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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太行情》》

太对了,这就是我对他的爱。

这些天来,我一回到那被他搂抱的感觉之中就很清楚地看到我全身的血液正滔滔地向他涌去。

确切地说,我终于可以笑了。

诚然,我和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到红崖,相拥着坐在平坦的岩石上面,对着如水般月光共度着缠绵的时光。

除非是赶上昨天茫茫的雨夜。

他爱我,是的,他真的爱上我了。

他的形象恰如欢快无比的乐章在我的心里荡漾。这是说,我幸福极了。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怀着这种幸福的心情向红崖走去。这时,昨天晚上的情景有如电视连续剧那样在我眼前徐徐地展现出来——

敏珠首先开口说道:“程皓哥,从今往后,你可要处处当心哪!”

他看了看敏珠,笑着问道:“你要我当心什么呢?”

“当心敏彤。”敏珠很认真地回答。

“为什么?”

“她那双眼睛贼溜溜的,叫人讨厌死了。而且那面全是毒,所以我才要你当心哩!”敏珠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没等他开口说话,敏彤嘻嘻一笑,说:“程皓哥,我觉得你应该让自己拼着命地相信我小弟弟的话。”

于是,我很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小弟弟老是讲一大堆压根儿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的废话,来让他自己完完全全地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话才是真实可信的。”

我在旁边静静地坐着,眼光却注视着门外浩浩荡荡的大雨。

突然,敏珠高声嚷道:“程皓哥,请相信我的话。”

“好吧!我相信你。”他似乎沉思了片刻,接着说,“要是你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否则……”

“我是说,你和她在一所大学里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我问:“为什么?”

“我的小弟啊!瞧你的话有多可怕!倒像程皓哥真是一个一毛不拔的小气鬼。不过,偶尔被程皓哥请去吃一顿饭,我想我肯定是不可能拒绝的。“

“是啊!我这个妹妹向来是快人快语。”我插话道,“因为她在跟别人相处的时候,很喜欢迫不及待地向他们展示自己所仅有的美德——天生好吃手。”

“二姐,你的话也太刻毒了吧!”敏彤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你要是关心程皓哥,那你就明目张胆,胆色包天地关心吗?何必非要我和牛相提并论呢?”

敏珠嘻嘻一笑,说:“我觉得二姐是关心你!”

“怎么?”敏彤说,“原来你也知道二姐关心我?”

“我咋会不知道呢?”敏珠很得意地说,“我觉得二姐是在好心提醒你千万不要贪吃,一见到好吃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硬塞,待到大学毕业之后,虽说人已经长得非常丰满了,但却嫁不出去啦!”

敏珠话音未落,我们便忍不住大笑起来。其中敏彤的笑声更响更亮,简直赶得上屋外隆隆的雷鸣声了。

大姐边笑边说:“好,说得好!敏珠。”

东民也随声附和道:“说得好!敏珠。”

“东民哥,我终于发现了一个秘密,你知道吗?”敏彤凑近东民得耳边,问。

“什么秘密?”东民问。

“东民哥,我觉得你正在发扬一种至高无上的美德。”

“什么美德?”

“告诉你吧,不过,”说到这里,她转回头瞅了大姐一眼,然后,便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可千万不要让大姐知道。我觉得你真是太伟大了,因为伟大的你正在献身于怕老婆的艺术事业。”

而当大姐伸手打她的时候,她早已跳到一旁了。只听大姐气乎乎地说:“你这死丫头,老是瞎说八道!当心长胖了,没人要。”

“放心吧!我的好大姐,”敏彤笑嘻嘻说,“告诉你,我吃不到上千顿的山珍海味是决不会长胖的。话说回来,我可不想让自己像那个人那样整天价茶不思饭不想笑容也不挂上一个,只知道日日夜夜夜夜日日地设法使自己减肥,而在她把自己弄得恰像一根打枣杆子一般的时候,她的那个白马王子出现了,可她却让自己羞羞答答答答羞羞地不敢向前相爱。”

我和他彼此相视而笑,却没有说话。这时候,敏珠说:“不管怎么讲,白吃人家的东西总是不好的。”

“呸!”敏彤说,“你彤姐有那么俗气吗?”

敏珠说:“可你的眼光贼溜溜的,老是千方百计地盯着别人的钱袋。”

“是么,”敏彤嘻嘻一笑,“你是不是有意提醒我,你又有了私房钱了?”

“没,没有,我那几块钱早被你那双贼溜溜的眼光给榨光了!”敏珠说,“我只是想叫程皓哥知道你是个啥样子的人。”

“放心吧!”敏彤说,“我是决不会白吃程皓哥一顿饭的。”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

“是的。”

“那好吧,”敏彤说,“我来告诉你,要是有那么一天当我把咱姐的随便什么东西交给他,也或者说,他让我把他绞尽脑汁挤出来的那些酸不溜丢的东西交给咱姐的时候,那么,你想想看,他能好意思让我做一个不收业务费的红娘吗?”

“人家干吗让你传送那些信件呢?”

“如果她们不让我做这个费劲不讨好的信使,那么,我就请程皓哥吃饭,我想他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的,”敏彤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请你吃饭,你不会不给面子吧!程皓哥。”

“我干吗不给你面子?”他微微一笑,反问道。

“你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话,程皓哥。”敏珠似乎很着急地说。

“为什么?”

“反正我不相信她,”敏珠说,“因为我知道她从来就是决不会让自己吃半分钱的亏的。”

“瞧你说的,我的永远不能长大而成为男子汉的小弟弟,”敏彤说,“不过,我还是让自己觉得你这句话很有道理,至少我压根儿不会吃亏那怕半分钱的亏。”

“我说对了吧!”敏珠很有兴致地说,“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请程皓哥吃饭的。”

“你却说错了,”敏彤说,“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请程皓哥吃饭的,可是你想过没有,我的永远不能长大而成为男子汉的小弟弟,我现在所花的钱全都是咱二姐的钱,所以,我请程皓哥吃饭无异于咱二姐请他吃饭,如此一来,程皓哥怎好意思叫咱二姐破费哩!”

“如此说来,敏彤算是吃定我了。”他哈哈大笑起来,“虽说令人垂涎的珍馐佳肴少得可怜,但本人免费供应得发猪菜却大大的有。”

他的话音刚落,我们便全都大笑起来,其中敏珠抢先喊道:“说得好,好极了!”

敏彤却摆出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的样子,问:“程皓哥,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啥问题?”我问。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慧姐的笑容好看吗?”

我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因为我的眼光业已淹没在黑漆漆的暴风雨之中。

现在,我正在如水的月光里行走。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我和妹妹迎着清晨的阳光向地里走去。她说:“慧姐,我想好了,我一定要实现你那个梦寐以求的愿望。”

“我能有什么愿望?要说有的话,就是希望娘早日恢复健康,你今年能够考上大学。”

“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别的未了的心愿?”

“或许还没有想到吧!”

“你干吗老是这样,明明不开心,却偏偏硬充着已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敏彤,你到底想说什么?”

“慧姐,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考上那所大学,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又怎样,反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告诉你,慧姐,我要考上那所大学,使你的夙愿得偿,是的,我觉得自己很有信心。”

“你到底要干什么呀?”我紧盯着她问道。

“我啥也没干呵!”她嬉皮笑脸的说,“或许我想见识见识那位老兄吧!如今他成了什么样子啦!竟让我得傻姐对她念念不忘。”

我没有答理她,只是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过了好一会,敏彤又向我问道:“慧姐,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你又想说什么啦!”我不耐烦地说。

“要是有一天,那位城里老兄来到咱村,告诉我,你会对他笑吗?”

村庄,山峦,树木,丛林,庄稼,还有路旁突起的岩石,所有这山野里的一切全都交织成由光和影所构成的和谐的韵律。

是的。

我爱他。他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爱,爱之光沐浴着我的心灵。

很久以来,这种日益增长的爱就好像钟表一样细数着我生命的年轮,我不得不倾听它的嘀哒声。这是说,我的心注定要奔向他,正如红崖河总是来到我的梦里,而且我非常清晰地看到奔腾的河水向东流去。

河水用歌声暗暗为我引路,

梦中的鸟雀抖动五彩的羽翼。

是的,自从我爱上了你之后,我的神圣使命便是去塑造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形象。

我心灵的杰作。

我心灵的艺术品。

因为爱之歌日日夜夜地在我的心里荡漾。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爱以它的神奇的力量,点化了我的生活,使我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现在,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因为他已经爱上了我。

这时候,我又看到自己正躺在床上,真的无法入睡。漆漆的黑暗紧紧地包围着我。我倒觉得自己恰像迷失在浓浓的烟雾之中,就在我眼睁睁地对着黑暗的时候,敏彤的声音陡然在我的耳边响起:

“慧姐,你干吗不让他知道呢?”

“你说什么呀!”

“你干脆告诉他,你爱他!爱他!爱他!”

“呸!你都说了些啥话?姐的事不用你管,快睡吧!“

“难道你不爱他,他一旦回到城里,你就没有机会向他表白了。很显然,眼下可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爱情有如美酒一般,贮藏愈久愈醇香无比,但是,赶上了好机会,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奉献出来,相反,永远沉埋于酒窖之中,不见天日的话,却也不能认为便是好东西。俗话说,人生苦短,我们干吗为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而去折磨自己呢?”

我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眼巴巴地凝视黑暗。是的,我已经习惯黑暗了,就好像这便是独处的妙处。反正,我自会受用这无边的黑暗。因为黑暗淹没了我丰富多彩的意识。

“慧姐,你这样做开心吗?”她说,“我觉得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应该把各种各样的包袱扔掉,就像人原本那样,赤条条地来,光溜溜地去。对我来说,爱情只是女人的一种信仰,所以我们就不应该把它当作是女人的枷锁,或是十字架之类的东西。果真如此的话,爱情就只能是叫女人倒霉的东西,更是每一个女人应该诅咒的东西。”

我沉思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无论如何,他决不会想到我正在深深地爱着他,他这是来咱村度假的吗?”

“你是不是想说他是城里人,是大学生,你压根儿配不上他?况且,短短的假期已经又一多半流水般静静地流去了。”

“所以,那剩下来的时间也就应该静静地流去。”

“你不该这样。”

“为什么?”

“这样的生活太可怕了,没有阳光,连一丝月光也看不到。瞧,你把自己享受生活的权利都放弃了。”

我没有说话,依然眼巴巴地凝视着黑暗。

“要是他爱上了你,你还会保持缄默了吗?”

“他决不会爱上我的。”

“我倒觉得你不应该如此自信。”

“为什么?”

“难道你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你和他相处的日子里,你曾经竭尽全力向他暗示着某些微妙的东西吗?慧姐,既然你不愿意他爱上你,你就不该那么做。或者说,玩火自焚,遭殃的只能是自己。”

“你说,我究竟做过什么?”我努力回忆着自己所做过的各种事情,片刻之后,我重新开口说道,“我啥都没有做过呀!”

“你真的啥都没做过?”

“真的。”

“也许你还没有发现,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

“别说啦!我都被弄糊涂了,我就是我,我就是你二姐,难道这有什么不同吗?”

“你是我二姐,千真万确,可是……”

“别说啦!咱们还是睡觉吧!”

“慧姐,你变了,你真的变了。”

“是么,该不是变丑了吧!”

“我觉得你只有在笑的时候,才最为好看。”她搂着我,凑在我的耳边说,“要不然,你干吗老对着他笑呢?”

她在丛中笑。

她之所以笑了,是因为她醒来了,对着白日的晨曦。

是吗?我真的对他笑了。

也或者说,那是他的声音叩开了我封闭已久的心灵之门。

多么快乐,多么幸福。

现如今,我和他天天见面。他的声音包围着我,我沐浴在他的眼光里。当然,在他看着我的时候,我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也或者说,我干吗硬是死板着脸孔对着他,正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不能让自己的脸孔变成那令人思过的冰冷的墙壁。

直说了吧,命运之神厚赐了我一块纯白色的大理石,虽说我不是雕塑家,但自从这丰富多彩的欢笑回到我的脸上,回到我的心里,回到我的生活之中以后,我就觉得我自己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满怀信心,用我全部的爱去雕塑那块质地精美的大理石,不但使他成为天底下最最美好的形象,而且还要使他成为我心中的永恒。

爱赋予了雕像生命,我的心不停地念叨着。

恰在这时,他来到了我的身旁,我对着他笑了,而他用双手捧着我的脸,很深情地吻了我一下。

之后,我和他相挽着向红崖走去。

★★★★★

我父亲的来信

程皓:

(我又一次打开了父亲的来信)现在,我写信给你,(与其说我正在阅读着父亲的来信倒不如说我正在追忆着一些往事也或者说我正在反省着因为此时此刻我心里乱糟糟的)也许是因为写信更为方便一些吧!不管怎么说,我想借此机会把深藏于心里的一些想法说出来。唉!如果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倒是可以向自己的儿子认错的。

诚然,(这时候我闭着眼睛默念着下面的句子)我们父子之间没有争吵过,就连一次高声谈话的场面都没有。自打我们回城以后,我觉得我们似乎被卷入一种很可怕的游戏之中了。

游戏每天都在心照不宣地进行着。

实际上,我这个人生性懒于写信,譬如说,自从你进入大学之后,虽然我心里有千言万语,可每当我拿起笔写信给你的时候,总是茫然的理不出一个头绪,不得已只好很面前地敷衍几句相当乏味的东西寄给你,(我则在信中堆积一大堆抽象的科学术语以此了事因为我总认为我真正的生活在梦里在梦里我才能看到那条欢歌的红崖河)倒像我是一个枯燥无比的父亲。

(她悄悄来到我身旁带着我进入那金色的果园这时候她的声音很温柔在我的耳边响起——我爱你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可是我能够为你做些什么呢

记住,我的心肝!瞧,我正在为你数着天上可爱的星辰。

孩子已经入睡

她的歌声却还在孩子的耳边回荡)

亲爱的孩子,(我重新睁开眼睛看着信。)我多么希望你快快活活地生活下去啊!我爱你,但我却不能把这种感情很好地表达出来。

无论如何,爱是神圣的,崇高的,而且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不知怎么回事我能够感觉到她的爱仿佛红崖河的歌声回响在我的心里)也许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不顾一切地去让自己真真正正地拥有它。

而且我也知道,自从你父亲被洪水卷走以后,你一直生活得很不开心。(是啊!失去母爱的孩子,就好像没有了人生的信仰,没有光明,没有温暖,只有黑漆漆的长夜。如果说我接受了这个可怕的事实,那是因为我无法摆脱黑色的恶梦,在梦里我的心久久谛听着红崖河水的怒吼声,仿佛我的生命被淹没在浩浩荡荡的风雨之中。也或者说,就连我全身的细胞也都涨溢着可怕的,该诅咒的红崖河水的咆哮声。)你忘不了你的母亲,而我呢?我又如何忘得了她呢?况且,她是为了救我而被洪水卷走的。

是的,她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们活着。

我们活着,不仅如此,而且还回到了城里。

可是,我觉得我的心却依然留在红岩村,正沿着红崖河踽踽独行,只因为我压根儿忘不了她。(他那日记的片断闪电般映入我的脑海。)告诉你,我的孩子,我从来救没有忘记过你的母亲。(若说我忘不了她那是因为她曾经把我搂在怀里念叨着一首又一首唐诗,若说我忘不了她,那是因为她的爱化作红崖河的歌声潜入了我的梦里。

我甚至觉得我的灵魂仿佛红崖河里的树叶或是花瓣在清澈的水里打旋儿。

救这样,我的灵魂在清澈的河水之中得到了洗礼,得到了净化。)就好像你师母那样自始至终没有忘记你的老师。

(此时此刻,妹妹的声音飞快地掠过我的脑海——哥,我理解你,你让你的母亲永远活在你的心里,就好像我让我父亲永远活在我的心里一样,

应该说,唉!我不得不承认,在我仔细看了父亲那本日记之前,我从来就没有很好地理解父亲。

依照我的看法,我们人类的感情原本就是深埋于心里的可不像百货商店里面的商品那样总要被琳琅满目地陈列起来,甚而至于被金钱的魔力呼来喝去;除非遭受了意外的变故,或是不得已的苦衷。

很显然,生活又不总是一帆风顺的,往往会遭受一些不尽人意的事情;因而,当人们迫切需要或是依赖某种情感的时候,结果会意外地发现人类的感情只不过是几滴假惺惺的眼泪而已,或是几口恶狠狠的唾沫罢了。)

我承认,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这是说,我让自己忽略了一些必不可少的父爱和责任,就好像我的存在除了时不时地摆一摆父亲的尊严,啥都没有了。我固然不是一个严厉的父亲(压根儿并不晓得“恩威、名分、天经地义”之类能够之于父亲什么现实意义),但是,父亲(有着绝对的权力和威严)这个词经过我颠三倒四的摆弄,简直就像絮絮饶舌的寡妇,或者廉价商品似的。

难道不是吗?至少我觉得我们之间疏隔了。

或许是由于我并没有把你带到明媚的阳光里。

(阳光在头上,我却不抬起头,就好像我只能永远沉思回忆的黑色。兴许我们父子之间还真的隔着几重铁壁哩!)

我们活着。活着的人其实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快快活活地生活在明媚的阳光里。(我记得高骞曾经对我说——快活的男人应该让自己嬉戏于少女们的欢声笑语之中。

除此之外,他还振振有词地继续说道,瞧!咱们的曹院士为了让贾宝玉快|奇|活起来而刻意安排了|书|形形色色的妙龄女郎来与他共话缠绵的时光。

我却冷笑道,可惜咱们的园史先生迂腐之极,偏要凭借自己那点盲目的罗曼蒂克傻瓜的才气去冲散人家好端端的一段姻眷。结果呢?不仅自己被一把辛酸的泪水所淹没,而且还把后来的人留在红偻的梦里。

是的,他总是这样对我说,真正富有魅力的男人应该是赏花吟月的行家里手。

后来,我只好回敬他,何不化得身千亿,花前月下一高翁。)话虽如此,可是活着的人总是采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以逃避现实的生活,通常的情况下,思念亲人(特别是死去的人)的确不失一种理直气壮的方式,既切实可行,又行之有效。难道不是这样吗?人间从到海,天上莫为河;而我呢,你是知道的,(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看了她一眼,说道,不过,你让我想起了他的一句话。

她的一句话?她诧异地看着我。

他扬言说,我这种人只能和老处女谈情说爱。

他这么说你,你是不是很生气啊?

我生气?我干吗生他的气,他总是巴不得别人暴跳如雷。

他就是这么个人,你越不生气,反而他气得要命。甚而至于用更加刻薄的话挖苦你。

看起来,你比我更了解他。

是吗?

说实在的,他的那些刻薄的话真叫人受不了!正因为我不在乎他说些什么,所以他便说我是一个只会摆弄死猫的傻瓜。

什么?他把你看作摆弄死猫的傻瓜。

是的,他总是把别人当作傻瓜看待,我说,昨天,他和我谈起他的姐姐,他这样对我说——程皓,告诉你,我有一个傻姐姐,如果你让她傻呵呵地爱上你,那你就必须让自己左手一束梅花,右手一条皮鞭;梅花可以打动她那颗傻呼呼的心,皮鞭呢?却能够使她让你达到光辉的顶点。)

是的,(我不得不发出声音念道)我多么希望回到从前,回到红岩村。也就是说,回到你母亲在世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我们父子之间多么融洽啊!而现在,我只能保持缄默。

唉!多么令人窒息的沉默啊!有如千钧巨岩压在了我的身上。有些时候,我很想开口对你说些什么?但却唯恐伤害了你。

诚然,你不提起你的母亲,因此,我也就不再提起她,特别是你母亲忌日的那一天,我们两个人更是寡言少语,不过,为了保持与平常日子没啥两样,我们却心照不宣地表现出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正如我们两个人在紧张而又忘我地工作着。也许她这个人压根儿没有存在过,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每天都能够看到你勤奋地学习,而且学习成绩十分突出,如此一来,我还有啥话可说呢?(是的自打我们回城以后,我就不再向他提到我的母亲了,就好像我一下子忘记了她这么人似的,或是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们彼此躲避着对方的眼光,若说我们之间相安无事,那是因为他投身于教师的工作之中,我呢,每天埋头于学习。)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生活着。可是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我却越来越珍惜这种寂寞了,简直就像人们珍惜生命一般,因为在我看来,我们之间寡言少语,固然不再交流什么情感,但是,我觉得这种寂寞却仿佛一段优美和谐的旋律维系着我的心。

兴许她还活着,只是让自己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而且在我们父子之间,否则,我们之间那有这么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呵!

(没错,沉默属于我和他。确切地说,这种感觉是在爷爷去世之后才开始产生的,爷爷是我们回城一年后的一天晚上因心脏病去世的。

是的,她还活着,因为我觉得我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她悄悄来到我身旁,就好像红崖河的歌声在我的梦里回荡。

多么美好的形象呵!有狂风,有闪电,还有坚硬无比的岩石,所有这些,到处回荡着她那无法忘怀的声音——

欢乐的时候,请甩动臂膀干吧!干吧!这样你就会日日欢乐,太行的孩子们啊!

虽说我们不再提到她,但是我更加清楚地知道,我心里有她,他心里也有她,她就在我们中间爱着我们。)

叫我说些什么呢?特别是我独自个重新回到明媚的阳光里以后,这是说,可怕的游戏结束了。(就这样,那神秘的旋律消失了,因为他终于能够和我的师母也就是曼玲的母亲结婚了。她硬是让他耐心地等了三年,这是说,他和她是在我老师去世三年之后,才真真正正地生活在一起。是的,我当时并没有表示什么,也许我的脸上只是流露出些许不太自然的笑容吧。尽管如此,在我内心深处倒是很希望他能够幸福地生活。

曼玲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她内心里一直都在希望母亲能够幸福地生活下去。

现如今,寂寞只属于我一个人了。因为他的生活被明媚的阳光重新照亮,就好像他原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无论如何,我却忘不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形象——要是你高兴,我的儿子,就和太行滚在一起玩吧!是啊!我是她的儿子,而且她也使我成为太行的儿子。其实,就连她那亲切无比的声音(她念着一首接着一首优美无比的唐诗)也伴随着红崖河水在我的耳边回响。

我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孤独,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只小船正在黑色的浪涛里航行。而今,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她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大约那个局外人的我的确应该在这个自欺欺人的我的耳边每天念叨“今天,妈妈死了。”这么一句话了。

游戏终于结束了,他开始了新的生活。既然如此,他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把她从自己的心里驱赶出去,至少他得使他的心装得下另外一个女人。

此时此刻,我又响起了高骞的一句话——富有魅力的男人原本就应该把自己的甜言蜜语看作观音菩萨手里的玉净瓶,并时不时地让杨柳枝上洒下几滴甘露以滋润漂亮女人的心;但若有必要的话,那便把那纯情的心盛装在瓶里。)

现如今你已经长大成人了,而作为一个不称职父亲的我又能够要求你什么呢?不过,我只想你知道,我这个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开开心心的生活。

也许你认为,我又一次结了婚,而且生活得非常幸福。其实,我生活得并不幸福,因为我的儿子和我无话可说,也或者说,他压根儿不需要我的帮助。唉!我觉得我活在世上,除了对自己的儿子机械地履行父亲的简单的义务之外,已经毫无意义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是希望能够像筑路工人那样给自己的儿子铺筑一条平坦的金光大道。说真的,自从回城之后,我就不断尝试改变我们父子之间这种不正常的关系,但是我都失败了。随着你一天天地长大,我却觉得自己的生活更加空虚了,因为我这个父亲只是没有价值的空壳。果真如传统观念那样只是一丝不苟地摆一摆那有着绝对权力和威严的样子,倒也不至于为了父亲这个角色而苦恼了。

亲爱的孩子呵!我有许许多多的话相对你说,你知道吗?(我何尝不是这样啊!)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扪心自问,父亲和儿子之间真的不能相互沟通吗?果真如此的话,那么,知子莫如父压根儿就是每个做父亲自我安慰的谎话了。人生在世,的确可以面临一次又一次的选择。是啊!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就像你那样不再朗读唐诗却让自己埋头于数理化之中,我呢?别无选择,为了父亲这个有着传统意义的角色,不得不竭尽全力以便营造一个尽可能暖融融的家庭。

告诉你吧!亲爱的孩子,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人,一个很渺小的人,也可以说,我压根儿就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人。不论我怎样压抑、克制自己,我还是无法摆脱世俗的烦恼和痛苦。你是知道的,自从你母亲被洪水卷走以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在红崖河岸边徘徊,怅望着红崖河水。

实际上,我也不再读那些唐诗了。正因为那些唐诗会发出她那动人的声音。还好,回到城里,我担任了数学课,话虽如此,现实的生活使我不得不理智一点,因为我这个父亲必须去操劳许多琐碎的家务。换句话说,这些家务常常弄得我疲惫不堪,焦头烂额。后来,多亏了你的师母,否则,我们的生活将是一团糟。

为了了解你,我曾经做出过无数次努力,特别是河你师母结婚之后,我失败了。因为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了,唯一使我欣慰的倒是你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若说我没有很好地理解父亲,那是因为我固执拿着黑色的母爱去苛求父亲。换言之,既然她能够很好地而且永远地活在我的心中,那么,她也就理所当然地很好地而且永远地活在他的心里。

他结婚了。那就意味着——他必须把她从他自己的心里驱赶出去。是的,他的心里曾经满满地装着我的母亲,如今,他河师母结婚了,那么,他的心就需要满满地装着我的师母,否则,我师母是不会和他结婚的。

反正在我看来,他心里的红崖河已经干涸了。何况,他是个城里人吗?

是吾剑之所从坠。瞧!我已经把那美好的形象雕刻在我的心里了,而且使我的心永远在红崖河里沉浮。)

我失败了,但是我不放弃努力,因为我坚信自己会很好地了解儿子的,而且在一起开开心心过日子。

总而言之,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你师母要我代她向你问好!

程皓,你代我向你舅舅全家问好!向全村的人们问好!祝你假日愉快。

爱你的父亲

程维明

此外,我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妹妹也考上你所在的大学了,而且和你的专业一样,本来你到了学校再给你写信,要你好好照顾你妹妹,可是你妹妹执意要我马上写信给你,就这样,我连夜写了这封信。(刹那间,我又一次回到了那天晚上,也就是我进入大学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和她在一起时的情景——

怎么?你说你恋爱了!要知道,中学生谈情说爱是会影响学习的。

不会的,哥,你就放心吧!况且,我只是把谈情说爱当作一种业余爱好罢了。

什么?你都把谈情说爱当作业余爱好啦!

是啊!我也没有办法吗?

告诉我,你是怎么爱上他的?

好吧!我告诉你,确切地说,有一天晚上,当我浮想联翩,夜不能寐的时候,那柔情脉脉的我对辗转反侧的我说,玲玲,你应该千方百计地爱上他,他是你今生今世唯一的爱,就这样,我便毫不犹豫地爱上了他。

那么,他爱你吗?

这重要吗?

难道这不重要吗?

哥,要是那个人真的不爱我,或者爱上了别的女人,那么,你说我该咋办呢?

不至于如此吧!不过,万一真的如此不幸的话,那你就该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从而学业有成啊!

亏你的金石良言,竟让觉得你的话很有启发性,于是乎,我不得不寻味一通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妈。

如果你没有什么吾人信服的充足的理由,那么,我倒觉得应该让师母知道。

我妈要是知道了,准会巴不得我立时嫁给那个人哩!这样一来,我的大学梦就泡汤了。

真的这样吗?果真如此的话,我倒很想见识见识这位翩翩美少年。告诉我,我认识他吗?

认识,我觉得你太认识他了,哥,也许你比我更加了解他,只可惜,我现在还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要考上他所考上的那所大学,而且是和他同样的专业,等到了那个时候,我会让咱爸首先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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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光如凛冽的寒风。木僵僵的他仿佛被冰封于漫天的风雪之中。确实,他老了,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更多、更多的苛求。而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却是漫长的无可奈何的等待。毫无疑问,等待对于一个老年人来说,的确是一件可怕而又残酷的事情。

然而,对他来说,等待恰恰表明他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等待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并且经过他多年来不断进行社会实践的法宝之一。一个男人要是能够让自己趁得住气,也或者说,耐得住性子,压根儿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躺在黑暗里,眼光却注视着当天下午的阳光。

(他手里拿着那页日记,抬起眼光看着我,接着看完了日记,然后又再看着我。是的,我记得日记(更确切地说,它是同父亲写给我的那封信一块寄来的两页日记中的一页,另外一页我仍然保留着)的内容——

我和海燕吃罢晚饭,像往常一样一块来到红崖之上,坐在那儿,共享着幸福的时光。

今天晚上,月色明净而皎洁,月光在水上嬉戏。

就在这时候,王秋月来到我们身旁。但见她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眼神里流露出更多的不安。海燕吃了一惊,忙问道:“秋月姐,你这是怎么啦?”

“我,我怀孕了。”王秋月迟疑了一会,终于说道。

“这不是好事吗?你瞧我怀孕已经好几个月了。“海燕满脸笑容地抚摸着已经隆起的腹部,说。

“不是他的。“

“你说什么?”

“这孩子不是伟辰哥的。”

“什么?”海燕追问道,“是谁的?”

“是,是胜天的。”

“是他欺负了你,对吧!”海燕怒冲冲地说。

“我,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这怎么可能呢?”海燕大声喊道,“准是他欺负了你,我决饶不了他!”

“你是为了伟辰哥才这样做的,是也不是?”我终于插话道。

“他答应我,不再批斗伟辰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海燕问。

“我不知道。”

我再一次插话道:“我觉得你先不要告诉伟辰哥,不过,在我看来,即使你告诉了伟辰哥,他也不会责怪你的。”

就这样,那页日记的内容打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过了一会,他问道:“真的吗?程皓。”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之后,我便离开了他。而他独自一人伫立在砖窑小屋门前的那块空地上,夕阳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孔。)

没错,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发疯似的喊道。

紧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等到了,我终于等到了,等到了这么一天。哈哈哈哈!可是笑过之后,他却又忍不住地哭了起来。瞧见了吗?我似乎等了这么多年,连我的心都等碎了。如果儿子执意要和敏慧结婚,我满有理由阻止了,必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他,她是你的亲妹妹,你们俩不能结婚。

近些天来,我总是独自一人睡在砖窑的小屋里,很快,他便习惯了这儿的沉寂,这儿的黑暗,这儿的孤独;至少他还觉得他自己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

呸!从现在起,你必须呆在这儿,呆在这座黑漆漆的屋子里吧!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很清楚地面对你的一切罪过,奇-书-网而且你也才能耐得住性子等待你所理应当遭受到的任何报应。

报应!真的是报应吗?他的儿子要跟敏慧(他的女儿)结婚。他的头脑乱糟糟的,所以他才不得已发疯似的大声喊道。

屋子里黑漆漆的,但却看到一双狰狞的目光。

他赶忙闭上眼睛。与此同时,那姑娘(更确切地说他的女儿)的声音已在他的耳边震耳欲聋般响起——呸!别指望这几个臭钱来求得心里安宁!

于是,他继续大声喊道,是的,她对你充满仇恨!由于你她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由于你她失去了父亲,由于你她的母亲疯了,由于你她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都是你的错啊!

这时候,他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黑暗。突然之间,他像是发见了什么?

一团白光。

光影里闪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片刻之后,他听到了他的声音,你没错,记住,你是我的儿子。

原来他就是我的父亲。他终于恢复了平静,而且对自己说,是的,我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本领,甚至于他那叫人羡慕的百发百中的枪法。也可以说,他是这一带山区最有名的猎手,因而,死在他枪口下的狼、狐狸,野兔就不计其数了。

他继续对自己说,此外,虽说他不识得字,但他却偏偏有一部《三国演义》。据他说,那是他用一只狼换来的。他总是这样对我说道,《三国演义》差不多收藏了人类的全部智慧。对于他来说,他只是把这部充满智慧的书好好珍藏起来就足够了。话虽如此,书里的故事他却了然于胸。我呢?也像他那样没有读过《三国演义》,可是我从他那里听到了更多三国故事。譬如说,刘备耐得住性子在后园浇菜而最终等了一个机会逃出了曹操的手掌心。诸葛亮白天里睡大觉却让自己等来了桃园的结义兄弟。要说三国人物当数司马懿了那是因为他最能趁得住气默不作声地等死了曹操就连诸葛亮也被他等死了。

正当他试着对父亲说话的时候,他的父亲却消失了。

紧接着,他的儿子出现在光影里。

(他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我,似乎等待着我开口说话,过了好一会,我才说道:“诸葛亮只是一个可怜的小丑,因为他把自己后半生的智慧白白地耗费在一个傻瓜身上了。”

“你说什么?”他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继续重复着刚才的问话。

我抬起眼光,看着中午的夏日,然后缓缓地说道:“我是说,傻瓜的命运可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不过,世界上总有一些好事的人好像很能趁得住气,以便让他们更好地同傻瓜们打成一片。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喜欢曹操更多一点,因为他从来没有为了一个傻瓜而改变自己的命运。”

此时,妹妹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并且笑嘻嘻地说:“哥,我倒觉得你应该学会尊重别人,特别是自己的父亲。”

他看了她一眼,这才对我说道:“你尊重别人,别人也尊重你。”

“玉梅,”我说,“我真弄不明白,你干吗老喜欢误解别人的意思呢?不过,也怪不得你,因为傻瓜的话题原本就是一个相当广泛的话题吗?”

“是么,”他说,“如此看来,我确实应该赞同你的观点,聪明人吗?特别是像你这样风华正茂的聪明人,就应该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而不是动不动站在河边上眼巴巴地对着滔滔的河水傻呵呵地唠叨着——逝者如斯夫!”

我看着她,说:“我觉得我越来越怕你了。”

“怕我?”她笑了,“不过,我倒觉得我应该怕你,哥。”

我第一次发见我原来一直讨厌她这种注视我的眼光,尽管如此,我还是笑呵呵地说:“那你怕我什么呢?”

“我怕你的心一旦失去了自由就会永远呆在一间破小屋里,又湿,又阴,满是臭虫,睡下去就咬得真可以;唉,唉……秽气冲着鼻子,四面又没有一个窗……”她很从容地说。

我避开了她的眼光,并冷冷地说:“你是否觉得我应该寻找一个傻瓜帮我打开一个窗洞来,以便使我的生活充满阳光。”

他看着她,并且缓缓地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常对我说,聪明人当中有一个傻瓜的话总是很有趣的。”

“真的吗?爹。”她顿时眉开眼笑,说:“可是,我觉得咱们两个人跟我哥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最有趣的!”随后,她压低声音对我说,“你有这样的感觉吗?哥。”)于是他说,傻瓜。

傻瓜!那么到底谁是傻瓜呢?

是我?还是他?他又是谁呢?

其实,在他看来,傻瓜的命运实非人为所能改变。如果说他改变了王伟杰的命运,那是因为王伟杰并不是一个傻瓜。就这样,王伟杰的命运彻底改变了,而且离开了自己的父母。而我呢,似乎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也许是由于他心存感激之情吧!不管怎么说,为了村里的事情他着实帮了我不少忙。至少他清楚地知道,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

而实际上,人生在世,应该无私地帮助别人,反过来,每一个人也需要别人无私地帮助自己,因而,无论是谁,当他帮助别人的时候,千万不要让自己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是的,自从他当了村支书的以后,他确实做过许多叫全村人满意的事情,也可以说,他不停地向红岩村无私地奉献着自己。

可是,他还是做错了……

这时,他从黑漆漆的屋子里逃了出来。因为在他看来,屋子里的他似乎比往常更加空虚,更加寂寞,更加孤独了。所以他觉得他现在呆在屋子里简直就像人死了,而被盯在棺材里面。

于是,他奔到小屋前的空地中间,恰好站在那团白光之中,并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定了定神,而且四下里看了看,但却啥都没有看到,紧接着,我又倾耳听了听,可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因此,他很自然地又能够像往常那样绝对准确无误地分辨着砖场里的一切。之后,他的脑海里还会勾划出红岩村里的一切,一切……

应该说,他比村里其他的人更了解红岩村,了解这一带山区,了解太行。

当然,村里所发生的事情,无论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的,关于红岩村那个古老的传说(河东,河西人们之间某种根深蒂固的仇恨就源于这个传说),他所知道的也比别人的说法更有说服力。

于是他对程皓说,红岩村的传说就是关于红崖的说法。

(没错,他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早在回城之前,我就从比我知道更清楚的父亲那里听来了只言片语,但我却知道,我父亲是从比他知道得更清楚的胜坤叔那里听来的,而实际上,胜坤叔也像他的哥哥一样是从比他们知道得更清楚的他们的父亲那里听来的),话虽如此,我却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重叙一番——

当时,红岩村是个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一座座石屋都盖在河岸上。河岸上的人们本来相安无事地生活着,直到有一天,两岸(河东河西)的人们却因为那座巨岩(也就是红崖)而反目成仇了。

相传,红崖本是白色的,而且高出地面十余丈。从一开始,村里的人们就把它当作风水石来看待了,话虽如此,两岸的人们却过着两种不同的生活。更确切地说,河东风调雨顺,所以河东岸的人们一直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河西十年九旱,所以河西岸的人们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

然而,许多年之后的某一天(恰好是八月十五),河西李姓家里却相当铺张地操办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婚事。实际上,让河东人感到意外的倒不是由所有河西人都参加的热闹的婚礼场面,而是婚礼所举行的场所,因为婚礼并没有按照传统的形式在家里举行,而是一对新人站在那座白色的巨岩之上拜过了天地,不仅如此,那对新人竟然在高高的岩顶上面度过了他们的新婚之夜。

就在当天夜里,河东岸的人们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梦中的白胡子老汉说道:“我是河神,从现在起,可要当心哪!洪水将给你们带来灾难。”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唉!世界已经红了。”接下来,一连几天,河东岸的人们总是梦见这个白胡子老汉,并且重复着同样的话。

像往年一样,持续了几个月干旱以后,天终于下起雨来了。

雨像是很有耐心似的,连续下了三个月零八天。在这期间里,村里的人们整天价提心吊胆却又无奈何地望着雷电交加的天空,特别是河东岸的人们更加惶恐不安,恰像遭受了惊吓的小鹿,连晚上都不得安宁。

也许是由于雨下得时间太长了,从而使他们自以为非常坚固得房子承受不住了。使他们那充满恐惧的心也将要崩溃了。因此,他们都盼望着雨过天晴,有如无法在黑夜里安眠的人正切盼着天亮。

雨住了。

天晴了。

正当人们满脸笑容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了两个铁的事实,白色的巨岩变成红色的巨岩(不仅如此,巨岩如塌陷的房屋仅高出地面三四尺了),河道也由巨岩东侧改向西侧了。

从那以后,河西人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他们不再是贫困潦倒的生活了,河东呢?如果他们不付出艰辛的劳动就不能再保持丰衣足食的日子了,因为洪水确实无情,总是带给他们意想不到的灾难。

后来,河东人还是知道怎么回事了。原来,河西人请来了一个风水先生,换句话说,那场婚事就是在风水先生的安排下举行的。从此以后,红岩村就不得安宁了,两岸的人们不断地寻仇结怨,甚至于酿成了几场命案哩!)

他想,爹告诉你这些话并不是要你相信这个古老的传说,也或者说,为了激发你自以为存在于内心深处的淡淡的仇怨。那么,积郁于人们心里的仇怨到底是什么呢?

此时此刻,他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们聚集在那团白光里,他们的声音在空中不停地回荡:

(——呸!你他妈的算是什么东西!

——我看哪!还是算了吧!就你这熊样儿!也配和他争高低?

——他妈的,你又不是三头六臂!

——和我斗,你也配!我劝你还是先掂一掂自己的分量吧!

——你弓着身子,倒像真的见不得人似的,该不是你老婆把锅盖放倒了你的背上吧!

——瞧你这前怕狼后怕虎的样子,叫我说啊!你还是钻到你老婆的裤档里躲着吧!

——你说得对,我见不得人,哪像你,凭着漂亮的脸蛋去勾男人的魂儿,不过,我觉得你你应该趁着月圆之夜赤裸裸地仰在红崖上面等待你的情哥哥来得好呢?

——我能怕你,笑话!

——你的地冲了,关我什么事!不过,像你这样没白天没黑夜地钻在你老婆的裤档里,说不得哪一天,连你也要冲走哩!

——亏你还是个大老爷们儿。整天价戴着那顶绿油油的帽子在村里穷晃悠。

——你想爬着走,等下辈子吧!

——你听我说,一个男人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就是不能不怕老婆。除非他干挺着,打一辈子光棍儿。)

是的,他愿意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而实际上,他已经习惯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就好像歌唱艺术家习惯了人们的掌声。

红岩村本来就是民事纠纷频繁的村庄,村里人们总是为了鸡毛蒜皮的琐事而争吵不休,甚至于大打出手。然而,作为村支书的他却喜欢处于乱糟糟的寻仇结怨的声浪中心,很有耐心地平息人们心里的无端端的矛盾。正因为如此,村里的人们信任他,尊重他。

总而言之,他在村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最广泛地听取他人的意见,这是他多年来一直坚持的原则。他认为,作为一个村干部就得能够趁得住气,也或者说,耐得住性子,广泛地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因此,他总是被眷入各种矛盾之中,也可以说,被卷入乱糟糟的声音之中。就像一个人被陷入浪涛的漩涡里。

现如今,他站在那团白光里,倾耳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而所有这些乱糟糟的声音有如海水里的漩涡正围绕着飞速旋转。

旋转。

旋转。

与其说他在声音的漩涡里,倒不如说他让自己陷入黑暗的漩涡中。他挣扎着,希望从沉甸甸的黑暗里挣脱出来。

虽然他的脑袋乱糟糟的,但是他却无法摆脱这些来自黑暗里的声音,就好像他不能让自己从那团亮光之中走出来。于是,他便对着黑暗发疯似的喊着,叫着,嚷着……

也许是由于他心里充满恐惧,所以他不断地呼喊着那些熟悉的声音。他叫着儿子的名字。

可是,儿子却站在亮光里冲着他大声喊道——

(你老了,你也该享享清福了!如今的世界属于我们年轻一代。换句话说,在一个充满诱惑的世界里就得有一个善于开窍的头脑。

告诉你,我要和敏慧结婚!

紧接着,女儿也出现了,因为她的声音已经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来——

你知道吗?爹,在今天的世界里,一个人最理想,最完美的生存方式就是向社会充分展现自己的独特魅力。)

我的女儿。她是——

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你们不能结婚啊!

现在,他在黑暗中反来复去地高声喊道。但是,亮光里,他看到了一双狰狞的目光。他赶忙闭上眼睛。可是,她的声音正在他的耳边雷鸣般地回响——

呸!别指望这几个臭钱来求得心里安宁!

等到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那团白光之中振振有辞地说道——

经过大队干部反复研究,讨论,同时又鉴于王伟辰在劳改时表现较好,现决定暂时停止对其资本主义倾向的批判。

但是,他并没有在黑暗之中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他的心不觉跳了一跳,赶忙从里面跳了出来,重新躲在黑暗里,然而他的眼睛却直勾勾地注视着那团白光,但见一个女人满身雪花地向他走了过来。瞧,她的眼光太亮了,亮得叫人害怕,能够让人从头冷到脚。

冷飕飕的,因为那眼光如凛冽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