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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千年共婵娟

《《笑看千秋》(《千年泪》修改版)》

那年秋天我在古代考科举文风伪才女水家大少孩子兔子灯二十四桥明月夜冷冬断番外:蓝洛儿秋风淡漠天黑骨笛伤害番外:楚天裔摊牌我寄愁心与明月打劫他乡遇故知遇见明月清风阿奇人生何处不相逢愿赌服输宝宝保卫战故人与旧事朋友蝗绝地反击绑架同伴归路哥哥番外:雪影结局

那年秋天

壬葵年八月,太皇太后薨,其侄女,中土皇太后因过于悲痛,追随她而去。皇帝伤心万分,分别追封其为“圣德太皇太后”、“孝仁皇太后”,予以国葬;全国守孝七七四十九日,斋戒三个月,举国上下,满室悲声。

漫天的纸钱纷纷扬扬,如芦苇花白茫一片。盛大奢华的葬礼上,如丧考妣的臣工们有几人的眼泪是真实?我看着身旁沉默不语的楚天裔,短短的数日,他消瘦了很多。

“你……究竟与她说了些什么?”终是忍不住的担忧,我说出了心头的疑问。

政变的第二天,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太皇太后突然清醒,令我措手不及,简直后悔没有趁她认识人事不知的时候直接杀了她了事。楚天裔说他来解决这件事情,我在寝宫独自一人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一整夜[奇][书][网],第二天迎来了他木然而莫名释然的面孔。中午的时候就传来了太皇太后病情恶化的消息,然后一切尘埃落定。

“没有什么。”他疲惫地用手摩擦着脸,半晌,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一句,“朕只是告诉她,朕已经长大了,朕是中土的皇帝。”而你已经老了,你的存在对我是一种羁绊,一道人生必须踩在脚下的山峦。

“我向她承诺,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她静静地看着我,就好像小时候看我一样。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父皇太忙碌了,无暇顾及我们兄弟的成长。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所以她选择安静的吞下你为她准备的毒药,以一种高傲而尊贵的姿态离开这冰冷残酷无可奈何的权力场。

她始终才是最聪明的。

明白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个。

我忽然有些惶恐,如果有一天,如果真的有一天,你被推上抉择的路口时,你会不会也放弃我。

仿佛是察觉到了我的惶恐,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虽然掩不住的疲惫,却让我莫名的心安。

“傻丫头,我不会放弃我自己,所以永远不会放弃你。”

我笑了笑,轻声说:“我知道。”反手覆在他的上面。

远处的钟声悠扬的回荡,寺庙里的和尚做法事的声音庄严肃穆而萧索。一个时代结束的同时也宣示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科举,楚天裔实行新政的重头戏,也是我在古代的第一笔政绩(以前玩的那些充其量也就是鬼蜮伎俩勾心斗角)。中土原先选拔官员几乎全部采取世袭制和推荐制,这样子的官员多半是一家亲,相当的团结友爱,贪污腐败,营私舞弊,素来同进同退。制度的弊端导致官场诸多陋习即使是明律正典也难以根除。我一向认为,尽管每年高考都屡受抨击饱被专家诟病,但却是行之有效,也是目前最为公平的人才选拔制度。不站在同一个平台上一较高下,谁知道正襟危坐下是否有真材实料。我不会嚣张到直接提出科举这回事,我唯一做过的就是在楚天裔孜孜不倦考伊若诗词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即使文不加点又怎样,难道可以换来官名俸禄”。伊若立刻附和我的观点,楚天裔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第二天就召集他的一帮大学士开会,拟定出新的选拔官员方案。我在“无意间”看到宗卷时,非常“随意”地建议,管这项措施叫“科举”。倘若不这样,我总会觉得怪怪的。楚天裔居然没问为什么就采纳了我的建议。

考试分成两部分,诗词曲赋和策论,前面考知识,出题范围限定在四书五经的范畴(总得给学子们标准教科书用);后面考学问,考生要针对时事发表己见,分数四六开。因为我很害怕科举会像明清一样,沦为八股文的天下。因为科举会在两个月后举行,担心考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翻厚的堆成山的四书五经,第一届的考生的前半部分的题目范围就不限定在这些经书以内了。科举三年一度,全国设洛城和京都两个考场。我本来是希望像我们的高考看齐,每年一度黑色六月,全国各处皆设考点,以积极实现孔夫子所推崇的有教无类。但时代还没有发展到可以让我每年都折腾一次全国的老百姓的地步,南国的读书人毕竟只占社会的极小一部分,这些人多半是士族子弟和有远见有经济实力的庶族上层。

我瞄了瞄楚天裔勾定的考试地点,不得不感慨当皇帝的人思考起问题来就是比我这个喜欢为所欲为的放肆女子全面周到寓意深远。洛城和京都可分别是新兴的庶族和老牌士族的大本营。我有些乐了,这不明摆着南北对垒,让他们PK嘛,可惜彼时没有短信支持复活淘汰选手,否则我一准入主垄断的通讯部门。赚他个满盆钵。

朝堂上的反应大的出乎我的意料,胶泥瑟柱的士族老叟差点激动悲愤的在大殿上昏倒过去。我听了心里直打鼓,他要有个心脏病什么的,我可没有硝酸甘油。也有一部分开明的士族看清楚了这是他们东山再起的绝好时机,既然动刀子他们狠不过下里巴人,那为何不在他们擅长的舞文弄墨上扳回一局,重拾叛乱中失去的半壁江山。庶族自然是极力赞同,虽然楚天裔在战争之后遵守诺言,破格提拔了不少庶族的有功之臣,但毕竟不同于流水线的大批量生产。何况不是每一年都有战功等着他们去立,不是每一次他们都有战功可以立回来。养尊处优的庶族高层更加青睐这样的同台对决的机会。科举的事很快在早朝的时候敲定了,接下来,准备考场,组织考生,一系列的事情都由专人负责。我突然间清闲了下来。

跟高考突然结束时一样茫然若失,就这样子完了,居然会闲的难受。

天生劳碌命。

我百无聊赖地对着天空发了几天神经,终于惹毛了老天爷,一颗重磅炸弹扔过来。

蓝洛儿怀孕了。

何止是TNT,震撼力绝对超过中子弹。

怎么说呢,如果时光回到一年前,我即使谈不上兴高采烈,但也能诚心实意地为这件事高兴。婴儿的诞生本身就具有一种神圣的美感。只是今天,我无法做到真正释怀。女人的大度与否跟她对这个的男人的上心程度成负相关,倘若她不爱他,那么她乐得做漂亮的人情,留一个宽容仁厚的好名声,如果她爱他,又如何能够做到看他独钓寒江雪,还盯着春江花月夜。一个忍字,已是心头一把血淋淋的凌迟刀。

穿越以来,我从来没有这般恨过自己的身体停滞不前的事实。坦白说,虽然因为所学专业的缘故,我见过无数分娩的孕妇,见证了她们,有时候甚至是分享了她们为人母的过程,但我始终对生小孩提不起半点兴趣。人生本来就短短数十载的光阴,生一个孩子起码要浪费一年,加上抚育教育,天,基本上从女人生下小孩以后,她的人生就彻底失去了自己的色彩。除非她选择漠视孩子的情感需要,像人前风光人后哀的女强人一样。我不觉得自己菲薄的爱可以支付起孩子所有的需要,年少时,我们对于爱贪婪的更胜于对金钱的迷恋,因为前者是生物的本能。道理谁都明白,事情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又是另一番情形。

我记得一个我十分欣赏的女作家曾在她的专栏里说过,对于一个女人而言,一生中需要扮演好的角色只有三个,女儿、妻子还有母亲。青春年少时有些不以为然,岁月苦短,爱自己都爱不够,何来的闲余给一个小小的肉球分享。走到今天,却又茫然若失,仿佛从此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有机会圆满,心生生地缺了一块。

赵嬷嬷垂手站在下面,看我变幻莫测的脸,当然,落在她眼里或许叫阴晴不定。我看着她小心翼翼浑身戒备的模样,好似一只竖起羽毛,紧张地盯着老鹰的母鸡,尽管她的羽翼从来都不足以庇护她身后落架的凤凰。

落毛凤凰不如鸡。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何况中国人还有墙倒众人推的积久陋习。蓝洛儿当下的处境虽然谈不上惨不忍睹,但也着实风光不到哪去。她曾经最得天独厚的家庭背景此刻把她逼到了窘迫不堪的境地。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不落井下石已经堪称仁善。后宫中有仁善的人吗,如果有,也只是昙花一现。所以千万不要让自己沦落到等待别人的同情施舍的地步。尤其是身居皇后的高位,叫人情何以堪。

我长长地吸了口气,下意识地咬住内唇,沉吟片刻,微微笑道:“你放心,此事我会禀告给皇上的,前一段日子乱糟糟的都是事。”我顿了顿,斟酌着说,“你告诉皇后,在我心目中,她始终是我的洛儿妹妹,我对她的感情,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老奴恳请皇贵妃娘娘能够永远记住在这大殿上说过的话。”赵嬷嬷的回答貌似很有尊严和骨气,过于愚忠的人未免失之机敏灵活。这一双主仆怕是有的苦头吃。

“这不劳嬷嬷操心,我的记性一向不错。”我无所谓地笑笑,起码洛儿身边还有一个诚心实意为她,不会欺她骗她害她的人,这个样子,我也心安一点。

我看她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不由得好笑,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有我在的一天,便会保你家小姐一日。她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决计不会先不认这个妹妹。”

墙角处的香炉内,名贵的香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我微笑着看赵嬷嬷纵横沟壑的脸,心头默然,才短短数月的工夫,她竟然已经苍老成这般模样。

“有娘娘这句话,老奴就放心了。”赵嬷嬷如释重负,脸上流露出轻松平静的神色,甚至浮现出跨入我的宫门以来第一抹微笑。她深深地看着我,缓缓道:“娘娘,你一直都是个好人,我家小姐没看错,老奴也没有看错。”

好人吗,谈不上,我不过懒得做没有额外收益的坏人。我没所谓地笑笑,叫人从我的宫里拿了些补品给她带回去,现在洛儿可是一人吃两人补。无论如何,母子俩都是无辜的。

送走赵嬷嬷以后,我的心情有些沉重,看了一会儿书,又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鸳鸯看我这样,知道我希望一个人静一静,使了使眼色,一屋子的宫女太监全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剩下她在旁边等着上前伺候。我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靠着椅背,把书盖在脸上,烦闷地踢着桌脚。外面的天阴阴的,叫人出去走走的兴致也全都消停了。

“鸳鸯,你以后多留心皇后宫里,告诫那些只认衣服不认人的奴才,皇后始终是皇后,他们倘若是不知好歹不识进退,就统统交到敬事房发配。还有,该送过去的东西一件不能拉下,不要自以为是,真当自己有多精明。鸳鸯,把我的话传给管事的太监嬷嬷,他们都是老油条,最会阳奉阴违,你得盯紧着点。旁的事你先放下,先顾好那头就好。”再怎么说,我也不能虐待孕妇。

“怎么呢,赵嬷嬷告状告到你这边来,宫人们怠慢洛儿呢。”楚天裔不期而至,鸳鸯连忙跪下来口呼“万岁”,我看了他一眼,笑道:“这还不至于,他们没这么大的胆子。我不过是未雨绸缪,毕竟——”我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维持住笑容,“给孕妇的标准应当跟旁人不同。”

楚天裔不动声色,我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都知道了不是,就瞒着我哩。赵嬷嬷千里迢迢跑来哪是寻求我的庇护,变相的示威罢了。

“你不高兴。”

“没有。”我矢口否认。

“你确实在不高兴,为什么否认,假装若无其事?”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笑容满面说恭喜,还是做二十四孝床头伺候上演姐妹情深。楚天裔,我也是个女人,你可不可以站在我的立场我的角度去想想我的感受。”我突然间歇斯底里地怒吼出来,激愤的连手里的书都狠狠地丢到了地上。吓得旁边的鸳鸯抖得跟糠筛似的。

楚天裔侧了侧头,示意她出去。双手握住我的肩头,静静的微笑。

“这就对了。在我面前,你没必要伪装,生气了就说出来,哪怕发火骂人,甚至动手打人,也胜过你什么事都窝在心里强。”

“把手伸出来。”

“干什么?”他莫名其妙,把手递到我面前。

我想也不想,抓过来就咬。为什么不是打,哼哼,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凭什么惩罚别人时也伤着自己。

“你还来真的你。”楚天裔悲愤地看着手腕上的一圈牙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嘿嘿,古代没有手表,我让你见识一下现代工业文明的产物。

“不是你让我动手的吗,我若什么也不做,岂不是抗旨不遵,哇,好大的罪过,小女子可不敢。”

“你不敢?这天底下就没有比你更无法无天的人了。”

明显是诬陷,咱一向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

“清儿,是不是担心我会因为孩子的缘故冷落了你。傻丫头,精明的时候,任谁看了都心有余悸,怎么笨起来也这么彻底。”他摩挲着我的头发,静静地微笑,“我说过,我要的是你的一生一世。”

我忽然有些酸酸的,头抵在他胸前,害怕自己会被这么不入流的情话打动至落泪,倘若那样,岂不是很对不起我看过的那么多小言情。再不上路子的男主角都说得比他动听。

“好了,虽然我很享受温香软玉抱满怀,可是咱们是不是该说说科举的事了。”他拍拍我的脑袋,假装没有看到我发红的眼角。所谓上层人士的虚伪就这点可爱,会给人留面子。

说到政事,他便判若两人,我们商讨了考场上可能发生的事情和相应的应对措施,对于他们而言,科举是螃蟹,对我来讲,我所了解的科举仅仅是电视剧启蒙下的结果,里面的艺术加工成分谁知道究竟有几层。我别无他法,只好把我所了解所经历的高考流程搬了一部分过去,也算是融会古今。

我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脸,心头忽然微微颤动,他在这里意气风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她却孤衾冷枕,独自西风凉。而她究竟又做错过什么,一个情字,便已是千疮百孔。

“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对洛儿好一点。她没有任何过错。”赵嬷嬷是迂,但绝对不傻,在这样的劣势下不至于蠢到刚冒出点绿意就以为春天真到了,屁颠屁颠跑到我这里来耀武扬威。她来,就意味着她不知道楚天裔已经清楚一切。呵,这么不动声色,知道了也若无其事,真真个心冷至斯,叫人不寒而栗。

我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中,没有留意到他的眼睛已经变冷,等我抬起头的时候,生生地被他眼中戾气骇住了。他的周身仿佛笼罩着冰冷的寒芒,刺的我的手下意识的他往后面缩,却被他紧紧攥住了,用力如此之大,痛意从手迅速传递到头顶。

“你究竟想怎样,我亲爱的皇贵妃娘娘。”他忽然微笑,周身的戾气消失不见,我却觉得更加忐忑不安,伴随着如雾气般弥漫的迷茫。

我想怎样?一面独占着他的宠爱,一面还奢望蓝洛儿毫无芥蒂。我们三个,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退路。闺密之间,可以分享一切风花雪月的心得,却不能分享这个过程本身。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怎样也无法隔成两半。说到底,这般别扭,不过是我贪婪,鲍鱼熊掌本来就不可能得兼,我却妄想着可以两全。对于爱,无论友爱还是情爱,我都贪婪到连自己也不齿的地步。

楚天裔,你要不是皇帝该有多好。心头的呢喃吓得我忽然惊醒,这是我心底最隐秘的愿望吗,算不算大逆不道,幸亏没有说出口。

“清儿。”他拥我入怀,声音里有淡淡的惆怅,“你知道,我不可能对每个人都像对你一样。”

“对别人像对我一样?”我金刚怒目,这才多久的工夫,就心花花了。“你敢试试看!”信不信我把你带到现代,卖到泰国去。

“你也不愿意,那为什么还要这样为难自己。”

因为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多到让我觉得温暖,让我不再害怕孤单。

“所以你一定要很爱很爱我。把我的心填的满满的。”满到再也不会想要更多的关心。

“好,我会很爱很爱你,竭尽我所能的爱。”他紧紧抱着我,仿佛明白了我没有说出口的理由。

有了他,其他又算得上什么。

夫复何求。

我在古代考科举

皇宫内外对于皇后怀孕的反应有趣极了。我忠心不二一心为主只望主荣仆贵鸡犬升天的可爱婢女鸳鸯对我久不见起色的肚子相当耿耿于怀,每次凝视它时都带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的哀怨,好在楚天裔留宿的时间还算多(翻牌子总叫我联想到应召女郎,他对于我的奇怪逻辑无法理解之余,也只得乖乖接受),她才没熄灭心头那一小簇希望的火光。后宫的大小妃嫔当初看蓝家树倒猕猴散,个个都巴不得去踩上时运不济的皇后一脚,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多半持观望状态。此长彼消,我的宫殿这些日子总算清静了不少。

楚天裔虽然人很少留宿皇后处,但每日亲自过问皇后的饮食起居,隔三差五,补品便让太监送过去。各方呈上来孝敬给皇上的贡品,他也一直让皇后先挑出可心的。国丧期间,南国家家斋戒,就连我这个“皇帝跟前第一红人,独揽后宫”的皇贵妃也没动荤腥,(御膳房的素菜烧的相当可口)唯独皇后的小厨房时日日鱼肉不断。这样的恩宠,让原本笃定蓝家就此垮台,老牌士族从此一蹶不振的政治投资分子们有些不知所措了。皇后肚里的孩子就是中土皇朝未来的储君,蓝家的国舅爷地位任尔风吹浪打,他自岿然不动。儿于娘亲,以后的事态会成什么走势,老天爷也不知道。原本趁火打劫占人便宜还卖乖的臣子们偷偷歇手了,政变过后得意忘形有些找不浙北的新兴庶族上层也不敢继续放肆下去了。

君心难测。

我不得不佩服楚天裔的好手段,传到众人耳中的消息,皇后怀孕一个余月。可怜这倒霉的孩子,尚未出生就生生减小了一个多月的年龄。看来等到出世之日,他又会被传成早产。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以为皇后怀孕是政变之后的事情。后宫娘娘的肚子就是政治格局变幻的风向标,个中滋味,不言而喻。亏得宫墙深深,外人看不出皇后肚子的大小,而为了加强对中土未来储君的重视程度,皇后的体检全部由太医院首席张太医亲自动手。

想不到一个女人的肚子可以牵动四面八方的心。我暗自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如果我再传出怀孕的消息,会不会有赌坊开盘口赌谁的孩子先降世。开玩笑而已,我不至于无聊到没事揭自己的伤疤。

政治啊,政治。

人人一天一个主意,整日想着如何跳槽应聘再跳槽的时候,皇宫里还有一双冷漠淡然的眼睛不屑地观望。要说斗争是最能磨炼人的,在这场政变中成长起来的除了年少的王爷将军阿奇外,还有他人小鬼大的侄女公主伊若。太皇太后去世后,她沉默了很多,一同沉静下去的还有她眼中的天真。成长是种无言的痛,不是刻骨铭心,如何破茧成蝶。谁都要学会长大,即使是贵为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不能永远抱着洋娃娃。

而此刻的蓝洛儿又算是什么,人们关注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于她,唯一有价值的即是子宫。不是不心寒辛酸,古往今来,那些平庸甚至无知的妇人往往可以赢得幸福,蕙质兰心者却多半以凄凉收场,是天妒红颜还是欲求不满。

我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又是一年菊花香。高大的松树像华盖一般,花园里是如此恬静幽雅。从树叶间隙间投撒下来的斑驳的阳光,撒在花瓣上,让那些逶迤垂条的花朵有一种略施粉黛的娇媚。当初那些在花前喟叹的妙人儿呢,她们又在哪里。

“姐姐,你也出来看菊花吗?”

我吓了一跳,心噗嗵噗嗵的,半晌才平静下来。我发誓,我受惊仅仅是因为我刚才正沉湎于无边的思绪之中,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谁来打扰我,绝对跟叫我的人是谁无关。我用最快的速度恢复平静,转头对她微笑:“对的,我很喜欢菊花。”

蓝洛儿的笑容一如往日的清甜,生活的苦难和遭遇没有沾污她清新如兰的气质。除了体态有些臃肿,依然是青春少女的模样。怕我在她这个年纪甚至更小的年纪也没有这样的阳光吧。我心中有微妙的情绪在流淌。她还是我最喜爱的模样。

“洛儿。”我很严肃庄重地上下打量她,言简意赅盖棺定论,“你胖了很多。”

她讶然地看我,眼里闪过不置信疑惑古怪还有哭笑不得,最后只有无可奈何地看我,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轻轻地感慨:“世间世事如流水,这么快,你就要当妈妈了。”

她的回答是浅浅淡淡的微笑。我有些迷惑,又有些恻然。以前的蓝洛儿好似一块透明的水晶,清澈见底,而今天,她仿佛特殊材料制成的玻璃,从外面已经看不见里面的城堡。

“我倒觉得太慢了,真恨不得他现在就出来,省得老在里面折腾。”她摸了摸已经隆起的小腹,表情苦恼极了,一瞬间,那个调皮慧黠的女孩子仿佛又回到了她身上。我忍不住笑起来,抚摸着她的脸蛋,她的脸上冒出了几个黄褐色的小斑点,一点也不难看,反而很可爱。我想我是没机会有这些美丽的斑点了,有些伤感,也有些释然。

“现在反应的还厉害吗?吐得狠不狠?我记得去年你的害喜的厉害。是不是还喜欢吃酸辣的东西,多吃些蜜饯压压。”

“先前几个月还厉害,现在已经没事了。——现在我倒不爱酸辣,一味偏爱糯甜。就好像老太太一样。”她嗤嗤地笑着,“想不到自己居然变得这么快。”

是啊,转眼便物是人非。

“好好照顾你自己,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御医让你吃什么就吃什么,就是再好奇,东西也绝对不能再乱吃了。你要知道,举国上下都在关注你的肚子——害人之心你从来没有,可防人的心切记不可丢。”最后一句话是附在她耳边说的。她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后来我重新回忆起这件事时,记忆就好像水幕电影一般,似烟如雾儿又分明呈现出某些清晰的画面。鸳鸯坚持说我从来没有单独去过御花园,蓝洛儿也说她从未离开过她的宫殿。然而记忆的触角又是那么清晰柔软,直达我心底的最深处。至少在那时,我们是诚心实意地对待对方的,至少曾经,我们是很好的姐妹。

两个月的时间弹指一挥间就已经过去,本来我还担心停滞不前的时间会很难熬,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了。此刻中土朝廷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科举身上,对于这项新兴的选拔制度,很多人还在持观望态度,不知道这个新玩艺的寿命有多长。大街上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路人熙熙攘攘,并没有现代“全民高考”的严阵以待,毕竟对于大多数黎民百姓而言,官员是怎样选拔出来的,谁会蟒袍加身,与他们没有直接联系,甚至是谁登上龙廷,只要不增加苛捐杂税,就在他们心中掀不起任何波澜。真正会密切注视科举的是那些有政治投资眼光的所谓上层人士。劳心者统治劳力者,从来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我看着街上忙碌的摊贩和讨价还价的大婶,他们脸上的表情会为了一文钱的去留而变换起伏。这样的小小幸福,有多久我不曾体会,又或者我根本就没有体会过。

“羡慕他们的生活?很想这样平静一生?”楚天裔微笑着问我。彼时我们一家三口正“微服私访”,呃~准确点讲是我很好奇在我的描述指点下,所谓科举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羡慕,简单的生活方式,有它自己的动人之处。”我看了看他们,又摇摇头,“只是不想。每个人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旁人的幸福,强加到自己身上,滋味就大相径庭。更何况—”我顿了顿,“此刻我们看到的是他们平和温馨的一面,倘若是被捐税徭役逼到无处可逃的境地,那么也只剩下狼狈。”

这时候,前面一个买菜的大婶和摊贩因为萝卜究竟是三文钱一斤还是五文钱两斤争的面红耳赤,额上的青筋都已经暴出。旁边围观的人有劝架的,也有瞧热闹的,甚至还有煽风点火惟恐天下不乱的撺掇着将吵骂激发到白热化的地步。争吵间,似乎大婶说出了什么难听的话语,惹毛了摊贩,他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就要挥拳相向。妇人立刻杀猪般的嗷叫起来,又抓又咬,闭着眼睛要撞摊贩的肚子,菜贩子也机灵,迅速闪避开来,妇人一头撞在菜摊上,青菜茼蒿满头满脑,狼狈不堪。周围发出哄堂的笑声,在众人的讥笑嘲讽下,妇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忽然悲凉的嗷嗷大哭起来。她的眉眼依稀还有当年清秀的痕迹,也许曾经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只是生活的艰辛已经把她折磨的苍老而憔悴。围观的路人已经散去,只剩下小贩犹自在叫嚷着要她赔偿撞翻的菜,她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机械地站起来,对自己身上沾着的菜叶视而不见,跌跌撞撞地向前面走去。我突然间想起莫伯桑笔下的玛蒂尔德,无论何等美貌都敌不过生活的风霜。伊若惊讶而好奇地注视着颓唐狼狈的大婶,想过去做些什么,但被我拉住了。谁也不想自己狼狈的模样被别人注意到。

过普通人的生活,在N年以后沦落成眼前这个妇人的模样?想来都毛骨悚然。贫贱夫妻百事哀,花前月下的浪漫要建立在衣食无忧的物质基础上。当你食不果腹的时候,你的鼻子就闻不到玫瑰的芬芳。

我是在竞争教育中成长起来的,从小到大,我和我的同龄人在学校里学会的不是如何团结友爱,而是如何将自己的名字摆放到别人前面。学校、社会还有家庭,反复向我们灌输的是“你们正生活在一个竞争的时代,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这样的环境中培育出的我,即使是真有世外桃源摆在面前,怕也只是叶公好龙,不敢真正融入其中,否则单调乏味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吃饱等死的生活会把我逼到发疯。更何况,大隐隐于市,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又有人可能真正的平静安详?市井就一定比皇宫亲切可爱?瘐毙街头并不是什么骇人的新闻,甚至小明星捕风捉影的绯闻都比它有机会上小报的头版头条。

这些天,我思想斗争的厉害,苦苦地询问挣扎,总算勉强在原则和现实之间寻找到了一个平衡点。每一件事都有它的好处和弊端,谁能够沐浴在白月光中,还能看见胸口的朱砂痣。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来到古代,此刻的我应该已经走上职场,面对层出不穷的明争暗斗见招拆招,这样的生活确实够平凡无奇,可也谈的上是幸福无比吗。估计心力交瘁会比较靠谱。既然我都不惧跟他们斗,为什么一定要害怕在后宫中生存。平平淡淡是真实,可轰轰烈烈也要有人去创造,否则这个世界岂不是太乏味单调。命运把我摆放到这里,那么皇宫就是我的舞台,为什么退缩。

“她怎么这样难看?”伊若小小声地问我,妇人脸上的菜叶泥土让她看起来既滑稽又凄凉。她直直地朝我们的方向走来,眼睛空空的没有任何焦点。我下意识地捂住伊若的眼睛,生活有太多的不美好,可我并不希望她全部都看到。总要留一点幻想的空间,哪怕美好只是肥皂泡。路过我们的时候,她投来古怪的一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彼时我身上簇新的夹袄在她看来当是刺眼的紧。

“你过的可真好,一直都很好。”她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踉踉跄跄地走开。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楚天裔,狐疑道:“喂,该不是你以前留下的债吧。”多年以后再见面,你风采依旧,家庭美满幸福,而我已是满目苍荑。多经典的小白文情节。

不过看来楚兄并不欣赏,他看我的眼睛已经要喷火了。偏偏伊若还勤学好问,一个劲地追着他:“爹爹,真的?你欠过那个女人钱?”

“囡囡,以后有空多跟着师父读书,别跟她搅和到一起。”楚天裔和颜悦色地摸着他宝贝闺女的头,手却无比沉重。我笑的一脸无辜,心里的疑惑一闪而过,那个女人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是谁,我认识她吗?真是莫名其妙。

小孩子好奇心来的快,走的也迅速。不一会子的工夫,伊若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大街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身上。小公主自小就没出过皇城,对于民间的生活好奇到不行,见着什么都新鲜。开始时我还有耐心为人师,回答她诸如“这是糖葫芦”“那个叫风车”的问题,后来就叫她自己看了。这个女生从小就表现出极高的消费指数,一条街逛下来,我已经很想雇辆马车来装她买下的商品了。刺激经济发展,扩大内需也不劳烦她这样亲历亲为。楚天裔手里抓着风筝,拿着拨浪鼓,素来清风明月般潇洒形象此刻看上去很有喜剧效果。如果走在大街上的男男女女知道这个手忙脚乱的人就是他们眼中的真龙天子,不知道会做何想。

渐行渐幽静,科举的考场在我的建议下设立在京城最大的书院内,求的就是一片清净。考场门外戒备深严,守卫的搜查工作执行的相当彻底。么法子,古代没有摄像头,问题只能从根本抓起。考试考试,历朝历代都防考场作弊。而中国人的智慧往往在这方面表现的最为淋漓尽致,猫和老鼠的追逐让作弊这门学问高深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五花八门的方法简直是防不胜防。幸亏本姑娘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古人的智慧虽然不能领悟,但皮毛终还是知道的。于是我花了一个礼拜的工夫把我知道的了解的听说的作弊方法,剔除在这个时代不可能施行的,其余的分门别类的修订出来,辅以相应的应对措施,制成《监考官员须知》,各位考场工作人员人手一册,力图把犯罪扼杀在萌芽中。(至于那本小册子后来流传民间,成为风行一时的《考场宝典》,变相地推动作弊学的发展这件事,却是我当初始料未及。)

彼时时候尚早,但已经有考生陆续进场了,好在此次出题没有限定范围,就是进去做手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小抄。不过下回科举前,得增加一条开考前半个时辰方得入内的规矩。考生们或忐忑不安或意筹志满,命运很可能就在这短短的半天中扭转。

“娘,你跟爹爹同进去考,谁的名次会比较高啊。”走过繁华的街市,眼睛一直盯着各种玩意的伊若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爹妈身上。(T_T,没错,政变以后,伊若就正式过继给我当闺女了。我的青春尾巴,我的少女情怀啊!泪奔~)

“那还用问,当然是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脸皮厚过城墙拐弯的人。

“你——”楚天裔凉凉地瞄了我一眼,语气中包含着怜悯,“清儿,小聪明,你或许有点。捏几首歪诗,也勉强凑合,要论及真知灼见。算了,有空你还是多陪陪伊若玩旋转木马吧。”

我脸色微变,什么话也没说,就独自走开。

旋转木马。

《旋木》

我拗不过伊若的纠缠,勉为其难唱歌给她听,也真是神差鬼使,居然唱了那首《旋木》。于是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个世界上另一个听过这首歌的人,商文柏。自送子观音庙一别之后,他便音讯全无。不知道他现在可好。他是我和楚天裔之间的禁忌,一提起来,怕又是今夜有暴风雨。这个世界上总有两个人停留在我们心间,一个是所爱,另一个却是因为种种缘故无法忘记的人。根本就没有孰轻孰重。年幼的伊若是无法体会到我心头的波澜起伏的,她倒对我歌中所唱的旋转木马兴致盎然,非得让我画出草图,命宫中的能工巧匠依样制造。我在旁指点,居然也弄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旋转木马!落成当日,整个皇宫都轰动了。政变之后,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热闹。楚天裔也兴致勃勃地玩了两回,我却始终没什么兴趣。他问我,怎么有这么多古怪的主意,照例,我又把功劳推给子虚乌有的老师。

“你的老师一定是从天而降的仙女。”他笃定地论断。

从天而降,也许。

仙女,肯定不是。

我坐在茶馆的桌前,静静地看着茶水上袅袅的白雾。晴窗细乳戏分茶,蓬莱旧事多复杂。空回首,空回首,不提也罢。

伊若和楚天裔跟在后面进来。天生贵气难自弃,对我冷冷淡淡的小二一见到这两父女,就忙不迭地上去殷勤招待。哼!鼠目寸光,没眼力见的家伙。他和她的经济全权由我掌握。

“娘,你是不是在生爹爹的气。”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我闺女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不肯放过我任何的情绪变化。我摸了摸她光滑柔嫩的面颊,略有些赧然,这脾气发的也忒没意思了点。

“没有,我没有生气。”

“你应该生气的。你怎么可以不生气呢?唉,一千张大字啊,会写到我手断掉的。”她忽然像泻了气的皮球,闷闷地用筷子拨弄着茶水。

“大字?什么大字。”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囡囡和我打赌说你一定会生气,如果输了,她就写一千张大字。我就说,我娘子是最深明大义的,怎么可能因为我说了句实话驳了她面子就生气呢。”楚天裔笑眯眯地为自己倒了杯茶。

“看来小女子不得不勉强出手,让相公你见笑了。”我咬牙切齿,说我没水平。哼,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实力,“至于你,我亲爱的闺女,你还是慢慢写你那一千张大字吧。”

半个时辰后,我们俩端坐在考场内,都是青年书生的装扮。

挖好了陷阱就等我跳呢。不过我乐意。,多么新鲜的经历,实在有一种犯罪的兴奋。监考的考官在考场内来来回回地走动,寻找出意图不轨的蛛丝马迹。不错,监考工作做的很到位,我赞许地点点头。下意识地瞥了瞥楚天裔,他正襟危坐着,对我微笑。四道目光胶着到一起,全是示威挑衅“走着瞧”。监考的官员一看我们对上眼了,情绪立刻高度紧张起来,急吼吼地把我们的头强行扭转到正前方。真是的,我揉了揉被弄疼的脖子,看来得叮嘱主考官告戒他们的手下要文明执法,否则是很容易影响考生的情绪的。楚天裔明显被这突然袭击弄的有点发懵,愣愣的居然忘了有所反应。我冲可怜的孩子做了个鬼脸,结果又被威严的考官狠狠瞪了一眼。

如果我此番输给了楚天裔,野蛮的考官绝对要付全部责任。他严重影响了我的应试心情。

卷子发下来了,第一部分是以“秋”为题写诗文。我一看,乐了。都十一月了,还写什么秋啊。倘若是以“冬”为主题,我还可以照搬海涅的《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又或者是雪莱的《西风颂》,“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多有意境和震撼效果。我胡思乱想,久久不动笔,先前瞪我的那个考官见着我的白卷,眼神里多了分鄙夷。我火,胆敢小瞧我的功底。我立刻在脑海中搜索相关诗文,《秋赋》太长,里面的字也难写,我不耐烦抄。就借用一首刘禹锡的绝句。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实力,这意境,倘若不入考官法眼,只能说明他没水平。

看到策论的论题时,我总算明白楚天裔煞费苦心把我诓进考场是图的什么了。好样,够行啊,曲线救国都拐到这边来了。

《田亩论》

中土的土地兼并现象十分严重,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诚如孔夫子所言,不患贫而患不安,不患寡而患不均。土地是农民安身立命的根本,少了吃饭穿衣的生产资料,衣牛马之衣,而食犬马之食的贫苦农民就会被逼揭竿而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中土自建国以来,所历的大小叛乱有数十起之多,几乎都是因为土地纠纷引起的。

土地兼并在古代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后矛盾激化的根本原因,这也是封建土地所有制必然走向的结局。根本的解决方法我当然知道。只是时代还没有进步到可以舍弃封建土地所有制的地步,目前最适宜的生产方式还是它。好在先贤们提供了不少令人拍案叫绝的改革措施,像三国时的“屯田”,宋朝的“青苗法”乃至明朝首辅张居正的高见。我想了想,尽管他们的大概措施我还能记得七七八八,但要我用文言文写出来,这难度系数就不是一般二般的大了。只好剽窃现成的,照搬了清代陶煦的《租核推原》,不知道是不是太超前了,要不要再换屯田方案。可是《三国志》我没背过,拽文言文太难了。算了,楚天裔要真没辙的时候我再跟他说,没必要太过招摇。

一出考场,伊若就眼巴巴地凑过来,殷切地看我,积极询问状况。我多模范一后妈,我闺女都拿我与人打赌了,我还时时刻刻不忘救她出火海。我与楚天裔约定,倘若我此番胜过他,那么伊若就可以免除写大字的刑罚。

“就那样。”我咿咿呀呀地做牙疼状。楚天裔看着我微笑,道:“我期待你给我惊喜。”被我白了一眼。

文风

因为考生人数远远不能跟现代比,所以阅卷工作只持续了短短几天工夫。很快结果就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我坚持要先看到结果,天知道他会不会虚荣心作祟,篡改考试结果。哼哼,我肯定是小人了,可他老人家也绝对不是什么君子。相较我的迫不及待,楚天裔倒表现的颇为淡定。我认为那叫破罐子破摔。

我一把从赵公公手里抢过宗卷,瞪大了眼睛搜寻。

“先看又怎样,实力就在那里摆放着,横竖也高不起来。”楚天裔头也不抬地继续看折子,嘴巴一点也不饶人,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男人有当毒舌男的潜质。

“是啊,因为实力大家有目共睹,所以某些人就连看的勇气也没有了。”我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生怕自己连名字都找不到。……嗳,你的化名是叫楚南吧,这上面怎么好象没有这个名字。”

“怎么会。你仔细看,从名单的前面看。”

“我都看过了,甚至上面都没有一个姓楚的。”

楚天裔将信将疑地凑过来,本来舒展的眉眼随着目光向下移越来越紧,最后干脆蹙成一团。

“阅卷官绝对有问题。”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老气横秋地拍他的肩膀,作语重心长状:“楚兄啊,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你不能一叶障目,不识大方之家。命苦不能怪政……怪朝廷,命歹不能怪人民。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要承认天资的差异是后天无法改变的。往好处想,这也说明我们中土人才济济,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你作为堂堂中土皇朝的皇帝,手下有这么多能人志士,这是你的福气和苍天的眷顾。更何况人家阅卷官殚精竭虑宵衣旰食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顶住四面八方的压力和讦难,一心为我们南国选拔栋梁之士。你却为了一己私欲,随便否定别人的劳苦功高,如此这般,怎能不让忠心耿耿的良臣贤将心冷心寒。”

楚天裔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看来是我说的太有道理太中肯太一针见血,让他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孤独求败寂寞高手。——我的化名叫什么?”

“穆英。”被事实打击的不轻,连声音都有点闷闷的。

“还不如叫穆桂英呢。你怎么想起这名啊,多有损我卓尔不群的气质。”

“气质?就你,免了吧。”

“我理解你的酸葡萄心理,也同情你名落孙山,呃~落榜的悲惨际遇,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一般见识了。——哎,你确信你没记错名字,是叫穆英?”

“当然。”

“你过来看看,你过来看看啊。”

楚天裔被我硬拉到宗卷前,四只眼睛地毯式搜索的结果是未果。

“主考官肯定有问题。”我们异口同声,盖棺定论。

玩阴的居然玩到我们头上来了。看来这个大学士离告老还乡的日子也不远了。

“皇上,王大学士在门外求见,说是有关于科举的事情要禀告皇上。”太监进来禀告。

我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邪恶的眼神,很好,自己送上门来了。省得还浪费人手去叫他。

“宣他进来。”

楚天裔看了我一眼,没有叫我回避的意思。两个人发起飙来的气势会比较大。

主考官是个儒雅的老者,标准的鸿儒模样。只是目前在我心目中的印象不怎么样。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叩拜,要是以前看这样一位长者给自己跪下我肯定会有些惭愧不安,可现在我享受的很爽。

“启禀皇上,此次科举,人才济济,直叫老臣和同僚挑的眼花缭乱,难以取舍。忍痛割爱,抉择再三才勉强拟订出入选的名单。可那京都第一名的人选,却着实难以定夺,考生楚南和穆英文章同样文采斐然,策论见识不凡,鞭辟入里,入木三分。老臣沉思再三,也难分伯仲。所以恳请陛下胜夺,亲自挑选出京都的头名。”

太监把他手里的两份考卷呈了上来。

我得意地看了看楚天裔,看到了没有,是金子的终究会发光。我的高水平答卷怎么可能被遗漏呢。小楚同学的脸上也有得色。

王学士恭谨地站在下首等待他老板的指示。这个老狐狸,肯定是两头都不敢得罪,把皮球又不动声色地踢回头,让我们龙凤斗。狡猾的老头,辜负了你的鸿儒形象。

“洛城的名单出来了没有。”楚天裔的目光重新转移到主考大人的身上。后者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取出宗卷,亲自呈到他跟前。我不满地努了一下嘴,开始发难:“奇怪了,难不成中土的人才都集中到京都来考试?为什么洛城的名次定起来就毫无困难?”言罢,狠狠地掐了一下楚天裔放在案几下的手,死楚天裔,每次坏人都要我当,牡丹的好是绿叶牺牲自己烘托出来的。

“回娘娘的话,洛城的考卷是臣的同僚评定的。”王学士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

我估计没办法从这个官场老油条身上捞到什么便宜,只好就此住口,自动沦为点缀背景的花瓶,听他们圣君良臣讨论入选的举子进宫面圣的事宜。手边就是新呈上的洛城的入围名单,我百无聊赖地翻看着,研究一下古代才子的名字增长点见识也好。

陈奇伟、唐骏、杨旭……名字可都够普通的,幸亏我没想从中寻找灵感,为谁起名。

目光漫不经心地下移,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滞住了。

水至稀,他怎么也来了。

“看什么,这么出神。”学士已然告退,楚天裔凑过来看了眼,笑道:“厉害啊,不愧是中土第一书香门第,一门双进士。”

我还父子三探花呢。

我丢下名单,拿他的那份卷子看。前面那长长的赋直接跳过,目的地是他的《田亩论》。

看来无须我煞费苦心地说出屯田制度了,这项措施已经在他心中成形。

“怎么样?”

“很好。”我由衷地称赞,这是经过历史证明,行之有效的措施。

“哦,终于承认才输三分了。”楚天裔没有见好就收,而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的是很好,可是我的更好。晚上可没承认自己落败。”我不服气地撇嘴,“有本事,找人来评定高下。”

“这主意不错。”他拿我的卷子看了看,“其实平心而论,你的文章也算勉强可以了,只是不能与我并驾齐驱。”

“深有同感。”我点头表示同意他最后一句话,“我的文章明显跟你的不是一个水平上的。”

旁边的宫人对我们的唇枪舌剑已经是见怪不怪。我们争的口干舌燥之后,终于达成共识,叫伊若来一辨优劣。我心头窃喜,虽然名字是裱糊着的,可伊若不会连我的字迹都认不出来。倘若是认不出来,她那一千张大字自个儿慢慢写去吧,白给她写过那么多次大字凑数应付检查。

“不行,你先别忙着去。”被支使去喊人的宫女都动身了又被叫住。楚天裔想了想,道:“朕这闺女聪明着哩,保不准就能从字迹上看出端倪。王平,你来,把两份都抄一下,朕要她诚心实意地给出答案。”

王平一拿惯了刀剑的人捉起笔来居然也有模有样。文武双全的有为青年,可惜雪影自太皇太后薨后主动请求去皇陵为她守墓,(我知道,她是想为楚天裔尽最后的孝道)否则真想当红娘,结束他和她单身公害的时代。

伊若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份相同字迹的卷子上滚来滚去,企图寻找出可以判别卷子主人身份的蛛丝马迹。楚天裔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笑容。为了增加保险系数,他甚至骗她说是洛城和京都头名的卷子,特意拿来考一考她看文章的眼力,让她分出高下。

我轻轻咳嗽一声,道:“好好看卷子,不管是谁写的,让你挑出你觉得好的就行。”当着楚天裔的面,我不好给她任何明示暗示,只好恳求老天爷保佑我剽窃的作品水平够高。

这时候,有太监呈上来拟订的赏赐给中榜举子的礼单给他过目,楚天裔暂且将注意力从小公主的身上转移开,伊若明显松了口气,开始认真看文章。整个御书房静悄悄的,人人都好奇小公主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她时而微笑,时而沉思,把两份卷子放在手里反复比较。王平不言不语地盯着我和伊若的一举一动,这个木头王平,简直快赶上楚天裔的第三只眼睛了。我想象楚天裔二郎神的模样,不由得发笑。可怜的王平同学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干脆把头扭到了一边。

“这篇好。”伊若肯定地指着其中一份卷子,随着她的手指落下,所有的宫人的眼睛也一并集中到同一个焦点上。连看窗外风景独好的王平也忍不住转移了自己的视线。

“哪份哪份。”我忙不迭地凑上去看,“哎呀,有眼光,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那是那是,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小公主自鸣得意,神秘兮兮地跟我咬耳朵,“打死我也不信,你肯写那么长的赋。”我啼笑皆非,搞了半天,她思索的是这个。

楚天裔因为没有亲眼目睹结果出炉的全过程,打发走办事的太监时又正好赶上我们母女交流感情,所以一口咬定是我跟伊若沆瀣一气,方致其饮恨沙场。直到王平出面作证,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落败的事实。犹自嘟嘟囔囔地狡辩,是伊若水平太低了,所以看不懂真正的好文章。

小公主粉雕玉琢的脸蛋涨得通红,一脸“你不仅侮辱了我的人格,而且还侮辱了我的智商”的愤怒。她忿忿不平道:“你别瞧不起人,不就是以秋为题作诗嘛,这有何难。父皇你听好了,我是出口成章。”言罢,一篇《秋赋》脱口而出。整个御书房的人都震撼住了,我目瞪口呆,不错嘛,几个月的工夫,背功倒是日益见长。楚天裔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表情高深莫测。

“很好。”楚天裔击节赞叹,眼睛却依旧暗沉看不见底,“囡囡,你能否告诉父皇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不就是我写的嘛。哎呀,父皇,你要相信你女儿是很聪明的,一点就透。”伊若强自嘴硬。

“朕知道你是最聪明的,所以你从来不在朕面前撒谎。父皇再问你一次,这篇文章究竟是何人所作,父皇不希望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欺骗他。”楚天裔微笑着谆谆善诱,伊若吓的连撒娇都不敢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原本其乐融融的御书房忽然安静下来,人人屏气,谁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我忽然觉得有些惶恐,连忙出来打圆场。

“哎呀,囡囡学问见长你也不高兴。她水平突飞猛进是因为她最近一直埋首书端,连她老师都夸她用心了不少。”我靠近他耳边,刻意压低声音,“还能有谁写的。当然是我的手笔。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你非得让她堂堂一个公主下不了台来吗?”

“清儿。”他盯着我的眼睛,忽而一笑,美丽的近乎魅惑,他的声音低低的,然而清晰且不容置喙,“你知道,这不是你的。这肯定出自男子的手笔。”

,我剽窃过这么多名家的作品,哪有什么统一的文风可言。再说我以前引用过的不多半是男性诗人写的。我呆呆地看着他,实在是匪夷所思。

伪才女

御书房的气氛绷紧到空气都好象快被生生扯裂开,我看着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宫人,可怜的池鱼。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王平看了眼楚天裔,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也静静地退了出去。

我叹气,看来不坦白是不行的了。装才女装了这么久,自己都几乎以为自己真的是才女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囡囡,不要嘴犟了。坦白从宽,你跟我都剽窃了别人的作品。这篇赋是我的兄长写的,我又把它教给了你。”便宜你了,水至稀,希望你的功力不要太弱,让我的谎话穿帮。

“这也不是你写的?”伊若惊讶地瞪大眼睛,猛然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捂住嘴巴,忐忑不安地看自己的父亲。模样儿有趣极了。

楚天裔的脸色忽然舒缓下来,他无可奈何地摇头,道:“清儿,你也不怕教坏孩子。——你究竟抄袭过多少别人的作品?”

“别说的这么难听。”我皱眉,“偶尔为之。”天下文章一大抄,本来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他看着我笑,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伊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两个,摇摇头,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半晌,她突然开问:“你们还要不要用午膳?”

午膳是在御书房用的,相形之下显得很潦草,然而我们的胃口都不错,伊若甚至吃下了半碗碧粳米饭。午后,来御书房觐见请示的人逐渐多起来。来来往往的,我们两个后宫内眷呆着也不方便,我就先送伊若回她的宫殿去。

时间已经晃晃悠悠地转到了冬天,满眼皆是梅花的倩影。难怪古往今来的文人骚客多半爱她,这番风骨不是每一朵鲜花都可以承载。朵朵冷艳,缕缕幽芳;胜雪的一段香。我靠近了梅花,看着她们,不由自主地微笑。

“清儿。”在人后,伊若依旧对我直呼其名,我也毫不在意。

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咬着嘴唇,忽然抬起头来,倔强地盯着我,语带责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承认文章不是你自己写的,我写不出来,不代表所有的女子都写不出来!你既然可以写出‘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何以写不出区区的《秋赋》?”

因为它们都不是我写的。

当然不能这么回答。

我摸了摸她柔软滑顺的头发,微微弯下头,她已经快长到我肩膀的高度了,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记住,男人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有思想有主见的女人会让他们惶恐害怕。”所以童话几乎全是男人写的。只笨笨的,逆来顺受的灰姑娘才能获得王子的救赎。

她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当场驳斥我的话。

我笑了笑,揉着她的头发继续向前走去。

“幸好你还有个哥哥可以拉出来做挡箭牌,否则父皇继续这么追问下去,我都快要把司洛老师推出来了。你说,父皇为什么就不相信是你写的。”伊若忽然又重重地叹气,然后又调皮地微笑,道:“真想知道清儿的哥哥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向司洛老师一样,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容。——一定是这样的。”

我心中微微一动,拉住她的手,轻声问:“囡囡,你还记得司洛老师吗?”

“当然。”女孩不假思索,道:“我长大以后可是要让他当我的驸马的。怎么会忘记他的模样。”

“驸马?!”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是哪跟哪。

“怎么,你不喜欢他做我的驸马?”小公主语气很认真。

“不是。”我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解释,“司洛老师大过你很多,他的年纪足以当你的父亲。朝臣们会怎么议论怎么想?”哦,天,怎么感觉都像是乱伦。

“那又怎样。”小公主高傲地扬着头,眼中闪过不屑一顾的嘲讽,“我要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情,就算所有人都反对也跟我没关系。我只要跟我所爱的人在一起即可。”

我看着她倔强而坚定的面孔,隐隐有些担忧。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女子多半以凄凉收场,因为没有多少男子有能力承受这份炽热的情感。就好象阿佳妮•;雨果还有安娜•;卡列宁娜。这个世界上平庸甚至愚昧的妇人往往可以得到幸福;而慧质兰心如李清照者,有几人可遇见懂她爱她怜她的赵明诚,倒是撞上的胡兰成比较多。

只是女子难道就应该收敛起全部的光彩,乖乖低眉顺眼熬到苦尽甘来?就算真到了那一天,整个人都木了,还能体会到什么幸福。我忽然发现竟找不出任何可以令自己信服赞同的话语去劝说伊若,只好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晚上回宫的时候,楚天裔已经来了,正端坐在案几后看着什么。见我回来,他抬起头,略带调侃地上下打量我,半晌,微微笑道:“偶尔为之的情况还不少。这次你们谁抄谁?”

我诧异地接过他递给我的东西,居然是水至稀的卷子,我一打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背了同一篇范文而已。

当初我在水家的时候,闲极无聊,就把自己所背诵过的诗文默写出来,久而久之,居然集成了一本册子,名曰《洛选》。水夫人健在时还曾兴致勃勃地要给我印刷成书,后来因为事物繁多加上我坚决反对(我剽窃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的心理素质还没有坚强到“抄了也白抄”的境地。)此事便不了了之。水家遭逢变故的时候,小册子下落不明,想不到竟然辗转到他的手里。

这个鸟人,写秋天的诗词这么多,居然偏偏跟我挑选了同一篇。简直想砍他!待我眼睛瞄到策论部分,更加火冒三丈。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古者税民

不过什一……至秦则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田井,民得买卖。富者连阡陌,贫者无

立锥之地。……故贫民常。”

看着这么眼熟,这不正是董仲舒给汉武帝的对策中的第一策吗。我气的七窍生烟,该死的水至稀,你一专业文人也做剽窃的勾当,叫我们这样的业余抄谁的去。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可是黑锅却不得不帮他背,再怎么说,他也是水柔清的哥哥,他们水家的单传。

于是我对楚天裔展颜一笑,甜甜道:“不好意思,这凑巧也属于偶尔为之的范畴。”

楚天裔用手遮住眼睛,哭笑不得,“哦,你能否告诉我,有几篇不是你抄的。”

“嘻嘻,起码‘泡沫红茶’和‘铁板牛排’是你写不来的。”我也写不来,从舒婷那借的。

楚天裔彻底无语了,直到此刻,他才发觉似乎他娶到的只是一个。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心地劝告:“别难过了,先传晚膳,化悲愤为食欲。”

皇宫就是皇宫,什么气势都来的比旁处大些。简单一个晚膳,便是七个盏八个碟,葡萄美酒夜光杯。楚天裔亲自为我斟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夜明珠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醇类特有的香气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微微醉醺。我端着杯子放到鼻子跟前,深深嗅着香甜的酒香,却没有想喝的欲望。楚天裔倒没有劝我,他把杯子放在手里把玩,若有所思的目光似乎在看着我,又似乎透过我,落到了更遥远的地方。我静静地吃了片橙子,他有心事,只是他不愿意说,我便不会开口询问。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段过往,自己碰到,都会痛到无法呼吸,又岂容的下别人介入。

他忽然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我浅浅地微笑,“该我知道的,终究会知道。”

“一个‘终究’,该是怎样的漫长时光。”

“没关系。”我摇摇头,“我并不害怕等待。在等待中期待,在等待中自在,等到习惯了的时候,你就会很享受等待的过程,等待本身的孤寂反而无关紧要了。”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明亮的月光清冷地照耀着这个世界,疑是地上霜。

“从我遇见你的时候起,我就已经清楚,停留在这样一个男人身边,究竟意味着什么。我需要很多很多的耐心,在一旁慢慢地等待,等待他想清楚了,希望和我分享了,我再走上前去,倾听他说出的话。”

“可是我却不喜欢等待,对于我想要的,我片刻都不愿意等待。”有晚风从窗户吹进来,黑色的长发中,他的面孔若隐若现。他的周身有明亮的光芒,这种光芒和他融合的是如此紧密,简直让我无法分辨究竟是月光笼罩在他身上,还是他的身体迸射的耀眼的明亮。他不言不语,暗芒闪动的眼睛却在发着无声的召唤。

我侧头,牙齿咬住下唇,忽而一笑,绕到他背后,抓起他的头发,笑眯眯地责问:“头发怎么散开了。哟,这头发是不是该洗一洗了。——嗳~”

他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魅惑地微笑,颠倒众生,“不洗又怎样。”

“不怎样。”我哑着嗓子呢喃,轻轻摩挲着他的眉眼,头昏目眩。难道光闻闻酒香也会醉?我稀里糊涂地想。

水家大少

早晨醒来的时候,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久不练瑜伽,体力有点跟不上了。幸亏赶着去上早朝的人不是我。我懒懒地蜷缩在被窝里。我们一生呆在什么地方时间最长?答曰:床上。冬天的被窝是世界上最令人温暖幸福的,我贪婪地嗅着棉花清香的气息,被窝里还残存着他的味道,让我懒懒的,只愿沉溺在里面不想起身。今天的天气应当很好,我可以看到窗户纸上斑驳的树影,是个明媚的艳阳天。宫殿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然而冬天天冷,空气也像是凝滞住了一般。我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细细享受这微妙而安详的静谧。后来不知怎么又困了,沉沉地睡去。

被双颊的冰冷惊醒。我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窝里装鸵鸟,结果罪魁祸首不依不饶,手执着地跟了进来。我忍无可忍,只好把被子拉下,打着呵欠,眯眼瞪楚天裔。

“也该起床了,早饭不吃,午膳可别又一并免了。皇宫不短你这份口粮。”他笑嘻嘻的,像哄小孩子一般,“起床喽,太阳已经老高了。赶紧起床哦。”

我实在敌不过他的胡搅蛮缠,自己精力好也不能用同等标准强行要求别人啊,勉强坐起身来,闭着眼,由宫女帮我穿戴盥洗梳妆闭。我不想吃东西,只想睡觉。楚天裔捏了两块梅花糕送到我嘴里,权且填肚子。梅花糕在嘴里慢慢溶化,香甜糯软的气息逐步占据了整个味蕾,一种异样的感觉缓慢而清晰地在我心间滋长蔓延。我想再尝一口,结果他存心逗我,手故意向后缩去,我毫不气馁,执着地追上去,把他的手指也一并含进嘴里。楚天裔轻轻一颤,想甩开手,却被我的牙齿制住了,只好尴尬地停留。小口小口地抿着散成屑子的梅花糕,最后还意犹未尽地舔食被我含在口中的手指,难得制糕点的师傅手艺精进到这般地步。

我故意半眯着眼睛,用余光偷偷打量楚天裔的脸,多难得的经历,他居然会满脸不自在。耳朵也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嘁,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搅我清眠。

宫女已经把东西全都撤了下去,楚天裔依旧有些尴尬,咳嗽两声,说要给我个惊喜,硬拉着我出了我的宫殿。真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冬日午后的阳光柔柔地抚摩着我的脸。照的我又有些困倦了,想回去睡觉。楚天裔又哄又劝,总算勉强把我带到了干坤殿。

以后谁说给我惊喜都要提高警惕。从来都是只惊不喜!

我吓的慌忙向屏风后跑去,中途还带翻了张凳子。$^&%$%&*,该死的水至稀,没事到这里来干什么?!我在屏风后面揉着自己碰疼的膝盖,心里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这个衰人,还嫌给我惹的麻烦不够多吗?楚天裔被我的过激反应搞的莫名其妙,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好任凭我胡闹。要说这水至稀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起码他世家风范依旧,虽然被倒凳的巨大响声吓的愣了一下,但始终按照礼节恭敬地跪着,至始至终没抬起眼睛。我拍了拍心跳过速的胸口,水至稀,你个趋炎附势一心向上爬的无耻之徒,当初你软磨硬兼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父亲为要挟逼着自己的妹妹往火坑里跳,现在看她发达了,就屁颠屁颠地跟到皇宫里来想上演兄妹情深的狗屁戏码给谁看。你给本姑娘记住了,有本姑娘在的一天,就别想有你的出头之日。我越看他越气的牙痒痒,若不是当初他鬼迷心窍,把我跟水柔清逼到无可奈何地地步,那么也不会生出后来的那么多事端。冤有头,债有主,你如果老老实实地呆在洛城安分守己,我倒也没有多出来的美国时间去找你的麻烦,可你现在把麻烦引到我身上来了就别怪我不够宅心仁厚。我忐忑不安的看了眼楚天裔,千万不能让水至稀这个家伙揭穿了我的冒牌货身份,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的清的,弄不好又是哗然大波。

“水至稀,好久不见,你在洛城一切可好。当初水老太傅辞官归隐,我们在南书房匆匆别过,至今也有好几年的工夫了吧。”楚天裔已经恢复了天子的威严,作和蔼可亲状跟他的大舅子交流感情。“

“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

“是啊,弹指一挥间,三年已经过去了,水老太傅可否安好?”楚天裔似乎有些感慨,忽而又兴致勃勃道,“朕记得,小时候曾随水老太傅学习过诗文,你也曾作过我们兄弟的伴读,父皇当年还夸奖过你有乃父的风骨。皇宫里你也不算是生人了。说起来,今日你还是朕的国舅。来人,赐座。”

我在后面听的不以为然,这老皇帝的眼光也忒不行了,水至稀要真有水太傅的实力,何至于要抄袭我借鉴的别人的作品。

水至稀只坐了半张椅子,对于皇帝的询问简单作答。比起从前,他似乎又颓唐了许多,原本就没什么精神的眼睛蒙上了层厚厚的灰尘,整个人葳葳蕤蕤的,全然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气风发。

“你的卷子,朕也看过,文辞优美,观点独到,不愧是水老太傅的传人。果然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气概。”

“皇上过奖了。草民愚昧,不敢与父亲相提并论。草民有一不情之请。”

我听的心惊肉跳,你可千万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谁想见你,真当自己是不拉德•;皮特呢,谁待见你。

“是什么不情之请呢?你想进宫觐见皇贵妃娘娘?这怎么是不情之请呢,朕的皇贵妃就是你的妹妹,骨肉亲情本来就是天伦常理。”

“不是的。皇上,草民是想恳请皇上张榜天下,帮草民寻找一个人。”

我瞠目结舌,第一个想法就是该不会是水老太傅得了老年痴呆症,离家出走了吧。那我的罪过可真大了,下了黄泉也无颜见水夫人母女。

“哦,有谁失踪了,朕倒好奇国舅你想寻找的是什么人。”楚天裔好奇地一挑眉头。我心中一动,怎么觉得他好象对于水至稀没有提出见我有点失望。

“说来皇上可能也曾听皇贵妃提过,就是皇贵妃娘娘的好友兼老师,司嘉洛,司姑娘。”

我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印象中我好象没借过他钱,不可能存在任何债务纠纷。

“不知国舅寻找这位司姑娘有何用意。”楚天裔的好奇心似乎完全被挑拨起来了。我也很想知道他找我干吗,我一点也不希望衰神上身。

“我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就为了问她一个问题?”楚天裔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容,像居心险恶的猎人,等着猎物往陷阱里跳。

“是的。”他进来以后,第一次抬起头来平视楚天裔的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大不敬,“我想找到她,问她一个问题。可是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茫茫人海,该如何去寻找她。皇上,草民要恳请你原谅草民的不敬之处,为了寻找到她,草民参加此次科举,就为了有机会进宫,可以当面恳请皇上帮忙寻找她。”

“是怎样的女子,值得国舅如此念念不忘。”

“我也说不清是怎样的女子。她是当年我母亲认的义女,母亲认下她不久以后,便逝世了。除了她的名字以外,我对她一无所知。她就好象从天而降的仙女一样,惊鸿一瞥,便翩然离去。有的时候想起来,我甚至会怀疑,她是不是真实地出现过,还是仅仅存在于我的梦幻中而已。”

你就当你是做梦好了,有必要上演千里寻伊的戏码吗?我欲哭无泪,兜兜转转,居然落到我头上了。

“你说你想问她一个问题,那为什么当日没有询问,在她离开之前询问?”

“当初我以为我的感觉仅仅是错觉,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能够渐渐忘却,可是越到后来,我便越后悔,后悔没有说出口,眼睁睁地就看着她离开了。”

我揉搓膝盖的动作渐渐缓慢下来,长长地吸了口气,无所谓地吹了吹自己额前的头发。

“今日你入宫甚急,想必尚未用过午膳。”楚天裔忽然打破了这种凝滞的氛围,他笑容亲切,“来人,在清风亭设宴,为国舅接风。用完膳之后,自有公公带你去觐见皇贵妃。你既然说她是皇贵妃的好朋友,那么也许皇贵妃知道她的去处也说不定。”出乎我的意料,楚天裔没有直接把我从屏风后面拉出来,而是自己把人给打发走了。

“令兄的要求出乎我的意料。”楚天裔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微笑。

我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惊讶。

“你的老师倒是个很奇特的人,居然有这么多人对她念念不忘。”楚天裔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得到她的那个人一定会很幸福。”

“好东西肯定是要有人抢的。很多吗?就我哥而已,有了不等于没有。”我嗤之以鼻。

“你似乎对你的兄长颇多成见,连见都不愿见上一见。”

“成见谈不上,我只是很讨厌他,一点也不想见他。”我实话实说,“当初他怎么没想到我是他的妹妹?母亲逝世没多久,我热孝未退,父亲又卧病在床的时候,是谁硬逼着我进宫的。他没有当我是妹妹,我也不必顾念所谓的亲情。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见?”

“如果不是他硬逼着,我怕是今生今世也遇不见你。”楚天裔捏捏我的鼻子,好脾气地笑道,“好了,嘴巴都翘上天了。不见就不见。——以前怎么从未听你说过这些事。”

“哪有人总揭自己的伤疤的道理。都过去的事了,没事翻出来折磨自己做什么。”我叹气,那些童年的梦魇,时至今日,想起来,依然会心有余悸。

“你也知道是过去的事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就此放下。何必与他斤斤计较。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看在他帮你写的那两篇文章的份上,见上他一见也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看了看楚天裔,沉重地点点头,心中阴险地笑。水至稀,别怪我哦,我倒想放过你的,是你的皇帝BOSS把你硬推到我的枪口下的。

巨大的屏风,厚重的帷幕,把我隔绝到安全的地带。我是答应让他来我的宫殿,可没承诺跟他促膝交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着自己白皙润泽的手,平静之后,我把它照顾的很好,不想再让它沾染无谓的血腥。

“娘娘说后宫深处,理应克己守礼。即使是自己的亲人,但你是男子,娘娘不方便贸然相见。故设屏风一座,还请国舅见谅。”鸳鸯朗朗说道。

“草民不敢,贸然惊扰娘娘歇息,是草民的过错。”知道错你还来,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娘娘近日感染了风寒,嗓子不适。太医叮嘱过短期内不可高声说话,所以由奴婢传话给国舅爷。还请国舅爷不要多想。”

“岂敢岂敢,草民别无他想,只想请问娘娘可否告之司嘉洛司姑娘的去处。”

倒够开门见山的,你也知道对不起自己的妹妹,干脆放弃叙旧套近乎。我挥挥手,鸳鸯把耳朵凑到我嘴边听我的指示。

“你寻找她做什么?”

“我想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对她来说可能无关紧要,于我而言却非常重要的问题。”

“如果你不方便说,就请写在纸上呈给娘娘看。”

旁边有太监奉上纸笔,水至稀看了帷幕一眼,静静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太监传过来,我淡淡地扫了眼,就此搁下。

“娘娘问国舅爷,为什么要考卷上写出那些东西?”

照楚天裔的口气,水至稀也有几分才华,为什么要剽窃别人的作品。

“那首诗是她最喜欢的,我还记得她总是把‘晴空’念成‘琴空’。”

我赧然,我是南方人,向来不分前后鼻音。

“那为何要写那样的对策。”我不记得自己喜欢背诵长篇诗文。

“因为我以为恢复到古代的制度更符合她恬淡的心性。那样的方式应该是她所向往的吧。”

我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鸳鸯看着我,等我给她指示。我想了想,又问:“如果她给出了你希望的答案,你会怎么做?如果她的答案会让你失望,那又有何打算?”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看着前方,“我只想找到她,然后问她那个问题。等到她给出了答案以后,我再另做打算。”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可笑吗?她若是说好,你打算怎么安置她?小红呢,你又想把她放到什么地方?”

“如果她想,我会给小红一纸休书,让其自作打算。”

“好一个自作打算!你是否觉得自己这般很伟大,为爱情抛家弃妻子。倘若是她在这里,你这般没有责任感的男人只会让她唾弃。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一纸休书写的轻巧,让小红今后依靠谁去。”

“依靠谁,当初她费劲心机爬到这个位子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不要说的自己像个受害人一样,即使最初的时候不是出自你的本意,那么后来的那么多日子里,你都是被强迫的吗?不过是一山望的一山高。出于兄妹情谊,我好心劝你一句,能遇见一个死心塌地对待你的人已经是不易,倘若是不珍惜,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已经一无所有了。小红好象是知道了我的心思,哭闹了一场以后就跑出去,下落不明。”

“什么时候的事?你有没有去找找?”我大吃一惊,这样一个被人伺候惯了的少妇,怎样孤身一人在这男尊女卑的社会上生存。

“两个多月前,我打算参加科举的时候。”

“你都不出去找找?”一日夫妻尚且百日恩,他们结发怕也有七八年的工夫了。居然如此不闻不问。

“该走的终究会走,别人想留也留不住。”

“说留不住不过是借口,倘若是真心想留,怎么会留不下。在你心中,恐怕在暗自庆幸吧,她自己走了,既让你毫无羁绊,又不会叫你落下刻薄寡恩见异思迁的坏名声。你水至稀依旧是翩翩世家公子,人人交口称赞的博学才子,名利两得,你何乐而不为。”我厌恶地皱眉,最讨厌这样自以为深情款款,实际上自私虚伪,假爱之名当自己是情圣的无耻小人。

“清儿,你以前不是这样刻薄的。”

“放肆!我家娘娘的名字岂容你直呼。”鸳鸯厉声呵斥。

“也对,你早已不是从前的清儿。也许这一趟皇宫我来错了。”水至稀苦笑着,眼睛茫然地落在远方某个地方。

“这一趟京都你也不应当来。别忘了进宫之前我们的约定,你要照顾我们的父亲一生一世。”我残忍地斩断了他这一生的希望。各有各的命数,正如他自己所言,当初他处心积虑计划这一切的时候就应该考虑到今天。

“对,我承诺过,我发过誓,在你跟前,在你母亲的跟前,在她跟前。你们这些自私贪婪的女人,一个劲地逼我,把我悉数榨干为止。”他突然暴怒起来,“你和你的母亲都是魔鬼,父亲的一生,我母亲的一生都是被她毁灭的,现在你也想毁灭我的一生吗?!”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这里喧哗。来人,把他拖下去,梃杖伺候。”

我拉住鸳鸯的手,摇了摇头,鸳鸯忿忿地命令跑上来的侍卫:“你们先下去吧。”

“没有人可以毁灭你的一生,除非你自己执意孤行。小红去了哪里?你不是恳请陛下帮你寻找一个人吗,就寻找她好了。纵然她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我始终是认她为我的嫂嫂的。”我忍不住轻叹,“知足常乐,错过了即是错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既然当初你选择沉默,把这一份悸动藏在心底,那么事过境迁的今天,你更加没必要再开口。

“应该是在京都。她认定了司姑娘在京都,一心想寻找到她。”他渐渐平静下来,声音里有种无奈的苦涩。

“找她作甚?”PK还是谈判,我绝对会建议她去看大夫。

“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和我一样,只想到先找着她再说。”

我忍不住朝屋顶翻白眼,当等待戈多吗?真是一对哥哥弟弟!找到司嘉洛以后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年轻人的迷茫空虚原来不是工业文明的产物。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京都~离家出走的少妇~落魄的妇人。

“你过的可真好,一直都很好。”

记忆中两张脸重叠在一起,赫然是同一个人。我哭笑不得,这飞醋叫吃的;看来我还真有点当狐狸精的潜质。

“不用再找了。你说的对,想走的,留也留不住。当初我进宫,她选择从水家离去,从我们的身边离去,那么她就没有再考虑停留。”以前的那个司嘉洛早已不在,有谁可以在不同的时间跨过同一条河流。

“当务之急,你应当赶紧把小红找到。夫妻吗,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想不开的,回家慢慢讨论。张口闭口就是一纸休书,当心把人惹毛了,先把你给休了。”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位“迷失的青年”给劝走了,唬了我一身冷汗。顺手把那张纸丢进火盆里。

不对,那次小红明显是认出我来了,幸好当时我作的是平民装扮。以后还是老实在皇宫里呆着,没事别出门晃悠,免得遭遇别人当众扇耳光“敢勾引我老公”的悲惨。倘若我真做过什么也就自认流年不吉,关键是我连话都没跟这位玩颓废的男人说过几句。点儿不是普通的背。赶紧让楚天裔把这两位打发走是真的,否则我连年都别想过安稳。

说曹操曹操到,他可比曹操厉害多了,我才刚想到他而已,他的头就从帷幕的一角露了出来。这家伙竟然一直在这里偷听。

“你就这样对待你哥哥的心语?”他指着火盆里很快化作灰烬的纸条。

“不然该怎样对待?”我莫名其妙,立个牌位供奉起来?

“为何不告诉他她的下落,难道一次机会都不愿意给他?”

我摇摇头,道:“在她最艰难,最需要别人支持的时候,他伸出手来,只是不是拉她一把,而是把她推向深渊。既然当初他没有站出来,那么现在他更没有出现的必要。”

什么叫做机会?每一次际遇都可能是机会。你放任它从指间流走,怎可怨的了天,尤的了人。

“井田制。你的师父真的很想回到那样的旧时光?(注:董仲舒在《天人三策》中提出的土地改革方针是儒生意气式的恢复先秦时的井田制)”楚天裔脸上挂着笑容,语气漫不经心。

“非也。”我摇头,我当初背诵那篇文章不过是爱它优美的言辞,“我师父曾经说过。人们总爱怀念过去的美好时光,却不知当前的一切才是最好的,最适合的。”

“哦,此话怎讲?难道后来的都比从前的好?”他饶有兴致地看我,眼里开始有点认真的意思了。

“也可以这样理解。”我斟酌了一下,把在政治课上学到的历史唯物论重新加工包装了一遍,“我们的生活为什么跟以前不一样,因为每一代人的选择都不一样,大家总会选择好的,日积月累,一代又一代地积累下来,就成了我们今天的模样。所以说,时代肯定是进步的。”

“照这么说,大家都选择的肯定是对的好的?”

“那当然,好东西才会有人抢,不好的白送别人也不稀罕。”我笃定地说。他沉思片刻,笑曰:“有道理,好东西才会有人抢。”我抽抽鼻子,没说话。

“女子也可休掉丈夫?”

“什么?”

“我说,你刚才说当心那个谁先把令兄给休了。”他好奇地眨眼,“难道男子也可以被休掉吗?”

“哦,你说这个。当然可以,如果丈夫不尽职,为什么不把他休掉。”三从四“得”可能执行起来会比较有难度,但起码的规章制度还是不能废黜的。

“我若是另你不满意了,你也会把我给休掉?”他故意作出紧张兮兮的样子。我极力忍住笑,扮母大虫状,道:“休你,想的倒美。让你从此逍遥自在啊。我告诉你,我会一生一世缠着你,折磨你,看你还敢不敢惹我生气。”

“他究竟想问她什么问题?”

“反正没机会问出口,什么问题都不重要。”

《花样年华》中,梁朝伟问张曼玉:“如果,我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有没有那张多出船票?没有。那么这个问题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孩子

最后水至稀两夫妻被我百宝耍尽机关算尽,终于给撵回洛城了;他们自此之后是分是合,是聚是散,与我毫不相关。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何况我一冒牌的小姑子。不过我倒欣赏小红撒谎不眨眼的机敏,对于我是否又见到过司嘉洛的询问(当然,自有宫女十米传音,她无缘一见皇贵妃的雍容),她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还好,没笨到真逼着水至稀选择爱我还是她的地步。当你肯定敌不过对手的时候,最有效的制胜策略就是阻止对手的露面。跟水至稀这样一个理想主义者生活在一起,需要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力。

有惊无险,好歹让我过一个安稳年。就在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一件事迅速打破了皇宫里新年即将到来的喜庆。

中土最万众瞩目的肚子出问题了。

蓝洛儿差点小产,此事轰动整个南国上下,大家对那个居心叵测要置他们未来的皇帝于死地的凶手深恶痛绝,恨不得人人得而诛之。楚天裔面色严峻,洛儿肚子里的对他来说,不仅仅意味着一个继承人。

腊月初八,我难得下厨熬了一锅腊八粥,见他们父女吃的香甜,不由得想到孤苦伶仃的蓝洛儿,吃完以后,便亲自盛了一碗粥给她送去。彼时她的宫殿暖和而寂静,与旧日在王府的热闹不可同日而语。洛儿正在吃珍珠丸子汤,有一口没一口的,面无表情的面孔和她呆滞机械的动作显现出一种孤单的寂寥。我看着有些辛酸,曾经那个笑靥若花的清丽女子或许真的只能存在于我的记忆中了。

见我来了,她倒颇为高兴,要亲自倒茶给我吃,被我制止。她大着肚子,可千万别有任何闪失。鸱尾宫里炭炉吐出火红的舌头,旁边的一盆水仙长的十分精神,为沉闷的房间增添了些许活力。我捧着茶杯与洛儿坐在熏笼上,说一些有的没的,回想起从前,难免感慨万千。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枇杷,绿了芭蕉,回首又是一年冬。曾经的我们亲密无间,坐在一起一小粒一小粒地剜着石榴肉,时不时往对方嘴里送上满满一勺,那些过往的种种已经转化为永恒的记忆。转眼物是人非。

“如果当初那个还在,那么现在肚里的这个也就有一个小哥哥了。”她说笑间,神色忽然落寞,喃喃道:“我也不会这么孤单了。”

我假装没有听到她最后的呢喃,笑着握住她的手,“傻姑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想那么多如果,除了让自己伤感外,于事无补,不如不想。”

回首往事,我们总是获益匪浅,可生活,却必须要往前看。

“你说的也对。想那么多做什么,几个月的工夫不也一打眼就过来了吗?没那么难熬。表哥他太忙了,幸亏还有姐姐来看我。可是姐姐又有那么多的事要处理。老祖宗去了,皇姑姑也走了,姐姐你一个人要忙碌整个后宫的事,该有多辛苦。可恨我身子不济,竟帮不上姐姐半点忙。”

我听了很不是滋味,当初我面对父母的冷漠疏忽时是否也这般极力为他们开脱?与其说我是坚信他们的爱,不如说我不敢承认自己是孤单的一个,总是自我催眠,有很多很多的人在爱我,有很多很多的人在关心我。我的世界从来没有缺乏过温暖。等到连自欺欺人都无法奏效的那天,我比最初察觉到被忽略的时候更加难过。

如果真等到洛儿也走到那道坎前,她又会是什么反应,她又该何去何从?我不希望楚天裔的心中多出这么个人让他怜她素手捉针冷,可也不愿意看到洛儿是如此的强颜欢笑。三个人的世界,终究是太拥挤,终究会有人黯然神伤寂寞出局。有些东西可以彼此分享,有些东西却只能自己收藏。他始终念及表兄妹的情谊,对她的日常生活照顾的无微不至,然而她想要的却不是这些。得不到的爱就是这样,纠结在心,剪不断,理还乱。

我偷偷掐自己的掌心,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一个人怎么可能承载起别人的未来。

“雪球呢,小调皮跑到哪里去了。”雪球是我让宫女送过来的小白兔的名字,兔如其名,胖成一团球了,走路可以直接用滚。

“不知道,这个家伙最会玩失踪。白天连影子都见不到,深更半夜的时候,它又忽然钻进你的被窝来。”

“我觉得你说的哪个动物比较像猫。”我肯定地说,“而且绝对是我养的那只猫的兄弟姐妹。”难道我亲爱的拉拉也追随它的主人我穿越而来?只是阴差阳错地借尸还魂到一只兔子身上。好可惜啊,兔子不会说人话。

“我也认为它比较像猫。”洛儿赞同地点点头,“改天一定要试试它爱不爱吃鱼。”

好冷的笑话,我忍不住往火炉边靠了靠。洛儿反倒被我的样子给逗乐了,咯咯的笑个不停。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嬷嬷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也许是她的心里太苦了,这抹微笑里伤感无奈的成分更居多。这样也好,痛苦由她来承担吧,年轻的女孩子很容易被残酷的现实磨砺掉灵动的光芒。

我带来的腊八粥洛儿很给面子的全部吃下,彼时她在众目睽睽下的津津有味成为我日后最不容辩驳的罪证。

当天下午,我离开鸱尾宫没多久,蓝洛儿便叫嚷着肚子疼。幸亏王太医一直在皇后宫殿的附近准备随时候命,方才保住了她肚里的孩子。真个皇宫立刻掀起轩然大波,消息传出,朝野震怒,纷纷要求皇帝一定要对凶手严惩不怠。

我又一次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尖浪口。

没有比我更加符合天时地利人和标准的人了。我兀自苦笑,我不去做凶手,连我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老天爷给我安排的得天独厚的条件。如果说第一次洛儿遭人陷害的时候,我还没有最为至关重要的作案动机,那么此刻我连这个也不缺了。而且动机还非常明确。我自政变以后就再没去过鸢尾宫,那天贸然前去,就是为了送一碗腊八粥。有时候,真话听上去反而更加像是拙劣的谎言。

当初楚天裔坚信我不是凶手,那么现在他是否能一如既往地信任我。

我不敢询问,因为如果换成是我自己,我也不敢确定。嫉妒是一张黑色的巨网,被它纠缠住的人,会在欲望的旋涡中越陷越深,最后理智就完全没顶、消失。

每个人都有犯罪的欲望,当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冲破理智的羁绊时,最善良柔弱的白雪公主也可以举起手中的利刃。

我何以不会成为凶手?我手上沾染的鲜血一点也不少。我跟楚天裔陷入了奇怪的境域,见面的时候矢口不提洛儿的事情,似乎目前皇宫里最重要的依然是迎接新年。一项一项的事务安排下去,一处一处的院落要去布置。这是楚天裔登基以后的第一个春节,举国欢庆,与民同乐,无论如何都要办的热热闹闹。所有的人都神情暧昧,看我的眼光躲躲闪闪,想要寻找什么又不敢与我对视。不管是什么人想从我的神情举止中寻找罪犯的蛛丝马迹,我都回以坦然的微笑。已经身处荆棘泥泞,我自己千万不能先乱了阵脚。鸳鸯对此愤怒不已,她始终相信我是被人陷害的,我的手下不可能出现任何枉死的性命。因为“我很善良”。

善良,这个词绝对不应该用来匹配我。

“鸳鸯,你认为凶手不是我?”我平静地看着在旁边绣荷包的鸳鸯,自绿衣过世后,这些事情她也接手了下来。

“不是,当然不是。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她没有抬头,继续专心于自己手上的活计。

“你为什么这样肯定?”我的所作所为不可能全部瞒过贴身奴婢的眼睛,她何以如此笃定。

“我不知道。”她抬头,茫然地摇头,“我只知道你不会这样做,娘娘,其实你是个好人,就不象是皇宫里头的娘娘一样。”

“不像是皇宫里的娘娘像什么?”我白了她一眼,正色道:“其实你相信我,我真的很高兴。你也知道,皇宫内外都盛传我是凶手,我的处境很艰难。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三人即可成虎,何况所有人都这么说呢。有时候,听她们这般绘声绘色地议论,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我自己都几乎以为我就是凶手了。甚至连我是怎么作案的,她们都已经替我想好,拼命地灌输到我脑海中。怕是若真到了把我收押审判的时候,我脱口而出的就是她们编造的话。”

“娘娘,你可千万要顶住。她们这些坏心眼的,整天东家长西家短,就想着看咱们的笑话呢。她们巴不得皇后娘娘肚里的小皇子出事,然后使劲地把屎盆子往娘娘你的头上扣。这样一箭双雕,她们就有了争宠献媚的机会,也就有出头之日。”

我心头一动,冰冷现实的皇城里,如果没有巨大的利益推动,谁会甘心冒这么大的风险。天助自助者,想要洗清嫌疑,我就得自己把幕后的凶手揪出来。

“鸳鸯,谢谢你。我一直怨天尤人,居然没想到这一层。”我诚心实意地感谢我可爱的婢女,“想不到你看的比我还透。”

“娘娘,不是我看的透,而是你把人心想的太好了。治家治国你是好手,可若论及娘娘间的勾心斗角,你恐怕就没有我知道的多了。我是在王府里长大的,什么样的怪事狠事没见过。娘娘,鸳鸯说句不中听的,您可千万别生气。别把人想的太好。有些事,你自己不放在心上,人家可是盯着看着,就等着鸡蛋里头挑骨头。”

“我不生气,谢谢你提醒我。你这样忠告我,总算说明我不是一个人在孤孤单单地苦捱着,起码还有你在关心我。”我脸上的笑容虽然是真心的,可总有隐藏的苦涩。

“娘娘你是怪皇上没出面坚持你是清白的吗?皇上的处境也很尴尬的。”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神色,偷偷揣摩我的心意。

“我知道。我并不怪他。只是有些事按在心里是说不得的,一说出口,便全然不是那个意思了。”

“词不达意?”

“对。——行啊,鸳鸯,都会用成语了。”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佩服佩服。

“您才发现啊,我刚才都用了好几个了。什么一箭双雕、勾心斗角,用的多顺溜啊。您也不夸夸我。”鸳鸯不满我的反应。

我忍俊不禁,笑道:“你读书进步的这么快,我哪能每次都夸奖你。数见不鲜,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说什么不鲜?”鸳鸯疑惑,半瓶子水的功力,三句话就露馅。

“数见不鲜。”我摇头,诲人不倦,“数,是经常的意思;鲜,鸡也。就是经常登门拜访的客人,就不必杀鸡招待他。司空见惯的事物,旁人看来自然无须大惊小怪。”

“什么司空?哎呀,娘娘,你饶了我,还是说点鸳鸯能听懂的吧。”她弃甲曳兵,举手缴械。

我笑着点她的头,道:“还以为你到了什么境地了呢。也就是三斧头的招数!不过,也真的不能再以旧日的眼光看待你了。”

“那当然,有什么不会变化啊。”

世事变幻莫测,谁又能够停留在最初的原点。你对我的相信支持,是否一如既往?

“这朱红的大橘子的味道可还是跟去年一样好。”伊若笑嘻嘻地捧着一包袱的橘子走进来,红扑扑的笑脸和朱橘的明艳交相辉映。

我的心情随满眼的明亮而畅快起来,站起身,把她迎到身边坐下。伊若看了看我屋里的摆设,吸溜鼻子道:“你这里也跟往日一样叫人看了心里就舒服。味道也还是这么好闻。”

我心头微动,笑道:“送橘子就是为了到我这来嗅香气?”

“哪能这么便宜你,一首诗换橘子。否则没你吃的份。”她自己动手剥了一个,故意做出很好吃的样子。

“小气鬼,平常白疼你了。”我嗔怒,转眼笑道,“这橘子我还非吃不可。你听好了。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艳时。”改了一个艳字,以称朱红的橘子。

“厉害,出口成章。你可比父皇座下那帮大学士厉害多了。”她热情地鼓掌,笑眯眯地看我,“这么厉害的清儿怎么会留下那么多马脚让别人怀疑到她头上。”

“哦,那她会怎么动手?”我比的上怪盗基德的实力吗?

“她若是动手,肯定会不动声色,自己一点干系也担不到。被害的人兴许还在心里感激她的细心体贴关怀备至。总之不会这么草草了事。这一切摆明是别人栽赃陷害。”

“可是嫉妒会蒙蔽人的双眼和理智;或许她会一时冲动,顾不上思前想后便下了手,等到事情做过以后,她又吓懵了手脚,只顾上匆匆逃离现场,连善后都忘了。”

“不会这样的。有谁会弯弯绕折腾到这一层。你放心,除了你自己杞人忧天,谁也不会这么想。”伊若不以为然。

“一般人或许不会想到这一层,可有人会这么想。”

“为的是什么?你动手,因为嫉妒?”

“是的。”

“有什么值得嫉妒,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不会的,不至于,没必要。”她摇摇头,“一个孩子又算的了什么。”

“会的,至于。”我的笑容单薄而削瘦,含在嘴里的橘瓣被嚼破了籽,满嘴的苦涩。

我站起来,走到火盆前,拿起火钳拨弄了两下,轻声说:“伊若,你的年纪尚小,不明白一个孩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即使不是生活在皇家,孩子对于平凡的百姓人家也很重要。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坦白说,我也会嫉妒。跟你说这些,好象有些不合时宜,可是我又不知道该跟谁说去。”日日夜夜的憋着忍着,心里比嘴里更加苦涩不堪。

“你可以跟我说的。”伊若蹲到了我身边,小小声而坚定地说,“你不开心有心事的时候也可以跟我讲的。不要忘记,我们是一家人,我是你的女儿啊。”

我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忽而微笑,感慨道:“想不到,也有你来开解我的一天。我的小伊若也知道体贴心疼人了。”

“那是,你以为收我这个女儿就光要帮我收拾破摊子。”

“差不多。”我做人一贯诚实,“当日收下你就是为了排遣我泛滥的母性。”

“这就对了。”她开心地拍手,趴在我肩膀上,小狗般的蹭来蹭去,“我不就是你的女儿嘛,听嬷嬷说,生孩子很痛的,你为什么要去遭这个罪。”

“哪个嬷嬷说的?”我情绪高度紧张,开玩笑!跟小女孩说这些,在她幼小的心灵上留下阴影,令她今后不敢自然分娩可如何是好,古代又没有剖腹产。

“李嬷嬷告诉我的。”小姑娘兴致高昂,“其余人都不肯说,就她最好,说的绘声绘色。”

那个李嬷嬷是吧?最好,好人是最不能当的。看我就知道,随便动一次恻隐之心就大小麻烦悉数上身。

我把朱红的橘子放在手里揉软,把橘瓣一瓣瓣的掏出来,里头放上半截蜡烛,制成冰心笔下的小橘灯。伊若看了十分欣喜,拿在手中把玩不停,抬头,笑容灿烂如雨后最美丽的彩虹,“清儿,元宵节的时候我们一起扎花灯好不好。”

“当然好。”我回答得响亮,心里却直打鼓。扎花灯,小学时有一次劳技课的作业就是做最简单的兔子灯,结果可想而知,我被铁丝划破了手指也没把那个兔子给制造起来。后来,还是我古道热肠的同桌鼎力相助,代我做了一只叫上去赢期末成绩。偶尔想起这些过往,忽然间发现,我曾经的生活并非如我想象中的那么冰冷灰暗,还是有些很善良热忱的人给过我不求任何报酬的温暖。

“那就一言为定。把手伸出来。”她笑逐言开,勾了勾纤细的小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豪爽地应允,反正伊若的水平估计也高不到哪里去。

兔子灯

大小两名说客满载而归后,正主儿终于粉墨登场。用晚膳的时候,楚天裔主动提起了蓝洛儿的事。

“现在宫中有很多传言,想必她们也不会避讳你。”

“避讳?”我失笑,“她们巴不得日日夜夜在我耳边说。什么时候把我逼疯了,亲口承认是我动的手,她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倒也符合她们的心性。”楚天裔笑着点了点头。

“你能否诚实地告诉我,”我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相不相信她们说的话。”

“不相信。”

“那你相信什么?”

“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自己的判断,你的判断是怎样的,你是不是觉得宫妃们为我编排的桥段太过老土,不符合我出陈迭新匪夷所思的行事作风。我忽然觉得很难过,很多时候,我是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一定要别人无时无刻不在的肯定,猜测揣度让我疲惫厌倦。

莫名其妙的,眼泪居然簌簌地往下掉。现在的我似乎比以前脆弱了许多。

“傻丫头,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他轻轻地拭去我的眼泪,“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相信我的决定不会错。你不是凶手。”

“可是他们会在大殿上慷慨陈词,恳请皇上早日处治穷凶极恶的投毒犯。”

“他们要惩治的是投毒犯,又不是你。”他拍拍我的头,道,“别想这么多,这些天你忙置办新年的事已经累的要命,心里再加上这么块石头,肯定是苦不堪言。你性子这么犟,嘴上一句也不肯说,可身体骗不了人,这些天,你瘦了多少。”

“不怕不怕。”我笑道,“哪次过年我不长膘,是飙长。”

“那得赶紧叫裁缝给你制两身新的,免得到时候现在的衣服都穿不上了。”

“嘁!”我龇牙咧嘴,转而正色道,“那你说,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我也在想是谁动的手。鸢尾宫的警卫工作是王平亲自布置的,里面的宫人也大都是王府的老人,新添的太监根本近不了内院。洛儿自怀孕以后都深居简出,在外面中毒的可能也几乎没有。我以为已经万无一失,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

“好在太医及时赶到,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过失。——楚天裔,如果,我是说,如果,洛儿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你是否依然可以这样?”

“这样是怎样?”

“这样是依然毫无条件毫无保留的相信我,甚至不盘问我当时的状况。”我们在悲剧真正发生前都可以作的慷慨大方。

“如果我告诉你可以,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脸上没有一丝的玩笑,“坦白说,我肯定会很悲伤,很难过,甚至会绝望。我会想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我的所作所为,让我注定不会有后。”

“要惩罚就惩罚我。——坏事都是我做的。”我脱口而出,心头涩涩的,竟有一丝古怪的慰藉,反正我也没机会生孩子了。

“要是做坏事就一定要受到惩罚,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安分吃饭吗?好人要有人当,坏事也一定要有人做。当初周武文王若循规蹈矩,在商纣的暴虐下逆来顺受,那么周朝的盛业又该有谁来创造。”

“你居然会这么想?”我的惊讶不是用言语所能描述的,古代的统治者们不是最爱给他的臣民灌输忠君思想的吗?

“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古人也曾说过,民者,水也,君者,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君者,自然要顺应天命民意。我这样想有什么不对吗?”他奇怪地挑了挑眉头,一脸迷惑。

“哦,没什么不对,就是太对了,所以我觉得惊讶。”我笑着摆摆手,心里在想,儒家思想在汉朝以后才逐渐占据中国的文化界思想界。现在他们还没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他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算是叛道离经。

“惊讶我跟你想象中有所不同?你跟我最初认识的时候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那你是不是后悔当初眼力不济。”我笑着抬起头,“货物既出,概不退换。”

“我是后悔当初没有早点看清你有多好,所以兜转了这么多圈子。知不知道,清儿,你总是在给我惊喜。”

惊喜吗,那么不妨多制造一点。

不高明的栽赃手段,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我;迅速传出宫门的消息,朝堂上过分激烈的反应,民间的舆论,这一切来的是不是太迅速,太古怪了些。

我的瞳孔紧缩,是谁,设计了这貌似拙劣实则相当狡猾的局。就算楚天裔清楚我不是凶手,只要群臣和百姓坚定地认为我是凶手,那么他是顶住层层压力保我,还是把我送出去抵罪。如果民意激烈到一定的程度,那么即使是位高权重的统治者,也无力阻止汹涌的民潮。诚如他所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凶手是谁也许并不是最为重要的,如果全世界都认定了你是凶手的时候,那么你的清白只有你自己才能洗刷。

宫人们被一个个叫来盘问,鸢尾宫被彻底搜查了一遍。我看着憔悴呆滞的蓝洛儿,这个孩子是她最后的希望,对她的意义比对楚天裔更为重要。王御医告诉我,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急,蓝洛儿已经开始有出血的征兆;投毒者下的分量不轻,简直是要置她肚中的孩子于死地。照这么看,蓝洛儿不至于自导自演这出戏来陷害我,即使我因此获罪,楚天裔被迫抛弃我,心怀芥蒂的他也很难再重新接受她;而失去了这个救命稻草般的孩子,她在宫中的处境岂止会仅仅是艰难。她虽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经过这些变故后,不可能不懂得人情冷暖明哲保身。

“洛儿,你信不信是我下的黑手?”

“我……反正现在孩子安然无恙,这些事情就不要再在意了。”她笑的有些勉强,眼睛不自在地飘向别的地方。

“在你心目中我就是凶手,对吗?”我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步步紧逼,“为什么要躲避我的眼睛,为什么不大声说出你真实的想法?”

“我……我没有什么想法。——奶妈,奶妈。”她惊恐地寻找着可以依靠的对象。赵嬷嬷慌忙跑过来,像护着小鸡一样把她藏到怀里,蓝洛儿的身形要比赵嬷嬷高出近半个头,可她此刻瑟缩颤抖的模样就寻求母亲保护的雏鸟。我忽然生气起来,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沉静而淡漠地吩咐:“奶妈,请你出去,本宫有话要单独和皇后娘娘说。”

“不。”赵嬷嬷下意识的把蓝洛儿搂得更近,“皇贵妃娘娘,您有什么话不妨现在就说,我家小姐没什么事情是瞒着我的。”

“现在本宫是要和皇后娘娘说话,不是你家小姐。你可以出去了。”

赵嬷嬷看了看我,依然没有要动身的意思。我隐约有些不悦,气氛僵持起来。鸳鸯在旁边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什么都没有说。

“奶妈,你先出去吧。我也想跟姐姐说说话。——姐姐,你好久没来我这里玩了。”蓝洛儿忽然恢复了平静,轻声吩咐道。

“小姐,你——”赵嬷嬷焦急地嚷道。

“奶妈,你先出去吧。放心,我没事的。”

奶妈忿忿地瞪了我一眼,慢慢地走了出去。我有些懊恼,怎么搞着搞着,就莫名其妙地把情况全弄拧了。

“姐姐,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鸢尾宫里好冷,好孤单;你们都不来看我。表哥听说孩子没事了,就再也没有来过,公主则是自老祖宗不在以后就再也没照面,你也躲着我。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所以你们都讨厌我,不想再理我了。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全部都改好不好,你们不要不要我,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姐姐——”她惶恐地抓着我的手,略有些浮肿的脸上满是泪水。她的手是如此用力,以致于青筋都已经勃起。

“洛儿,你别激动,别激动。”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小心哄劝着,“来,听话,你坐下。傻丫头,如果我们都不要你了,你怎么还会在这鸢尾宫里。你是最好最可爱的,什么都不用改,乖乖把身体养好就行。其他的事情一律不要去想。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世间本无事,庸人自相扰。你是聪明的女子,千万不要做愚蠢的事情。”

“你们都不要我了,我只剩下这个孩子了。姐姐,我只有这个孩子了。”

“我知道,哎呀,你别激动。谁也伤不了这个孩子……”

“姐姐,我真的一无所有了。除了这个孩子,你想要什么都拿走,我真的不会阻止。都拿走,我真的什么也不要了。只有这个孩子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只有他是真正属于我的。你们谁也别想拿走,都不许拿走。”

“不拿走,不拿走。我什么都不拿走。”我有些不知所措,这蓝洛儿似乎有点忧郁症的征兆,若再刺激下去,真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现在这种尴尬的情况,我又不好帮她做心理疏导。

鸢尾宫搜查也没有任何结果,所有的东西都正常,正常到令我连怀疑的方向都找不到。凶手在如何作案方面真谈不上是专家,起码要故意设几个陷阱让调查者去钻啊。害的我现在都找不到事情去做,简直就向窗户玻璃上的苍蝇一样,前面明明看的很清楚,可却怎么也找不到通向明媚的道路。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宫女呈给我的单子,上面记载了蓝洛儿在腊八节所用过的食物,珍珠丸子、千层糕、梅花酥,还有我送来的腊八粥,都是些绵软糯甜的东西。我盯着单子看了半天,依旧没有任何头绪。第二次怀孕的蓝洛儿已经比以前谨慎多了,当初的种种任性也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留下的痕迹。没有稀奇古怪的进食,没有意外的碰撞,腊八那天我见到她时,她的状态还很良好。为了防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禁忌,我把食单呈给了王太医。他笃定地告诉我,洛儿每天的膳食都是他亲自定下的,不会有任何问题。腊八粥我和楚天裔、洛儿都吃了不少,也不见有什么不适。

“腊八粥跟这些食物不犯冲吧。”我有点沉不住气,想的头都快炸开了。即使楚天裔相信我,伊若相信我,鸳鸯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我在乎的人都相信我的清白,可是我毕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社会的大环境不可能对我的生活没有丝毫影响。

“回禀娘娘,这些食物都没有任何问题。微臣以为,也许从这张食单上面已经查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娘娘不妨再在别的方面考虑。”王太医被我抽调来当助手,洛儿的健康部分一直由他负责,没有更好的信息调查来源了。

“我也想过可能是别的问题,可我现在实在是没有任何头绪。”我烦躁地挥挥手,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咬住内唇。沉思片刻,我抬起头,微笑着看王太医,心中一动,问道:“太医有没有想过会是什么原因?”

“微臣只懂得医术,对于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微臣可以肯定,这件事绝对不是意外。”他投下手中正在书写药单的毛笔。我拿起药单看了看,是给洛儿的养身方子。午后的阳光柔柔地打在药单上,纸张似乎太光滑了,成的几乎不再是漫反射,我的眼前白茫一片,思绪也开始恍惚起来。上面的药名既熟悉又陌生,有多久我没有接触过这些药材了,曾经一度我几乎可以给人开方治病。现在这些,已仿佛是水印电影,模糊而隐约,一些记忆中的画面却清晰地浮现在我心间。

“娘娘,你该不是怀疑是微臣的药单出了什么问题?”王太医的话把我从失神中拉回眼前的尴尬局面。

“当然不是。”我赧然,“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太医,你让我觉得很亲切。”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有一丝后悔,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唐突孟浪。所以我又加了一句:“也许是你曾经救过我的缘故,看到你就好象看见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我这样说,好象有些失礼了。”

“娘娘错爱是微臣的荣幸,微臣不敢。”

我笑了笑,放下药单。此路不通,惟有另寻出路。

调查工作进入了死胡同,所有的怀疑矛头依旧一致指向我。最让我郁闷的是,我们到现在都弄不清蓝洛儿究竟是怎么出的状况。真想抽她的血去做血液调查。古人没有剪头发的习惯,收集她的头发做一次检查说不定也会有所发现。搞不懂狄人杰在古代是怎么断案的,什么设备都没有。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原来阿嘉莎不是谁都有天赋当的。实在很想把蓝洛儿拉回现代做一次全面的调查,被人怀疑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楚天裔应该是下令封过口,皇宫里已经没人再敢公开议论这件事。我所受的舆论压力相应地也减少了一些。我感激他的体贴和关心,也不愿意在举国欢庆的时候故意扫人兴致,所以干脆先将此事搁下,清者自清。这样,我在古代的第五个的新年匆匆度过了。当我数着指尖,念出这个数字时,我忽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一打眼,竟已是这么些年。

春节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毕竟心里还堵着件事,做不到完全坦然。不过也有些事让我觉得蛮奇妙的,我送出了有生以来第一份压岁钱!在现代的时候,因为跟亲戚的关系很冷漠加上自己一直都在学校念书,属于消费者,长到二十三岁居然只有收红包的份。所以此番我把压岁钱给的足足的,直把伊若看的喜上眉梢。说来,我这个闺女的性子还真随我,一样对钱财比较有感觉。

我笑着看她,忽然叹气,已经有好几年没人给我压岁钱了。楚天裔听了白我一眼,正色道,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收过红包了。于是我很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沉痛地宣布了一个世人皆无法改变的事实:“你老了。”他的表情比皇宫上空绚烂的烟花更加精彩。

新年的每一天都很相似,相似的日子总是过的特别快。春节来了,元宵节还会远吗?为了扎好我有生以来第二个,在古代的第一个花灯,我早早就开始准备材料。在手艺精湛的专业师傅讲解了半天之后,我跟伊若都非常有自知之明地选择了最简单的进行操作,我还算好,毕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命加上有过失败的经验教训,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给炮制出来了。伊若的状况可就大大不妙,公主果然比我君子。

当公主战战兢兢地把她的作品展现到世人面前时,事先并不知道她做的是什么的鸳鸯就把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善良可爱的宫女热情洋溢地夸赞:“公主,你这萝卜灯做的可真漂亮。”我立刻憋不住笑翻在熏笼上,指着脸上姹紫嫣红的伊若笑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萝卜吗?”伊若忿忿不平地为自己的处女作打抱不平,“这分明是只很可爱的兔子。”

“有你这么胖的兔子吗?”我为人母者,不可助长指鹿为马的坏风气。

“雪球的身材就跟它差不多,都可以用滚的走路。”小公主振振有辞,忽然问了一声,“它现在还好吗?多好的一只兔子,你送我多好。非得送到鸢尾宫去,害的我连面都见不上。”

“你连盆草都能养死,我哪能把它往火坑里推。”我不为所动,今年夏天我那盆水仙的悲惨际遇我还记忆犹新,“今后你都不要打活物的主意,是条命都不能靠近你。”

“哪有那么夸张,比起当初的灵妃手下死掉的兔子,我养过的花还是很幸运的了。”她大言不惭,“我多善良的人啊。”

“你也好意思说,好的不比,偏偏跟她比。行了,把你的灯放好,晚上灯会的时候,我们还得提出去呢。”我把两只花灯并排放在一起,仔细看了看,不由得乐了,道:“别说,这样看,你做的那只还真有点像雪球。这小东西不知道在哪撒野呢,我前几次去鸢尾宫的时候都没有看见它,也不知道它是胖了还是瘦了。”蓝洛儿那件事闹的,人和物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影响。

“真没良心,自己送出的兔子都不想着关心一下。”伊若鄙夷。

我叹气,道:“人命关天,谁还有精神去关心一只兔子的去向。”所谓众生平等本来就是无法实现的乌托邦。

二十四桥明月夜

元宵节的花灯会热闹非凡,比起每年正月十五时夫子庙的盛况也不逞多让。楚天裔在御花园设宴延请百官,因为洛儿身子不便,我代皇后出席了这次宴会。中土这一年来除了政变时的战乱,其余的还算安好,所以群臣兴致也高昂,大有不醉无归的趋势。我当了半天木偶,夫唱妇随地接受众人冠冕堂皇的阿谀,心里暗暗发笑,倘若此刻有韦小宝之流,当会祝我“洪福齐天,寿与天齐”。

“微臣恭祝娘娘青春永驻,红颜不老。”一个文官模样的大臣忽然站起身来,向我敬酒。我端起酒杯,点头致意,举了举杯,一饮而进,我旁边的酒坛里装的全是蜂蜜水。

“好,娘娘真是爽快。微臣也斗胆以水酒一杯,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个武臣也起身敬酒。我微微一笑,举杯示意,有点后悔没叫她们榨鲜橙汁冒充酒。

“娘娘,微臣大老粗一个,你可别生气。”武官先干为敬,将酒杯倒垂着,大着嗓门嚷道。他是蓝家的旧家臣,不过在很早以前就凭借战功脱离了奴籍,现为南国骠勇十三骑之一。

“怎么会呢。”我的笑容依旧亲切端庄,“曹将军性情直率坦诚,本宫怎么会怪罪将军。来,本宫建议,我们齐向陛下敬酒一杯,恭祝吾皇龙体安康,寿与天齐。”

大臣们齐齐端起酒杯,高声颂道:“祝皇上龙体安康,寿与天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先前一文一武两位官员面面相觑,也无可奈何地随众人举杯敬酒。我在心里冷笑,你们不是很想敬酒吗,我来为你们创造机会。我的眼眸淡淡扫过众人,把他们的表情收录在心,假装对两位率先发难者的难看脸色视而不见。

“陛下,微臣有一事请教。皇后娘娘的身体可好?”把话题挑明了的是一位士族老臣,他话是对楚天裔说的,眼睛却紧紧地盯在我身上。

当自己是比干丞相吗?貌似您老混到今天也只是三品。

“皇后的身体已经好了,只是众爱卿也知道,皇后目前怀有身孕,身子不便,故而没有出席今天的宴席。”楚天裔在案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始终微笑,知道今天必将会有一番诘难,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如此性急,甚至等不到酒醺耳热。

“皇后此番遭难,是有奸人暗中陷害。此人居心叵测,妄图想毒害皇子,颠覆我南国江山。此等阴险狡诈大逆不道之人理应严惩不怠,绝对不可姑息纵容。”开口的这位是科举中京都的头名吧,竟然这样对待让出头名名额的恩人。

“赵卿家不愧是京都的着名才子。”我朗声称赞,被点名者面有得色,这样沉不住气,也只能当当花街柳巷的红人,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连太医院全体太医会诊都不能得出皇后是因何故受损,赵卿家连面都不须见,仅凭街面上的传言便可断定皇后是中毒,此等智慧见识,委实叫人钦佩。本宫想请教赵卿家,可否还知皇后娘娘是中的何种毒药,是如何中的毒药。”

“这里有人应该比赵书记更加清楚娘娘提出的问题的答案。”见自己的同伴窘迫,立刻有人出来帮腔。

“谁?是李卿家你吗?”我故意装糊涂。

“娘娘,微臣不知。娘娘你圣明睿智,一定比我们这些臣工更加清楚是怎么回事。”李姓大臣不动声色地将炮口对准我,想不到当年被我忽悠没了的白贵妃的表哥还有这般实力。要我说,白贵妃倘若不进宫争什么荣华富贵,与她的表哥双宿双飞,凑成一对佳偶会比较顺应天命民意。

“本宫区区一介女流,何以得知是怎么回事。我若是连这个都知道了,全体太医院的太医们会不会羞愧难当,集体请求告老还乡?到时候,诸位在座的大臣倘若有个头疼脑热身体不适什么的,怕只能找江湖郎中进府一看了。”我的冷笑话可以夏天里搬回家直接抵做制冰机,可是群臣中还是有人配合地假笑起来。

危机偷偷地混沌了过去。这样,每次都剑走偏锋打擦边球,我始终没有给故意挑起话题的臣子明确指责我就是凶手的机会。伺机寻事的文武官员个个憋了一肚子气,又有火无处发,只好酒入愁肠愁更愁,宴会桌上的气氛古怪而凝重。伊若过来找我去看花灯,我趁机请辞,离开了叫人憋屈的宴会桌。难怪人家说应酬饭最吃不得,这哪是用宴,分明就是打仗,真对不起美酒佳肴。

一盏盏花灯逐数点起,暄妍明丽。河岸的两旁皆是点点的星火,今夜星月的光辉都被花灯抢去了风头。花灯种类繁多,姿态千奇百怪。与这些做工精致,独巨匠心的花灯相比,我们俩的兔子灯丑的不能出来见人。然而我俩没别的优点,就是脸皮的厚度能独当一面,提着丑丑的兔子灯,自己稀罕的不得了,毫不脸红地在御花园里招摇。宫女们大多都制了花灯一起玩耍,整个皇宫里都热热闹闹的。

我组织了字谜竞猜活动,可惜自己对此道并不擅长,眼睁睁地看别人把奖品抱回家;伊若倒还会猜几个,得了几件诸如宫扇、荷包之类的小玩意,得意的不行。

逛灯会逛到很晚才会寝宫歇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只好起来,梳理一通后往御书房去,灯光还亮着,他果然还没歇息。

楚天裔对我的突然袭击倒没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指了指身边的位子示意我坐下,又重新埋首堆积如山的奏折。有些奏折他只是扫了眼就丢到一边,并没有给出任何批示,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留中不发”,为何今日留中的折子会如此多。我下意识地拿了份看。

“放下来!”他厉声制止我,可是已经迟了,我已经看到了折子的内容。

“没关系,我没那么软弱,见不得一点风雨。”我没所谓地笑笑,看来要求惩治我这个妖女,为皇后讨一个公道的大臣还真不少。南国最近很清闲吗?春耕即至,国计民生的大事他们置若罔闻,反倒对后宫的蜚短流长如此上心。纳税人的钱养出了一帮行政不作为的米虫。

“如果风雨还要你自己去承受,那么我是做什么的。”楚天裔对我的答案不满,拍拍我的头,道:“去,给我弄碗吃的去,我忙到现在,肚子饿的呱呱叫。别弄元宵,最受不了这么甜的东西。”

“想吃我还懒得给你下呢。”我白了他一眼,向小厨房走去。因为他一日三餐经常在书房解决,所以干脆在此也添了间厨房。当差的太监此刻早已休息,我亲自在厨房里转悠了两圈,厨房里的东西并不多,时新的瓜果蔬菜自是没有。我看着养在盆里的白嫩嫩的豆腐,忽然计上心来。

我端着精心炮制的美食走到案机前,微笑着请他品尝。楚天裔一看盘中的食物,脸顿时拉成了苦瓜,嘴角抽搐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抱怨:“清儿,虽然说要开源节流,可也没到夜宵只能吃几块豆腐的地步吧。你在厨房忙碌了这半天,就给我吃这个。”

小看我的手艺?我白了他一眼,肯定道:“你别以貌取人,先吃吃看,吃完了再抱怨也不迟。”

他将信将疑地张开嘴,我搛了一小块豆腐放进他嘴里。然后开始欣赏他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到惊喜再到赞叹的三级跳。我得意地笑了起来。

当日,黄蓉为了诓洪七公教他的靖哥哥武功可是施展了不少独门绝技,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简单点讲就是蒸豆腐。只是那豆腐非同小可,先把一只火腿剖开,挖了二十四个圆孔,将豆腐削成廿四个小球分别放入孔内,扎住火腿再蒸,等到蒸熟,火腿的鲜味已全到了豆腐之中,火腿却弃去不食。当日洪七公一尝,自然大为倾倒。黄蓉有家传“兰花拂穴手”的功夫,十指灵巧轻柔,运劲若有若无,触手即烂的嫩豆腐,也可将之削成二十四个小圆球。我比不上她的冰雪聪明心灵手巧,削成小圆球免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切成小方块,反正楚天裔此生也无缘读唐诗三百首。

“这是什么东西?味道根本就不是豆腐。”

“当然是豆腐,厨房里没什么山珍海味,我总不能给你变出来吧。”

“你会变的。你是朕的小仙女。”他又搛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灼灼地盯着我。

我恶寒恶寒的,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仙女就仙女呗,还非得家上一个“小”字,嫩韭黄早成韭菜化了。

“当然是豆腐,不过是放在火腿里蒸熟而已,取的是火腿的鲜气。”我笑着解释。

楚天裔浓眉一挑,笑道:“原来如此。”转眼又感慨万千,“想不到,光这小小的豆腐,便有这么多门道,人的创造力真是让万物都惊叹。”

“当然。”我笑了起来,中国的菜刀笑傲整个江湖,“光那做豆腐的原料,除了豆子以外,又有鱼脑兔脑猴脑等等,不一而足。滋味千差万别。一席豆腐宴,便是几十道美味佳肴,个个都有自己的特色。”

“想不到你除了会作诗以外,对饮食一道也颇有研究。”他已经放下了筷子,真赏脸,盘子里空空如也。

“研究谈不上,不过术业有专攻,饕餮之徒的浅薄见识而已。”我收拾了盘子搁置一旁,重重叹气,“我又给你捅下了天大的娄子了吧。”元宵宴群臣发难,宴席不欢而散。尽管宫人不敢公开议论,可我身在皇宫大内,这些又怎么可能瞒过我。

“娄子早就存在,不过是以你为率先发难的突破口。也许是我太过仁慈了。”他忽而微笑,幽深的眸子有暗芒闪动,若隐若现的戾气让我的毛孔轻微地紧缩了一下。

“害怕了吗?清儿。”他用他魅惑的笑容和温柔的声音引诱着我往他的王国走近。

“没有。”我垂了垂长长的睫毛,微微笑道,“也许这件事解决没这么麻烦。”

御书房的灯光明亮而温暖,那橙黄的光芒或许比不上夜明珠耀眼,但却叫人看着舒心。我捻了捻油灯,对着跳动的火苗微笑,春天已经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早晨的时候,我问伺候我梳妆的宫女:“昨儿个厨房里的豆腐是谁给备下的。”

“奴婢该死,是奴婢没收拾好。”捧着铜盆等我洗脸的宫女慌忙跪了下来,差点打翻了一脸盆的温水。

“不,你预备的很好,我跟皇上都很喜欢。”我微笑,温和地扶她起身,道,“待会儿上我的宫里去,找你鸳鸯姐姐取十两银子,本宫赏给你的。”

宫女顿时呆若木鸡,在同伴的提醒下,才想起来磕头谢恩。楚天裔也被我搞糊涂了,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我们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间。

冷冬

当然要谢谢小宫女备下的豆腐。她让我想明白了破此案最为关键的一步:凶手是如何在蓝洛儿的饮食中动的手脚。

鸢尾宫院落的泥土全部被挖找了一遍,冬天太冷,细菌都懒得多动身,兔子的尸体腐败程度还不足以让它彻底面目全非,原本雪白美好宛如天使羽翼的皮毛此刻已经七零八落。

有宫女忍不住呕吐起来,尸体的气味当真熏人的紧。

我暗自皱眉,面上却一片平静。

赵嬷嬷站在我面前,惊慌失措的脸已经恢复镇静,绝望之后的镇静。

蓝洛儿的饮食是顶尖的太医定下的,食单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送往鸢尾宫的所有食材都经过严格检查,食物也没机会异常。那么毒药是从何而来,蓝洛儿的流产风波又是如何起的浪。

能够动手的也只有有数的几个人。

烧饭的厨娘,亲自从公公手中接过食材送往厨房再亲自把烧好的饭菜端到主子跟前服侍她用下的赵嬷嬷,还有就是蓝洛儿本人。只是蓝洛儿整天将自己禁锢在卧室内,宫女的眼睛下,她自己动手的机会不大。那么谁可以杀死兔子,取出兔脑,制成豆腐,去做那道珍珠丸子。

兔脑,有滑胎的作用,孕妇禁用。

“赵嬷嬷,你就这么恨我,连我送来的兔子也不肯放过。”我笑着看面色苍白如纸的奶妈,她也是个连蚂蚁都不肯捏死的姑子,原来也是老虎念佛。

“是我的主意,跟我家小姐无关。”忠心的仆人自有为主人赴汤蹈火的精神。看来无须再审,第一执行人已经找到。我忖度片刻,要不要继续追究下去,无论如何那个孩子都是无辜的。

我看着赵嬷嬷,轻轻叹息:“何苦来哉。”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曾经她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者一样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曾经她笑着说“阿弥陀佛,幸好我家小姐还有你”。这一切的一切,转眼都已是过眼云烟。

“娘娘,老奴记得当日在娘娘的宫中,娘娘曾亲口允下照顾我家小姐的誓言,您答应过,有您在的一天,便保我家小姐一天的周全。”原本像被抽走了魂一般的老妇人此刻眼睛死死盯着我,浑浊的眼珠狰狞起的细微血管泛泽出丝丝红线。

我不知道是该冷漠地嘲笑还是怜悯的叹息,要你眼中的仇敌去履行保护害他(她)的人的诺言,这叫淳朴单纯还是叫愚昧无知。

“是她不顾自己的周全,与我无关。”我淡淡地瞥了瞥内院的苑门,每个人只能对自己的生命负责,我不能天天站在大桥上劝别人不要自杀。

“当真与我家小姐无关,不是她的主意,她很爱这个孩子的。”赵嬷嬷急了,极力为自己的主人开脱。

“可是她更加恨我。”仇恨的力量可以毁灭一切亲情天性。我无力地看了眼兔子的尸体,喃喃自语:“可起码这只兔子是无辜的,它曾陪伴她度过了最寒冷孤单的时刻。”

“你错了,我从未恨过你。”蓝洛儿不知何时出现在院落中央。我下意识地用身子挡住兔子的尸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希望她看到如此糟糕的场面。

“小姐,你怎么到院子里来了,天多冷,你赶紧回屋里去。皇贵妃娘娘,老奴求求你,你不看在我家小姐的份上,起码要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面上,让我家小姐回屋去。老奴给您跪下了。”

“我怨的,是我自己的命。”蓝洛儿对赵嬷嬷的哀求置若罔闻,她平静地看着我,忽而轻飘飘地微笑,“至少你曾经把我视为你的妹妹对不对,直到今天,你依然想着保护我。”她径自越过我,用脚尖踢了踢兔子的尸体,旁边的宫女发出恐惧的惊呼。

“很可怕吗?”她直直地盯着那个惊慌不已,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的小宫女,诡异地笑了,转身,轻轻地丢下一句,“你记住了,这一点也不可怕,但凡是死了的东西,就一点也不可怕。”

“苦了你们了,跟着我这么个皇后娘娘。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留给你们,如果皇上允许,你们就上我的屋子里去找找,看到什么可心的,就自己拿去用吧。”她停顿了一会儿,落寞地微笑,“反正我也用不着了。——孩子,娘亲对不起你,你恐怕没机会睁眼看看这个世界了,不看也好。你早点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去投一户好人家。咱们母子此生有缘无份,若来世我的命好,能生在一个知冷知暖的家里,你还来给我做孩子好吗?”

我看着她,冷淡地说:“倘若你愿意,今生你们也可以是母子。”是你自己放手,就怨不得命运。

“姐姐。”她微笑着看我,道,“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般好命。”

“小姐,你说这些作什么,你别吓唬奶妈啊,小姐。”赵嬷嬷忽然回过身来,急忙过来拉她家小姐的手,“你给奶妈回屋去,听话,否则奶妈会不高兴的。”被蓝洛儿挣开。

“小姐,是奶妈不好,奶妈错了,不该借你肚里的孩子使坏,痴心妄想要扳倒皇贵妃娘娘。小姐,奶妈错了,奶妈不知道你会把这个孩子看的这么重要。那天你开始嚷肚痛的时候,奶妈就后悔了,小姐。千不该万不该,我这个老不死的不该被猪油蒙了心,下这个黑手啊,小姐。奶妈求求你,小姐,你可千万要想开点,你肚里还有孩子,这是龙种,咱们南国未来的皇上,你就是未来的太后。你以后还长着哩,小姐,你这辈子还没完,你不要自己给自己找罪遭啊。奶妈求你,以后奶妈不在了,你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再艰苦,再难过,千不为,万不为,你也要为着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我为什么要为他的孩子遭这么多的罪,是他害死了我所有的亲人,我们蓝家对他恩重如山,他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就连自己的亲生奶奶都不肯放过。我当初是鬼迷心窍,才会瞎了眼睛一心想要嫁给他,甚至不是正室我也认了。可他是怎么对待我的,我们家被满门抄斩以后,他可曾有一次真心实意地来看过我,在他眼里,我现在除了是他孩子的母亲以外,连最普通的宫女也不如。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苦苦煎熬,为他生孩子,孩子生下来以后又怎样?我恨这个孩子,如果不是他那段日子的刻意温存,让我心存幻想,那么也许爹爹和皇姑奶奶就不会放轻警惕,我们蓝家也不会到今天这一步。我每日每夜都在悔恨,每次睡着了都会梦见爹娘浑身是血地对着我哭泣,哀求我为他们报仇,为我们蓝家报仇。我好冷,好孤单,好害怕,可是那个时候他又在哪里,他不在我的身边,我怀着他的孩子吐的昏天暗地,他依然不在我身边。偌大的鸢尾宫冷冷清清,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有些吓愣了,我知道蓝洛儿心中有恨,可我以为这种恨意起码有大半是转移到我身上的。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出轨以后不是都应该骂那只不要脸的狐狸精吗?转念一想,当初我跟男友分手的时候却好象并没有关心过最后的正牌女主是谁,甚至除了清楚她是他的青梅竹马外,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印象模糊。己所不欲,为何思考到别人的时候就这般俗气地想,真以为自己就一定要比别人来的脱俗,来的清冷,来的睿智吗?这个世界上比你聪明理智的大有人在。

“可那也是你的孩子。”我激荡的心湖恢复平静,缜密的思维又重新占据主导地位,“是你身上的一块肉,他和你唇齿相依,全心全意信任你,因为你是他的母亲。而你却如此对他,你不觉得愧颜吗?”

“愧颜?这个世界上需要愧颜的人太多,又有几个人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去忏悔,是老天爷先对不起的我!他把你派来,夺走了我的一切。可是我一点也不怪你,你根本就不用去抢,我想要的所有,统统会自动跑到你面前,你还未必看的上眼。你看不上眼的,我苦苦追逐却永远也得不到。我不恨你,可我也不喜欢你,你在我身边,只会让我自惭形秽,可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总比不过你。表哥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不一样的。我一直安慰甚至欺骗自己,那是因为我是他的表妹,所以他始终当我是小孩子的缘故,时间久了,情况就会好起来。可是再也不会有那么一天了,重新开始,也不会有那么一天。你知道吗,你就像是生活在一个我可望而不可即的梦境中一样,我在外面哭着闹着挣扎着想要进去,可始终找不到那扇门,我只能站在外面看着你幸福快乐,而我却总是孤单的一个。你是魔鬼吗,可以把一切好的都轻而易举地占为己有,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让我讨厌。”她的声音并不大,可那一个个字重重地砸到我心中,原来她已厌我到如此地步。

“洛儿……”我开口,嗓子竟干涩的沙哑。

“洛儿这两个字还是不要再叫了,我已经承受不起。我不想再装的若无其事,我也不可能再是你的好妹妹。从表哥心中只剩下你的那天起。我妒忌你,讨厌你,再也不想看见你。你走吧,这一切我会自己解决。”她静静地看着我,轻易地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关系。

“娘娘,你可千万别走,你千万要劝开我家小姐啊。是我不好,是我蠢。酸儿辣女,我看我家小姐闻着酸味就想吐,心里头认定了小姐怀的肯定不是小皇子。我想,既然如此,也不可能指望她一个公主为她的外公外婆一家人报仇了,我家小姐也在这宫里再无出头之日,于是我就想用这个孩子来复仇,把你拉下马。是我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居然信了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想当初我生我家小狗子的时候,一顿也离不开辣椒,不也生了个大胖小子嘛。我老糊涂,没见识,光顾着想给老爷夫人报仇,没有再多想半步。皇贵妃娘娘,我家小姐可一直是叫你姐姐的,您不能不管不顾她这个妹子。小姐,老奴这条贱命死不足惜,你可千万别为了和皇上怄气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您是天生的富贵命,不能啊。”赵嬷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劝说,可是蓝洛儿的脸上始终木木的,再也没有半点表情。

“你以为,会有人相信您一个平素只吃斋念佛的老奶奶能想出这么妙的着数,瞒天过海吗?奶妈,我知道,您这一辈子最疼最爱的人就是我。你若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人怜我惜我念我。这冰冷的皇宫还呆着有什么意思。你错了,你的命,你的儿孙还在意,我的命除了你怕是再也无人关心。你别抢着替我去死了,我会恳请皇上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放你出宫和家人团聚。我霸占你这么些年,也该是你一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了。你见着小狗子哥哥,请代我向他说一声‘对不起’,他刚生下来,你就给我当奶妈了,一口奶也没喂过他。等到我大了,又总缠着你,害的他就跟没娘一样。”

“小姐啊,我对不起你啊,我对不起你,是那天杀的李有德,是他给我出的这个主意啊。他告诉我捉那只兔子,取出兔脑,制成珍珠丸子让你吃的。我鬼迷心窍,竟然听了他的话,小姐,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赵嬷嬷终于崩溃了,把昔日凤仪宫的太监总管也给拉了出来。我眼皮略微撩了撩,这身后,该是怎样一长串名单。

“不,我知道。我都知道。奶妈,虽然你用香胰子洗过手,但是我现在对腥气敏感的很,一下子就闻出来了。加上雪球一直见不着踪影,我就什么都明白了。我在第一个孩子流产以后,也看了不少医书,想着以后千万别再犯吃错东西的错误,想不到竟派上了相反的用场。你把那碗汤端给我的时候,手抖的厉害,可我还是把它吃光了。奶妈,我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即使你不做,说不定哪天我也会自己亲自动手。我很想做这个孩子的母亲,可是我恨他,一想到他对我们蓝家做的那些事,我就恨不得亲手把他千刀万剐。所以我才是真正的凶手,这件事与你没有什么干系。我只恨我自己那天为什么不忍着点疼,早早叫出声来,结果太医一到,前功尽弃。”

我坐在碧池边的柳树下,春天来的可真是迟,依依杨柳,不见半点绿意。谁才是凶手呢,虽然最后查明是李有德不甘心太皇太后的失败,联络了一帮蓝家的旧臣谋划的主意,赵嬷嬷动的手,可是蓝洛儿也算是一心求死,又该去怨谁。她的所作所为是真情流露还是有意为之,有意让赵嬷嬷认定我的存在是她痛苦的一切根源,只有除掉我,她才会有希望幸福。人心是如此的诡异叵测,我不知道是该把她往好的方向想,还是认定她十恶不赦。

皇后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了,这件事自然不可以让外面的人知道。公布给世人的信息中,我和她皆是无辜的受害者。想不到,我这个前世家小姐在庶族中的口碑居然甚好,不少新兴的庶族官员为我上书,要求严惩造谣生事者,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因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四处饶舌而获罪入狱的妇人应当会很恨我。复仇这种事情本来就凶险而残酷,血腥的结局本是免不了的。但这次我却与楚天裔达成共识,借此事收拢人心。为人主者,一定要打手下一巴掌再给他颗糖吃吃。

“在想什么呢?回去吧,这里风大。”楚天裔的影子投射到清澈而平静的池面上。我摇摇头,叹了口气,闷闷地说:“在想我觉得自己好像陆小凤。”所有的朋友到最后都背叛了我,当年的佳颜,今日的蓝洛儿,是不是我的眼力真的如此不济。呜—我肯定是老眼昏花了。

“陆小凤是谁?你的朋友,还是你师父的朋友?”他也蹲了下来,把我冻的通红的手握在掌心里取暖。

“他啊,是个很好玩的人,胡子跟眉毛长的一模一样,人家一见到他,看看他的胡子就知道他是陆小凤了。”

“你没长胡子啊。”楚天裔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肯定道,“毫无瑕疵,一根胡子也没有。”

我笑着推了他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为什么不高兴,不是已经洗刷了冤屈了吗?”

“没办法高兴。”我沉重地太息,“想不到竟然会是这样。楚天裔,你说是不是我太贪婪了,总希望周遭的事物是美好的,我诚心待过的每一个人都会百分百地真心对我。”

“将心比心,你对别人的好不也常常视而不见吗?”

“我哪有。”我矢口否认,然后觉得心虚,岂止是有,而且早已养成一种习惯,只关心我在意的人和事。

他的反应是白了我一眼。

“嗳,蓝洛儿那属于犯罪未遂,她还是孕妇,你……别为难她。”

“你所说的为难是什么?”他一面将我有些僵直的手指搓揉活散,一面皱眉,“手怎么冰成这样,赶紧跟我回去要紧。”

“我不知道,我好象比别人怕冷。”我笑着跳过了他的第一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作答。虽然蓝洛儿实际上已经成为陷害我的元凶,可我并不想置她于死地。处在她的位置,每一步都走的艰难,怎么做都是错。何况她始终是楚天裔的表妹,中土的皇后,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的蓝家最后的传人。她的安危,敏感地牵动着中土老牌士族的神经,这班富有雄厚政治文化乃至军事资本的人是他不得不笼络的对象。而且,她的肚子里怀着的是他的孩子。要他怎么办,我不想他为难。也不想我们都难堪。怎样的幸福都不可能十全十美,很多时候我们彼此都要退让一步。

很高尚吗?不,我很自私。我的心底有一个小小的隐秘的愿望,希望蓝洛儿能为楚天裔生一个儿子。他需要一个儿子,而这是我所无法办到的。对,我承认,我自私,我虚伪,我利用别人的子宫。我闭上眼睛,轻轻呢喃,我很想有个可爱的孩子。

桃花蘸水,已经含苞待放。

他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地往干坤殿的方向走去。

正月的喜庆还没有褪尽的时候,赵嬷嬷和李有德被判斩首,其头颅挂城门三日示众。人人唾弃,大骂赵嬷嬷狼心狗肺,为一己私利,陷自己的主人于危险乃至差点万劫不复的悲惨境地。

有多少人会知道她是多么爱自己的这个奶女儿;又有多少人明白她为付出的除了奶水以外,还有最后的鲜血。

那鲜血艳丽而怵目,染红了我在古代的第五个春天。

蓝洛儿的分娩在明朗的四月天,人间芳菲尽。南国盛传,皇后因为曾遭歹人陷害,以致身虚体弱,加之早产,故而撒手人寰。

早产谈不上,但难产倒是真的。与那次的流产风波是否有直接关系,我不好笃定。可是我想,五个多月的孩子已经有自己的意识,他是否愤怒他的母亲对他所做的事情,所以在来到人世间时有意折磨她。哦,倘若真是这样,愤怒的孩子,请你宽恕你的母亲吧,如果可以,每个人都愿意选择完美的结局,可是很多故事,一开始便已先天不足。

蓝洛儿拒绝我的帮助,甚至在分娩的时候,她坚持让我离开。我在那个时刻,心中并没有明确的私人情绪,我只是单纯地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救治的产妇。但明显,没有人接受我的立场,太医不需要我这个蹩脚的助手,楚天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绵长而深不可测。

只好离开。

孩子始终是我的一个心结。偶尔出宫闲逛,看到抱着自己的宝宝的女子,即使粗布拙荆,我也会忍不住地羡慕。是不是该庆祝自己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闲愁已从求生的艰难转化为锦绣生活苦无花的落寞。我拍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要学会知足。李清照不也膝下无所出,可她的幸福是齐名的朱淑慎永远遥不可攀的美梦。

缺憾嘛,再所难免。太完美了就不是真实的生活,童话总是在王子和公主结婚的时候戛然而止。因为就算是作家也捏造不下去。

我耐心地为自己做心理建设,小心地把心态调整到最积极健康的状态。

御花园的百花大多已经凋败,残破的花瓣随流水浮浮荡荡。春到茶蘼花事了,人间四月芳菲尽。那柳条儿却绿的越发浓墨,翠绿欲低。我忽然来了兴致,折了不少柳条,夹上一种不知名的浅紫色的小花,编织成花冠。暮春的阳光温暖的近乎炽热,我坐在柳荫下,竟然心旷神怡起来,手里上下飞舞,嘴巴里居然还哼起了歌。

“为何我决心不哭泣

原来得一个绝对理由

而其他的不求拥有

留住你留下你便够

能容我去捉紧的衣袖

情人双手抹掉我哀愁

我只知必须要紧守

完全想通透

流泪已停顿了不须颤抖

而唯一爱着我的

而唯一爱护我的

而唯一个令我好好的努力感激

而唯一一项奇迹

而唯一美丽记忆

是世间里我们的相识”

哼完以后过了好久我才意识到我唱的是容祖儿的《你是我坚强的唯一理由》。脑海中浮现出歌名的时候,我有些哑然,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怎么走着走着就到了这一步,我曾经似乎告戒我过自己对爱要保持三分清醒,三分理智,剩下的才能是投入。可一不留神,便已是奋不顾身。

楚天裔,你如果敢背叛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把花冠一丢,我咬着下唇生了会儿闷气,无意识地拿河岸边的鹅卵石划弄着泥土。

“怎么又跑到碧池边上来了。”楚天裔皱眉,面色不悦。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很排斥碧池。我看着那波光泓滟的池面,碎金子般的阳光泛濯其上。可以称得上是美丽的景色,可他偏偏不爱。

“她现在怎么样呢?”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蹲的时间也许是太长了,腿脚有些酸麻。他看我难受的样子,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了。弯腰,一面帮我搓揉着腿,一面训斥道:“说过多少次,叫你不要没事就往哪里一蹲,腿又麻,头也晕的难受;非得这么作践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好。”

“楚天裔。”我抱着他的头,突然间哭了起来,“我心里好难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老天爷要如此戏弄我,他折腾我还嫌不够吗?

“不哭,不哭。”他的声音在我的怀里传出来,闷闷的,有些焦急又有些无奈。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我其实是很喜欢孩子的。”我词不达意,说出的句子破碎而隐晦。希望他明白我的苦衷,又害怕他会因此当我是怪物。

“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讨厌过这个孩子,你只是不想他的母亲是别人而已。没关系,你喜欢这个孩子,朕就把他过到你名下,让你来照顾他好了。”他拍拍我的头,轻声道:“囡囡也可以学着如何去做一个姐姐。”

我听得迷惑,愣愣道:“你在说什么?过继给我?他有自己的母亲,你就是再不喜欢洛儿,也不能这么做。阿奇的苦楚还得让你儿子去受吗?”

他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晴不定,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但终究似乎是有所顾虑,嗫嚅了一下唇角,最后淡淡地说了句:“已经不会再有了,洛儿难产,太医没办法保住两个人。”

我的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然而它们穿梭的太急太快,就好像电影中快速闪耀而摇晃不定的晦涩镜头一样,我竟什么也抓不住。

“皇上,皇上,皇后娘娘不好了。她要见你和皇贵妃娘娘最后一面。”鸢尾宫的一个宫女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她跑得太急,手扶在心口,仿佛喘不过起来一样。

我看了眼楚天裔,他犹豫了一下,一起往鸢尾宫走去。

走到宫门口,里面已经传来低低的哭声,几个蓝家带过来的丫鬟抱着哭成一团。主荣仆贵,蓝洛儿一倒,她们怕是彻底没了翻身的希望。与其说是在悲伤一个人的离去,不若说是感怀自己渺茫的前程。

我下意识的咬住下唇,向里间走去。蓝洛儿宛如一朵已经枯萎的花,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明亮如春晖的笑靥,不知不觉,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半晌,似乎察觉到我的到来,木木的一转,然后又凝滞住。

“你来了。”她忽然微笑,她的笑容很轻柔,轻柔到仿佛她的面孔也一并透明起来。

“洛儿。”我迟疑的走向她,缓缓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把她被汗水黏到额上的头发拂到旁边。楚天裔站在门口,并没有向里面走进。

“真好,我走的时候,还有你们陪伴在我的身边。”她发出满足般的喟叹,笑容柔柔的晕染开来,那种轻微的晃动通过我的指尖传递到我心里某个模糊的空间。

“洛儿。”我抓起她已经没有多少温度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脑海里混沌一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的眼睛直直穿过我,落在门口的方向。我循她的视线望向楚天裔,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澜。他平静的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愤怒,没有疼惜,空洞洞的没有丝毫感情的温度。

“花冠,好美的花冠。”她眼睛坠在我的手上。刚才匆忙间我竟然把用花枝柳条编织的冠子给带了进来。

“洛儿带上花冠就更美了。”我把花冠戴在她头上,莫名的辛酸。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表哥,我好看吗?”她脸上跳跃着小女儿的娇憨,这种娇憨让时光生生倒转了数载春秋。然而楚天裔依然停留在门口的位置,他的嘴唇抿着,仿佛没有听进她的问题。

我有些担忧的看了眼洛儿。她明显很失落,眼睛里的光芒一瞬间全灭了。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她的面色就恢复了平和。

“表哥,我想看一眼我的孩子,就只看一眼。”

楚天裔挥挥手,赵总管走到他身旁。

“去,把皇子抱过来。”眼睛依旧淡淡的,淡漠的近乎冷酷而不近人情。

“清儿,你知不知道伊若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她忽然咬住我的耳朵,“同我一样。”

从耳垂传来的酥麻如电击般,惊慌下我只想伸手把她推开。楚天裔已经抢先一步把我揽到了怀里,我惶恐不安地抬头看他。

稳婆恰在此时抱着婴孩走进来,看到此情此景,怔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把孩子抱过来。”蓝洛儿微笑着镇定的吩咐,她的声音中带着古怪而神秘的魅惑。我本能的想阻止,可是稳婆已经把孩子送到了她的面前。

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力气自己坐起来,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旁若无人的解开衣襟,让孩子含住她的乳头。

“孩子,娘亲只能喂你一次奶了。娘亲走后,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没关系,喝完奶以后,你就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什么是孤单了。”

话音未落,她狠狠的把孩子往地上掼去。

“辛魔,我以我的孩子和我自己的生命同你交换,诅咒中土皇朝从此子绝孙。”

“你在干什么?!”楚天裔慌忙去接,孩子弹了一弹,滚落在地上,他大声喊道,“太医,立刻传太医。”

“孩子,你不是想要孩子么,给你,给你。我什么都统统给你。我诅咒你,诅咒你们中土皇朝,从此子绝孙。”蓝洛儿歇斯底里的叫喊着,零乱的头发上下飞舞,嘴角溢出妖异的鲜血。

“哈哈哈——楚天裔,你狠你够狠。连自己的妻子在你面前咽气你都可以装作毫不知情,勾践要离跟你比实在太差劲了。哈哈哈——你再狠也不过是我们蓝家的一条狗。”已经有太监走上去按住她,她拚命的挣扎,大口大口吐着鲜血,疯狂的笑声从黑发底下传出来。挣扎间花冠掉了下来,很快被一双双踏上去的脚踩得稀巴烂。那紫色的汁液沾在地上竟像是黏稠的污血一般。

“我把我的孩子送给了辛魔,她会保佑我完成我的心愿。哈哈哈——楚天裔,你以为你已经完全掌控了我了吗?哈哈哈——爹爹娘,奶妈,洛儿给你们报仇了,洛儿……”她的头被捂在了枕头下面。

我呆若木鸡的看着这一切,手哆哆嗦嗦的藏在袖子底下,直到另一双手握住它。

“我们走,太医会处理这里的一切的。”楚天裔不容我作出任何反对的表示,拉着我离开了鸢尾宫。

婴孩的啼哭声凄厉而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