”文思齐愣愣地一问。
“哈哈哈哈哈!”文鸿绪起身仰天大笑了几声,看着他道:“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既然已经决心要退,自然要走得干干净净,才叫人放心!断没有再留在京中的道理。”
“父亲是要回封邑吗?”白澈倒是也小小地惊讶了一番。文鸿绪为官多年,素来严谨,如今临走倒说出如此豪放不羁的话来,没有半点迁客骚人物喜己悲的意思,着实令人钦佩!以前,他只对其‘为爱罔顾一切’的惊世之举而折服,而今,他又不得不对他的洒脱又一次折服!
“呵呵!半身羁绊,总算得了安闲,自然是放那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逐流而去!”
“好生痛快!听得孩儿也想随父亲去了!”文思齐爽气一笑,戏谑道。
“嗬!你可没这个福气!”文鸿绪呵呵一笑后,敛气一脸玩笑,郑重地拉二人起来,一左一右搭在二人肩上,语重心长道:“一直以来,有一点,为父心中甚慰!那就是你二人皆以军功入仕途!我朝百年来,皇室宗亲骄奢淫逸,已忘了国本,军中将领多出于寒士,心中不服朝廷,此为本朝第一大患!皇上少年英主,早在继位之初便已看到了这点,所以,才对士族出身的你们提拔重用!当此际,你们更该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手中握有兵权的,总是会有小人进谗言陷害,所以,千万慎之又慎!”
“不过,皇上也不是耳根子软的人,该放手的时候还是要放手去做!把仗打得漂漂亮亮地,比什么都强!”文鸿绪眼神依旧犀利精芒,拍拍思齐的肩。
思齐‘嗯’了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是,一个不服从军令的将领,即使他打了胜仗,依然不是一个称职合格的好将领!拿手下士兵的性命开玩笑,绝不是一位领兵者该做的!”文鸿绪话锋一转,又道:“孤军深入敌境本就是冒险之举,更遑论主将已明令不准追击!你能打赢,那是侥幸!可是人生,不会永远侥幸。你抱着私心私恨带着士兵去拼命,你自己觉得这是正确的做法吗?!”
文思齐猛地被父亲一阵数落,顿时涨红了脸,此事他早已知错,当年领罚时也是心甘情愿,没有半点不服,但是他之所以出兵追击,绝非众人所认为的意气之举,他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下的决定,打赢了仗也绝非偶然!但是不服将令始终是错,他也从没有辩驳过,如今更不想再提,低着头道了句:“孩儿知错了!”
文鸿绪也不是不知道他是有委屈的,但是,他依然不得不说这番话!思齐自小便是天之骄子,虽然自己竭力管束,纨绔之气未有,狂傲是在所难免的!他将来入仕,最忌讳的就是这点!今天自己若不给他敲敲警钟,压一压他的气焰,等将来,定有苦头吃。
“今日,我把庆儿和文家上上下下都交给你们了!从今往后,你二人一定要齐心协力,荣兴家门!”临了,文鸿绪也不再宏论滔滔,对二子简洁有力地说道。
“孩儿遵命!”思齐与白澈互看一眼,铿锵有力地齐声回答。
注:
萧曹:即名相萧何和曹参
范仲淹《岳阳楼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把酒临风,其喜洋洋则以。
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苏轼《赤壁赋》
聚散两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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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九年的秋天与以往一样如期而至。
秋天的夜晚总是凉薄的,没有月出关山,苍茫云海的豪壮,亦不似庭月照落花地那般多情,寂寂无声,清冷而平静。
“怀袖!”文鸿绪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妻子卸簪去珥,本是精致挽起的一头长发缓缓地沿着肩头披散下来,细细一看,零零散散杂着许许多多的白发。
“嗯?”沈怀袖闻声转过来看他。
“怎么突然间添了这许多白发?”文鸿绪印象中,妻子的头发一直都乌黑亮丽,突然发现掺了这么多白发,便问道。
沈怀袖还以为他是怎么了,没想到是问这个,轻笑一声,道:“都什么年纪了!哪能没有白发?平日里是丫头们鬼灵精,梳头的时候都把白发藏里头了,所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罢了!”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文鸿绪步道镜前,对着镜中的妻子,抚着那一头不再顺滑的发丝,柔声一叹:“怀袖,我真是让你等得太久太久了……”
沈怀袖抬眼看着镜中的丈夫,似乎真的是过了很久很久了,当年这一幕的时候,他们都是风华正茂,而今两人皆已华发,人生百年,稍纵即逝!
她低眉微不可闻地一叹,道:“从那年你翻墙进来,对我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一直一直地在等了,那时也不知道会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多少个朝朝暮暮,早已等习惯了!也没有等得久不久之说了。”
文鸿绪轻轻地从身后拥住妻子,在她耳边道:“对不起!”
沈怀袖含笑着靠着他,摇着头道:“你从来都不曾对不起我,为何要说这话?第一次你夜半翻墙,是告诉我你要进京赶考,那时你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疏狂;第二次你再翻墙,是告诉我你金殿拒婚,那时你的脸上,是永不负我的坚定;第三次你又翻墙,是告诉我你要出征边塞,那时你的脸上,是壮志豪情的果敢……”
“你可知道,从第一次翻墙前,我就想着,会不会也像《诗三百》里的《将仲子》,直在外徘徊了好久好久才鼓起勇气翻进去呢!”文鸿绪与妻子两两凝眸,回想起年少时的光景,虽然时过境迁,但依旧历历在目。
“呵呵!你怎么都不曾对我说过呢?”沈怀袖整个身子转过来,笑看着丈夫。
“这有什么好说的!”文鸿绪微窘地兀自一哂,转而深深一叹,搂着妻子的肩,深情款款地道:“当年,真是难为你了!受了那么多委屈,一直等我回来。”
“心甘情愿的,哪来委屈之说?”沈怀袖轻轻地靠上去:“记得从第一次你翻墙进来被发现以后,父亲就派人把我看得牢牢的,生怕我会跟你私奔。其实他是多虑了,他根本不明白你,可是我明白,因为你是文鸿绪,所以,你永远也不会是司马相如!那时候,我曾问自己,‘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这真的就是我想要的吗?不是……决不是……”沈怀袖幽幽一叹,道:“不管是你我还是孩子们,都不会做那样的选择,因为,我们都有各自的责任!但是,我又要比女儿幸运多了,我可以等你,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你一直不回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怀袖……”文鸿绪声音哽在喉头,咽咽地唤了一声。这些话,是夫妻俩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的,如今二人皆是满面霜尘,再来提及过往,心酸甘苦,百般滋味啊!
“等待有时也是一种幸福,每年的春天,打开窗户,忽见陌头杨柳色,方才知道春天来了;每一个日出日落,等着,盼着,怀着一份远方的牵挂,想着你此时会在做什么,想着想着,一天就过去了。最最可怕的,便是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每一日,都跑去兄长那里问消息,前线的邸报,几乎每一份都读过许多许多遍,逐字逐字地找,既期待看到你的消息,又惧怕看到你的消息……总觉得,心日日都是悬着的……”
文鸿绪抬起手,无声地为妻子抹去眼泪,轻轻地道:“那时要是我死了呢?”
“那我还是等,从月圆等到月缺,一直等到生命的尽头……”
文鸿绪搂着她,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两人都哽咽无语。
“明天,咱们一起进宫一趟吧……去……看看,看看庆儿。”不知过了多久,文鸿绪道。
“好。”沈怀袖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点了点头。
内府递进牌子来的时候,萧彻正巧与沁雅在康宁殿的后园子里一起逗着萧逸玩。沁雅听了回禀,也没有特别的惊讶,看着萧彻。
倒是萧逸特别高兴,勾着父亲的脖子,兴奋地喊着:“阿婆来了!阿婆来了!”
萧彻一笑,亲亲儿子的小脸蛋,用孩子般的口吻道:“咱们现在就去见阿婆,好不好?”
“好!”萧逸如今跟萧彻十分亲近,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把萧彻逗得哈哈大笑。
“臣叩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鸿绪携沈怀袖一起对萧彻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后,又向沁雅行了国礼。
“丞相和夫人平身吧!”萧彻与沁雅并坐在主位上,抬手叫起,又吩咐赐座。
夫妻俩谢恩后依次落座。
小萧逸挣脱宁馨的怀抱,跑到沈怀袖身边,一头就扎进她怀里,连声唤道:“阿婆,阿婆,逸儿好想你啊!”
“殿下又长高了!”沈怀袖看了上面两人一眼,呵呵笑着抱起了外孙。
“逸儿与夫人真亲近,怕是连皇后也比不上啊!”萧彻也笑起来,看着沁雅道。
“皇上折煞老身了!只不过,殿下小时候,老身常常进宫来,才略亲近些吧。”
萧彻微笑着点头:“正是正是!昔年皇后身体不好,亏得夫人常常进宫来陪她,朕心中感激!”说着,见一旁文鸿绪沉默寡言径自坐着,便转向他道:“丞相倒是难得进宫来,似乎这些年来,都未曾听说递牌子进来过!”
文鸿绪侧过来面对萧彻,躬身低头道:“陛下说得是!虽说皇后娘娘与臣是父女,但毕竟内宫禁苑不甚方便,所以,未曾来中宫拜见!”
“也是!皇家礼法烦冗啊!朕也常听皇后说起年少在家时,丞相与夫人督导训勉,丞相爱女之深,可见一斑啊!想来,每年只有几个大节能见一面,天伦未尽,使人感伤啊!”
“谢陛下体恤!”文鸿绪今日话少得很,连萧彻顺下的话都不愿意接,只是略应一应。
四人坐着寒暄了几句,萧逸就耐不住性子了,拉着沈怀袖陪他玩。萧彻便道:“逸儿这么高兴,夫人就带他玩去吧,孩子平日里被嬷嬷们管束地紧,难得这么开怀!”
沈怀袖起身谢恩,拉着萧逸的手,便往外去。
沁雅也起身,对萧彻一礼:“臣妾也一道去吧!”
萧彻笑着点点头。一时室内诸人全退了下去,只留张全一个在旁侍候。
一时两人皆无语。一室的窗明几净,镂空蝴蝶百花银香薰球里,瑞脑的香气甘冽芬芳,袅袅散开,弥漫在空气里。
“下盘棋如何?”萧彻忽然站起,负手看着文鸿绪道。
“微臣之幸!”文鸿绪一拱手,跟在萧彻身后,到棋桌上,与之对坐下来。
张全取了棋盘摆好,萧彻一挥手,也退了出去。
“朕初学围棋时,第一盘棋便是您教的!以往,每次都是朕先走,今天,朕想让您先走。”萧彻自顾执起白子,等着文鸿绪下子。
“谢陛下!”文鸿绪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做思虑,便下子走起来。
两人皆是聚精会神地下着,棋过三路,文鸿绪观望局势,点头微笑道:“这些年,陛下的棋艺高了许多啊!”
萧彻手拈一子,仔仔细细地落定,方道:“朕自小与您下过多次,可是次次折戟,所以,朕的棋,可以说,都是让您逼出来的!”
“陛下是旷世之主,年少时便已大略雄才,可是,为圣君者,所需之炼达,陛下还稍欠!”文鸿绪一子下去,将萧彻一片白子围困成了瓮中之鳖,萧彻见挽救无望,也只得弃去,要笑不笑地道了句:“太傅果真好手段!”
这是他登基前对文鸿绪的称呼,可是登基后再也没叫过了,此番突然出口,文鸿绪不禁听得愣了一愣。
萧彻笑道:“您不一直都是‘太子太傅’吗?”
注:
《诗经,郑风》(节选)
将仲子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
岂敢爱之?畏我诸兄。
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别总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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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鸿绪一哂,道:“陛下这样的学生,可不好教啊!”
萧彻凝神审度盘上局势,不敢大意,每走一步都思之再三。
终于下定了,才看了一眼文鸿绪道:“太傅这样的老师,亦是不让人轻松啊!”
“呵呵呵呵呵!”文鸿绪抚须大笑,道:“这是陛下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当面抱怨啊!”
萧彻也笑了,叹道:“韩退之曾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所以‘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可是,对于像太傅这样的老师,想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就说这下棋,哬!朕就从没赢过!”
“陛下的棋路,可是甚为高明啊!锋芒险峻,丘壑在胸,敛而不藏,环环相扣,一击不中再来一击,总令人应对不暇啊!就如此刻,臣已落下风了!”文鸿绪又下一子,气定神闲地笑看着他。
“太傅过谦了!唐太宗曾言‘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朕可是一直以来都以太傅为鉴,每日三省吾身啊!”萧彻从容不迫地落下一子,扬眉看着文鸿绪。
“漂亮!”文鸿绪拈须一笑,将手中棋子轻轻一抛,投回棋盒内。笑着拍手以示赞赏。
“承让了!”萧彻敛了笑意,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对着文鸿绪郑重地拱手躬身一礼,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这可是朕此生赢得第一盘真真正正的棋!”
“陛下真的长大了!”文鸿绪抚额一瞬不瞬地盯视着萧彻,良久叹道。
“呵呵!难道,在您心中,朕还是那个在内书房读书的孩子?”萧彻率性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文鸿绪摇了摇头,道:“臣的意思是,您已经长成了一代开疆拓土的雄主!至尊六合,人寰宇内,将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得了您的决心与抱负!”
“是吗?!”萧彻真心地笑了,为了这句夸赞,他付出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少年时的意气,一心想证明给他看,自己不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太子,而今想来,虽然幼稚,却也是一番真性情,因此自己哈哈大笑起来。笑毕,语重心长地道:“朕感谢你!你为朕,为国家,为百姓多了许多许多事,朕有时不得不承认,你做的很多事,是朕所做不到的!”
“不,”文鸿绪微微摆手,慨叹道:“臣做的事,陛下其实都能做到,只不过,那时陛下还没有现在的能力罢了!但是,许多臣未能做到的事,却只有陛下才能去完成它!”
“哦?”萧彻正过身来细细听他要说什么。
“西戎与我朝,百年来皆不能相安。戎狄不守信诺,年年犯我边境!臣早年行军西北,虽有平敌之志,终是有心无力!此乃臣终身之憾也!”说到此处,文鸿绪再也不能安于坐席,站起来,拱手道:“陛下自小崇慕汉武帝,当知,武帝之所以能攘夷,内有文景之治两朝积下的雄厚国力,外有卫青、霍去病这样能征善战的奇才,穷毕生之力,终使称霸百年的匈奴再无力进犯,分裂成二!”
文鸿绪的话说到了萧彻的心坎里,听得他连连点头。
“秦始皇一统了天下,但对匈奴却也无可奈何,才修筑了万里长城,使蒙恬守藩篱;汉高祖刘邦更曾受辱于匈奴几乎送了命!两位先人都没能完成的,却让盛年的汉武帝做到了!后世常有人指责其‘穷兵黩武’,打了一生的仗,到晚年,把国力掏空了,可是,封狼居胥的功勋,开拓丝路的壮举,都是因为他的穷兵黩武才有的!”文鸿绪说的慷慨激昂,广袖一挥,拱手道:“臣知陛下心比汉武,此生定是要平了西戎之祸!臣已垂暮,不知是否还能看到那一日,但是臣天上地下,都会睁大了眼看着陛下,看着陛下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
萧彻心潮澎湃,激动地站起来,负手来来回回地踱步,就是说不出话来。
“每一代君王,都会嫁出公主去和亲,我朝的公主,嫁出去的,并不比前朝的少。一位公主,长的,可以换十载和平,短的,两三年,甚至一两年都不到!对于天朝的将士来说,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用女人的身体,换取屈辱的和平!可是,难啊!朝廷,还没有对夷决战的能力!臣为相二十载,深知陛下比任何一位热血的士兵更想平敌,让我们的公主不再屈辱地出嫁,陛下您,为此付出的努力,老臣,钦佩万分!”说着,深深一揖。
“只要用兵,势必有人会指责陛下穷兵黩武!反对之声,陛下也不必放在心上!‘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这些,臣也没有要进言的!但有一点,陛下喜欢年轻人,所以对老臣犬子提拔甚重!老臣心有余窃!可是,老臣认为,将来真要大动干戈,能为帅者还是需要老将!如俞伯常等,还有皇上数年前巡视过的畿内道将军马平,这些都是半生与西戎打过交道的,对敌熟悉了解,绝不是年轻一辈可比!”
“朕记下了!”萧彻郑重万分地点了头,眼神坚定无比。
文鸿绪一吐心中之言,觉得畅快多了,‘呵呵’轻笑,走到方才对弈的棋盘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悠然地收子入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棋下完了,臣,也该告退了!”
“您,还有什么心愿吗?”萧彻上前一步,问道。
“心愿?”文鸿绪知他素来忌恨自己,没想到自己临走,他倒有此一问,愈觉得自古君臣恩与怨,这恩恩怨怨谁又说得清呢!
“呵呵!”文鸿绪笑着轻轻摇了摇头,道:“方才,陛下问臣,一年只能见女儿几面,是不是伤感。臣给陛下一句实话,自从送她入宫来,臣这心里未尝有一日放下,臣,舍不得她!”文鸿绪此时一身轻松,说起话来,也不想顾忌,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因此字字真挚,感人肺腑。
“臣而立之年才得了她,自小又没有在身边教养,总觉得亏欠她太深!及笄之年,送她入宫来,不瞒陛下,拙荆怨怪臣,数年不消!如果说,还有什么心愿未了,那,便是这个了!”说完,率先转过身去,远远望着窗外沁雅三人玩耍的场面,其乐融融。
本来,在君王面前背身而立是极不恭敬的,可是,今天的萧彻自然不会介怀这个。他与文鸿绪并立着看向窗外,眼神凝在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上,轻轻叹道:“朕知道亏欠了她许多,但是,朕会用整个余生去补偿!”
“有陛下这句话,那臣也就安心了!”
“母后!这朵花花漂亮!”萧逸的小魔爪在花圃里兜了一圈,揪了一多开的正在势头上的金盏菊,黄澄澄地艳地发亮。
“嗯!嗯!殿下摘的花花真漂亮!”沈怀袖摸这小脑袋,眉开眼笑。
“阿婆真好!”萧逸高兴地一头栽进她怀里,蹭啊蹭啊蹭,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就挣了出来,一边往花圃跑一边喊:“逸儿也给阿婆摘一朵好看的花花!”
“孩子长的真快啊,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仿佛间啊,昨日的你,才这般大小。”望着萧逸在菊花圃里又蹦又跳的身影,对着沁雅低声慨叹道:“无可奈话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世事总是这么绊人心。不过,你能做到现在这般,母亲心里已经极安慰了,有些东西,深埋于心底,其实更珍贵。珍惜眼前,比什么都强!女子的一生,是一条直路,既然踏出去了,就永远无法回头了。这一点,希望吾儿能铭记于心!”
沁雅微笑了下,低声叹了句:“女儿省的了!”她与白澈,此生断没可能了,她也早已看开了。满目山河空望月,不如怜取眼前人,她早已决定信守她对父亲,对太后还有对自己的承诺,一如既往地陪萧彻走下去。
立了片刻,沁雅又上前握住母亲的手,柔柔地道:“您和父亲……要去哪?”虽然早已了然于心,而且已经是既定的事实,可是正面说起,心里总不能释怀,离别的悲伤,想强自压下,可终究不能。
沈怀袖闻言,转过头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慈爱地道:“还没有决定,你父亲说,先离开京城再说。”见沁雅难掩的忧伤,她安慰道:“无论爹娘走道哪里,你永远是我们的好孩子!血浓于水,是天下最难割舍的感情。虽然以后不能时时相见,但是爹娘的心,永远都是挂在你身上的!”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声音有些哽咽了,便深吸一口气,笑着大声道:“此番你父亲能放下一切,远离纷争,是一件大好事啊!该高兴才对!”
沁雅也抬起脸来笑着叹了口气,紧紧握住母亲的手,道:“是啊!急流勇退,父亲的高风亮节,千载之后,都将被后世称道!”
“呵呵,你父亲要是能亲耳听到你如此夸他,又该得意忘形了!”沈怀袖戏谑道。
“父亲也会‘得意忘形’的吗?”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何事这般好笑,看皇后与夫人笑得这般开怀,叫人好生羡慕啊!”萧彻与文鸿绪从里面走出来,正巧听见沁雅两人笑着,遂问道。
沁雅敛衽一礼,笑道:“臣妾与母亲正在看逸儿‘采菊东篱下’呢!”
此言一出,四人皆笑了起来,萧彻既是宠溺又是无奈地指着沁雅道:“你啊你!言官们要是知道皇后的口舌如此了得,怕是全要汗颜地回去种地了!”说完,又是一阵笑。
“父皇!”萧逸采好了花,抓在手里,直扑萧彻。
“来!逸儿手里拿的什么呀?”萧彻笑着抱起小家伙,用孩子般的口吻和蔼地问。
“花花!”萧逸朗声笑答。
“哦!那这花花要给谁的呢?”萧彻坏坏地看着儿子。
“嗯……嗯……”萧逸为难地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周,自己只采了两朵,不够分,小脸皱成了一团,大概是觉得伤害了谁都不好。
沁雅刚想挺身为儿子解围,不料正看到萧彻给自己使眼色,于是又缄口不言。
萧彻看他这么为难的模样,笑指着文鸿绪问他:“这是谁?”
“阿公!”萧逸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可有马上纠正道:“不对不对,是丞相大人!”
“为什么要叫‘丞相’?”萧彻看着小孩子前后称呼改的这么快,问道。
“因为嬷嬷们说,在宫里不可以叫‘阿公’,而且,父皇也是叫‘丞相’啊!”萧逸理直气壮地解释道。
“那是因为父皇是皇上,所以要叫‘丞相’!”萧彻耐心地讲解道。
“那……如果父皇不是皇上,那要叫什么?”好奇宝宝顺口问道。
这一下四人的脸色皆是一变,沁雅厉声喝道:“住口!”
萧逸被母亲吓得一缩,委屈地睁大了眼睛。
倒是萧彻最先缓过来,笑着对沁雅道:“你这是干什么!孩子不懂,当然就要问!”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对儿子道:“要是父皇不是皇上,那就该按着民间的称呼,叫‘岳父大人’!”
注:
韩退之曾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所以‘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引自韩愈《师说》
两人对话中很多华丽的词句,很多化用自:
贾谊《过秦论》
苏洵《六国论》
执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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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岳父’二字一出口,除懵懂无知的萧逸外,其余诸人全都震惊地脸色大变。
萧彻抱着萧逸在手,走道沁雅身边,笑对三人道:“难道不是吗?”
沁雅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满怀感激地望着他。
“老臣……”文鸿绪深深地一揖,望着萧彻与沁雅并肩立着,良久,道:“老臣告退!”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平林有恨,寒烟如织。马箫声咽,柳色伤别,沁雅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背影渐行渐远。恍惚间,她觉得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姑苏的府门前,她也是这样站着目送他们离去。
每一次,都要苦苦忍着不掉眼泪。因为只要她一掉眼泪,母亲又要伤心地割舍不下。人烟寒柚,秋色梧桐,沁雅忍不住下意识地上前跨了一步,伸手,似乎想要抓住那背影。可是,终究是抓不住。唇畔微微抖动了下,红了眼眶。
秋风过处,草木萧然,她忽觉原来秋天已经这么凉了。正兀自出神,突然觉得冰凉的指尖被什么包裹着,暖意瞬间直达心田。低头一看,见自己的手正被萧彻握着。刚抬眸,便映入他满含温柔笑意的眼。
“难过的话,就哭一场吧!”他低头轻轻地道。
沁雅一怔,看了看四周,见宫女太监和侍卫不知何时都退了个精光,连萧逸也被抱走了。
“这……”沁雅回看着他。
萧彻有意低低一笑,道:“难道,要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皇后因为见不着爹娘而哭鼻子?”
沁雅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觉眼里泪意翻涌,几乎下一刻便要溃堤而出。她从没在他面前流过眼泪,下意识低下头去,视线正好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小的时候,白澈也总是做这个小动作,让她本来空洞到极处的心瞬间又有了安慰,父母走了,至少还有白澈,那样就不会孤单寂寞。现在,他也要像当年的白澈一样,给她安慰,给她支撑吗?
萧彻体性偏热,手温长年都微微有些烫,含着三分霸气,握着她的手,也把她的手捂得烫烫的,不像白澈,终年温温的手,微有薄汗,正如他的心性,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沁雅觉得心里突兀地难受,低低地说了声:“谢陛下!”
“嗯?”萧彻不明所以,看着她。
“谢谢陛下的那句称呼,臣妾想,那两个字足比万户封邑更让父亲欣喜。”
萧彻这才明白她指的是那声‘岳父’,虽然是以那样的方式叫出的,但对于这样的身份,已经是莫大的殊荣了。
“应该朕说谢谢才是,他把这样好的一个女儿给了朕。”萧彻笑着伸手抹去她已然流下的泪痕。
沁雅望向父母离去的方向,她很明白,此去经年,愁路几千,归程迢递,有生之年,怕是再难相见了。
小时候每每常想,不如就任性一次,随父母去了。可是,还是回回忍了下来。而如今,就是想任性,也不行了。
长亭古道音尘绝,西风残照里,总汉家陵阙。清秋果真总伤别啊!
“其实,为何要伤别?这一去,你该为他们高兴才是!心远地偏,飞鸟与还,此生,我等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日子啊!”
萧彻真心地慨叹道,那煞有介事的样子,倒逗得沁雅展颜一笑,戏谑道:“江城如画,山晓晴空。雨水明镜,双桥落虹。父亲将过的这般日子,陛下确实没福气享呢!”
萧彻也笑了,执起她的手到胸前,道:“怎会没福气?等过些年,也建个大园子,把苏杭名胜,天下景致都纳入其间,咱们呢,就去那住着,也省的宫里这么多规矩!他人跋山涉水才能见的胜景咱们须臾可得,可不比其有福气?晴空云鹤,诗情碧宵,叫这清秋也不敢伤感了去!”
“美得叫人不敢去相信了!”沁雅凝眸回望萧彻,柔柔一笑。
“怎会不敢相信?等过了这些烦心的事,就开始起园子,等建好了,包准叫天上人间都羡慕!”萧彻下巴抵着她额头,悠悠道。
次日上朝,白澈呈上了文鸿绪的辞表,满朝震动!一任宰辅十多年的第一权臣居然挂冠而去,走得突然,未免也太潇洒了!
萧彻也未料到文鸿绪会如此轻率地离去,但毕竟是意料之中,所以一切应付皆得心应手。
文鸿绪与萧彻帝相多年不和,此番文之去冠,不免让人觉得离奇,背后种种谣言,有的说是皇帝逼走了他,有的说是柳氏与熙宁长公主联手打压他,还有的说他这是明哲保身,面上急流勇退,暗里仍操着文氏大旗……
对于满朝文武的种种猜测,萧彻首先是驳回辞表,下旨抚慰挽留,请丞相归位。到得知文鸿绪已离开京城后,又下恩旨褒扬,以嘉奖其半生功于社稷。虽然如此,流言仍是不灭,还愈演愈烈。
文鸿绪辞官的当天,李如便派人把消息传回了家里。
起初,熙宁以为他半生宦海,此番终于折戟称臣了,想着他低头的样子,得意地几乎忘形。李信义在旁只默默地摇头叹息。
随着谣言传播越来越广,熙宁的气焰越来越高,每日都在想怎么抱负他当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文鸿绪终于折腰了,她终于等到了奚落他的机会,她这一辈子都在等这一天,怎能教她不欣喜若狂?可是,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文相要有所行动时,白澈又站出来说文鸿绪早已携夫人离开了京师!
在众人扼腕叹息之余,最震惊的当属熙宁长公主了!
那一日,李如请旨回府省亲,告知父母这个消息,本是想与他们商量对策的,可是,母亲的反应,让她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她似乎积累了一生的屈辱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她发疯似地砸东西,把府里能砸地全都砸了,谁也劝不住。
李信义传令下人们一律不准靠近内院,免得家丑外扬。
李如只能站到厅堂外的院子去,才能不被殃及。她愤怒地朝李信义道:“难道您就站在这里袖手旁观?!看她这样疯下去?!”
“嗬!不然还能怎样?去拉她?她能听我的?”李信义漠然地反问道,而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她砸吧,砸累了,自然就停下来了!”
“你!……”李如被气的瞠目结舌,压下满腹怒气,眼睁睁看着父母这样可悲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您是当朝驸马,是她的丈夫,您为何就不能像……”李如惊惶住口,她呆呆地立着,何时?究竟是何时有了的想法,她居然差点将文鸿绪三字脱口而出!她立刻不懂声色地装作是气极而顿,忙接着道:“您为何就不能像个七尺丈夫,拿出些气魄来!”
李信义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话,在妻子常年的谩骂声中习惯了,对于女儿的指责,只无关痛痒地苦笑道:“丈夫?呵呵,如儿,难道你不知道驸马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是什么?不过是公主府的一件摆设罢了!要摆在哪个角落,怎么个摆法,全凭着你母亲的喜好而已!你不是也一样?她高兴了了,就把你送进宫里去,不高兴了,就让你回家来……可是,什么才是真正能让她高兴的?她一辈子都在想得到,但却一辈子都没能得到,所以这辈子她都活在报复里,抱负他,报复他的儿女……”
“够了!”李如嚯地怒喝道:“我为父亲感到可悲!更感到可耻!”她的手拢在袖中,死死地握成拳,十指的指甲都陷到掌心的肉里去了,低着头,目光落在富贵万年的刺绣图案绽开的袖口,繁复绮丽,是四妃才有资格穿的服饰。可是,虽然已经华美异常,还是永远比不上皇后的,不仅是衣服,其他任何一样东西都是!
凭什么她能有那么好的父母?!凭什么她能当皇后,受着萧彻无止境的宠爱?!凭什么她能生儿子,让萧彻俨然一个慈父?!凭什么她和她的儿子就那么受老天的眷顾,得尽她和她的女儿从来没得到过的一切?!她不甘心!不甘心!从在及笄礼第一次见文沁雅开始,她就不甘心,她从来没有输给过任何人,她文沁雅也不会例外!
李如看着瘫坐在地上,双目迷离,口中不断喃喃着‘为什么’的母亲,暗自发誓!
注:
韩元吉《念奴娇》词云,“尊前谁唱新词,平林真有恨,寒烟如织。”
夺嫡之战(承)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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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九年的冬天,又是许多年不曾遇到过的大雪,气候寒冷异常。
小年夜这天,内府送来了皇帝的各项赏赐,宁馨里里外外忙着发放给诸人。整个康宁殿都是一派喜气祥和。早年时候,每到大节,中宫总是冷冷淡淡,下人们出去办事都要看人脸色,即使难听的话,也要受着,谁叫自家主子不得宠?但如今可不一样了!皇后圣眷之隆,整个后宫加起来都抵不上!皇上更是三天里有两天半是在康宁殿的,几乎就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了。
“母后!母后!”萧逸牵着奶娘的手,从外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路叫着:“父皇说,儿臣过了年就可以跟师傅念书了!”
正在校对一年收支账目的沁雅从一堆杂物中抽身出来,还没立定,小家伙就扑过来抱腿。一边呼呼喘气,一边还笑开了花。
“是吗?父皇让你去的?”沁雅惊讶地摸摸儿子的头问道。因为按皇家的惯例,皇子年满五周岁方可入内书房拜师从学,而萧逸只有四周岁,较别人早了一年。
“嗯!父皇刚刚传孩儿去了,还赏了衣裳!好看吗?”萧逸笑着点头,还扯扯身上的衣裳给母亲看。
“呵呵!好看!”沁雅搂着小小的身子,在他红滟滟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萧彻牵着自己的手说了那番话,她这心里总是缺心眼似的不愿意多想。或许,她真的已经变了吧,相信没有了父亲那层隔阂,萧彻真的会是自己的良人!不管他这次让萧逸提前入学是不是另有他意,她都相信他!
母子二人正说话,宁馨快步走了进来。
小萧逸又冲她笑道:“馨姑姑,馨姑姑,看!衣裳好漂亮对吧?”
宁馨强扯了下嘴角,粗粗点了下头,转眼看着沁雅。
“怎么了?”沁雅见她欲言又止,脸色难看极了,心底知道一定出了大事,叫人把萧逸带了下去,才问宁馨道:“到底出了何事?”
宁馨突然一下跪到了地上,哽着声道:“刚刚外面府里传进话来,嬷嬷她,去了!”说完,便伏在地上幽幽咽咽地哭起来。
沁雅默默地站着,一动不动。一阵疾风把半阖的北窗嚯地一下吹开了,呼啸的北风杂着飞雪直望屋里蹿,寒意袭人。
沁雅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花木屋宇,冰雕玉砌一般。
“终究是都走了啊……”沁雅喃喃道。
和泰九年的大雪,带走了太多太多她所珍惜的人和事。都说‘瑞雪兆丰年’,即将到来的和泰十年,又有什么在等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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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好冷!好冷!”白澈一家刚从宫里赴了除夕宴回来,一下了暖轿,小染烟就哇哇大叫起来,赶忙使劲地往父亲怀里缩,搂着他的脖子的小手更紧了几分。
白澈笑着扯了水貂大裘罩在女儿身上。一路抱着她到内堂才放她下来。
“烟儿,到了,该下来了!”萧璃看着女儿还巴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知道白澈说话对女儿是从来不起作用的,便走过去拍拍她的背,叫她不许装睡赖着父亲。
“不要不要,爹爹抱着暖和!”染烟一双大眼睛眯着露出一条小小的缝,抱在白澈脖子上,小脑袋埋到狐皮领子里,在柔软温暖的狐毛上蹭啊蹭,像只餍足的小猫儿。
“可是,爹爹的手会酸哦!”白澈见萧璃的话完全不管用,便拿出了‘杀手锏’——装无辜。这是在过去的四年里,他摸索出的唯一可以压制古灵精怪的女儿的独门秘技!每次只要他一露可怜样,女儿总会屈服让步。
果然,小染烟闻言便抬起头来,眨眨酸涩的眼睛,气馁道:“那烟儿下来吧,爹爹的手就不酸了。”
白澈怜爱地摸摸她的小脑袋,把她放到了地上。
下人们进来添了熏笼灯烛后,又都退下去了。偌大的屋子只有一家三口静静地坐着。
染烟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半刻也耐不了安静。沈怀袖当年曾笑言:“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都快成个孙行者转世了!”但是白澈却非常喜欢女儿这样开朗的性格,非但阻止萧璃等人去管束,还有意地娇宠她,文鸿绪夫妇看在眼里,却也不予置评。
“哎!好想念阿爷阿奶啊!冷冷清清的,真没意思!”小染烟整个人蜷缩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合方四喜太师椅’里边,小脑袋转来转去,一会看看白澈,一会看看萧璃,终于,两个人的沉默让她忍不住了,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大声慨叹道。
“呵呵!一晚上在宫里还没玩够吗?”白澈知道小孩子向来不喜欢守岁,更何况年年都有文鸿绪夫妇在,五个人聊着不同的话题,挨个逗着她玩,今年突然就只剩下了三个人,且都沉默不语,她自然要发牢骚了。
“哪有玩啊!人家都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娘娘姑姑身边,动都不敢动!一动,娘就要瞪着人家。”染烟一下跳下自己的椅子,跑到白澈身边,坐到他膝盖上,皱着小脸委屈地道。
“这还不是因为你太淘气了!每回都拉着三殿下闯祸!”白澈与萧璃相视一笑,捏了下女儿的小脸。
“人家哪有……”被戳到软处的染烟低下小脑袋,理不直气不壮地小小声为自己辩驳。
“还敢说没有?”萧璃转过脸来睨着她,染烟赶忙把头垂地更低了。
“哦!对了!爹爹,我想进宫去念书!”面对父母双面夹击的窘境,小脑袋灵光一闪,立刻找到了话题分散注意。
“进宫读书?”萧璃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重复问道。
“嗯!”染烟冲母亲灿烂一笑,道:“娘娘姑姑说,正月里逸儿就要和二殿下一起进内书房拜师傅念书去了,问我要不要一起和公主们作伴。”
萧璃也私下里听父兄说过,目前最能左右朝局的便是东宫之位。且文鸿绪在这风口浪尖上隐退,意图很明显,就是为了使文沁雅所出的萧逸正位东宫!虽然一直以来皇帝忌惮文氏一脉,表示过绝不会让太子出在文家,可而今不比当年了,眼下,照着萧彻对中宫的宠爱,按照古之成例,立嫡名正言顺!
但皇帝正当盛年,朝臣们也没有理由要提出立太子,所以,镇南王一家都以为这事可容日后再说,即使柳家屡次上门,频频示好,希望得到他家的支持,但老谋深算的老王爷一直没有给与回音。
现在听女儿一讲,萧璃自然是大吃一惊!没料到萧彻这么快就‘表态’了!
又见白澈一丝惊讶也无,像是早已知晓了的。她不免有些失望落寞,这么大的事,白澈事先居然一点风都没有透过,实在叫她不心寒也难!
“娘!娘!我想去,你说好不好!”不知何时,染烟已趴在她的膝盖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摇她,把她神游四海的神智给摇回来。
“这个还是问爹爹吧,爹爹说好,那就好,娘没有意见。”萧璃对着女儿温柔地笑笑。
“噢!噢!爹爹!爹爹!娘同意了!我要去~我要去!”染烟兴奋地抱住父亲的腿,小脸笑开了花。
“好!好!去去!”白澈宠溺地刮了下女儿的鼻头,笑道。
“噢!噢!我明天就进宫去跟娘娘姑姑说!”小染烟乐得又蹦又跳,嚷着道。
“呵呵!又说胡话!明天是正月初一,皇后那么忙,哪有时间见你!”萧璃道。
“不会啦!娘娘姑姑那么疼烟儿!”染烟刚驳回母亲的话,外面就响起了无数的鞭炮声。
她跑去拉开冰裂纹的棂格落地窗,院子里下人们正在点炮仗烟花,一时间闪闪亮亮地照花了她的眼。
“这么大的事,怎么这么突然……”萧璃看着女儿跑去和仆人们一起玩鞭炮,转头看着白澈,淡淡地问道。
“我也是听烟儿说了才知道!皇上之前并没有提过……只是偶尔夸三殿下聪慧过人而已!”
“原来如此……”萧璃低低一叹,不再追问。
帝王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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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妃娘娘到!”柳妃正与俞妃在内说话,忽闻外头唱报,二人俱是一惊,忙起身迎接。
“哟!今儿可真是巧了!刚刚我还说俞妃妹妹是稀客,这没想到啊,马上又来了个稀客中的稀客啊!”柳妃一见李如进门,便迎上去以帕掩嘴娇笑道:“这没出正月呢,怎么倒都串起门子来了!”
“呵呵,这不是正好趁着正月里,那股子喜庆劲还没过去,出来走走,也好沾点喜气嘛!”李如拈帕一笑,不软不硬地把话弹了回去。
“就是说,这么好的日头,憋着难受,可不就出来到姐姐的好地方走走!”俞妃也跟着笑道。
“嗬!俞妃妹妹这话就错了,这宫里头啊,有哪处是好地方?”柳妃不冷不热地笑道:“要说还有好地方,那便只剩下一个康宁殿了!大伙啊,该往那儿走才是!福气好的,说不定还能得见天颜!不像我这里,几个月也难见一回!”
李如一向都是最沉得住气的,她自小与柳梦溪一起生长在宫中,对她的脾气了如指掌,一句话便听出柳梦溪的三寸心思,成竹已然在胸,知道今天是来对了,所以全当没听见她的酸话,悠悠然地落座,接着端起茶碗细细地品起来。
俞妃心里也是有自己的如意算盘的,刚来没一会,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如就来了,她也知道这二人没一个是善主,又是出了名的不合,所以不敢贸然行动,也是喝起茶来,静等先机。
柳梦溪现在可不像当年那么沉不住气,她知道这两人今天来都是挑唆自己去出头的,她可不会像当年那么傻,如今的脾气早被磨砺出来了,决计不先开口。
李如见冷了场,心知她们都不愿意先提,看来自己不先表个态是不行了,便轻轻搁了茶碗,不经意地看看四周,看着柳妃问道:“咦?怎么不见大皇子?”
柳妃也是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茶盅,慢条斯理地道:“后日便开学了,皇上说,开课之日要当年考他功课,所以这几日都手不释卷地在书房温书呢!”
“妹妹真是好福气啊,难得有这么勤勉的孩子!”李如微微一笑,转过脸去对俞妃道:“俞妃妹妹的二皇子也到了进学的年纪了吧?”
“谢姐姐关心,张公公来传过旨意了,叫后日进学!”俞妃浅笑答道。
“哦!二位妹妹可是都有盼头了呢!以后两位皇子在书房,也好有个伴了!”
“嗬!哪止两个,皇后的三殿下也要一起进学,如妃不知道吗?”柳梦溪心底冷笑,李如果然是作风不改当年,好人全让她当!
“哦?我也只是听奴才们私底下瞎传,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回事?这三皇子可是没满岁数吧!”
“只要皇上高兴,这些又有何妨?”俞妃轻轻一叹。
“呵呵!”如妃拈帕轻笑一阵,道:“妹妹说话怎么如此伤感?这可一点不像世代将门之女的气魄啊!”
“将门之女又如何,在皇上心底,终究是没有分量的……”俞妃黯然地低下头,入宫以来,岁月之蹉跎,她早非昔日天真烂漫的那个小女孩,为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痴迷沉醉,他随意的一两句话,都足以让她铭记一生。可是,相比他对那个女人的温柔,她终于清醒的认识到他给与自己的所谓的恩宠,全不是属于她自己的,而是属于她的家门的!如果,她不是俞伯常的孙女,他是否连看都不屑看她一眼?
以前,她总是天真的想,后宫年年还是有新人进来,任那个女人再如何倾国倾城,也会有红颜老去的一天。每日,每月,当心腹太监来禀报皇帝去了别人那里,她的心总是窃喜的,毕竟,他没有去中宫……
可是,渐渐地,她已完全从女孩蜕变成为女人之后,那些原本没有的属于女人的敏锐的觉察力,慢慢地露了出来。
不知何时,她开始留心奴才们嚼舌头根子的闲言碎语:和泰二年的时候,皇后有一回病重,皇帝深夜下旨开宫门,把太医院所有太医全宣进宫来,一整夜都在康宁殿守着皇后;还是那一年,皇后小产,皇帝急得发狂,若不是太后也在当场,便不顾祖宗规矩,冲进血房去了……
那时候,她还犯傻地想,和泰二年不是盛传皇后失宠的时候吗?怎么……
而今再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为自己,更为后宫的其他人。
他曾陪着她,两个人在内书库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他也曾在丹陛前,当着文武臣工的面,伸手予她,轻轻地唤那声‘皇后’;他还曾携她共登揽月台,执其之手,共看夕阳西下……十年,点点滴滴,他每一次的柔情缱绻,都是只给了她一人!
她不理解,为何每次新纳后妃,这些女人都一派窃喜,说:“这回来的模样家室都这般好,总能出一两个把皇后压下去了吧!”
她只在一旁无语冷笑,他若有此心,怎会前面那么多年轻貌美的都不屑一顾?后宫诸人都知皇帝不十分喜女色,可是每年还会按制纳妃却是只为了保护她!皇帝每次的旨意,都是以皇后上陈为由,这样,天下人就能看到皇后的贤德!言官们才好乖乖闭嘴!
他这样做的目的,她相信不止她一人看出来了,只是都不说而已。像眼前的两位,都是与皇帝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非自己所能比,可是,对于文氏沁雅,还不是一样没有办法?
如果说,他把眉间的笑意留给了后宫的每一个女人,那,他那珍藏的眸底的笑意,永远只留给她一人……
俞妃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突生了这般凄凉来,看着另两人也是低首不语,突兀的沉默,在三个女人之间无端蔓延。她心里难受极了,蹙着眉头,端起手边盖碗啜了一口茶。去岁的旧茶入口甘醇芳冽,从舌尖开始至唇齿之间,所到之处皆是馥郁茶香。俞妃顿觉精神振作了几分,眉头也舒展开来了。
“不是说到我这里来闲话的么?怎么姐姐妹妹都坐起禅来了?”柳妃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又是一声娇笑。
“呵呵,姐姐说的是!是妹妹的不是,当着二位姐姐的面,净说胡话呢!”俞妃拈帕轻轻抹了抹嘴角的茶渍,赔笑道。
“俞妃妹妹也不必伤感,皇上是宠爱皇后,爱屋及乌,连带着也十分看重文家,可是,那也不代表就会把所有好的都给了文家啊!”如妃轻轻地拨了下盖碗的盖子,伴着瓷器摩擦的些微声响,抬眼细察二人神色。
“如妃说的轻巧,可是咱们的皇上,早已不是当初的皇上,他为了文沁雅,什么做不出来?!”柳妃丹凤眼一斜,语含嘲讽地道。她自小便看不惯李如自恃聪明,事事都压着她,如今说话又是一番架子,让她看着颇不顺眼。
“难道妹妹们也都以为皇上此举是旨在立太子?”李如也干脆把来意挑明了。
“难道不是?”俞妃听这李如的口气,颇不以为然,瞬时觉得眼前一亮,静听她的高见。
“我不敢说皇上没这个心思,但是,如今皇子们都还小,现在就立太子,未免过早了!”李如敛眉微微一笑,娓娓道来:“虽说三皇子乃嫡出,但是从古到今,明君皆尚‘立贤’,想必以皇上的韬略,自然也不会因私情而误国,所以,以我之愚见,皇上在立太子之上还会等些时日。所以,这个倒不是眼前大事!”
“那何为眼前大事?”俞妃听得连连点头,忙问道。
李如将目光自二人脸上一点点扫过,不疾不徐地吐出二字:“拜相!”
“拜相?!好不容易走了文鸿绪,皇上还可能会再设‘丞相’?”柳梦溪也糊涂了,萧彻受权相掣肘十余年,刚把大权独揽,怎会再设宰辅以分权?
李如笑着摇摇头,道:“如今的‘丞相’一职与当年的可是不尽相同!皇上早已不是当年的皇上,大权在握,独掌乾纲,自然不会再容许第二个文鸿绪出现。可是,丞相乃百官之首,历朝历代皆无虚之,如今要是不设宰辅,怎么都说不过去,先是言官们那道槛,就迈不过!所以,以吾之愚见,皇上定会另择一人来接任丞相,但是,只放位,不放权!”
“只放位,不放权?!那还要丞相来做什么!放着好看不成?!”柳妃嗤笑道。
“呵呵,我说的不放权可不是一点权利不给,毕竟,还是有很多事是帝王做不了而需要丞相去做的!所以,如果不出所料,皇上心中早已开始琢磨这个新丞相的人选了!”
俞妃听李如说的头头是道,心底暗暗叹道,这如妃果然了得,都说她是后宫第一‘谋士’,见解真是不凡!遂问道:“那依姐姐高见,何人能就任此职?”
“那就要看二位了!”李如一拂袖角,几分闲适地笑看着她二人道:“我家是宗亲,祖宗家法定下的规矩,宗亲不任宰辅,所以,我是没福气去操那份闲心了!”
柳梦溪听到此时方才听出她此番来意来,心底已恼,可又不得不服。
李如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悠然地端盏品茶,看俞妃和柳妃低头静思,知道自己的话已起作用了,借着喝茶的一瞬,脸隐在广袖后面,阴恻一笑。
怅立兴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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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日,内书房开学。萧逸早早的就爬起来,穿戴整齐,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去内书房。
皇家历来很重视皇子们的教育,因此,萧彻散朝后,带了几位近臣一起来到内书房观礼并顺带考较三人的功课。
萧逸和萧茂都是第一次,要行入学礼。先拜至圣先师,然后再拜老师。萧逸虽然年纪小小,可是做起事来丝毫不含糊,一应烦冗礼节,皆应对的很好,萧彻时不时偶露微笑。一旁的白澈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如今执教的是当世大儒,时任翰林院编修的东方望。此人年纪不大,也就三十来岁,可学问颇高,为人又不知内敛,处事过分傲气,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臭脾气,固执起来,翰林院诸多老翰林也奈何不了他!萧彻被那帮老人烦的实在头疼,这才把他调来为皇子们授课。
行完了礼,东方望便来叩请萧彻出题。
萧彻笑着说道:“你是师傅,自然你先来!”
东方望也不辞让,行了一礼便开始发问。其实,说是考较,也只是问一问都读过些什么书,看看个人的底子如何。对答过程里,萧彻和陪侍的诸臣都会细细观察每一位皇子的言行举止,以做日后品评。
因为萧彻之前曾说过必是要考量皇子们的课业,所以为了在萧彻眼前出彩,俞妃和柳妃在私底下做了大量的工作,让自己的儿子背了大量的篇目,还将所能想到的萧彻可能会问的问题都事先演练了一遍。可是到最后萧彻却什么也没问,全程都只作旁观,让二人的努力全白费了,失望之余,更让人觉得摸不着萧彻所想为何。
锦儿来报告给李如的时候,她只淡淡一笑。自己所料果然不错,要是萧彻想要在眼下立太子,那必然不会放过这个让萧逸露脸的绝佳机会,可他什么都不做,便足以证明他还要观察观察再说,那,相位之争,便迫在眉睫了!
二月初一日,文思齐启程返回西北军营。白澈再三叮嘱他两点:其一,不可再犯军纪,与俞伯常关系闹僵;其二,广植亲信,树立自己在军中威望。
送至京外十里亭,思齐想起当年此地,感怀伤别。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逃也逃不开。握缰抱拳,对白澈一拱手道:“大哥请回吧,不必再送!”
“万事小心,切自珍重!有什么事,不要鲁莽,如今不比当年,父亲走了,咱们事事皆要小心翼翼,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白澈单手覆在他拳上,语重心长地道。
“大哥放心吧!不要为我担心!你在京中,一人挑着那么大的担子,也要珍重才是!”
“我知道!”白澈笑着拍拍他的肩,又道:“你在西北,也要时刻注意俞伯常的动向,如今朝局不明,不知他会怎么做!”
“大哥是指‘相位’吗?皇上不是属意大哥来当吗?”
“属意是一回事,当不当是另一回事!皇上心里想什么,咱们是猜不透的,所以,也不要自作聪明,好好做好本分才是!”
“难怪父亲总夸大哥是个能担当的人,行事之稳重,非我所能及也!”文思齐呵呵一笑,扬眉睇着白澈。
“少贫嘴!”白澈故作老成地一板脸,一笑而过。举目望去,满眼苍黄的连天衰草里,星星点点的杂着绿意,虽时节依然春寒料峭,但勃勃生机却是盖也盖不住!
“此去经年,重任在身,须时时谨记!”
文思齐翻身上马,持鞭一拱手,深深地一点头,策马而去。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十里长亭,咸阳古道,白澈一人孤身独立北望,看草青黄,尘飞扬!风缭乱了他的视线,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真想跟思齐一起一跃上马,扬鞭而去,离这是是非非远远的!可是,他终究是不能!这里有太多太多的人需要他,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慕竹林七贤的少年,可以凭一时意气出走三年。他已为太多事所牵累,早已迷失了当初的自己了……有时候,他独自一人常想,或许,当初真的不该来这,沁雅太了解他了,那般透彻,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如。
还记得那年,登蜀道之难,危乎高哉,叹山势之险峻;还记得那年,游北海之辽,鲲鹏之志,抟扶摇而上九万里!
岳阳楼前,春和景明,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乐无穷极!对酒当歌,拟把疏狂图一醉!
滕王阁下,秋空万里,潦水寒潭,烟光凝紫!骖騑于路,风景崇阿;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岛屿萦回;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击节赋诗,笔将先贤逐一指!
五岳之巅,览齐鲁壮阔,云霞明灭。决眦归鸟,荡胸层云,真应了杜工部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如今回想起来,竟似乎是前世的事了。
白澈就这么一直站在原地,想着自己当年仗剑独行的岁月,以致日已渐渐西斜,都未感觉到。绯红的残阳落在他身上,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老长,他就像一尊被施了咒的雕像,一直就这么站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康宁殿
“我是人间惆怅客,只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好悲的句子啊!”萧彻今天来得早,玩性忽起,一进大门便要奴才们噤声,蹑手蹑脚地进到内寝室,突然一下从背后抱住她。
正看得出神的沁雅完全没有注意到,冷不防被他这么一吓,魂都快吓掉了。直拍着胸口,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柔声道:“皇上怎么又吓人!”自从萧逸出生以来,萧彻突然稳重了许多,也不似早年那般爱逗她了,今天他突然这么一来,沁雅着实被吓得不轻。
“进门的时候突然觉得没意思,就想吓吓你!”萧彻可是半点歉意也没有,眯着眼睛瞟着书上的词句,道:“又有什么不顺心的?翻出这么闹心的东西来看?!”
沁雅慢悠悠合起书卷放好,轻轻叹道:“不是,只不过,这两句词是一位故人最钟爱的,今日是她的忌日,所以,就翻出来看看。”
“故人?你的这位故人定是位痴情种啊!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萧彻顿时拉下脸来,酸气十足,冲冲地道。
“皇上想到哪里去了!臣妾说的的这位故人是臣妾的姑姑!”沁雅看着萧彻拈酸吃醋的模样,又可爱又滑稽,轻笑着解释道。
“嗬!你敢诓朕!”萧彻猛地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在吃飞醋,笑着抱住沁雅滚倒在卧榻上,伸手道她腋下腰间挠她痒,这些年来,他早已对她的‘弱点’‘了如指掌’!直到沁雅连连求饶,他才罢了手。
“怎么?心里还不舒服?”萧彻本以为逗她笑一笑便好了,可是静静坐着看她又出神,便摇头叹道:“昔日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曾烽火戏诸侯,那,今日朕想博卿一笑可怎生的好?”
“周幽王是昏君,怎能与陛下相提并论!”沁雅略一微笑,撑起身来整着衣角。
萧彻忽然猛地起身,扬眉冲沁雅一笑:“你且等着,今日也叫你见见朕的手段!”说完,便叫张全进来,与他耳语了一番,张全点头哈腰地笑着出去了。
与子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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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刻,张全便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张古琴。
萧彻挥退左右,牵着沁雅的手到紫檀云头卷草团螭纹方案前,亲手褪下了锦套。
“这是……”沁雅本以为萧彻素来喜爱汉唐的东西,见张全抱琴进来时,便猜定是把雷公琴,可眼前所见古朴雅斫,造型别致,一眼望去便知不为雷氏所出,再翻侧首,见“桐梓合精”四字,沁雅当场惊得呆住了。难以置信地道:“这是绿绮?!”
“天下名琴齐桓公的“号钟”、楚庄王的“绕梁”、司马相如的“绿绮”和蔡邕的“焦尾”。相传,当年司马相如从梁孝王处得了这把琴,携之归蜀,经王吉相助,于卓王孙席上奏的那曲《凤求凰》,用的便是这张‘绿绮’!”萧彻早知她必定吃惊,只一笑,转到方案后面,在乌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上撩袍坐下,悠悠然说道。
“但是皇上,可不是司马相如啊!”沁雅幽幽一笑,低下头去,对着那一盏烛灯的光晕,朦朦胧胧地细想些什么。
萧彻也不因她的话而恼,高深莫测地一笑,指一上弦,轻撩几弦,琴音沉郁古雅,迎着窗外皎洁月色,盈盈而出。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沁雅还在发愣之余,萧彻已经开腔唱起。沁雅十年来从未听他唱过词曲,猛一入耳,竟整个人呆得反应不得。
萧彻看她震惊错愕看着自己的模样,娇憨可爱,愈发得意,昂首端弦,望着窗外当空一轮明月,铮铮拨了几声,继而唱到:“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一顿,抬起凝满笑意的眼瞟向沁雅,直直地望到她眸底,边摇着头边故作怅然地长叹唱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沁雅仍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萧彻唱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溪清流浇灌而过,把她干涩的心浸润一遍。如此高高在上的一个男人,那么的自负骄傲,对她,却总是乐此不疲地做着一件件状似无意实却煞费苦心的事。十年,他就是这样一桩桩一件件,把一股又一股的清流引进她心底,一点点把她的心泡软了。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沁雅觉得眼前那抹烛光的光晕似乎越来越大了,除了朦胧的一片辉煌,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忙浅笑一掩,不让积蓄的眼泪落下。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萧彻似乎唱得颇为陶醉,十指的造诣虽然不十分高,但也还算熟稔,唱奏起来,曲调含情,颇有韵味。
萧彻再看沁雅时,见她正笑看着自己,笑语盈盈,明眸曼睐,诉不尽的绮丽潸然。恍惚觉得蜂蝶翩翩萦绕四周,满腔皆是春风满,那股清甜从心底最深最深的那个角落静静地淌出来,幸福而感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袅袅余音,潺潺而出,溶在静静泄了一地的皎月清辉里,弥漫了一室的缱绻柔情。
“朕唱得,可还堪入耳?”萧彻站起身来,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剑眉一扬,率性地倚在案上,深深地望着她。
沁雅亦是深深回望他,琥珀冠束发,蛋白石般的色泽,朦朦胧胧晕着一片嫩黄;腰际也不是平常的璋圭琮璧,而是一颗‘玉带缠腰’。通体黑色的玛瑙圆珠,当中横贯一条白线,为底部是嵌五爪金龙的金托,下坠长长的酱紫色流苏。看惯了他金冠玉带的庄严肃穆,偶或一见他如此,竟是一派‘千古风流人物’!
萧彻看她一味盯着自己瞧也不回话,便笑着戏谑道:“怎么?难不成朕这也是绕梁之音,让朕的皇后晕晕然不知身在何处了?”
“皇上的歌喉何止是如此,简直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闻’!”沁雅扬起头,柔柔浅笑。
萧彻听了,呵呵笑道:“天上有就算了!人间难得闻倒是真的!”说着敛袖凝眉,把脸凑到沁雅面前,用醇厚的嗓音低低地道:“这可是朕生平第一次‘献唱’!”
“那臣妾可真是三生有幸。”沁雅被他这么近乎脸贴着脸,耳根子又不争气地红起来。
“那……是不是该给个回礼,方合了礼尚往来?”萧彻伸手勾住她的腰,低沉的声音闷笑着传来,鼻息喷拂在耳际,让沁雅的脸红得难以复加。
虽然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但沁雅脸皮薄的毛病依然如旧,所以萧彻总爱时不时地逗逗她。就如此刻,她眉若远山,凝脂雪肤因羞窘而泛着绯红色,越发衬得面若桃花。小蛮腰纤纤若柳,不盈一握,烛光月色下,若芙蓉出水,莲萼凝露。
“如斯美人,醉揽怀中,叫人怎不心驰神荡?怪不得古之君王连江山都不要了!”萧彻细语呢喃,刚要沿着美好的颈线吻下去,不料沁雅出手一挡,身往后仰,不让他得逞。
萧彻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别提有多不自在,极其不满地居高临下睨着妻子。
“皇上不是要回礼么?”沁雅装傻装得完美无缺,脸不红心不跳地曲解其‘回礼’的意思。
“臣妾也投桃报李,回陛下一曲。”沁雅笑着一福身,轻轻地挣出怀抱,到‘绿绮’前坐下。
沁雅琴艺自是不需说,随手一拨,开弦已是不凡。萧彻从没听过沁雅抚琴,因此心中不满顿扫,也兴致勃勃地抱胸听起来。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卓氏文君,那个才冠艺绝的女子,冰雪聪明,却不幸嫁如官家,华年守寡。独对冷窗,闲抚箜篌,唱“薤上露,何易晞,露唏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沁雅今夜本就感怀文婉絮悲情的一生,又听萧彻一曲《凤求凰》,千种愁思都被勾了出来,便抚起这阙前人所填的词来。
“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摄形相,托鸿雁,快捎传。”那夜,不顾天寒地冻,不惧世俗流言,抛弃荣华富贵,义无反顾的与他中夜相从,演绎一出永不褪色的爱情传奇,奇QīsuU.сom书一幕惊心动魄的夜奔佳话,让后世传唱千年!不幸如她,幸运如她!痴情如她,刚烈如她!果敢如她,决绝如她!话尽了世间女子之传奇!
沁雅的琴声期期艾艾,幽幽咽咽,袅袅余音,穿过无限苍茫的夜色,如缕不绝。她已深深地陶醉在《凤求凰》的壮美瑰丽里,心随手动,歌声与琴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萧彻被此情此景深深迷醉了。这样遗世独立的美丽,明明那样的凄惶无助却总是一味倔强着坚持。她的眉宇间总浮动着的似有似无,欲语还休的哀愁。她就像一段纤细悠远的曲调,已经凝在了琴弦上,千年不老;更似那华美深沉的诗句,永远在丝帛中珍藏,让人反复吟咏念诵都不会厌倦。
“喜开封,捧玉照,细端详,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沁雅唱得太投入太专注,以致根本没注意到萧彻看她的眼神,那样的炽热深沉,似火如荼。
“好花好月良宵,纵是堂堂七尺须眉,怎敌他,红罗帐底,百种柔情?”沁雅还兀自沉吟在琴曲里,萧彻猛一把她拦腰抱起,往床铺走去。
“难道皇上少时,爹爹竟教这种东西吗?!”沁雅听萧彻胡诌着艳词,羞恼道。
“这个,还用教的吗?”萧彻坏坏地闷笑道,轻咬了下那小巧细致的耳垂,恰好见她‘婴戏莲纹宝钗’。那钗首制成朵云纹,孩童手捧莲叶嬉戏,莲叶上穿着孔系着一枚水滴状琥珀,鲜红透明,内有二气泡,匠师在琥珀外壁依气泡之形阴线勾勒出两只仙桃,衬以枝叶,另一面阴书行书‘瑶池春熟’四字,笔触潇洒飘逸。
萧彻记得这件饰物是自己在她寿辰时送于她的,当时就觉得这件东西精致可爱,现在看着,更是情趣盎然。
他把怀中人轻轻放在锦衾上,用醉溺人心的声道:“连瑶池的蟠桃都熟了,朕的辛劳,可也该有结果了吧。也该给逸儿添个伴了……”
伸手一勾,明黄的鸾凤和鸣锦帐被扯落,垂铺而下。烛影摇红,泄一地的温柔旖旎。
尔虞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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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李如当初所料,萧彻一直在思考丞相的人选。他虽心属白澈,但其毕竟年轻,资历和威望都难以服人。且一门连着两相,想不遭非议也难!宰辅长久空缺,一是于国家社稷无益,二也会引各派各党群起而争之,所以萧彻不敢再拖,夏末的时候颁下诏来,拜柳仲儒为相。
消息一传开,最高兴的莫过于柳梦溪。得意忘形之下,对左右心腹道:“放眼举朝上下,吾父不为相,何人能为之?何人敢为之?”
后宫是个什么地方?!哪有不透风的墙!她的这句狂言自是流传了出去,沁雅听宁馨讲后,只是轻轻地叹气摇头:“她怕是真的被宠坏了,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小生长在后宫的人,这么多年,竟半点不改!”
宁馨站在旁边接道:“还不止是宫里的这位这样,外头柳家满门怕都是一个调调呢!”
“柳氏一门是外戚世家,素有‘后妃门’之称,历代都出贵主。除了先太后,上面还有一位皇后,三位贵妃,一位昭仪,五位充容……自太祖皇帝朝以来,就没有真正没落过的时候,代代荣华富贵惯了,自然也把祖宗根基忘得一干二净,只凭着后宫的力量,怎能保家门长宁?柳氏倾颓之势已然尽显无疑。”沁雅语调平静地说道。
相比沁雅主仆的波澜不兴,李如这边可没有那么慈悲。锦儿一早就受了李如吩咐时刻注意柳梦溪的动作,所以一得到消息便幸灾乐祸地报告给主子。
“主子真是料事如神!皇上真的把相位给了柳家!您是没瞧见那位说话的样子,哼!那德行!”锦儿一等奶娘把三公主抱下去,便凑到李如耳边细声道。
“呵呵!”李如掸了掸刚刚喂女儿吃糕点时掉下的饼屑,冷笑道:“柳家离没落不远了!”
“不会吧,皇上这不是才给了天大的恩典么?毕竟,那是皇上的亲舅父,而且……”锦儿刚想说还有皇长子在,可那是李如最不爱听的话,差点就犯了忌讳,住口得急了,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哼!如果他不是皇上的亲舅父,柳家早完了!光是安阳公主的事情,皇上就决放不过他们!”李如柳眉一挑,语调冰冷:“皇上这次让柳仲儒为相,中间少不了念着这一层情分!柳仲儒若是能学学当年文鸿绪的韬光养晦明哲保身,皇上说不定也就忍了不去动柳家,可是,看这一家子都一个嘴脸,不但不知收敛,还处处张牙舞爪,皇上的脸都丢尽了!光凭柳梦溪的这句话,足以让皇上对柳家厌恶殆尽。这次把相位给了他们,是皇上给柳家的最后一次机会,既是恩典,也是试探。可他柳家就是这么不争气!从今往后啊,柳家要是再遇上什么事儿,可就不好过咯!”李如阴恻一笑,双目一凛,看得锦儿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主子真是女中诸葛!高瞻远瞩,远见卓识!”趁她喝茶的当空,锦儿忙奉承着笑道。
俞妃历来是敛藏极深的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不会轻易表露在面上。不然,沁雅也不会一开始的时候错以为她是个娴静温婉之人,直到太后病危那次,受其当众质问,才惊觉原来俞妃此人绝非善类。
其实早在思齐回到西北不久,俞伯常就上表朝廷,推说自己年迈体衰,请求‘乞骸骨’卸甲归田。当时正值风口浪尖,俞伯常此表的用意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这一步,以自己对西北局势的影响力相要挟,既是险棋,也是狠棋。可最后终究是没能把自己儿子推上相位。
三个月后,萧彻为了抚慰一下俞家,晋封了俞妃的父兄,并加封其祖父俞伯常为广陵侯。至此,才算是了结了。
对于这一场政治变革中,相对于俞家和柳家的各得其所,文家却是什么都没得到,更甚者连白澈也还是任原职,没有得到任何提升。文氏内部皆颇有微词,惟有白澈处之泰然,淡泊宁静,澹远悠怡,一派宠辱不惊的样子,尽心竭力地办好自己的差事。
和泰十年注定了是不甚太平的一年,自柳仲儒上台以来,大肆提拔柳氏一门,几乎到了任人唯亲的地步,大有欲将其门生故吏广布朝野之势!同时,也竭尽所能地打压其他各派,尤其是文氏一脉,短短几个月,文氏派系中已有多人遭贬谪。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且不论柳仲儒的气量胸襟,但是身为宰辅,一上台便如此弄权跋扈,实在是太失人心。
文家人不服,誓要反击,可全被白澈压下。众人都在其背后道:“到底不是流的文家血,说来说去都叫‘忍’!到哪天文家被连根拔起了,看你还能忍不能?!”
面对渐渐混乱的朝局,白澈的处境越来越难。他虽不是使权弄谋的高手,但这些年的宦海生涯的磨砺,一本‘官经’他也早已烂熟于心!他知道萧彻也跟自己一样在忍,柳家不是他或者文家任何一个人能够轻易扳倒的,所以他在等,等萧彻来动手拔掉这个钉子!退一步来讲,连萧彻都可以忍,他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入冬的时候,萧璃的父亲骤然去世,由其长兄萧慕承袭镇南王爵位。
丧事办得极其铺张,来吊唁的豪门亲贵,多得数不胜数。
白澈一下轿子,看着镇南王府大门前车水马龙的嘈杂景象,心底十分漠然。计较起来,他童年的不幸,与躺在灵堂的那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命运牵绊,让他娶他的女儿,对他行翁婿礼,今天他死了,他还要来‘拜祭’。他父亲当年死的时候,连尸体都没有找回来,不知被掩在了黄沙的哪个角落,而今……人和人的命运,果真是天差地别的。
“如果你不舒服,就别进去了,我自己去就好了。”萧璃看着他的脸色,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情绪。外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她身为妻子,岂不知他越是脸色平淡,心底越是躁动难安。她是嫁到文家多年后才偶然间知道那段往事的,所以对白澈的‘冷淡’,她也毫无怨言,觉得是自己父亲对不起他在先。
“都到门口了,岂有却步之理!”白澈注意到了萧璃的两难,轻拍下她的肩,牵起女儿的手道:“进去吧!”
白澈对几个围上来奉承的官员略点了点头,率先入中门去了。
“啊!清礼来了!”萧慕一听妹子妹夫来了,忙迎了出来。
“哥哥!”萧璃一身丧服,一见萧慕便悲从中来,止不住地落泪。
“好了好了,且节哀便是,不然,父亲走的也不放心!母亲在后堂,她老人家从昨晚到今天一直哭着,你快去劝劝吧!她见了你啊,肯定宽慰许多!”萧慕拍拍妹子的背,让丫鬟引她和染烟去了内堂。
“我先去上柱香吧!”白澈不知该说什么,看了看灵堂内,各色人等忙进忙出,对萧慕点头道。
萧慕点点头,亲自陪他上了香后,便与他一起站在垂花门外叙话。
“我还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对于那边再三的挑衅,居然熟视无睹!现在,连文家的人都在背地里骂你了!”萧慕看着白澈道。
“我们身为人臣,克尽本分就好,其他的,就随他去吧!”白澈双手覆于身后,淡淡地道。
“嗬!别瞒我了!亏咱们还是自家人,你说话啊,老师那个调调,听的人心里不痛快!”萧慕不耐烦地一甩手,直截了当地道:“皇上可是不会轻易动他家的,要知道,皇上当太子时,柳家可算是他的根基!你想等他动手,呵呵,可早着呢!”
白澈听完,转过脸来仔仔细细地盯着萧慕瞧,什么时候这个向来鲁莽无谋的萧慕也这么有心思了?当年文鸿绪临走之时,曾私下嘱咐他两件事,其一便是与沁雅的往事,切小心被人做了文章;其二便是提防镇南王家,虽说是亲家,可是官家古来皆是政治联姻的多,今日亲家明日仇家的多的是。虽说老王爷年事已高,早把俗世交给了子孙,自己退居享清福,可事实上,整个大权依然握在那老匹夫手里!
白澈淡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萧慕的话,反而一转话锋,询问道:“老爷子还好吧?”
“啊?”萧慕不料他有此一问,微愣了下,忙点头道:“嗯!在封邑清闲度日,身子尚算健朗。”
“这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老爷子定不好受吧!”白澈轻轻一叹,道。
萧慕脸色多了三分凝重,唏嘘道:“是啊!他老本想亲自来京,但好歹被叔父们劝住了,古稀之年,怎经得起如此长途奔波!我是个不孝的孙儿,不能侍奉他老人家左右!”
“话可不是这么说,慕兄如今袭了王位,今后整个镇南府都唯你马首是瞻,身上的担子这么重,老爷子必定也能理解你这份心的。”
萧慕蓦地笑起来,指着白澈道:“怎么许久不见,说起话来一股腐儒味!”笑过又问:“文相有消息吗?”
虽然文鸿绪挂冠而去已多时,但是诸人还是没改口,习惯称其为‘文相’。
“没有。”白澈摇了摇头。
“说起来,文相是着实令人敬重的汉子!真是拿得起又放得下啊!”萧慕刚喟叹一声,几个来吊唁的宗亲又围了过来。他也实在跟这帮人耗得累了,略寒暄几句便推说要带着白澈去见王妃,抽身离开。
“哎?我听说,思齐又打胜仗了?”萧慕与白澈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状似无意地问起。
“小打小闹而已。”白澈仍旧淡淡的回道。
“上千人的战役可不小了吧!”萧慕心底泛过丝冷笑。穿过了耳房,丫鬟们便进去通报了。萧慕也不便再问,住了口。
注:
‘乞骸骨’就是告老还乡的意思。
无即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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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子曰……”
康宁殿里,萧逸和染烟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一起背诵着《论语》。正如其所言‘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一眨眼,两个孩子已经八岁了。
“姑姑,姑姑,你说,说背的好?”染烟原本比萧逸就大了几个月,但是这个年纪的女孩似乎往往长得比男孩快,所以二人站在一起,染烟要高小半个头。
“呵呵。”沁雅与坐在下首的萧璃相视一笑,道:“都好都好!姑姑分不出高下呢!”
“嗯~不依不依!”染烟鼻子一皱,扑到沁雅怀里,小脸一个劲地蹭着,撒娇道:“姑母每回都这样说!”
“那是因为本来就是啊!”沁雅宠溺地摸着她的小脑袋,笑道。
“哼!您又哄人家!”小染烟颇不买账,小脸一皱看着一直站在一边含笑旁观的萧逸。虽然二人同年,但毕竟萧逸是男孩子,身份又如此特殊,这几年渐渐长大,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粘着沁雅,日常的点点滴滴都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来。沁雅知道萧彻心里已属意他当太子,所以对儿子的要求也比平常孩子严格许多。
“烟儿!不得无礼!”萧璃看女儿骄纵地过了头,脸一沉,说道。
染烟从小就十分怕萧璃,听见母亲发话,立刻就噤声了。按说女孩子都跟母亲比较亲,而她就恰恰相反,与白澈亲密的很,与萧璃倒显得生疏,甚至还比不上与沁雅亲热。对于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与自己始终不亲,萧璃有时也很费解原因,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她想不通也没办法。
就像此刻,看女儿像只乖巧的小猫儿一样依偎在沁雅怀里,沁雅轻轻拍抚着她,她忽然有那么一瞬的错觉,似乎染烟是她的女儿,而不是自己的。
“郡主!看!您最爱吃的玫瑰酥来了哦!”殿中的气氛正有些尴尬,恰好宁馨端了点心进来。
“啊!馨姑姑真好!”小孩子毕竟天真,一碟点心便可以忘了所有的不痛快。染烟开心地朝宁馨扑过去。
“刚刚奴婢来的时候啊,见小园子里的牡丹开的极好,不如,咱们去那吃点心,边吃还可以边看花,多好啊?”宁馨知道萧璃进宫来必定是有话要跟沁雅私谈,便哄着染烟出去。
“啊!好好好!”染烟兴奋地跳起来连连拍手嚷道。
“那咱们走吧!”宁馨把点心交给小宫女端着,自己牵了染烟的小手,正准备出门,染烟蓦地回头,看着仍旧站在原地的萧逸,偏着脑袋道:“逸儿不来吗?”
萧逸看看沁雅,沁雅笑着摸摸他的头,柔柔地道:“去吧!”
萧逸对母亲拱手为礼,高兴地一起跟出去了。
“三殿下真是温文有礼,小小年纪,处处皆显不凡。娘娘真是好福气啊!”萧璃望着萧逸离去的背影,轻轻道了一句。
“还是个孩子罢了,至多就是稍微伶俐些,哪里来的不凡?”沁雅温和地笑回道。
“妾身常听夫君讲,连皇上都时常夸赞三殿下的聪慧,殿下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萧璃转过脸来又道。虽说她与沁雅是名分上的姑嫂,皇后娘家女眷中,自己该是她最亲的了,可是,她总觉得这皇后说话分寸太严,从不多说半分,不像其他的后宫女眷,家里进来个请安的人,都要带一筐的话回去。这个性子,跟他倒是如出一辙!
“家里一切都还好吧?”沁雅不愿在立太子的事情上多说,便自扯开话题去。
“谢娘娘挂心了,一切安好。”萧璃温柔地点头道:“前些天小叔又有家书到了,夫君说,他一切平安,今日进宫前,特意嘱咐妾身转告娘娘,免得娘娘牵挂。”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沁雅也安慰地笑笑,对萧璃道:“自从父亲母亲走后,偌大一个家里里外外都仰仗你一人操持,着实辛苦你了!像今天这样就极好,闲着的时候,也常进宫走走,散散心。”
“谢娘娘体恤!”萧璃起身施一礼后,复又落座,道:“辛苦是万万不敢当的,小心着不出大错便满足了。”萧璃淡淡笑着,继续道:“父亲母亲都走了,家里有时也没个拿主意的人。就拿小叔来说,早过了该成家的年龄了,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当先建功立业而后考虑成家之事,但是就这么一直悬着,总是不十分妥当的。民间虽说有长嫂如母一说,但这事我虽有心说,可也不知怎么说妥帖。这些年府里下人之间隐隐有窃语,所以妾身大胆,还请娘娘拿个主意。”
萧璃说完,静静地看着沁雅,等她答复。
沁雅低下了头,久久不语。思齐和安阳的不幸是她心头永远的痛。她永远忘不了那个烟柳满皇都的日子,小雨润酥,草色漫无,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一双眸子染着春雨的色泽,晶晶亮,道:“少年意气恃书狂,金榜题名,当殿求皇兄赐婚!就像,当年文丞相为夫人拒婚一样!轰轰烈烈!”
在她的眼中,爱情是纯粹热烈,透明永恒的!
“与心爱之人手牵着手,浪迹天涯,共度朝朝暮暮!”她站起身来,那么地豪迈,执著,坚贞,无怨无悔!
长亭相别,那么地揪心裂魄,“你会把我抢回来吧?”多么幼稚而衷贞的一句话,每每想来总让人泪流不已。而如今,斗转星移,她的女儿都比萧逸还大上一岁,而他却还在漫天黄沙里守着那份最纯洁的承诺。或许,这一切是该结束了……
“可有了合适的人选么?”沁雅终于抬起头,问道。
“这倒还没有,不过,京里头的小姐总少不了的,但要挑个配得上咱家门第,人品相貌皆佳的,怕不是半刻能成的。”
“这倒不急,又不是赶着就要成婚。”
“娘娘说的是!”萧璃淡淡地陪笑道。
“既如此,人选的事,你就费心留意着,等有了合适的,告知我一声即可。待论及婚嫁了,便让思齐回来就是。”
“遵旨!”萧璃又站起来欠了欠身,又为难地道:“只是小叔当年与公主之事,怕与对方定下了,小叔不肯完婚,那岂不是伤了对方的脸面?”
“那都是多少年的事了,思齐不是孩子,这点轻重会知道的。”沁雅恍恍惚惚地想着弟弟的事,不自觉地口气略重了一分,立刻又加道:“放心吧,他要是敢胡来,我是第一个不答应的!你放心去办就是了。”
那一段往事,如风清云漫,天地邈然,又如冬雷阵阵,江水为竭;是隔世难续的痴情,苍茫无边的思念,参商相峙的别离,永无尽头的悲伤……缱绻缠绵却辗转反侧。早该了解了的,不是吗?沁雅无神地望着窗外,在心底不断地反复告诉自己,她这么做是对的!
谎言说上一万遍,便成了真理,等她告诉了自己一万遍,那她将坚信这是对的!
萧璃不知道沁雅此时心底正惊澜四起,只是看她脸色不太好,所以对柳家的事,想问又不知怎么开口。
“还有什么事吗?”沁雅发现她欲言又止,便问道。
“哦,倒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最近总见夫君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想,是不是为了柳家的事烦心。”萧璃低首含笑谦恭地缓缓道。
萧璃所指,乃是几日之前出的一宗大案!柳仲儒上台以后,大肆在朝野安插亲信,除了兵部在白澈的手里,他安插不进人去,其他五部要职皆有他的人在。其嫡长孙柳愈更是坐上了户部侍郎的位子,管着天下钱粮。可就是这么要紧的差事,被人一封密奏参到萧彻龙案前,指控其三年之中,三大罪状:其一,将救济甘陕灾民的三十万石大米中的十万石偷换了下等的糙米;其二,克扣了西北一年军饷;其三,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将其手下一十二个五品以上管事位置,尽数以高价‘卖’给外省换任的官员。
萧彻其实一早便拿到了这份匿名密奏,只是留中不发,暗地派人秘密查证。等到证据都搜集地差不多了,才忽然相柳家发难,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次他是下了狠心要拔掉这颗毒瘤了。
沁雅一听,便知她言下之意了,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朝中之事,全仰赖兄长一人操心着,确实辛苦他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说到‘兄长’这个称呼,沁雅总还是有点似有若无地僵硬。
“我是个妇道人家,国家大事都不懂,也帮不到他什么,每每见他通宵达旦地,心里……”萧璃倒是动了真感情,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了,但鸾驾前失态是很无礼的,所以又马上换了笑颜,幽幽地道:“只可惜他不能进宫来,不然,跟娘娘也有个商量。”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再者说,以兄长之睿智,什么槛儿迈不过去,你也别太过担心了。”
“娘娘说的是!”萧璃当面碰了钉子,心里堵得慌,别家的娘娘,都死乞白赖地吹枕边风,就她总是这幅不冷不热的样子端着,自己还真与她合不来!本以为今天进来一趟,她多少会说点皇上的态度让自己带回去给白澈,没想到,竟来一句‘后宫不干政’,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沁雅不是不知道萧璃心中不喜欢自己,但是很多话又不能直接跟她讲明了,因此误会就这么积下来了。她为此也是甚为苦恼的。
沁雅心底无奈一叹,从‘红木牡丹宝瓶如意座’上站起来,走到萧璃面前。萧璃忙也站起来垂手低头。
“这宫里头,很多话啊,就是想说,也只能憋在肚子里。”沁雅轻轻握住她的手,娓娓道来:“皇上的心里头,明白着呢!柳家的事,自有圣断!所以,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无为便是有为!”
萧璃的手被她握着,纤润微凉的十指,一点装饰也没有,便如一方上好的和田籽玉,美得一丝瑕疵也无。无为便是有为,多么熟悉的一句话,昨天,他也是这么说的吧!
去年,府里的管家年迈去世了,白澈怕新找的人不妥当,便把姑苏府里的老管家调了来。随同还有几名老仆,都是在文家大半辈子的老人,白澈对他们都十分信赖。
那夜,白澈又是抱了一大堆的公文关在书房里,大半夜了还不肯休息。她劝不下来,便亲自去厨房,想给他弄点宵夜。远远地见厨房的灯还亮着,她心里一喜,老厨娘还未歇下,她是姑苏上来的,白澈最喜欢吃她煮的东西了!刚走近了想叩门,只听里面传来了老夫妻俩说话的声音。
“我说老头子,你呀,赶紧的找个媒人去提亲,这么好的媳妇可别被人家抢先了!”老厨娘抱怨的声音伴着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碰撞声传来。
“侬急个什么!儿子都还没回来呢,等他从山西回来了,再说也不迟啊!”
“我怎么能不急!张嫂昨儿个跟我讲啊,她已经看见有媒婆进那姑娘家的门了!你要是再不快点,可就让别人家娶走了,要是真那样,看儿子回来不跟你急!”
“知道了知道了!婆娘就是事多!”
“你个死老头子!明天我跟忠伯请了假,上月老庙去上香,你可跟我一道去啊!”
“这又不是初一十五的,烧什么香啊!”
“求菩萨保佑,也好安个心!这姻缘的事啊,可马虎不得,可别像当年公子跟小姐,活生生地给拆散了!”
“你快给我闭嘴!”老翁怒喝一声:“你不要命了!现在还敢说这话!小姐现在是谁?!是娘娘!是皇上他媳妇儿!这要是叫人知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这不是不小心就给顺出来了么!”老厨娘也后怕了,因为文鸿绪当年曾下过死命,不准再提这段往事。
“你个老婆子,以后可记住不准再说了!睡了!睡了!”
那晚萧璃没有再折回书房去,她几乎是用跑的,似乎后面有洪水猛兽追着她,她拼命地跑着,灯影萧萧,忽明忽暗地映在她脸上,回到卧房后‘砰’的一声把门死死闩住!她倒在床上剧烈地喘息,脑子里不断萦绕着刚刚老厨娘夫妇的对话。
她的脑子一片纷繁错乱,想着她自嫁给白澈后的点点滴滴,她早该猜到的!早该猜到的!
“怎么了?”沁雅见萧璃一直怔怔地盯着自己,不禁用手摸了摸脸,奇怪地问道。
“我是在想娘娘的话,本来不明白的,现在都明白了,谢娘娘!”萧璃郑重地蹲了一个万福,便要告退。
“也好,时辰也不早了,以后要是有空啊,常带烟儿来走走。”沁雅点头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