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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何事宫闱总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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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儿,娘问你,你为什么喜欢皇后姑姑?”回程的马车上,原本慵懒地倚在软垫上发呆萧璃,忽然直起身子问道。

“嗯?”染烟正专注地玩着沁雅赏赐给她的一堆精巧的小玩意儿,抬起小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母亲,迷迷糊糊地道:“喜欢就是喜欢啊,还要有为什么吗?”

“当然!你喜欢一个人,当然要有理由啊!”萧璃道,看着女儿依旧茫然的眼神,心想她可能听不大懂,便换了一种方式问道:“譬如说,你喜欢玫瑰酥,那你为什么喜欢呢?”

“好吃啊!”这下染烟明白了,乐陶陶地爽快答道。

“就是这样,你喜欢玫瑰酥,是因为它好吃,那你喜欢皇后,是因为什么呢?”

“姑姑跟玫瑰酥?这能一样吗?”染烟越听越迷茫,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地看着母亲:“娘,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算了算了,你接着玩吧!”萧璃挫败地靠回软垫上道,这么深奥的问题,或许真的难倒她了。

“喜欢就是喜欢了啊,姑姑好美,说话好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啊,让人看着好舒服好舒服,嗯,比摸着喵喵身上软软的毛毛还要舒服!”染烟手里摆弄着一个玉制的九连环,把下坠的流苏一个个打结,然后又一个个解开了,自顾自地说起来:“她对烟儿好好,对逸儿也好好,对娘也很好啊!”染烟笑着抬起头看向母亲。

“是吗?对娘也很好吗?”萧璃鼻间微不可闻地一嗤,目光凝在软垫精致的‘十里荷风’苏绣上,又陷入了沉思。

如果,她没有无意间听到老厨娘夫妇的谈话,或许,她也会与女儿一样,胸腹间满溢的幸福。

她眼中的白澈,气宇高华,儒雅风流,玉树临风,宛若温玉。虽总沉默寡言,却掩不住华彩四溢,更有令世人倾倒的风采。

曾几何时,在她眼中心上,爱情是多么纯粹热烈。如果,她有权利选择的话,她宁愿他是一个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而不是地位显赫的权臣。

就如千年前的那个女子一样,为了他,她宁愿舍父舍亲,为了他,她甘愿粗衣淡饭,为了他,她甘愿抛头露面,当垆卖酒,为了他,她甚至可以牺牲生命。再苦再难,她也甘之如饴。

可是,她终是无权选择!从常人眼里看来,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完美地几乎无可挑剔,可是,只有她知道,自己不幸福,自从她偶然间发现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那轴画开始,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窃贼,一直占据着这个原本不属于她的位置!

那一树即将凋零的梨花下,立着她,一袭白衣,几缕青丝散在鬓边,简单的寥寥几笔,只勾出一个简单的背影。但是,虽只有个背影,却已足够让人知道她是谁!转头回眸的似转非转那个瞬间,就只要一瞬,也不知作画人用的何种手法,整幅画竟似天生地凝着股水汽,恍欲生烟。

一瞬间便是永恒了,不是吗?就是这回眸的一瞬间,他便甘愿把自己生生世世都陷落在了刹那芳华里。

萧璃伸手轻轻挑起车厢小格窗的帘幔,崇正门正缓缓地在视线里远去,九重宫阙,是那人的归宿,即使,她曾那么绝美高雅,恍若惊落凡间的娉婷仙子!

为了一份完美的爱情,那个女子毅然的选择了离开。她的爱,不容谁来怜悯;她的情,不容谁来分享。她要的是全心全意的彻底的爱情,她要的是一个永不变心的爱人。如果失去了爱人,她宁愿孤单到死。她是如此刚烈的一个女子,为了爱情,决不妥协。可是,自己却不能!她不能哭不能叫,更不能一走了之,她明明已洞悉了一切,却还是要强颜欢笑,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还有比这更可悲的?

和泰十三年仲秋,轰动朝野的柳愈贪墨渎职案终于有了结果,经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三司会审,最终由萧彻御笔朱批,下旨抄家!抄出的金银珠玉,田产屋舍,折合起来,竟等于小半个国库的钱!

萧彻攥着手里户部上报的抄家折子,怒极攻心,猛地一拳击打在龙案上,震的御砚里才磨好的朱砂四溅,点点滴滴落在摊开的公文上,仿若斑斑血迹。

“柳仲儒是一等公,年奉不过区区八千两,其诸子孙所有的俸禄加起来,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其行可诛!”

经过三个多月的查抄审理,最终刑谳定罪:包括柳愈在内,共五人斩立决,柳氏门人,州府正位以上,共二十二人流徙,一是二人削职查办。柳仲儒,,本也该流放,但念其年事已高且半生功在社稷,便从轻发落,罢免丞相一职,永不录用。

自从柳家获罪以来,柳妃日日带着萧慕到宇清宫前跪求面圣。萧彻知道她不外乎一哭二闹三上吊来求情,所以皆避而不见。

没想到这回柳梦溪是下了狠心,不见萧彻誓不罢休,最后昏倒在地。萧彻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见了她。下了恩旨,不株连无辜,只是褫夺了爵位。

这一年的除夕宫宴,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喜气祥和。一切都向往年一样,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青之蕊,甚至连菜色都没有怎么变,除了百官席间没了柳家的席位,除了柳妃身边少了媵嫱的簇拥奉承,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下雪了,柳妃一个人愣愣地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一大片一大片。她抬头看向萧彻,正举杯在手,笑着与上前敬酒的臣子亲切地叙话;一旁的皇后,也是端庄地跟其夫人说话,看在眼里,多么地雍容华贵!她的对面,坐着如妃和俞妃,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笑着什么,她们何时已走得这般亲近了?

丝竹之声渐渐远了,满殿的锦绣华章在眼前一点一点模糊,柳妃又把头偏向了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父兄们的路,越来越难走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至今仍觉得,她这是在做梦,一个可怕的噩梦,等她醒来了,一切都会好,家门还在,父兄们也还在,往日的富贵荣耀,都还在……

晚宴之后,各人都自散去了,柳妃在寝宫的窗前,独自望着扯絮般的大雪出神,连儿子走近也没有觉察到。

“母妃,您怎么了?”萧崇已经十三岁了,颇明世事的年纪。尽管,萧彻曾说过,柳家的事对他和母亲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他明白,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崇儿,母妃现在只有你了,你可一定要争气啊!”柳妃看着儿子的眼神,仿佛是一个溺水之人见到了一根浮木,她除了紧紧抱住他,再没有别的办法。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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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十四年的春天,文思齐调职回京,给运势低糜的文氏家族注入了新的活力。

当初萧璃与沁雅便商议过他的婚事,如今人回来了,嫁娶之事便被提到了议程上来。

思齐自是不肯应允,萧璃劝不下来,只有请沁雅出面。

康宁殿

正是三四月里,芳菲正盛,恰如那年,也是这个时候,她自那一方烟森浩淼的菏泽之乡,进到这帝都来。那个时候,思齐才是个孩子。沁雅看着跪在下面的弟弟,幽幽地想着,微笑这让他起身。

他离京的时候来向她拜别,那时还是白净玉润的一张脸,眼神也是温和纯净的,不似现在,黝黑粗犷的脸,犀利霸气的眸子,倒是十足的带兵打仗的气势。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宁馨退了众人,亲自守在门外。她知道她们姐弟多年未见,必定有许多话要讲。今次又是关于婚姻大事,宫里哪个不知道那段往事!瞧着那股架势,怕是不容易低头。

廊子上的风悠悠然过来,带着花草的馥郁清幽,吹拂在人的脸上,柔柔醉醉的。宁馨心里才计较着什么,便听里头沁雅的声音突兀地一高:“你以为你这就是情深意重了?!可笑!无稽!”

她知道她这是气极了。她向来不露喜怒,从来也不曾大声斥骂过谁,想来定是说尽了好话仍劝不下来,才忍不住发脾气了。

她依然坐着不动,听里面声音渐渐地又落了下去,刚想念一声阿弥驼佛,不料又是一声震怒传来:“汝若此,不配为文氏子孙!”

四周极静,沁雅的话一字一字悉数敲打在她心上。宁馨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到门边,透着门扇上龙门麒麟镂雕的间隙往里瞧,新糊的草绿色绫纱,本是极通透的,奈何屋里光线暗,她在日头下呆了半日,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干瞧着,眼前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真切。

待隔了好半晌,才看清了。见文思齐垂头伏地跪着,双肩微微颤动着,似是泣状,沁雅站在他身边,娓娓说着什么,声音极轻,听不齐整,但语带哽咽之色却是易辩。

宁馨本是怕这姐弟闹僵了,弄出个好歹来,在门边观望了这几分时候,但听欺压语气越来越平和,也放下了心,继续回去坐着。

两人谈了整整一下午,待几近传晚膳十分,文思齐才从里面出来,带了几分倦意的颓然,连宁馨迎上去福身为礼,也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宁馨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虽说她与沁雅情分非比寻常,但是主子毕竟是主子,她不说的,自是不能问的。

一个月后,思齐的婚事定了下来,聘的是银青光禄大夫崔孟庭之女崔窈。这个人选是沁雅挑的,萧璃也觉得合适,所以婚事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了。纳彩定亲,纳吉问名,三媒六礼,事诸靡细,一丝不苟。文家虽显赫,但崔家亦是书香世家,名宦门第,在朝德高望重,所以不仅萧璃亲手操持婚礼事宜,连沁雅也时时关切,赐了好些珍品。

正式下聘那日,从文家到崔家,财帛金银,锦绣珠玉,一箱箱,从文家抬出,送至崔府。送聘的队伍,蜿蜒似无尽头,十里红妆,成了京城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不仅城中百姓皆去围观,连城郊的百姓都闻讯而来。到了大婚那一日,几乎是万人空巷。

文思齐当朝国舅之尊,又战功卓著,深得皇帝信任,可谓前途不可限量。所以整个和泰十四年,从春天到冬天,上至庙堂,下至市井,人人都在议论这场隆重非凡的婚礼。

相对于天下人热忱的态度,这场婚礼的主人公——文思齐却是截然相反,从成亲之日起,就表现得意兴阑珊,对崔窈也是淡淡的。

十四年的中秋节,宫中照例颁赐群臣。这次的宫宴上,文家自文鸿绪退隐以来,第一次重掌昔日辉煌!两对年轻夫妇的席位都被排在前面,小染烟依旧坐在皇后身边,萧彻还特意赐了一对玉璜给思齐与崔窈,以示对新婚夫妇的祝福。

朝宴既罢,就是家宴。后宫有品级封号的嫔妃,诸皇子皇女,皆列席,以示团圆欢庆。才罢了朝宴,群臣敬酒,萧彻已有几分酒酣耳热,此时突生兴致,把三子叫到跟前问对。

皇家礼法,君父君父,先是君后是父,故而虽是家宴,御前对答,亦是不敢含糊,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萧彻也是皇子,自然清楚那些调调,率性一笑,道:“不过是与汝等闲话家常而已,不必拘谨,也不需出立站规矩,就这么坐着吧,都是朕的骨肉,难得也让朕这个孤家寡人享享天伦之乐嘛!”

三人皆端坐答‘是!’

“今日是中秋佳节,就以中秋为题,畅所欲言!不要辞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即可!”萧彻言罢,笑看着儿子们,

御前对答,自是小心谨慎。萧崇与萧茂都是兄长,先说了。不外乎望月思乡,怀古怀人,感时伤逝之类。

萧彻皆是耐心听完,笑着点点头,不予置评,而后转过来看着萧逸。

萧逸坐着一拱手,道:“二位兄长所言甚是,中秋佳节,合家欢庆,共享团圆。但是,儿臣窃以为,中秋的意义,不止于此!”

“哦?且说来。”萧彻刚刚还有一丝失望,突然听他话锋一转,便挑眉一笑,饶有兴致听起来。

“一年之中,上元,中秋,除夕三大节,皆是团圆之日,原本各自奔忙的一家人,在这几天,放下一应杂事坐下来一起过节,或有亲人未能列席,大家感怀一番;或有误会隔阂,借着这个机会,也冰释了;再或有喜庆之事,此时也与家人分享。如此一来,原本如一盘散沙的人心便在不经意间聚拢来,全家和和美美。所以,寻常百姓家,都极看重这些团圆的节日。古人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先要齐小家,而后才能齐大家,既然小家已齐了,大家何愁不齐?!儿臣想,先人定下节日的时候,或许也是有这番考虑的!”

“说的好!”萧彻颇为激动地伸手指着萧逸,大赞道:“好一个‘小家已齐了,大家何愁不齐’!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皇家治理这天下,以民为本乃之始,乃之终也!别以为朝政就有多复杂,其实啊,归结起来就一句话,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安定的日子!路无饿殍而已!身为我萧氏子孙,望尔等谨记!”

“儿臣遵旨!”三人皆出席行礼,拜道。

本是极其平常的一件事,虽说皇帝当众褒奖了萧逸,李如之辈暗恨有之,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应该说,所有人都没有猜到萧彻的心思,包括沁雅在内!所以,当萧彻突然提出要立萧逸为太子时,举朝镇静。

“众卿可有异议?”萧彻高高在上端坐着,气定神闲地俯视群臣。

刚刚有几个劝谏的老臣都被萧彻驳斥了,此时也无人敢进言。其实本身也无言可进。皇帝要立太子,那是天经地义的,萧逸乃中宫所出,嫡系血脉,立他是名正言顺!

思齐是武官,白澈乃文臣,朝列的位置隔了老远,所以他只能小心地把头抬起一点向白澈处瞟去,看他有没有什么动作。这样大的事,相位又出缺,他们俩都是皇帝的股肱之臣,是不是该出来说点什么。可是白澈一直站在那一动不动,侧脸一点表情也没有,看得他心里一片茫然,暗下计较:难不成他早就知道了?

其实不止是思齐,大半的朝臣都有意无意地看向白澈,都觉得他该说点什么,可是就是见他不动。

“既然无异议,那钦天监就择良日上来,让礼部赶紧去办吧!”

萧彻一挥袖,张全拂尘一甩,扯起嗓子高喊:“退朝!”

册封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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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这是什么表情!”萧彻换了朝服直接到沁雅处来,亲自告诉她这个决定。见她这么愣不过神来,轻笑道。

“皇上这个决定太突然了。”沁雅御前失仪,尴尬地小侧了一下身子,接着又端正地站好,正色道:“可是逸儿年纪还小,似乎不妥……”

“朕知道你的顾虑!”萧彻本是高高兴兴地来告诉她,谁晓就这么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眉间一敛,顿生恼意,僵硬地坐了下来,道:“你何时能改改这脾气!”

沁雅知他脾气上来了,不敢在惹他生气,细步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知道这是这是最能让他消气的法子,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

果然,一盏茶的功夫,萧彻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倒省心,拿哄逸儿的法子来哄我,真正的一箭双雕了!”

沁雅听了,也笑了,仍旧倚着他不说话。

“朕知道你的忧虑,但朕自有朕的打算!”萧彻微叹一口气,把身子转过一点,让她靠得舒服些,下巴低下来搁在她肩上,贴着她的耳畔幽幽地轻声道:“虽然他现在年纪小,按理本不该现在立,但是,这也是从权之策!自上年以来,西戎越来越猖狂,洛努登上汗位后,平静了这些年,本以为他是真心与我朝友好相处,没想到这是头喂不饱的白眼狼!丰年灾年都进我边境之上谷、渔阳,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俞伯常驻兵在代郡,远水也救不了近火,每次率兵赶到了,人家早就走得没踪影了!他年纪大了,没了年轻时的干劲,这些年,只知一味固守,根本不曾主动出兵,以前帐下还有个思齐,如今思齐回来了,洛努是嚣张地不可一世了!所以,朕必定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沁雅本不明白他怎么从立太子的事情上扯这么老远,忽然听他这么咬牙切齿道来,蓦得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她嚯地惊坐起来定定望着萧彻:“皇上要御驾亲征?!”

萧彻眼里闪过慧黠的笑意,点了一下她的鼻头:“聪明!”

“这怎么成?!”沁雅几乎要惊叫出来。

“怎么不成!总之这些事你不用管,”萧彻脸上笑容一收,只道:“所以现在先把名分定下来,等过几年,逸儿也大了,能处理事务了,而名位也久了,人心也有了,这样就是朕走了,留下太子监国,也放心了!”

沁雅还是觉得御驾亲征兹事体大,极为不妥,本想再劝,可是萧彻根本不听,受不得她叨扰,拂袖而去。

因为萧彻授意要尽快行册封大典,所以钦天监选了下月的二十八,要赶在过年前办完。

这下可把礼部急坏了。太子册封大典是仅次于登基的大礼,只有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仪仗、章服、冠带,都要连夜赶制。大典一天的礼乐,宴饮,朝礼,祭祀,零零总总,一班官员好不容易拟了章程出来,赶紧送了御览,朱批下来了又火急火燎地去办。忙得是焦头烂额,恨不能连脚也抬起来一并用了。内府也丝毫不必礼部清闲,东宫久置不用,这下新太子一个月后就要挪过去,先不说殿阁的修葺粉饰,就是洒扫庭除这些,就够忙的了。所以上上下下几乎都在抱怨,也不知道皇帝是安的什么心思,这么急!

“呵呵,以前怎么都不曾知道,做这世外之人,原来这么的清闲!”御苑的水榭里,落地轩窗全敞开着,李如本是与俞妃一道出来逛园子解闷的,恰见礼部尚书又带了一队人急急忙忙地快步往康宁殿的方向而去,便不冷不热地拈帕而笑。

俞妃顺着其所指看过去,只低头作一笑,没有说话。

“用的着吗!这么些个功夫,进进出出多少趟了都!”李如见她不应声,又自顾自地说了句。

“毕竟是侧立太子,兹事体大。”俞妃抬起头来,气定神闲地注视着李如,淡笑道。

“妹妹倒是真个好涵养,都这会了,还能这么从容不迫,都赶上当年的谢丞相了!”李如又是一番笑。

“姐姐就别笑我了,这哪是什么涵养!”俞妃心底冷笑,她把自己当柳妃一样好糊弄!想挑拨自己去闹事,然后她渔翁得利,门儿都没有!面上依旧盈盈浅笑,道:“我不过是个没出息的,不像姐姐这般大韬大略!”

“妹妹说这话,可是寒碜我呢!你可比我有福气,至少还有个二殿下可依傍,而我呢?等丫头长大了嫁出去了,我这个老婆子还哪有人理哦!”

“姐姐放心,真要是有那一日啊,咱们这些姐妹都得陪着你,其实啊,这么多人凑在一块,不也挺热闹?!”俞妃是何等聪明之人,四两拨千斤,一句话把李如的话茬全打了回去。

“是啊!多热闹啊!”李如长长一叹,又见内府总管领着几个管事从康宁殿出来,折向东宫而去。

次日,李如接到内府递进来的牌子,得知李信义病重,当下向萧彻请旨回家探病。李信义祖上曾经有恩于皇家,其父也是先帝朝的一号人物,虽然到了他这一代,庸碌无为,但毕竟是宗亲,既是驸马,又是李如之父,萧彻也丝毫不怠慢,下了恩旨,遣太医前往并令所用药石,皆从内库领取。

李信义一生,除了一个驸马的名衔,几乎一无所有。夫妻数十载,常常都要受熙宁的气。如今年事已高,经不起一点小病,再加上他本也无心红尘,半分求生意志也无,所以,几天之内,眼见着一口气剩了半口。

李如很了解父亲,从懂事的那一日起,父亲在她眼中,就仅仅是母亲可悲的一生中,另一个悲剧化的角色。看着成天哭着喊着,亲自侍奉汤药,她只冷冷地道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才晓得珍惜了,不觉得晚了点吗?!”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大典这一日。李如有萧彻亲旨,不必回宫参加。熙宁当年受尽宠爱,所以其赐邸在诸公主、亲王里面是最靠近宫城的,几乎是紧挨着东宫的。所以,当大典的礼乐奏起来时,李如听得清清楚楚。

“如儿!快来,你父亲不好了!”熙宁忽地大喊一声,李如忙疾步推门而入。

此生最难忘的一幕霎时间映入了眼帘。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不要……”母亲的身体蜷缩在床边,脸埋在父亲的枕边,身子一个劲地颤抖,一声声哀求着。

李信义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一双黯淡枯涩的眸子,全没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浑浊暗黄,毫无焦距地盯着空中某一点,一双手也伸在外面胡乱地抓着,似乎极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终究是什么也没有抓住。没一会儿,那一双干瘦如柴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虚无的轨迹,就那么直直地落在了被面上,再也不动了。

“啊!!!”又一轮的礼乐响起,母亲的哀嚎虽凄厉绵长,但在大典的礼乐声掩盖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整个过程,李如皆惶然地站在床边,本以为自己早麻木不仁了,可这么眼睁睁目睹着他就这么去了,到底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一直认为,他是这世上最可悲的男人!为臣,功名利禄皆没有他的份,她曾在心底偷偷骂他是个只会受祖荫的可怜虫;为夫,受了妻子一辈子的冷嘲热讽嬉笑怒骂,从来就没有真正像一个丈夫一般活过;为父,更不用说了,他连女儿的尊重都没有得到过,何谈其他!

“父亲……”李如蓦得泪如决堤,一下扑倒李信义的尸体上,声嘶力竭地一声声发狂般喊着。血浓于水,就算他再怎么庸碌无为,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啊!人伦难悖,骨肉至亲,今日失去了,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父亲了。

母女俩也不知哭了多久,俩人都累了,力气哭尽了,眼泪也流尽了。李如颓然地倚靠在床边,侧听着外面一波又一波的喧闹。

她忽然手肘一撑,微微颤颤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站在庭院里,声音听得更真切了,是百官正在朝拜太子,高呼千岁,响彻重霄!

李如因一直仰头听着,所以髻上一枝绾发的翡翠簪松脱下来,硬生生掉在了地上。她本以为必定要碎了,可不料,这簪子竟似有神护,半点伤痕也无。她缓缓地蹲下去拾起来,拈在手里细细看着。这还是她小的时候,老太后赐给她的。老坑玻璃种,那是翡翠里的头一等,翠得那盈盈色泽几乎要沿着簪身淌下来一般。

“哀家的如儿啊,是这世上顶顶漂亮的孩子。”太后亲手挑了这件新贡上来的五福纳喜翡翠簪插在她的发间,无尽的慈爱。

那时的她,是宫里最受娇宠的小人儿,就是连皇后所出的安阳公主,也盖不去她的风头。萧彻那时还不是太子,总与她一道在太后跟前玩耍,太后有次笑着搂她在怀,问萧彻道:“将来,皇祖母把如儿给你做媳妇,你欢喜不欢喜啊?”

“欢喜!”彼时已经懂了三分人事的萧彻用仍稚嫩的童音喊道:“要是能娶到如儿做媳妇,我一定在宫里盖一座最大最漂亮的殿阁给她住,要比现在的康宁殿还漂亮!”

“哟!这么小的人儿,竟也学了人家‘金屋藏娇’的段子来!”老太后被孙儿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李如攥着翡翠簪的手越收越紧,终于,‘啪’的一声,簪子断成了两截,参差的断面因用力过猛,直直地扎进肉里去,顿时鲜血涔涔而涌,顺着残败的簪身,从掌心留到手腕,又急转而下,沿着小臂往肘底流去,在肘根处印到了锦衣上,江宁织造新贡上来的敷染印花的江绸缎面,虽然是夹衣,但终究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最后凝成了点点殷红,废了一件金贵到极致的衣服。

此时已届黄昏十分,一抹残阳如血,半片天空被余晖映得通红,那样的颜色,纵使是用了最上等的胭脂,再均匀细致地抹,也是抹不出来的。

金屋藏娇,太后一时高兴说的这句话,本意是想撮合她的姻缘,可惜,她老人家怎么忘了,陈阿娇的下场了,是那么凄凉的。在馆陶长公主失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天子所弃了!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长门宫的春天,真的很深,很深……

李如呆呆地凝视着那断成两截的簪子,整个人背着夕阳而立,手上依旧在淌血,通身皆浸浴在血色残阳里,可怕地发怵。

心字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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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十六年的春上,沉寂已久的白澈终于再度辉煌,几乎是在众望所归之下,御笔明诏,接下了丞相之职。

相位空悬已久,大家都明白皇帝属意白澈,况且如今朝上,论资历威望与办事手段,白澈确实当仁不让!所以,这一回,大家也早明白那位子迟早是白澈的,倒也省的觊觎了,朝会时颁下旨意来,只都山呼万岁而已。

萧彻自亲政之日起,便把西戎之祸深深地镌刻在心里。他素来自比汉武,一心效其平匈奴之志。安阳的牺牲并没有换来多少年的太平,近几年,更是越加猖狂,频频骚扰边境百姓,烧杀抢掠,其行令人发指!他曾暗下发誓,有生之年必要平了他!

他之所以立白澈为相,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为此!内阁宰辅通常都是那些有资历的老朽腐儒,一提用兵,一个个皆摇头晃脑地跟他老生常谈,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穷兵黩武乃君王寡德’,‘化干戈为玉帛’等等,总之就是不可不可不可!他算是受够了!真应了文鸿绪当初说的,他一提动武,老头子们就反对。每当这时,他倒还真有点想念文鸿绪,虽说他们君臣很多时候政见相左,但在这一件上,却是出奇的一致,要是他现在还在,倒能帮上些忙。

萧彻借着这次白澈上台的机会,稍稍改组了内阁,换了几个顽固不化的出去,提拔了几个稍微开明的进来,以便今后得到更多的支持力量。

为了对西戎一战,他早就在无形之中筹划开了。

和泰十二年的时候,黄河决堤泛滥,他趁着整治河工,开挖了许多大渠,一方面用于疏导,另一方面,将全国的水系网一点点贯通,以便到时可以水路陆路同时从各地调运粮草。

早年时,几场天灾使得百姓不堪赋税之重,后来萧彻大权得掌,便立刻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废除了原先的田亩制度,使得国库岁入逐年增加。

思齐初回京师时,白澈曾几度单独召见,与其密议。思齐多年在西北前线,与西戎数十次交兵,对其了解之深入,非安于国都的一班朝臣可比。

“陛下所言,当真?!”乍听皇帝亲口说出踏平西戎,文思齐一个激动,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按理,臣属与君王对话的时候,都要低头,视线只能限定在身前一尺见方之内,像他此刻这般直面君王,是大不敬之罪,等同意图谋刺。

萧彻是看着他长大的,素来看重他,自小便跟他亲厚,自是不计较这些,只挑眉笑着:“可知君无戏言!”

“臣有罪!”思齐忙伏地一拜,脸上微红。

萧彻径自走到龙案前,抽出一轴卷轴,边摊开来边道:“别跪着了,你过来看看这个!”

思齐恭敬地应了声‘是!’,走到萧彻身边,微躬着身子,看向图轴。

“这是……!”思齐猛地一愣,这舆图所绘,乃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一时激动难掩,道:“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只需好好看看这图,够不够详尽!”萧彻道。

思齐点头称‘遵旨’,便仔细地看起来了。须臾之后,拱手为礼,道:“微臣斗胆,敢问陛下是想以此图作为战时的导图吗?”

“可是不妥?”萧彻点了点头,问道。

思齐轻摇了下头:“此图虽已十分详尽,但若作为战时导图,还需再加以完善!陛下请看,”思齐在图上一指,对萧彻道:“这里,从支那耶乌再往西走,仅标注了一个水源,就是古塞那思河,但是,微臣曾率帐下追击西戎散兵到过那里,塞那思河早已改道了,在河床遗址往下挖,也只挖到了不能喝的盐碱水,所以那一带根本没有可饮之水!”

萧彻眼里闪着炽焰,重重一拍思齐的肩,道:“叫你回来,果真是对的!”

这下思齐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搔了搔头,道:“陛下不怪臣当年桀骜不驯就好。”

萧彻哈哈大笑之后,一脸庄重地盯着思齐,道:“没有你这强驴子,谁来给朕当这踏平西戎的先锋!”

思齐嗵地一声直直跪倒,眼眶都险些红了,向萧彻道:“臣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从此后,萧彻便常常与几个近臣在一起商讨出兵之事,文思齐在原先萧彻所得之舆图上,又做了许多详细标注,何处有草料,何处有流沙,何处有水源,什么季节会吹什么风,等等等等,连西戎的一些民俗也都列了个折子呈上来。

白澈也是在西北呆过的人,他特别针对西戎骑兵提出了建议。萧彻听后,也连连点头,道:“朕也想过这些,所以,大宛国进贡的那批汗血马朕自己都没舍得骑,一直在上驷院做配种之用,精选了我国各地的良驹,现在配出的马匹,皆是千里驹啊!朕想着,两年之内,我朝将拥有一支五万人的骑兵!”

思齐当场激动地无以复加,重重地一顿首,字字顿挫:“给臣两万精锐骑兵,臣定一路杀进王庭去!”

君臣几个,每每议论,都热血澎湃。

和泰十七年的时候,民丰物富,朝纲乾正,万事俱备。三月里,萧彻以边境不安为由,往西北增派了三万驻兵,却不交给俞伯常节制,所以老臣们都议论纷纷,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他要想开战吧,那也不该只派三万人,而且之后几个月都没了动作,这一来,他们倒是想进言劝谏都没有道理了。

那三万人,其实都是新训练的骑兵,萧彻把他们一直放在马平营里,由文思齐亲自训练。马平是文鸿绪临走时举荐的人,所以萧彻一直十分器重,如今大战在即,他听了思齐的建议,把这三万人先放到那里去实地演习,免得这些关内子弟不习惯当地的环境,到了紧要时候出了差池。

康宁殿

“皇后呢?”萧彻近来一直都很忙,几日没有来康宁殿了,一进殿门,就见院子里摆着好多的箱笼,一群奴婢跪了一地,却不见沁雅的身影。

“前日如妃娘娘来给主子请安,说御苑的芍药开得好,要摆宴做东,请各宫的娘娘们都去热闹热闹,今日晌午来请了主子过去了。不过,馨姑姑刚刚传话回来,叫预备下解暑汤,说主子就回来了。”掌事女官上前来恭敬地垂手答道。

萧彻本想走了,听她这么一回,旋了脚步,又进去了。

还是刚刚那名女官上前来奉茶,刚要福身退下,萧彻叫住了问道:“院子里那些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这些都是冬季衣裳,毛皮衾袄,趁着大伏天太阳烈拿出来都晒透了,才好收起来等明年用,不然都叫虫子给蛀了!”

“原是这样!”萧彻点了下头,挥手叫她退下了。闲坐无聊,见还摆着一箱没有打开,便走了过去。

本只闲闲一瞥,但见上面落着锁,倒是来了兴趣,蹲下身来,仔细一瞧,锁原是虚挂着的,并没有锁上,于是动手取了下来打开一瞧,不是别的,正是他赐给她的那件紫貂裘。

这还是藩国进贡来的,选的是紫貂右掌拇指第一节指关节处寸许长的一块,最是绒密绵软。要做成这样一件大裘,少不得需数千只紫貂才行!更遑论这件貂裘工艺精湛,数千块毛皮拼合,居然几乎看不到针脚痕迹,真真的价值连城的宝物!

萧彻素来最爱紫貂裘,所以那藩国投其所好,废了不知多少人力无力,贡上了这么一件大裘。他得此时,亦是甚为高兴,但却没舍得穿,而给了沁雅。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当然不会把这番心思告诉给人,故而里面的折曲,自然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萧彻随手拿了那紫貂裘起来,‘啪’一声,一包东西从中落了下来。

萧彻俯身拾起来一看,是一方绢帕包着什么,打开一看,是一包小石子,形态颜色各异,煞是好看。

他正把玩着,忽地眼角瞥见那绢帕上墨迹点点,展开来一看,惊得难以置信,呆在当场无法动弹。

极普通的丝绢,几近半透明,淡淡的墨迹,工工整整地写着一手小令:

昏鸦尽,

小立恨因谁?

急雪乍翻香阁絮,

轻风吹到胆瓶梅,

心字已成灰。

那个笔迹,日日看到,他最信任的股肱之臣,端格高迥的字体,他曾当众赞叹其笔力之深。萧彻只觉得那一瞬天旋地转,生平第一次,头脑一片空白……

注:

梦江南·纳兰性德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

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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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沁雅赴宴回来,见满院子都晒满了箱笼,奇怪地回头看着宁馨。

“奴婢也不知道!”宁馨也是一脸不知。

“那是谁的主意?”沁雅随手叫起一个跪在身边的宫女,问道。

“回主子话,是阮娘吩咐奴婢们将箱笼挪出来晒的,说是您吩咐下的。”

沁雅一听,心中莫名一股不祥之感,今日李如在宴间,言行颇有几处另她不解,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遂道:“传阮娘来!”说完便迤逦入内去。

沁雅一路从大日头下走来,出了一身薄汗,这下猛地进了殿阁,顿觉凉爽宜人,才稍稍解了心中突生的焦躁之感,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只见那件紫貂锦裘旁边,七零八落地散着小石子,沁雅才想叱问奴婢,宁馨突然惊叫一声,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捡起一块来。

“主子!这是……”宁馨的声音惊惶恐惧,是这么多年以来沁雅所从未听见过的,仿佛是见了可怕至极的事物,才发出的这般接近凄厉的尖叫。

沁雅还没来得及看宁馨的表情,在看清其手里所捧之物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就要倒下好在她手快,忙扶在了身边梁柱上,稍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

“有谁来过?”沁雅的声音微带颤抖,她分明已经猜到了所发生何事,可心中仍还存了一丝希冀,就像一个溺水将死之人,水已淹过头顶,脚下却没半点支撑,却还存着侥幸,死死挣扎,胡乱地抓扯着什么,纵使是水草河泥,也权当作是可以救命之物,奋力地抓扯,至死方休!

“回主子话,皇上来过,才走了不久,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这是汝石,又称梅花玉。”他淡淡的温和的微笑着,走到她身边,指着她手中的石头道:“这棕色树枝状的细脉与五颜六色的杏仁体巧妙的联系于一体,酷似腊梅,故而称为梅花玉。”

她经他指点,低头细细看,果真似落英缤纷,斑驳自然,深沉含蓄。

“还有这一方,是菊花石,名叫‘龙飞凤舞’”他又拿起一块石头指点给她看。

“这是‘翠岩春晓’,这是‘江山万里’,这是……”

沁雅低垂着眼睑,从地上四散的石子上一一扫过去,心一分一分的往下沉。

“主子!主子!不好了!”方才领了沁雅之命去传阮娘的宫女惊慌失措地叫嚷着扑跪到沁雅跟前,哭道:“阮娘在房里自缢了!”

沁雅忽觉眼前一黑,却不敢在人前失态,强自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顺了顺呼吸,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和无异:“好好的怎么就这般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没有啊,今天晌午还好好的呢!皇上来的时候,阮娘还给皇上奉茶来着!”宫女思索了片刻答道。

“她跟皇上说了什么?”

“奴婢不知,当时皇上说人多热气大,叫奴婢们都退下,所以御前奉茶时,只有阮娘一人。”

“知道了,下去吧!”

“主子,您看……”沁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宁馨就捧起那方落在地上的绢帕,展开到她面前。“以前明明是白的,怎么现在上面会有字?!!”

沁雅只瞥了一眼,只觉霎时间天昏地暗,浑身一软,就这么瘫倒在了地上。

昏鸦尽,

小立恨因谁?

急雪乍翻香阁絮,

轻风吹到胆瓶梅,

心字已成灰。

这个笔迹,她纵使想认不出也难!萧彻日日都看他的奏折,又岂会认不得这个笔迹?!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包东西咱们明明落在了府里没有带上京,怎么会在这里?!不会的!不会……!”宁馨记得极为清楚,那年她随沁雅一起动身上京,沁雅的私房东西,大件都是冯嬷嬷整理,小件的都是她收着,后来快到京城了,沁雅忽然想找这石头出来看,她才想起落在府里没带出来。为这事,她自责苦恼了好久,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最后反倒是沁雅劝她:“没带也好,帮我做了了断!”

这一段,她记忆犹新。本该在姑苏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这儿,而且还恰好让皇帝见了,而且还在原本空白的帕子上题了这么几个字,这说明什么?!宁馨也跪坐在地上,不敢在往下想。

“不!主子!咱们不能就这样,您快去找皇上说!是有人害您!”宁馨蓦地一凛,跪爬着挪到沁雅身边,不断地摇她。

“嗬!如此巧妙的计策,连这东西都被拿到了这里,她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沁雅无力地摇着头:“现在,无论说什么,皇上也听不进去的。”

“主子!今儿个是第十天了!”锦儿悄步走到正在凉榻上阖目假寐的李如身边,跪下来低声在她耳边道。

自那日以后,皇帝已经整整十日没有驾临康宁殿,这在以前是从来没发生过的,对此,整个后宫皆议论纷纷。

“哼!才不过十天而已,高兴个什么!”李如依旧闭着眼,唇齿稍微翕合了几下,声音低地微不可闻。

“还有,阮娘已经由内府处置了。”

“嗯,”李如淡淡地应了一声,悠悠睁眼,看向锦儿道:“这件事多亏你了,办的极好!”

“奴婢不敢!都是主子英明!阮娘她也是心甘情愿为主子办事的,若不是主子暗中使力,她一个寒苦出身的,怎能坐到二等掌事女官?这回,也算她有良心,知恩图报了!总算不枉主子这么久以来对她一番栽培!”

“她家里头,该照拂的,都交由你拿主意了,为本宫做事的人,本宫绝不会亏待!”李如躺得久了,觉得筋骨都酸疼,于是稍稍舒展了手脚,翻了个身。

“奴婢明白!”锦儿恭敬一点头,窃笑道:“现在,皇后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这回,断不可能翻身了!主子晋位的日子,不远了!”

四妃已是宫嫔中位份最高者,再晋升,那就只有中宫之位了!

“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李如懒懒地就要坐起来,锦儿服侍了她这么久,机灵劲早练出来了,忙站起来扶她,又腾出一手,横了个软垫在她背后让她靠着。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灭九族也是当得的,皇上就是再宠信她,也忍不下这口气去吧?!”

“哼!要是照你那么说,皇上不是早该动手了吗?”李如手执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自扇着。

“这……”锦儿瞧她的样子,已知道自己的话惹了她不高兴,只得噤声不敢再言语。

“皇上心里,怕还舍不得动她呢!所以这么些天,迟迟下不了决心。”

“那要是皇上一直这么踌躇不前,该如何是好?”

“呵呵!”李如笑着拿手指一点一点婆娑着檀香木的扇柄,道:“他要是下不了,那咱们就替他下!”

一字一句,风淡云轻,柔地仿佛与扇坠上的流苏一般,食指轻轻地随意搅绕着,上好的丝绦一缕缕,一根根地在冰凉的指上滑过去,轻柔地仿佛蝴蝶停落在花萼上一般。

“你只管派人盯紧了康宁殿的动向即可,旁的,就无需操心了!”李如又重新合上了眼,手里的纨扇搁在了一旁的几子上。

“是!皇后这些天一直都呆在康宁殿里,一步也没离开过呢!”锦儿拿起她放下的宫扇,轻轻地替她打扇,道:“换个旁的,早跑去宇清宫哭闹了。”

“要是她真跑去哭闹,那倒简单了!哼!她呀,聪明着呢!”李如长长地一声叹息,头偏向里,似又睡过去了。

锦儿放下了扇子,轻轻地替她掖好薄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外头的知了,越叫越来劲,似是与这暑气斗气似的,非要把浑身的气力全都叫尽了,才罢休!

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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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内府派人送冰来,宁馨才出去接了,就一会的功夫,进来竟看到沁雅站在窗边的日头下,虽然已是黄昏,日头不似中午那么毒,但毕竟暑气还在。她立即放了托盘,上前把她拉离了日光:“您怎么这么站着,要是晒着了,得了暑气可怎生的好?”

沁雅才回过神来,幽幽地道:“只是想站着透透气罢了,刚刚还没有太阳的,怎么一会竟晒着了?”

“好了好了,瞧您这一头的汗!”宁馨转身把刚取来的冰倒进冰箱里,又从最上层取出一块冰镇过的帕子,轻轻地擦她额上密密的一层汗珠。

宁馨的手劲极轻柔,丝帕沁透了冰之清凉,细细地在额上一点一点拭过去,所经之处,直达心底的舒畅,不仅去了暑气,连带着躁闷也一齐解了去。

沁雅静静地立着任她擦着,从脸到手,一寸寸。

外头的知了还像白天一样叫嚷着,丝毫没有减退的趋势。沁雅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四周静的一丝人声也无,只有晚风微过时,窗前翠绿芭蕉的沙沙声。竟恍惚有了几分古人那‘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哲意。

自那一日惊惶失措之后,这些天,萧彻再没来过,她也没去找他。一方面,她太了解萧彻的脾气,如今他盛怒之下,定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而且他此时心中必定嫌恶自己,若是此时顶风而上,非但起不了作用,更会火上浇油,使局面愈加不堪。另一方面,她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自己静一静,好好想想这整件事。

虽然妃嫔们各自都不和,但是后宫就是这么个地方,暗地里任你如何生死相搏,可明面上,还得是亲睦友爱,情同姐妹,一群人聚在一起,那说的话,听起来,都是句句肺腑,字字掏心!后妃们办个小宴,也是极普遍平常的,请了皇后去,也是再顺理没有的。

就是这么短短的几个时辰,这害她之人便出此狠招,完全欲置她于万劫不复!

这一个局,设得万分巧妙,滴水不漏,若非一颗比干心,加之数年经营,断不能至此!

当年冯嬷嬷在世时,就对自己身边的人异常留心,各宫的眼线暗人,都被除得差不多了。可是,她能把阮娘这颗棋子插进来,潜伏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心思之缜密,可见一斑!

除宁馨之外,阮娘可算是握着康宁殿第二大权的人。冯嬷嬷当年,特意在新进宫的宫女里挑了一批来历干净的,换掉了原来的使唤宫女,为的就是怕此类事情发生,她老人家常言,自古后宫之败,败于身边暗人者,十之有八九,故而特别重视宫娥太监的挑选,康宁殿的每一个人,甚至到洒扫庭除的粗使,底细也得是清清楚楚的!可是万万没有料到,就是这个当年被认为身家清白的人,居然是对方给自己埋的一招杀招!

先一招调虎离山,把她支走;再一招请君入瓮,把萧彻引来;第三招抛砖引玉,让萧彻自己发现这包东西,环环相扣,险象环生,这样的一个局,步步皆险,步步皆狠,中间出不得半分差池,连时间都得掐得分毫不差,不然就是个废局!

这十日的思前想后,也让沁雅明白,这样一个‘声势浩大’的局,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成的,定是多人共谋,才能有今天的地步!能用到这包汝石来牵出头绪来,怕是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把自己和白澈的往事都琢磨透了,想到这里,她都不由心惊,自己身边,除了宁馨就再没人知道了,如此一来,必是白澈身边之人了!这个人,到底是谁,她虽已猜到,却是不愿意去相信,只盼是自己多心了吧……

沁雅微不可闻地一叹,从袖中抽出那方绢帕,展在手里细细地看着,一笔一划,连她都难分真假,若不是她知道这词断不会出自白澈手笔,怕也看不出是模仿所得。更遑论在盛怒之下的萧彻,他自是深信不疑。

她不由得敬佩起这主谋之人,把人心研究地这般透彻!本是极滥俗的套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头的端倪,更何况萧彻?!可是,问题早不在于此了,萧彻的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一方绢帕而已,至于其他,早被抛到脑后去了。计不在新,管用就行,果真是一点也没有错。

太阳渐渐西斜,小太监们都忙着从井里打了水上来,一桶一桶地浇在青砖地上,焦灼了一天的地面,恍惚都能听见凉水浇下去那一瞬所发出的喟叹声,伴着一股一股热浪腾起,燥热袭人。满天的云彩也都红彤彤的,似要烧起来一般。

“回光返照,怕一会要有一场大雨了!”宁馨见沁雅呆呆地盯着橙红色的天幕发呆,便轻轻地叹了一句。

“下雨……?这么些日子了,也该痛痛快快下一场了。”沁雅深吸长叹了一声后,又喃喃地道:“下吧,兴许下了,就好了!”

“皇上……”张全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进来,本看着皇帝正端正地坐着批奏折,怕惊扰了他,谁知走近了一瞧,才发现皇帝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右手一直执笔端在那里,眼睛一直定在某处。也不知他这样多久了,手下的奏折上,滴着几滴朱砂,想来是才蘸饱了墨时滴上去的,到此时,已经干透了。

“皇上!”见萧彻没有反应,张全大着胆子又叫了一声,音量不免高了些,把萧彻惊了一惊。

“怎么样?有消息了?”萧彻见是他,隔了笔在笔搁上,脸上阴晴不定。

“回皇上,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张全点头答道。

萧彻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手狠狠地按在桌案上,眉间微微拢起,似是极痛苦地挣扎着,须臾之后,疾步走下弥式高台,在张全面前凌乱地来来回回走着,撒气一般,每一步都用足了力气。

“一五一十地禀报!差一个字,朕要你脑袋!”萧彻突然猛地顿住,急促着呼吸,右手伸出指着张全,目光阴鹫无比,看得张全浑身一颤,一个趔趄跪趴在地上,一叩首,道:“回陛下,回来的人说,白相之父本为文老相的属僚,后战死殉国,文相体恤其幼年孤苦,便过继到自己名下。至于为何保留原姓,就不得而知了。”

“接着说!”萧彻的语气颇为难听,吓的张全忙答了声‘是!’,连着往下说:“白相三岁入文府,由文相之妹抚养,至十五岁时,突然离家游历,三年后又重回姑苏。”

果然!果然!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他们一块在姑苏长大,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对,怎会干干净净没一丝瓜葛?!萧彻立定在原地纹丝未动,双手拢在袖中,死死地攥成拳,因用力过猛,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狰狞可怕。

“还有呢?!”萧彻厉声一喝,正好外面天际划破一道锃亮的闪电,轰隆隆一声闷响,两相呼应,混合在一起,听得张全一阵发怵。

他是侍候皇帝一辈子的人,几时曾见过他这样?!只得如实回禀下去:“后来,娘娘进京来了,白相他,忽然离开了文府,只字未留,文相花了好大的劲也没有找着,最后也随了他去,直到和泰二年的时候,才又出现,原是在西北投了军!之后的,陛下就都知道了的……”张全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偷偷瞧着皇帝的脸色,嗫喏了一声,垂下头去静静跪好。

是啊,他知道了,他明白了!和泰二年,他怎会不记得?!俞伯常的奏报里,那个列在第一位的名字,白清礼!卓著的战功,轻轻的年纪,看得他那么振奋激昂,以为自己也遇到了千里良驹,卫霍之辈!御笔朱砂,亲手圈起的三个字,金殿钦点,待诏宫门,甫入京师,就迫不及待地召见!一番长谈,难抑的惺惺相惜!那时候,他真的以为,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良臣知己!还记得,他亲自下的旨意,让张全带了他去见她,成全了他们兄妹多年难叙!

嗬!兄妹?!兄妹!!!

萧彻仍然死死攥着拳头,惟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咆哮发狂!长时间的过于用力,使得指节处都发白了,整个人微微颤抖着,绷得死紧。

“完了?!”萧彻简短地蹦出了两个字。

“还……还有……”张全支支吾吾地补充道:“白相原名为澈,澄澈空明之澈,字清礼,后来为避圣讳,才取字为名,叫了现在的‘白清礼’。”

轰!天炸惊雷,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去了,衬得闪电分外雪亮恐怖。

萧彻再也没有说话,屋子里静得一丝声响也没有,张全低着头,完全看不清萧彻的表情。他看到自己的徒弟——司掌灯的小太监张次仪在偏门处张望着,犹豫着该不该进来点灯,忙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去。这个时候,皇帝一旦爆发了脾气,可是了不得的。

张全正在想着法子,这样的事,虽然皇帝不说,但以他之精明,只需把这些时日来的点点滴滴串起来,就已能猜得六成以上了。

但这样天大的事,他虽是御前多年之人,也不敢擅自揣度皇帝的心思,更不敢插嘴,也不能插嘴!

毁天灭地一般的撕裂声,耀眼的白光映在萧彻脸上,一闪而逝。萧彻猛地起步往外走去。张全还兀自愣着神,待反应过来时,皇帝已步出数丈远。

“皇上!您去哪?!”张全大惊之下失态地大叫,忙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