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番外:蓝洛儿

《《笑看千秋》(《千年泪》修改版)》

我躺在冰冷而柔软的床上,我身下的被褥是簇新的,上好的棉絮和绣工精致的被面。很好了,是不是?可是当我知道他为她准备的是天鹅绒的时候,我很想很想把我床上的这一切全部都扔掉烧掉!最好的永远是她的,她不要的,才有机会轮到我。我是中土的皇后,却沦到拣拾别人剩下的东西的下场,我好恨,好难过。

从小到大我都是家人的掌上明珠,我不是公主,但与我一般大的公主中可曾有谁比我的地位更加尊贵。父亲是权顷三朝的重臣,姑奶奶是当今皇上都敬畏三分的太皇太后,丈夫是人人交口称颂贤王;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加幸福的人。尽管我的婚姻是政治联姻,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这是无可避免的结局,可我丝毫没有半分不满,因为家人给我安排的联姻对象是我最爱的表哥。

表哥是我心目中的神祗,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出现在父亲的书房中,他是父亲唯一的外甥。每次我都会在书房的窗户外偷偷地看他,他俊朗而坚毅的面容,沉稳而雍容的气度,永远都让我痴迷不已。奶妈见不着我的身影的时候,就知道我躲到窗户底下来了。她会轻手轻脚地把我抱走,静声屏气的,不敢弄出半点声响,书房是家人的禁地,没有父亲的允许,家里任何人都不得出没在书房附近。有时候,我发呆的时间太长了,竟然会趴在窗户间沉沉的睡去。表哥发现了,便会笑着把我抱到房间,刮着我的鼻子叫我“捣蛋鬼”。现在想想,这或许仅仅是他对一个小妹妹的宠爱,可心动是如此不可思议,它在我心底的最深处生根发芽,就好像我贪玩时跑到厨房里看家中的厨子自己发的豆芽,占据了容器的所有空间,满满的,不留任何空隙,想要根除,除非把我这颗心生生从身体里掏走,别无他法。

表哥成亲的时候我很难过,可我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不能给他当王妃,只好焦急的等待自己长大。等待的日子可真漫长啊,漫长的好像时间是停止了的一样。我看着外面大朵大朵开放着的合欢花,心里隐隐约约的竟觉得凄凉。

我没有兄弟姐妹,同龄的公主们在我看来多半又蠢又笨,自以为是的可笑。南国女子地位低下,即使是贵为公主,同样难逃被指婚远嫁收拢番臣的命运。但我不一样,我们蓝家的女儿都是南国的皇后,除了父亲的两个妹妹有一点点意外,她们是先皇的皇贵妃,可也没有比她们更为高贵的位子了。年幼的时候,我也曾好奇的问过父亲,为什么已经去世的大姑姑和同样进宫的二姑姑都不是皇后?人家不是说我们蓝家的女儿都一定会做皇后的吗?记忆中从未有过父亲如此震怒的面孔,他咆哮着叫人把我立刻抱走。奶妈慌忙跑过来,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亲最好的人,以后不会再有人如此待我了。不用任何人再刻意提醒,从此以后,我就把这个疑惑深深地埋藏进心间,连同着坚定的信念,我一定要成为南国的皇后。

我在很小时候就被告知,你将来是要做皇后的。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欢天喜地的想象着凤冠霞披,心中隐隐的得意,这世间还会有谁比我更加尊贵。等到年岁渐渐大了,我懂得要做皇后就一定要嫁给皇上,也就是说我必须成为太子妃才有机会成为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我吓的立刻大哭起来,如果我做皇后了,将不能嫁给表哥;如果我嫁给表哥,就不能再当皇后了,我舍不得那一身凤袍。躲在被窝里哭肿了眼睛,我终于悲愤地决定,嗬,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最错误的决定,我不要当皇后了,我要嫁给表哥。

我跑进书房,抽抽噎噎地告诉父亲我的决定,当时皇姑奶奶正凤架家中,她和父亲在书房说着什么。父亲听完我的话以后,勃然大怒,怒斥我“胡闹”,我们蓝家的女儿是要嫁给皇上的。皇姑奶奶却制止了父亲的训斥,她走到我面前,摸着我的头,对父亲微笑“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她的笑容是如此诡异,以至于放在我头发上的手被我想象成泛着寒光的利刃。我觉得疑惑,抬头仔细观察她的手,明明保养的很好看上去很温柔,于是我确信刚刚的寒凛只是我一时的错觉。父亲皱着眉头看他的姑姑,模样有些仲怔;半晌,他叹了口气,问道:“洛儿,你是不是真要嫁给你表哥?”我是他唯一的也是最疼爱的小女儿。

“是的。”想到我的凤袍,我又忍不住泪如雨下,“可我也好想当皇后。”

“会有的。”皇姑奶奶捧起我的脸微笑着向我保证,“姑奶奶有很多凤袍,洛儿喜欢哪件姑奶奶就送哪件给洛儿。”

我撇撇嘴,嘟囔道:“那是你剩下的东西,我不要。”

“放肆!还不跪下。”父亲慌忙拉着我磕头,语无伦次,“小女年幼无知,不识好歹,还请太后饶恕小女的罪过。“

“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洛儿哪里错了,倒是哀家考虑不周。咱蓝家的女儿断然没有要别人剩下的东西的道理,我们才是南国唯一的凤凰。”皇姑奶奶把我搂进怀里,问了几个诸如“几岁了,喜欢什么”的问题,她儿孙众多,常常分不清小辈。我乖巧的低声回答了她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笑得和蔼亲切,在她面前,我却一点也不敢放肆。

当时我年岁甚小,不明白为什么爹爹的脸色看上去会如此沉重,他不是也很喜欢表哥的吗?我钻进奶妈的怀里,轻声询问她,她茫然地看我,说,奶妈不知道。是啊,这不会是她所能了解的事情。即使我知道了,也无法跟她议论这个话题。她的精力全部放到了我的饮食起居上,没有多余的智慧为我出谋划策。

突然间觉得寂寞,如果我有一个姐姐为我出出主意多好。

那一年,我七岁,身体一向不错的裔王府正妃在生下小公主伊若一个月后去世了。据说是生孩子时难产,伤着了元气。

正妃的位置从此空了下来。

嫁进王府以后的生活是我此生最美丽的时光,我可以天天看见表哥,看见他对着我微笑,轻轻的唤我“洛儿”,他的声音从来都是最好听的。在我的眼里心里,除了他,什么也装载不下。表哥始终待我很好,我做错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也只是看看我摇头,却不会说一句重话。他把我保护的很好,其余的王妃对我只有羡慕嫉妒的份,这让我兴奋而得意,尽管他的女人不止我一人,可对于他而言,我终究是不同的。现在想想,是多么的天真,天真的可笑。

唯一不同的人是有,但她的名字不叫蓝洛儿,而是叫水柔清。

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非常欣喜,我从小就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个姐姐,她的模样和我脑海中姐姐的样子竟几乎是重叠的!她对着我微笑,是那种很真诚的微笑,与我的身份地位权势出身毫无关系,单纯的因为我这个人的微笑。这简直让我受宠若惊。从小到大,恭维我赞赏我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如果我脱了身上的那一圈眩目的光环,又有几人愿意理睬我。

她向我走来,我几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除了傻笑,还是傻笑。表哥看我们这样,模样竟十分欣慰,于是我决定,我一定要和她成为好姐妹,因为表哥希望我这样。如果说一开始我是动机不纯的话,那么随着后来交往的深入,我已经是真心把她当成我的姐姐。奶妈确实很爱我,可是她不能理解我;表哥可以理解我,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关注我的心情。(现在才知道,他不是没有,只是不愿意花费在我身上)她是唯一在我身边可以和我喝茶聊天的人。她看表哥的目光虽然不是傲慢无理,但也始终淡淡的,这种风清云淡让我安心,她并不爱表哥。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好姐妹呢?表哥待她与别的妃子是略有些不同,但我知道她是表哥费尽千辛万苦从新皇手里夺来的,表哥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如此对待一个毫无价值的普通公主,嗬,这个公主还是先皇去世前不久才认得。何况我向皇姑奶奶询问她的事情的时候,已经是太皇太后的皇姑奶奶微笑着让我放心,她没有威胁我地位的能力。我有些欣慰又有些说不出话来,皇姑奶奶对于权力的熟稔远胜过对情爱的了解,如果我真如她以为的那样对皇后的位子如此看重,我又何苦兜兜转转地嫁到裔王府去做一个侧室。那个位子上来来往往的人不胜枚举,而我希望的身边人却只有一个。

应该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相处的很融洽。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陪在我身边最多的人就是她,彼时我唤她作姐姐。如果当初那个孩子能够平安来到世间,那么或许现在又是另一番光景。可正如她所言,人生,从来没有如果。嗬,她对我的影响是多么的大,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依然会忍不住想起她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什么时候,这一切开始改变。是什么时候开始,表哥看她眼神中的温柔已经多的掩藏不住。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看他的目光也开始闪躲。我除了难过,竟没有半分主意。再心有不甘,也只得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忍受。洛城归来,所有的人和事都辗转了方向。我恨我自己是不谙世事无知可笑的大小姐,我的生活阅历让我无法帮助我最爱的人出谋划策。看他和她运筹帷幄指点江山,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没用的人,除却身份背景,我还剩下什么。我曾经幻想如娥皇女英般,共同服侍圣主;虽然不甘心,可我实在找不出更好的主意能够让我停留在他身边。幻想终究是幻想,我的家族容不得她的存在,太皇太后尤其恨她;而他和她之间也容不下我。

于是政变,于是血流成河。那个夏天,灼伤了我的眼睛的不是天际绚烂的晚霞,而是他和她心有灵犀的相视而笑,那样的笑容,我此生再也不会拥有。

我想要的越来越少,可是还是无法得到。我蜷缩在鸢尾宫冰冷而巨大的床上,天越来越凉,却始终孤孤单单的只有我一个人。从鸱尾宫到鸢尾宫,改变的不是一个字,而是我的一生。

我看着日益隆起的小腹,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连自欺欺人他不知道我怀孕了,他实在是太忙了都已经做不到。如果躺在这里的人是她,那么即使忙得天昏地暗,他也会停留在她身边,我依然记得她中毒时,他恨不得用整个江山去交换的脸!

命里有时中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做得再多,再忍辱负重也皆是枉然;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这一切由我去承受。我摸着肚里的孩子,企图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这个世界上还剩下一个人会永远属于你。他的身上流着你的血脉,他永远会对你不离不弃。这个世界再冷漠再孤单,终会有个人会陪伴在你身边。我日日夜夜思念他的父亲的模样,想必他长大以后一定会很像他。这样,我就可以天天见到他了。

忽然间豁然开朗,连外面的梅花今日看来都分外精神。雪球呢,这个调皮的小东西,又跑到哪里去了。我用手抚着肚子,慢慢向外面走去。

“皇后娘娘,外面天冷。”宫女慌忙走过来,想要阻止我。

“没关系,你给我把那件大红的猩猩莎拿来,我想出去看一看梅花,多好的梅花啊。”我温和的对着她笑了笑,她红着脸,给我拿来了衣服,帮我披上。

“小姐,你干什么去?”奶妈走了进来,紧张地问我,她身上带着寒风。

“奶妈,你出屋子了?”我有些疑惑,入冬以来,她跟我一样,一步也不肯踏出去,只是她平常在外屋料理事务,不过为很快笑了,“你是不是也闻到了梅花的香气?这样好的梅花,不应该这么寂寞的开着。”

“这梅花有什么好看的,外头冷得很,你倘若着了凉怎么办。”奶妈连忙拦在为面前,“你还是安生给我待在屋子里面,你的身子骨最要紧。”

我下意识的看了看肚子,也笑了起来,道:“好吧,我不出去了。叶子,你去给我折两只支梅花,放在这瓶里养上,好歹也叫我嗅一回花香。”

“别,叶子,你待在屋里伺候娘娘,我去摘。”

“嬷嬷,您老还是歇着吧。”小宫女嫣然一笑,“这样的事情有我们做就行。”

我看着她明媚的笑容,竟有些恍惚,有多久,我不曾这样笑过了。我茫然的转过头,眼睛直直地落在铜镜上,镜中人的脸苍白而浮肿,嘴角挂着的笑容就像是生生的强加上去的,扭曲而落寞。我无需刻意去思考什么,我的一言一语,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态都散发颓唐腐败的气息,就好像小时候在家里巨大的地窖中看到的番薯一样,根本就见不到任何阳光。

“不用不用,你一个小姑娘家也是受不得寒气的,我老了,以后还要靠你们好好照顾皇后娘娘。咱们做奴才的,一定要为主人考虑周全……”

“好了,你们都不用出去了。我什么也不想看了。”我不耐烦的打断了她们的争执,两个人面面相觑,同时忐忑不安地看我。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宽慰她们,自己闷闷地回床上去躺着。

“小姐,中午你想吃些什么?”奶妈帮我把被子盖好,轻声询问,“真珠丸子汤好不好,既清淡又滋补。”

“好吧,随便你,反正我也没有什么胃口。”我闷闷地说了句,把头藏在被子里。有谁告诉过我,当你把头埋进被子里的时候,那么这个世界的所有烦恼就与你无关了。记忆中她的笑容风清云淡。我忽然觉得难过,其实我很想她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即使我知道,看见她我一定止不住的嫉妒。

“今天是什么日子啦?”我把被子从脸上拉下,随口问身边的宫女。

“回娘娘的话,今天是腊八,娘娘想不想尝尝腊八粥,您老什么东西不吃可不成。”小宫女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从王府到皇宫,她和奶妈始终跟着我。她圆圆的脸上挂着纯朴而憨厚的笑容,让我心头一阵温暖。以前这些我是不会留意不会关心的,人只有到了落魄的境遇才会注意到这点点滴滴的关爱。

“谢谢你。”我真诚的说,谢谢你的不离不弃。

“娘娘你为什么要谢我啊。”小宫女的脸上流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

我轻轻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午膳已经摆放到桌子上,奶妈帮我碗里盛了汤。她扶我走到桌子前,笑着说:“小姐,天冷,多喝点汤去寒。”

我乖巧的应答:“好的。”即使我不觉得冷,肚里的宝宝也会觉得冷的吧,他那么小,那么娇弱。

“小姐,你可比以前懂事听话多了。”奶妈忽然感慨道。

“那当然,我是要当妈妈的人了嘛,怎么还可以把增加当成小孩子呢。”有一句话我藏在心里没有说,以前我以为表哥会照顾我一生一世,所有的烦恼问题他都会替我去解决,既是如此,我为什么不放纵自己去当小孩子。

奶妈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给我添汤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她也猜出我没说出口的话了吗?我垂了垂眼睑,开口催促道:“汤很好喝,再来一碗。”

“好的。”她举起的手似有千斤重,眼睛下意识地向外面瞟。

我笑道:“看什么呢?咱们这儿连只麻雀也不会飞来。”

“麻雀不来,有我来。”久违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我仲怔后的第一个情绪竟然是欣喜。几乎是下意识的,我亲自把她迎进来,有亲手给她捧上茶,我看见了奶妈忿忿投向我的目光。她是气我至今仍然对她如此热情。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责骂自己,没用的东西,就吃死了一辈子输在她手里。然而脱口而出的话依旧把她当成唯一的知己。真恨我自己啊,人家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一切不可能回到从前,我还在痴心妄想这还是两年前的旧时光。有两个人在我身体里打架,她们纠结的是如此厉害,我怎么也理不清头绪。她带来的腊八粥让我心头酸涩,我想到的东西竟然是她送来的。毫无疑问,他已经尝过了。想到这里,我的心好像全都碎裂开来,一块一块再也无法复原。意识却忽然清醒了,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我极力与她寒暄说笑,我的心蠢蠢欲动,想要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我的笑脸仿佛成了我戴在脸上的面具,我用它掩饰着什么我自己也无法看清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的肚子忽然疼痛起来。以前的恐怖经历一下子全部出现在脑子里。我失声尖叫,与其说是肚子疼,不如说我是头疼的厉害。然后惊慌失措的宫女跑出去叫太医,奶妈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她错了。我什么也想不清楚,直觉得头疼欲裂。

我怀孕以后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我差点流产的时候。看着他焦急的模样,我心中竟然浮现出一种报复的快感,你还是会担心的,是吗?即使你担心的只是这个孩子,起码他是我身上的一块肉,不是她的。我被自己疯狂的念头吓住了,这个凶残的嗜血的冷漠地打量着世间的人和物的女人是我吗?天真明媚的蓝洛儿。我虚脱地躺在床上,对于他的询问无动于衷。很多事情一下子全部清晰明了起来。如果我不是出事危及到肚子里他的骨血,他恐怕直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也不会来看我。

这是怎样一个冷酷的男人。

当初我的家人选择他作为拥护的少主就是看中他掩藏在平静淡漠的表情后的野心勃勃,他们希望把狼训练成狗,结果却被狼反咬一口。

我冷冷的看着他,心中鄙夷的唾弃自己,唾弃他,你以为是天神的男人不过也就如此。

然而心中另外一个声音却在悲伤的哭泣,就算是这样,你依然爱他。

此后,他来了好几次,直到太医说我没事情了为止。为止,真正的终止。我看着肚子里依旧安然无恙的孩子,却恨不得把他毁灭掉!我的存在价值就是为他孕育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几乎是造成蓝家飞灰烟灭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他的刻意示好让父亲和太皇太后放松了警惕,那么也许现在用悲悯的目光去注视对方的人就是我,而不是她!孩子又不安的踢了我一脚。我烦躁地拍了一下肚子,生气的叫道:“别闹了,你折磨我们蓝家还嫌不够吗?”

奶妈慌忙走进来,捂住我的嘴,轻声哀求:“我的小姐,你轻声一点。这话要让人听去了可如何是好。”

“谁爱听谁听,我委曲求全的还嫌不够吗?可这又怎样,我怀着他的孩子又怎样?我恨这个孩子,他让我心存幻想,以为有了他,我今后就再也不会孤单,我恨他。——奶妈,用自己最尊贵的东西贿赂辛魔,是不是就可以达成我心底的愿望。”我的心忽然空灵下来,什么都没了,我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奶妈惊的跟什么似的,慌乱的摆手:“小姐,那是我这个老不死的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做真。没有那样的事,没有那样的事。”眼睛躲躲闪闪的,竟不敢看我。

我微微一笑,那断然是没错了。古老的南蛮子的诅咒,把自己出卖给魔鬼,借助魔鬼的力量复仇,下三世投入畜生道,万劫不复。今生我已经指顾不暇,还理会下辈子做什么。

冰冷残酷的笑容浮上唇角。

“小姐,奶妈求你了。是奶妈老糊涂,害着了小姐。我不该听信别人的话,用那兔脑……”奶妈干脆跪到了地上不停的磕头。

我心里轰的一下,脑子里空荡荡的,仿佛清楚了一切又仿佛都模糊不清。

“你慢点,把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要哭,你哭给谁看?!”我厌恶地盯着她涕泪齐下的脸,用自己都恐惧的镇静到木然的声音劝诱,“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是这样的,小姐。”她结结巴巴的说了个大概。我冷冷地勾勒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主意打到我头上了,原来我的利用价值还没有遗失殆尽,真是受宠若惊。

“你对此事一无所知。”我平静的帮她擦干净眼泪。

“什么?”奶妈疑惑地抬起头。

“我说你从来没杀过兔子,也不知道是那么兔脑可以滑胎。”我温和地看着她,道,“真的,奶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比你更加疼我。奶妈,我只剩下你了。”

“小姐,奶妈也只有小姐了。”她又哭了起来,我觉得烦躁。

“不要哭,眼泪要流的有意义,这样的眼泪派不上任何用场。”我微微一笑,“皇姑奶奶说的对,我们蓝家的女儿是南国唯一的凤凰。”浴火重生,凤凰涅?。

“你千万不要表现出任何慌张,一切就跟从前一样,不,跟以前一样反而会叫有心人生疑。你以后就紧跟着我,我到那儿,你就去哪儿,总之不要留下任何把柄给人知道。”我摸了摸肚子,笑容一如当年太皇太后投向我的那般诡异古怪,“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可千万也别再打他的主意了。”我忽然间明白出嫁以前,母亲拉着我的手说的话的真正含义,“孩子非常重要,尤其是对你这样的皇家媳妇而言。”

现在这个孩子是我最好的护身符,也是我翻身的唯一筹码。一次有惊无险的流产是最好的安排,我抬头冷冷的看着天空,老天爷,你终于知道对我一多么不公平了,开始想要补偿我了吗?很好,那我也不能愧对你的期待。

我亲爱的表哥,江山美人孰轻孰重,当群臣黎民集体激昂的让你交出凶手的时候,不知道你会作出怎样的选择呢。

你的选择出乎我的意料,你门的选择都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她会自己出面寻找凶手。我装疯扮痴,实际上无需扮,这些天我一直神情恍惚。她的担忧是真诚的,真诚到让我想流泪(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们曾经是那么的关心对方,为什么走着走着就到了这一步。可是,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我就再也没了回头路。就算是十八层地狱,我也要睁着眼睛纵身跳下去。我从来没有发现过原来自己是如此适合做一个后宫的女人,天生的戏子,做戏做的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真假。我的孩子,对不起,娘亲利用了你,可是如果你的父亲能够对我好一点,我也不会这样。

要怪就怪这无常的命运吧,把你错生在帝王家。

早就知道瞒不过她,太皇太后尚输在她手里,何况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奴才想出来的主意。我忽然像解脱了一样,把所有的罪过都堆加到我身上吧,命运是如此的荒唐可笑,世人是如此的荒谬无知虚伪自私。我的骄傲不允许我把自己摆放在受害者的位置。我要告诉楚天裔,不要以为我对你有多迷恋,即使是你留给我的最后寄托—孩子,我一样可以伤害。不要以为你的眼睛可以洞察一切,我这一生就被你吃的死死,你一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仗着我爱你。

我爱你。

对,我依然爱你,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卑微的爱着你。

所以我选择舍弃自己,保住孩子,我这一生,已经悉数给你。能够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为你生一个孩子。那么请将这个孩子拿走吧,让我了无牵挂,离开这冰冷的世界。没有你的怀抱,即使有再多的熏笼和炭炉也会觉得好冷。你应该不会注意到,出了她以外,这座宫殿中,还有一个人也很怕冷。

我的爱全部都给了你,所以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爱这个孩子。那么就此撒手,离开这红尘世间,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我的表哥,我的爱人。

你始终是如此的吝啬,连我走之前最后的疑问“当初你娶我,可曾有半分的真心?”都不愿意回答我。我的要求真的很简单,骗骗我就行,反正我很快就要走了,绝对不会向你苦苦求证。

“倘若你不是蓝家的女儿,……”

不是蓝家的女儿又怎样,你怎么还不说,意识越来越模糊,忽然间我轻轻的绽放出一朵微笑。奶妈,你曾经说过,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人就是我来世的伴侣,你从来都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那么来生吧,来生叫我不做蓝家的女儿。

不行,我要和清儿商量好,这一世木已成舟,下辈子她千万不能和我抢。我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气,紧紧攥住旁边宫女的手,呢喃着:“清儿,清儿。”

“娘娘,你等着,奴婢这就去找皇贵妃娘娘。”

是我身边的老人吧,听得懂这句“清儿”指的是谁。今生今世,我怕是在也没机会再叫出这个名字了。

我的生命在一点点的流失,我看见了奶妈在慈爱的看着我。奶妈,等等洛儿,洛儿很快就会来的。您还给我梳满头的小辫子好不好,就好像我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样,满头的小辫子。

“洛儿。”

是她的声音,不是奶妈。

我的眼睛落在她的花环上,她就把花环给我戴上。是不是我把目光投向他,她也会把他让给我?

哦,不必,不必,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孩子保住以后,甚至等不到我咽气他就迫不及待的离开我。

孩子。

我忽然想到那个诅咒,那个用至亲和辛魔神交换的诅咒。

表哥,是你逼我的,如果你肯对我那怕是假令辞色虚与委蛇的敷衍,我也不会狠心如斯。我生出了孩子,我的利用价值已经悉数耗尽,该是被完全踢出局的时候了。我在心里冷笑,我可以造就,也一定可以毁灭。我们蓝家的女儿才是南国唯一的凤凰。凤凰涅?,就让这一切为我陪葬!

我诅咒,诅咒这南国从此断子绝孙。

奶妈,你看到了没有,不仅仅是你可以,我也可以。可以舍弃这个身上流着他的血,标志着我的耻辱的孩子。不,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魔鬼,毁灭我,毁灭我们蓝家的魔鬼。

哈哈,魔鬼,魔鬼你也毁在我手里。我孕育了你,再亲手毁灭你。

楚天裔,我可以为你带来江山权势,同样可以让你一无所有。

我诅咒,诅咒这不公平的命运。

残春已至,那漫天落花将要埋葬的不仅仅是一个我!!!

秋风

蓝洛儿的葬礼出奇的隆重,隆重到我已经感受了到了那种奇异的诡秘。

那天,几乎南国的全部高僧都出动了,集体施法,安抚死者的怨灵。

那天,阴沉沉的,昏暗得不像暮春时令的天气,是不是黄梅天提前了。

我从来不相信所谓的诅咒之说。如果诅咒有用的话,那么日本岛不知道沉没了多少回了。

可是我无法忘记蓝洛儿临死前惨厉的呼喊,那乌黑的眼睛流转的仿佛是殷红的血。那幅场景就像一个梦魇,让我很久很久都无法安眠。即使是躺在他的身边,我也常常从恶梦中惊醒。然后无声无息的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她的孩子没有死,幸亏楚天裔及时出手的那一阻隔,襁褓里的孩子得以保全了性命。可是自此以后,诅咒的阴云仿佛笼罩了皇宫的上空。宫廷内接二连三的出事,甚至有宫女说从鸢尾宫传来女人的哭声。昔日热闹一时的鸢尾宫被封了,那个春天的末了,是满眼的萧索和满目的苍夷。

流言渐起,关于诅咒的传言不胫而走。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所谓的秘密。即使那天所有的知情者已经被秘密处理掉了也不例外。没有杀戮,因为这个春天流的鲜血已经让我麻木。稳婆和宫女服下了太医配制的哑药。幸亏她们不会写字,否则连手筋也无法保住。

就算这样,谣言依然风行。空穴来风,有空穴才有来风。皇室男丁单薄就是那空穴。

裔天三年,贵妃郑氏小产。

次年,嫔人周氏分娩时难产,生下一死婴。

“清儿,这是不是报应?”楚天裔木然看着这一切,巨大的宫殿空空荡荡。好像有风吹进来,把长长的宽大的帷幕涨得鼓鼓的,仿佛很充实,其实什么也没有。太监把死婴孩抱了出去,太医和宫女正手忙脚乱的抢救听到稳婆一声尖叫“怎么是个死的?”就昏死过去的周嫔人。

我看着他,轻轻说:“没有什么所谓的报应。一切不过是巧合而已。”

他没有再说话,沉默着,半晌,忽然笑道:“报应又怎样?老天爷只会虚张声势。朕是真龙天子,又岂会畏惧他。”话虽是这么说,可为何他迈出宫门的脚步有些踉跄。

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日暮中竟是这般轮廓模糊。我想起在那一个夕阳下,他微笑着告诉我:“我在皇宫里种了很多木英,等到这棵树老了,你看厌倦了,别处的木英也就开花了。我可以陪你等待。”

此刻那落日的余辉映在他落寞的身影上,我却忽然没有勇气向他走过去。

裔天皇帝即位四载,膝下惟有二女一子,其子天生痴呆。

南国关于立储的话题又被朝臣提上日程,呼声最高的当属皇弟楚天奇。

百姓对有些事情的执着让人不知所措。

同一个秋天,宫廷里又一个熟悉的人离去。多事之秋,还真是多事之秋。月妃至死也没有见上自己的儿子一面。

我站在清风斋的庭院里,月妃的灵柩停在正屋中。忽然心里空落落的,烦闷时诉说的对象也没有了。我想当初老皇帝宠幸月妃不仅仅是因为她相貌有几分肖似水夫人,其实就性情而言,晚年的月妃跟水夫人也很相象。只是不知她风华正茂时是怎样一番模样。我的心纠结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悄无声息的侵袭,它让我蓦的感到孤单,许久不曾困扰我的茫然和无力感又偷偷攫住我的心;一瞬间,仿佛呼吸也不顺畅起来。

“娘娘。”赵总管站在院门口,轻轻的唤我;表情有些焦急。

“皇上还是不松口?”我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掩藏住心里的忐忑。

“唉。也难怪皇上。这个时候,这种局势,皇上同意三王爷回朝奔丧。难!”他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楚天裔不同意阿奇回朝奔丧,他这个弟弟是他的一个心结。皇家的亲情夹杂了权力的争夺后,总会让人觉得虚无而诡秘。更何况阿奇的母亲月妃还是官方解释中杀害楚天裔生母的凶手。

三万大军驻扎在京城外,城门紧闭。圣上拒绝三王爷进宫奔丧,理由是先帝的旨意:三王爷楚天奇永世不得踏入冷宫半步。

一时间剑拔弩张。

我急急忙忙的向干坤殿走去,这个关头不是赌气犯拧的时侯。兔子急了尚且会咬人,何况是一个功成万骨枯的边塞大将。朝堂上的局势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这么扇风点火似的一闹,指不定要怎样收场。

王平守在殿上,对我视而不见。

“我就知道你会来。”刚到暖阁子门口,不等我撩帘子进去,楚天裔的声音轻飘飘的传出来。

“那皇上想必一定知道臣妾此来所为何事。”我咬咬牙,不动声色的探头进去。

“你对朕的这个弟弟似乎很上心。”

“长嫂如母。既然他的长嫂已经不在了,那么我这个二嫂只好勉为其难的顶上去。”我微微的叹气,“皇上,臣妾恳请你以国事为重。臣妾此番前来,不是以三王爷的嫂子的身份,而是作为皇上的妻子,臣妾有义务为皇上分解负担。皇上,现在的情况无需臣妾言语,如果皇上执意不肯让三皇子进宫,那么必将会是一场大乱。”

“会吗?”楚天裔的眼睛平静不见波澜,每当这个时刻,即使是我,也无法揣测到他的心意。

没由来的,我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你的手很冰。”他皱眉,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我忍不住有些感慨,是不是一切还一如既往。就好像我觉得冷的时候,他可以轻易察觉到,然后立刻帮我取暖。

“皇上,你知不知道那年春天,我对阿奇说过什么?——别皱眉头,阿奇是你的弟弟,自然也是我的弟弟。我告诉他,我会帮他照顾他的母亲,所以请他安心的保家卫国。现在月妃已经不在了,如果皇上再刺激他,即使他原本没有反叛之心,周围的环境逼着,他也会不得不走到那步。民间有句老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现在已经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比起皇上,也许他更加有资格肆无忌惮。”

“清儿,你似乎很了解他。”

“你忘了,我曾经是月妃的宫女。其实月妃娘娘跟淑贤太后(楚天裔即位后,其生母被追封为太后)的过节,我那时候就有所耳闻。事实的真相究竟是怎样,你应当比我更加了解。我说一句犯上的话,皇上也许是嫉妒三王爷当年独享了先帝的疼爱。”

“犯上?你的犯上,我早就是见怪不怪。不错,嫉妒的何尝止我,楚天昊,我的七个皇妹,谁不会嫉妒。父皇只是他一个人的父皇。”

“皇祖母也只是你一个人的皇祖母,阿奇何尝不羡慕你们的祖孙情。皇上,其实你已经得到很多,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个得到,是否也包括你?”楚天裔笑容高深莫测,轻声喟叹,“我会遂你的心愿。不过我不敢保证,我的皇弟是否会遂你所愿。”

“我想阿奇会明白月妃娘娘希望入土为安。”我的睫毛轻微的颤动了一下,转口问道,“如果我不来,皇上是否会改变心意。”

“我知道你会来,无论如何你都会来。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就不会来。可是在有些事情上,你始终不够精明,幸好你不是那么精明。”他的笑容古怪而飘忽,仿佛蒙上了薄薄的清纱,“这样的清儿或许不够可爱,但却是我的清儿。”

我禁不住有一丝苦涩,他还真是比我更加了解我自己。这是幸运还是悲哀。忽然有些疲惫,对纷纭的宫事的疲倦,对诅咒流言的厌倦,对朝堂上不断提出的立后事宜的惫懒。

月妃的丧事期间,我躲在自己的宫殿中,谁的面也不愿意见。真的身心交瘁,倦懒得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动弹。我隐约间有些疑惑,这难道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去迎合对方,不愿意触及任何可能会引起不快的问题。假装若无其事的生活下去,这样可以吗?隔着千年的时光我们真的能够这样依偎对方走到生命的尽头?

这接踵而来的问题逼得我不得不去面对,无法自欺欺人,如驼鸟般告诉自己没有任何困难。

也许我真的需要一个孩子,让我漂泊的灵魂安定下来。这样的我才不会时时刻刻觉得不安。

始终是过于贪婪啊,永远欲求不满。我看着自己秃秃的指甲,笑容竟同深秋的晚风一般萧索苦涩。

难道注定不是归人而是过客。

淡漠天黑

马车是过客最好的伴侣,它带我走进南国,走进奢华精制的南国宫殿。今天,它又带我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幸福美好从来都是过眼云烟,好似那金丝银缕的华服,花团锦簇的看着热闹,触手却是冰凉,彻骨彻心的冰凉。

“辙辙”的车轴扭动声把我从昏迷中惊醒,然而意识是如此混沌不清,头痛欲裂,如当日无意间来到这个时空时的头痛欲裂。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吧。我下意识的瞥了瞥苍白瘦弱的胳膊,莹白如雪上那一丝红线妖娆的诡魅,如火一般,生生灼烧着我的眼睛。同样是伤,已经淡不可见的伤痕上又一道清新的印迹。永不消逝的印迹,如同那疼痛的记忆,始终纠缠着我的灵魂,引领我哭泣挣扎,“放我走,我要回家。”

头脑里的画面模糊而混乱,记忆中商文柏温和的笑容和骨笛灰暗的光泽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锋利,把我生生扯裂,再也无法完整。

我闭上眼睛,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

十年南柯终成梦,一朝北国已是空。

“娘娘,我们就要离开南国境内了。”王平面无表情的面孔出现在车门前。我的眼皮略微上瞟,沙哑着喉咙艰难的说:“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你的娘娘。”

“皇上告诉我,你始终是王平的娘娘,走到天涯海角依旧是。”平板的侍卫从未如此固执,我静静的低下头,不再言语,既然已经要离开,从今往后了无牵挂,又何必在意他会怎么称呼。时间是最好的魔术师,多少刻骨铭心,光阴荏苒,便是风清云淡。

你我之间,自然也逃不脱这样的结局。这样也好,无所谓天荒地老。

头依旧疼得厉害,手软到没有力气去摸一摸额头;烧也许退了,也许没退。我没有精力没有心情去管这些,我的心我的脑子都被掏空了,只剩下残破的躯壳。

灵魂飘离在上空,一如当日,冷冷的睨视我,怜悯而悲哀的对着我扭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清冷的月光从窗棱中投射进屋内,窗前、明月、光,衣失、地上、爽。我的眼中没有眼泪,这种晶莹的液体已经生生从我体内抽离出去,随着我的灵魂一道抽离。它们同样飘荡在宫殿的上空,与镜中的我一起冷冷的看着巨大的床上,眼神漠然的飘忽在远方的女子。黑色的头发散乱如灵蛇,诡魅而邪恶。镜中的我似乎在微笑,面对自己的实体微笑,我想起了好莱坞着名的黑色大丽花,此刻那个床上与我一模一样的女子是不是与她很像。我微笑着,似乎感受不到实体的脊椎的疼痛,重重的砸在床上,纵使身下垫着厚厚的柔软的天鹅绒也无法避免的疼痛。你对我的爱抵不过你的给我带来的伤害,那些温馨甜蜜的画面散乱在我破碎的记忆中,与眼前这张疯狂而愤怒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你想要的吗,很好,我统统都给你。只要是我给得了的,我全部都给你。我低下头,木然的承受这一切,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感受得到他的悲伤,带着毁灭气息的悲伤。你也会难过的对不对?那么请你的痛苦再增加一些,增加到你也可以感觉到我的心痛,心痛到灵魂完全破碎不堪,整个人连呼吸都不知道如何进行下去的心痛!

为什么要逼我至斯,为什么要把我们逼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你曾说过,过去的一切都让它过去,那么为何这些以依旧会成为我们之间的羁绊,是命运不愿意放过你我,还是你一直在苦苦的纠缠执着。仿佛是宿命的悲伤。

你终于倦极睡去,看着你紧缩的眉头和疲惫的面容,镜中的女子勾勒出一朵美丽的近乎诡异的笑容,她的目光是如此的悲哀,悲哀到让镜子外的我觉得胆战心惊,就好像整个世界已经毁灭掉。她慢慢的站起来,轻盈的,像一抹孤魂,游荡到院落里。月光清清冷冷的注视着世间的男女,只是注视,只是旁观,那种超然的姿态提醒她,她始终都是一个过客,停留的本身就是一个并不美丽的错误。

夜风很冷,冷的世间万物仿佛都在瑟索,巨大的红色的宫灯在风中笨拙的摇摆,跳跃的烛光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她披着薄薄的轻纱,站在清风明月下。单薄瘦弱的身影宛若已经完全夜风融为一体,也许只要轻轻一跃,便可随风而逝,完全消散在风里。然后这个世界上便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就好像这十年仅仅是一个漫长的梦境一样。皇宫的夜晚没有灿烂的星空,已经许久不见热闹的星子,月亮始终是最孤单冷清的一个。

你在黎明时分惊醒,她不在你的身侧。然后鱼贯而入准备为你更衣梳洗伺候你上早朝的宫人们发现了躺在冰冷的石阶上的皇贵妃,失声尖叫。我以为,她们是被她脸上诡异嗜血的笑容吓到了。你在见到她那番模样的瞬间是否也惊慌失措。

照例是传太医。被折腾了整整七天的太医还没有睡上两个安稳觉便又被急召入宫。会诊,讨论并各自开出药方,反复研究挑选。然后刚刚熄灭的药吊子再度熊熊的燃烧起来,奇异的药香似乎渲染了整个南国的空气。高烧不退,额上的温度始终烫手。她的嘴唇龟裂,苍白的没有丝毫血色。也许是她失血过多,你的目光落到她苍白而细弱的胳膊上,那里有一道怵目的红线,诡异而妖娆,狞厉的血口仿佛随时会有鲜血汩汩的流出。

犹记得当日,她持刀站在你面前逼问商文柏是否你下令所杀。你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忽而微笑,道:“这是否让你心痛了,我亲爱的皇贵妃娘娘?”她目光中的悲凉和绝望的茫然给了你最致命的一击,原来七年的缠绵还抵不过她心头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这些年来的浅笑微嗔不过是美好的假象。于是被伤害了的你选择用最尖刻的言语去挖苦去讽刺,争执间她把那把记载了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回忆的藏刀抵到了胳膊上,逼着你放她离开。你不肯,她毫不犹豫的按下,你不愿却不得不认清她对另一个男人的关切已经胜过了对自己的生命。然而即便如此,你还是上前去争夺,保护她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终是迟了一步,在一个执意伤害自己来逼迫你心痛的人面前,怎样的反应敏捷皆是枉然。你的手被深深割出一道口子,鲜血淋漓,然而心口流出的更多。太监们和宫女都慌作一团,还好,你尚算镇静,因为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你依然注意到了她胳膊上被拉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会不会很痛,她是如此的娇弱怕痛。太医们慌忙赶来,你执意要等他们先处理好她的伤口才同意给你包扎。原以为你给她造成的伤害只有浅浅的一道红痕,却发现那是久不消失的伤口。那裂开的口子仿佛永远也不会结疤愈合,一小颗一小颗美丽的血珠慢慢在伤口处凝结,比东海的珊瑚珠更加美的绝望。她微笑着看它们成型滴落,脸上带着释然的解脱。她自私的选择丢下你,轻易地放弃生命去解脱自己的悲伤,全然不顾你同样心如刀割。

你不愿意放弃,咆哮着勒令太医,倘若是她死了,那么所有人都下去伺候娘娘。这番话,你故意当着她的面说,只望如此便可逼得她正视自己的生命。卑鄙也好,自私也罢,只要把她拉回来,已经顾不上再管这些。

然而她的眼睛始终微阖着,你不知道身后的那道目光是落在你的背影上还是透过你,落在记忆中另一个人的身上。想到这些,你的背影都开始僵直起来。

“如果你死了,朕就让所有的宫人为你陪葬。朕说到做到。”你咬牙切齿的威胁。

连这招也使出来了?我望着你淡漠的微笑,失血让我头晕目眩,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与你争执。你是皇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就是杀光你所有的子民,我也没有立场表示任何异议。可诚如你所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倘若是要将这锦绣江山玩弄于股掌之上,那么也请你做好一无所有的准备。

用宫人的性命危胁我?你似乎太不了解我了。我们只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命,没有义务牺牲自己去保全他人。你和我手中的筹码本来就太少,如此迫不及待的抛出,终于到了什么也无法抓住的地步。

我以为你可以跟我保持同样的默契,所谓的商家谋反已经是前尘往事,你何必苦苦追究。当初送子观音庙的一战,你不过是抵不过太皇太后的坚持。走到今天,我才发现,始终是我过于天真,以为你是不同的,你不会成为权力的奴隶。但古往今来,有哪个君王圣明到足以放下权力的地步。我竟然忘了,为了这个皇位,当初你不惜动手除掉你的亲生哥哥,而后又过河拆桥,铲除了你的母舅蓝家,这样的你怎么可能容的下乱臣贼子的余孽依旧生活在着世间。

时间飞速的向前倒退,就好像风驰电掣的子弹头,迅猛而肆无忌惮的在我脑海中穿行,记忆中的画面定格在一个月以前温暖的冬日午后。

骨笛

“天行,来,擦擦头上的汗。”我怜惜的看着摆弄木头到不亦乐乎的小男孩,心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也许是胚胎时期受到了伤害,也许是刚出生时那一摔碰坏了他的脑子,又也许是他母亲的怨念纠结了他思考的空间,这个孩子直到三岁时才能勉强开口叫我“娘亲”,除了吃喝,他的世界中只有一块块的小木头。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而且纸面上似乎镀上一层蜡,什么东西也印染不上。是不是这个生命在孕育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人世间凶险与悲哀,所以一睁开眼,他就选择用木头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他是如此的小,小到让我不知所措,我半吊子的心理学知识甚至无法断定他是天生的智力有问题还是心里上的缺陷造成了他的封闭。

或许这样也好,每一个生命在意识形成的时候就应该有权利去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凭什么去断定他们在自己的秘密王国中就一定不如在凡尘世界里过的快乐过的好。

“弟弟,来,吃瓣橘子,很甜的,姐姐有把籽去掉哦。”伊若笑眯眯的耐心的喂天行吃橘子,她是个很合格的姐姐。真难以想象,当初那个肆意妄为的小丫头也有长大懂事的一天。天行很依恋他的姐姐,乖乖的依偎在她怀里大口大口地吃着橘子,后者小心地抚着他的背,温柔的劝道:“慢慢吃,不要噎着。”

我看着他们姐弟相互依偎的画面,忍不住叹气,倘若是在寻常百姓家,有我们这些并不嫌弃的家人的照顾,他未尝不可以生活的平静而安逸。

这个孩子唯一的不宜就是他的身份,作为南国皇后的遗祜,他在出生的瞬间就成了当朝太子,未来的储君。我们虽然在开始时就对他的嗜睡有些许疑惑,但新生命出现的兴奋很快就掩盖住了这一闪而过的不安和蓝洛儿离世的悲伤。楚天裔膝下无子的忧虑解除了,我膨胀的母性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看上去我在这个世界里最后一丝疑虑也随着这个孩子的诞生烟消云散。

可是命运往往如此奇怪,每当我把一切想象得很美好的时候,问题就会接踵而至。我做梦都不曾料到这个孩子居然会如晋惠帝一般。难道真让他当政后闹出“老百姓没饭吃,为什么不让他们去吃肉粥”的千古笑话。即使我们有勇气大胆尝试,南国的臣工们也由不得这样的胡闹。楚天裔也不愿意对他的江山百姓如此不负责任吧。

有些事躲着藏着掖着,也终该到不得不面对的这一天了。

“清儿,你是不是觉得弟弟是个白痴是最大的遗憾?”伊若忽然笑着问我。现在的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我们之间,与其说是母女,不如说是忘年交的知己。

“这也许是他的幸运,但却是南国的不幸。”我叹了口气,淡淡的微笑,轻轻的拭去他唇角的涎水,亲爱的孩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够睁开心中的眼睛,清醒的面对你应当面对的一切呢。

“我倒很庆幸他没有常人的心机。他依恋我信任我,如同一个普通的弟弟;我也不必担心今后会成为他收拢人心的棋子。我的那些皇姑姑们可没有这样的幸运。”她抱着他,小心翼翼的把他的头发拢好。转而也对我叹气,“当然,这或许对你来说是件很大的麻烦。”

“麻烦?不是我的麻烦,而是你父皇的麻烦。”我的笑容有一丝勉强,朝堂上立后的提案已经日益喧嚣;尽管严密封锁消息,但皇族中哪有真正意义上的秘密,无孔不入的眼线内应早将太子是个白痴的讯息传递给他们幕后的大臣。能够隐瞒五年已经出乎我的意料,我沉重的摸了摸小天行的头,孩子,我为你争取了五年的时间,但一切问题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解决,反而到了迫在眉梢的境地。

立后势在必行,南国的储君绝对不可以是个白痴。

不知道是什么流言,一个新的皇后可以解除死去的皇后的诅咒。既是流言,必定流传甚广,至少在民间,这个说法很有市场。

连最后的盾牌都已经消失,我再次被推上了进退维谷的悬崖。

我甩了甩头,这些事情搅得我心烦意乱。回宫吩咐鸳鸯准备热水,每当我心乱如麻的时候,洗头就是我最好的放松方式。

头浸在热水中,头皮感受到的温度,刺激着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像柔软的小刷子,轻轻摩挲着。我闭上眼睛,脑海中一片空明。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像鸵鸟,以为把头埋进沙子里,就什么也无需面对。热水渐渐冷却,我恋恋不舍的从铜盆中移开头。再烫的的热水,倘若不持续加温,终会有冷的时候。

鸳鸯轻轻的为我梳头,她一面小心的注意不弄痛我,我是个顶怕痛的人;一面跟我说着闲话。七年的时光磨去了她的毛躁鲁莽,却没有带走她的热情爽朗。

都已经七年了,我来到南国,来到她们身边已经七年了。当初那个把我的手机放在蒸笼里蒸煮的小婢女也已经成长为宫廷里独当一面的大宫女了,手里还掌管着起码一半的后宫事务。

“鸳鸯,时间过的可真快,转眼都花开花落这么些年。”我禁不住感慨万千,随手拿起一个乌玉的簪子,“把这个别上。”

“哎呀,我的娘娘,你为什么要用这老气横秋的簪子。换那个东珠的,奴婢知道你不爱花团锦簇,那个不花哨,既素雅又别致,戴着多好看。”她说着就要拿匣子,被我拦了下来。

“别找了,那个我给了伊若。这样的簪子,本来就该小姑娘戴,我若是再用,便作‘老黄瓜刷漆—装嫩’,别叫人笑话了去。”我漫不经心的吩咐,“帮我把头发挽上。”

“娘娘,你说什么呢?你可一点都不老。奴婢看啊,这些年你的像貌丝毫没有改变。”

“想不想知道我的驻颜术?”我慧黠的眨眨眼,故弄玄虚,“把头凑过来,我看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就告诉你,答案就是蜂蜜。多服蜂蜜,美容养颜,物美价廉。”

“真的?”她半信半疑的眨巴着眼睛,“人家都说服珍珠粉好。”

“蜂蜜比珍珠粉好。”我谆谆善诱,“看我就知道了。”

“那我去拭拭,哎呀,娘娘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现在都已经老了。”她嘟着嘴巴摸自己的脸。

“不老不老,所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改天我叫太医给你开个正经方子,好好调理调理,保准又是美人花一朵。”我看了看镜子里挽好的发髻,这样看上去,整个人都端庄大气了起来。

“奴婢谢谢娘娘。”

“别谢我,你跟了我这么些年,最好的年华都用来服侍我了。”我拉住她的手,心情复杂,“眼看着你已经是大姑娘,也该为你找个好人家,把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娘娘,是不是鸳鸯做错了什么,所以你不要奴婢了。”鸳鸯慌忙跪下去,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娘娘,你说,鸳鸯哪错了,鸳鸯一定改。”

“傻丫头,你起来。你什么也没错,你做得很好。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多半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是我一直霸占着你,害的你到今天还孑然一身。”我拍拍她的手,温和的笑道,“我已经跟皇上说过了,让他留心着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到时候,你若不嫌弃,我便认你做干妹妹,要是婆家敢给你委屈受,回来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娘娘,鸳鸯舍不得你,鸳鸯要伺候你一辈子。”

“说什么傻话呢,哪有要你当一辈子的奴才的道理。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没拿你当外人看,皇上也没拿你当外人看。听我的话,女人最禁不起老,最是人间留不住,红颜辞镜花辞树。要到了人老珠黄孤苦伶仃的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娘娘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多晦气。呸呸呸,寒冬腊月快过年的,这样的话可千万不能说。”

我看着她眉头紧皱的样子,轻轻的笑了。

“什么声音?”我循声向窗户走去,这声音断断续续的,隐隐约约的却觉得熟悉。

“谁在那里吵闹,不知道我们娘娘最爱清静吗?”

我等不及外面的回应,心里又一个声音在催促我立刻出去看看。走的慌乱,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我跌跌撞撞的跑到院子里。古怪的声音已经断了,院子里只有天行在摆弄木头。

“天行,刚才,有没有什么人来过这里?”我抓着他的胳膊,着急的询问。五岁的男孩子只是茫然的睁着大眼睛,目光依然不肯从他手里的木头上移开。

“天行,你告诉娘亲,刚才有没有看见谁?”我小心翼翼的诱导他回答我的问题。这次他抬起了头,对我露出一个纯洁无邪的笑容,嘟囔着:“娘亲,弟弟。”

我哭笑不得,因为伊若一直叫他弟弟,他便以为自己叫弟弟,叫他的名字反而没多大反应。

“对,是弟弟。弟弟乖,告诉娘,刚才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玩吗?奶妈呢?小旋子小豹子呢?”我有些恼怒,这些不负责任的家伙,居然把他们的小主人往这里随便一丢。真当太子是白痴就敢随便忽悠吗?

“哎哟,我的太子爷,小祖宗,你怎么又跑开了。”奶妈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见了我,慌得连忙磕头请罪,“奴婢该死,没照顾好太子,娘娘饶命。”

天行眨巴着眼睛怯怯的看我,似乎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道:“弟弟乖,以后不要随便乱跑知不知道,找不到你,娘亲会着急,奶妈会着急,大家都会急的。”

奶妈忐忑不安的看我,我只是低声吩咐她:“以后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允许发生,我说是绝对,你听明白了没有?”她慌忙点头,惊恐的把她的小主子揽在怀里,后者依旧玩着自己手里的木头。

“弟弟,娘亲,弟弟。”天行不愿意离开我的宫里,挣开他的奶妈,拽着我的衣服。我以为他是要我抱他,就把这个墩实的小家伙抱了起来,笑道:“弟弟乖,娘亲抱。娘亲这里有酥烙,弟弟要不要吃。”

“弟弟,弟弟,娘亲,天行有弟弟。”

我惊得登时就愣在了原地。是谁,竟然在这么个透明玻璃似的小人儿面前说这些!

“天行不怕,有弟弟,娘亲还是最喜欢天行,天行才是娘亲的宝贝。”我慌忙安慰小小的孩子,心里也乱不成章。

“天行有弟弟,吹,天行会吹。”

吹?弟弟?

我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弟弟,弟弟,你跑哪去了。姐姐不说过,天太冷,不要到处乱跑吗?你怎么不听姐姐的话。”伊若也走了过来,看见我抱着天行,嘴巴张成O型,赞叹道:“你居然抱的动。”

看见姐姐,小男孩立刻挣扎着要下去,我只好放开他。他蹦蹦跳跳的跑向伊若,献宝般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口里叫嚷着:“弟弟,吹,会吹。”

“这是什么?看着好眼熟。——我怎么记得司洛老师也有一个这样的笛子。”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弟弟,笛笛,连忙跑过去,一把夺到手里。晦暗的光泽,光滑的周身,我握着的手微微的颤抖,这支笛子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独特,上面甚至还留有当日遇上狼群时,慌乱间,落在石头上所碰出的凹痕。

“天行,告诉妈妈,笛子是从哪里来的?”我竭力让自己的呼吸听上去正常一些。可是我惊慌恐惧的眼神还是瞒不过他纯净的眼睛,看不到红尘俗世的人通常可以看到凡人忽视的东西。他畏葸地向他姐姐的怀里钻去。

“弟弟,告诉姐姐,这个弟弟是从哪里来的。弟弟一定要乖乖告诉姐姐,不然姐姐会不高兴的。”伊若也弯下腰,眼睛盯着天行。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书房,柜柜,弟弟。”他怯怯的看着我们。

我跟伊若对视了一眼。

御书房庄严肃穆如昔,门外的太监侍卫见了我们,惊讶之余,连忙跪下来行礼。这几年,因为害怕被有心人发现我红颜不老的事实,我深居简出,已经许久不来。伊若诱导着天行把我们带到一个抽屉前,上面有锁。伊若从头发上拔下钗子,捣鼓了一会儿,锁应声而开。我连忙把抽屉拉下,在里面翻找着,伊若也在旁边慌忙看。

“商党……余孽……铲除……”这些字眼飞速旋转着,如最尖锐的利刃,在我的脑袋里急剧的搅动。眼前一片白亮,硬生生的刺着我的眼睛。

我攥着,不理会伊若在我身后叫嚷着什么,跌跌撞撞的向干坤殿走去。冬天的寒风冷凛入骨,我的心像是浸泡在深海里一样,冷的,沉的,惴惴的,慌恐的,又带着一丝绝望的希望。

“清儿,你怎么呢?”他正在案几前看折子,见着我,眉毛又习惯的皱起,“怎么出来也不加件衣服。”

我看着他脸上我所熟悉的温柔与关切,只觉得模糊一片,他的脸也慢慢沉陷入记忆的沼泽。

“这个,是怎么回事?”我颤抖的将右手平放在他面前,声音冷静的不可思议。

他的脸上迅速闪过惊讶默然猝不及防失措,还有隐隐的惶恐,然而这一切很快被掩饰在淡漠的平惊之下。

“原来在你那里,我应该料到的。都等不到晚上再问?”他静静的喝了口茶,声音平淡不起任何波澜。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诚实的回答我的问题。”我木然的看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近七年的男人,我了解过他吗?

“你来,不是因为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伤害

我的脑子空茫一片,我茫然的踉踉跄跄的走到他身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起案格里的小藏刀,天冷无聊时,我会蜷缩在他怀里,抓在手中把玩的小藏刀。

“请你认真的回答我,是不是你下令杀的商文柏?”

“商文柏,你终于肯承认他是商文柏了,为什么不再坚持撇清关系,坚持他只是毫不相关的司洛!”他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忽而星芒一闪,他绽放出美丽而致命的微笑:“这是否让你心痛了,我亲爱的皇贵妃娘娘。”

我的胸口被重重的撞击了一下,忽然间就觉得再也没有力气呼吸。死了,真的死了,记忆中那个风清云淡温润如玉的商文柏就真的只能是记忆了。我哭着要他带我走,他连“为什么”也省却,直接承诺带我离开。我改变主意说要留下,他落寞难过,却微笑着对我说好,只要是你愿意做的,我决不阻拦。我悲伤的时候,他陪伴在我身旁,默默的递上拭泪的手帕。我害怕的时候,他站在我前面,说,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受到。这一切的一切,叫我情何以堪。

如果不是我当日的任性出逃,或许现在他还在西秦优哉悠哉的悬壶济事。如果当初我没有乌龙的毁掉那本家谱,那么他还有放手一搏的机会。如果我当日可以当机立断与他一同离开王府,那么现在他也不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的身体我的灵魂被悉数抽干,轻飘飘的,只剩下一个躯壳。我茫然的看着楚天裔,他没错,只怪我看错,分不清这是宿命的结局。自以为是可以改变这些,兜兜转转也只是命运的棋子。

暗沉的目光凝结成冰冷而尖锐的讽刺,这个身着龙袍的男子盯着我,轻声而残忍的逼问:“是不是他就是那个你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所以才会如此刻骨铭心。”

我的脑子里响起山崩地裂时的巨大的轰鸣声,哈,这就是男人。总会心怀芥蒂的不是?气急败坏时便挖出来当是自己抓住的把柄。男人的风度始终只会在春风得意时才能保持。

我望着他绝美如阿修罗的面孔,同样绽放出一朵美丽的微笑,我笑的越美便越虚伪。

我凑近他,轻轻啃噬他的脖颈,他的颈动脉就在我的舌头下,我恨不得狠狠咬下。然而理智告诉我不可以,我只是抬头微笑,温柔的宛如最缱绻的情人。

“想知道是谁吗?我可以告诉你,我亲爱的皇帝夫君。”我盯着他的眼睛,微笑着,一字一句,“不是他,是你的父亲,先皇陛下。现在知道为什么遗诏和兵符会在我手里了吧,我亲爱的夫君,你是在乱伦。”

“乱伦吗?”他望着我,捏住我的下巴,同样笑得倾城倾国,“我一点也不在乎,乱伦又怎样?你始终是我的清儿。”

“我不是,我在乎!”我咆哮着,疯狂的推开他,“放开我,放我离开这里。”

“放手?从我握住的开始,我就再也没想过放手。”

我挣扎,厮咬,争执之间,我把小藏刀放到了手腕上。我微笑着凝视寒光凛凛的刀身,已经许久没用,不知道它是否锋利如初。

“放我离开这里,我说我要离开。”我看着你,清醒的知道我自己说出的是什么,已经走到这一步,除了彼此放手,别无更好的方式。如此这般,你便不必再顾及我的感受,左右为难,与大臣们持续拉锯战。我也不必再强迫自己面对你,面对沾染着这个世界上我辜负了他一辈子的人鲜血的你。即使已经坐拥春江花月夜,心中依然不可能完全割舍寒江雪。他对我而言是如此特别,即使天涯两隔,我依然希望他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生活的幸福美满,这样的他,我怎么可以若无其事,微笑着漠视他的生死。

是的,我无力亦无心选择为他报仇,筋疲力尽倦怠不堪的我只能选择离开,离开这纷繁的一切,离开我无法面对的你。

你不愿放手,我只好自己动手。刀子落下的瞬间,你的手护在了我的胳膊上,落下的刀子怎么能够收的回,它割伤了你,也划伤了我。我看着宫人惊慌失措,你悲伤的望着我,我的心中闪烁着嗜血的快感,你也会受到吗?看似深不可测的伤口实际上还不到我的百分之一,你能否感受到我的痛苦和绝望,信仰轰然崩塌,幸福从此绝迹的悲伤。

慌乱的太医战战兢兢的包扎好我的伤口。我木然的望着那包裹在我胳膊上的雪白,渐渐它上面就开放出大朵大朵的罂粟花,像熊熊的烈火,疯狂的燃烧着这世间一切的美好。他察觉到了不对劲,鲜血已经渗出包裹的布,一滴一滴落下,如此鲜艳如此晶莹,最上乘的东海珊瑚珠也比不上。

太医被重新召回,伤口重新包扎,未果。会诊、讨论、争执,各执一端,谁也不敢贸然尝试。你猩红的眼睛丝毫不逊色于我胳膊上的殷红,我看着你束手无策慌乱不已的样子,心中一阵报复的快意。你是如此精明睿智,世间万物全然掌控于你的股掌之间。这样的你也会有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只觉得这世间的万物是这么的可笑,你会在意我,紧张我,为何还要把我逼到这样的地步。

那裂开的口子仿佛永远也不会结疤愈合,一小颗一小颗美丽的血珠慢慢在伤口处凝结,比东海的珊瑚珠更加美的绝望。我微笑着看它们成形滴落,脸上带着释然的解脱。它们滴落在铜盆里,很慢,很慢,半天才凝结成一颗,仿佛名贵的珍珠,成形的艰难,却源源不断。我淡漠的看着这一切,伤心和绝望已经战胜了求生的本能,我的意识全然模糊,混沌的一片中,唯一清晰的是,我要折磨你,让你感受到我心中的痛苦。那怕我痛上百倍,你只能痛十倍,我也要坚持下去。

你不肯放弃,走投无路的境地,你拿出了我最后的阿司匹林,强令我吞下。我的力气已经随着鲜血流失,我没有力气选择拒绝,我只是想大声的冷笑。你我之间是如此荒唐,自以为是的好,自以为是的关爱,就好像你逼着我吞下实际上可以用来治疗血栓的阿司匹林来止血一样的南辕北辙。这样也好,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那么我毫无疑义的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