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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驭狐记》》

“哟!少儒,你来得正好。你看!这是你姑姑送的陶枕,怎么样?这唐三彩烧得够好吧?”成王爷像抱儿子似的,小心翼翼的东摸摸、西碰碰的擦拭着陶枕,拿起他的宝贝向少儒炫耀。

“是不错。”他老爹真不知道该说是天真呢?还是有病?没事就爱玩这些陶制品,不过是个枕头嘛!

“我就说嘛!整个王府就属你的眼光最好!”真不愧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少儒文才一流,鉴赏眼光更佳。

“能借我瞧瞧吗?”少儒算准他老爹绝不会拒绝。

“那当然。”成王爷简直乐翻了。少儒什么时候对他的珍宝有兴趣?除了和少允打架时,偶尔拿来当作武器,还没见过他看任何珍宝一眼。该不会是娶了老婆,一夕间转性了吧?

“谢谢。”少儒接过成王爷的最新收藏品。仔细端详。以工艺的眼光来看,这陶枕还真是烧得不错,黄、绿两色釉彩相配得宜,色泽奇佳,只可惜它马上就要变成碎片。

“少、少儒!你、你这……你这是在做什么?”成王爷几乎跪地落泪、泣不成声。这珍宝可是烧陶奇人卢家的作品啊!别人求都求不到。他竟然把它打碎了?

“抱歉,我手滑了一下。”活该!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这哪叫不小心?根本就是故意的!

“你这孽子啊!我哪儿得罪你了?竟拿我的小宝贝出气!”成王爷哀痛的跪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拾起陶枕的碎片,当场老泪纵横。

这还需要说明?狡猾的老狐狸!你若没有对不起我,犯得着跟娘进皇官避难?少儒在心中开骂,脸上却扬起一个谦虚的微笑。

“爹哪会得罪我?您言重了。”少儒有礼的回答。

“啊!这个小花瓶可真美啊!是谁做——啊?抱歉!手又滑了。”要报仇就一次报个痛快,他才不会像少允那笨蛋,要砸东西之前还先向老爹预告。

“我的花瓶!”任凭成王爷如何拚死拚活,就是来不及挽救他的小花瓶。他的眼中充满怒气,跳起来准备揍昏他的小儿子。

只可惜这份豪气,在他瞧见少儒手中那座佛像时,全给吓得没了。

“少儒,有话好说。”成王爷紧张的咽下口水。“乖,先别冲动,那座佛像整个大唐只烧一尊,是爹的骄傲,你可不要——少儒!”成王爷再次发挥抢救宝物的精神,身子往即将飞出窗口的佛像奔去。那情景像是成王爷跟着羽化成仙,追着佛陀往西方极乐世界而去。

所幸老天待他不薄,让他抢救到了这尊大唐唯一的佛像。

“你这孽子,我非宰了你不可!听见没有?孽子,喂!少……”

任凭成王爷再怎么咒骂都影响不了,少儒自眼角膘向窗外,只见成王爷左手抓着佛像,右手撑在湿冷的泥泞地上,挣扎的准备爬起来。无奈泥地实在太湿了,他马上又滑倒了。

对哦!不久前刚下了一场小雨,现在地上还是湿的呢!少儒得意的想,连老天都帮忙,他不疾不徐的发出得意的笑,对他老爹不断跌倒却又护着佛像的惨况视若无睹。更别提成王爷头上顶着那朵仿佛生了根的扶桑花。

京城里最大的客栈“云仙客栈”人声鼎沸,一楼已全部客满,只留二楼少许的清静雅房,提供给有点身份的人使用。

“少允兄,你提供给我的消息是否正确?我昨晚什么也没找到。”丽清挫败的吐出一口长气,对于昨夜扑空的事有些无奈。

“我也不明白。”少允一脸严肃的回答。“按理说,‘康王府’的嫌疑最大,除非有人故意骗我,引我查错了方向。”

“此话怎讲?”少允虽是皇上跟前的一品带刀侍卫,但由于为人耿直,又不爱趟官场的浑水,消息来源的正确性多高颇令人怀疑。

“你想想看,吴将军为人直爽,有话便说,得罪的人自然不少,再加上屡屡建功,朝中怨恨嫉妒的人必定不少,据我所知,当时想除掉你父亲的人至少有一打。”

“家父……家父这么不得人缘?”这就奇了.她是他的女儿,人缘却好得出奇。

“这不是得不得人缘的问题,”少允指出重点。“关键在于他是否碍着了谁?”

丽清慧黠的看着少允意味深长的表情,脑中不停的盘算,与她父亲来往的亲朋好友中,哪一个最有可能是害他们全家的凶手。严格说起来,“康王府”与她家只算是点头之交,既非政敌,亦非朋友,实在没有理由谋害吴家。这么说来,她和少允是被耍了。

“我们被耍了。”丽清冷静的道出事实。

“显然是。”少允同意道。“别灰心,我还会再找其他机会打探出消息。”

“无所谓。反正已经等了十年,也不差这些时候。”丽清紧握的双拳却道出完全相反的意念,教少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丽清总是这样,明明非常在意,却表现出冷漠,大概是跟她长达十年的逃亡生涯有关吧!没有妹子的少允,对于丽清总存有一份关爱,她就像自己未曾拥有的妹妹一般,只不过她有太多的心结无法打开,教处在身旁的人有如雾里看花。

“先别管这些了,”少允不忍心再让她头痛。“你和少儒处得如何?”

“我和他?呃……”这该怎么说?那人高兴时就看她两眼、问候两句,像是“你还没滚啊!”、“站在右边比较不碍眼”之类的话,不高兴时则当她是个隐形人般,她要怎么对少允描述这些难堪的事?

“我了解,”少允同情的拍拍丽清的肩膀。“他那人比较难相处,久了自然了解。”

丽清看着少允一脸茫然,连他自己都怀疑自个儿的话,还教她信他?

“我——”丽清话没说完,因为她和少允都注意到门口的人影,有人在偷听?

能进到“云仙客栈”二楼的人不多,更何况还是“成王府”的专用厢房,这来人铁定颇有来头。

少允用力的将房门打开,来人一个措手不及便跌进厢房里,落在少允身上。

“哎哟!”语兰跌得头晕眼花,继而发现身上没有任何痛楚,莫非是“云仙客栈”投qi书+奇书-齐书下了巨资,将地板全铺上了垫子?

“好棒,都不会痛也!”语兰仿佛发现了宝似的兴奋不已。

“你当然不会痛。”语兰的身下传来一阵声音。“麻烦你张大眼睛仔细瞧瞧,此刻是谁这么倒楣变成你的垫背?是你的丈夫!”

“啊?!是少允!你怎么在这儿?”她这是明知故问,要不然她到这儿做什么?当然是来逮人的。

“请移开尊臀,我快不能呼吸了。”被自个儿的老婆往身上压的滋味当然是好啦!只不过这是在客栈,又多了个丽清,否则他早拖着语兰上床去了。

语兰这才满脸通红的自少允身上爬起来。她看向丽清,又看看少允,心中怀有一千个疑问,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出现在此?又为什么没对她提起?

“少允,我看我们还是直接告诉兰儿好了,省得她乱猜。”她还记得上回在这客栈时的景象,兰儿哭起来怪吓人的。

“也好。”少允同意道。“让她自己想,八成会将我俩看成奸夫淫妇,每日照三餐闹,到时候要想不坏事也难。”少允别的不清楚,语兰那颗小脑袋里装着什么,倒是颇为了解。

“喂!你们别把我说得像个大醋桶似的。”语兰嘟起小嘴抗议。又是心虚,又是好奇的发问。

“你们说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事?”最近日子过得有些无聊。少允成天不在家,不是去宫中保护圣驾,就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傍晚才回来,有时甚至是半夜,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在干嘛。

少允看着语兰那张兴奋的小脸,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当这是聊斋时间啊!那副仿佛大家都在做贼的可爱模样,教少允忍不住轻啄她的额头。

“啊!”语兰楞了一下,随即摸摸刚才被少允偷袭的地方,愉快的扬起一个微笑,露出嘴角上的两个笑涡。

“好坏哦,你!”语兰撒娇的搂住少允的手臂,一颗小脑袋像小猫似的往他怀里钻,少允宠爱的搂紧她。这一副恩爱的画面,教杵在旁边的丽清又是羡慕又是心酸。同样是新婚,他们两对夫妇的状况有如天壤之别。

最后还是少允眼尖,瞄到丽清的不自在表情。他赶紧放开语兰,拉她坐下。

“语兰,你对于丽清了解多少?”

“啊?”怎么问这件事?怪老公!

“我只知道丽清姊武功高强,经常女扮男装,而且跟你是旧识,其余一概不知。”虽是丽清的嫂嫂,她仍不改口。

“丽清女扮男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像你是贪玩。”少允不忘糗她一句。

“臭少允,干嘛扯到我身上,我得罪你了啊?”坏蛋!明知道她还没嫁他时,一天到晚扮男生往外跑,这种陈年糗事也搬出来,嫌太平日子过太久了啊!

“我只是让你知道,丽清不过大你两岁,身上却背负着灭门家仇,比起她来你有多幸福罢了。”少允对于语兰那套“胡闹大全”,早已练就一身“见招拆招”的本事了。

“灭……灭门家仇?”语兰不禁瞪大双眼的瞄向丽清,只见她一脸漠然,眼底闪烁的亮光泄露出她的悲怆。

“没错,正是灭门家仇。”少允搂了一下语兰的肩膀。对她这双耳朵来说,国恨家仇这类事情非常陌生,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对她提起。

“你是说——丽清姊……的家,惨遭……灭门?”这是真的吗?

幸好她会意过来了,感谢老天!

“接下来,丽清,由你来说明好吗?”若是她能试着放松自己,日子会更好过些。这也是少允希望她自个儿说明的用意。

“家父是吴守和将军,不知兰儿可曾听过?”答案铁定是没有,她就像是一面镜子立即反映。

结果却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她还当真听过。

“知道!怎么不知道?!”语兰得意洋洋的看着两张错愕的脸。当她是三岁小孩啊!即使当时她才六岁,却已经识字。也大略听得懂大人的闲谈。对于当时那桩轰动整个大唐的事件,还有点印象。

“我还知道吴将军是因为……”她实在不好当着丽清姊的面说出“叛国通敌”那四个字,这样会刺伤她的心。

“叛国通敌。”丽清面无表情的帮她接完话,语气相当平和。她这种表现,连语兰也开始为她紧张,担心她会不会憋出病来。

“可是我爹和我大哥一句话都不信哦!我也一样!”语兰连忙大声疾呼,证明白个儿有主见。

“骗人,你当时才六岁,懂个屁!”少允毫不客气的戳破她的吹牛皮。

“我才没骗人!”坏少允!回家非剥掉他一层皮不可,知道摆在心里头就好,干嘛当着丽清姊的面拆穿她?看来她只有硬着头皮掰到底,抬出大哥来壮声势。

“我大哥信什么,我就信什么!”此言不假,她向来信任大哥。

“抡公子?”丽清有些意外。五年前,当她的武功还不是那么好的时候,他曾救过她,当时她对他的印象就非常好。若不是她从小到大只钟情于少儒,她当真会考虑语兰的提议,嫁给她大哥。

“是啊!我还记得那件事发生时大哥激动的模样,你知道,我大哥从小就老成稳重,身上背了‘抡庄’这个大责任,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玩耍过。”语兰停下来换口气。说到最崇拜的大哥,她可以说上一整夜也不嫌累。

“他啊!不是念书就是练武,再不然就是随爹跑遍整个大江南北学做生意,还要——”

“还要随时注意看管你,以免你闯祸。”少允冷冷的调侃,他真同情大舅子。幸好他是老大不小了才碰到语兰,否则铁定也会有个悲惨的童年。

“你到底要不要听?”语兰气得跺脚。这白痴少允今日是撞邪了?老跟她作对!

“听。”他很怕他若是说“不”,他老婆会把话灌进他的耳朵。

“总而言之,认真说起来,我大哥跟丽清姊好像哦!都是深藏不露的人。”语兰故意瞟向丽清,唉!仍然面无表情。

“可是,当他得知吴将军因叛国通敌而被满门抄斩、诛连九族时,破例大吼大叫,显得万分悲痛。”至今她仍想不通为什么如此。

“为什么?”少允这次倒是颇知趣的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上。

“我哪知道?”不只是她要问,就连她老爹也抗议连连,直嚷自个儿不如一个外人。

“我知道。”丽清丢下一句爆炸性十足的话。

“你知道?!”小俩口乱有默契的。

“别一副痴呆样好吗?”丽清忍不住嘲笑眼前两具已呆成木头人的夫妻。

“我知道?因为抡公子是我爹的学生。”也可说是她的师兄,只可惜十三岁之前彼此没打过照面。

“你爹的学生?!”语兰大叫。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没错!还是我爹的得意门生。我爹还说令兄是天生练武的料,他的弟子中无人能及。”每回她爹提起抡语剑时。总是一脸的骄傲,仿拂他是自己的儿子。

“那丽清你早就认识我大哥了罗?”这样还能不爱上他?真服了丽清姊。

“话不是这么说。”丽清露齿一笑,非常清楚语兰心中的算盘推的是哪一粒子儿。

“你大哥很小就同我爹习武,等我也可以习武时,你大哥已回‘抡庄’去照料你家。所以自始至终,我们未曾照过面。”丽清很自然的扯点小谎,以免语兰那颗小脑袋又盘算起当月老的主意。

“那……那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语兰实在无法理解。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丽清无奈的耸耸肩。“这十年来,我也一直在寻找证据。为什么我爹会被控通敌?为什么会有的那封突厥王的亲笔信?他究竟得罪了谁,或者是碍着了谁?我一点都不明白。”在她眼里,她爹与世无争,只懂得忠心卫国,却无端惹出这样的是非,招来灭族之祸。若不是前有祥叔冒死救她逃出将军府,后有袭人哥那班山贼收留她,她早在十年前死了,哪还有命留到今日寻仇。

“丽清姊,你好可怜哦!”语兰红着一双大眼。

“我不可怜,真的!”丽清赶紧掏出手帕擦拭语兰已落下的泪水。幸好只有几滴,真是走运。

“不,不!你好可怜,我们一定会帮你的。”语兰愈想愈觉得心酸,泪珠愈滴愈多,愈滴愈快。

我的天啊!别又来了!丽清在心中暗暗叫苦。

“好、好。”丽清更慌乱了,只要她别哭,什么都好。

“我一定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她向来受不了悲凄的故事,丽清姊的身世实在是太感人了,不行了!她忍不住了。

“哇……”

丽清最怕的嚎啕大哭终于上阵,她求救似的看着少允,少允虽没有语兰那么感动,却也免不了一阵唏噱。他丢结丽清一个“随她去”的表情,示意她走人。

丽清如蒙大赦的溜出厢房。天啊!语兰哭起来真吓人,她想。不过,她有点羡慕语兰能够那样任意的表达情绪。长久以来的逃亡生涯,再加上多装扮成“男人”,使得她的行事作风也跟着男性化起来,早已经忘了眼泪是什么,也忘了柔弱是什么滋味。

“语兰,乖。不要哭了,嗯?”

少允的抚慰声从客栈的厢房里传出来。丽清霎时好羡慕语兰。她嫁了个好老公,懂得爱她、怜她、照顾他。而自己呢?唉,想起来头就痛!不过,这路是她自个儿选的,怨得了谁?她深深的叹口气,转身下楼,步向嘻杂的人群。

“站住!想溜?”少儒冷冷的叫住一个想要溜的仆人。最近这些仆人见了他就像撞见鬼似的,一个溜得比一个快,尤其是隶属于“听雨居”的仆人。

被叫住的仆人在心里大叹自己运气坏,有谁不知道最近二少爷的脾气如同厉鬼,向来温文儒雅的外衣早就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他的运气真背!

“小的不敢。”可怜的男仆赶紧弯腰道歉,看也不敢看少儒那张充满怒气的俊脸。

“不敢?我看最近大伙儿闲得很,没事可做?”他自己倒有一大堆事情要做,首要之事就是想办法赶走余丽清那妖女,免得影响他的心情。

“二少爷饶命!”倒楣的仆人赶紧下跪。二少爷为人向来阴险狠毒,他这颗小脑袋还想要安然挂在颈上,不想落地。

“饶命?饶什么命?你做错了什么?”少儒的心情正不爽,眼前这位倒楣蛋他歹命,选错时辰经过。

“小的……小……的……”这跪地的男仆全身发抖,像被雷打着似的摇晃不已,当场眼泪夺眶而出。

天啊!这还算是男人吗?他不过是随便说了几句,瞧他抖得像什么样子?就算是余丽清那妖孽也比他强!说到那妖孽,少儒不自觉的拉下脸,脸色更难看了。谁知跪在地上发抖的仆役偏挑这时候斜眼往上瞧,他不看还好,一看到少儒那脸色,抖得更厉害了。

余丽清那混帐女人一天到晚不在府内,究竟跑哪儿去了?

“那妖——二少奶奶呢?”少儒瞪着跪在地上发抖的仆人。那副骇人的架势仿佛在警告他最好别说“不知道”这三个字。

“小……小的……不知道。”完了,他绝对活不过今天。爹、娘,永别了!

“不知道?”少儒真不晓得“成王府”养活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你是‘听雨居’的仆人,主子上哪儿、干啥去了,你竟敢说不知道?”

我哪有可能知道?我又不是仆役长,就连仆役长也早早跑去避风头了,要不是我脚程慢,也不会倒这个大楣,教二少爷给碰上。可惜这倒楣的仆人只敢在心底埋怨,一句话也不敢吭声。

“小的该死!”不知道这招“置死地而后生”的招术管不管用?

“你当然该死,给我起来!”这该死的仆人再抖下去就要地震了,少儒愈看愈觉得碍眼。

“是、是。”男仆赶紧匆匆的起身,等候主子的差遣。

“给我彻壶茶到客房,然后准备文房四宝。”气死人了,大白天就遇着这蠢蛋,更恼人的是,余丽清那妖孽也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害他想找人出气也没对象。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发抖的男仆仿佛捡回一条命似的迈开脚步,准备朝厨房狂奔。

“还有,”少儒冷冷的在仆役背后丢下一句,男仆赶紧缩回大脚,汗流满面的听候指示。“你做完事后就给我打包滚出‘听雨居’,上‘厉风阁’去。”这种笨蛋仆役适合少允那蠢货用,留在“听雨居”会破坏他的格调。

“小的遵命。”原来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倒楣的仆役几乎跪地磕头,感谢少儒的大恩大德。原本是非最多、干架最勤的“厉风阁”,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活地狱,此刻反倒像是天堂,“听雨居”的众仆们老早全想叛变往那儿跑了,只是苦无机会,没想到今日竟让自己给蒙上了,这还不乐吗?

这仆役机灵得很,懂得装出一脸婉惜,以免天上掉下来的良机给跑了。“小的立刻给您准备去。”

一会儿后,少儒心烦意乱的端起热茶啜了一口。

“混帐!这泡的是什么茶!”他气得将茶杯往空无一物的墙壁砸去,碎片连同热茶喷得少儒一身狼狈。

少儒无法置信的盯着黏在身上的碎片。连茶杯都跟他作对吗?他气愤的拍下碎片,却拍不掉留在身上的茶渍。

这下他更气了,这件衣服可是江南来的珍贵丝绸,他非宰了那些笨拙的仆人不可。

平心而论,这茶泡得刚刚好,如同他以往喝的。少儒努力的平复自个儿的情绪。画画好了,这向来能让他平心静气。他有些不明白,自个儿这烦躁的心情所为何来?难道是因为那妖孽?

他甩甩头,仿佛这个动作就能将“余泯清”那三个字赶出心底。

他提起笔,勾勒出一个娇俏的轮廓。余丽清那混帐女人到底上哪儿去了?他一面作画,一面揣测:那女人该不会又跑去勾搭男人了吧!这个贱女人,我就知道她一日没男人不可!少儒正想一鼓作气骂她个够时,却发现自个儿画的正是那个“贱女人”。

“混帐!”他胀红了脸,不知道是在骂余泯清还是他自己。

他当下就想撕了这幅画,却发现自个儿的手竟不听话的继续画下去。就这样,一位有着绝艳脸庞、巧笑倩兮的美人站在柳树下,张着一对迷人双眸瞅着他看。有那么一瞬间,他忘了呼吸,心也跟着揪紧。

他着魔似的提起笔来,在美人图的右下方提上一首五言绝句。

朝露曦阳出

杨柳毓风躇

英雄心何驰

美人凝眸处

我这是在做什么?他如梦初醒的瞪着眼前那幅“美人凝眸图”。他这副蠢样子要是教少允给撞见,那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正当他想淹灭“证据”时,他的天敌正巧挑这个时候闯进来。

“少儒,皇上传令!”少允照例踹门人房,不给一声通报。

“你懂不懂得‘敲门’、‘通报’这四个字要怎么写?”眼看着来不及收,少儒赶紧站起身来堵在门口。

“我这不是在‘敲’吗?”少允用脚点点地上,表示他的确用脚敲过门。

“果然是蛮子。”真搞不懂他那“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封号是如何得来的?光长得一张俊脸有何用?一点气质也没有。

“随你说。”少允耸耸肩,随即好奇的越过少儒的肩头看向房内。瞧少儒那副紧张的模样,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说皇上有令,是怎么回事?”少儒一手搭在少允的肩上,像个热络的老朋友般按着少允,硬是将他拉出客房外。

“详情我不清楚,你快点进宫便是。”少允还想探看房里的玄机,频频回首。

“那我们快走吧。”这死家伙八成想趁我进宫时,进客房去搜个彻底,我才不会让你乘心如意呢!少儒在心里哼道。

这铁定有鬼!少允在心里十分肯定。从小到大,这兔崽子什么时候搭过他的肩?他不找机会弄个清楚,就不叫李少允。

“那我们就一起进宫去吧!”少允也学起少儒搭着他的肩膀。向来饭后三回合干架的仇敌,此时却像好兄弟般,友爱的搭着彼此的肩,向马厩走去。

沿途上看见这可称为“天下第一奇观”的成王府众仆,皆睁大眼睛,头昏脑胀的想自个儿今日是不是撞邪了?怎么如此邪门的事情会发生?

“大和解!”一位长年来受争战之累的老仆。率先赞颂这铁一般的事实。

“我们可以不用再挨骂了?”另一位长年伺候少允的小厮,不敢置信的问道。

“也不用再被桌椅砸到了?”另一位在少儒身旁伺候的年轻男仆也同样感激涕零。

“也可以不用再输钱了?”每一次都押错宝的嗜赌仆人,又感动又感伤的道出他的疑虑。

“万岁!”“万岁!”

众位仆人,包括“厉风阁”和“听雨居”,甚至是王爷与夫人居住的“秋落苑”的男男女女,全都不畏艰难,冒死高呼万岁之名,以彰显他们欣喜若狂。

只可惜他们这卑微的愿望不过是一个错觉而已。

被期待的两兄弟,此时正肩搭着肩、各怀鬼胎的往他们的爱马走去,心中算计着要如何克死对方。

丽清刚从城西的驿站回来,根据袭人哥差人传来的消息,他和那帮弟兄很快就会到长安来。希望这次他出山能带点好消息回来,她快要急死了,也感到心灰意冷。查了十年还查不出任何破锭,她的敌人绝不是个普通的角色。

唉!是自己太笨呢?还是敌人太狡猾?狡猾?说到狡猾,隔壁那只狐狸不知道此刻在做些什么?会不会还在咒骂自己的不幸?她实在忍不住想看看他,只要看一眼就好,真的,只要一眼。

她像做贼似的来到少儒暂时的休憩地——客房,随即左顾右盼的观察自己有没有被瞧见。堂堂一个二少奶奶,想见自己的丈夫还得“偷窥”,想来真是丢脸。

既来之,则安之。丽清利落的在窗纸上挖个洞,偷窥房里的状况。

啥?没人?

丽清有些失望,原本想立即走人,眼光却教摆在书桌上的画给吸引住了。那的确是一幅画,只不过这洞太小、距离又太远,实在看不清楚。她万分好奇的推开房门走进去。她实在好奇这幅画的内容,少儒向来以文才著称,诗、书、画都有一定的水准,她老早就想亲眼瞧瞧了。

当她看清那幅画的内容时,眼中倏然一亮。那是她啊!那五官,那迷朦的双眸,以及高挑纤细的身子……少儒会画她?那不就证明在他的眼中她并不是丑八怪,他对她的感情,也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乎且轻蔑?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他也有相同的感觉,问题是要怎么让他放下身段,承认自己也像正常人一样会去爱人?

“丽清姊,原来你在这儿啊!”语兰突然从丽清的背后蹦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语……语兰。”她这位顽皮的大嫂还真像幽灵。

“我到处找你,你在干嘛啊?”语兰也看到摆在桌上的那幅“美人凝眸图”,不禁哇哇大叫。

“哇!画得好棒!这不是你吗?”语兰索性将画拿起来仔细端详。

“好个美人凝眸处!”语兰忍不住的赞扬。“你瞧,押韵对仗都不错,这画更是将你的神韵表露无遗,哇!好一双美眸,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丽清姊的眼睛这么美呀?”语兰开玩笑的调侃丽清,她早就认为丽清的长相无一处不美,根本是零缺点。

“语兰!”这丫头倒挺会损人的。

“这作画的人一定很爱你,才能将你的神采捕捉得那么真切。是谁画的?”当她看清右下方的落款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是……是那只猫眼狐狸?”这比拿把刀抵着脖子更令她感到惊讶。

“是的。”丽清的双颊蓦然浮上红晕,娇俏的样子和画里的她一模一样。

一时间语兰的脑子被掏空了,眼睛看着丽清的娇态看呆了,这可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大的震撼啊!真不知道少允对这件事会怎么说?

“丽清姊,你爱他吗?”废话!否则她这股娇态所为何来?自然是得知心上人眼中也有她而欣喜。但语兰就是不明白,天下的帅男人又不只他一个,说穿了,他那种阴阳怪气的阴柔之美。根本不能称之为“男人”,连女人都被他比下去了,还有脸当男的?当然这只是她个人的想法啦!打死她也不能说出口。

“我——嗯。”丽清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她长那么大,除了在袭人哥面前敢表现出真性情之外,还不曾在其他人面前剖析过自己,语兰算是第一个。

“那你们有没有……有没有那个?我是说,你们有没有。有没有……”语兰愈说心愈乱。

“有没有进洞房?”丽清面红耳赤的帮她接完话。兰儿是成过亲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害羞?害她也跟着结巴起来。

“没有。但是,我们……有接过吻。”丽清低头承认,仿佛干了什么坏事被迫画押。

“他吻你?!”语兰像掘到宝似的大叫。“你确定他是吻你,不是咬你?”在她的印象中,狐狸只会咬人。

“语兰,说话别那么不厚道。”她知道兰儿跟少儒是死对头,原因不只出在她老公,而是因为少儒曾捉弄过她。

“好嘛!对不起。”语兰嘟起小嘴表示抗议。她作梦也没想过,丽清姊是真的喜欢少儒,还以为她只是少允的“复仇记”中的要角而已。没想到这么完美的一个女人真教少儒那只“猫眼狐狸”给擒去了,唉!擒?谁说女人注定要让男人牵着鼻子走?她就不信凭丽清姊的机智与美貌,会驯服不了那只狡猾的狐狸!她打量着丽清,丽清姊需要的只是经验和帮忙而已。她早就说过,她一定会帮忙的,而且她决心帮到底,帮到那只狐狸落网为止!

丽清接收到语兰打量的眼神,心底立刻提高警觉,她的表情只表示一个讯息——她又准备当红娘。

“不管你在想什么,都别指望我会帮忙。”丽清赶紧先声夺人,以免落入陷阱。

“这可不是在帮我的忙,是在帮你自个儿的忙。”语兰露出一个正义凛然的表情,只可惜长得太清灵,说服力不够。

“我有什么好需要帮忙的?”语兰大概是跟他们混久了,也学会打哑谜。

“怎么不需要?”语兰反问。“你喜欢少……少儒,”这个讨厌的名字几乎噎死她。

“少儒也喜欢你,可是你们双方都不表明,打肿脸充胖子撑到底,你说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得知彼此的心意,长相厮守?”

“我……”语兰的口才颇有进步,大概是跟少允磨牙磨出来的成果。

“所以我说,你需要一个军师。而我呢?义不容辞担任这个角色。”语兰说的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完全忘了不久之前,自个儿几乎亲手砸掉自己的婚姻。

“你担任我的军师?”这下子更没希望了。

“安啦!我已经有一个好主意了。”语兰兴奋的跳脚,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什么主意?”反正事情也不可能更糟了,就让她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吧!

“让他吃醋!”

“什么?”

“我说,让他吃醋。”语兰故意将“醋”字拉长。

“少允他们一家都是醋坛子,除非‘猫眼狐狸’不姓李,否则铁定会上当。”语兰根据经验判断,“刺激”这招是不二法门。

“要是他不上当呢?”说来丢脸,她还不曾见过大唐的女子有谁像她这样,设陷阱捕捉男人。但话说回来,那是因为他是李少儒,是那只“玉狐”。

“要是他‘天赋异秉’不上当,那只有进行第二号计划。”语兰难得严肃。

“敢问是……”

“诱惑。”

“诱……惑……”这简直是……

“要是他再不动心呢?”丽清深吸一口气,有点害怕听到结果。

‘哪他摆明了——不是男人。”语兰大胆的做结论。心中恶作剧的期待,李少儒那只狐狸会受尽嫉妒的折磨,乖乖的臣服于丽清姊的脚跟前。她愈想愈得意,不由得吃吃笑了起来。

此时,语兰的耳边传来一阵呓语。

“对象要上哪儿找?”

“啊?!”’

“我说,对象上哪儿找?”真受不了语兰发呆的本事。

“什么对象?”

“让少儒吃醋的对象啊!那可不好找,又要长得俊逸,又要让他有危机感。否则,像他那般自负,随便搪塞一个,他哪会看在眼里。”这可真难啊!

“对哦!”语兰闻言有如丧家之犬。这京城之大,要找出几个像少儒那般出色的男人的确不易。

“唉!”.

“唉!”

两个小女子坐在圆凳上,用手支着下巴撑在桌上,两人很有默契的对望一眼,随即各自叹息,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