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王权与蔷薇
第一幕信笺(一)
“这里静得有些不同寻常。”盖尔说道。午后的阳光洒落在枯叶地上,周围的树林光线不断变幻着:“大人。”
“山民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森林中迥异寂静的所在,因为有湖之女神目光注视着,在这样的地方,切忌不能轻易回头。”泰里斯说道,这位子爵苍白削瘦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投向树林中——那儿有一条野兽走过的小径。
“大人你说笑了。”盖尔有些毛骨悚然,他四下看了一眼。阴影中好像真的潜藏着一双眼睛:“混沌在上,神灵不过是虚妄。”
“不,盖尔。”泰里斯答道:“我认为神灵是真实存在的。”
盖尔看着这位年轻的子爵,仿佛要从对方一双和善的眼中看出这些异端邪说的根源一样。泰斯特是万物归一会的圣子,能选上这个位置的人一定是经过上面层层筛选,无论是智慧、天赋还是对于教义的忠诚都是万中挑一之辈,虽然平日里性格有些变化无常,但还是让人不敢相信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如果存在神灵。”盖尔答道:“那我们的所作所为,岂非亵渎?”
泰里斯看着他,眼中的神色好像是在讥讽这个年轻骑士的软弱一样。“如果有神灵。”他说:“它们就一定是正确的么,我看不一定?”
盖尔哑口无言,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差别所在。
年轻的子爵回过头,在森林边缘,骑士们终于七手八脚地将船从小水湾拖上了岸。“上路吧。”他打了一个响指,“在这种地方,说不定晚上会遇上幽魂一类的东西。虽然没什么威胁,但也麻烦。”他单手托着剑柄、灰布袍角扫在地上,转身向前走去。
盖尔紧随其后。
不多时后面就有骑士追了上来,“大人,第三、四、五、七小队都抵达了。”来者低声汇报:“我们之前收到了来自北面的信号,除了我们之外,其他人都在北边登岸。至于别的小队,好像都没有能穿过外面的迷雾。”
泰斯特兴趣盎然地看着森林中的景色,仿佛林地里变幻的光线投入他狭长的眼睛里,也变得柔和起来。“这么说来。”他说:“我们一共有三十七个人到了,对吗?”
骑士点点头。
“三十七个白银级,加上我。”他指指自己:“对付一个湖之骑士应该够了,如果情报上没出错的话——”
盖尔没有答话。
众人的脚步声在森林中沙沙作响,泰斯特子爵回过头。盖尔的手始终紧紧握在自己长剑的柄上,鼻子里的声音嘶嘶作响,“这个岛有多大。”他问:“大人?”
“你害怕了?”泰斯特问:“盖尔,渔民说了,湖之骑士不会在圣白之山外面出现。”
盖尔吸了一口气,僵硬地松开手:“对不起,大人。”
泰斯特和善地笑了笑。
一行人穿过森林,与北边的同伴会合。他们赶得及在下午太阳落山之前抵达那片圣白色的岩石之下,余晖落在白皑皑的石壁上,让人眼花。年轻的子爵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手放在石壁上,他纤细修长的手指沿着岩石抚摸着坑洼不平的表面,粗糙的触感回应来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沉甸甸的感觉,就仿佛目光穿越回千百年之前,那个王者带着剑来到这里,静悄悄地长眠在这片森林之中。
“这里面沉睡着一位王者。”他说:“你们知道是谁吗?”
“埃克?”盖尔问。
“不。”泰斯特摇了摇头:“不是他。”他意义不明地答了一句,然后垂下手,沿着石壁向前走去。没多久,他们就发现了一片通向岩石内部的凹陷。通过那个洞穴,背后有一片翡翠色的森林,当地山民们称之为“睡梦森林”。年轻的子爵停下来,回头问道:“是这里么?”
“是的大人。”他身后的骑士答道:“情报上说,湖之骑士就徘徊在背后那片森林中。”
“那么你们的武器都准备好了么?”
所有人都拍了拍腰间的佩剑。
泰斯特子爵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跟我来吧。”
“混沌在上!”骑士们应和道。
……
布兰多坐在胡桃木的书桌前,忽然感到自己怀里的贤者石板轻轻颤动起来。又来?他微微一怔。但疑惑了一会,年轻人干脆放下手中的鹅毛笔,伸手将那东西从怀里拿出来,然后平放在桌面上——在摊开的信笺旁边。贤者石板“哗啦哗啦”轻轻颤动着,在木桌上好像忽然具有了生命。
但过了一会,又平息了下来。
一动不动。
“怎么了。”安蒂缇娜问道,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领主大人。”她静静地坐在布兰多身边的一张贵族高背椅上,衬着窗外的阳光——坐姿端正优雅,脖子像是天鹅一样修长优美。布兰多回过头看着她,一时都出了神。
“没什么。”他说,一边用手轻轻推了下石板——但还是没什么动静。“大约是又有一次低频率的共鸣。”布兰多思考了一下:“最近常有的事情。”说到这里,他打开抽屉,将石板放了进去。然后又从墨水瓶中抽出羽毛笔,可因为思路被打断,一时却不知从何开头。
布兰多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痛。
“你在给芙雷娅小姐写信?”贵族少女看了桌子上的信笺一眼。
“是啊,头痛。”布兰多答道:“虽然干掉了格鲁丁,可是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他重新抬起头:“你说,安蒂缇娜,我们要怎么应付让德内尔伯爵?”
安蒂缇娜抬起眸子,有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大人你有办法。”她答道:“一意孤行的时候,怎么没有问一下我的意见。”
“如果我放弃了。”布兰多笑了笑,“你就会安心了?”
贵族千金回过头,干脆闭口不言。
“傲娇。”布兰多心想。他用羽毛笔笔尖在纸上戳了戳,又问道:“话说回来,你和那个女佣兵团长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表面上的意思。”
“我看不像。”布兰多摇摇头,“你心里有抱怨我明白,不过你我都清楚,你不是一个口不择言的人,更不要说在一个外人面前说那么多。”他拿起那张羊皮纸,揉成一团远远地丢出了窗户,“很聪明不是么,安蒂缇娜;我真幸运,可以有你这样的手下——”
安蒂缇娜回过头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欣赏。
“因为想到领主大人要收服那些佣兵。”她答道:“我才会擅作主张。”
“所以不怪我了?”布兰多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
“从来就没有怪过。”贵族少女浅浅一笑,“只是被丢下,有一些生气而已。”她皱了一皱眉:“与其说起来,我更担心跟不上大人你的步伐,我不知道,也许有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会让我越走越远。”
布兰多笑了笑,心想有心就不会错得太远——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重新拿出一张信纸。“所以有想法了吗。”他问,“幕僚小姐?”
安蒂缇娜点点头。“差不多。”她说,“大人兵行险着,用一般的办法恐怕无法化解接下来的凶险。不过论贵族之间的斗争,以小搏大,无非卸力与借力。首先要看我们能不能找到什么靠山,但传统的恐怕不行,我们根基尚浅、别人也不会冒着得罪让德内尔伯爵的风险接受;倒是我们可以考虑他的敌人,但是且不说我们本身分量太小,而且所作所为已经挑战了游戏规则——”她有些为难,思索了一下道:“剩下的就是那些比较不合常理的选择了。譬如说南方军团,玛达拉也不是不可考虑——”
布兰多摇了摇手。“玛达拉就算了。”他答道,“你说说看南方军团。”
“让德内尔伯爵与玛达拉结盟,想必不会超出这几个原因。”安蒂缇娜答道,“其一借玛达拉之手,削弱南方军团;其二恐怕也是任其压制让德内尔境内山民的力量,大人你注意到了么。玛达拉的亡灵大军至今没有越过女神之湖雷池一步。而从外面传来的消息看,它们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也在山民的自治地区之内。”她说道:“这样一来,南方军团孤立无援,恐怕也恨死了对他们不闻不问的让德内尔伯爵。但南方军团驻扎的地区大多是贫瘠的不毛之地,要不就是山林之中,他们面对的最大的麻烦就是缺少补给。而如果我们能和他们结成攻守同盟,不说对抗让德内尔伯爵,至少可以保证身后无忧。”
“你是说玛达拉?”
贵族少女点点头。
“办法是好办法。”布兰多用羽毛笔无意义地在羊皮纸上涂涂画画,目光集中于窗外一点,仿佛在思考什么,“只是南方军团至今泥潭深陷,与玛达拉一战之后早已与外界断绝了联系。甚至这个编制还存不存在都是一个问题,即使存在,如何联系上他们又是一个问题。”他的笔尖停了下来,吸了一口气,“我们不能寄希望于运气,因此这个办法只能作为一个备用的考虑。我可以向格拉尔斯山方向派出人手,但在得到任何确切消息之前,这都只作为一个保险的手段。”
他回过头:“还有别的考虑吗?”
“大人结识的银精灵如何,可以帮上忙吗?”安蒂缇娜问道,“要说借力,他们就是最大的助力了——”
……
第二幕信笺(二)
“银精灵?”布兰多偏过身子,用一只手托住下巴,“当然,不过与白银之民的友谊是我最后可以动用的底牌之一,不到最后关头,我会尽量避免把这张牌丢出去。”他问:“还有吗?”
安蒂缇娜看到年轻的领主笔下淡淡发黄的信笺纸——除了羊皮与莎草,托尼格尔的纸张大多来自于南方的戈兰·埃尔森的地区的某种“纸树”。当地人将这种树称之为“杜韦金”,意即出产黄金的树。这些纸张大多输送到安培瑟尔、西法赫或是科尔科瓦这些富庶的省份。但现如今,这种贸易关系却因为内战的一触即发而单方面中断了——这让少女眨了眨眼睛,联想到当前的局势。“大人。”她抬起头:“你想要——?”说到这里她忽然皱了一下眉:“可公主一方纵使势单力薄,也不一定看得上我们罢。再说,比起我们来,王党显然更不愿意得罪让德内尔伯爵。”
“一语中的,安蒂缇娜。”布兰多将第二张信纸折起来,“哗啦”揉成一团,“不过如果不是借力,而是卸力,又会如何呢?”他一边说,一边将纸团丢了出去。
“卸力?”
“这封信的确是写给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奥德菲斯公主殿下的。”布兰多答道,“意义在于使我们从密不透风的重重重压之下找到一丝喘息之机。”他倒转笔尖,将羽毛笔和信笺纸一起平推过去,推至贵族少女跟前,“你来写。”
“给公主殿下的信?”安蒂缇娜接过纸笔,轻轻吸了一口气,手中的笔尖压到纸面上:“怎么写?”
“格式你定,内容这么写。”布兰多打了一个响指,“秋暮之月17日,写于托尼格尔,冷杉男爵领地——兹启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奥德菲斯殿下。在前天晚上的战斗之中,来自‘黑勋爵’因斯塔龙方面的玛达的亡灵大军绕过南方四领,向冷杉堡发起偷袭——不但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而且在战斗之中格鲁丁男爵大人也以身殉国。而作为途经此地承蒙男爵大人款待、王国的开拓骑士,以及瓦尔哈拉地区的领主双重身份的在下,以为鄙人有义务临时担当起本地的防务工作。而经过一夜战斗,现已将亡灵击退,不过为防止亡灵再次入侵,从今日起在下将暂时主导此地的防务与行政工作。”他停了一下,“直到公主殿下亲自任命的新领主抵达之前——”
布兰多看贵族少女们埋头认真地写着,笔尖沙沙作响有若耳畔低语。
“继续。”他说道,“并且在下在这里质问让德内尔伯爵大人的责任,为何隐瞒因斯塔龙方面亡灵大军在南境停留的消息不发,以及擅自让玛达拉大军无声无息越过四领的失职。其次,希望得到公主殿下的谅解,并最后随信附一枚记录战场影像的魔石,以证在下言之凿凿。”
安蒂缇娜微微一怔抬起头,“魔石?”她问:“这是怎么来的?”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
年轻的领主抬起头应是了一声,门应声打开。进来的是芙罗,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姐姐——少女抬头看了屋内的两人一眼,然后走到布兰多身边。“领主大人。”她平铺直叙地答道,一边将一枚表面布满细密花纹的灰白色石球放在布兰多手边,“你要的东西。”精灵小姐今天穿着一件束身皮甲,下面搭一条朴素的短期内,细细的金色发辫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自然而干练。
“检查好了?”布兰多问。
芙罗点点头。
安蒂缇娜认出芙罗手上的正是“魔石”——布加的巫师工匠们用神秘的魔导技艺制作出的魔法物品,它可以记录并传递影像信息。实际上早在银色联盟建立之前,巫师工匠们就发现一种石英可以在短时间内(一两天内)记录影像资料,不过白银之民将它们导入法阵之中,从而制作出可以在数十年内保存资料的“魔石”;魔石并不罕见,但贵族少女仔细看了年轻人一眼——“领主大人在昨天之前就准备好这一切了。”她心中想到,“领主大人虽然冲动,但却并不鲁莽……”
布兰多收好石球,然后对安蒂缇娜说道:“有了这一封信,还要看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奥德菲斯殿下的反应,不过公主殿下是一个聪明人,我相信她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的。”
“你很熟悉公主殿下?”贵族少女以她特有的敏锐地抓住问题的重心,“领主大人?”
“一个能孤身离开暗流汹涌的科尔科瓦,千里迢迢潜回自己的领地,借助王党之力反对自己的兄长的少女,这样的心智还不够成熟坚定?”布兰多回过头答道,“安蒂缇娜,不要忘了今年她才不满十六岁。”他停了一下,“退一万步说,她身边的人也不会是聋子瞎子,经历过宫廷斗争的王党,不会看不出这封信背后的意义。”
他从安蒂缇娜手上接过信笺,弹了弹信纸“哗哗作响”。“让德内尔伯爵蛇鼠两端,在地方派、新旧王党之间摇摆不定,各方都乐于见到出现我们这样一个变数出现给他施加压力。”布兰多答道,“因此这封信的关键不在于它上面写的究竟是不是真的,而是它可以显得有多真。王党拿到这封信,就是逼让德内尔伯爵表态的一个契机——”
“弱势之时,选择成为棋子固然是一个好办法。”安蒂缇娜皱了一下眉,“可一旦让德内尔伯爵一面倒向王党,我们就会成为弃子——”
“没那么简单。”年轻的领主摇摇头,“让德内尔伯爵是个老狐狸,生性谨慎,哪可能轻易为一方所摆布。他性格优柔寡断,一旦受到压力,怒火就会为警惕所替代。这样一来,至少暂时我们的压力会缓解。而长时间看,只要有喘息之机,对我们来说就有变数——”他把信纸扬了扬,答道:“归根结底,实力决定命运。”
贵族千金看了他一眼,不过随即垂下眼睑。布兰多私下里告诉他们,他不过是一个开拓骑士,可一个开拓骑士哪里有可能知道这么多辛密。对于贵族的家族传统,性格了若指掌,只有那些受到过专门教育的贵族子弟才有可能做到。虽然年轻人身上的谜底一个个揭开,可是安蒂缇娜越发认定他身上一定有故事。
不只是她,恐怕追随布兰多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我们杀了他的儿子。”野精灵少女有些不解,开口问道:“就这么算了?”
“对于一个老牌贵族来说,与地位和权力比起来,子嗣不算什么。”安蒂缇娜静静地答道,“格鲁丁不是让德内尔唯一的后代,不过出于家族的荣誉,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无论时间早晚,我们始终要面对来自让德内尔的大军。”
布兰多点头认同贵族少女的话。“棋子也要有存在的价值才行。”他答道:“我们要让公主殿下看到我们能对让德内尔伯爵造成压力才行,如果连立足的能力也没有,是没有人愿意在你身上作风险投资的。”
“风险投资?”
“犹如赌徒下注。”布兰多解释道,“高明的赌徒并不仅仅只是相信运气。”
两个少女都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但布兰多放下信笺,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另一封信来,又对安蒂缇娜说道:“另外,安蒂缇娜,你再把这封信抄一遍。”
贵族少女一怔。
“这封信是给雷托他们的,接下来我们与格鲁丁的家臣、以及让德内尔伯爵必有一战。”年轻的领主答道,“现在我手头可以依靠就只有外头那些佣兵,他们靠不靠得住还是一个未知数。”他看了门外一眼,“你知道,我不喜欢依靠不确定的因素,因此我需要他们放弃原定计划,到这里来与我汇合。”
安蒂缇娜打开信笺,读了一眼内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想了一下,忽然抬起头问道:“绿村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这也是布兰多一直以来考虑的问题,他看得出来,那些狼人愿意追随他,不过碍于身份低下不敢开口而已。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一点,绿村人口有三百多,因为狼人天生的体质以及在环境恶劣的黑森林之中生存的缘故,这些人中一大半都是黑铁级的实力。排出其他因素不说,也算是一支有力的助力。因此他思索了一下,“埃鲁因人一时之间不见得能接受塞尼亚人。”他答道,“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暂时回绿村。等到我找到那个地方,正好需要大量的人口——”
“那个地方?”两个少女都是一愣。
“一个叫做瓦尔哈拉的幻想国,很快你们就会明白的。”布兰多用手指点点桌面,“对了,那些德鲁伊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没问过你,安蒂缇娜。”
“那只是一个巧合。”安蒂缇娜答道:“我鼓动绿村村民时并没料到他们会来。不过我想——”
她抬起头,看着布兰多。
“他们是来找芙妮雅的。”
“芙妮雅?”
布兰多微微一皱眉。
第三幕信笺(三)
正当布兰多开口提到芙妮雅时,房间的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年轻的领主口中一停,心里微微有些恼火是谁那么没有礼貌。他回过头,眼中映入门外三张脸中最为独特的一张——那个人黝黑的皮肤下的面孔有着岩石一样的棱角,发白的眉毛下深陷眼睛是浅灰色;发辫板结成一束束耷拉在脑后,落在一件熊皮大衣上,“先生,这个时候你们不能——”门口的被逼得一直退入屋内的佣兵口中的话戛然而止,他回过头一脸抱歉地看着年轻的领主,“大人,他们。”
布兰多向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方,高大的德鲁伊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他认出这个德鲁伊叫做安德鲁,是枯木议会的长老之一;身后的两个人分别叫做雷德与拉姆,都是森林中的年轻一代。
佣兵退出去时随手关上了门,房间内随之静了下来。
安德鲁以特有的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因为一夜的战斗才刚刚过去,房间还来不及重新布置,因此维持着原有的、受格鲁丁男爵所青睐的偏暗偏红的风格,只是厚厚的地毯上仿佛有某种刺鼻的味道让这位德鲁伊长老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等到卫兵离开,安蒂缇娜终于有些生气地站了起来,“你们做什么!”虽然身材娇小,但她还是毫不示弱地看着对方质问道:“怎么可以这样随意闯进来!”
布兰多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些整天与野兽为伍的家伙果然不懂得怎么在文明世界里与人打交道。不过他阻止了安蒂缇娜,看到了三个德鲁伊身后的芙妮雅——他每次看到小女孩那一头仿佛是新生的藤萝般渗透着生命力的、瀑布般的幽绿长发,就忍不住产生一种清新、惊艳的感觉——芙妮雅躲在三位像是熊人一样高大的德鲁伊背后,对他腼腆地一笑。布兰多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于是他开口道:“所以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已经可以确认这些德鲁伊是为了芙妮雅而来。森林中的德鲁伊在琥珀之剑中是一支特殊的势力,他们遵守与尼雅(①)的约定,居住在文明边界之外的黑森林中。除了记录魔法之月在蛮荒的区域对于动物的影响之外,还会监视黑森林(②)的生长情况。不过有些地区的德鲁伊与当地居民关系良好,偶尔会走出森林来警告当地人魔物潮的入侵。但只是,枯木议会的德鲁伊肯定不属于这一类,他们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森林中出了什么事情——只是什么事情,才会和芙妮雅这样一个不诸世事的小女孩有关呢?
“子爵大人。”安德鲁伊生硬地答道,“我们是来带走芙妮雅的。”
布兰多并不惊讶,“什么意思?”他一边问,一边去看芙妮雅。但小女孩避开他的眼神,低头点了点头——这让他感到一丝蹊跷。
“所以说。”布兰多看着三个德鲁伊,“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大人。”一直站在安德鲁身后的年轻人见机插口进来,“我们虽然征求了芙妮雅小姐与其父亲,还有绿村长老的意见,但是芙妮雅小姐还是坚持要得到大人的同意才会离开。”
“是这样么?”布兰多低下头看着芙妮雅。
“是这样。”芙妮雅小声答道:“布兰多哥哥。”
年轻的领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安德鲁一行人。他思索了一下,愈加感到蹊跷,“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干脆皱皱眉头开口问道:“不妨直说出来。”
“芙妮雅小姐要求我们与你结盟,子爵大人。”安德鲁浅灰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成不变,仿佛在打量整个埃鲁因陈腐的贵族体系之中的某一个环节一样。他开口道:“因为据说你为了救她,惹上了麻烦。”安德鲁生硬的克鲁兹语一字一顿的颇有力道,“我们考虑了一下,不是不可接受,不过有几个条件——”
“等等。”布兰多皱了下眉,他一挥手打断对方的话:“我对贩卖人口没兴趣,你们最好从头到尾向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件事。”
房间中一静,引得一旁的安蒂缇娜与芙罗都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三个德鲁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安德鲁才开口道:“好吧,子爵大人。这件事要从我们三人这一次离开森林的原因说起,因为森林中出现了圣者的预言。”布兰多听到这里眉尖微微一挑,但却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德鲁伊长老继续说道:“在启示中提及,有一个小女孩继承了尼雅大人的意志,将诞生在这片土地上。”他停了一下,“……而我们认为这个小女孩,就是芙妮雅。”
“天启?”布兰多轻轻应了一声——在沃恩德这个世界中,神虽然化身为法则,但一样拥有影响世界的意志。当这个意志要插手凡人的历史时,一个神谕会被降下,这就是圣者预言。但他看了芙妮雅一眼,首先想到这些德鲁伊是不是在骗他,但德鲁伊绝不会拿森林之神的名义开玩笑,除非这些家伙是冒牌的——然而他们当然不会是冒牌的,德鲁伊的法术瞒不过布兰多的眼睛。
这个消息让他有些意外,如果芙妮雅是应命而生的话,那她岂非天选者。布兰多进而联想到格鲁丁针对芙妮雅的举动,而说不定玛达拉的亡灵都从这个天启之中得到了什么启示。再进一步说,说不定男爵也是从那些骨头架子那里得到的风声,这样一来此前的谜题就变得可以解释了,看来让德内尔伯爵与玛达拉之间的联系并不仅仅是互相利用那么简单……从这个神谕上来说,不排除深一层结盟的可能。但是一个神谕同时牵扯进德鲁伊与玛达拉的亡灵,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尼雅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布兰多不由得想到,森林女神与亡灵之间势不两立,而托庇玛达拉只有可能是黑暗之龙。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你们如何确定,神谕中提到的人。”布兰多认真起来,问道:“就是芙妮雅?”
“大人,我们有确认的手段。”雷德答道。
“手段?”
安德鲁点点头,他马上低头弯腰对芙妮雅说道:“芙妮雅小姐,能请你转身么?”高大的德鲁伊对一个身高还不及他一半的小女孩作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就像是一头笨重的狗熊一样弯下腰,显得颇为滑稽。不过芙妮雅乖巧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用手从形状漂亮的小耳朵后面插入并分开脑后的长发——让布兰多可以看到,她雪白的后颈上有一枚美丽的花纹。
那是一枚树叶状的花纹,从中心一枚拇指大小的绿宝石中衍生出来,形成脉络。当布兰多看到那枚花纹时,差点没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尼雅的圣纹!”他低喊了一声,手紧紧地扶住桌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玛莎在上,森林之女!”
安德鲁对芙妮雅点点头,小女孩这才让长发重新垂下,她转过身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但高大的德鲁伊面色却严肃下来,他看着布兰多,“领主大人。”安德鲁开口道:“你知道这个传说?”
“你是说林中的圣女?”布兰多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点点头,“忘了自我介绍——其实我并不是冈斯廷子爵,那只是我用来欺骗格鲁丁的身份。你们可以叫我布兰多,我是高地骑士,之前你们见过的夏尔先生就是我的巫师扈从。”他停了一下,“事实上,我从学于导师以来学过不少东西,而关于林中圣女的传说也是在那个时候听来的……”
布兰多半真半假地把那个老生常谈的谎话扯完,三个德鲁伊听完后并未表示异议,反而有一种恍然的味道。巫师们博学广闻,到成了布兰多掩饰自己身份的最佳借口,再说反正夏尔是绝对不会帮他拆穿这个谎言的。但他们听年轻的领主继续说了一句话面色顿时就变了:“林中圣女是瓦尔哈拉的开启者——”
“你说瓦尔哈拉?”安德鲁几乎要一步窜过来拧起布兰多的领子,不过他走了一步才想起这个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其实是一个可怕的黄金级战士。他怔了一下,停下来问道:“大人,你说瓦尔哈拉与林中圣女有关系?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幻想之国?”
“你们不知道?”布兰多一愣。林中圣女就是尼雅选中之人,森林的女儿。瓦尔哈拉血脉的唯一传承者,与这一支德鲁伊有相当大的联系,他很难相信他们竟然会一无所知。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瓦尔哈拉并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相反,它一直都存在于这片森林中。”他抬起头,“不过我很好奇,你们一直生活在这片森林中,竟然会毫不知情。”
德鲁伊们面面相觑,他们互相低声讨论了一小会,然后才平静下来。“瓦尔哈拉的存在在这一地区一直是一个传说,谣言中传说这个尘封之国是玛莎大人最初留下的几片守护之地之一。”拉姆说道:“如此久远的历史之前的故事,谁也无法确认。可相传瓦尔哈拉之中拥有一个‘原始火种’,如果可以重新点燃,托尼格尔以南的黑森林都会变成秩序守护之地的。”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这样一来,我们枯木议会众多德鲁伊世世代代守护之地的工作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也能向尼雅大人有一个交代了。”
“所以说。”布兰多看了他们一眼,“这就是‘天启’的意义所在。”
……
①:森林女神
②:荒野的一种。黑森林是位于沃恩德边境上,文明之外的广袤森林。广泛分布在从埃鲁因南方,一直到圣奥索尔、骑士团国格雷斯甚至是艾尔兰塔边境上的区域,早在黑暗的年代以前,人类就已经学会在黑森林之中探索并开辟新的守护之地。
第四幕信笺(四)
“等一下。”安德鲁看到布兰多侃侃而谈,打断他道:“领主大人,你说瓦尔哈拉一直存在于这片森林中是什么意思?”
“就如同这句话的表面意思。”布兰多答道。
德鲁伊长老摇摇头,“不可能。”他肯定地说道,“如果瓦尔哈拉在森林中,我们不可能一点没有查觉——”安德鲁忽然警觉起来,意识到这是不是布兰多在套他的话,因为他们原本只为芙妮雅而来。可一不注意之下,竟说了这么多,有一些事甚至事关尼雅神谕的核心内容。他停了一下,硬生生打住:“大人,我们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上去吧!”
但布兰多却摇了摇头:“我们一直在说正事。”他答道,“既然芙妮雅将这件事的决定权全权交给我,那么你们不能说服我,就休想带她离开这个领地半步。”他看到安德鲁眉毛一扬想要开口,却生生打断对方道:“多余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我对你们德鲁伊的了解不比你们对自己的了解少多少。”布兰多冷冷地说道,“融身入石还是林踪术,无论那一种我都有办法把你们抓出来,你们大可以试一试。”
安德鲁在听到布兰多说出那两种法术时就放弃了强行带走芙妮雅的打算。凡人对于德鲁伊的了解非常浅薄,但面前这个年轻人显然例外,如果一口叫出他的想法,想必不是空言恫吓。他犹豫了一下,答道:“那么大人你的意思是什么?我们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认为你应该可以相信我们所说的一切,甚至以尼雅大人的名义发誓——我们无心伤害芙妮雅小姐,而是带她去完成成为德鲁伊的必要仪式而已。”
“你们不想点燃瓦尔哈拉的火种?”布兰多问道。
三个德鲁伊都是一窒。
“你到底想说什么,大人?”安德鲁身后那个叫做雷德的年轻人一直跃跃欲试,此刻终于开口了,“我们当然想要点燃瓦尔哈拉的火种,这是我们在黑森之中监视魔力对于自然边界的影响的主要的目标之一。德鲁伊一样信奉玛莎大人,何况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所遵守的约定。”他答道,“可恕我直言大人,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布兰多答道,“瓦尔哈拉一直存在于森林之中!”他看着芙妮雅,忽然反应过来:“我明白了,大约你们有一个误区。事实上我说的林中圣女所谓的开启并不是点燃火种,而是开启瓦尔哈拉的其中一部分能力。”年轻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整个人向后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露出好玩的神色,双手食指交叉答道:“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吧。”
“什么交易?”
“帮我找到瓦尔哈拉,我为你们点燃火种——”布兰多一字一顿地答道。
“因此你就以开拓骑士的身份成为瓦尔哈拉天然的领主?”安德鲁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第一次意识到对方真正的想法:“其实这个提议未尝不可,我们德鲁伊对于权力没有欲望,不过。”他话锋一转,答道,“我还是要说一遍,瓦尔哈拉并不在森林中,那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布兰多摇摇头,“好吧,换一个说法罢,我不要你们帮我找到瓦尔哈拉。”他答道,“我要你们深入森林之中去帮我找到一片遗迹。”
“遗迹?”
森林中有遗迹吗?
雷德忽然小声说道:“长老,上次我们在风之环外围发现那个遗迹?”
安德鲁忽然反应过来,他抬起头盯着布兰多,质问道:“你确定那个遗迹就是瓦尔哈拉?可是我亲眼见过那个遗迹,不过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废墟而已,人类曾经数次深入黑森林,留下城镇的遗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我们已经彻底搜索过遗迹所在的区域,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与火种有关的事物。”
布兰多听了,在脑子里核对了一下。他问道:“你们所说的风之环,是不是环绕着卡兰加山脉的季风走道?”
德鲁伊长老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就没错了。”布兰多肯定地答道。他所知的瓦尔哈拉正是建立在卡兰加山脉的季风走道上,因此夏季充沛从亡月内海带来的充沛雨水可以才让领地内的作物种植一片欣欣向荣。不过这些还不是关键,布兰多强忍住心中的激动,“你们发现那个遗迹,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安德鲁为他的认真的所感染,也禁不住严肃起来:“差不多是三年之前。”
“现在还能确认方向吗?”
“不好说。”安德鲁摇摇头,“事实上那一次发现那个遗迹也是意外,当时我们沿着卡兰加山脉深入,是为了调查黑森林深处的生态。而现在如果要找到那个地方,恐怕要重新派出探险队去确认才行,不过有了大概的方向,这用不了多少时间。”他抬起头,“大人要一同前往?”
布兰多摇了摇头。“不,我现在没这个时间。”他答道:“这笔交易这么完成,你们遣人去找到这个地方,一旦有确切的消息,就立刻通知我——”他看着三个德鲁伊。这笔交易事实上是对他单方面有利,不过布兰多知道德鲁伊们从不这么考虑,这些生活在黑森林之中的家伙对于名利视如无物,和他们打交道,就得摸清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才行。
而瓦尔哈拉的火种,对于这些德鲁伊来说就是一个不能拒绝的诱惑。
安德鲁与他背后的两个年轻人果然点了点头,在他们看来,布兰多的提议对他们来说同样百利而无一害。不过安蒂缇娜一直在一边听着他们对话,之前的情形让她很难插上口。不过这会儿她终于找到了说话的余地,等到安德鲁应下布兰多的提议,她就立刻开口道:“你们带走了芙妮雅,可是她在绿村的亲人现在都在冷杉男爵领。而让德内尔伯爵的报复随时都可能降临此地,你们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么?”
安德鲁看了这位贵族千金一眼,对方的危言耸听让他皱了皱眉头:“你放心,领主大人。等我回到议会,你们会得到德鲁伊一方的援助,不过就像之前我们说过的,我们有一个条件。”
布兰多看着芙妮雅,后者点了点头。“说吧。”他才问道。
“我们的义务仅限于保卫你在冷杉男爵领的势力。”德鲁伊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是看出对方眼中蕴含着的野心——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意图可能远远不止于此。不过安德鲁并不愿意让德鲁伊们被绑上布兰多的战车,因此他提醒道:“除此之外,我们不会提供更多的帮助。”
他本来等待着预想之中的讨价还价,可没想到布兰多反而点点头:“德鲁伊一向中立,能这样说我已经很满意了,就这样吧。”他想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要加上一点,保卫的范围还包括瓦尔哈拉。”
安德鲁一愣,随即点点头:“必然。”
布兰多心中却是暗笑,心想这些家伙在森林里呆久了把脑子也呆傻了。虽然人老成精对人心的把握远远比格鲁丁之流强到哪里去了,可是还是不过如此,德鲁伊们料到了他的计划,却忽略了其他贵族的野心。就像是此刻托尼格尔的形势——让德内尔伯爵决计不会善罢甘休,战争不可避免。何况就算是一战平息,然而其他贵族一样会窥视瓦尔哈拉这样一片传奇的领地。人心贪欲无穷,因此一旦被他将利益绑在一起,登上战车也是早晚的事情。
布兰多心知肚明,自己要将摇摇欲坠的埃鲁因从即将覆灭的命运之中拯救出来,为了对抗大得惊人的历史惯性,他就必须争取更多的助力。托尼格尔的德鲁伊们是一个契机,也是他早已盘算好的计划的一个部分,这是他向前踏出的一步,而这一步之后,无论大小,历史就永远地改变了。
但他想到这里,还是停下来,看着芙妮雅问道:“芙妮雅,成为德鲁伊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虽然你是尼雅女神选中的人,但人的命运终归还是要依靠自己把握,即使你留在这里一样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他停了一下,声音柔和了一些:“所以说你还是要和安德鲁他们一起去吗?”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安德鲁等人,在三个德鲁伊心中布兰多与埃鲁因其他的贵族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这一刻却稍微有了一些改观。
但芙妮雅犹豫了一下,始终点了点头。“我要去,布兰多哥哥。”她答道。
“为什么?”芙罗怀疑地看了安德鲁三人一眼,她不像布兰多,对于德鲁伊那么了解——事实上她对布兰多就这么把芙妮雅交出去的行为非常恼火,只是迫于自己的身份,无法反驳而已。“难道你在这里不好吗,芙妮雅,为什么要去森林中。”
芙妮雅抬起一张小脸看了看安蒂缇娜,“因为安蒂缇娜姐姐。”她认真地答道。
“我?”贵族千金一愣。
“安蒂缇娜姐姐和爸爸说过的话,不依靠自己是不行的。”小女孩脆生生地答道:“布兰多哥哥对我很好,可是我却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安德鲁叔叔说了,等我成为德鲁伊,就会拥有和他们一眼的能力。”她停了停,缓了口气:“到时候,我就有保护村里人的能力了。”
布兰多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说得好。”他答道。
……
第五幕信笺(五)
布兰多站起来走到芙妮雅身边,将手放在小女孩幼小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温言答道,“芙妮雅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抬起头,看着身材高大的德鲁伊长老。“我把芙妮雅当成自己的妹妹,因此遵从她的意愿将她托付给你们。至于她能不能够成为林中之民(在沃恩德中,德鲁伊的另一种叫法)我并不关心,不过我要求你们务必保证她的安全。”他停了一下,语气认真了些许:“这一点,可以做到吧?”
安德鲁点点头:“不用你说,领主大人。”
“谢谢你,布兰多哥哥。”芙妮雅双手抓住自己的衣角,抬头乖巧地答道。
布兰多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额头。小女孩的认真与懂事无论在那里都自然而然地讨人喜欢,不过其实布兰多并不在意她口中说的让德鲁伊与他“结盟”的事情。看得出来一开始安德鲁其实并不愿意,不过既然他们之间有了瓦尔哈拉这个联系,那么这个同盟关系其实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他回过头,对贵族少女说道:“安蒂缇娜,你带芙妮雅去准备一下旅途中要准备的东西。”
“诶?”贵族千金看了看安德鲁,好像才从自己的思索之中回过神来。她不解地看着布兰多,“我去?”
“当然。”布兰多答道:“芙妮雅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毕竟是个女孩吧。自然只有你们女孩子才清楚应该带上一些什么东西。要不就只有让罗曼代办——”年轻人笑了下,话锋一转:“不过把芙妮雅交给她,你放心吗?”
安蒂缇娜想到商人小姐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只怕让她帮芙妮雅准备行装,她会往小女孩那个小背包里装上满满一口袋她最喜欢的玻璃珠子罢——虽然说那些玻璃珠子每一颗都是她在布契时,花了好大功夫才从那些行商手上买来的。她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可是……茜不可以吗?”
“她没你细心。”布兰多答道。
安蒂缇娜看了他一眼,心中莫名有些高兴。不过她看到布兰多的眼神,心知肚明对方可能还有别的事情,她想了一下,干脆开口问道:“还有别的吩咐么,领主大人?”
“通知一下克伦希亚,让他们来见我。”布兰多答道。
安蒂缇娜这才点头,她走过去牵起芙妮雅的小手,带着这个一步三回头的小女孩,出门并关上了门。等到她们离开,屋内就剩下安德鲁三人与布兰多以及抱着一部记录簿、站在这位年轻身边一直螓首低垂的精灵少女。
“领主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么?”安德鲁看着这个在他眼中很有野心的年轻人,这才开口问道。虽然不诸世俗,但这个人老成精的德鲁伊长老心里清楚布兰多把芙妮雅支开并不是单纯为她准备行装那么简单。“我们是德鲁伊,说话不懂绕弯子,领主大人也有话直说吧。”
“我很忙,因此接下来的旅程就不送你们了。”布兰多答道:“这里我的确有一些话要说,我知道你们对于你们与我之间的同盟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心态——”
“领主大人。”安德鲁身后的雷德一皱眉,打断他道。但他立刻看到布兰多向他摆了摆手。
“等我说完。”布兰多开口道:“我知道德鲁伊对黑森林的态度,包括你们与尼雅之间的约定我也一清二楚。这是你们的传统,不过我也有一些话要告诉你们,混沌的力量是很强的。”
“你是万物归一会的成员?”安德鲁眼神一冷:“白银天蛇?牧树人,或者说羊首教徒?”
“我还以为你会把牧树人放到最前面。”
德鲁伊长老冷冷哼了一声。
“都不是。”不过布兰多摇了下头。“你说的那些正巧都是我的敌人。”
“但敌人的敌人也不一定是朋友。”
“的确。”年轻的领主几乎不假思索地接上话:“可你我都明白,这个纪元已经快要结束,魔月强盛期就要到来——上一次魔法潮汐结束了混沌的纪年,这一次会如何,谁也不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你们想要抑制黑森林的生长,无异于天方夜谭。”
“那又如何?”
“黑森林,我比你们了解得多得多。”
安德鲁双手环抱,用一种极端怀疑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轻人。他们是一辈子与黑森林打交道的人,如今却有一个陌生人告诉他们:他比他们更了解这片森林。那种感觉甚至比班门弄斧还要更可笑一些,简直就是无端的自大。
布兰多只是笑:“你们不信也没关系。回想一下,在混沌的年代以前,沃恩德的面积还不及今天的四分之一。是谁开辟了如此广阔的疆域,让荆棘遍布的黑森林变成今天的文明之土?”
安德鲁稍微有些自豪:“是德鲁伊。”
布兰多还是摇头。“确切的说是世界之环的古代德鲁伊们。通天塔倒下之后,黑暗之龙将德鲁伊们四散赶到荒野之中,世界之环因而发生了分裂,变成了今天牧树人与正统德鲁伊教派。”他停了停,“这不用我说罢?”
“领主大人确实见识广博。”
“不,只是这一点我们是共通的。”布兰多故意叹了一口气,“自从通天塔倒下之后,古代的魔法体系与现代的魔法体系之间产生了裂痕。德鲁伊与巫师都是在寻求古代的遗产,不过恰巧我认识一位龙族的成员,又正好对于德鲁伊的教义有一些认识。”
“你懂古代魔法?”安德鲁眼神一闪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可知的黄金遗民就是龙族。龙族也是现今唯一一个懂得古代弦魔法的存在,虽然德鲁伊法术是更加神秘的符文魔法,不过神秘的知识往往都是共通的。何况既然布兰多这么说,一定有他隐含的意思。
他要再听不懂,就是一个真正的笨蛋了。
“Auiseaamrs。”布兰多几乎是一字一顿将这个咒语念完。“你们听说过生命之种么?”他抬头问道:“我说这一句话的意思你们应该明白罢。”
三个德鲁伊的面色顿时变了。布兰多口中的生命之种就是精灵树的树种,牧树人常常将这东西转化为黄金魔树,但生命圣树是他们发现唯一一种可以有效转化黑森林的树种。只是生命树种本来就稀少,除了人工培育之外,就只能在遗迹中去寻求古代的遗产了。
毕竟那本来就是古代的遗产。
他们都听出来了,布兰多念的那一段是个转化咒语。核心符文是“Eaam”代表大地,那很有可能就是古代德鲁伊法术之中的“自然之语”,传说中可以直接将一片黑森林完全净化,从魔力的侵蚀中拯救出来。不过那种法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已经超过千年,若不是古籍中还有些许记载的话。恐怕他们三个最多只能听出那段咒语与德鲁伊法术有那么一些联系。
安德鲁面色复杂地看着布兰多:“自然之语?”
布兰多点点头。
“领主大人你会这个法术?你是德鲁伊?”
布兰多摇摇头。其实这东西他并不陌生,因为咒文是写在古代石板上的,游戏后期几乎每一个玩家或多或少都能知道一些。可是仅仅知道还没法使用,因为支持这个咒文的只有古代石板,后来的巫师战争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爆发的。简单说这就是一个噱头,看着很美,实际上却毫无价值。
不过用来引起这些德鲁伊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够了。
果然安德鲁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意思?”
“简单的说,我对黑森林一样有兴趣。”布兰多答道,“然而秩序有多强,来自于混沌的反抗就有多强,因此孤军奋战并不是最完美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他一边说,一边从桌面上拿起一支蜡烛,“德鲁伊习惯从世界与自然的法则的角度来解决问题,然而森林女神其实已经给你们指明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安德鲁问。
布兰多仔细地用剪刀剪去蜡烛棉芯分叉的一段,然后点燃。他抬起头道:“那就是借用人的力量。”他答道,“自从混沌之年以后,除了有限的‘教会·开拓骑士’的传统模式之外,文明已经很少向外拓宽守护之地的范围。然而因为领地的匮乏与魔力侵蚀的步步紧逼,文明内部之间战争日益增多——”
他一停,话锋一转:“不过我打算开辟一种新的模式,来结束这一切。那怕仅仅是一次尝试。”年轻的领主微微一笑,“不过我倒是信心十足。只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安德鲁低下头,沉吟了一下:“领主大人不妨直说。”
“我的意思是。”布兰多说道,一边拿起桌面上的信封,他微微倾斜蜡烛,让滚烫的油蜡滴在信封上。“将埃鲁因转变为一个充满活力,不断向外扩张的国家——”
三个德鲁伊齐齐吸了一口冷气,安德鲁料到了布兰多的野心,可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的野心会如此之大。他的目标远远不只是一方诸侯那么简单,而是改变这个古老的王国。甚至他们可以听出,他的口气还远远不止于此。
扩张型的埃鲁因。
这个年轻人是想要亲手建立一个帝国。
宏图大志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好事,但却引起了安德鲁深深地不安,他警觉地看了布兰多一眼。“扩张带来流血与战争,这与我们的信念相悖。”他低声说道,避免引起对方的不快,“因此领主大人,你想用这一点来诱使我们加入你,恐怕就错了。”
“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布兰多放平蜡烛,摘下风后指环。“然而对于我来说,战争是保护自己的手段。因为你们恐怕理解错了这个扩张的意思——”
“等等,你是说?”安德鲁不可置信地打断他。
布兰多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说的扩张,目标正是蛮荒。”他将风后指环按在蜡汁上,然后抬起来:“借举国之力,向蛮荒开拓新的疆域。”
第六幕信笺(六)
“我说的扩张,目标正是蛮荒。借举国之力,向蛮荒开拓新的疆域。”
布兰多一字一顿地答道,然后他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看着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安德鲁。这位德鲁伊长老轻轻吸了一口气,却兀自有些不信:
“可是自然的规律在于循环,作为一地的领主自然可以让事情变得简单。可是就像是一个力量,有压迫就有反抗,你凭借一己之力推动这一切对于整个秩序世界来说固然是好事,可是其他人未必认同。”对方停了停,换了个方式答道:“开拓文明的边界是一件危险而艰难的事情,尤其是时至今日,领主大人你会冒着被多数人所反对的风险来推行这一切?”
“其实没那么困难,利益永远驱使人行动。”布兰多答道。他又忍不住心想,这就像是黄金与白银驱使葡萄牙与西班牙人争相出海一样,自己不过是在重复恩里克王子走过的道路而已。何况蛮荒之中究竟存在多大的价值,除了圣殿之外,大约也就只有他才知道了。只是圣殿要衡量投入与回报之间的比例,而他却有现成的例子。
“从蛮荒之中获得的回报,自然会成为埃鲁因进一步前进的动力。而人们永远都是健忘的,手边有黄金的时候,只有少数人才会看到相伴而来的风险。”年轻的领主答道:“更不要说,当大多数人生活改善之后,他们就不会再想回到过去了。”
“你就那么确定,投入会产生回报,入不敷出是常有的事情。”安德鲁反驳道:“一旦在计划的开始产生挫折,对于你整个设想的打击都是毁灭性的。”
布兰多心中暗笑,对方已经站在他一边来思考,这说明他说动他们了。毕竟这件事情对于德鲁伊的诱惑是与生俱来的,几乎无法抵挡。“所以我才需要你们,再加上我的经验。”他答道:“计划周全再加上一点运气,任何事情都是要承担风险的。你们看到个人的开拓行为往往失败,是因为他们背后缺乏强大的助力,这个助力就是领地与领主,甚至是整个王国的支持。”
布兰多心想,其实一些大领主其实偶尔也有自发的开拓行为,然而在敌人林立的情况之下,没有人敢在未知的领域投入太多。因此这种投入常常是一次性的,一去不返,久而久之,除了真正的赌徒之外、就没有人再对蛮荒感兴趣。
但这也是因为大多数人对于蛮荒没有明确的认知导致的,然而他却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知道他的投入一定会产生回报。这就是经验的优势。
安德鲁沉默了半晌,最后他点点头:“好吧,领主大人,你说服我了。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这一切,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不是我需要你们怎么做。”布兰多答道:“而是你们要保护好自己的果实,你们会明白的。这个世界上不仅仅是我有野心,其他领主的贪婪,你们还没有真正见识过呢。”
德鲁伊长老点点头,“我明白了。”他答道:“不得不说,大人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说客。”
布兰多微微一笑。他从桌上拿起那两封信:“还有最后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们。”
“你说。”安德鲁吸了一口气,布兰多之前那一番话甚至让他都有些激动起来了。如果真的可以做到,那对于整个秩序世界的改变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如果说仁慈的埃克是混沌之年以后最大的开拓者,那么这个年轻人恐怕就要主宰下一个纪元的历史了。
如果他能够成功的话。
“帮我送两封信。”
“信?给谁的?”德鲁伊长老问道。
“穿过森林你们可以从最近的距离抵达这里东边的格里斯港,我有一些属下此刻正在那边。”布兰多答道:“你将这封信送到一个叫赤铜龙雷托的手上,赤铜龙是他的名号,想必你们不会弄错。”
安德鲁接过信,看了看,然后问道:“还有么?”
布兰多摇摇头:“没别的事情了,剩下的也只有交给时间来证明。我还有别的事情,就不送各位了,预祝各自成功罢——”
安德鲁点点头,“那么告辞了。”他带着两人向年轻的领主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打开门出去了。一旁的芙罗这才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安德鲁三人离开,回过头问道:“领主大人,你把信也一齐交给他们?”虽然这个野精灵姑娘一向知道布兰多办事滴水不漏,不过对于陌生人却难免不放心。
因为她不明白布兰多为何会对三个素未谋面的人如此信任,不但将芙妮雅委托给对方,还将生死存亡的大事也一并交到对方手上。即便说对方是德鲁伊,可是这个身份如果是冒充的又该怎么办?
但布兰多自然不好和她解释原因所在,他对琥珀之剑中德鲁伊的了解只能解释为巫师的学识。但另一方面来说,他总不能说自己其实认识这几个家伙吧?问起来在那里认识的?那已经是十多年之后的事情了,圣石会议之后他冲过好长一段时间枯木议会的声望,就是为了瓦尔哈拉废墟的系列副本与任务。在那个时代,格鲁丁早已灰飞烟灭,正是埃鲁因中兴之后最强盛的时代,现在说起来,恐怕除了疯子以外没人会信。
他想了一下,答道:“赤铜龙雷托那边其实一直与芙雷娅有联系,送一封信到格里菲因公主手上,想来并不麻烦。”
精灵少女瞪着他。“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没好气道:“领主大人。”
布兰多莞尔。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什么,精灵小姐。”他答道,“可是你也要承认,我比你更了解德鲁伊。所以相信我好了,他们说的是实情,‘森林中的预言’这个时节早该出现了。德鲁伊对于尼雅的尊敬远远出乎你的想象,帮我送一封信只是业余之外的活动,何况我相信安德鲁会把这件事当作一个考验。对于他们来说我之前说的一切是一个从未想象过的远景。”布兰多想了想,补充道:“如果你不能设身处地从他们的价值观角度出发,你很难明白他们对于这件事重视到了何种程度。”
“可是。”
“没有可是了。”布兰多干脆编了一个借口:“再说那本身就是一个考虑,我也有备用的手段。”
“备用的手段?”芙罗狐疑地看着她,心想她怎么不知道?要知道刚才安德鲁拿走的两封信都是安蒂缇娜抄写的,她才不信布兰多还会准备更多,经过这么长时间相处,她也渐渐开始了解这个年轻人了。
“当然。”布兰多忍不住去看一边的精灵小姐,不过芙罗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他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个点子,于是问道:“物资统计得如何了?”
芙罗低下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看不起。心想与女孩子交谈还要这么无赖地打岔,何况自己还算是他的召唤生物。不过看不起归看不起,她还是打开手中的本子,平铺直叙地答道:“我们清点过谷仓,储存的谷物差不多有五万蒲式耳,足够支撑全城消耗三到四个月。不过物资仓库基本亏空,石料、生铁与木材都远少于记录,以及具体流出方向也无从查起——”
亏空是很正常的事情,以格鲁丁的能力来看,他没把冷杉男爵领变成一片黑森林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但真正要感谢的却是森林中的德鲁伊们,虽然前者不见得知道森林中还有这么一伙人。
布兰多摇摇头,“石料与木材短缺必须想办法解决,冷杉城现在并不安全,在前天的战斗中损坏的城墙都必须立刻得到修缮与加固。”他想到这一点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以前在游戏之中的“领主模式”中,物资都是量化的,这种方便玩家的做法这一刻给他造成了巨大的麻烦。比方说在游戏之中,加固一段城墙需要2个单位的石料与木材——
可是2个单位的石料与木材在现实中应该是多少,布兰多却完全不清楚。至于咨询安蒂缇娜与其他人的意见,可惜的是,安蒂缇娜虽然知识广博,可也不见得全知全能,尤其是这种东西恐怕必须请教专业的石工或是管理相关的官员。
但问题的关键是无论是石工也好,官员也好,现在冷杉城通通都缺。而那些被俘虏的守备队长,一来不愿意替她办事,二来大多都是格鲁丁从佣兵中招募的人手,对于这些专业的问题根本答不上来。事实上他们知道的还不如虎雀多,虽然虎雀也不比安蒂缇娜好到那里去就是了。
一想起这个问题,布兰多就觉得头痛。
他摇了摇头道:“总而言之,我们还有多少存货,够修补城墙吗?”
芙罗看了他一眼,心想,大人你当初为了出风头一剑把南面的城门劈掉了一半,这还不是自找的。不过她心中腹诽,却面无表情地答道:“大人,事实上简单的说,其实就是基本等于没有——”
“啥!?”
……
第七幕领地(一)
听完芙罗的话,布兰多终于放下手边的事,认真起来,“冷杉城附近有四座伐木场与两处采石场,怎么会一点储备也没有?”他抬起头,浅褐色的眸子里倒映出精灵少女纤长的身影,“即使没有存量,戈兰·埃尔森,乃至于让德内尔地区都是埃鲁因出产优质木材的重要省份,托尼格尔一样也不例外。据我所知,仅仅是冷杉男爵领一地就有多达七座锯木厂,即使靠近冷杉城我们可以控制的四座临时开工,一周之内也足以提供修复、加固城墙的份额……”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游戏之中伐木场一周的产量单位基础是一,再加上托尼格尔一倍的特产加成——但那毕竟是在游戏之中,现实中是不是也是如此,他不敢确信。
“领主大人你知道?”芙罗淡淡地问。
“当然知道。”布兰多压下心中的疑问,问道:“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原因。”精灵少女板着脸,“第一,在伐木场中工作的工人是格鲁丁的私产,他们并不愿意为我们工作。”
“为什么?”
“因为害怕遭到报复,在他们看来,领主大人你显然是早晚是要失败的。毕竟你的敌人是让德内尔伯爵,而大人你,不过是一个羽翼未丰的小贵族而已。”
“情理之中。”布兰多点点头,“那就将他们遣散吧,不用为难。没有安全感,领民是不会追从我们的,人就是这么现实,空口白话的希望是没有人会相信的。不过没关系,扭转局势的关键时间节点不过就在最近,只要度过第一个难关,我们的势力就会稳固下来。”
“那么在这之前,伐木场的人工怎么办?”精灵少女用白开水一样的语调问。
“不是还有塞尼亚人么?”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在那之前大人还必须抢回伐木场。”
“怎么?”布兰多有些好笑,“莫非伐木场还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中?”他明明记得距离冷杉城最近的一座伐木场不过在几里之外,难道这么快从冷杉城逃逸四散的贵族私军就重新集结到城外了?在这位年轻的领主印象之中,贵族私军好像还没有这么高的战斗力与战术素养才是。
芙罗摇摇头回答了他的问题。“不,只是据我们所知,四座伐木场之中的三座,都已经被穴居人占据了。剩下的一座,也在五年之前就废弃了——”
“穴居人?”布兰多问道,“那不是地下世界最下层的居民么,它们不是生活在乔根底冈的地下?传说地下世界各个部落纷争不休,同时又在与恶魔领主交手,它们有什么时候有时间到地表来了?”
“森林中有乔根底冈到地表世界的裂口。”芙罗顿了一下,“队长大人猜测,可能是其中在战乱之中流窜至此的一个部族。”
“格鲁丁就不闻不问?”布兰多有点郁闷,忍不住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那可是他的财产……”可他忽然停下来,因为看到精灵少女用湖水一样清澈的绿眼睛看着自己——眼中的意思分明是“谁又知道你们那些肮脏的人类贵族里脑子在想一些什么东西?”他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因为忽然省悟过来,格鲁丁手下的鹰犬们虽然在冷杉城内横行霸道,但论及战斗力可说是一塌糊涂——连自己带领一群佣兵都能将他们杀得屁滚尿流,更不要说是穴居人。
要知道在过去游戏之中,佣兵不过是人类世界之中的杂牌武装。而穴居人虽然是乔根底冈最底层的居民,但也是那个地下王国的一级正式编制,对应炎之圣殿势力之下最强人类帝国克鲁兹的一级编制,至少也是轻骑手或者长枪步兵,放在埃鲁因王国也是一线军团之中的核心力量。格鲁丁要依靠他手下那些鹰犬来抵御这些流窜的穴居人,估计仅仅是防守就足以让他头痛了,且不要说进攻。
布兰多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角,心中骂了一声无能之辈。不过这个认识也给他自己提了个醒——虽然穴居人一类的一级编制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入流,但他也不得不意识到,这毕竟还是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前,在这个时节各国的最高编制也不过只到五级而已。而不是琥珀之剑中第二章“战与乱”开启之后,妖孽如大炼金术士塔玛之流层出不穷,远古单位也纷纷重新现世,编制分级蹭蹭蹭像是火箭一样往上爬升,正是因为经历过那个辉煌的年代,他自己的眼界才会被养得如此之高,因此目前的战争在他看来简直像是小孩子一样小打小闹。
像是因斯塔龙进攻布契的战争,放在未来简直就是一场边境摩擦,但在这个时代,也称得上是少有的战争了。
要知道,他手上不过也只有一些佣兵而已。就是这些大部分还达不到黑铁水平的佣兵,在琥珀之剑的体系之中与贵族私兵一样属于不入流的一类,但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点也算是战争的主力了。毕竟这是埃鲁因,不是雄鹰帝国克鲁兹。
想及此年轻的领主站了起来,在一旁抱着本子的精灵少女平淡地看着他,但碧绿色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好奇:“大人?”
“跟我来。”布兰多答道。
“去那里?”
“我们去见一个人。”
“一个人?”芙罗微微一怔,思路有些跟不上,“怎么了?”
“没什么。”布兰多轻轻摇摇头,打开抽屉将贤者石板取出来重新放回身上。然后他随手接过精灵少女递过来的剑——剑是一柄普通的魔法长剑,格鲁丁的收藏品之一;这位男爵大人残暴嗜杀,却并不是英勇好战之辈,只是埃鲁因贵族之中风气尚武,因此他也少不得要附庸风雅一番。只不过这些收藏品现在都成了布兰多的战利品,年轻的领主掂了掂手上的剑,叹了一口气——这东西不过是柄黑铁标签的炼金级长剑,一样承受不了自己全力施为,只不过比一般的白板长剑稍微好了一些而已。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不由得特别怀念精灵长剑湛光之刺,似乎自从丢掉那把剑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再找到过称手的武器。虽然心中目标有很多,但一来没有时间,要不就是出产地点压根不顺路。
他收好剑,补充道:“——只是忽然感到时间紧迫起来了而已。”
精灵少女看了他一眼。
很快两人走出书房,一前一后默默走在城堡北侧的回廊上。但布兰多看抱着本子的精灵少女似乎想说什么,只是忍了一会又把话收回去的样子,回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芙罗目视前方空空如也的走廊,答道:“只是卡拜斯的遗物还在我这里,大人。”
“对了。”布兰多一拍脑门:“这个事情我也记起来了,你上次要问我什么来着?”
芙罗低头在腰包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拿出一件小小的东西,她看着布兰多向前伸出手,张开手掌,手心中躺着一枚棱形的金制品。布兰多看着那个沉甸甸好像是金梭一样的东西,忍不住微微一怔,他马上脱口答道:“原来是这个,卡拜斯这家伙真是好运气——。”他停了一下,“不,应该说我真是好运气。”
精灵少女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个东西叫做‘秩序之石’,也叫门石,是个好东西。”布兰多仔细看着那金梭,仿佛生怕看错了一样:“它可以用来扩张领地。”
“扩张领地?”
布兰多收回视线,他将目光投向回廊一侧——落在庭院中叫不出名字的乔木上,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解释。”门石在琥珀之剑中可以为一个领地提供一个特殊属性,比方说森林的“快速生长”(伐木场产量+1每周),或是作坊的“专业”(领地内工匠诞生几率增加),只是这些在游戏之中数据化的东西在这里会如何运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布兰多想了一下,只能答道:“总之,这是一件难得的宝贝,只是不知道卡拜斯那家伙人品爆发从那里搞来的——想必是抢来的吧,南境的贵族家底颇丰啊。”
他忍不住心想自己要不要干脆也去抢他一笔?
人品爆发?芙罗在一边皱皱眉头,她又拿出另外一个戒指。“领主大人,这也是卡拜斯的遗物之一。”
布兰多一下停了下来。
他紧紧盯着那个徽记上有一枚剑盾交错的戒指,眼中微微闪了闪。“战士指环。”他吃力地念出这个名词,然后开口问道:“这也是卡拜斯的遗物?”
芙罗点点头,但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它很重要?”
“岂止重要。”布兰多深深吸了一口气。战士指环,虽然名字普普通通,就与骑士指环、巫师指环甚至是元素使指环一样,甫一看大约还让人以为是随处可见的大众货色。如果你不熟悉它的属性,恐怕会真的为这个名字所误导,但对于熟知这一切的玩家来说,这却是游戏之中少有的几种无价之宝之一。
首先它的等级就足以说明一切——黄金标签,幻想级饰物。
然后布兰多只是轻轻一扫属性,心中就一片明了:果然,与游戏之中一模一样。就像是关于这个戒指的解释,只用一句话就足以概括,就像是戒指之上那个属性一样简单。
因为它只有唯一一个属性。
战士技能+1。
……
第八幕领地(二)
“岂止重要。”
布兰多一边说,一边轻轻从芙罗手上接过那枚戒指。他仔细看着戒指上交错的刀剑纹饰,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黄铜边儿,心中微微感触——次级蛇形戒指,风后指环,火焰戒指与战士指环——魔力三角区域三边上的位置都已填满,他记得在过去游戏之中,也是一直在圣白狮鹫之年(第一纪三百七十八年)才完成这一壮举。琥珀之剑中的魔力饰物如此珍稀,即便是那些传说中的RMB战士恐怕也要到三个月后才能有自己这么一身装备。
而反观自己,除了手头上的武器差一点,远程备用武器有黄铜级的页岩长弓与配套的灵魂之矢,仅仅是魔力饰物就多达十件,岩石兵团项链、焰之星、食尸鬼项链三条项链与四枚戒指,此外还有狮心勋章、元素手镯与三枚护身符,更不要说灵魂宝钻与自己制作的黑木雕像,魔法物品储备在仅仅是第一次黑玫瑰战争才刚刚过去的这个时节来说、从玩家的角度来说,不可谓不丰富。
不过让他有些可惜的是,自己一直都没有搞到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核心装备——诸如山川之力这样可以改变一个角色职业构成的强力装备——不过他自己脸黑至此,能做到这一步心知肚明已经足以自傲。这还是因为队伍之中有芙罗的缘故,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去看了这位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姐姐一眼。
“怎么?”芙罗问,“领主大人。”
布兰多摇摇头没答话,他已经将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上。戴上戒指后,视网膜上的数据正在不断变化。力量爆发、白鸦剑术、正面突破三个技能皆自获得一个+1额外等级,很快固定成:力量爆发(10+1)级,白鸦剑术(5+1)级,正面突破(5+1)级,其中力量爆发在超过十级之后获得大师加成,属性已经变成在下一个动作中消耗三倍的体力,获得10%与额外15能级力量加成。而白鸦剑术与正面突破皆自获得专家加成——布兰多向左挥出一剑,风压“哗”一声离剑,但离剑之后不再像过去一样形成一道完整的半月形,而是纷纷散裂成一张巨网——它向前,巨网“刷”一声从庭院中央穿过,鱼鳞状的碎刃一片片掠过时仿佛折射着空气中的光线、闪闪发光,它们撕开一层层气漩,剑风扫过,然后两个人都看着那棵千疮百孔、只剩下光秃秃树干的乔木发呆。
割碎的叶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妈的,大范围攻击。”布兰多心中暗骂:“以前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变态剑术,埃鲁因宫廷还有这种传承吗——”
“大人。”芙罗抱着本子在一边眼神闪了闪:“这是宫廷剑术罢?”
“机缘巧合罢了。”布兰多答道。
他收好剑,却看到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闻讯赶来。茜与梅蒂莎本来正在隔壁的房间之中休息,听到布兰多制造出的风压爆炸声闻讯而至,她们看到站在回廊中的布兰多与芙罗微微一怔,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声开口问道:“怎么了,领主大人!”
“没什么,练剑而已。”布兰多答道。
红发少女皱着眉头看着庭院中那棵光秃秃的古木——她本来挺喜欢这棵树的,因为在这个庭院中她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幽静。就像是她头上带的那枚树叶一样,总能给她带来一种心安的感觉——可她张了张口,也没办法指责布兰多什么,只能稍微不满地看了年轻人一眼。
布兰多看着红发少女,丝毫没看出对方眼中的不满,只是说道,“正好,茜。跟我出去走一趟。”
“去那里?”红发少女手中的长枪松了松,微微一愣。
“先去冷杉城内一趟,然后出城。”
“就我们?”
“大约还要带上克伦希亚他们。”布兰多答道。
“那我呢。”梅蒂莎将手按在胸口,认真地问道:“我也一起去么,领主大人。”
“你留在城内,梅蒂莎。”布兰多看了看她,摇摇头,“亡灵退去后并没有远离,我要留一些人在城内防备它们乘虚而入。虽然白不打没有目的的仗,不过战场上形势万变,我也要以防万一。你和夏尔留在城里,两个人足以对付它了。”
银精灵公主并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点点头,又站了回去。茜看了她一眼,想到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并未开口,她垂下长枪,走到布兰多身边:“所以我们去那里,领主大人?”
“地牢。”
“地牢?”
……
冷杉堡的地牢正符合大多数人对于这种地方的想象,漆黑、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凹凸不平的石板地面上偶尔跑过一只老鼠——往往比猫还大。冷杉堡建立于绿之年,距今大约二百四十年前,那个时候埃鲁因还要应付边境上的威胁,因此这座地牢原本修筑的目的就是用来关押那些在战争之中受俘的森林之中的蛮族。
不过时至今日,它更多的用来对付那些交不起税的人。贫民、偷猎者以及得罪过格鲁丁的小贵族,统统都被随意冠上一个罪名——有时候甚至连这一步都省去了,然后丢进这里。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在牢狱之中通常要持续好几年,埃鲁因刑法制定于王国最困难的时期,其中针对下层人民的条款历经数个世纪几乎没有修订过,因而显得严苛异常。
事实上以冷杉堡地牢的环境,病死在其中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在一夜的战斗之后,布兰多已经命令安蒂缇娜将地牢之中大部分因为交不起税而进来的农民放了出去,因此往常人满为患的地牢,这一刻却显得有些异常的安静。脚步声穿行在这片沉静在寂静中的漆黑,偶尔撞上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铁链,哗啦作响。
柏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脚步声,“又有人来了。”老人放平稳自己的呼吸——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并保持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均速前进;并不像是狱卒散乱的步伐,再说从昨天晚上开始,这座地牢里的狱卒好像就换了一批人。新来的人的脚步声也不是这样的,那些人看起来更像是战阵出身的军人,沉稳干练,不过又有一些细微的不同——他眉头忽然稍微动了动。
脚步声近了。
柏鲁半生与军人打交道,对于那些身上沾着杀伐气息的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他听到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来,然后黑暗中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声音——那是对方在开门。那道门是通向这一区域的,老人知道这一区域不过就只有自己一个囚犯了而已,他忍不住心想,对方是来找自己的?
他的心忍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
哗啦一声,铁链子落到了地上。果然过了没多久,第一缕光线透过转角,洒落到他的囚房前。柏鲁贪婪地盯着那一束光,那怕光刺得他眼中泪水直流,但他还是一动不动。他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光了,自从被抓进这里面以来,已经连天日都不知了。
难道换领主了?
不过让德内尔家族的人又能有什么好人了,他忍不住在心中轻轻哼了一声。
但火把摇曳的光线终于投了进来,柏鲁动了一下,他垂着头让杂乱的头发遮住自己的脸,一动不动。但只过了一会,他听到一个温和的年轻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就像是一道惊雷一样震得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柏鲁·休斯图,金城勋爵,王党,我记得你不是已经在埃弗顿的叛乱之中死于乱军了么?”
老人就好像中了魔法一样抬起头,身体僵直、面色惨白地看着这个自己从来不认得的年轻人,对方手中的火把的光芒刺得他一缩,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是谁?”老人心中一片乱麻。布兰多并没有说错,他正是柏鲁·休斯图,金城勋爵,因为王党在上一次斗争中惨败,甚至连当时王党的最高领袖“大地骑士”埃弗顿公爵都一样受牵连下狱,更不要说他这样一个小角色。而当时他得到密告逃离王都,对外谎称死在那一夜的兵乱之中——但也正因为自身不是王党之中的重要角色,才因此而逃过一劫。
后来他来到这王国的边陲之地,隐姓埋名,等待王党再起之日。却没想到却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格鲁丁,被丢到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他本以为自己接下来的半生就要在这里度过,因为像他这样的小角色,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在这个黑牢之中让人一口叫出了本来的身份。
甚至连格鲁丁也不知道的真正身份。
不仅仅是他,布兰多开口时连一旁的芙罗与茜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就好像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总是给她们带来好奇一眼,两个女孩的疑惑在于好像什么地方都有这位领主大人认识的人,一个人知识广博可以说他博闻强记。而人际关系也如此广泛,要知道布兰多不过才二十出头而已,在她们看来就有些近乎于妖孽了。除非真如安蒂缇娜所猜测的,这位领主大人背后真是一个庞大的不可想象的家族。
但布兰多只是微微一笑,“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既不是王党也不是安列克大公的人。”他笑道,“而且,与让德内尔家族也没什么关系。”
盘坐在牢房中好像乞丐一样的老者微微一怔,疑惑地看着他:“那你是……”
“你可以认为我自成一党,柏鲁大师。”布兰多从身后的佣兵手上接过水袋,递给对方:“不过,我的目标与你是一样的。”
老者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布兰多的这个举动也让他安心了一些。他接过水袋喝了一口,然后问道:“什么意思?”
“中兴埃鲁因。”
“中兴埃鲁因?”柏鲁有些怀疑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干枯得像是树枝一样的手掌放下水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加入王党,助科尔科瓦王室一臂之力?”他忽然一停,仔细看了看这个年轻人,“还是说,你站在西法赫家族一边?”
布兰多摇了摇头,“我有我的立场。”他答道:“也有我的办事手段,不过这不重要,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加入我。”
“我一个糟老头子能帮你什么?”老人眼神闪了闪,敏锐地问道。
“柏鲁大师,你是埃鲁因的工匠大师,擅长制甲与锻造,我没说错吧。”布兰多问道。
“你想要养私兵?”柏鲁眼神一沉。
“差不多。”
第九幕领地(三)
“可我是王党。”老人摇摇头,“领主大人你认为我会同意么。”他举起手中的水袋,“还是说你以为凭借这点小仁小义,大人你以为就可以打动我?”
“大师你不妨听我说完。”布兰多答道:“不同的事情,放在不同的时局之中,有不同的意义。一味的不知改变,是自取灭亡之道,埃弗顿大人的教训,想必柏鲁大师已经亲身体会过一次了。”
老人轻轻哼了一声:“那你说说看,年轻人。”
“不到两周以前,在王后安娜的支持下,王长子已经宣布嗣位了。”布兰多答道,“除了西法赫家族之外,背后支持他的还有荆花侯爵克卢格与他手下的一党人。柏鲁大师虽然入狱三年有余,但这些人是些什么人,你应该不会陌生罢?”
柏鲁失声“啊”了一声,“怎么会让克卢格那家伙把持住王国,殴弗韦尔大人他们又在做什么?”他忽然一停,“陛下呢?”
布兰多闭口不答,只是看着他。
老人微微一愣,苍白的头发抖了抖,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加深了许多,整个人一下好像都老了十岁。“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一来……我们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他喃喃自语了好半晌,但不愧是经历过风雨的人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开口就问:“好吧,殴弗韦尔大人绝不会是碌碌之辈。告诉我,领主大人——他们能让克卢格那个跳梁小丑有机可乘,想必是另有原因罢?”
布兰多点点头,不过心中却想荆花侯爵克卢格可不是什么跳梁小丑,万物归一的会的核心成员之一,怎么可能是碌碌无为之辈。不过想是这么想,他还是将从黑玫瑰战争以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徐徐道来,而从他的口中,这场战争的意义就变得完全不同,因为这一刻,在整个埃鲁因恐怕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毗邻那个黑暗的国度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惊天改变。
“你是说玛达拉入侵?”
“正是。”
柏鲁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终于举起手打断道:“所以说,一切追根述源就是你口中的水银杖?”老人浑浊的瞳孔之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说水银杖重新现世了?那柄洛基的水银杖?”
布兰多一愣,他没料到这位工匠大师居然知道这东西。要知道水银杖的传说在人类世界之中流传并不广泛,即使是在游戏之中,埃鲁因与其他人类世界的玩家也是在第二年才断断续续理清了关于水银杖的一系列背景故事和任务。
“你知道这柄水银杖。”布兰多问道:“柏鲁大师?”
“当然。”柏鲁答道。
他忽然拍拍胸前的灰尘站了起来,虽然有些不稳,但还是摇摇晃晃地直起了身体:“我不但知道水银杖,我还知道那柄传说之中的黑暗之杖是如何来的。”
“哦?”布兰多眼底闪过一丝惊喜。水银杖的来历即使是在游戏之中他也从未听说过,只知道这柄神器第一次出现就在洛基手中,然后经过无数时光之后的沉寂,又重新出现在玛达拉这片黑暗滋生的土地之上。但至于它之前又有什么历史,是不是曾经属于那位神祇,却是一无所知。让他有些惊喜的是,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一个额外的剧情,但知识不知道这位工匠大师究竟知道多少东西。
“水银杖并不只有一把。”但没想柏鲁一开口,就让布兰多像是石化了一样钉在那里。
“什么?”
“其实那是一套神器。”工匠大师淡淡地说道:“只是我以前也只是以为这不过是一个传说,但今天领主大人你说水银杖已重新现世,那么很可能这个传说正在变成现实,那么下一个——”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盯着这个年轻人,浑浊的眼神这一刻好像变得异常明亮起来,“就是火焰权杖了。”
“火焰权杖?”布兰多微微一愣:“这是什么?”他心中的疑惑愈加变大,他自信自己在游戏之中已经算是足够博闻广识了,可是对于这位工匠大师口中的东西却是一无所知,甚至连一点印象也没有。照理说,这一层级的宝物一经现世就会引起轰动,就像是当年的水银杖一样,虽然玛达拉方面严密封锁消息,但也不过只是一年就在玩家之中得到了证实。
“领主大人,你听过四贤的传说吧?”
“自然。”布兰多点点头,“炎之王吉尔特,风后圣奥索尔,大神官法恩赞,圣者艾尔兰塔,这我怎么会不知道。”
柏鲁眼神闪了闪,仿佛目光穿越了千年,回到过去那个圣者之战的年代之中了一样。他用一种追忆的口气说道:“当年吉尔特、圣奥索尔、法恩赞与艾尔兰塔为了战胜黑暗之龙,分明取得过先古诸王的认同。”他回过头:“这是克鲁兹人的创世史诗上苍之诗记录的事件,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四位‘隐者’击败了黑暗中的‘皇帝’——”布兰多下意识地念道。但他忽然一怔,眼前又浮现出一副黑暗之中,一轮明亮的圆月之下,一座黑漆漆的高塔伸向天空的景象。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片广袤的大地之上,仰起头看着那座直插入云端的无尽之塔,仿佛一种渺小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忍不住马上甩了甩头将这幅幻境从自己的思绪之中丢开,然后整个人一下子又回到现实之中。
“领主大人?”一旁的茜看布兰多额头上顷刻之间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在火把的光芒下闪闪发光,忍不住小声问道。
但布兰多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什么。他吸了一口气,心中隐隐疑惑,但口中只是问道:“我知道,然后呢?”
老人看了他一眼,“四位贤者分别从先王诸谷之中取出了四件神器,它们分别是火焰之权杖——奥德菲斯。”
“等等——”
布兰多低喊一声打断他:“奥德菲斯,那不是炎之王吉尔特的佩剑,火炎之剑的全称么?”他看到这位工匠大师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忽然反应过来,他忍不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风后指环:“所以说风后九头蛇之环,神圣之权奥拉弥索尔,圣枪苍空,这些都是……?”
柏鲁点点头。
年轻的领主沉默半晌:“柏鲁大师如何得知这些?”
老人看着他,低声问道:“大人认为老朽可以相信大人么?”
布兰多一愣,随即出了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柏鲁大师,我之前的提议你又考虑得如何了?”
“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老人答道:“既然大人你明白水银杖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埃鲁因如今的处境有若走在悬崖边上,那么你又有凭什么有信心中兴埃鲁因。”
“我没信心。”布兰多毫不犹豫地答道:“不过那并不重要,大师你只需要知道。黑玫瑰战争之后,埃鲁因的内战一触即发,然而现在我已经决定要站在科尔科瓦王室一边,如今安列克大公立刻就要宣布支持王长子,公主殿下的处境岌岌可危,我希望在关键时刻能助她一臂之力。就这一点来说,你即使是把我称之为王党也无所谓。”
柏鲁疑惑地看着他,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加入我们?难道大人不明白人多力量大的道理么?”
“我说过。”布兰多答道:“我有我的立场,也有我办事的方法。”
“恕我直言,我不太明白。”老人摇摇头,“但凡人做事都有动机,但大人的动机又是什么?”
“我的动机?”年轻的领主一笑,“我的动机就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我来这里干什么?”
工匠大师微微一愣,一时没明白布兰多的话,或者说他也许永远也听不明白布兰多这句话背后所潜藏着的意思。只是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缓缓地开口道:“即使如此,那么大人你要我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为你做些什么?如果能够帮到科尔科瓦王室,老臣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话说回来,大人想要养私兵,制甲工匠也不会缺老朽这一个人罢。”他停了一下,“据我说知,冷杉城内光是为领主提供制式盔甲的专业工坊就有不下五处,作为王国的领主,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而头痛罢?”
布兰多看着这顽固的老头子一时有些头痛,想不通为什么腐朽如科尔科瓦王室始终可以有着这么一批忠心耿耿的臣子。不过他也明白自己根基尚浅,只能说好在自己目前算是站在公主一方,因此只是摇摇头:“柏鲁大师,一般的甲胄再多也不难获得,但埃鲁因白狮铠甲,却只有大师这样的王家工匠才掌握着制作的方法吧?”
“白狮铠甲!”老人微微一怔,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布兰多:“埃鲁因轻甲剑士,你想要组建正规军团?”
布兰多点点头,但立刻,他忽然微微一皱眉。
他感到怀中的贤者之石又开始震动起来。
……
第十幕领地(四)
泰斯特抬起头,看到视野之中的森林是斑驳如梦中的绿色。骑士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他周围的空地上,三十七个,尸体静静躺在枯叶堆积的林地之间,早已没有了生机。年轻的子爵感到肋下的剑伤隐隐作痛,吸气时伴随着一阵阵针刺的感觉,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看到一片栗树背后那个幽绿色的骑士在幽暗中冷冷地看着这边,像是一头幽灵。泰斯特这才头晕目眩地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但是情报是万物归一会内部传出来的,麦格斯克(银翼骑兵团团长)给他的信上也有环蛇之印,除非那个该死的骑兵团长本身就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叛徒——泰斯特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骂了一句,一只手下意识地向后去摸索自己被击飞在一侧的佩剑。这不如说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即便在他全盛时期也不过只与那个全身覆在翡翠甲胄之下的骑士交了一剑就身负重伤,那种力量神鬼莫测,最让他不可承受的是,对方甚至没有开启要素的力量。
只用了单纯的剑术就击败了他。
泰斯特看了一眼空地中央的白色岩石祭坛,朴素无华的长剑就平放在平坦的岩石上。长剑的剑柄雕刻着金红相间图案,上面绘着三位不知名英灵的圣像。那就是狮心剑,传说中包含着君王的仁慈、英勇与公正的圣剑。不过剑与他之间还隔着那个一动不动的湖之骑士。
就如同相隔天堑。
湖之骑士静静地站在树林之间,他遵从古代骑士的训言,不对受伤失去行动力之人出手。若是普通人面对这样一个机会恐怕会明智地选择退去,但泰斯特却冷笑了一声,狠下心来继续向前爬过去。哪怕是大腿、腹部与肋下的剑伤让他根本站不起来,不过年轻的子爵还是仅凭两只手就一寸寸向前移动着身体。
他伤得很重,心知自己命不久矣,不过即使是要死,泰斯特认为自己也必须比其他人死得更靠近目标一些。他从小受人白眼长大,作为戈兰·埃尔森公爵的私生子,早已明白世间人情冷暖;假若一切都靠不住的话,那就只有依靠自己——如果软弱,就会失去一切。他一点点获得今天的地位,也是因为这样一种野心。
纵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抗争的野心。
年轻的子爵咬牙爬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湖之骑士的长剑会刺穿他的心脏。或者是自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但让他想不到的是,那个全身覆盖着一层翡翠甲胄的骑士只是用金属面罩之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收起长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泰斯特微微一愣,不过短暂的警觉之后他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而立刻加了一把劲向前爬去。无论如何,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是要死,他也要把那柄剑从祭坛上拿下来。他感到自己离圣白色的岩石祭坛越来越近,距离一寸寸地缩短,终于他可以伸出手够到岩石上的剑柄。
然而就在他握住狮心剑的一瞬间,一股热流流遍他全身。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活跃起来,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伤口微微发痒,正在加速修复。然而年轻的子爵才微微一怔,他低下头,发现自己除了胸前还有一片血迹之外,肋下的伤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圣剑!
泰斯特深吸了一口气,他吃力地跪起来捧起手中的剑想要仔细打量。然后出乎他预料之外的是,他手中的狮心剑才刚刚开始发出点点微光,这些光芒将他身上的伤口一一抚平,然而下一刻,剑上的光泽就迅速退去。然后变成了一块石头。
年轻的子爵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石剑丢了出去。不过他再静下心来仔细用手抚摸着剑身,却再也一点也感受不到魔力的波纹,就好像他手中真的拿着一块冰凉的石头一样。除了形状特异之外,与森林中别的石头并无任何差别。
“这是怎么一回事……”劫后余生的泰斯特莫名其妙地捧着长剑,从之前的异像来看这应当就是狮心剑无疑,但怎么忽然又变成了石头。他双手抱着长剑,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虽然这东西明明就是一块石头,但却又隐隐有一种抗拒他的错觉,仿佛剑明明在他手中、却又感觉并不在这里一样。
泰斯特紧紧抓住变成石头的狮心剑,心中疑惑了一会,但他环视四周一眼——这片岩石背后的森林并不开阔,他们早已一寸寸搜遍,里面应当没有别的东西了。如此看来手中的剑应当不会是假货,不过为什么它会变成这个样子还有待解答,但这不是他一时半会想得清楚的事情,他只是略一沉吟,就作好决定先把这东西带出去再说。
但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
湖之骑士应当就藏在森林中某处阴影之下,正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不过对方最终也没有再次出面,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这一趟真是晦气……”泰斯特忍不住使劲甩了甩头,也不去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只是抱着长剑越过众多骑士的遗体,步履蹒跚地向森林外走去。
……
嗡嗡作响的石板终于在布兰多手中停止了下来,此前他从没遇到过一次贤者石板持续如此长时间共鸣的。地牢之中几人一时间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布兰多手上那块绘着一个神秘符文的石板,直到它停下来许久,其他人才重新把视线放回布兰多身上。
地牢沉寂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个细微的滴水的声音。
“这是绑定的贤者石板吧,领主大人。”柏鲁虽然此刻既是阶下囚,又暂时是布兰多家臣的身份,但却不卑不亢地站在这位年轻的领主面前。仿佛是要借此来表明,自己只是一时投靠——假若有一天,他随时还是可能重新回到王党之中。但让他意外的是布兰多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这使他既惊讶又莫名——比起这种心里没有底的状态,他竟产生了一种让这个年轻人重新又把自己关回去说不定还好一些的错觉。不过自由来之不易,仅仅是感受到火把光线的温暖就让他贪婪想要呼吸更多自由的空气,因此绝不可能再说出这样的话来。
布兰多看了看这个老人,仿佛从他一明一暗的脸上读出这种想法,于是点点头,“你认识?”他问道。布兰多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是一个贵族,他当过公会的大团长,却没有当过领主。说实话虽然他现在处于这个位置,但却没有这种自觉,只是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而已。不过他这种态度却反而在追随自己的人当中得到了一致的认可,即使安蒂缇娜对此颇有微词,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布兰多平易近人的态度更能让这个集体产生凝聚感。
何况年轻人身上那种无时无刻不散发出的强烈的自信,也足以让人产生追随的动力了。
即使是贵族千金偶尔也忍不住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独特的个人魅力吧。
不过此刻布兰多好奇的目光却重新落在了柏鲁身上,贤者石板在克鲁兹人的创世神话《苍之诗》与山民记录先古的《呼啸之风》中都有描述,而敏尔人与女巫认为它们是星辰落入大地的残片,因为可以与天上命运的线产生联系。事实上数千年来凡人对于贤者石板所知甚多,星见也用它来占卜——方法是让石板与某一事物产生联系,此后她就能准确地预言与之相关的事物的走向。石头圣贤也借由相同的方法来预见未来,只要将贤者石板放在石头圣贤身上,你就能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民间的传说历来如此,而玩家们也亲身证实过,过去游戏之中确实有这样一个设定。
不过这位工匠大师能看出他手上这块贤者石板是已经绑定过的,这却不简单。不是每个人都对符文魔法有认识的,尤其是贤者石板上的符文还是最先古的一种。作为一国王室的工匠,对于若干神器的传说有所耳闻还可以解释,不过精通古代符文却有一些诡异了。要知道即使是布加的工匠巫师,也不是人人都精通符文魔法。因此布兰多停下来看着对方,但并没有排除对方不过是随口猜测的可能性,于是他问道:“的确,不过大师能认出这石板上指向什么事物么?”
布兰多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强人所难,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石板上面那些鬼画符是什么意思,顶多可以猜到肯定与狮心剑有关就是了。
“那是……”柏鲁忽然一停,面色一点点严肃起来。布兰多很快看到这位工匠大师盯着自己手中的石板,双手都忍不住哆嗦起来,“圣贤,王者的徽记,英勇、正义与仁慈,怎么会……”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重新看了一遍,但面色却越看越凝重。最后他终于吃不住力后退一步,满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布兰多,试探性地问道:“狮心剑?”
布兰多的脸色很快就变得比他还要惊讶。
而一旁的茜也是低喊了一声,她虽然不知道贤者石板是什么、也不认识什么符文魔法,但作为埃鲁因的国民,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之中最著名的一个无非就是仁慈之君埃克与他的狮心剑的故事。她立刻回过头像是想要在年轻人脸上得到,确认,但却听到布兰多失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
第十一幕领地(五)
地牢中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除了芙罗抱着本子一脸怀疑地看着这个老头以外,其他几个人一时都陷入失语。
“真是狮心剑……”柏鲁忽然喃喃自语起来,他忍不住再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先王埃克曾说有朝一日若他的后人遗忘了自己的荣耀,狮心剑也会随之遗失。我们王党聚集在一起努力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回失去的荣誉,可是为什么狮心剑会与大人你的命运联系起来……”
“柏鲁大师。”布兰多收回贤者之石,看着这个一脸错乱的糟老头,心中很难将对方和王室的首席工匠大师联系起来。不过论坛上得到证实的消息决计是不会出错的,何况对方虽然有些神神叨叨,但却已经表现出了令他侧目的能力。这位埃鲁因的首席工匠大师居然懂得符文,这令布兰多有些意外。“关于狮心剑,你知道什么对吗?”
柏鲁一停,因为这个问题而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这个年轻的领主,心知自己瞒不过对方,不过他却有些为难:“领主大人,这是一个秘密,我的家族曾发下誓言——”
布兰多不耐烦地一挥手。“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意思,我知道图休斯家族一直以来都为王室效命——不过埃鲁因的立国之君埃克曾在此剑下立誓,他说过背弃这誓言必为剑所遗弃。但剑重新回归时埃鲁因一样会荣耀重返,无论它在谁手上,无论它出现在什么时间——狮心剑因为先王埃克的誓言始终与这个王国的命运紧密地联系起来。但正是因为剑继承了先王埃克的意志,因此才能挑选带来这荣誉的人——”
他停下来,用浅褐色的眸子看着面前的老人。目光中的意思很明确——你是王党,但王党的努力不仅仅是为了让王权凌驾与诸侯之上。若要找回失去的荣耀,就必须重新走上先王埃克走过的道路,先贤的火焰烧过这片尘封的土地,才能为这个古老的王国带来新生。布兰多虽然没有开口,但已经给了柏鲁一个选择。
布兰多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因为从这一刻起自己就已经与那位倔强勇敢的公主殿下站在了同样一条道路上。虽然在上一个历史之中她没有成功,但这一次他要亲手为她扫清前进道路上的荆棘,而埃鲁因也会因此从火焰之中获得真正的新生。
就像是历史这一刻在他面前分开成两条笔直的线,一条通向火焰中熊熊燃烧的宫殿与城池,王国倾覆,大地承载苦难,生灵在这火中忍受煎熬,永世暗无天日。而另一条通向何方,他却不知道——那条道路上或许困难蛰伏,丛生的荆棘之上浸透了鲜血,但无论如何,至少在最深沉的黑暗之中还有一线希望。
老人垂下头,犹豫了半晌,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他叹了一口气,“你说得没错,领主大人。无论剑在谁手上,至少古老的传说是不会错的,只是老朽没想到埃鲁因的荣耀之路竟是以火焰焚烧大地的方式回到这个古老王国,也许的确是我们太过堕落了。”他抬起头,用重新变得浑浊的目光看着布兰多的眼睛,“大人,你知道在埃鲁因,有一些家族的历史源远流长,但并不是每一个大家族的历史都可以追溯到先君埃克生活的时代——西法赫王朝,科尔科瓦王朝,都曾造就与毁灭了一批贵族的传承——”
他停了一下,“但有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小家族,却从先古时代就一代代传承下来。”工匠大师的语调变得有些自豪:“图休斯家族就是如此,虽然我们家族名不见经传,但先祖曾身为先王埃克的侍从,也是军中的铁匠。一代一代,我们的家族都为王室效命,白狮铠甲的工艺确实也是我们发明的,后来我的家族转而支持科尔科瓦王室,一直到今天。”
布兰多点了点头,这些历史事实上他都知道,不过至少让他知道对方没有在诓骗他。
“但实际上,我先祖不但是先王埃克的侍从,也是和他一起将狮心剑从雄鹰帝国克鲁兹带出来的那五个随从之中的一个。”柏鲁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然而很多人其实并不清楚狮心剑的本来面目,大多数传说之中狮心剑是克鲁兹的四件圣物之一。但包括大多数克鲁兹人恐怕自己也不清楚,那四件圣物本来就是一体的。”
布兰多眼中微微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
“所以说?”他问道。
“那四件圣物组合起来的时候,名字是奥德菲斯,也就是火焰之权杖——世人通常称之为火炎之刃,炎之王吉尔特的佩剑。”老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真正的神器。”
布兰多身子突然晃了一下,他第一次有些结巴地问道:“大师,贤者石板与狮心剑之间的共鸣反应,可能会产生神器反应么?”
“当然不可能。”柏鲁摇摇头,“狮心剑虽然是一柄圣剑,但也不过是幻想宝物而已,神器与幻想宝物之间的差距,并不仅仅是几个字的差别那么简单。虽然我也没真正与神器打过交道,但从古代文献上的记录来看,这两者之间的对比是不可以道理计的。”
“那么存不存在一种可能,狮心剑因为先王埃克的誓言,在积累了如此多年月、负担了如此多因果之后,因而圣化成为一柄神剑?”布兰多又追问。
柏鲁还是摇头:“领主大人,我建议你还是收起这些不切实际的想象力。我还是那句话,等你真正见识过神器与幻想宝物之间的差距,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可笑了。”说到关于这些宝物的知识时,这位工匠大师身上充满了一种不可置疑的自信。不过他自己马上也意识到这一点,联想起自己得罪格鲁丁入狱的经过,忙低下头表示歉意的恭顺,心里却是充满了追悔不迭。
不过可惜,他这番作为是注定了白费。
因为布兰多此刻压根就没有任何心思去关注这些旁枝末节,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终于明白过来那天为什么自己会和狮心剑之间发生神器级共鸣。因为那根本就不仅仅是与狮心剑之间的共鸣,联系老人之前说过那个预言,他完全可以猜测得到,自己是干了一件什么样的好事。
火焰之权杖。
与他发生共鸣的原来是火焰之权杖!也就是炎之王吉尔特曾经使用过的佩剑——火炎之刃奥德菲斯。玛莎在上,布兰多忍不住在心中呻吟起来,这究竟是多么大一个玩笑。可他在琥珀之剑中明明从来就没听说过奥德菲斯重新现世的任何消息,甚至连狮心剑最终也消失得无声无息——那么如果按照柏鲁的说法那么历史一定在那里发生了改变。
那么是在哪里呢?
布兰多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好吧。”他摇摇头道:“这个话题到此而止,柏鲁大师,我不希望这些话流传出去。”他停了一下,“想必你也不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狮心剑已经选择了我,我说得没错吧——”
工匠大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狮心剑是埃鲁因的正统所溯,因为埃克的誓言,他完全可以凭借此间自立为王。事实上当年科尔科瓦王朝初立时,也借用过狮心剑的名头——不过民众大多并不知道狮心剑已经遗失,若是此事公开出去,必然会动摇王室的影响力。只是这个年轻人为何会主动压下这一点,却让他有些想不透。
“莫非他真的是支持公主殿下?”柏鲁入狱时现在的格里菲因公主还不满十二岁,他当然更想不到布兰多的来历,但无论如何,对于布兰多的话,他还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老人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他始终不希望王室的名誉受到损害。他半生都奉献给科尔科瓦王室,最热血沸腾的斗争都在身为王党的时日之中度过,纵使最后失败,也丝毫无怨无悔。正因此无论布兰多说得多么正确,他也不会倒向这方,只是下意识地希望布兰多不会食言——就像如他所说,他会助公主殿下一臂之力。
如果王长子背后站着万物归一会与西法赫王朝复辟的影子,那么公主殿下就成为科尔科瓦王朝唯一的正溯了。
因此老人没得选择。
他低下头,出了一口气,答道:“大人,白狮铠甲的制作工艺,我自然愿意奉献出来。不过领主大人若是想要训练轻甲剑手,恐怕仅仅有装备是远远不够的。虽然白狮铠甲的确是这个兵种的核心所在,可是……”
布兰多的脸隐藏在火把光芒之下的阴影之中,他微微一笑,嘴角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弧线:“白狮剑手,埃鲁因的一级编制。在与克鲁兹帝国在瓦尔诺哈的会战之中一战成名,以出色的速度与防护能力而闻名。核心在于白狮铠甲出色的能力——然而这种甲胄,却是借鉴了风后半身甲的设计思路罢?另一方面,白狮战术虽然复杂,但却不是无可替代——”
年长的工匠大师看着他,嘴越张越大:“你……你知道白狮战术?”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不入流的战技,有什么好知道不知道的?当年先君埃克从克鲁兹脱离出来,背后本来就有风精灵帝国圣奥索尔的影子,否则你以为单单凭借埃鲁因倾国之力,又能与克鲁兹打个平手?而那一次若不是埃克立誓不会脱离炎之圣殿的势力,说不定最后会演变成两个圣殿之间的战争,这样历史上记载的第一场圣战恐怕就要提前数百年了。”他笑了笑,“只是风后圣殿做得忒不地道,无论是白狮铠甲还是白狮战术,与它的原本相比都相差太远。活生生把一个三级编制的单位变成了一级……”
柏鲁脸色变幻,这些秘辛他也有所耳闻,但在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口中听来又是另外一番滋味,“大人……你……你是说?”
“白狮剑士的原版本来就是风精灵的白翼骑士,风精灵的禁卫军之一,只是缩水太多而已。”他再笑了笑:“但虽说白狮战术是埃鲁因宫廷最大的机密之一,不过在我这里却不值一提,如果大师你能在最短时间锻出一批白狮铠甲的话,我就给你一个惊喜。”
布兰多这么说时,心中暗笑。白狮虽然是比较低级,但真要让他去方圆百里找一个能传授这门技能的家伙,却是不大可能。不要说整个托尼格尔,就是在整个王国南境,估计都找不到会这门技能的人。好歹毕竟是埃鲁因王室的机密,当然不可能像是白菜一样满大街都是。就像是工匠大师柏鲁一样,若不是机缘巧合,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惊喜?”老人自然看不出布兰多在故弄玄虚,只是开口疑惑地问道。
“自然。”
柏鲁的眉头一沉,“那好。”他答道,“不过领主大人,白狮铠甲,事实上是一种附魔甲胄——”
“你是说特殊材料么?”
老人点点头。
“那么,差些什么?”布兰多问。
“据我说知。”柏鲁答道:“托尼格尔并没有高纯度的水晶矿吧……?”
……
第十二幕领地(六)
的确,工匠大师柏鲁说得没错,托尼格尔并不盛产水晶矿。
锻造白狮铠甲,在完成阶段需要将风之圣纹烙印入铠甲的主要关节与胸板甲上,以减轻整套甲胄的重量、提升灵巧。完成这一步时埃鲁因的工匠们通常会使用紫水晶,或是黄水晶来替代,这两种水晶都是纯度极高的魔力水晶——并且是女巫、星见们水晶球通常使用的主要材料之一——在沃恩德,浅紫水晶也叫做月亮石英,方解石的一种。戈兰·埃尔森,安列克与维埃罗,让德内尔东部都盛产这种水晶,它们密集地生长在由山区丘陵之间水蚀地貌构成的溶洞之中——但托尼格尔并不包括这样的自然条件。
纵使对于布兰多,托尼格尔也是一片陌生的领地。
吊桥吱吱嘎嘎地放下,连接吊桥与城门之间的锁链在方砖上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响声,一线光明从吊桥之后射进来,印在黑洞洞的门洞中一侧的砖墙上。布兰多一动不动坐在马背上,浅褐色的眸子里映衬出这束黑暗背后正逐渐变得刺眼的光线——他抿着嘴唇,静静地看着随着吊桥缓缓垂下,桥板与城门之间的缝隙正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的光正从缝隙背后涌入,将他的眼底映得一片明亮。
后面就是冷杉城的大街,除了那一夜的苦战之后清晨时分对幸存下来的佣兵、以及城内的市民短暂的演讲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以领主这个角度来观察这座城市——属于他自己的城市,至少暂时来说可以这么讲。冷杉男爵领在托尼格尔南方,是直属于格鲁丁管辖的土地,主要的人口聚集区其实只有四个——冷杉城、矿镇沙夫伦德、格瑞斯渡口与东面的格里斯港,统计的人口大约在八万左右,其中冷杉堡极其周边地区就生活着大约三万人。当然还有许多诸如绿村这样的人口聚落并没有纳入统计之中,不过布兰多猜测此地的总人口也不会超过十万。
然而这就是托尼格尔地区人口最密集的地区,而整个托尼格尔大约生活着三十万人。
托尼格尔的总面积大约有一百七十个骑士领,格鲁丁直辖的区域当然不是这里唯一的贵族领地。其中他的家臣就占据了大部分的领土。布兰多知道格鲁丁有两个最大的心腹,敏泰勋爵与帕拉斯勋爵,其中帕拉斯勋爵本身就是受封的骑士,大约有白银上位实力,手里掌握着这一地区唯一的一支正规军。布兰多知道这家伙有一个外号叫做“宽和的骑士”沙鲁夫,而说其宽和是因为与此地一贯残暴的贵族相比,沙鲁夫本人事实上是一个严苛而古板的骑士,这样的人能与格鲁丁融洽相处并被委以重任,布兰多知道唯一原因是因为——对方对于格鲁丁始终怀着一种近乎顽固的死忠。
所以说,接下来他率先要面对的可能就是这两位勋爵大人的军队,这些人是让德内尔伯爵的探路石,只有让他们得到教训,才能让那位躲在幕后不愿现身的伯爵大人变得越发谨慎起来。
因此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要在接下来的一战中让这些格鲁丁的家臣们对自己感到恐惧。
吊桥门正吱呀吱呀地放下去,一片白光之后布兰多视野之中首先映入了湛蓝的天空。他抬起头看着这天——从冷杉堡一直到最北边的帕顿荒野,角峡与格拉哈尔山之间平坦的托尼格尔平原上共享着这样明媚的天气。这是让德内尔地区进入冬季之前最好的一段日子,平原上闪耀着金色的光泽,然而秋暮的收割之后,气温很快就会降低。
因此北方的贵族们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战争,争取在入冬之前能展开攻势。如果推迟,战争将延续到第二年的春天之后,无论是王后安娜还是格卢克,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尤其是在雅尼拉苏地区,埃鲁因王室的“狮龙”舰队在科尔科瓦背后构成了巨大的威胁,随时可能一举改变局势。
如今西法赫的黑色之锋兵团已经进入洛达尔河一线,剩下来的事就是双方各自在说服安培瑟尔的自由港商人。如果王后的顶级说客在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之中获得成功,那么成千上万的西法赫重步兵就会越过洛达尔河直线抵达弗拉达边境——就像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一样。
而同样,在南方的托尼格尔,形势也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紧张起来,战争的气息仿佛飘散在风中代表着丰收的香甜一样,只是隐隐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
时间在一种铅灰色的沉重背景下有条不紊地行进着。
“17日,战争发生之后的第二天,按照这个时代的通讯水准,写上了佣兵们暴乱的消息的信笺此刻应该已经传到了北面敏思堡的敏泰勋爵手上。而第一批骑士正离开那座岩灰石城堡,四散集结兵力。”布兰多默默地想到,他现在所能控制的也仅有冷杉堡周边而已,而那些庄园中的骑士早就带着消息逃离了,“经过初期的准备,敏泰勋爵或许能拉起两三千人的军队,一样的贵族私兵,虽然黑铁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但对于人数还不及千的佣兵来说,同样面临着一场苦战。”
“敏泰勋爵大约料定佣兵们会死守冷杉堡,或是逃到森林之中。”不过布兰多心目中最理想的战斗地点在格瑞斯渡口北面的丘陵之中,至于军队什么时候出发,要看斥候的消息。在此之前他已经让一小队卢比斯雇佣兵出发前往后者的领地——此刻在冷杉男爵领,除了德鲁伊没有谁比这些经验丰富的雇佣兵更适合充当探子了。
布兰多默默地思考着这一切,因为在每一个人心中这场战斗都显得如此重要。
这并不仅仅是指敏泰勋爵已迫在眉睫的出兵,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考验而已——布兰多真正头痛的是幕后让德内尔伯爵可能的步步紧逼。他想自己大约有一个月时间来布置这一切,修葺防御,整理领地——而在那之前更重要的则是建立起佣兵们对他的信心。城内的佣兵虽然暂时与他在一条船上,但从长远看他们不可能一直能与他如此紧密地站在一起。除非他们确信自己能提供给他们必要的庇护。
尤塔、克伦希亚与弗恩三个大团长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布兰多知道自己单凭一个美好的希望是留不住这些人的。而这一战,就会树立起这样一个信心。
事实上安蒂缇娜私下也认为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稳固这个最初的集团。同样也是向冷杉男爵领的臣民们宣布布兰多的合法性,因为若此战达到预期的目标,让德内尔伯爵的步伐就会放慢。如此一来,民心就会自然倒向他们一边。
民众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仁慈的领主,同样也是一个可以保护他们的领主。
此时吊桥已经放下了一半,然后布兰多看到远远的冷杉城内那些瓦红色的屋顶。托尼格尔靠着亡月内海西岸,从海上来的风带来充沛的雨水,因此普通的民居都使用斜度极大的屋顶,而除了阁楼的尖顶拱窗之外,屋檐边都挂着一道引水的渠道。新绿色的藤蔓从阁楼窗户上垂下来,与朱红色的瓦片交相映衬。
光线也涌入使城门洞内变得明亮起来,除了面孔以外,光将布兰多在马背上的半个身体从黑暗的环境中勾勒出来,然后向他身后描绘出两位美丽少女身体优美的曲线。茜背着长枪,笔直地挺立在马背上——琥珀色的眼睛虽然刻意地保持着一种仿佛护卫般的冷静,但内心深处却潜藏不住一丝少女的期待与雀跃,她毕竟是一个个性独立的女孩子,又从小在与灰狼佣兵团一起在南境的山林之中长大,当然不会习惯城堡之内的沉闷。
而至于精灵小姐,大半的情绪倒还是无动于衷。
布兰多稍微关注了一下自己的两位随从之后,就把目光投向前方,心思安定下来。吊桥正在他面前一点点放下,另一面的景色也越来越多第呈现他在眼中——街上事实上仍在清扫,但已有了行人。大部分店铺与作坊都没有开张,只不过年轻人敏锐的感官早已留意到那些窗户中那些怀疑、警惕不一而足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城内的居民们早已注意到了冷杉堡内的动静,他们正在打量这位并不那么合法的新领主。
虽然布兰多已经命令安蒂缇娜去重新制订税务政策,不但免去了大部分税务,还一笔削去了过去的账务。不过可惜这种做法虽然引人心动,但大部分人更怀疑这东西究竟有多大的执行力。何况他能否再次站住脚,还是一个疑问。
轰然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吊桥终于完全放下。布兰多心中笑了一下,并没有太在意这些人的态度,其次,他看到了城堡外正等候着他的弗恩、尤塔与克伦希亚一行人——而安蒂缇娜正立在他们旁边。
“领主大人。”
看到他出现,银发的中年人克伦希亚第一个深深地埋下头去。作为亲身与布兰多并肩作战过的他,更清楚这位年轻的领主有什么样的能耐。虽然他这会儿一样担心布兰多究竟能不能正面扛住让德内尔家族,或者会不会把他们丢出去当替罪羊,但越是如此担心,他反而越是表现出恭敬的态度。
尤塔轻轻撇了撇嘴,只是布兰多今天的作派让她眼前微微一亮,心想这个杀神一样的年轻人竟然也有这么亲和的一面。只有弗恩昂首挺胸面无表情。
“知道我找你们什么事么?”布兰多问道。
三个人都摇摇头。
“领主大人。”克伦希亚恭敬地答道:“你只管吩咐,我们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十三幕领地(七)
克伦希亚低下头时,女佣兵团长甩甩一头火焰一样的长发,有些不满地看了这家伙一眼。心想你卑躬屈膝别把我们也捎带上,不过她转念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指责的地方,银发中年人这番话虽然她不爱听、却不得不承认好像的确就是那么一回事。
事实上自从他们那天晚上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就明白今天的结果。可布兰多说得也对,得罪了一位领主的情况下,他们又怎么敢再去得罪另一位领主,要怪就只有怪那天下午的时候他们在受到格鲁丁的镇压时太过冲动,给对方留下了口实。
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却又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当早些时候他们听说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新颁布的税收政策之后,这几个人都有点面面相觑——在沃恩德贵族们压根不需要这么收买人心,何况他们也明白,这样做其实意义不大。因为若布兰多能够抗衡让德内尔伯爵,那么即使他什么都不做这些民众也不敢反抗这样一位强势的领主,若反之,那么一切都枉然。
可如果抽取更多的税务,他们至少可以在短时间内得到更多的收益——有了钱,这位领主大人才可以篡养更多私兵。
“难道他不懂得这一点?”她忍不住想。不过布兰多当然不是不明白,事实上年轻人对琥珀之剑中的领地运作相当了解。资金——资源——建设三大结构构成的三角关系,资金来源于贸易与税收,还有矿山的收入;而资源与人口则是一地发展的重心,托尼格尔盛产木材与白银,仅冷杉男爵领一地就有九处伐木场与一座银矿,此外领地内还有两处采石场与大量庄园、作坊——但事实上除了白银之外,这点家当在埃鲁因大多数地区都说得上是一贫如洗。如果不是沙夫伦德的银矿,这位男爵大人或许在大多数贵族眼中看来与乞丐也没什么差别。
但这正是格鲁丁让布兰多看不起的地方,纵使是如此低人一头也不愿意改变,在他的经营之下整个托尼格尔的生产方式几乎还停留在埃鲁因生产力水平的半个世纪之前。偌大一个冷杉城拥有的铁匠竟然不超过二十人,这还是计入了学徒的数量——更不要说从上一代领主留下的文献上看,冷杉堡一个月的生产极限也不会超过十套链甲或是皮甲。而要知道埃鲁因的魔法与技术与真正站在顶峰那些帝国相比简直就不值一提,可托尼格尔在这个王国之中都称得上是不入流,你完全可以想象这个位于让德内尔地区南方边境的领地,是怎样一片不毛之地。
就像是兰托尼兰地理大学会的森帕尔爵士口中提到的过一样,在整个王国南方,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白银。但这些白银不可能都落到格鲁丁手上,除了让德内尔伯爵之外,王室与圣殿也要均分一部分,最后落到我们可怜的男爵大人手上的,其实只是很少一部分。
不过布兰多知道,自己如果手脚够快的话,大约能有两到三个月时间可以完全支配沙夫伦德银矿的产出。他无法想象那是多大一笔钱,纵使是在游戏中他也从没成为过领主,更不要说经手矿山的经营——那些早就被大型公会所垄断,在那些真正的、专业性的庞然大物面前,纵使是RMB战士与脸斗士也要瑟瑟发抖。
布兰多猜,一两千万托尔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有了这笔钱,冷杉男爵领一地一年还不超过二十七万托尔的税收当然完全不放在他的眼里。他让安蒂缇娜着手下去重新制订税收政策,原则上是免除税务收买人心,但真正的考量还远不止于此——固然他已经站在了大多数贵族的对立面,那么他就更有理由去赢取普通臣民的支持——不过比起这一点,但布兰多更看好长远的利益。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民心,还有人口,较轻的税务有利于人口的快速增加,他也需要更多的臣民去开拓还处于一片蛮荒的蒙昧之地。
这是一个长远的收益,不要说尤塔等人,就是格鲁丁也不一定有这个耐心去实现这一切。反正对他来说,有白银就够了。
布兰多低下头,看着在自己面前恭敬地垂首的克伦希亚,简单地答道:“我们去巡视一下领地。你们各自带上人手。”
恩?
芙罗在后面听到这一句忍不住有些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她当然知道布兰多接下来可能要面对一场必须要取胜的战斗。可即使是这个时候,听对方的口气似乎还想要带着佣兵去把伐木场夺回来——那里可是有整整一个部族的穴居人——而作为乔根底冈地下世界的最下一层的居民,穴居人中战士的平均水准至少也有黑铁以上。即使布兰多有信心取胜,可他要怎么避免伤亡?
那几座伐木场有那么重要么?
“巡视领地?”不仅仅是芙罗,克伦希亚也是一愣。
“冷杉堡下属的资产有四座伐木场与两座采石场。”布兰多答道,“今天,我们的任务就是让它们成为我们的资产。”
一旁尤塔一愣,“大人。”她立刻抬起头,“那几座伐木场我们都知道,可是那里已经被穴居人占据了,你不会是让我们去把它们夺回来吧。”
布兰多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们几个人。
而尤塔和克伦希亚的脸色显得有些难看,他们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了,当然也清楚森林中那些穴居人,对方尤其喜欢在夜间作战,个体实力又强,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兄弟。要知道在才结束的战斗中,他们就已经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而说不定不久之后马上又会有一场苦战。
但就在这个关头,布兰多还要让他们参加一场看起来不是那么必要的战斗,这让他们有些无法接受。
“大人……”克伦希亚好不容易抬起头,“穴居人……那些家伙从地下来,单体战斗力几乎与我们中的好手可以一教高下,真打起来,恐怕会吃亏……”他舔了舔嘴唇,“当然这不是问题,可是……听消息说,敏泰勋爵的军队也正在集结……”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心想布兰多应该会明白自己的话。
安蒂缇娜摇头:“敏泰勋爵,格鲁丁的家臣,他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三人一愣,心想这位贵族小姐是傻了还是呆了。“这个不是明摆着的吗,安蒂缇娜小姐。”尤塔答道:“那家伙是格鲁丁的家臣,而我们又干掉了格鲁丁——”她想了一下,补充道:“何况,他背后还有让德内尔伯爵。就是他不想动,那老家伙想必也会对他施压的——”
安蒂缇娜点点头。“说得好,所以说我们真正的敌人其实是让德内尔伯爵,而敏泰勋爵不过是探路的石子而已。”她面无表情地答道:“但你们认为凭现在的我们,是那位伯爵大人的对手?”
三人面面相觑,事实上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而贵族千金刻意忽略了德鲁伊与公主方面的消息,更让他们摸不着底。三位佣兵团长忍不住齐齐把目光投向布兰多,而若布兰多把他们交出去当抵罪羊,这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布兰多看了安蒂缇娜一眼,心想这位幕僚似乎终于开始跟上自己的想法,自从夏布利的一战之后,她的成长就快得惊人。他抬起头,贵族千金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假若必须要在一个月之内扩张到让让德内尔伯爵都不敢轻易与他鱼死网破的程度——单单凭借这样一个此刻看起来像是一片不毛之地一样的托尼格尔。好像看起来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其实并非如此。
他知道自己背后还有瓦尔哈、德鲁伊与更多的变数,更不要说安蒂缇娜手中掌握着魔导的力量。
但这一切生效的前提除了时间之外,还有资源。无论如何,恢复领地内的运作都是他此刻必须做的事情,尤其是冷杉堡周围的四座伐木场与两座采石场,他必须尽快让它们重新投入生产。重新修筑城墙以及训练民兵的营地、魔导工坊还有各种作坊都需要物资,而一旦罗曼的计划开始实施,那么在属于自己的商会建立起来之前,布兰多就要让这些东西都运作起来。
因此他还必须在秋收之前结束与敏泰勋爵的战争。一旦这个领地走上正轨,那么他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时间紧迫。
“安蒂缇娜小姐是我的幕僚,她的话可以代表我的话。”布兰多答道,这句话让安蒂缇娜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的家族可以保我在这场斗争中无事,但你们就不同了。我不是一个习惯于放弃手下的人,但凡是有其极限,如果我本人都在这场斗争中失败,那么你们的结果也可想而知。”他声音放低了一些,“因此我们在一条船上,只是这条船前方不仅仅只有风浪,一样有机遇与宝藏——”
“至少比起格鲁丁来,我自认为称得上是一个宽和的领主。”他答道:“只要你们不让我失望,我就不会让你们失望。”
看到克伦希亚还在发呆,他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穴居人。”布兰多停了一下,“你们知道,卡拉苏的黑塔巫师在争夺地下的资源时,与地下的居民有过一场长达十年的战争。”
弗恩微微一怔地抬起头来,“领主大人,你有办法?”
“我一直都有办法。”布兰多轻描淡写地答道,然后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只是与黑塔巫师其实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
第十四幕伐木场争夺战(一)
趁三位大团长召集手下的当口,布兰多差使人从贫民窟里找来一个向导。
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被从冷杉城南面的窝棚之中找来时,心中还惴惴不安担心为这位陌生的领主大人办事会引来麻烦——他来之前就打听过内城发生的事情。那天晚上的动静如此之大,纵使安蒂缇娜想要使手段隐瞒下去也不大可能——但却禁不住金钱的诱惑与自己女人的劝导,男人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同意了加入队伍。因为那位大方的年轻贵族许诺给他一个金币的报酬,他平时劳作一年都不一定能赚到这么大一笔钱——而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把孩子送到内城的作坊中去当学徒,说不定一家人的命运就因此而转变。
因此当布兰多提问时,他小小心心地告诉对方:位于冷杉城南面的森林一直以来被称作熊人森林,倒不是说森林中有那种让布兰多想想就头皮发麻的65级怪物,只是林子里野熊不少。四座锯木厂都坐落在森林中,深入森林中心的三座都为穴居人所占据,而剩下那一座也在为工人毁坏之后遗弃了。随后格鲁丁曾派遣自己的私军进入森林清剿过那些来自地下的居民,但狠狠地吃了两次亏之后,这位男爵大人就再也不提起此事。
布兰多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这不出他的所料。
而此刻离开冷杉城已经有一个多小时。
越向南走,荒野上渐渐出现了更多树木。由东向西盘亘的森林像是一道巨大的阴影,横在佣兵们面前——年轻人坐在马背上,一只手紧紧握住缰绳看着前面的佣兵拉开一条松散的线进入分布着黑松树与赤松树的林地,人影憧憧,很快消失在一株株林木之间的阴影中。
“咦。”一个提高了些许的女孩子的声音在布兰多身后打断向导的话,感叹道:“穴居人有那么厉害么?”
布兰多眉头忍不住下意识地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罗曼是怎么出现的,反正队伍一出城没多久,这位商人大小姐就不请自来地在他视野之中晃悠了。“话又说回来,这家伙不是在统计物资、检查前几代领主留下的账本文记么。”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所以,又是谁告诉她他要出城去找那些穴居人的麻烦的——”
“真的,小姐。”那个男人忙大声说道:“我听城市里的卫兵说,长得有些像是老鼠。它们虽然没有眼睛,但是却能凭借气味和声音分辨方向,而且力大无穷,行动迅速,一般人可不是他们的对手,就是男爵大人的手下也要两三个人围攻,才能对付一个穴居人呢。”
罗曼用白生生的手指点了点下巴,抬起头在脑子里构想了一下对方的模样,“这样说来,它们在夜里岂不是很占便宜?”她自言自语地问道。
“是啊。”安蒂缇娜为难地看了看罗曼,有些不好意思告诉布兰多其实自己是被这位商人大小姐装傻充愣三言两语给套出了话来,让她知道了他们的行动。她直到现在还没明白这位“领主大人的未婚妻”是歪打正着,还是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只是无论那一种,都让她有些无法接受:“不仅仅是在夜里,就是在这种能见度并不高的森林里,它们优势也远比我们人类更大。除非是黑铁一级的士兵,否则很难在对方发现我们之前提前发现对方。”
她回过头,对布兰多说道:“大人,我们已经进入森林了,是不是应该派出斥候了。”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清楚得很,穴居人战士拥有15力量,10灵巧,力量与灵巧都位于黑铁中上游水平,一般的黑铁佣兵根本就不是它们的对手。“为了维持冷杉城的城防,这一次随我一起出城的佣兵只有四个团左右,我不打算再进一步拆分。”年轻人盯着森林方向答道:“再说佣兵与这些穴居人相比,你认为谁更熟悉这片森林?”
布兰多开口时不自觉地带上了琥珀之剑中的习惯,在过去游戏之中一个团有八十玩家,因此他事实上是想说三百多人。只是贵族千金此刻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口误,相反她吃了一惊,“当然是穴居人。”安蒂缇娜愣了愣:“大人,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斥候?可这……”她还没听说两军交战,一方完全放弃战场侦查的。贵族少女黑漆漆的眸子闪了闪:“魔法?”
她试探着问。
“差不多。”布兰多从左右看了一眼,随着他的念头微微一动,风精蜘蛛已一只只从地下爬出来——四下的佣兵们看到这些青色环绕着一道道旋风的蜘蛛忽然出现在他们周围时纷纷吃了一惊,不过在与玛达拉的亡灵大军时他们已经见识过这些小东西,知道它们听命于那个在他们中央的年轻领主——因此也算得上是盟军。因此短暂的骚动之后,人群很快就平复下来,只是这些人还是怀着敬畏的目光向队伍中央看了一眼。
在这个时代的埃鲁因,贵族手下拥有一个黄金阶的巫师绝对可称得上是身份的象征,像是安列克大公、卡拉苏大公这样盘踞一方的诸侯,手下也不过只有两三个黄金阶的巫师作为幕僚。但布兰多作为一个家族的子嗣后裔,不但有一个黄金阶的导师级巫师随行——夏尔如今在冷杉城已成为布兰多所统帅的施法者之中天然的领导者,巫师团团长,自然在年轻人的追随者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除此之外,相传他本身还是一个黄金阶的剑士,手下又有同为黄金一阶的梅蒂莎与茜同行。
纵使是让德内尔伯爵,身边的高端实力也不过如此罢。
而且要知道那个叫做梅蒂莎的女孩子可是传说之中的银精灵,银精灵已有数个世纪没有出现在这片土地之上,她们忽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引发的震撼有多大可以想象。不要说一般的佣兵流传着关于布兰多与银精灵之间亲密关系的传闻,就连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三位大团长也越来越觉得看不透这个年轻人。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下定决心留下来与布兰多一起对抗让德内尔家族——否则单单凭借布兰多子爵的身份,他们恐怕更宁愿一头堕入黑森林之中。
至少选择后面一条路还有一线生机。
布兰多当然听说过这些传闻,他也知道这些消息其实都是罗曼与安蒂缇娜放出去的,贵族千金的缜密与小小罗曼的满肚子新奇的想法组合在一起,各式各样的鬼点子总是有一些的。他也不会去澄清,反正这也正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以前他正是这么做的,只是现在被自己的两个小小的幕僚学去了而已。
布兰多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拿出圣剑卡牌,下一刻,曾经在与玛达拉的亡灵大军交手时大展神威过的“龙骑兵”便又一次出现在了佣兵们面前。这是布兰多第二次在人前施展这套卡牌,后面看到这一切的尤塔、克伦希亚与弗恩都忍不住变了脸色——五十头白银阶的进攻力量——他们本来以为那些风精蜘蛛是布兰多饲养的魔宠,没想到竟是一个法术。而这个法术的强度,可有一些不好衡量,如果使用恰当,战胜一个黄金中位的存在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按照法术的普遍划分方法,这个法术至少也是拥有黄金以上的力量。但他们都知道,布兰多是一个剑士。
一个黄金剑士。
现在看来似乎还是一个黄金阶的召唤师。
这就让人有点匪夷所思了。
布兰多一摆手,在心中下达了一个“沿最大范围环绕,击杀一切非人类活物”的命令,穴居人在森林外围肯定有哨岗,而他必须拔掉这些哨岗。虽然不求这些穴居人一直到最后还没发现人类的军队已经进入森林,但至少要拖延一点时间。然后他抬起头默默地看着这些风精蜘蛛张开环绕在身边的旋风,一只只飞上天空,带着一道道青光向森林方向飞过去。然后他回过头,恰好看到虎雀也正从森林方向收回视线。
“大人,你准备怎么打一仗?”虎雀回过头问道:“如果消息没错的话,森林中可是有上千穴居人啊。数量是我们的好几倍,而且单体战斗力还超过我们,说实在话我想不出这一仗该怎么打。”
“不要未战先怯啊。”茜在后面答道:“虎雀队长。”
“队长?”虎雀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呵呵一笑,看了看布兰多:“茜小姐想好了,要加入我们了?”
红发少女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她也看了布兰多一眼:“我想过了,我没有地方可去——”
“对不起。”
“没关系。”茜不在乎地一笑:“还是听听领主大人的想法吧,我也很好奇这样一仗应该如何打。以前马卡罗团长带领灰狼佣兵团的时候,我们最多的一次也只与两倍于我们的对手交手取胜,但那一次对手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的强盗,与现在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对呢。”罗曼在马背上不安分地摇晃着,让人忍不住担心她小小的身子是不是随时都要掉下去,她一边说:“布兰多、布兰多,你说穴居人嗅觉听觉灵敏,如果在夜间作战肯定对我们不利吧。这样一来,我们可要速战速决才行哟。”
她说这话时,左近三位佣兵团长也不由得提高了注意力,靠近了这个圈子一些。布兰多注意到这一点时心中笑了笑,虽然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这些外来的力量进入他这个圈子的核心,但三位大团长还是本能地对这位年轻的贵族抱有戒心,事实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布兰多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整编他手下这些雇佣兵,虽然这件事势在必行,但如果显得太过急躁的话说不定会引起对方的误会与反抗——因此他干脆只字不提,等对方耐不住性子主动来找他。
这一次与穴居人作战就是其中一个契机。
“速战速决,没那么简单。”克伦希亚摇摇头,一边看了看布兰多的脸色,一边故意答道:“我虽然没与穴居人打过交道,不过既然能让格鲁丁吃瘪,显然不会是一群乌合之众。说出来不怕丢脸,我们手下的雇佣兵与格鲁丁的私兵相比虽然素质上要强一些,但也有限,而且这一次出兵的规模也远远小于那位男爵大人曾经征讨穴居人的规模啊。”
“那怎么办呢?”罗曼眨眨大眼睛,好奇地问。
“领主大人是想要拔掉对方的哨岗吧。”安蒂缇娜看着最后一只风精蜘蛛消失在森林方向,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布兰多身上,“是想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争取足够的时间?”她想了一下,“领主大人,是不是想要以闪电突袭的方式攻下其中一座锯木厂,然后引穴居人来进攻?”
布兰多回过头,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赏。转攻为守,这的确是他的想法。
“好办法。”弗恩眼中也闪过同样的赞叹,“不过能成功吗?”这位火地战团的大团长问道。
“穴居人知道自己与我们相比优势在那里,在白昼失利,一定会在夜里想办法夺回来。”布兰多答道,“在夜里我们作为防守一方,它们有天时,我们有地利,两相抵消。剩下就看士气、战斗力与双方指挥者的能力了。”他说这话时显得自信满满,但心知肚明自己倒不是拥有什么战术天赋——事实上这个办法在琥珀之剑中,在克鲁兹与乔根底冈交战时,无数克鲁兹玩家早已用烂了的办法而已。
他虽然没与穴居人打过交道,但却也知晓这套把戏。
“但是。”茜有些不解地问:“它们不来进攻怎么办呢?”
“那不正好。”虎雀一笑,“那么我们就白昼进攻。”不过他回过头,“不过兵力与战斗力的察觉,还是一个问题啊,领主大人。”
布兰多点点头,一边让那个向导到前面去带领佣兵绕开那座废弃的伐木场,直接向离此刻最近的一座穴居人占据的伐木场进发。而同时他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正在缓缓滑向西面的日头上,答道:“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不过我已经有成算了。”
……
第十五幕伐木场争夺战(二)
进入森林后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林子里传来弓箭的声音,很快佣兵们欢呼了一声一拥而上将几具尸体从草丛中拖了出来——那些硕大的,身上长满了瘤子的淡黄色生物,它们的脑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恶性肿瘤,从光滑的表面看不到鼻孔与眼睛,就像是缺乏五官。但皮褶子下面隐藏着数以千计嗅觉与听觉器官,让它们可以在昏暗乃至于漆黑的地底环境下比人类敏锐上百倍——但佣兵们随即发现这些生物已经死了,箭矢只对它们造成了表面伤,但是这些穴居人胸口各自都有一道致命的伤口。
有些伤势是由后至前,有些是由前至后,伤口焦黑一片,都是贯通伤。仿佛被人用雷霆当胸刺了一个大洞一样,少数佣兵认出这种由“龙骑兵”制作的特殊伤口,他们把那些恶心的生物翻过来,然后回头敬畏地看着那个骑在马上慢慢走过来的年轻人。
布兰多居高临下仔细看着这些穴居人像是鲨鱼一样张开内里布满细密的利齿的大嘴,它们从嘴角溢出的血液是淡绿色的,与地表上的温血生物不同——这些在乔冈底根最下层生活的生物其实是蜥蜴的一种,如果可以,布兰多更愿意在冬天围剿这些来自地下世界的强盗,按照惯例,它们在寒冷的季节一定会收缩活动范围。不过可惜紧迫的时间不允许他这么做,再说天气已经在渐渐转凉了,不是最好的但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在他的示意下佣兵拨弄了一下那些已经死去了多时的穴居人,让他看清了这种怪物紧紧抓住长矛已经僵硬了的爪子。
“是穴居人社会当中比较下层的存在。”虎雀看着那些尸体答道:“看来它们把精锐留在防线内圈,我们越向里走,遇到的阻力就会越大。”
布兰多点点头,但他并没有说其实这是一个好消息。由外而内生物等级逐渐增强,在过去琥珀之剑中这是一种比较自然的怪物分布势态,就像是大多数传统的游戏一样。这说明这些穴居人还没有构成一个完备的军事组织,简单的说它们并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部落、或者以别的什么方式构成的穴居人聚落。
在进攻之前他最担心的一种情况就是这些盘踞在熊人森林之中的穴居人是某只从地下世界来到地表世界的穴居人的军事组织,可能是某个大部族甚至是地下城市地表入侵计划的一部分,这在沃恩德并不罕见。有时候地底的居民也会窥探地上世界的资源,虽然地下的资源丰富得多,但是优胜劣汰也更加残酷。另一种可能是这支穴居人的军队是在地下世界遭遇了失败然后逃窜到地面世界来苟延残喘的,但无论那一种都比松散的部落好对付多了。
一个普通怪物区。
布兰多在心里对这片森林中的穴居人定了性。目前他们找出的这些尸体是在最外围充当斥候的下等穴居人,然后可能还有穴居人战士与“卡穆鲁”,后者在地下的语言中意即“勇士”的意思。玩家们管过去它们叫精英穴居人,是士官一类的角色,拥有黑铁巅峰的实力。可以说除了祭祀之外,就是穴居人最强的战斗力。
不过对于他来说也不足为惧。
佣兵们很快像是张网一样筛过这个地区,总共找出了二十多具尸体,这与布兰多得到的经验一致。这些尸体显示出受到袭击的穴居人大多还来不及反应,在白银阶力量的攻击之下,它们的生命在极短的一瞬间就燃烧殆尽了。风精蜘蛛来自于风元素位面——风暴止境,虽然本身实力还不及黑铁,但控制气流流动的能力却无与伦比,对于依靠嗅觉与听觉来分辨危险的穴居人来说无疑是天生相克的对手。
随之分布在森林外围的眼睛被一个个拔除,布兰多与他靡下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三位大团长率领的数百佣兵在这片丛林中的进军顺利得超乎想象——数以百计的战士小心翼翼地沿着午后寂静的树林之间前进,他们踩在那些鲜绿色的蕨类植物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甚至有些人不注意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突兀得令人惊栗。但万幸的是,当战士们紧张地抬起头时——只看到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鸟雀从林间扑腾着翅膀飞起。
但比起战士和剑士来,被保护在人群之中的魔法师就更加不可思议了。按照往常的惯例,他们肯定是那些冷枪暗箭的第一目标——任何人都明白一个魔法师在战场上的重要性。然而对于这些最高不过拥有正式巫师的身份,甚至大多数还是学徒的施法者来说,他们对于自身的防护能力与他们在战场上展现的价值完不成比例,就像是他们自己也明白,他们是斥候最喜欢的目标之一。
另一个目标是军队中指挥官,但往往不比低阶施法者那么容易得手。
因此这些佣兵魔法师已经习惯了被袭击;突袭,偷袭,放冷箭,尤其是在丛林战斗之中这更是家常便饭,每个人几乎都有过负伤的经历,也看过不少同伴因为这样的袭击死在面前,甚至自己本身都有过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亲身体验。但这一切与今天遭遇的诡异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那些传闻之中穴居人的斥候像是消失了一样,而看着正午之后的阳光穿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洒落在这片寂静的树林之间,这些魔法师们甚至想这是不是一躺公费旅游或者还是别的什么活动?
但这当然不是,之前他们都看到了那些穴居人的尸体。
这一切都只能归结于那个年轻的领主大人的神奇,更有传闻说他是一个高阶召唤师,甚至可能超过了黄金与白银之间的界限。然而对于巫师来说,自从这一门神秘的技艺被白银之民传授给凡人以来,尊重强者就已经成为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何况他的手下还有夏尔,两个黄金阶的巫师被佣兵中的魔法师们私下里称之为二人议会。因为在工匠巫师布加人的习惯中,巫师议会象征着权威与领导者的力量——因而布兰多的威信不知不觉之间就在这些施法者之间建立了起来。
但布兰多看着那些背着长剑、战戟或者是长弓、盾牌与手持法杖的雇佣兵习惯性地各自分散成一个一个小队的形式漫过林间草地时,心中却一点也没有什么成就感可言。虽然风精蜘蛛造就的战果令人惊叹,可这一切并不是毫无代价的,他在默默计算着法术的消耗:自从进入森林以来已经过去了快一个钟头,仅仅是维持圣剑卡牌与一次攻击充能就消耗了13点地元素。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元素储备,此刻容积达32格的地元素池早已空了下去,还剩7格而已。
布兰多皱了皱眉,马上差人去将那个向导叫了过来。
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来到他面前,抬起头看到年轻人脸色不太好,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对方不高兴,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大人,有什么事吗?”
“还有多久?”布兰多略有些焦躁地问道。还有五分钟,他就必须放弃支付下一次维持费用让圣剑卡牌回到自己的牌库中,因为他必须预留再次展示此卡的费用,真正的战斗要留至夜里甚至凌晨展开。
向导一听,先松了一口气:“马上就到,大人,绕过那片林子就能看到。那个锯木厂建在河谷中,我——”他话还没说完,前面就传来一声咕咕的鸣叫声,这是预定好的信号,布兰多抬起头立刻看到前面的佣兵停了下来,就地蹲伏下去。而他又看到那些在这片林子边缘的战士回过头来看着这个方向,然后给他打了一个手势。
布兰多认出了那个手势——发现敌人。
然而风精蜘蛛还没有反应,也没有产生经验提示,这说明敌人的数量可能不少龙骑兵系统也没办法做到一击毙命——因此按照他第二顺序的命令蛰伏起来。布兰多微微一怔,立刻翻身下马向那个方向走过去。看到自己的领主大人下马,后面的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三人也各自看了一眼爬下马背跟了上去,然后是虎雀、茜与罗曼,至于最后这位商人大小姐眼睛里没有一丁点慎重,反倒是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好奇。
树林变得稀疏起来,布兰多很快来到了林地边缘。
“大人!”那个佣兵注意到布兰多走近后立刻恭敬地喊道,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自己过去的团长克伦希亚对自己点了点头。
布兰多一言不发,树林在前方形成了一个斜坡,斜坡下面就是向导口中提到过那个河谷——冷杉城的伐木场建在河边。原本不过只有一片空地与几间木屋,还有一个较大的锯木工房,但现在显然已经变了一副模样,穴居人将哪里改建成了一个堡垒。它们用石头与木头沿着河滩垒出墙垒,还堆起望塔,墙垒背后的用土石堆起来的地穴依稀可见,布兰多点了一下数量,推断出此地恐怕有超过两百的穴居人居住。
“这么多,真棘手。”红发的女佣兵团长在后面看了,皱了皱眉头。她看了看了布兰多,生怕后者命令他们强行进攻。
但布兰多看着沿着河滩巡逻的几队穴居人,每一队都有一头皮肤呈深红色的穴居人带领。那些就是穆鲁克,如果贸然进攻对方恐怕会龟缩入堡垒之中,白白浪费了突袭的优势。他回过头看着安蒂缇娜与虎雀,答道:“你们怎么看?”
“用我们佣兵的老办法吧。”虎雀答道。
“老办法?”
布兰多抬起头。
第十六幕伐木场争夺战(三)
伐木场中的穴居人很快发现了河滩另一头出现了一队冒险者——一个由战士带队,两个弩手与巫师的组合,无论是在埃鲁因还是克鲁兹地区都很常见的配置——这队人类的出现对于具有极强领地意识的乔冈底根的生物无疑是个刺激,于是营地中很快响起了尖锐的口哨声与木制的大门吱吱呀呀打开的声音,地底生物一涌而出,大约两队超过三十只穴居人涉水向着河滩这一边而来。
它们兵分两路,试图包夹。冒险者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弩手放了两箭,射失了一只,另一只射中了但也没造成什么效果,弩箭射中了一只穴居人的胸前,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在河水中后退一步溅起水花——但仅此而已。这只穴居人摇摇头,然后举起长矛又跟上了队伍。
“皮可真厚。”躲在树丛中的克伦希亚看得直皱眉:“传闻果然没假,这种东西不说一千,就是一百我们也很难对付啊。”
“速度还快,从河那边到这边差不多三百尺,它们只用了几秒钟。”尤塔答道,“这个速度真是吓人,比最优秀的骑兵还快吧!”
“比最优秀的骑兵还快?”高大的火地战团团长一旁不在意笑了下,“那是你没见过优秀的骑兵,尤塔小姐。”
红发女佣兵团长一窒,马上回过头瞪着这家伙。
但布兰多点点头,穴居人的速度大约及得上二线骑兵的速度。比最优质的战马慢上一些。但是沃恩德真正优秀的骑兵大多是不以战马作为坐骑的,譬如说埃鲁因最强的空骑兵巡弋骑兵——这个名称是形容这些骑士越过战场的方式,从容而冷漠——其实就是在说飞龙骑兵团,他们在埃鲁因各个军团之中都有编制,往往是空骑兵之中的精锐。
“不要争了。”克伦希亚打断弗恩与女团长之间的话端,“你们看看,那个伐木场里至少有超过两百只穴居人。如此庞大的数量,无论如何单凭我们手下的佣兵可吃不消啊——”中年人一边说一边摇头,满头银发在林地之间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领主大人,你有什么对策吗?”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布兰多。
安蒂缇娜在一边轻轻哼了一声,她看清楚这家伙的打算。的确依靠布兰多与茜两人的实力,即使是正面突破也不会显得很难,两个黄金对付一百黑铁基本上没有问题。剩下还有众多佣兵与三位大团长的帮忙,顶多两个小时,就能强攻下这座伐木场。
不过如果步步被这些家伙牵着鼻子走的话,那么领主大人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何况她看了看布兰多脸色平静、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道这个自己一直以来所追随的年轻人一定是早有成算。
因此贵族千金冷冷地答道:“穴居人不善于攻城,巴索尔的罗恩爵士曾经深入地下去与这些生物打交道,在他的书中清楚地描述过这些生物的习性。穴居人的能力在这种河滩地段最受限制,甚至就连最擅长的挖掘地道的手段也失去了,无论它们的皮有多厚,跑得有多快,只要我们拿下伐木场转攻为守,它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弗恩回过头看了布兰多一眼,有些惊讶地答道:“还有这样一回事?领主大人选择这个地方作为进攻发起点,也是考虑过这一点的吧?”
布兰多听了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嘴角却忍不住抽筋,心里暗道这个真的没有。
伐木场选址靠近河边其实是一个普遍现象,一来是为了方便向下游运输,二来是可以修筑水车让水力带动锯木厂——毕竟魔导动力这个东西在这些边远地区还是个稀罕的玩意儿。
但他对于托尼格尔这种地方的研究可说不多,能知道冷杉城边有四座伐木场已是极限,至于这些伐木场是个什么状态那就真的只有鬼才知道了。
“对策是有。”布兰多点点头,“这就要看我们的诱饵能引出对方多少兵力了。”年轻人回过头对这些名义上的部下微微一笑,“不过各位大可放松,这场战斗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困难,就把它当成一次佣兵们彼此磨合的热身好了。”
热身?
在场不只是三位大团长,还有诸多小佣兵团的团长皆是一愣。三百多佣兵面对两百多穴居人,这算是哪门子热身啊,怎么看都是势均力敌的一场苦战吧。
“等着看吧。”布兰多沉下心去,目光落到河滩上。而河滩上的战斗此刻才刚刚展开,当“冒险者们”在察觉了穴居人的意图后便开始向森林一侧后退,他们的速度很快,但依然及不上穴居人天生的优势,不多时就在森林边缘被追上。
不过那个队伍之中的巫师马上用法杖在地上一敲,大声念了一句咒语,“哗啦”一声他们脚下的卵石与泥土纷纷离地而起向上将四人托起,泥土上升形成一座差不多两米高、三米见方的城堡——胸墙与垛口一应俱全,城体由坚硬的土石构成——将四个人护在中央。
筑城术。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法则魔法之中关于防护短句的三环法术几乎才可以具现出如此的效果——虽然离传说之中凭空塑城的魔导士的境界还差得远,不过至少可以证明在场上那个法则巫师起码有黑铁巅峰的实力。
是谁这么奢侈。
其他人纷纷回过头,想看看是谁舍得将手下一个三环法则巫师送到第一线去当诱饵。不过只有克伦希亚捕捉到了身边弗恩脸上的一丝并不在意的微笑。
“弗恩,那是你的人?”他压低声音问道。
火地战团的大团长满不在乎地点点头。“马费里,是我团里最好的巫师。”他答道。
“你可真舍得。”克伦希亚确认了心中的想法之后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却反而产生了一种危机感。这个满头银发的中年人看看高大沉默的弗恩,再看看一言不发的布兰多,忽然之间感到自己的地位动摇起来。
起先在那一夜的战斗之中他与那个年轻的领主并肩作战的时间最长,以为自己凭借表现在布兰多面前留下第一印象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老兵竟然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与那个年轻人达成了默契。
说不定还达成了什么协议。
克伦希亚心中暗骂了一声,咬了咬牙。不过马上他的目光就下意识地被森林边缘的战斗所吸引——当马费里施展了筑城术之后退到战士与弩手背后去休息,中年法师将整个身体都倚在手杖上大口喘着气,此前那个三环法术显然耗费了他极大的体力与精力。
不过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就像是安蒂缇娜所说的,穴居人并不擅长于攻城,这些来自地底的生物后肢结实有力,但前肢却短小瘦弱;它们进攻时往往并不依靠上肢的力量,因为前肢只是用来使用工具与握紧长矛,穴居人发起进攻时通过后肢的力量来冲刺,依靠转化势能的方式攻击敌人。
不过一堵墙垒就给它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两米高的城墙并不高,但穴居人发现它们一旦高高跃起准备攻击那些人类时,迎接它们的就是一面寒光闪闪的剑锋——而它们没有办法在半空中闪避。
才一个照面,穴居人就被当面劈回去两个。矮小的尸体飞回去落在河滩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它们的同伴纷纷让开,然后有些不知所措地放慢了速度。
通过发出音波反馈,它们已经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座高耸的土石城堡。
穴居人们面面相觑,但从后面赶上来的“穆鲁”穴居人立刻发出哨子一样尖利的声音,让它们分散开来从四面展开围攻。
“太勉强了……”红发女佣兵团长皱了皱眉,她知道那四个充当诱饵的佣兵都是布兰多从他们手下挑选出的好手,无一不是具备黑铁上游甚至巅峰实力的精锐。就是在平地上尚且能在三十只穴居人的围攻之下支撑一时半会,更何况是在占尽地利优势的情况之下。
可是无论如何,要在三十只穴居人的围攻下撑到诱使对方派出更多支援,怎么看还是太勉强了一些。
可她没想到的是,浑身紫红色的穴居人勇士逼迫自己的同伴发动了两轮进攻之后,就果断地用尖利的哨子音让所有穴居人退下来,围着那座土石城堡严阵以待。
这是怎么回事?
四个佣兵在胸墙边上严阵以待,此前的战斗已经损耗了他们不少体力,只要穴居人再加一把劲说不定就可以一举攻下这座临时要塞,可没想到正是这个时候它们却退了。
要知道巫师马费里已经缓过气来,再等一会他就又可以投入战斗了。
“穴居人不愿意付出代价,这个时候强攻虽然可以一举而下,但是要在地利与个人实力都不利于己方的情况下抢攻,不付出大量伤亡是不可能的。”布兰多感到身边众多佣兵团长的惊讶,解释道。
这些人虽然老于各式各样的战斗,但却并不一定与这些乔冈底根的地下生物打过交道。在竞争残酷的地下,人口与兵力都是很宝贵的资源,是不容许随意浪费的。
这也是地下世界的平均个体实力普遍较高的原因。
“原来如此。”克伦希亚看了布兰多一眼,作为佣兵在战场上他们不见得看得起出身高贵的贵族与学者,但能将这些辛秘知识运用到战场上,就不由得让人高看一眼。“不过没想到穴居人的攻坚能力如此之弱,难道那些地下生物没有筑城的习惯?”
布兰多差点没被这个问题呛住,他心想乔根底冈地下的那些家伙筑城的能力可比人类牛得多。因为地下的城堡最早诞生是为了防范恶魔的入侵,那些城墙之厚、之坚固甚至可以让布拉格斯这样的人类要塞型城市汗颜,至于工事艺术则来自于崇山之中的矮人,像是冷杉城那种城防与之一比根本不够看的。
“穴居人并不是没有攻城能力。”他答道,“它们是乔根底冈的一级编制,通常是与另一种一级编制熊地精一起行动的。”
“熊地精?”弗恩问。
第十七幕伐木场争夺战(四)
“你们没见过那种生物,它直立时大概有两米多高,浑身披毛,但据说与地表上的地精有某种血缘上的联系。不过与它们羸弱但数量众多的远亲相比,这一支可说是异数,它们身强力壮,在熊地精群落之中即使是一个初生的幼崽力量也可以与一个人类的成年人媲美。”布兰多缓缓叙述道,“如果有熊地精举着大盾与连枷掩护,穴居人在下面挖掘地道,还是颇为棘手的——”
他停了停,话锋一转,“不过穴居人大多与熊地精共生,这个伐木场里说不定就有熊地精也未可知。”
众人一怔,目光又重新落回河对岸的伐木场上。木制大门再一次吱吱嘎嘎的升起,起先从里面走出一队穴居人来,然后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后面果然跟着三头笨重的生物——体格巨大的生物一手持大盾,一手拖着铁链哗啦作响的连枷从大门后缓缓走出来。
熊地精。
虽然在场的大多数人过去都不曾见过类似的生物,但根据之前布兰多的描述也认出这些新出现的怪物:两米多高,浑身披着棕色长毛,脑袋像是蜷缩在宽大的肩膀上一样,又一手持盾一手持连枷,与年轻人描述的几乎一无二致。
所有人都忍不住用一种佩服的眼光看着年轻的领主。
尤塔则显得有些沉默,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位年轻的领主一眼,似乎要从他身上找出某种不同来。
“这东西我见过。”弗恩紧盯着那队正在过河的怪物,忽然说道:“在卡拉苏有一次我们和它打过交道,这东西等闲十多个士兵都没办法近身。”他黝黑的脸膛上第一次变色,“大人,你确定这个东西也是一级编制?”
布兰多点点头,“军队的分级最早是由四大圣殿设置的,其中的依据不仅仅是看单兵的战斗力。熊地精脑子不太好使,而且因为与穴居人共生的缘故一直无法形成规模,如果不是穴居人在乔冈底根的军队之中属于基础之中的基础,而与它们一直并肩作战的熊地精也因此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战术,恐怕这些傻大个儿至今还没办法被划入一级编制之中。”
弗恩点点头,闭口不言。
这个时候穴居人与三头熊地精一起正涉水经过河滩中央,森林边缘的穴居人虽然远远退开,但依然将马费里等四人围得水泄不通。河滩上一时之间显得有些诡异的静,无形的天平在战场上摇摆不定。
穴居人发起了第二轮攻击,但它们立刻感到了不对。
土石碉堡上的两个弩手这个时候丢掉了手中的重弩,然后从背后解下长剑——那是两柄银光闪闪的长剑,剑刃上绘着两排古怪的花纹,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魔法剑!”佣兵之中有人低喊一声。
这里的魔法剑可不是指大多数人都能入手一把的那种低级炼金货色,而是名副其实的魔法剑——至少也是青铜以上级别的魔法物品,拥有一定限度改变持有者与对手之间实力对比的造物。
“那是谁的人?”大大小小佣兵团长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身上,在他们看来,在场也只有这三个大团长才能拿得出如此豪华的阵容了。
可三位大团长心中同样疑惑,虽然他们心中有同样的想法——可那根本不是他们的人。
不过如果说这一刻还仅仅是惊讶,那么下一刻就是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了。只见土石碉堡上闪过两道雪白的剑光,两只跃上城墙的穴居人被干净利落地斩成两段。这已经是黑铁巅峰接近白银位阶的实力,在在场的众多佣兵当中,也不过只有三位大团长才有这个水准而已。
“那是谁?”尤塔终于回过头问道:“克伦希亚,你的人?”
可惜克伦希亚这会儿根本没有心思回答他的话,他看到那两柄剑时终于变了脸色,他回过头看着布兰多——他已经认出来,那正是那天晚上那两个追随布兰多左右的天使使用的圣剑。他这才明白过来弗恩为什么会放心地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巫师送去当诱饵,有两个白银级实力的战士贴身保护,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中年佣兵团长的认知显然不能代替其他人,在场并不是每一个人认出了那两柄剑,因此一时间树林中竟只剩下静静的吸气声。
布兰多并没有答话,只是在他的目光中,攻击受挫的穴居人纷纷向两旁让开,而从后面上岸的第一头熊地精忽然大步流星地赶上来。它们挥舞着手中的连枷呼呼作响,然后隔空一锤向那座魔法塑造的城堡轰过去。
轰一声巨响,那是土石崩裂的声音,土石城堡顿时分崩离析。而所有人都看到那两个扮猪吃老虎的弩手忽然高高跃起,一人抓住巫师,一人抓住战士,然后向后一个翻滚落地。
穴居人发出一声兴奋地尖叫,似乎准备抢攻。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声尖哨,斜刺里森林中忽然一队五十多人的骑兵杀出,众人下意识地回过头,弗恩与尤塔看到那个领头的骑手正是虎雀。是卢比斯的雇佣兵和几个不知名的小佣兵团。
“领主大人,你这是?”看到这支奇兵弗恩忽然顿悟,布兰多这是想要用添油战术把穴居人的主力吸引过来——如果一开始就投入太多兵力,反而可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但若一点点的增加兵力,却说不定会起到温水煮青蛙的奇效!
“这是虎雀他们的办法。”布兰多盯着河滩方向,眼中放光。
“关键在于,这些穴居人不愿意放弃已经派出来的熊地精与同伴,地下的居民在安排战术时往往会有这个弱点。”年轻人一笑:“其实不只是NPC,连玩家偶尔也会犯这样的错误,习惯成自然嘛。毕竟乔根底冈的人口资源太金贵了……”
事实上之前虎雀一和他提起这个想法他就明白肯定会成功,因为实在是太巧妙了,与过去玩家利用地下世界居民的心理可以说别无二致——以至于他看着自己控制的两个圣洁大天使与他们的“同伴”一起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在自己心中的命令下在那里欢呼雀跃,仿佛真是的忽然见到援军一样。心中一时间忍不住有点好笑,心想自己是不是太猥琐了一些。
“NPC,玩家?”弗恩在一边问。
布兰多咳嗽一声,答道:“看前面。”
三位大团长不约而同地转过头,伐木场的大门再一次吱吱嘎嘎地被拉了起来。但这一次却不是一扇门,而是东西南方向上的三扇门——所有人都看到源源不断的穴居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从高大的木栅栏背后涌出,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克伦希亚一点数量,差点倒吸一口冷气——仅仅这些就超过两百,看来之前他的预计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这就是说这个营地之中说不定有超过三百只穴居人,玛莎在上,这要怎么打?能把他们引出来是一回事,可是现在看来即使对方放弃地利,好像也不是他们一口吃得下的样子。
他忍不住脸色苍白地看着布兰多。
但布兰多只是默默地看着黑压压一片穴居人涉水渡河而来——它们的目标显然是要赶在人类骑兵与同伴汇合之前救下自己的先头渡河的部队。
从速度上来说,它们倒是的确有这个优势。
可布兰多等的也正是这一刻,他丝毫不顾及三位大团长有些难看的脸色,只是默默地举起手:“上弩。”
所有人都是一愣,看着场面上黑压压一片穴居人还有后面跟上的熊地精,他们实在是有些缺乏战斗下去的勇气。而且即便是这个时候,敌人一半还在河滩上,此刻准备上箭是不是太早了一些?但没人敢违抗一位领主的命令——且不论这个领主在这里是不是名副其实——至少布兰多贵族的身份与本身的实力已足以让在场的三位大团长都默认这一点。
而三个最大的佣兵团都没有异议,其他人当然就更不敢发表不同见解。何况诱饵还在森林边缘,他们不可能放任同伴不管。
佣兵们纷纷解下背后的十字弓,往后拉动摇柄开始上弦。因为对手是听觉灵敏异常的穴居人,所有人不得不放慢手脚,一丁点一丁点地绞紧弓弦。一柄柄十字弓悄然无声地竖了起来,森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一阵微风抚过树梢。
“放平。”布兰多看到最后一个人上好弓弦,立刻压低声音命令道。
此刻时间刚好,这个时间地精与穴居人才正涉水上岸——因为放慢了速度,这个精准的预判命令让在场几乎每一个团长都吃了一惊;克伦希亚甚至回过头惊讶地看了布兰多一眼,他心思缜密,在三个大团长之中可说是最为敏锐的一个,可他也没想到布兰多对自己手下这些佣兵会了解到这个地步。
要知道他们可从没把自己手下佣兵的指挥权交给这个年轻人过。
他究竟是凭什么猜出来的?
不过布兰多心里却是暗自一笑,在埃鲁因佣兵们的实力其实普遍都差不多,绞弦的习惯也相差无几。刚才的一幕不过是在印证他在过去游戏之中的经验而已,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作这样的预判了。
不要说熊地精和穴居人,就是更快一些的风精灵骑兵他一样能让这些佣兵抢在前面先发制人。
而此时此刻,包括巫师在内,每一个佣兵都放平了手中的重型十字弓——或者至少也是一把手弩。没有佣兵不备远程武器的,即使没有简单易用的十字弓,至少他们也会准备一张弓或者是火枪。
每一张十字弓都瞄准了各自的目标,但潮水一样逼近的敌人让人有些怀疑这一轮打击究竟能产生多大效果。
所有人都忍不住想到,之前这位年轻的领主说过这只是一次热身?
问题是有这样的热身么?
布兰多没有回答,他等了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响指。
“放!”
第十八幕伐木场争夺战(五)
河滩旁边的森林中齐齐发出“嗡”一声振鸣,幽绿色的灌木丛后就像是忽然生出无数尖刺,这些刺向前形成一堵半透明的黑色的墙扫过鹅卵石遍布的河床,站在最前面的穴居人立刻猝不及防被撞上——它们就像是真的撞上一面无形的墙一样,巨大的冲击力使之一滞,然后纷纷后退,插满箭矢的尸体像是浸了水的石头一动不动躺在河滩中央。
穴居人被突如其来的箭雨打懵了,前面的一个劲地后退,后面的却依旧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向前。几百人在河滩上撞在一起,一时之间竟乱成一锅粥。
好机会!
隐藏在树丛中的尤塔与弗恩两位佣兵团长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他们第一时间细剑与巨剑出鞘,似乎准备抓住这个机会率领众人发起冲锋,一举将这些穴居人击溃。
但布兰多佩在腰间束带上剑鞘之中的长剑同时弹出,他右手一动,一道风压已贴着地面射出“刷”一声从两位团长面前越过;随着这向前的剑风,枯木与被切断的叶片在两人面前纷纷飞起又落下,尤塔与弗恩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停下来看着这位年轻的领主。
“大人?”弗恩问。
“攻坚阵型,到河滩上去列阵。”布兰多目视前方,在他的视野之中虎雀带领的五十多名雇佣兵骑兵正在绕过河滩,准备发起冲锋。
“大人,可是……”红发的女佣兵团长恨恨地看着河滩方向乱作一团的穴居人,她咬了咬满口白森森的牙齿:“机不可失啊。”
“你们的对手可不是人类。”布兰多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答道。他举起左手点点自己的耳朵——示意穴居人常年在地下的黑暗之中作战,作为依靠听觉来分辨四周环境的生物,它们对于突发情况要比脆弱的人类来得老练得多。
纵使是一时袭击导致它们混乱,但这些来自于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也会很快恢复过来,尤其是它们互相联系的方式也是依靠一种同样的音波,这比人类在乱军之中依靠旗帜来辨认队伍和方向来得迅速有效得多。
在游戏之中穴居人的“受突袭慌乱时间”就比大多数生物组成军队短得多,只有一轮。这方面表现最差的是地精,一旦队形失序几乎无法重组。而最好的是亡灵,根本不存在突袭慌乱一说。
对于这样的生物来说,只有极为优秀的军队才能抓住短暂的机会。而这些佣兵,在布兰多看来他们在第一时间就被淘汰出局了。
两位团长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难以被说服,但这个时候克伦希亚却拔出长剑走到他们之间。“听大人的。”这位银发披肩的中年人看着河滩上的穴居人,敏锐地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答道:“在对付这些怪物的经验上,我们不如领主大人。”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看了这家伙一眼,看出对方银色的眸子里潜藏的某种的野心。但他心中一笑,并不在意这三位大团长此刻追随自己是意欲何为,因为只要还有这种期望,那么就自然有服软的时候。
“明白就好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他放下剑尖,答道:“那么执行我的命令。”说完,布兰多转过身面向河滩方向。
三位团长沉默下来。“大人你呢?”但红发像是燃烧起来一样的女佣兵团长尤塔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在她看来始终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一定要她们与那些穴居人正面作战。
那可是数量超过两百,甚至接近三百的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军队。就是埃鲁因南方军团一个正规编制的五百人大队在这里,都不敢说可以从正面挡下对方的冲击——更不要说他们手下这些零零散散的雇佣兵。
“我已经有目标了。”布兰多看着河滩的方向答道。
在那儿——
虎雀与他的骑兵正在向那三十多只穴居人与熊地精发起冲锋,马蹄声轰隆隆地沿着河滩向前——而穴居人们似乎想要转过来要对付这些新出现的敌人,但这个时候布兰多控制的两只圣洁大天使完全撤去了伪装,它们展开光之双翼从后面纠缠住这些敌人——河滩上的战斗顿时变得难舍难分,两位完全放开实力银之阶大天使与三头黑铁巅峰近白银实力的熊地精差不多刚好打一个平手,可在众多穴居人的纠缠之下,却也难以占到上风。
但这只是一刻的情形很快就改观了,因为布兰多已放下长剑发动了冲锋。年轻人如脱弦利箭一般射出森林,第一次在河滩上落下时已经与战场缩短了一半距离,而他脚在地上一点再一次跃起时,人就像是一道鬼影已经射入了穴居人之间。
在那一刻放下十字弓走出森林的佣兵的眼中,自己年轻的领主大人仿佛是化作一道游移不定的黑光——他向前时,黑色的燕尾礼服飘飞像是一条随风摇曳的斗篷——这面旗帜只是眨眼的一瞬间就已切入充当诱饵的“冒险者”、大天使与穴居人、熊地精之间。
少数穴居人这才反应过来转身想要拦截这个突如其来的敌人,但它们才刚刚举起手中的武器,但布兰多已经像是鬼魅一样绕过刀光剑影,逼近了战场中央一头熊地精。
那头熊地精极为警觉,它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下意识地转过手。手中的连枷呼一声向布兰多挥了过来,但这一手在年轻人眼中慢得可以,后者一停避开带尖刺的铁球,一把抓冰冷的铁链,整个人随着对方的力道高高飞起——然后松开手,人在半空中翻转一圈稳稳落下。
正好落在那头熊地精宽广厚实的肩膀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佣兵们才一眨眼睛,就看到布兰多半跪在熊地精宽阔的肩膀上,从容不迫地用双手将长剑刺入对方的咽喉之中。
一抹血箭,耀眼得好像是那天下午河滩上的一面残破的旗帜。
布兰多拔出长剑,熊地精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它高大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然倒下。战场之上,一时寂静。
看到这一幕的佣兵们那一刻似乎忘记了时间与周围世界的存在,他们下意识的停下来,胸膛里呼吸的口气似乎都带着某种血腥、燥热而又有一丝写着传奇的味道。然而指挥他们的人虽然同样目光在那个年轻的身影上,但他们却不能忘记此时此刻的环境——
弗恩向前一步,正好切断了自己身边的部下与布兰多之间的视线。他巨剑向前一划,沉声命令道:“拿出速度来,列队,向前,不要让对方上岸——”
但这位火地战团团长回过头,在他眼中穴居人这一刻已经重新恢复了秩序。
这些来自于乔根底冈的生物仿佛是可以通过某种传播在空气之中的信号互相联系,在不过区区十几头浑身紫红色的穴居人勇士的指挥之下,这些在此前的箭雨中还乱作一团的怪物——在佣兵们踏出森林的这一刻,就已经集结起来,并且它们似乎准备再一次向前了。
前后不超过半分钟。
弗恩这才意识到布兰多阻止他们的冲锋是一件多么明智的决定,要是他们冲锋了,可能还没到河滩边就要面对重新整好队的穴居人,然而发起冲锋的佣兵却没那么容易停得下来。
要想在失去了队形的情况下与比自己强得多的对手作战,胜算会有多大,弗恩不用想也明白。
他侧过头,看到的是战场中央与另一侧维持着整个队伍秩序的克伦希亚与尤塔同样心有余悸的目光。
“那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弗恩想,“卡拉苏的高地巫师与骑士之中也有这样优秀的后裔,那些家伙与一般的贵族相比也好不到那里去啊。”
但他的思绪回到战场上,还是感到不太看好这次交锋。虽然年轻人的判断一再正确,可眼前这些穴居人也愈发让人感到难以战胜起来。纵使是列队在河滩上以逸待劳,但面对无论是士气、组织性还是个人实力都远胜于他们的敌人,他实在无法相信他们能挡下那怕是第一轮冲锋。
他举起手,第一排的战士们在推进中“哗啦”一声放下大盾,后排是临时充当长矛手的战士与剑手,专业的弓手与弩手正在重新上弹,可此前一轮箭雨除了混乱之外也只造成了寥寥战果,现在能有多大作用实在很难说,无非是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果然,一波箭雨之后倒下的穴居人竟然不超过个位。穴居人与高大的熊地精保持着队形涉水而来,哗哗的声音像是逼近的死亡进行曲,这一刻不只是弗恩,他明显地从自己手下的脸上看到了退缩与犹豫不决的表情。
动摇了啊。
还有一百尺不到,弓弩手射出了第三轮箭雨,弗恩清楚地看到那些无力的箭矢打在熊地精厚实的毛皮上还有被弹开的,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五十尺。
尤塔咬咬牙站到了自己手下最前面,她想自己虽然实力不济,但至少可以减轻穴居人对自己部下的冲击——那些把她称之为大姐头人,也被她视作兄弟姐妹的人。
她第一次感到有些后悔,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她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年轻人所在的方向,此刻布兰多正好放到了第二头熊地精,但却未曾看这边一眼;尤塔忍不住想对方是不是也和其他贵族一样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二十尺。
克伦希亚几乎可以看清对面那些穴居人皮肤上的褶皱,他满头是汗,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下一刻,两支军队——或者称不上是军队。总之,佣兵与穴居人撞在了一起。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因为那一刻,战场上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每个人都如此感到。
……
第十九幕伐木场争夺战(六)
当佣兵们发现穴居人重重地撞在他们举起的盾牌上时,没有一丁点声音发生,巨大的力道无声无息,突如其来地将前排的人掀起,落向后排,但整个过程像是一幕哑剧一般——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是一呆。
尤塔回过头,她醒目的火焰长发在人群之中猛地一甩,在这个女佣兵团长的目光中,另一边的战场上布兰多正朝着这边放下手:
那一刻六个十尺沉默术精准地覆盖了整个战场第一线——
穴居人立刻陷入了无边的慌乱之中,失去了对于声音的判断力之后这些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就像当一个人在瞬间失去了对于周围世界的一切感知力时。
它的第一反应要么是下意识地后退,要么就是向前挥舞着长矛,徒劳地试图保护自己。
因为这种混乱迅速在穴居人中蔓延开来。
于是前排的穴居人与后排的穴居人撞在一起,或者被自己人当成敌人,它们慌乱地四处乱窜,要么与自己人打作一团。在这场混乱中虽然有不少人类的佣兵被卷入进去,但大多数佣兵却腾出手来,他们在短暂的一怔之后立刻发现:
胜利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原来如此,所有人心中这一刻都只闪过这样一个想法。
而布兰多正将手中用光了能量的灵魂水晶随手丢掉——年轻的领主看了这边一眼,似乎对于战斗的结果早有预料。
“原来如此。”看到那个年轻的贵族脸上的神色,弗恩恍然大悟。
“这些蠢货竟有这个弱点。”克伦希亚在一边淡淡应道。
这个银发的中年人紧盯着一线的情况,他在第一时间下令更换了旗帜。代表冲锋的红色条形旗此刻在战场上高高飘扬,前方的佣兵不需要听到命令,他们只要看到这面醒目的旗帜就明白下一刻该怎么做了。
战士们一面丢掉手中的大盾,然后从下面抽出武器——一刻之前他们还是防守者,但现在攻守易位——就像是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战场,佣兵们开始反攻。
瞎子一样的穴居人根本无力阻挡组织有序的人类的进攻,虽然它们力量过人,但无法击中敌人也是枉然。何况在一片“黑暗”之中它们心中更有一种恐慌的本能致使它们一受到攻击就开始慌乱地后退。
因此穴居人的第一线在混乱之中开始崩溃,然而后方督战的穴居人勇士无法有效得到前方的消息一样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而在它们的感知之中沉默术的范围就像是一个黑洞,吞噬了一切声音的回馈。
所有进入那个黑洞范围的同族,都在一瞬间被击溃了,一线上的近百只穴居人的后退进而引发了整个穴居人军队的动摇。那些穴居人纵使是退出了沉默术的范围,但周围成百的同类的奔逃让它们根本无心停留下来,起先只是穴居人,然而发现大势已去的穴居人勇士们也开始掉头,然后是熊地精——最后这场逃窜演变成了一场溃败。
但事实上真正的战况并不是那么一面倒。
在佣兵们第一轮攻击之下,倒下的穴居人还不超过二十只,它们的尸体稀稀拉拉地躺在河滩上,任由河水浸透。不过此刻穴居人们已经无心回头却清点自己的伤亡了,它们只服从于心中的恐惧,草木皆兵地向河滩另一头尖叫着发足狂奔,没有什么队形,也没有什么组织,就像是一盘散沙一般互相推挤着前进。
不少穴居人都被自己的同族践踏致死,留下一路尸体。
而佣兵在冲出沉默术范围之后改变了队形,在尤塔的指挥下他们很老练地分成三个箭头开始赶着逃跑的穴居人前进,这样赶鸭子的战斗方式是大多数人喜闻乐见,虽然他们几乎都不相信这一切真就这么发生了,一个照面战场上的对比就彻底改变。
就像是布兰多所说的,这仅仅是一场热身的战斗。
而另一边,在森林边缘。
剩下的三十多头穴居人此刻正被虎雀的骑兵包圆。在三头熊地精尽数为布兰多所击杀的情况下,穴居人们不得不在面对两位银之阶的大天使同时还要对抗近乎一倍数量的人类,战斗的结果一目了然。
布兰多已经不用去看,他回过头,正好看到佣兵们保持着均速追着那些溃散的穴居人杀过了河。年轻人轻哼一声,心想这些家伙至今还是抱着谨慎的心态,看来是对伐木场里剩下的几十只穴居人顾忌不已。
他估算了一下速度,按照这个速度这样下去那些穴居人肯定会逃进伐木场中,这让他皱了皱眉头。虽然看起来这些穴居人一个个狼狈不堪,但事实上之前的战斗根本没有伤筋动骨,穴居人的伤亡四分之一都不到,熊地精更是一头也没死。
如果让它们逃回去了那可真是白打了。
但所幸,当的目光投向河对岸更远处的森林时,在那里,他终于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红发马尾在树林之中风驰电掣地前进时像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那正是茜——
事实上不只是布兰多,克伦希亚、尤塔与弗恩都在这一刻发现了对岸的变化,他们这才发现那个一直没有出现过的红发少女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绕过了河。少女骑在一匹银白色的魔法战驹上,一人一骑,单手持长戟,带着一条长长的电弧从森林之中杀了出来。
显而易见的,她的目标是伐木场。
但在那之前,她拦在了穴居人大军溃逃的路线上——
“让开!”尤塔一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那个单枪匹马拦在上百穴居人面前的红发少女心中竟微微一紧;那可是上百穴居人,包括其中还有夺路而逃的熊地精,求生的本能很可能会激发这些生物的凶性,纵使是黄金一阶也未必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全身而退,更何况万一逼迫对方掉头,那么之前的胜利就可以说是功亏一篑了。
不过茜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一样。
下一刻,她身后的森林中浮现出无数青色的光点——那是风精蜘蛛。在场的每一个佣兵现在认得出这些受布兰多所指挥的小东西,他们也知道那东西究竟有多厉害。
尤塔一窒。
风精蜘蛛随即开始攻击,它们在布兰多的指挥下开始有计划地逼迫那些穴居人转向——每一道光柱闪过,就有一头穴居人扑倒在地上。白银级的攻击力量让穴居人根本无从抵挡,但是它们很快就发现,位于队伍右侧似乎最不容易被攻击到。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顺其自然了,当剩下二十多头风精蜘蛛引导圣剑一轮攻击完毕之后,早已心惊胆战的穴居人们只能尖叫着从另一个方向逃窜入森林之中。
红发少女纹丝不动地站在这些穴居人中间,却没有一个人敢于攻击她,只能从她一边乖乖绕开,仿佛水流经过礁石一般流入另一侧。
但茜也不攻击,她等到最后一只穴居人的背影消失在森林里,然后回头看了从后面赶上来的佣兵一眼,这才扯起魔法缰绳,让坐下的白银战驹停下来横过身子。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入伐木场内的穴居人们慌慌忙忙地关上外围修筑在木栅栏之上的大门的一幕,茜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好强的神色,然后少女举起战戟——向前一挥。
轰一声巨响,所有人都看到伐木场的大门被高高挑起,然后在半空之中散架。
“真是麻烦。”安蒂缇娜看着一幕皱着眉头抱怨,“她把大门打破了,一会我们还得找人重新修好。真是的,也不好好考虑一下。”贵族千金在战斗结束之后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之前的战斗几乎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或者说这位贵族小姐事实上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由她去吧。”布兰多笑了笑,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金色光点正飞向自己。大约有一万多经验,足以让他的雇佣兵的经验条向前推进一小格——大约超过十分之一。
安蒂缇娜听了布兰多的话之后不再答话,她看着在茜的带领下佣兵从伐木场东面的缺口一拥而入,里面剩下的穴居人势必不是佣兵与茜的对手,战局已定。
“难以想象。”贵族小姐轻声说道:“这些来自于地底的生物竟会对于特定的魔法如此缺乏抵抗能力,照理说,它们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弱点才是吧。”
“话可不能那么说。”这个时候虎雀收拾完战场从另一边走过来,正好接口道:“安蒂缇娜小姐。”
安蒂缇娜回过头,眼中闪过疑问的神色。
“穴居人在乔根底冈不是单一的编制。”布兰多答道,“乔根底冈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国度,不同的生物组成了这个地下之国。与穴居人并肩作战的除了熊地精之外,还有鹰身女巫与狗头人萨满,何况穴居人本身也有巫医——只是这种小部落中,未必找得出一个。”
“因此对付魔法上,自然就不及我们。”
“那么少?”
“按照一千个人中诞生一个法师来算,这样的比例不算少了。”布兰多答道。
安蒂缇娜点点头,低下头想了想:“只是没想到乔根底冈的地下也有这样的国度,与我从书上了解的截然不同。虽然我也知道穴居人,但我以前一直以为那下面是文明无法触及的蛮荒之地,世界原来如此奇妙。”
布兰多笑了笑,安蒂缇娜生活在以人类为主体的克鲁兹文化体系之中,有这样错误的认识也是很正常的。而他从玩家的角度看,这个世界却是庞大得不可想象。
“不过仅仅是穴居人就如此凶悍。”贵族千金皱了皱眉头,“与玛达拉的骷髅士兵相比,它们厉害得多啊。原来我们在地下还有这样的威胁。”
“乔根底冈的生物一大特色就是个体实力出众,这与它们所处的环境有关。”布兰多摇摇头,他看着伐木场方向叹了一口气,“可你觉得穴居人凶悍,却是因为埃鲁因太弱了的缘故——若是克鲁兹人在此,恐怕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
第二十幕扩张(一)
虽然作为黑暗森林延伸入文明世界的一部分,但熊人森林本身并不大,尤其是四座伐木场所在的这片山林,横穿也不过只需要一天或者半天而已。
被布兰多夺下的位于最西面的锯木厂叫做马蹄草锯木厂,它失陷的消息随着溃散的穴居人在数个小时之间就传遍了整个森林。
一时间,山林之中的穴居人开始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而同时消息当然也传到了这支穴居人部族的族长耳中。塔吉卜出身于穴居人十三支高贵的血统之中的一支,因此成为天生的巫医之选——它的肤色比穴居人之中精锐的勇士还要更深一些,浑身披着长长的羽毛——那是恐鹫的羽毛,来自于与地下世界的黑暗精灵作战的战利品。
但此刻它坐在熊皮王座上,却无心去打理这些美丽的羽毛。它用细长的手指抚摸着一根木棍上同样插着羽毛的骷髅头,有些烦躁。
它五年前就成为了这支部族的领袖,从父系的部族之中独立出来。不过在争夺属于自己的领地时遇到了麻烦,不得不带着族人习惯性地进行迁徙。这在地下世界并非罕见,然而意外的是它们发现了其中一条通往地面的道路而已。
虽然对于塔吉卜来说传闻之中的地表世界远非乐土,但它还是决定冒一次险,它与自己的族人们在短暂地适应了地面世界的生活之后,开始发现这里的人类似乎并不如想象之中可怕,因此它们随即夺取了位于这片森林之中的四座伐木场。
但这个行为因而引来了当地领主的怒火,当然,那是格鲁丁男爵。人类与穴居人两次在森林之中展开战斗,不过托尼格尔良莠不齐的军队与贵族私兵根本不是这些穴居人的对手,人类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就被赶了出去。
最后格鲁丁甚至不得不拉下脸皮,亲自前来与它和谈。穴居人不需要森林里出产的木材,但格鲁丁却不能不需要,托尼格尔支撑着安培瑟尔的木材供应,万一出了问题第一个要找他麻烦的就是他位高权重的父亲——让德内尔伯爵。
因此亏空归亏空,但格鲁丁却必须想办法保证托尼格尔一年的基本木材出口量。冷杉城附近的四座伐木场的产量在整个托尼格尔都数一数二的,他不敢轻易放弃,但又没有办法依靠武力夺回——况且这件事情更不能让让德内尔伯爵知道——因此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依靠买卖的手段。
虽然一个领主竟然要花钱来购买自己领地上的出产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好在格鲁丁手上还有银矿,白银在地下世界一样是重要的流通货币,塔吉卜正需要更多的钱来壮大自己的部族,因此双方一拍即合,这种私下不为人知的交易就此一直保留下来。
塔吉卜很欣赏这样的交易,虽然在此前与人类的战斗穴居人不止一次取得胜利,甚至让格鲁丁都不得不拉下脸面,可是这并不能掩盖他的部族人丁稀少的事实。数千黑铁级的战斗力听起来可怕,然而这却是它部族全部的人口——
而塔吉卜很聪明,它通过不断的接触渐渐了解到了自己所处的这个人类世界的真实情况。虽然在托尼格尔可能找不出一支可以轻松赶走它们的军队,可是如果它们贸然出现在人类的领地上一样讨不到好。
要知道仅仅是冷杉男爵领就零零散散地居住着接近七万人口,更不用说整个托尼格尔。何况像是它们这样的异族,如果贸然对人类的聚居点展开攻击,说不定会引来更广范围上的攻击。
它知道这个地方隶属于一个国家,而国家这个概念在塔吉卜的脑海里与乔根底冈这个地下国度是划上等号的,这让它有些畏惧。
因此纵使是明知道在格鲁丁手上还有一座银矿,它也不敢轻易去占领。反正目前这个状态让它很满意,它只需牢牢控制住这三座伐木场,就能获得来自于那个人类领主手上源源不断的白银——凭借这些白银它能任意扩张自己的部落,直到有一天能够重新返回地下。
在塔吉卜心中,返回地下还是它心中的第一目标。托尼格尔虽然让人眼馋,但毕竟不是它们穴居人的地盘。
可是似乎好事不长,这一天这位族长大人就感到自己遇到了棘手的麻烦。
适应了安定的生活之后,它就变得不太喜欢与人类轻启战端,尤其是部族的发展刚刚才可以看到一个好的势态的时候。因为与人类交战就势必引起周围势力的注意,它现在并不是很希望将自己的存在暴露出去,可它越是这么想,麻烦却越像是自己找上门来——就像是这天下午前方一个消息传来,告诉他人类又一次杀进了森林——
而这一次人类不但夺下了一座伐木场,至少还杀了它的部族之中一百多个族人。
一听到这个消息塔吉卜就暴怒了,它一方面命令族内可以战斗的成员集结起来,一方面却反而变得冷静下来开始打探对方的消息。
前方的失利让这位谨慎聪明的穴居人巫医变得小心起来,它把自己的心腹都召集这里,就是为了听一听更多的意见。
首先开口的是一个披着熊皮的年长的穴居人,当然就人类的眼光来看,穴居人所谓的年长无非是变得更加佝偻、四肢也更加脆弱纤细、身体上布满了白色的条纹。
这个老穴居人叫做“角爪”,当然大多数穴居人是没有名字的,而这个名字是塔吉卜赐予它的;角爪是乔根底冈地下的一种两足并行的地下蜥蜴的名称,它们是地下世界最著名的猎手之一,行动周密而有效,又以狡猾著称。
塔吉卜赐予这个名字给老穴居人,就是为了称赞它的机智与经验丰富。但事实上老穴居人是从一个对立部族叛逃过来的,穴居人没有人类这样不事二主的概念——地底生物以强者为尊,从一个部族投靠另一个部族是很常见的行为。
何况“角爪”经验丰富而老练,因此在塔吉卜的部族之中开口很有分量。
“听说前面退下来的族人描述,人类里应该有巫师。”老穴居人说道,“是沉默术,在地下战斗时,黑暗精灵常用这一手来对付我们。可惜我们在前线没有更多的巫医,不然一定不至于死去那么多族人。”
“他们有多少人?”塔吉卜问。
“两三百。”
“区区两三百。”穴居人族长阴沉地说,“那个叫做格鲁丁的人类真是活腻了,以为让佣兵来找我们的麻烦,我就不敢动他?”它恨恨地说道,“我们先解决这些不知死活的佣兵,然后再去干掉那个狗屁领主,我也不打算和他客气了——南面的银矿也占领好了。”
“这么做的话。”角爪答道,“会引起人类的反弹吧。”
“没关系,他们调动需要时间。等我们在银矿抢一笔,到时候退回地下就是,我就看他们敢不敢追上来。”塔吉卜不屑地答道。
屋子里的几个长老互相用自己独特的音波交换了一下意见。“那么那些人类佣兵要怎么解决?”另一个穴居人问道。
“我亲自出马。”塔吉卜答道,“区区魔法而已。”
它站起来说道:“今天晚上,我就要那些人类一个不剩地为我们的族人付出血的代价!”塔吉卜尖锐的嗓音回荡在屋子里,而几个穴居人长老低下头,并没有反对。
在它们看来,那些人类的确是有些不知死活。
因为与塔吉卜刻意放出去的消息不同,事实上此刻在熊人森林之中一共居住着三千多穴居人,在这股庞大的力量面前,纵使是整个托尼格尔的军队集结在一起也不够看的。当然或许托尼格尔背后还有让德内尔伯爵领,还有埃鲁因。
可是塔吉卜很明白,格鲁丁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一点消息也不走漏地将外面的军队调动进来。
现在冷杉城内有的,也只有此前聚集起来的佣兵而已。这与它们之前得到的消息一无二致,看来格鲁丁的确是鼓动了雇佣兵来对付它们。
可是那家伙若以为这就能动摇它们在此地的根基,那么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不过塔吉卜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是,格鲁丁早就已经付出代价了。只是不是为了它们这些穴居人而已,而此刻站在它们面前的敌人,是和它们一样同样熟悉自己的布兰多。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的走向就改变了方向。
……
马蹄草伐木场内的战斗很早就结束了,倾巢而出的穴居人在营地内留下的不过是一些老弱病残,根本无力抵挡。
可即便如此,佣兵们还是在最后争夺伐木场的战斗中付出了这场战斗以来最惨重的代价。超过三十人受伤,十人死亡。
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在最终确定胜局之后却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们是见惯了生死分别的人,这点伤亡事实上已经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了。不,更应该说是一个奇迹,若不是依仗布兰多对于这些地下居民的熟悉,他们不要说只付出这么一点点代价,甚至连取胜都是一个奢望。
虽然这场与穴居人之间的战斗本来就不在他们的预计之内——
因此三位大团长此刻的心态有些复杂,可以说他们并不是那么自愿地为了那个年轻的领主而战。冷杉男爵领的一切本来应该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但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将他们之间绑在了一起。
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忍不住互相看了看,但眼神之中除了苦笑也还是只有苦笑。
第二十一幕扩张(二)
“莫名其妙。”女佣兵团长将额前的发丝掠到脑后,她看着伐木场内正在收拾战场的雇佣兵们,忍不住说道:“真不知道我们是在为了什么而战,只是……”
她叹了一口气,“这个结果还勉强可以接受。”
弗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那个年轻人的确很出色,作为一个贵族来说。”他答道:“我从卡拉苏军队之中离开以来就已经对贵族失望,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改变了我一点看法。其实作为佣兵来说,能成为贵族的家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大约是被对方所要挟,心中难免有一丝不情愿。”
“哼!”克伦希亚冷冷地哼了一声,银发的中年人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直言不讳道:“其实无非是心中期望与实际不符,若当初是格鲁丁而非是这个年轻人收编我们,我看你们未必不愿意。只是我们这位年轻的领主根基尚浅,你我都看出来了,他是要借助我们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已……”
“这样想起来,难免引人怀疑。”他说道:“如果他只是把我手下的人当作筹码,我肯定不会让他如愿。”
“不过格鲁丁毕竟是一方之主,可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却有些独行特立。”弗恩答道:“不管我本人是如何看待他们的,但是我必须为我的手下负责。”
听了两人的对话,尤塔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她与这两个人又有所不同,自己建立佣兵团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团结起来反抗贵族的压迫而已——可让她感到失望的时,最后还是不得不与那些肮脏的贵族打交道。
以前是为了保护唯一的妹妹,可现在妹妹也失去了。女佣兵团长叹了一口气,感到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目标。但无论如何,克伦希亚说的话还是让她无法认同。
然后三个人下意识地停下交谈,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伐木场外,虎雀与他的骑兵们正从外面缓缓走进来——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到了。
每一个佣兵这一刻都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事情,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方向。在佣兵中评价一个人的能力很简单,就是领导者有没有办法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布兰多已经两次带领所有人在劣势的情况下奇迹一般的胜利。甚至流传在私下里关于那个年轻的领主大人神秘的传闻更加加深了他身上的光环,每一个人都明白那可能就是他们未来所要追随的人——处于某种目的,克伦希亚、尤塔三人并没有对于这种认知加以阻拦。
事实上连他们自己也感到看不清楚自从那一夜在冷杉城的战斗之后,整件事将将他们带向何方,但无论如何,如果他们离开布兰多,恐怕就只有真进入黑森林了。
一个独特,又实力强大,而且还能为他们带来胜利的领主。虽然让德内尔伯爵的阴影像是阴云一样盘踞在所有人心头,不过至少有了一个希望:
如果布兰多可以一次次在劣势之下为他们带来胜利,那么谁又能说得准将来的情况呢?甚至连三位大团长,心中都隐隐产生了一丝盲目的期待。
克伦希亚看着四面聚集起来的人,他毫不怀疑这些佣兵会在布兰多纵马进入伐木场时欢呼起来。佣兵们总是不吝于给予他们的英雄以最高的敬意的,刀光剑影的生活养成了这些人粗犷热血的性格。
可是当虎雀与他的骑手们并骑进入伐木场时,所有人都愣了。
布兰多呢?
队伍之后除了端庄从容的贵族千金,还有那个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商人大小姐以外,并没有看到他们的领主大人的影子。
“怎么回事?”尤塔第一个走上前去问道。
安蒂缇娜看了她一眼,两人已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可是这位女佣兵团长的老练在贵族千金面前还是占不到丝毫便宜,安蒂缇娜只是淡淡地答道:“领主大人让大家布置防御,穴居人可能会在后半夜集结完毕并展开攻击。”她答道:“沉默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产生作用,大人让你们之中的巫师不用吝啬于法术位,尽可能地将周围的栅栏加固加高,务必在巫王座升上夜空之前完成这一切。”
尤塔一愣,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头一竖正要开口,可这时火地战团大团长弗恩却从她身后走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这个高大的男人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安蒂缇娜,答道:“幕僚小姐,领主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在这里只有他最熟悉穴居人的战术与习性,没有他我们恐怕能难在夜里撑下来——”
“有我在就行了。”安蒂缇娜答道:“领主大人说了,如果你们能撑过今晚,他就能给你们一个胜利。”
“撑过今晚。”克伦希亚皱了皱眉:“说得容易,幕僚小姐,从之前的战斗看穴居人在这片森林中的数量可能远远不止一千那么多。我不相信它们会在最外围的一座伐木场驻扎接近三分之一的数量,这不符常理。尤其是对于作为一个常年征战的族群来说。”
安蒂缇娜面不改色:“团长大人,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罗曼在一边笑眯眯地补充道:“对于生意人来说,风险与机遇是并存在的。不过姑妈说过,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在于,聪明的人大胆而谨慎——姑妈还说,小小罗曼也会变成一个聪明的人呢。”
克伦希亚听完这话没有再答话,但也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你怎么看?”尤塔转过头,低声问一边的弗恩道。
“还能怎么办?”弗恩答道:“那个年轻人并不相信我们——但看得出来,他是在告诉我们他愿意相信我们,现在选择权已经交到我们手上了,至于怎么选——还不是看着办。”
这位老兵微微一笑:“真是个自信的家伙,和那些狗屁贵族的高傲如出一撤。”
“怎么说?”女佣兵团长一愣。
“意思就是说,他并不认可我们的想法。”弗恩答道:“我们认为他要依靠我们,但那个年轻的贵族是在告诉我们,有我们也可,没有我们也一样,但是还是给我们一个选择的机会呐……”
“呿。”尤塔没好气地瞪了安蒂缇娜一眼:“果真是自大,但愿他能收场。如果我们在这里坚守一夜他就能给我们带来胜利,不费一兵一卒,当真以为他是仁君埃克?”她轻轻哼了一声。
弗恩摇摇头,心知肚明这位红发女佣兵团长是在说埃克收服山民的典故,不过他心中似乎想到什么,并没有再答话。
……
没有人知道此刻布兰多在那里。
此刻双方都在紧锣密鼓的调动,塔吉卜让自己的族人兵分两路穿过熊人森林开始集结,数不清的穴居人、熊地精沿着山涧前行,远远看去漫山遍野,灰蒙蒙一片。
怪物集群之中还有一些地精骑士,这些家伙倒不是地下的生物,而是附近的地精部落与穴居人结盟而已——
不过这些不入流的生物在布兰多眼中也当作没有看到而已,他单手扶在一棵山毛榉的树干上顺着山坡看下去,看到穴居人的军队在山谷中汇聚成一条灰色的长龙。
“好多啊。”红发少女静静侍立在他身后,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入这一幕时也忍不住小声叹道:“这里都不止一千数目了吧。就知道那个男爵肯定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对手究竟有多少,那个白痴。”
布兰多点点头,他和茜一起骑着白银战驹在这一带降落已经有快几个钟头,他们追着那些溃散的穴居人来到这里——这些来自于乔根底冈地下,在黑暗中失去了视力的生物未必知道天上几里之外还有两人一马在追踪着它们的踪迹。
其实这也是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在地表世界一个天然的劣势,这些习惯于生活在黑暗之中的生物往往无法适应白昼的阳光,要么没有视力依靠盲感,要么就是在白天里视力有限,很难发现天上的东西。
而要知道,在沃恩德地表世界几乎所有的主力侦查兵种都是在天上飞的。
年轻人抬起头,眼中映出云层淡淡的色彩,天色尚早,穴居人可能要到后半夜才能集结完毕袭击伐木场。
“这么庞大的数量。”茜看着山谷下面皱着眉头:“正面交战的话,就是马卡罗团长恐怕也会束手无策……”她抬起头,看着布兰多:“不过我们怎么办?”
“恩,看来穴居人的部落就在前面的榛木锯木厂了。”布兰多答非所问道。
“恩?”红发少女一愣回过头。
“我们从这里出发,不能再从天上靠过去了,没想到这些穴居人还把附近的地精也收编了。”布兰多说道。
“领主大人,你是想?”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太大胆了吧?”
“放心,我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布兰多回过头微微一笑:“不过我需要你帮忙,茜。”
茜叹了一口气。
“是命令,领主大人。”
“好吧,如你所愿。”布兰多仔细看了这位扎着赤红色马尾的少女一眼,点点头:“我命令你帮我,茜。”
“那么?”红发少女抬起头。
“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老话。”布兰多答道:“擒贼先擒王。”
第二十二幕扩张(三)
天色一点一点晚了下去,天际的晚霞如放射状贯穿半个天空,丝缕状似的卷层云如同烧着了火,从地平线上的一线亮金色过渡到头顶的青紫然后又渐转为深蓝,一直往最东面变成一片昏昏沉沉的阴翳。
这样的云光似乎预示着接下来连日的好天气,以至于自然都沉静下来,山林中传来鸟雀的鸣声,整片森林在日暮时分变得安静了许多。
茜一个人站在布兰多身边,眸光折射着一层淡淡的暮色,她看着格拉哈尔山方向——那道卡兰加山脉向北延伸出环绕着整个冷杉男爵领的“根系”,同时也是这座盘亘在埃鲁因南方文明的边际之外,延伸向黑色森林之中的刀锋的最东端。传说之中这座山就是这片土地的财富的源泉,它的地下埋藏着数不胜数的宝藏,比方说白银——短短数日,她就已经听说过关于这片巨大的银矿脉的传闻,虽然它只有很小一部分在托尼格尔境内,但已足以让那个格鲁丁挥霍。
但这座在当地人看来显得神圣而又沉默不语的山峰,此刻在她眼中却像是潜藏着一头巨大的野兽,虽然高耸的岩石露出树冠在阳光之下反射处一片澹澹金光,但森林的阴影之下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森林之中的锯木厂像是入秋之后金红色的树冠之中一块不大不小的圆斑,从山头看下去下面似乎没有多少穴居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些来自于乔根底冈的居民挖空了整个山体,那些岩石下的缝隙之中都可能存在大大小小的坑道出入口。
要进入山谷,就难以避免经过这些由穴居人严密监控起来的区域。
红发少女又回过头,自从布兰多确认了计划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了,可他们除了沿着山谷前行了几百尺之外就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事实上那还是在她一再督促的情形之下,那个年轻的领主大人才不情不愿地挪了一下位置。
几个小时这么一动不动地呆在这里,可布兰多也并不说明原因,往往只是用微微一笑来回答。
“这家伙。”
红发少女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却转过身轻轻踹了一旁黑松盘根错节的根系一脚,心想既然已经确认了计划,还在等什么啊。那个什么“擒贼先擒王”也好,刺杀也好,总之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皱了皱眉,一点也不喜欢浪费时间的感觉。
她回过头,看到下面的森林中地下的穴居人们正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地表,这是第二批了,先前看到的第一批已经进入森林中:“它们是要先去汇合,还是直奔马蹄草锯木厂而去?”
前面的穴居人大军数量就上千,如果直奔马蹄草锯木厂而去,按照时间上来算恐怕要比他们预定的还要提前,那样的话那些佣兵们真的能支撑到后半夜吗?
她很怀疑。
“不知道。”布兰多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倒是真的不知道,他不是什么军事天才,只是对于穴居人的习性比较了解而已,至于对方会怎么决定,他还真说不准。
“那么领主大人,太阳已经要下山了,你开始不是说等傍晚么?”
布兰多惊讶得一愣:“我有说过这样的话?”
“当然,你那个时候说……”
“哦。”布兰多打断她,“那是因为刚才看你等得不耐烦了,让你放松一下。”
红发少女用琥珀色一样的眸子盯着他,即使脾气再好也忍不住露出了雪白的小虎牙。
“对不起。”布兰多微微一笑。
茜闭口不言,回过头——一毕竟布兰多是领主,她自视为属下,属下当然不能质疑领主的意思。因此虽然有疑问,但也只能放在心里。
只是布兰多大多数时都会和自己人解释想法,今天在她看来显得有点反常而已。
但布兰多并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他一边微笑着在自己构建的空间之中横置了罗夏尔的集市,6点财富随即汇入他的所有资源之中,自从那一夜的挥霍之后,三天以来的他的财富已经上升到了98点。
不过比起已经消耗的来,这回复的杯水车薪还是让他忍不住心中有些抽搐。
“你打算到下面的地穴中去找对方的酋长么?”他想了想,还是如此回答道:“穴居人的地道恐怕已经挖空了这座山,如果我们进去估计明年也找不到对方。”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等下去吧。”茜抱怨道。
“放心好了,这只是一个小部族,三千人左右的部族中族长往往就是巫医。”布兰多答道:“要对付人类的正式巫师,他得亲自出马才行。”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要看对方的谨慎程度。”布兰多答道:“最迟不会超过月亮升起来之后的一小段时间。”
“那边能挡住穴居人这么久么?”茜忍不住问。
“我相信安蒂缇娜。”布兰多抬起头:“办法我已经给她了,剩下就要看佣兵们是不是真的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不过如果不行,她们也有自保的办法——但事实上放不放弃马蹄草锯木厂都不重要,这场小冲突在下午那一场战斗中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什么意思?”
“看着吧。”布兰多微微一笑:“我要的不仅仅是胜利那么简单。”
……
月亮很快升上了天空。
在夜色下的马蹄草伐木场的空气中似乎洋溢着一股寂静的味道,但这却瞒不过一个经验丰富的佣兵,尤塔在木墙上巡逻时,就已敏锐地嗅出了隐藏在风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穴居人的斥候或许已经到了。
她皱着眉下意识地举起手,手指插入自己右鬓耳后火红的长发之中,迎着夜色下渐渐变凉的风向后梳理了一下。然后左手向下面招了招,叫来几个佣兵让他们进森林去侦察一下。
但她的举动明显引起了营地之中其他人的注意,玫瑰与酒佣兵团团长克伦希亚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回过头,背着一只手继续默默地监督自己手下的人在营地之中挖掘出一条沟壑——这倒不是战壕,而是为了防止穴居人从地下突袭而采取的准备措施。
至于身形魁梧的大团长弗恩,同样沉默不语,打了个手势让自己的人登上木墙。
佣兵们表现得井然有序而富有经验,这让在营地中四处巡查的安蒂缇娜松了一口气。贵族千金在环伐木场检查了一圈之后,在两位野精灵姐妹的陪同之下提着裙子一步步走上木墙。
她首先看了站在月色之下的尤塔。
“发现什么了吗?”安蒂缇娜问。
尤塔回过头,看到是这位小姐似乎并不惊讶,但也不感冒的样子转过头去:“森林中有东西,或许是穴居人,也可是是其他野兽,我已经让人去看了。”
“穴居人?”安蒂缇娜内心略微一惊,但面上却未表露:“来得这么快?”
“或许。”女性佣兵团长强调道。
“是又会怎样?”贵族千金轻轻吸了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问道:“这是不是说明穴居人调动很快,尤塔团长?还有,能判断出它们的反应速度么?以及军队之间协调情况?”她虽然博学广闻,但追随布兰多一段时间后才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在这些老练的佣兵面前,往往经验与知识之间互相印证会让人受益匪浅,因此安蒂缇娜看了尤塔一眼之后,摆出虚心的姿态地提问道。
尤塔也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姑娘也不是那么讨人厌。虽然小小年纪心思深沉了一些,但她看多了所谓贵族的后代,一旦接受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战场之上千变万化,很少有确定的信息。”女佣兵团长摇了摇头,赤红的长发像是一团火焰一样摇曳了一下,“有可能是先前留下来监视的穴居人,也有可能是后面赶来的斥候,如果是前一种可能性说明对方的作战素养很高,可能的话我不会愿意与这样的家伙多作纠缠;但后一种则说明对方的整体反应与协调能力都超人一等,这样的话后面几天的战斗估计会很吃力……”
“而且至少还说明。”尤塔补充了一句:“斥候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横穿森林,个体素质也不是一般的出众。”
“你认为是那一种呢,尤塔团长。”
“凭经验来讲。”女佣兵团长答道:“我更偏向于后一种。”
“经验么。”
“经验很重要,安蒂缇娜小姐,尤其是在你无法确定什么的时候,经验就像是一种直觉比你的知识更加靠得住——”尤塔一边回答一边舔了舔嘴唇看着前方,森林中惊起了一片鸟雀,这说明佣兵们与穴居人交上了手,正在驱逐对方。她眯了一下眼睛:“看来我的猜测没有出错,你的领主大人也不是一般人。”
“怎么?”安蒂缇娜一愣回过头。
“斥候这个时候到了的话,说明大部队也近了。”尤塔答道:“但从时间上来讲进攻的时机还要后延,真正激烈的战斗要持续到后半夜,那小家伙……哦,抱歉!领主大人看来是相当了解这些地下的家伙呢。”
“他了解的可不止这些。”安蒂缇娜看着月亮,幽幽地答道。
“哦?”
第二十三幕扩张(四)
安蒂缇娜听着远处森林中隐隐约约的鸟雀扑腾着翅膀的声音,有那么一会儿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尤塔站在她身边,一大一小两位女士一时之间都有点寂默无声地站在木墙上,面对着清冷的月光。
谁知道黑暗中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呢?她可以想象穴居人在森林中纵跃前进的样子——它们大步前进,沉重的步子踩在干枯的松枝上发出“噼啪”断裂的脆响,很快就从黑黝黝的森林中显露出身形,围拢上来包围了伐木场。
穴居人从一开始就是从格拉哈尔山方向出现的,大约有三十多个,与下午那批别无二致。雇佣兵的派出的斥候显然不是它们的对手,所幸女佣兵团长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她派出的是骑兵,因此至少可以从森林中退出来。
穴居人在后面紧紧地咬着这一小队骑兵,它们知道这些人类会退回伐木场,如果伐木场内的人类打开大门接应这些同类的话,它们就有机会乘乱杀进去。
但尤塔自然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她立刻让伐木场外围的木质堡垒上的雇佣兵弩手用箭雨拦住这些穴居人,同时让自己人打开大门,放外面的骑兵进来。
弩手们松开压在弩机上的弓弦,一排白线从伐木场外围的木质堡垒上射出。
整齐划一的弩矢就像是一条无形的鞭子抽在穴居人的队形上,将它们打得七零八落。但是实际的威力却值得怀疑,安蒂缇娜亲眼看到那些被射中倒地的穴居人又重新从地上爬起来,真正倒下的不过只有五、六个。
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虽然下午就与这些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交过手,可那个时候她在后面与罗曼一起,远远没有现在看得这么真切。
不过无论如何,发现无机可乘之后,穴居人在丢下五六具尸体后很快退了回去。
“这是斥候。”女佣兵团长盯着穴居人退回去的森林方向,确认了这一点。
“那么这就是下午以来出现的第一批穴居人。”安蒂缇娜小声说:“如果它们没有集结的话,这些可能是最近的一处锯木厂来的穴居人,它们好像并没有集结过啊。”
“你怎么知道?”尤塔回过头,这个小姑娘刚才还在询问她,但这么快就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从冷杉城带来的向导说,从马蹄草锯木厂到这里,即使是骑马穿过森林也要接近大半天。”她理所当然地说:“看得出来之前那些穴居人并没有马跑得快吧。”
“先头部队。”尤塔答道。
“它们大概是知道我们人并不多。”安蒂缇娜答道:“下午放跑那么多,要想隐藏实力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两人显然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就是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下午根本没机会将对方留下来;而事实上如果不是布兰多的战术的话,他们连取胜都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两人很快就停下交谈。
因为她们发现穴居人的斥候退回去后,它们的先锋很快从另一侧走出森林——大约一百多头穴居人走出森林沿着河滩前进——保持与伐木场外围的木墙平行。
“它们在做什么?”
一张脸从两人之间插进来,商人小姐瞪大的眼珠子就像是一对璀璨的黑宝石,她眨了眨眼睛,趴在女墙上好奇地盯着外面穴居人长长的队伍。
“包围这里。”安蒂缇娜皱了皱眉头:“看来它们打算就在这里等其他伐木场里的穴居人前来会合了。”
“被对方不放在眼里了吗?哼!”尤塔看着穴居人在河滩上的一字长蛇阵,有些蠢蠢欲动:“要不要让虎雀带领骑兵去冲一下?”
她想这个时候打开大门反杀出去,一定会占到不小的便宜。
但贵族千金看着穴居人沿着河滩方向缓缓向前,正一点点将这座伐木场变成孤岛,心中说没有紧张是不可能的。不过她还是镇定下来摇了摇头:“不用了。”
“恩?”
“它们要展开包围的话,至少说明一时半会不会进攻,这不正和我们的期望一致?”
“削弱对方一点实力,一会防守起来会更轻松一些。”尤塔多看了安蒂缇娜一眼,对方的镇定与冷静给她留下了异样的印象——不过这位女佣兵团长随即摇了摇头:“不过说得也是,一会我们说不定要面对一千头甚至更多这些家伙,多一百少一百的确也不存在,而且即使是这点人我们也没把握把对方全歼……”
她好像是说服自己一般如此自言自语地说道。
安蒂缇娜并没有答话,但心中却想:一千?她暗自摇摇头,布兰多告诉她在这一地区活动的穴居人可是三千以上甚至更多。
不过数量越多集结起来也就越慢,她估计下半夜这些家伙展开攻击时在伐木场外围的穴居人很可能超过了这个数目的一半以上。剩下的,就只有指望对方如布兰多所说那样并不擅长在地面世界的攻坚战了。
她显得有些紧张,可另一方面布兰多的确从没有说过大话。
银色的月亮在山野之间渐升渐高了。
当月光洒满山谷的时候,布兰多终于发现了他的目标。他眯起眼睛,看到穴居人之中几头高大的熊地精簇拥着的那头干瘦的穴居人巫医。虽然转瞬之间它们就消失在人山人海之中,不过他已记下了对方的大概位置。
此刻的时间已经是午夜之后。
他立刻重置了“罗夏尔的集市”卡牌,然后再一次横置,6点财富随即汇入宝藏之中。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头再一次看着下面银色的山谷中集结起来的穴居人——它们数目多得惊人,前前后后分成了三拨——他猜这一地区的穴居人至少有一半以上都驻扎在这座伐木场的地下。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长矛,布兰多忍不住皱了皱眉。
坏消息是他和茜不得不在这支大军中找出目标,那怕他们两人都具备黄金一阶的实力,但要在成百上千拥有黑铁级的生物之中来去自如还是显得有些天方夜谭。
好消息这至少比在弯弯曲曲的穴居人挖掘出的地下隧道之中绕圈子来得容易,布兰多曾经有过热血冲动的时代,他和游戏之中的同伴们就像是茜一样毫不考虑地杀进去;区别在于,现在有他来阻止那个红发少女,但当时却没有人来阻止他们——
当然结果就是在里面迷路了快一周。
他站起来,向坐在一边百无聊赖的茜招了一下手。
“跟我来。”
“动手了?”红发少女一愣。
布兰多点点头。
两人无声无息地沿着山坡滑下去,茂密生长的枥树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不过这显得有些多余——穴居人本来就不依靠视力,它们敏锐的听觉让它们足以在数百米开外就捕捉到人类轻微的脚步声。
只不过那只是针对普通人而言。
布兰多与茜一前一后从森林中走出来时,最先发现他们的反而是边缘的几头熊地精。那些扛着连枷的大块头看到这一男一女时显然吃了一惊,它们极少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一开始它们还花了一点时间在自己有限的脑容量之中反应要怎么处理这个情况,但随即立刻就发出了低沉的怒吼。
怒吼随即传遍整个山谷。
“呛——”
布兰多一剑将那柄翻滚着向他飞来的流星锤削成两半,他微微一偏头让首尾分家的武器从自己两边飞了过去。
然后他再一次抬起头: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攻击没有奏效并猜出对方的实力,在他的视野中穴居人与熊地精骚动起来。消息像是瘟疫一样在这些古怪的生物之中蔓延开来,但消息的传递需要时间,而反应需要更多的时间。
但布兰多已经算好了他和那头穴居人巫医之间的距离,他的左手中指在剑锋上轻轻一弹,放平长剑,直接从左到右拉出一条长长的银线。
风压脱刃而出,它首先越过那几头熊地精——就像是一柄镰刀挥过之后留下的麦茬——这些虎背熊腰的大块头这就像是不堪一击的稻草人一样倒下,齐齐拦腰斩断,血浆喷射而出。
甚至连带后面扫倒了大一片穴居人。
这一击吓坏了这些来自地下的生物,乔根底冈与地表世界对于实力的划分虽然不尽相同,但是黄金一阶的力量无论在那里都足以产生震慑性的效果的。穴居人们立刻发出一种惊恐万状的尖叫着——在布兰多听来就像是毫无意义的噪音和尖啸——然后它们纷纷后退,像是退去的潮水一样从布兰多身边远离。
这比游戏之中还要夸张。
游戏之中虽然也有士气一说,可显然没有这么离谱。布兰多没料到自己一击之下竟造成如此效果,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不过这是好事,他立刻顺着穴居人退去的方向插了进去。
茜紧随其后。
而这个时候大军之中的巫医塔吉卜终于从自己这场骚乱之中发现了这两个源头,它摇了摇穴居人特有的硕大的脑袋,一开始还是满脑子对于自己属下的怒与不满。
区区两个人类也能把它好不容易集合起来的队伍弄得一团乱。
但它立刻反应过来,那两个人类是冲着自己这个方向过来的!而且速度极快!它从自己的发出的声波的回馈之中得知这一点,不过几息之间,对方与它的距离就缩短了好几十米。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塔吉卜慌张起来。
第二十四幕扩张(五)
但战场上短暂的混乱之后,穴居人就如同它们的特性一样很快恢复了秩序。
塔吉卜悬起的心好不容易才放了下来。在乔根底冈的地下流传着众多关于地表人的谣言,有些形容这些地表人的贪婪,但也有描述地表帝国强盛的传说和故事。
这个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巫医曾经深受这些传说影响,认为地表是一个充满危险而又贫瘠的世界。
但很快它就变得不屑一顾,因为托尼格尔的人类给了它一个极端负面的印象。在塔吉卜眼中,人类的军队羸弱,无力而又缺乏纪律——他的部族在地下世界称得上是弱小的一支,但在这里一样轻松击溃那个叫做格鲁丁的男爵的“大军”。
一开始这头穴居人领袖还疑神疑鬼,以为人类是设好了陷阱让它们钻进去。甚至直到格鲁丁的使节秘密找上门来,它都曾一度怀疑森林外面的那个人类贵族是不是在欺骗它。
但最终塔吉卜证实这种怀疑是没有必要的,原来传闻之中的事情不过是子虚乌有,在乔根底冈另一面传说之中那个有着雄鹰作为旗帜、庞大的人类帝国现在看来大约只是故事书上吓唬小孩子的描述。
倒是贪婪,确实符合对于这些人类的描述。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种自我膨胀的心态替代了它原本的小心翼翼。它开始肆无忌惮地在森林中扩张,一举并拿下了人类在这里的全部伐木场,甚至一度想要以这篇森林为立足点扩张并占领整个格鲁丁的领土——
不过人类可怕的数量优势让它打消了这个想法,当然,这并不能改变塔吉卜眼中人类弱小的印象。
这一次佣兵拿下了一座伐木场,在它看来不过是因为对方的巫师在战斗中发挥了奇效而已。但只要它一出马,就能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
那些胆小而又贪婪的人类,的确是要用鲜血与拳头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的。塔吉卜心中忍不住恨恨地想,已经下意识地将这些地表人当作了某种低等生物、或者是土著。
不过那两个敢于向它的大军发起突击的人类倒是真正让它吃了一惊;从前方退下来的穴居人勇士用低频的尖叫告诉它这个信息,那两个人很强,恐怕有奴隶主的实力——
在乔根底冈的地下,奴隶主这个头衔代表着地表世界黄金一级中下游的水准,比如说居住在迷宫之中的米诺陶斯一族或是金矮人。
塔吉卜忍不住寒毛直立,这对于穴居人来说是一个本能的警惕动作。它知道这两种生物在地下领主的编制之中牢牢地占据着第四阶梯的位置,不要说对于它,就是对于整个穴居人社会也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但现在它面前既不是以双刃斧为标记的牛头角斗士,也不是居住在金之大厅之中的金矮人。而是两个曾经在它眼中显得弱小的人类而已。
原来人类之中也是有强者存在的。
“不过毕竟是缺乏几率的人类,竟然单枪匹马前来挑战整支大军。”塔吉卜心中微微有些不在意,心想土著就是土著,缺乏系统的战术思想。在地下,战争已经发展为一门艺术,虽然它只不过学到皮毛,但现在看来也足以蔑视这些野蛮人了。
它立刻举起自己的大旗,让自己的同类围住那两个人类。那怕是两个“奴隶主”,但一样也不可能单独对抗人山人海的大军。
……
穴居人一开始变得慌乱的时候,布兰多的进攻还算得上是一帆风顺。
他抬起头看到四面八方人头涌动的穴居人之中,一面羊头大旄如此显眼。那是穴居人部族领袖的标志,距离他所在的位置不过百米远而已。
但一哄而散的穴居人在后退时终于遇上了后面督军的穴居人勇士,这些体格高大,身上长满了紫红色瘤子的地底生物毫不留情地用手上的长矛抽打着自己的同伴,好让它们从惊慌失措之中清醒过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穴居人尖叫着,被驱赶了回来。
于是布兰多很快就发现自己要面对这些被赶回来的乔根底冈的常规军队,它们排成一排,用并不十分有力的前肢试探性地向他递出长矛——但说实在话,这很难说是有效的攻击。布兰多很轻松就扫开这些劣质的长矛,他向前一剑分开人墙,又重新将它们击溃。
第一排穴居人在丢下五具覆了一层白霜的尸体后再一次一哄而散,防线像是冰雪消融了。布兰多又向前前进了一段距离,但他马上看到后面更多的穴居人被驱赶了回来,由于同类争取来的时间,这些生物在短时间后已经镇定下来。
穴居人们反应了过来。
“领主大人。”茜小声说道,意图告诉他后面的被分开的穴居人已经开始围上来了。
布兰多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汪洋大海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但两人这个时候发现自己不过才深入对方的阵型十数米远;他们渐渐感到阻力,两三头穴居人甚至尖叫着飞奔了过来,它们结实有力的后肢让它们像是奔驰的骑兵一样将巨大的力量附着在长矛的尖端上。
这样的攻击就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挡下两三次攻击之后,布兰多不禁感到头痛起来,他看到代表着塔吉卜的羊头大旄正在向相反的方向移动——那是北面或者东北面——总之在乱军之中实在是很难分辨方向。
一开始布兰多不禁有些怀念起他的第一个计划来,那个计划是他在山顶上时一度为之心动的——那就是骑着白银战驹从上空突入;不过他这么想的时候全然忘记了从上空展开攻击的危险性——他的敌人可能是一个施法者,布兰多很少和穴居人巫医打交道,但也知道禁空法术不是什么罕见的货色。
想归想,布兰多与茜两人手上却一点也不留情,闪亮的电弧与霜青色的冰晶向前蔓延数十尺,穴居人的第三次组织起来的包围圈随之灰飞烟灭。
但两人都停下来微微喘了一口气。
布兰多感到自己干掉了至少四十个甚至更多一些,因为只有茜一个人分享经验,每头穴居人身上他都能吸收七八百点XP,如果不是体力下降剧烈的话,可说战果辉煌。
茜脸上微微发红,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要说她的绝对力量还超过布兰多一成,不过年轻人在过去游戏之中常年以少敌多,过着一直以来在乱军之中杀个八进八出的生活;而玩家近乎无尽的生命让他们可以尝试各种战术,因此而积累下的经验才使布兰多可以在这样的境况之下习惯性地最大可能保存体力。
不过他脸不红心不跳,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落在红发少女眼中,心中忍不住有些细小的崇拜产生。
领主大人不愧是领主大人。
她想。
然而布兰多此刻却静下心来聆听周围某种低频的颤鸣,他用剑逼退围上来的穴居人,然后细心捕捉那种声音——那种声音听起来像是龙语的一个分支,本来不应该在人类听觉范围之内。
但琥珀之剑中一个设定是:当感知每提高一个能级,人耳可以捕捉到的声音就会呈几何级数上升。
而此时此刻的布兰多,感知早已高达20“Oz”。
他很快听到了那个独特的声音,那是大军之中穴居人的勇士们正在用它们特殊的方式互相联络,并向次一级的穴居人传达命令。
布兰多并不懂得穴居人的语言,但一样能把对方的意思猜个八九不离十。他知道只要扰乱这些隐藏在大军之中的“指挥节点”,穴居人就会自动陷入混乱之中。
对于玩家来说,这种技巧已经算得上是老生常谈了。
他很快锁定了声音的源头,他向一边转过头,敏锐地感到在那个方向上;在大队穴居人背后,有三到五个声音的源头,从对方的动向上看它们正在组织第四次包围。
“茜。”他马上喊道:“在那个方向打开一个缺口。”
茜微微一愣,炽热的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布兰多长剑所指的方向;在那里穴居人们正在聚集起来,超过百头的一个大队很快层层叠叠地构成了一条密不透风的防线。
显然后面的穴居人勇士敏锐地察觉了布兰多的杀意。
但它们的动作也同样引起了茜的注意,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就像是在说这条防线后面一定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女孩子甩了甩长长的红色马尾,不需要进一步的提醒,她长枪向前一甩——黑暗之中闪过一条雷弧!
刺眼的电火花穿透了挡在为外围的三头穴居人,并立刻穿透它们的身体,闪电像是一面扇子四散向后扩散开去。
一声爆响之后,穴居人呈一个巨大的扇形向后倒去,前面的变成焦炭,后面的也麻痹得动弹不得。
当这个缺口在层层人墙之后被打开后,布兰多眯起的眼睛里终于可以看到人头涌动的穴居人背后那几头体格高大的穆鲁穴居人,只是两翼的穴居人正在合拢,人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小,机会只有一瞬。
他毫不犹豫地启动了冲锋技能,第一次与一直以来背靠背前进的茜分开,身体一刹那之间化为一条醒目的黑线。
黑线从那排穴居人身边一射而过,穴居人几乎是在零点几秒的反应之后才回过头。但布兰多已经和它们的视线一起跃过它们的肩头一层,一人一剑已来到那几头穴居人勇士面前。
在他的眼帘之中,那里一共有六头穴居人勇士。那些紫红色皮肤的生物相当聪明,当它们发现防线被突破后一方面前来阻挡,但更多的却是分散逃跑。
但布兰多立刻用最大化的力量挥出一道剑风。力量爆发与白鸦剑术此时此刻的全力施为几乎在空间之中扯出一条七八米长的透明波纹,它在夜幕的掩护之下向前推进,一瞬数十米——
那些穴居人勇士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出去,但立刻身首分家,倒在地上。
布兰多停下来回过头,周围的穴居人终于因为失去了指挥而四散退去。
……
第二十五幕扩张(六)
黑暗中爆出的一团闪电璀璨得好像是明亮礼花,刺眼的电火花穿透了挡在为外围的三头穴居人,并立刻穿透它们的身体,闪电像是一面扇子四散向后扩散开去。
一片穴居人倒下了。
塔吉卜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茜一击之下产生的可怕威力。它知道力量一旦上升到奴隶主一级之后,一举一动产生的杀伤力就会呈现出几何级数的增长。
但真正让它吃惊的,是茜一击之后前线似乎一下子就崩溃了。这是怎么回事?塔吉卜在战场上举目四望,很快敏锐地感觉到几个一直在战场上传达命令的声音消失了。
自己的族人之中损失了好几个勇士,这两个人类好像很熟悉它们的作战方式。塔吉卜心中微微一惊,但它来不及心痛,因为那两个人类又开始交错前进,向它这个方向杀来了。
布兰多与茜前进的速度极快,失去了组织的穴居人拦不住他们,双方之间的距离很快就缩短了一半。
塔吉卜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不过它很快发现自己排上去组织进攻的穴居人勇士往往一时半刻之后就会被对方从人群之中找出来并准确地施以外科手术般精确的打击。三番五次之后,它随即放弃了这种努力——且不说这种努力毫无意义,再说它手上也没有这么多精锐来如此消耗。
前前后后损失了近半个中队的穴居人勇士,这位穴居人巫医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焦躁了。
何况时间上也不允许它多想。
它看了看四下,那些高大的熊地精正守护在他四周。它忍不住想是时候让这些大个子发挥应有的作用了,虽然这些熊地精是整个穴居人部族最精干的战斗力,可是那两个人类已越来越近,它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挂在这里。
它打了一个手势,那是一组法术要素——洞穴的祝福,以剥夺视力为代价,可以让生物短时间内大大地提高它的战斗力。对于黑铁巅峰的熊地精来说,甚至足以将它们的实力催生到白银阶段。
这事实上是一种黑魔法,对于受术者的伤害极大。不过塔吉卜并不懂得这个,巫医的巫术是从血液之中传承下来的,是洞穴女巫的祝福,每一个穴居人巫医最先修习的就是这种法术,而根本不用去考虑它的合理性。
它举起干枯的三根手指,洒了一把草木灰,又施展了一个盲眼祝福。
这样熊地精就暂时拥有了盲感,至少不会影响它们在失去视力时的战斗力,而事实上每头熊地精都受过专门盲斗训练,这并不能难倒它们。
在地下的每一个居民都牢记这句话——眼睛是多余的。
最后塔吉卜向前一指,然后从喉咙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它的命令很简单,让这些熊地精向前拦住那两个人类,或者至少阻挡他们,至少让它腾出时间让自己的勇士们重新组织起那些胆小如鼠的同类。
它知道人类的体力是有限的,它敏锐的听觉甚至已经捕捉到了那个女性开始变得沉重的呼吸声,它知道现在比的是谁坚持得更久。但塔吉卜相信,胜利必将属于穴居人。
这是它在千百次战斗中的获得经验告诉它的结果。
它一边“听”那些熊地精埋着沉重的步子向前,一边命令自己的亲卫——虽然失去了熊地精之后,剩下的亲卫的水准已经变得参差不齐——让它们掩护自己后退。
“这两个该死的人类。”
塔吉卜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一声。
……
不过此时此刻在布兰多与茜看来又是另一番景象,红发少女觉得自己已经累得快不行了。她过去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战斗——两个人在万军之中一往无前,这听起来感觉不错。但实际上是体力的流失也比平日里快几倍以上。
她已经记得自己亲手干掉了多少敌人,上百个或者更多,一开始的确是势如破竹,但随着体力逐渐透支,这种一往无前的体会之中很快加入了一丝艰涩。
从她的斧枪延伸向外的雷弧从一开始的长达十数尺,现在已经收缩至环绕在她身体周围。茜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忍不住环首四顾——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她开始大口喘着气,忍不住佩服地看着布兰多。
只有布兰多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的要素——一种类似于低温形成的冰粉末始终蔓延出数十尺之外,靠近他的穴居人受到寒冷的逼迫纷纷后退。
茜咬了咬牙,不服输地跟了上去。
但她并不明白,此刻布兰多一样感到有点手软。毕竟在琥珀之剑中,不管你多么强大,只要没有完美躯体,就永远无法摆脱疲惫——黄金一阶也好,开化要素也罢,都不能例外。
年轻人表面上的气定神闲以及游刃有余的运用要素,不过全部是依仗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罢了。
随着等级提高,潜藏在他身体之中的不屈天赋也逐渐成长,出现了更多的新属性。而此时此刻,他就惊讶地发现了这样一条天赋——
“只要体力没有进入衰竭阶段,角色就可以如同最佳状态一样施展他的一切能力!”
这条属性表面上并不能提升一个角色的绝对力量,但布兰多清楚,它在实际的战斗中发挥的作用却远远超过想象。毕竟任何玩家也好、NPC也好——只要他还没有达到完美躯体的阶段,那么他就必然面对体力下降的问题。
也就是除了那些真正的黄金一族之外,任何人在战斗中,绝对战斗力都是逐渐下降的。
但拥有了不屈天赋之后,情况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这倒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意味着他以后可以在任何时刻,在任何一场战斗中都能全程保持最佳实力,这尤其是在这种长时间的战斗或者是与人决斗的场合之中,简直是占尽优势。
不过布兰多想这东西虽然看着很美,但等到了完美躯体阶段之后,又会重新变成鸡肋。一想到这一点,又让他有点无奈。
他随手挥出一道剑风,连续施展白鸦剑术与力量爆发已经让他的体力逐渐接近危险线。不过此刻布兰多抬起头,终于看到塔吉卜身边那一大堆熊地精终于动了。
然后他看到对方庞大的躯体上闪烁的那一层黑红相间的光芒,就认出那是穴居人巫医最常用的“洞穴祝福”——巫医的法力池并不大,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开始动用老本了。
这就够了。
布兰多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微微侧过头。“茜,还能坚持下去么?”他问道。
红发少女随手抽飞一头没头没脑冲上来的穴居人,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她甚至没心思回答这个问题了。只是问道:“我们……呼……还要向前杀多远,大人?”
她的回答已经表明了她的精疲力竭。
但她回过头,看到那一排像是高墙一样拦上来的熊地精,吓了一跳,脸都白了。她吸了一口气,回过斧枪,咬牙说道:“领主大人,我记得你会那个加速的技能对吗?”
“冲锋?”布兰多一愣。
“是……”
“干什么?”
“我、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恐怕没力气继续前进了……”茜喘了一口气,但抬起头时眼中却闪烁着不服输的好战光芒,她咬了咬牙答道:“一会我用第七弦打开口子,大人你想办法加速穿过那些熊地精……是叫熊地精?”
布兰多没料到她想的是这个,摇头道:“你在说什么呢,我是问你能不能帮我争取一点时间。”
“时间?”茜愣了。
“三十秒。”
红发少女眼中闪过疑惑的光芒,但还是坚定第点点头:“当然可以。”
“那就交给你了!”布兰多盯着越来越近的“熊地精墙”,在他眼中,塔吉卜的羊头大旄已经越来越远。
但成功却好像已经近在眼前——
……
塔吉卜感到布兰多与茜停下来时,就几乎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它想纵使是两个“奴隶主”,在面对二十多头由洞穴的祝福加成之后的熊地精构成的防线面前,也不得不慎重对待。
然而只要他们速度一慢下来,它就有充分的时间来重新将那些已经心惊胆战的族人组织起来了。
这样,两个人类向前的一切努力就等于说白费。
塔吉卜忍不住为自己的英明感到有些自鸣得意起来,可它还来不及下达命令让那些此前接受命令隐藏起来的穴居人勇士重新回到第一线去监督那些正在四散溃逃的族人,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况就出现在了它的听觉范围之内。
那是一种在积年累月的战争之中遗留下来对于危险的敏锐预感。
它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抬起头。虽然缺乏视力,但从音波的回馈之中已经感到半空之中出现了不速之客。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那种特殊的回声它过去从没听过。柔软的,又带着一丝杂乱,仿佛鼓动着空气,在风中带出一道道涡旋。那是羽翼的声音,但要比鸟雀一类的生物要大得多,塔吉卜这一刻忽然记起关于地表世界的某个传说。
它想那一定是巨鹰——地表之上精灵一族的巨鹰!
但此时此刻只有布兰多、茜与穴居人大军中少数的几头熊地精才可以看到,天空中出现的并不是巨鹰,而是两个浑身闪闪发光、背后长出两对光翼的天使。
圣洁大天使从天而降!
它们的目标正是正下方的塔吉卜!
……
第二十六幕扩张(七)
安蒂缇娜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默默地看着森林中走动的人影越来越多。自从进入霜降之月以后,虽然离埃鲁因的第一场雪恐怕还有段日子,但夜里的温度已经变得很低。每个人在冰冷的空气中呵出的一层薄薄的白气笼罩在伐木场上空形成云雾,女墙之后士兵们搓着手抵御寒冷,夜色下的冷寂中带着一丝肃杀与紧张的味道。
几乎所有的佣兵都到了木墙上,没有留后备队——虽然尤塔和克伦希亚极力反对,但布兰多亲口告诉她用不着,那么对于这位贵族千金来说那就是真理。
“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办?这是将所有人置于危险中的做法!”
在回答那个女团长这个愤愤然的问题时,安蒂缇娜不知为何忽然从心中生出一个俏皮的想法;她想如果布兰多骗她的话,她死了之后就是变成一只幽灵也会缠着那个年轻人吧。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她一大跳,甚至脸蛋上都渗透出一抹红润来,还有些微微发烫。她呵出一口气,认真地摇摇头将这个想法驱出脑外。
但尤塔看着这个贵族少女像是发呆似地脸红了一下,然后又摇摇头之后只淡淡地给出她一个答案:“这是领主大人吩咐的——”就忍不住把之前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对对方的好感丢了个一干二净。
这种不负责任的回答让尤塔忍不住转身就走,没好气地去巡视自己的手下,走之前还在心中暗自骂了一句“自以为是的贵族”,不过倘若是之前,她一定当着安蒂缇娜的面而不是背地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事实上无形之中,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他们早已受了布兰多的影响。因为反过来想,她至少没有再反对这样将兵力一次性投入的做法。
既然是那个年轻人的吩咐,那么想必一定有他的道理。
怀着同样的想法,克伦希亚也停下了反对。只是他回过头,看到身材高大的火地战团大团长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位银发的中年人一愣。
“你早知道了?”他这么问时,本能地产生了一种警觉。
但弗恩却像是看穿了这个富有心计的老狐狸心中所想,他不在意地笑着揉了揉鼻子:“那个小姑娘比你我还冷静,你觉得她像是会胡乱指挥的人?这里能指挥得动她的,也只有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了吧……”
“你倒是观察入微。”克伦希亚哼了一声。
“彼此彼此。”弗恩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却没有说出来。他身边有一个老练的雇佣兵每隔一段时间会大约估算出森林中穴居人的数量,他只是默默地听着那个打更一样的报数的声音,一语不发。
穴居人很快就已经上千了,它们在森林中蠢蠢欲动,引起了每个人的警觉。
夜幕上的星辰变幻不定,然而时间终于走过了午夜之后最初那两个钟头。起初安蒂缇娜在与疲倦以及罗曼层出不穷的古怪问题之间搏斗时终于落了下风,但正在她眨了眨困乏的眼睛想要压下一个呵欠的时候,她听到一连串异常的响动。
那是周围的佣兵们端起手中的十字弓发出的声音。
我们的贵族千金立刻打了一个激灵,她抬起头看到森林中穴居人终于有了动静,它们排成一排排走出森林——队列与队列之间每隔一段距离都由一到两头熊地精举起巨大的木盾掩护。
“有攻城器具吗?”
城头上传递着佣兵互相询问的声音。
“没有!”
“没有看到!”
斥候的声音立刻从塔楼上传递回来。每个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大人又猜到了——”安蒂缇娜站在女墙后,面色如常地想到。
穴居人在一百五十码左右的距离上开始加速,从木墙上看下去它们仅仅是开始小跑,但一面面巨型木盾构成的海面已经流动起来。
一百码。
五十码。
在这一刻,尤塔与弗恩、克伦希亚同声下达了射击命令,当上百条弓弩同一时间松开时发出令每个人都耳根发麻的颤音,所有人都看到密集的弩矢构成一条半透明的白线向前扫去——像是一道刀锋。
刀锋横扫在穴居人前进的队形上,最前方大约两三排地底生物齐齐一滞,穴居人与熊地精一齐滚倒,完整的阵型上立刻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但每个人都明白,弓弩对于穴居人来说真正的杀伤力只有老天才知道。他们还来不及上第二支弩矢,就看到后面的人潮涌上来填补了前面的缺口。
几乎是片刻之间,穴居人就已经前仆后继地杀到了伐木场外围的木墙下。
木墙由四层原木构成,每两层之间还填满了泥土,对于一座伐木场来说修筑这样的工事,三位大团长一度认为穴居人简直在浪费原料;可当熊地精们举着木盾撞上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为这个想法而后悔了。
那些笨重的生物迈着巨大的步子连带着它们的身体与手上木盾的重量一起撞上来,木墙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有些地方的原木甚至开始向后倾斜——要知道这些原木可是被深深地打入地面接近三分之一的长度。
每个人都听到脚下木墙吱吱呀呀呻吟的声音,这简直是心惊胆战。与此相比那些踩着木盾依靠强健的后肢一跃跳上墙头的穴居人简直就是人畜无害了。
佣兵们毫不客气地将这些不速之客赶下了木墙,但穴居人的进攻显然还没有完,很快墙头上就响起了雇佣兵的尖叫:
“它们在挖地道!”
虎雀让安蒂缇娜在后退了一些,然后这位卢比斯雇佣兵的队长双手撑在女墙上俯首下视——他果然看到在那些熊地精高高举起的木盾的掩护之下,穴居人们正下面飞快地挖着土——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愧于地底民族的称号。
但伐木场内没有火油,甚至连石头都少得可怜,佣兵们试着将原木丢下去,可惜这些“檑木”对于力大无穷的熊地精来说根本就没有作用。
所幸,他们还有预案。一部分人立刻按照原定计划离开城头,撤回下午挖出的壕沟边上。
那些壕沟是专门为了对付穴居人的地道而挖掘出来的。按照布兰多的吩咐,每一条都深达数米,因此当穴居人花了近半个钟头挖通了第一条地道时,走在最前面的立刻被后面赶上来的穴居人挤下了沟底。
这些穴居人无一例外不是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它们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分辨是怎么一回事,但等待它们的是人类的长矛。虽然穴居人单体战斗力出众,然而面对居高临下的十多支长矛,也只有被刺成刺猬的下场。
在损失了数十人之后,穴居人意识到此路不通。于是它们不得不退回去选择更加直接而粗暴的方式——木墙上的雇佣兵们很快就面色难看地发现:
这些家伙开始搭人梯了!
这倒是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唯一缺陷是它们不得不抛弃大军之中体格庞大的熊地精。——那些熊地精蹲在人梯的最下层,举起木盾为穴居人搭起一个平台——好叫它们更容易够到木质堡垒的外墙墙缘。
“网!”安蒂缇娜发现这一情况之后,眉毛一扬,立刻喊道。
她身边的克伦希亚与弗恩立刻将这个命令传达了下去,一时之间伐木场外围的木墙上传令声此起彼伏。而下一刻,一张张由木架子搭起来的巨网被雇佣兵们支了起来,并将它们伸出城墙,像是一面巨大的拍子一样向下盖住那些穴居人。
网是由油绳简单编织而成,这东西和构成网子外框的木桩都是就地取材,在伐木场之中遍地都是。这种简易的网具在一场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攻坚战中看起来绝对是粗糙得可笑的,但对于并不善于攻城的穴居人来说却效果明显。
穴居人们在一边向上攀爬一边应付这些难缠的网具时,雇佣兵却可以居高临下、以逸待劳,展开强攻的地底生物很快就承受了巨大的损失。
尤塔等三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啧啧称奇,简单却行之有效,有别于大多数正规军队的战术;这不像是贵族或者一位骑士应该想出的办法,到更像是他们这些老于战阵的雇佣兵的“应急之策”——但这却正是那个年轻的领主事先嘱咐过的“御敌之策”,这让他们有些惊叹,但殊不知玩家在过去游戏大大小小的战争之中,发明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异想天开的“技巧”。
凭借简易的网具,佣兵们一连打退穴居人数次冲击。但战斗的脚步还是不可避免地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油绳编织的大网终究不是牢不可破,随着越来越多的穴居人冲破拦网,木墙之上的战斗终于开始见血。
人类第一次出现了损失,并且伤亡的人数正在迅速增多。在正面战斗之中,穴居人的单体战斗力优势逐渐展现出来。
雇佣兵一步步后退,随着越来越多穴居人涌上城头,他们发现先前的优势不复存在,甚至更甚,许多地方的防守者都反倒被赶了下去,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似乎随时都要破寨而入了。
虽然它们并不善于攻城,但数量上的优势已经掩盖了一切缺陷。
满头大汗的克伦希亚与弗恩同时将目光投向安蒂缇娜,他们知道此刻唯一扭转战局的关键可能就在这个贵族少女身上。当然,如果她没有行动,那么他们就要用自己的方法来结束这场战斗了。
两位团长心中同时作出了这个一样的决定。
……
第二十七幕扩张(八)
在山谷中,战斗好像一下就忽然停止了,变得安静了下去。
风中传来了羽翼破空的声音刺破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但塔吉卜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乔根底冈黑暗的地下,一样拥有拥有飞行能力的生物,比方说鹰身女妖或者是一些类龙生物;而施法者们世代相传的法术之中,有一些专门的法术来对付敌对方的空军。比如说,大量的禁空法术——就像是这头穴居人巫医此刻所作的一样!
它竖起三根指头,食指与中指向前,与拇指构成一个大体上的三角形。
“TasDam!(止息之域)”塔吉卜用尖锐的嗓音准确地读出那两个符文,巫医的禁空法术正是符文法术的一种——传说这两枚符文曾经掌握在北风女巫的手中,后来遗失在大地上,那之后就广泛地流传开来,为凡人的施法者所用。
但总而言之,布兰多明白,两枚符文的含义事实上是从北风的咒语之中攫取对于大气的控制权。而根据施法者的力量,禁止的区域也各不相同。
像是塔吉卜这样的低级巫医,不能剥夺超过十个单位的飞行能力。
而且也不大可能二次施法。
布兰多抬起头,果然看到在那面羊头大旄正前方,空间一滞,两位大天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咒语锁定,齐齐一停之后从数十尺之外的高空中落下,像是流星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看到百米之外尘土飞扬。
“啊!”茜眼中映出同样的一幕,忍不住吃惊地低喊了一声。只是这么一分心,就挨了正面一头熊地精狠狠的一连枷。
“别分心,那边没关系。”布兰多扶住踉踉跄跄退回来的茜,面上的神色显得对自己召唤的天使并不是太过担心。他从那个方向收回视线,反而问道:“伤得怎么样?”
茜摇摇头,熊地精催化之后不过白银初阶的攻击对于黄金一阶的存在本身就没有什么太大的说服力,何况她是神使体质,恢复与防御能力更胜一筹。
布兰多点点头,扶着红发少女站起来,皱起眉头盯着逐渐逼近的一排熊地精。比起那边塔吉卜此接下来要面对的困境来说,他此刻的处境同样不容乐观。
他看了看包围圈,低声吩咐道:“后退。”
后退?
茜一愣,他们好不容易才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到这里。距离那头穴居人领袖的大旗不超过百米,此刻后退,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忍不住怀疑地看了那两头天使一眼,心想领主就那么信任他们?要知道他们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把塔吉卜杀死那么简单,可失去了飞行能力之后,她很难相信他们还能完成之后的一切。
“领主大人?”
“听我命令。”布兰多沉声说道。
茜微微一怔,犹豫了一下之后,不得已还是点点头。
……
另一边,就像布兰多预料之中一样,塔吉卜同样遭遇了麻烦。
作为一头穴居人来说,它是一位部族首领,见多识广。但这种见识仅限于在乔根底冈的地下,就像是它在地下世界的战争中面对得最多的空军就是来自于黑暗沼泽地区的鹰身女妖——尤其对于羽翼空军来说,乔根底冈的地下除了这种生物之外再没第二种存在。
不过它感到有些得意的是,关于这种有羽翼的生物,它不仅仅知道鹰身女妖,还有羽蛇和传说之中地表世界上一种奇异的大鸟。
巨鹰。
风精灵的巨鹰。在塔吉卜先辈家族的历史之中有关于这种生物的记载,那是记录了一场关于地表世界战争的记录,虽然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先辈会和自己一样来到这地面的世界,但在那段口口相传的历史中,那种飞得比鹰身女妖更高,更大,也更凶猛的生物给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此当羽翼的声音一响起时,它心中立刻就产生了这样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它知道,无论是巨鹰、羽蛇还是鹰身人,或者说地下世界中那些类龙生物,它们无一例外有一个特点,只要失去了飞行能力,它们在地面上的行动就会变得举步维艰。
塔吉卜甚至进一步引申,它下意识地认为所有具备飞行能力的生物,一旦失去了它们本来的行动方式就会变得笨拙不堪。就像是一个穴居人那怕是掌握了飞行法术,一样也会在半空之中跌跌撞撞一样。
这是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
但塔吉卜显然没料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诸如天使、狮鹫这样的“两栖动物”,更不要说龙族那种它只在传说之中听闻过的存在。
这个错误从一开始就是致命的,甚至无法挽回。塔吉卜自以为是地错过了将一线上的熊地精撤回来护卫自己的最佳时间,而当它满心希望地等待那两个人类陷入绝境时,很快却察觉到了另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那两头被打下来的“巨鹰”竟然开始朝它飞快地突进了,甚至速度超乎它的想象。
塔吉卜这才意识到了大难临头,但他身边不过只有一些穴居人和少量的穴居人勇士可用,这些乌合之众在两位拥有白银级实力的大天使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果然,它很快就“听到了”自己亲卫队溃散的声音。
然后它感到两柄冷冰冰的刀锋架上了它的脖子。
能够使用武器意味着对方可能是拥有智力的人形生物,这显然不是什么巨鹰。而那一瞬间塔吉卜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但它抬起头,试图以一个部族领袖的骄傲堵住对方接下来的话。
“我……不会……投降。”
这是一句结结巴巴的克鲁兹语,还是它在与格鲁丁的使节交往之中学会的。
只是两位天使一言不发。
……
塔吉卜说出那句话时,战场上微微一顿。穴居人们的听觉极为灵敏,虽然只是战场中心的一句交谈,但就已经传达到了几乎整个战场上。
布兰多感到战场上的变化,他抬起头,果然看到那面羊头大旄倒了下去。
不过穴居人的变化并没有影响到听觉不是那么灵敏的熊地精,在它们的围攻之下,负责掩护他的茜已经大汗淋漓,不住后退。
布兰多一把抓住少女的后领不由分说地将她拖向自己身后,然后向前挥出一剑——他谨慎地把握力度不让自己不至于因为脱力而虚脱,并同时刚好能用剑风逼退那些体格庞大的生物。
但这一剑之后,纵使是他也忍不住产生了一阵晕眩感。
“大人?”茜感到自己后领被抓住时吃了一惊,但察觉是布兰多的举动后并没有反抗,只是疑惑地问了一句。
“到地方了。”布兰多答道。
红发少女回过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战场边缘。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她喘了一口气,有些疑惑的问。虽然她已经看到了那面羊头大旄倒下,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即使是塔吉卜死了,在另一侧伐木场的穴居人一样会继续进攻安蒂缇娜。
现在的情况陷入和他们原定的计划有一定差异。
布兰多只是摇了摇头,他一边拉着茜后退一边冲山坡上的林地中打了一个响指,很快,两人就看到一抹银色从黑漆漆的森林中冲了出来。
那正是他们的白银战驹。
……
在面对克伦希亚与弗恩的目光时,安蒂缇娜终于点了点头。“通知下去,让学徒们准备法术。”虽然离她最近的穴居人已经在数十尺开外,但贵族千金只是冷静地盯着木墙上的那个方向——在那里,佣兵们正在与那些地底生物展开拉锯战——并保持着同样冷静的口吻回答道。
“等等!”尤塔的声音从所有人背后传来。几人回过头去,看到她一剑砍翻一头穴居人从另一侧杀了出一条路来。
在战斗开始的时候,这位女佣兵团长去巡视自己的手下时因而被留在了南面的寨墙上,但这个时候她好不容易才杀出一条路回到几人身边。
她一出现,就叫住了在场的几个人。
在场几乎所有的施法者都来自于她的团队,她很明白自己的人在这场战斗中需要发挥的重要作用——但尤塔生怕这些家伙搞不清楚状况,因为在佣兵之中,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成规模地使用施法者。
“所有的施术者之中,只有少数人会使用沉默术。其他人要组成法阵来放大法术效果的话,一样会消耗掉本身的力量。”尤塔喘了一口气,说道:“我要说的是,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施展这么大规模的沉默术——我知道这很有效,可是你们确定要现在就用掉这次机会?”
“没有更多的选择了。”克伦希亚答道:“如果放弃城墙,这场仗就没法打了。”
“抓住机会把它们赶下去,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弗恩如此说道。
尤塔回过头看着安蒂缇娜:“那么之后呢?”她认真地问道。
“之后。”安蒂缇娜抬起头看了一下半空中的星辰,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然后她回过头镇定自若地答道:“没有之后了,剩下的时间,只需要等待领主大人胜利的消息就行了。”
这个理所当然的回答让众人忍不住一呆。
……
第二十八幕扩张(九)
“它们退下去了。”
尤塔满脸是血地坐在安蒂缇娜对面,她喘着粗气看着对方——倒是贵族千金白皙的脸蛋只沾了几滴血点而已,她黑色的眼睛里还余留着先前的战斗中留下的惊悸,但这会儿已经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
少女点了点头。
沉默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效,他们以为那是万灵药,但最后发现效果却极为有限。因为施展法术时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指挥与战术都成为了次要的因素——穴居人几乎单纯地在前仆后继,依靠涌上墙头的冲击力试图在人类的防线上打开口子。
当发现这一点时佣兵们差一点就错失了最佳时机,如果不是弗恩在最关键的时刻带领自己的人顶了上去,借助微弱的优势强行将对方扫下墙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最猛烈的一波进攻被打退。
损失惨重的穴居人终于意识到了这种伤亡不可承受,于是它们退了回去,可是先前的凶险却让每一个人都心有余悸。
战场上冷清了下来,只余下佣兵们趴在木墙背后沉重的喘息声。没有人去统计伤亡,因为那暂时毫无必要,每个人都明白如果在下一次攻击发起之前不发生什么奇迹的话,恐怕希望渺茫。
“它们还会上来的。”弗恩坐在另一边,全身酸痛不已。不过他抬头看着半空中的月亮,平静地说道:“下一次攻击最迟在清晨之前,这要看第二批穴居人抵达的时间。”
“我们怎么办?”克伦希亚问。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纵使是最坚定的安蒂缇娜,在经历了那生死之间的一幕之后,也再不敢说有十成十的把握。她只是第一次想,如果领主大人再不来,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死在这里。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布兰多,她一样随时有可能死在布拉格斯那间又黑又冷的破屋子里。这么一想,这位贵族千金又平静了下来。
“佣兵行事,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弗恩咧开嘴,“生生死死我们见得多了。至于待会它们再攻上来,我们就打开大门分头突围,至于是死是活,就看玛莎大人是不是愿意眷顾我们在场的诸位了——”
克伦希亚微微一怔,但面上却露出自嘲地苦笑。他摇摇头又回过头,看着贵族少女说道:“如此一来,安蒂缇娜小姐,我们对你们的领主大人也算是有一个交代了吧?”
安蒂缇娜一愣,点点头:“谢谢各位。”
“不必道谢。”尤塔打断她的话:“我们只是愿意相信那家伙一次而已。不过放心,就算他不来,我也不会丢下你们两位。”
罗曼坐在对面,她双手抱在膝盖上,瞪大深褐色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好人。”但她微微一笑,答道:“不过布兰多一定会来的,他从来不说大话——如果他说能做到,那就是一定能做到。”
“你倒是相信他,小姑娘。”尤塔第一次注意起这位商人小姐来。
“其实。”安蒂缇娜犹豫道:“我也愿意相信领主大人的话——”
“看来我们的领主大人竟有如此魅力,能把两个漂亮的小姐迷得神魂颠倒。”弗恩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少有地调侃道:“如果我有这本事,倒也算是死而无憾。”
听了他的话,一旁的克伦希亚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位银发英俊的中年人在佣兵界之中一向自诩为风流,忍不住心想这不诸风情家伙也有这个境遇的话,那全天下的男人都可以去一头撞死好了。
安蒂缇娜微微低下头,以千金小姐特有的腼腆对于这样粗俗的调侃沉默以对;倒是罗曼竖起她的一对小眉毛,红着脸一个劲儿地摆手:“错了,错了,我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相信布兰多的呢!”
“那是什么原因?”尤塔忍不住奇怪地问。
这一次连安蒂缇娜都不动声色地加入了听众的行列,虽然她追随布兰多较早。但这位贵族千金明白,早在她遇到布兰多之前,这位商人小姐与更多的他人就和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有过诸多的故事了。
她曾经打听过关于这个小团体过去的故事,但是最多也只到赤铜龙雷托的故事而已。事实上她不只一次想知道,在里登堡之前,在玛达拉入侵的最开始,究竟发生过什么。
这位贵族少女以一个女人敏锐地直觉感到这里面一定有更多的故事,不过就像是罗曼与布兰多的身世一样,一切都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题。
她只知道,这个团体中还有另一个举足轻重的女人。从布兰多的口中,她知道那个女孩叫做芙雷娅,此刻远离他们这个群体——至于她是谁,现在又在做什么,布兰多从没有说过,而她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你们不明白。”商人小姐嘴角边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有点小得意的、又神秘兮兮的微笑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布兰多带着我从布契逃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布兰多的眼神,就知道布兰多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因为姑妈常常和我说,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是愿意为他的承诺负起责任的,所以小小罗曼一定要找到一个愿意保护她的男子汉才行呢。”罗曼一边搓着手一边慢吞吞地回答道。
“就因为这个?”尤塔有些匪夷所思。
弗恩听了一语不发,只是将那个年轻的领主所作的事与之一一对应。只有克伦希亚不屑地嘘了一声:“我到过的所有地区里,还没见过那个贵族老爷可以称得上是男子汉的,事实上那些家伙里能出一个带种的,我就要竖起大拇指了——”
他的话在周围的雇佣兵获得了许多认同,但安蒂缇娜却并没有反驳,她只是默默地记住罗曼提到的关于布契这个词。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从另一侧木墙上匆匆赶过来的雇佣兵打断了几人的交谈。来者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几位团长,森林中好像有动静。斥候说,穴居人好像又准备进攻了。”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么快?先前融洽的气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场面上一静,佣兵们面面相觑,一层阴云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头顶。
安蒂缇娜曾经告诉他们要等待来自于那位年轻的领主胜利的消息,然而此刻乌云好像遮住了月色,黑暗之中的希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踪迹。
这一刻,就是连贵族千金本人都感到一丝窒息。
……
但在山谷中,战场上的变化有了出乎所有穴居人的预料。
金属马驹轻轻一跃越过战场中央,银蹄接触地面时茜已经第一个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她轻巧地落在塔吉卜身边,同时回过头,琥珀一样的瞳孔中映出穴居人正在战场上掉头,向这个方向扑过来。
布兰多召唤的天使拦住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穴居人,胆敢靠近的都被他们一剑一个刺翻在地。
茜皱了皱眉,本能地感到时间紧迫。她马上把手中的战戟向后一放,“咔”一声轻响架在那个趴在地上的穴居人头领的脖子上——
“让它们投降。”
“我……死了。”塔吉卜用结结巴巴的克鲁兹语答道:“你们也……活不成。”
这家伙的狡猾出乎少女的意料,她微微一愣之后随即冷冷地哼了一声,故作镇定地答道:“少自作聪明了!不要忘了,我们有飞马。”她让枪刃贴着紧了一些,“再给你一次机会,快让它们停止攻击!”
塔吉卜内心中犹豫了一下,它当然怕死,不过事情显然并没那么简单,于是它决定赌一把:“既然如此,请安排我去与希亚大人见面吧——”
希亚是穴居人神话中掌管大地的神祇,传闻它是生活在地元素位面的一只巨大的蜥蜴。不过在琥珀之间中玩家早已证明那不过是一头神话级的类龙生物,与神祇什么的并无关系。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茜心中隐隐发火,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力道极沉,几乎将它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可这一脚反而坐实了塔吉卜的猜测,它并不害怕,相反一边拍拍身上的灰尘爬起来好整以暇地答道:“我想……你们是跑得掉,可是你们留在森林中的同伴……恐怕不一定安全罢?”
“你——”茜一窒,她没想到这头精明的穴居人一开口就猜中了他们心中所想,但她当然不能承认,一时之间全无办法。
“你们属于那个势力?”布兰多接过话头,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托兰德城还是龙舌城?”
他的话立刻产生了效果,塔吉卜谨慎地闭上嘴——虽然没有眼睛,但这头穴居人还是下意识地抬头面向着这位年轻的领主——如果它脸上的表情可以描述,那一定像是畏惧一条毒蛇的神情。
许兰德城与龙舌城在乔根底冈的地下并不出名,但正是塔吉卜的曾经所属的那个地下城领主的死对头。这说明这个年轻人熟悉地下的世界,塔吉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优势消失了,就像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优越感从它身体中被抽空了一样。
它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两个过去它一直看不起的人类,第一次感到对方与自己平起平坐了。不过对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为什么会提到许兰德和龙舌城?他们与自己领主的死对头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自从它脱离了地下世界,就与原本的领主没有什么关系了,在乔根底冈的地下世界中,改换门庭的事情非常常见,它想不出对方有什么必要追着自己不放。
第二十九幕扩张(十)
塔吉卜想得越多,反而越符合布兰多的期望。
事实上年轻人一开始不过就是想吓住它罢了,以免这头穴居人嚣张得忘乎所以。许兰德与龙舌城就在托尼格尔通往地下通道的附近地区,既然这里出现了穴居人,他猜对方就应当是从这两个地方来的。
这些东西对于这个时代地表世界的人类来说是秘密,可对于他来说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信息。
打击了一下对方的嚣张气焰,他才严肃地开口:“据我说知,地底生物在人类的世界中可不大受欢迎!”
“我并不……想插手,你们的世界。”塔吉卜不得不放低口气。
它并没有撒谎,虽然一开始塔吉卜的确曾有过野心勃勃的计划;人类的软弱让它嗅到了可乘之机,这头穴居人曾一度想要立足于这片森林进而向整个格鲁丁的领地扩张,但随后,从森林外慢慢渗入的消息让它打消了这个念头。
它逐渐了解了外面那个陌生的世界之后,终于得知这个叫做埃鲁因的古老人类王国竟拥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口,这简直叫它无法想象。
甚至只是外面那个软弱的人类贵族——那个按照人类的语言,应该叫做格鲁丁的家伙。他治理之下的土地上也生活着以十万计的子民,而纵使这样,他也不过是这片土地之上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领主而已。
而在塔吉卜的印象之中,在乔根底冈黑暗的地下,只有那些势力极为强大一方之主,往往才能拥有数量如此众多的臣民、奴隶,比方说布兰多口中的许兰德与龙舌城。
人类可怕的数量让塔吉卜清醒过来,立刻打消了原先的念头,否则以它的性格,也断然不会接受与格鲁丁交易的提议。
“是么?”布兰多却不领它这个情:“但似乎族长大人你的言行并不一致呢,你占据的这片森林正是人类自古以来神圣而不可分割的固有领土——”
他以一种极为习惯性的口气说出这句话,但马上意识到有些问题,又改口道:“不,换一种说法,这四座伐木场都是属于我的全部财产中的一部分,而我并不打算将它借给你们那怕多一分钟。”
“你的财产?”塔吉卜一愣,它见过格鲁丁那么一两面,而且它可不认为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传说之中的让德内尔伯爵。
此刻外围的战斗已经停息了,穴居人们不是笨蛋,它们当然察觉得出自己头领的态度变化。虽然塔吉卜并没有命令它们停止进攻,可它们也明白,一旦它们轻举妄动恐怕会失去这个族长。
更不要说那两个天使也很难对付。
“是的,至少现在是。”布兰多点点头。
“所以说……你现在想做什么?”穴居人低头示意架子自己脖子上的枪刃,结结巴巴地问道。
“给你两个选择。”布兰多答道:“第一,从那里来,回到那里去。”
塔吉卜摇摇头,浑身的恐鹫羽毛都抖动了一下。作为斗争中失败的部族,回到地下就等于死路一条,除非它愿意投奔原本的死对头。但塔吉卜从一开始就否定了这个可能。
“第二条呢?”它问。
“你和你的部族,在地下世界中也算得上是竞争的失败者,不过那怕成功,也不过是为其它地下城主服务而已——”布兰多好像心不在焉地问道,“既然如此,不如换一个思路,成为我的臣民如何?”
他停了一下:“就像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你向我效忠,我保证你部族的延续。”
塔吉卜一愣,它心中既可说是猜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但也可说是出乎预料之外。
布兰多竟然要求它和他达成地下部落与地下城主之间一样的从属关系——那等于说将它全族的命运卖到了这个年轻的人类手上——当然这一方面说明对方对于地下世界的了解,而另一方面也让它忍不住感到有些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地下的部族向他效忠?
塔吉卜心底还是看不起人类,但回过头来,它意识到自己如果不答应就不得不回到地下世界去面对另一个选择,这同样是它不愿意接受的——甚至它感受着对方手指上细微的动作,说不定那个人类根本就不打算让它们回去,它想如果自己说不,那剑刃会不会立刻落到它身上。
它犹豫起来,布兰多也由得它犹豫。只有茜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看这个浑身挂满奇异的羽毛的穴居人,又看看骑在马上的领主大人,相比起两个人的沉闷,她倒是更多地担忧。她担心如果这家伙说不,那么领主大人应该怎么办?
她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如果塔吉卜说不,布兰多事实上是没有办法阻止另一面伐木场外的穴居人继续进攻安蒂缇娜等人的。即使是杀了它也无济于事,她并不认为安蒂缇娜和那些佣兵能一直支撑到天亮,何况布兰多亲口说过他们最多坚持到凌晨——
红发少女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布兰多的手一动不动地握在剑柄上,从未有那一刻彻底松开来——事实上塔吉卜并没有猜错,如果它说不,那么等待它的将是它无法想象的命运。
他没有茜那么多担忧,因为从一开始就制订好这个计划。一百点财富早已准备在他的宝库之中,如果塔吉卜拒绝,那么等待它的将是被封印成卡牌的命运。
虽然性质不同,但最终这个部落还是会臣服于他。布兰多知道自己需要这支力量,有了这些穴居人作为奇兵,那么无论是敏泰爵士也好,还是帕拉斯爵士也好,都变得不再重要。
三千黑铁级的战斗力,会让托尼格尔很快只剩下一个说话的声音,而这就是一个让德内尔伯爵恐怕永远也无法料想到开头与结尾的故事。
但在那之前,唯一的变数还停留在这头穴居人即将给出的回答上,布兰多以一种极佳的耐心等待着对方开口,但其实年轻人心中一样忐忑不安。
就像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个战场上,这一刻,布兰多仿佛看到了眼前黑暗之中向前延伸的道路。那条布满荆棘的路第一次变得如此明晰起来,让他感到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清楚地感知自己拥有了改变未来与命运的能力。
还有那么一小会。
这头穴居人终于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它浑身上下的恐鹫羽毛哆嗦着,仿佛下达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似地,塔吉卜开了口——
那一刻夜晚微凉的风吹拂过整个战场,松林哗哗作响,盖过了这句有可能改变整个托尼格尔——乃至于整个埃鲁因的话;
年轻人面上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他点了点头,“确定就好——”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因为事实上你会发现,你得到的远比失去的更多。”
……
随着日子的推移,骚乱过后的失去了它原本领主的冷杉城逐渐变得平静下来,而市面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但事实上,在平静的表面之下这期间发生了更多事情。就像是对于参与过伐木场争夺战的雇佣兵来说,没有人说得清那一夜他们是如何取得胜利的。
尤其是原本计划一周可能更长时间才能结束的战斗,但仅仅在清晨之后就迎来了戏剧性的转折。
在数量和形势都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之下,穴居人不但撤退了,而且还退出了它们所占据的伐木场,将属于自己的地盘拱手让人——这样近乎神迹一样的结果的产生,唯一改变的就是所有佣兵心目之中的印象。
此一战之后,布兰多在大多数人心目之中已经变得即神秘,而又无所不能。至于几位大团长心中虽然各自有疑惑,但最后也都表示了无条件的臣服。
但布兰多并没有立刻将他们各自的队伍打散重编,相反,现在他有更多的事情要做。首先是森林中的伐木场在绿村的居民入住之后,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为冷杉城提供木材,城墙的修复工作提上日程。
而另一件事是关于让冷杉男爵领这片贫瘠的土地恢复生机的,比方说他一回到冷杉城就着手让安蒂缇娜免除了三年之内领地内的一切税务。
这个消息听起来一开始就叫人不敢置信,毕竟对于一个领主来说依靠税务养活自己军队早已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布兰多其实并不在意那点儿油水。
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才会明白;这么一点钱悠闲地当个土豪地主当然是没问题,可是对于更大的布局,却像是杯水车薪——与其如此,不如拿去安抚民心。
布兰多清楚领地内的潜在的暗流,在与两位格鲁丁的家臣一战之前,恐怕每一个此地的居民都会怀疑自己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领主大人能在这里停留多久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微微一笑,从自己的书桌上抬起头来——那张书桌原本自然是属于格鲁丁的财产,只是那位前领主大人每个月会花多少时间在这张书桌上处理关于托尼格尔的政务。
恐怕只有老天才知道。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听到窗户外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
第三十幕扩张(十一)
清晨天气稍明,但空气中还带着些一夜之后尚未褪去的寒冷的因子,人和马匹呼吸时水汽在口鼻处笼成一层白霜,这个时节,托尼格尔境内已经可以感受到冬天的气息。
人和马的队伍穿过两山相间的山谷,四周的森林事实上是一种冰冷的黑色,如同水墨画中脱出,更远的地方,山峦在云雾背后一片青翠。
一行三十多人,个个全身覆甲,各自带着武器;这些都是脱产的士兵,不过并不是埃鲁因的专业军人,而是雇佣兵。在托尼格尔地区,只有在帕拉斯左近地区才能看到专业的军人,格鲁丁最精锐的骑士都汇聚在格拉哈尔山向北延伸的山口要塞上。
小队人马在穿过山谷之后进入了一小片四面森林环抱的空地,在那里有另外一队人马停留,而此刻他们正看押着几个坐在地上垂头丧气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来者领头的中年贵族严肃的面孔,脸上大多露出了诚惶诚恐的神色;但只有被他们拥簇在中间年轻人不动声色,不过有些懊恼罢了。
中年贵族骑在自己最心爱的马上,这匹马叫做黑狐,体格高大、浑身黑鬃像是一匹光滑的缎子——是来自北方血统最纯正的马种——在他年轻的时候这匹马就陪伴他出生入死,而今虽已步入暮暮之年不复当年之勇,但敏泰爵士还是对它有极深的感情。
他低头看着这几个年轻人,一言不发。
此人正是敏泰爵士,而这些人马都是他的人手。早在多日之前前者就得到了冷杉男爵领乱民暴动的消息,不过这位老谋深算的贵族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动;在埃鲁因,在没有领主的命令情况下家臣擅自带兵闯入家主的领地形同叛乱,敏泰爵士再三确认消息可靠之后,才命令自己的骑士们出发。
敏泰地区与冷杉男爵领相毗,大军几乎是朝发而夕至;他连夜集结手下军队,至第二天清晨就已经离开敏泰的丘陵地区,进入格尔斯河沿岸平坦的河谷地带。格尔斯渡口近在眼前,早先斥候回报渡口并没有被暴民占领,镇上甚至有许多人压根不清楚冷杉城发生了什么事。而骑兵已经沿岸深入十里,一样没有发现有丝毫暴民活动的踪迹。
敏泰爵士心中并没有太惊讶,从得到的消息上看在冷杉城参与暴乱的不过是几支雇佣兵,这些人本就是无法无天,干出什么事都有可能。这些在他眼中与强盗无异的家伙,一番抢掠之后很有可能早就一哄而散。
至于进一步控制渡口,除非对方妄图乘机占领冷杉男爵领才会这么干,敏泰爵士想想也觉得自己考虑得太多;对方不过是一群佣兵,热衷于钱财的家伙,他们不大可能在那里等着被剿灭。
他原本担心的是这背后有没有玛达拉的身影,毕竟亡灵大军还盘亘在南境,不过现在看来,情况已经相当明了了。
这就是一场暴乱而已。
这让敏泰爵士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的好心情才没有维持多久,一个让他烦心不已的消息就已经经由亲信之口传到他耳朵里,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他带了三十多个人出现在这片山林之中的原因。
那个被簇拥在中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浅褐色的外套,腰佩长剑盘腿坐在地上与他对视的——眉目之间与爵士本人有几分相似,正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
这个小儿子是他三个子嗣之中最喜欢的一个,才思敏捷,从小就显露出天赋。爵士在他身上的投入可谓颇多心力,不过后者可谓不领情,早年游手好闲不愿意正经干事,后来送他到毗邻的马荷鲁修士的领地修习希望他能约束性格,没想到非但没能如愿,反而在外面长了见识之后脑子里多出了一些异想天开的奇思妙想来。
传信的亲信已经告诉他了整个事情的全部经过,被追上时,这位小少爷打算带着自己的家仆和侍从翘家出走,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缘由,不过敏泰爵士只看到地上这几个年轻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说吧。”他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问:“什么情况?”
坐在地上的年轻人全然不在乎他的威信,抬起下巴:“太无聊了,父亲大人。”
“哼。”敏泰爵士沉声说:“你不是要体验战争么,我就带你见识一次。不过这又是什么情况,你最好和我解释清楚——”
“战争?不过就是一群暴民罢了,这种小打小闹的事情算得上什么战争?”年轻人微微一笑,不屑地说。但他又抬起头,认真地说道:“父亲大人,你知道吗?传闻格里菲因公主殿下已经回到了她的领地,正在召集她的骑士——”
敏泰爵士一愣,他虽然是贵族,但不过小得可怜,他当然大约听过北边的传闻,不过那是大人物们的宴会,与他这种棋盘之上连棋子都算不上的人没有关系。
“这又与你何干?”他问。
“当然有关系。”年轻人兴致勃勃地说道:“接下来才是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一战,我已经决定了要投身到这样波澜壮阔的历史当中,去追随公主殿下——”
敏泰爵士全然没料到自己这个小儿子是这样的想法,他微微一怔之后,说道:“异想天开,你从没出过门,你知道公主殿下在什么地方?现在外面又是什么情况么?”
“我自有办法。”年轻人自信满满地说道。
敏泰爵士无奈,知道他从小就聪明过人,说不定真给他找到门路。不过他摇摇头丢掉这个想法,答道:“你有没有办法我且不管,不过你最好先想办法说服我——”
“父亲大人。”年轻人见状连忙站起来,辩解道:“你也留不住我,何不让我出去闯出一番天地,留在托尼格尔守住这点家业过一辈子是你们上一辈的事情,而对于我来说,一个真正的骑士就应当在战争中建立自己的功勋——”
“战争,你见过战争么?”敏泰爵士忍不住讥讽道。年轻时他也是追随格鲁丁的骑士,虽然已经多年没亲自打过仗,但一直到许多年之后仍旧保留着机警的习惯。对于这些年轻人口口声声提到的战争,好像带着一种浪漫主义的色彩,他是不屑一顾的。
但他忽然住了口,在与马荷鲁修士一同修习时,自己这个小儿子曾经追随帕拉斯爵士修习战争的技艺。帕拉斯爵士在整个埃鲁因虽然没有什么名声,但在这托尼格尔,却说得上是一等一的老兵。
在格拉哈尔山北缘的要塞上,帕拉斯爵士统帅着格鲁丁手下最精锐的骑士们,他们一方面要防范其他贵族的攻击、一方面要常年与让德内尔地区南境的山民土著作战,与那些专业的强盗相比,托尼格尔境内的强盗可算得上是小绵羊一样温顺,因此要说在这一地区,提到帕拉斯爵士所有人内心中首先都会出现一个严肃的军人的形象。
敏泰爵士又想起自己这个儿子也参与过于山民土著之间的战争,说起在战斗上,对方的经验恐怕并不比自己少多少。
于是他又摇摇头,说道:“好吧,我给你一个说服我的机会。”
“什么机会?”年轻人来了兴趣。
“给我当助手,让我看看你的表现。如果你能够胜任这个工作,独当一面,我自然放你离开。”敏泰爵士心里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不过是一策缓兵之计而已,他心想现在没时间和这小子纠缠,等打完这一仗自然有时间慢慢料理他。
既然这小子喜欢打仗,那么就丢到那家伙手上去好了——敏泰爵士如此想到,他想的当然是帕拉斯爵士。虽然风传格鲁丁手下最得力的两位骑士之间关系不那么融洽,但事实上他和对方的私交还算不错。
但年轻人却察觉出自己父亲的想法,他浅蓝色的眼珠一转,微微一笑:“父亲大人,对方不过是一群暴民而已,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小题大作了?”
“哼,你不是追随乔玛特学习战争的技艺那么长时间么——”敏泰爵士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好点子,找一点事来让这小子消耗消耗过剩的精力;他想起最近得来的一个不太可靠的消息,决定加一把火,“听说暴民中有一个年轻的领头者,和你差不多大年纪,但却已经成为一军统帅;反倒是你整天自吹自擂,却没见有什么惊人的成就,而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不想去放手一试?”
敏泰爵士得到的消息的确是带头暴动的人中有一个年轻人,不过至于对方多大年纪,有什么能力,纯粹是他信口胡茬罢了。他并不关心暴民由谁领导,反正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至于这么说,无非是为了让自己这一策缓兵之计奏效罢了。
“激将之计对一位骑士来说可产生不了什么效果,父亲大人。”年轻人口头上这么说,但脸上明显感兴趣的表情却出卖了他。“不过好吧。”最后他自己也点了点头:“我同意了,我正好去看一看这个人是何方神圣。”
敏泰爵士面无表情,但心中却暗笑,心想姜还是老的辣,你小子再聪明最后还是要被我玩得团团转。最后这种暗自得意化为一句感叹:年轻人啊,还是太冲动。
……
第三十一幕扩张(十二)
好不容易解决完自己这边的突发事件,敏泰爵士自然要回到军中去指挥自己的部下。
不过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忍不住庆幸:谢天谢地还好是和一群乌合之众作战,要真是两军对垒,他还真无法从大军之中抽出时间来约束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
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敏泰爵士才刚转身,年轻人身边那些仆从与亲信们就围了上来。他们察觉到家主的雷霆怒火没有落到自己头上,各自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不过又以一种处于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好奇心小声问道:“少爷,我们要去打仗了?”
年轻人点点头,不太在乎地笑道:“当然要打,不过是一群暴民罢了,难道还能比山民土著更厉害?你们记住,我们将来的敌人可能是这个王国真正的精英们,至于这些暴民,就让他们成为我们前进道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好了——”
“可听大人的说法,对方好像很厉害啊!”
“安心,再出众的平民也见识有限。”年轻人哼了一声,“再说我还不知道父亲大人的用意,他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还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口中说得厉害,不一定真的厉害。不过没关系,等我把父亲的后话都堵死了,看他以后还怎么说!”
他看着敏泰爵士在森林中逐渐消失的背影,忍不住狡黠地一笑。
……
屋内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一些。
但窗外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布兰多皱了一下眉头,终于站起来绕过胡桃木的书桌,来到百叶窗边,看下面庭院之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透过白色的窗孔,他很快看到了工匠大师柏鲁、安蒂缇娜与自己手下的三位大团长站在一起正在争执什么,而银精灵小公主站在一边似乎是在劝架。而在另一边稍远的地方,茜背靠着自己的战戟依在一株黑松下面,咬着一根草叶看着这边,似乎对这边的发生的一切没什么兴趣。
“怎么回事?”
布兰多不明白为什么这几个人会吵起来,不过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决定亲自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毕竟自己核心的成员争吵起来,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但才打开门,迎面一个黑影撞来,若不是布兰多反应的快,两人恐怕要撞个满怀。他后退一步才看清楚,那是芙罗,而野精灵少女同样后退一步,“领主大人!”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递上来一张纸条——
“什么事?”布兰多一愣,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一边接过纸条一边走出去关上门,同时低头浏览了一眼手上的纸条,讶然道:“塞缪尔出兵了,已经过了格尔斯渡口?”
他口中的塞缪尔,自然就是敏泰爵士。
早在与穴居人一战之前,雇佣兵的斥候就已经分布在格尔斯河沿岸。而夺回伐木场之后,抽回手的布兰多更是将眼线密布在冷杉城与格尔斯渡口之间,因此敏泰爵士才刚刚渡过格尔斯河,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他的手上。
芙罗法落后一步跟着他,点了点头:“是的,大人。”
“那不是应当从昨天起就开始动员了,这比夏尔预料之中的要早得多啊?这家伙不简单呢——”布兰多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在他身边所有可靠的人当中,最熟悉当今埃鲁因贵族、同时又了解战争艺术的,非夏尔莫属;而根据那个年轻的巫师判断,敏泰爵士决计不可能过早动身,因为埃鲁因贵族之间游戏规则就放在那里,一般人不大可能逾越。
当然,除了布兰多这样什么也不懂的外来户之外——
不能早那就只能晚了,从埃鲁因大多数贵族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的程度上来看,夏尔将敏泰方向出兵的时间定在两天之后;但现在看来,这位爵士大人的能力恐怕还要在埃鲁因广大下层贵族的平均水准线之上。
“大概有多少人?”布兰多又问道。
“几百人,不超过一千。”芙罗面无表情地答道:“不过隔着格尔斯河,据说克伦希亚手下的斥候没敢深入,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后续——”
“放心,没有了。”布兰多摇摇头:“塞缪尔不过是个家臣,手上能有多少人还要分兵?不过才几百人。”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对方很看不起我们啊……”
“比起领主大人奇特的想法,我倒宁愿人人都看不起我们。”野精灵少女看了他一眼,难得地主动开口回了一句。
布兰多一笑,放下这个话题,但又想起一件事来。“话说回来。”他问道:“我记得有提过,从格尔斯河渡口往东一直到格拉哈尔山这段距离,格尔斯河在森林一侧不是有好几个浅滩?渡过大军是有些麻烦,不过克伦希亚手下的斥候涉水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罢?”
“是,可谁愿意去送死。”
“所以说佣兵还是不如专业的军人。”布兰多摇摇头:“当然,我不是说你们。”
“卢比斯雇佣兵也差不多。”芙罗答道,虽然佣兵们号称在战争中讨生活,但却并没有真正的军人那种令行禁止。事实上他们将战争看成买卖,买主给多少钱,他们办多少事罢了。
大多数雇佣兵在战争中都执行一些单一的任务,出钱的雇主也深知这一点,大多数人往往用雇佣兵来弥补一时的兵力不足;而除了格鲁丁这种地方豪强,很少有人真的会将他们当主力使用,那怕大多数雇佣兵的个人素质与经验都极为出众也是一样。
在一场真正的战争中,纪律往往才是第一重要的。这也是布兰多为什么没有将这些佣兵们重编的原因,老兵散漫的性子很难被改变,因此他打算将这些佣兵统统归入琥珀之剑佣兵团中,好让在未来的战争中让他们发挥自己的本职。
反正在这个时代,使用雇佣兵也是很普遍的事情。
至于布兰多计划之中的军队,当然还是从本地人当中招募,然后再从佣兵吸收极个别优秀的可造之才;说白了,他并不打算重用雇佣兵,但布兰多心目之中属于自己的军队才仅仅有了一个轮廓的想法,要将这个设想蓝图铺开目前才刚刚开了一个头而已。
在他看来,现在可算得上是千头万绪——
即将面临的压力也不算小,而今敏泰爵士已经出兵,但在他还不过是一个探路的卒子;且不说让德内尔伯爵的势力如同阴云一样压在所有人头,就是帕拉斯和他手上的骑士们就足以给这片新生的领地带来足够的麻烦了——
布兰多无法得到北方的消息,但想必那位宽和的骑士大人已经得到了消息,开始着手集结军队。以这位骑士对于格鲁丁的忠诚,自然会在最快的时间将他的军队搬到他们面前。
不过一想到帕拉斯手上掌握的格鲁丁最精锐的骑士们,布兰多倒不是担忧,而是有些可惜。那些可是托尼格尔地区最专业的军人,从小修习战争的技艺,如果能为他所用就好了。
当然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奢望,布兰多将纸条揉成一团揣到自己荷包里,心中已经放下这件事。他明白军队的事情只能一步步来,就像饭只能一口口吃一样。
但敏泰爵士的出兵的消息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惊讶,与穴居人的战斗不是没有目的的;此时此刻从格尔斯河沿岸到冷杉城一带的森林之中,塔吉卜和它族人早已封锁了这一地区。
至于敏泰爵士的命运,布兰多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去多想。几百私兵和少数骑士,可能还有一些雇佣兵,在面对上千穴居人时,结果可想而知。
放下这件事,他问道:“下面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芙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经过庭院时自然也看到了正在争吵之中的几人,不过出于一种这位姑娘特有的冷漠,她并未对这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有多关心。
布兰多点点头,没有多问;两人经过幽暗的旋梯来到一楼大厅,一进入大厅——当然这里比起几天之前布兰多在这里发飙的时候,已经算是修葺一新了,连长桌也换了一条——外面庭院中争执的声音就变得清晰可闻起来。
不过布兰多首先看到的却是大厅之中,一个人坐在长桌另一头、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到桌面上的罗曼;商人小姐带着一副奇怪的眼镜,一对小胳膊压在大堆羊皮纸上,似乎正在抄写什么——
至于庭院之外传来的争执声,她倒是充耳不闻。
当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后,罗曼却猛地回过头来,看到年轻人时一张小脸上立刻绽放开出笑靥如花,抬起头脆生生地喊道:“布兰多!”
布兰多摇摇头,走过去摘下架在少女细细的鼻梁上的眼镜,没好气地问道:“你这副样子,又是在干什么?”
“算账咯。”商人小姐抬起尖尖的小下巴,理所当然地答道。
布兰多恍然,这才点点头;自从接管了冷杉城之后,格鲁丁在城内的一切的私有财产作为战利品当然也被他这个“领主大人”理所当然地接收。而除了在战后分给雇佣兵的报酬和犒劳之外,事实上还留下了一大笔钱。
第三十二幕扩张(十三)
但这笔由格鲁丁留下的财富的管理曾一度相当混乱,一方面布兰多给了现在基本已经成为自己副手的安蒂缇娜对于这笔财富的绝对处置权,但后来又许诺罗曼可以支配这笔财富来完成对于托尼格尔地区的商业以及地方建设的重新规划。
甚至后来连夏尔、三位大团长以及工匠大师柏鲁都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一定限度的使用权,而他们调用各自需要的一部分资源时,并不用通过其他人之手。
布兰多起先这么安排时纯粹只是为了贪图一时方便,在过去游戏之中他虽然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大团长,但那毕竟是在游戏系统辅助之下完成的,游戏会系统地记录工会仓库的存入与提取情况——甚至辅助制订一些简单的预算。
但在这里他却没有这个臂助,事实上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管理领地的经验。
因此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财政变得一团乱,多方面重叠之后,一度导致了相当的冲突。最后还是小罗曼亲自找到安蒂缇娜,提议以一人负责管理,一人负责记录的方式,才将这个几近崩溃的管理体系稳定下来。
而布兰多的财政系统也第一次有了它的雏形。
他看了一眼账目——当然很大程度上,并没有看明白。罗曼有一套自己的记录方法,据她所说这个方法是姑妈教的;但按照夏尔的说法,那些符号很可能是的女巫之间的暗语。不过布兰多并不在意,如果说他身边有谁最靠得住,那么除了召唤生物之外恐怕就是罗曼和芙雷娅了。
短暂地一瞥之后,布兰多又抬起头看着外面,此刻争执声正不断从外面传来,已经持续了相当长时间了。这其中尤塔的声音最大,克伦希亚在一旁助阵,工匠大师柏鲁偶尔才插一句,而安蒂缇娜发言最少。倒是劝架的梅蒂莎说得嗓子都快哑了的样子,只是看起来,似乎谁也说不服谁。
“他们在吵什么?”他问道。
小罗曼立刻高兴地摇头晃脑,模仿着安蒂缇娜的口气拖长声音说:“当家才知柴米贵呀,领主大人——”
布兰多一愣,已经隐隐猜到了外面争执的问题的核心。
……
庭院内争执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安蒂缇娜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几个人,虽然这位贵族少女表面上还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但事实上心里都快要烦死了。
领主大人要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这她当然支持。她也知道布兰多给了尤塔、弗恩、虎雀以及克伦希亚一个任务,既让他们从冷杉城内的平民之中挑选出一些人,准备着手将未来的私军的架子先搭起来。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冷杉城内有接近一万五千人口,秋收已过,实际上城内的存粮紧紧巴巴也就刚好够吃到第二年雷鸣之月。也就是说,多出的这些雇佣兵的口粮甚至都无法保证,必须依靠贸易。
另一方面,接下来托尼格尔恐怕要面临大量的战事,在战时士兵的口粮份额与可与平日不同,几乎要加到双倍。更不要说还要预留第二年春耕补种的粮食,劳作的男人和女人一样需要大量的食物。
这些粮食缺口加到一起,就相当的不得了了。
更不要说森林之中的穴居人也需要粮食,这一部分粮食以前是格鲁丁提供的,但格鲁丁不在乎自己领地内饿死了多少人,他们可不行。
何况如果要进一步控制整个冷杉男爵领,这个粮食缺口就显得更加不可思议起来。安蒂缇娜现在已经知道,在繁花与夏叶之年这一年,埃鲁因的南方的作物是普遍歉收了。
一个方面是气候的原因,一个方面是因为玛达拉的入侵。
因此要采购粮食又不得不面临另外一个问题,这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南方的战争才过,北方的大战正一触即发,埃鲁因的天空上此刻可说是阴云密布。
而战乱带来的连带后果就是粮食在作为等价物上变得比贵金属更加稳定,换一种说法就是粮食的价格会上升,而且恐怕还不是一点半点。
作为埃鲁因最大的自由贸易港,安培瑟尔的商人们不会不知道当下的形势,这些奸商可不会因为怜悯就把手脚放慢一丁点,他们只会乘机哄抬物价。
因此采购粮食的前景,不可谓不黯淡。
为了这个事情安蒂缇娜已经揉了好多次额头,一时半会还是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她倒是考虑过远在沙夫伦德的银矿山,可在军事问题上,她作为副手只能建议。如果布兰多否决这个提议,那么她只能从自己手上所拥有的资源出发去考虑问题。
再说她知道敏泰与帕拉斯的大军近在眼前,自己的领主大人恐怕一时半会也抽不开身去。
为了这件事,事实上连一向我行我素的罗曼大小姐都很乖巧地将自己的计划延后了。
可这个时候,尤塔却跑来找她安排招募私军的事情;但征兵首先就需要花钱,尤其是在这个时节说不定要花出去双倍的钱,其次招募的士兵同样需要口粮,如果还要训练那么口粮的缺口就更大了。
安蒂缇娜简直不可想象那个后果。
而她好不容易才把对方说服,让这个女佣兵团长把招募私军的事情往后放一放,至少等领地内民心安定下来。可正是这个时候,工匠大师柏鲁也来了,开口不提其他,正是要钱。
原来布兰多要他尽快建立一个工坊,但建立工坊不管是不是要制作附魔甲胄,首先就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且不说托尼格尔并不产铁,就是培养铁匠学徒也需要一大笔钱。
柏鲁作为宫廷工匠大师出身,从来不需要为这些身外之物考虑,因此在缺乏这些东西时所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当然是——要!
这里一波未平,克伦希亚又从半道杀了出来,当然他也是要钱。不过他并不是为了征兵的事情来的,而是为了雇佣兵的经费来的。
众所周知,打仗就会有损耗。而此刻在冷杉城内众位雇佣兵团长手下的佣兵团此刻都可说是依附在布兰多这棵大树下,名义上打着雇佣兵的名号,但实际上可说是一种另类的私兵。
没了佣兵正常的经济来源,手下装备的损耗与补充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布兰多这个领主大人头上;而且本来布兰多出于自己的考虑还默认与这些雇佣兵保持一种特殊的雇佣关系的,只是大伙儿现在都在一条船上,克伦希亚也明白现在这个团体缺钱,就没有再提什么雇佣费用的事情。
但佣兵们立刻就要接连展开大战,补充装备的事情却是显得刻不容缓,由不得他不来。而要补充包括甲胄、箭矢与武器一类的损耗,当然首先还是要提到一个字,钱。
贵族千金一时之间简直头大如斗,她手上那点儿钱根本不够用的。可这边她还没有想好一个妥善的办法,那边几个人竟因为几句话不合吵了起来。
一时间什么你的事情需要往后放一放,我的事情更重要诸如此类的台词满天乱飞,安蒂缇娜一开始还能勉强劝架,但越到后面也忍不住一气之下加入战团。结果最后倒成了路过的梅蒂莎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劝架。
只有和这位银精灵小公主一起过来的红发少女倒是事不关己,干脆一个人远远地看着这几个人在这里唇枪舌战,只觉得无聊。
几个人的争执此刻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尤塔刚刚听完柏鲁的冷嘲热讽——作为王党一派,工匠大师柏鲁久经风浪,口头功夫当然也是相当了得,深得辛辣讽刺之真髓——因此女佣兵团长一度气得牙根直痒痒想要反驳。
但正在她要开口的时候,面色一变,却住了嘴。
“领主大人。”
其他人一愣,也纷纷回过头来:“领主大人!”
布兰多面色不虞地看着这几个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挺热闹啊?”
所有人都低下头,只有不在这个体系之内的柏鲁一脸不在意的神色。
不过这位老者想了一下,还是低下头恭敬地说道:“领主大人,按照你的说法本来我们此刻应该有共同的目标和敌人,老夫自然不是来给你捣乱的;可是众所周知,战争就是比拼财力的消耗,现在看来,你的情况很不容乐观啊——”
布兰多听了之后一言不发,他当然明白这一点;格鲁丁留下财富看起来数目巨大,但那只是对一个普通人而言,实际分散到整个领地的建设之中,却显得不是那么经用。
比方说修筑城墙就是一日千金的消耗——
事实上为了让工匠与工人有信心为他干活,安蒂缇娜不得不开出双倍的价钱。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因为事实上在这个时代,一位真正的领主是完全可以无偿地使用自己领地子民的劳动力的。
不过布兰多很清楚领地内的潜在的暗流,在与让德内尔伯爵一战之前,恐怕每一个此地的居民都会怀疑自己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领主大人能在这里停留多久。
为了安抚民心,他不得不采用这种应急的办法来度过艰难的初期;当然克伦希亚和弗恩也建议过他用强制征募的方式来攫取劳动力,但是这一提议在尤塔与安蒂缇娜处招致了一致的反对。
何况作为代理“财政部长”的罗曼也不同意这个计划,不过她并不是处于道义而是简单的经济上的考虑,从长远来看,自毁名声的事情并不利于领地、尤其是领地商业的发展。
毕竟布兰多也不想把自己降格到诸如格鲁丁之流。
可问题不能只是问题,还得有解决的办法才行。
……
第三十三幕扩张(十四)
“敏泰爵士的军队已经到了格尔斯渡口。”
布兰多沉默了一下,开口时却是这样一句话。
在场的诸人皆是一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布兰多的话并没有回避工匠大师柏鲁,但后者反应过来后却微微躬身,“既然是与我无关的话题,那么我这个老头子先离开了,领主大人!”他依照埃鲁因贵族之间的礼节将手放在左胸上以示尊敬,抬起头来却提醒道:“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领主大人,我等着好消息。”说完这话,老人从容地从庭院里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尤塔看到这个可恶的老头离开,才回过头来追问道:“我们怎么没得到消息?”
“消息是直接送到虎雀手上的。”布兰多答道,他介绍了一下旁边的野精灵少女:“这是芙罗,你们都认识了,让她来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精灵少女身上。芙罗面不改色,微微抬起下巴,不紧不慢地背书,把当前的情况说了一遍。
当听到敏泰爵士方面只有六七百人从渡口过了河,队伍中不过只得几个骑士,军队一部分是雇佣兵、但绝大多数都是未脱产的农民组成的私兵之后,在场诸人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古怪的神色来。
“等等,这家伙,不用在这么急着来送死吧。”尤塔一只手将自己长长的红发掠到脖子后面,摇摇头不解道:“只带了这么点人,我们一口就能吃下去。”
“会不会是故布疑兵?”克伦希亚老成持重地问。
“不,我想那位爵士先生估计想不到我们如此胆大包天。”布兰多分析道:“格鲁丁手下最忠实的骑士在当天最后内城与我们的战斗之中早已死伤殆尽,剩下那些篡养的私兵,不过是些劣迹斑斑的雇佣兵和冒险者。这些人一哄而散之后,你们认为他们会逃出去报信么?”
众人默然,毕竟丢下主子自己跑掉这可不是什么光荣的行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很可能还要冒着上绞刑架的危险,自然没人会跑去干这等没好处的事情。
“所以说敏泰爵士和帕拉斯爵士手上的消息完全有可能是从其他途径得来,比方说冷杉城甚至男爵领逃难离开的难民口中的只字片语。”布兰多继续说道。
“当夜之后,为了防止更多的人逃跑,我们早已下达了封锁冷杉城周边的命令。”安蒂缇娜听到这里,才接口道:“城外十里范围内你们的人层层布哨,至于敏泰爵士的探子能不能混进来,你们最清楚。”
尤塔与克伦希亚互相看了一眼,不是他们自信,但他们手下的都是最老练的佣兵。这些人不一定是最优秀的士兵,但一定是最优秀的猎人,面对这些人丰富的经验,他们相信敏泰爵士这种小贵族的探子能混的进城,更谈不上拿到更确切的消息。
但仅仅凭借这么有限的消息就敢盲目出兵,也足见贵族们的盲目自大,看起来根本没把他们这一群“平民”放在眼里。
布兰多抬起头,马上看到尤塔与克伦希亚挺直了腰;他一愣,心中忍不住一阵惊讶,但随后又释然——在收服了塔吉卜和它的手下之后,看起来这些雇佣兵们已经开始意识到他们在这个集体之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另一方面,面对让德内尔伯爵的报复,雇佣兵们不得不选择依附于布兰多。因此当布兰多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之后,他们就收起多余的心思,更多的考虑未来将在这个集体之中能够获得什么样的地位。
甚至即使是尤塔这样并不热衷于争权夺利的人,也不得不为自己的手下考虑。
布兰多微微一笑,心想这里可能也有另一层原因。当听到敏泰爵士手上不过六七百人,而己方在森林中还埋伏着上千穴居人的盟友,这等于说是已经到手的功劳,自然人人都愿意争一把。
他先看了一眼尤塔,再看了看克伦希亚。其实弗恩和他的手下此刻还在前线,而那个前卡拉苏骑兵队长是三位大团长之中最早向他表示臣服之意的人——早在伐木场争夺战之前,牵着就已经悄悄来和他谈过,并答应将手下所有的人交给他指挥。不过布兰多知道,过于偏信一个人恐怕会让这两位大团长疑神疑鬼,他想了一下,说道:“克伦希亚先生,你准备一下,去接应弗恩吧。”他说道:“你想办法在开战之后绕开正面战场,截断那位爵士先生的后路,尽可能地俘虏,能抓到塞缪尔本人当然最好,不杀他,我留他还有用——”
他停了一下:“当然,具体情况你要自己判断,接受命令吧!”
银发的中年人眼中微微一亮,好像整个人都轻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尤塔,沉声答道:“如你所愿,领主大人。”
说完,克伦希亚心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整了整自己的佩剑,一躬身之后转身就离开了庭院,只听到他志得意满地脚步声“噔噔噔”地从外面的青石板上传回来。
于是庭院之中只剩下尤塔独自一个人站在那里,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只是最后还是没开口。而梅蒂莎看原本争执的人都走了个干净,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对着布兰多以精灵礼节微微行了个礼:“领主大人。”
布兰多点点头,他看着安蒂缇娜。一旁贵族千金明显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几个来要钱的家伙三言两语之间被领主大人打发走了个一干二净,这让她一时之间几乎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过这只是一种错觉,其实她里一点也不感到轻松,因为问题不会自己解决,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
“领主大人,不到前线去么?”安蒂缇娜想了一下,抱着文件,问道。
“有什么好看的。”布兰多摇摇头,他看不出这一仗有什么悬念,再说交给虎雀、弗恩与克伦希亚这种老手指挥,远比他自己上去来得有效得多。
他清楚自己适合带人冲锋陷阱,那是他的老本行,而不是去当一个什么指挥官。布兰多现在只觉得当个领主已经足以让他头痛了,至于更多的事情,能偷懒就偷懒吧。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解决点更紧迫的问题。他回过头,问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大约三百五十万托尔,这还是把格鲁丁的收藏品和宝库之中的贵金属都换算之后的结果。”安蒂缇娜一怔,马上答道:“但考虑到时间的问题,其实不值那么多钱。事实上我们手上的现金只有这个数目的三分之一不到。”
“而且领主大人。”贵族千金有些严肃地说道:“粮食问题迫在眉睫,据我所知托尼格尔每一年的产出也不过与消耗持平,也就是说我们手上没多出一个人我们就要为他们的吃饭问题想办法。”
好像是怕布兰多没想到,她又提醒了一句:“雷托先生在格里斯港还带领着好几千难民。”
布兰多当然没有忘记这一点,他点点头,又听安蒂缇娜继续说道:“说到粮食贸易,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首先我们没有船——”
“格里斯港应当有船吧?”梅蒂莎小声提醒道,她虽然不熟悉人类世界,但为了将来可能应付的战争,最近也恶补了一下托尼格尔的地理。
“先不说我们还没有控制格里斯港,而且格里斯港只是一个渔港——”安蒂缇娜摇摇头:“里面可能有一些商船停泊,不过要租用的话,先不说商人愿不愿意为我们干事,但这首先又是一大笔钱。”
“其次,我们手上的钱不可能全部都用在一件事上,就是把所有可以延后的事情都延后,可至少还有一半要用在即将到来战争上。说实在话,我不知道这样的境况要持续多久,让德内尔伯爵肯定不会让我们太过好过的。”贵族千金一边说,一边叹了一口气:“更不要说现在虽然我们名义上控制了冷杉城,可事实上冷杉男爵领大部分还不在我们控制之下,我们现在可以说是举步维艰啊——”
她抱着文件瘫了一下手:“比起来,我现在倒宁愿躲到黑森林里去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领主大人。”
说完她干脆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布兰多:“至于大人你答应给我的魔导实验室,安蒂缇娜当然是没什么关系,自然可以往后推一推。可是柏鲁大师那边,看样子像是等不及了的样子……”
布兰多忍不住苦笑,心知肚明这位贵族千金的意思自然不是没关系,而是很有关系,只是一时之间没办法而已。他也知道安蒂缇娜说的是实情,现在托尼格尔的秋收已过,粮食唯一可以解决的办法就是通过贸易的手段,可这件事说到底,还是缺钱。
因此如何搞钱这才是他现在要想办法解决的第一件事。
他在布拉格斯倒是有一笔钱,那是当初罗曼作第一笔生意留下的,他们离开的时候将这笔钱委托给雷托的女儿苏运作,如果没遇到什么问题的话,那笔钱至少也有好几十万托尔了。
不过现在让德内尔伯爵的领地拦在托尼格尔与戈兰·埃尔森之间,注定让这笔资金无法指望,布兰多不得不从别的方向去想解决之道。
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沙夫德伦的银矿山。
……
第三十四幕扩张(十五)
沙夫伦德的银矿来源于格拉哈尔山底下丰富的白银储备,这条矿脉从由卡兰加山脉延伸至托尼格尔境内,其实只是黑森林中极少的一部分,但也足以让埃鲁因受益无穷。
事实上真正的银矿区是在格拉哈尔山以东的绿湖南岸的托巴德兰堡,至于沙夫伦德的银矿,不过是在这条矿脉的末端沾了点光而已。
托尼格尔的穷乡僻壤不是浪得虚名的——
“安蒂缇娜,你说说看沙夫伦德的情况。”布兰多问道。
贵族千金黑幽幽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领主大人要对银矿动手了?她立刻答道:“领主大人,沙夫伦德一直是托尼格尔地区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早在穴兽之年,当时的前任领主就在这里修筑了一座堡垒用以开采和运输白银,不过随后,又慢慢形成了今天的沙夫伦德镇。”
“穴兽之年。”布兰多在心里换算了一下:“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了?”
安蒂缇娜点点头:“如今这座矿镇的最高长官由一名执行副官与一名书记官组成,但实际上我发现这两个人并不对格鲁丁负责,而是由让德内尔伯爵直接任免。因此这座银矿每年虽然要产出近十五吨白银,可我们的男爵大人真正能拿到的却没有多少。”
“格鲁丁这个领主当得可真够窝囊的。”布兰多心想,忍不住有点同情起这个可怜虫来。他微微一笑:“这么说来,这是要让我去动让德内尔伯爵的奶酪啊,安蒂缇娜。”
少女亦微笑:“不是已经动过了么,领主大人。”
布兰多回过头,看到尤塔的目光亦向这边看过来;他敏锐地留意到虽然女佣兵团长脸上还维持着必要的矜持,但碧绿色的眸子里已经透过一丝焦虑。
眼见与自己一起出身的弗恩与克伦希亚都得到了任命,尤塔可不想自己的人在这个团体里最后一点好处也捞不到,甚至最后被出卖掉。虽然这位年轻的领主看起来还算亲和,不过她与大大小小的贵族打过交道,心中对于这些家伙保持着必要的鄙夷与怀疑——那怕是一点点也好,她可知道这些人翻起脸来有多卑鄙。
尤塔用略沙哑的声音请求道:“领主大人,请让我去占领沙夫伦德!我知道那里的情况,矿山平日不过只有一百多名士兵驻扎。”她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我和我的人占领这里绰绰有余了。”
但布兰多却道:“但沙夫伦德镇离帕拉斯太近,我们的另一位爵士先生恐怕正虎视眈眈,纵使攻打下来,一时之间我们也控制不了罢。”
女佣兵团长默然。
“不能从这方面想办法吗?穴居人也用不上?”安蒂缇娜问:“还是信不过它们?”
信不过到不至于,布兰多想。他当日逼塔吉卜向神灵立下的誓,那些穴居人断然不敢公开违背这种誓言。
但占领沙夫伦德是为了开矿,若帕拉斯方面时不时骚扰一下,这谁也受不了。
“粮食的缺口有多大?”他问道。
“还差一万七千蒲式耳。”贵族少女一口答出。
琥珀之剑中大多数使用英制单位,这个世界之中也一样沿用,这让布兰多感到极为不适应,不过以谷物来说一蒲式耳约等于二十七公斤,他大概换算了一下,发现粮食缺口接近五十万公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算上我们的人,依照冷杉城内的存粮,领地可以支撑多久?”
安蒂缇娜微微皱了下眉:“领主大人,如果仅仅从数据上算的话,可以支撑两个月。但是考虑到领地内还有一些粮食没有统计,最迟也不会超过三个月。”
“也就是说有接近两个月的缺口?”
少女点点头。
布兰多想了一下,“那没关系,先照常从领民之中招募士兵,还有柏鲁要地,要人,要钱,你都给他。尤塔和弗恩也是一样——但是魔导工坊要先缓一缓。”
安蒂缇娜再点头,她也只是一提,毕竟托尼格尔并不产琥珀原石。
“罗曼的计划也要放到后面。”布兰多又说道。
罗曼的声音从后面大厅中传来,“这个自然,布兰多,现在做那些也没有意义呢。”听起来,这位商人小姐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
“另外,至少要保证接下来的仗要打得下去。至于留多少预算你自己判断,当然,你明白,唯一的要求是不要让我们大家最后被赶到黑森林里去就成了。”
他这句话让几个在场的女孩子都忍不住微微一笑。
不过安蒂缇娜却在揉额头,说实在话她现在还真想被赶到黑森林里去。当然,这也只是想想罢了,“大人,你有什么办法了?”她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布兰多的意图。
“当然还是银矿。”布兰多笑了一下:“那么大一块奶酪放在我们身边,我们没有理由不动,不是么?”
“可是——?”
但梅蒂莎已经想到了什么,“你是说,换一个方式,领主大人?”这位银精灵公主抬起头,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眉头也微微一扬。
布兰多赞赏地看着她:“是的,你与茜一起和我亲自走一趟,我们去会会让德内尔伯爵的手下。”他回过头对尤塔说道:“尤塔小姐,你也来——”
尤塔一怔,她马上反应过来抬起头:“要带人吗?”
“当然,不过不用太多。”布兰多想了一下:“二三十人就够了。”
女佣兵团长默默地点了点头——但随后又感到有些莫名地奇怪,对方明明比她小很多,可言谈之间总让她不自觉地矮上一头;这并不仅仅是身份上的原因——这位年轻的领主身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让他面对任何人都可以保持一种自然而然的优势。
她有些不敢肯定,只是潜意识地认为这个年轻人恐怕就是见了国王陛下,恐怕也会是一样的。这个想法虽然有些荒谬,但是尤塔潜意识地却告诉自己是对的。
但这些并不重要,布兰多的任命终于让她松了一口气。这位女佣兵团长立刻行动起来,告辞布兰多并去召集人手。
安蒂缇娜看着这个女人离开,“我也要一起去吗?”这位千金小姐转过头问道,她明显有些不大愿意,毕竟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她可不是一个喜欢四处乱跑的人。
“你留下来吧。”布兰多看出她不情愿,答道:“顺便帮我整理一份计划。”
“什么计划?”
“冷杉城重建的计划。”
“啊?”少女眼睛都瞪圆了。
布兰多早知道她会惊讶,不过这是他最初的打算之一。在他的计划之中,不会允许历史的悲剧重演,但如果格里菲因公主殿下不与安列克公爵联姻,那么改写之后的历史中王党的军队必然面临失败——那个时候北方数位公爵与皇子的联军就会横扫而下。
布兰多希望到那个时候,新建设的冷杉城足以成为一座可以阻挡这可怕的兵锋的最终堡垒。它将保住冷杉男爵领以南一线埃鲁因最后的领土——尤其是瓦尔哈拉,这是他将来翻盘的希望。
而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冷杉城本身的地理位置也十分优越,西面靠海,向东联系着沙夫伦德银矿,未来还会成为托尼格尔与“瓦尔哈拉”连接的中心地区,地理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不过同样因为瓦尔哈拉的存在,因此冷杉城并不是理想的首都所在,在布兰多的计划中埃鲁因未来的首都必然是瓦尔哈拉。但是这里作为瓦尔哈拉向外联系的枢纽以及最后一道坚实的屏障却是绰绰有余。
布兰多心目中的冷杉城最终必须建设成一座要塞,不过在这里不行,还得另外选址。
时时上他已经吩咐塔吉卜和它手下的穴居人向北去寻找一处适合建立要塞的位置,理想的地点不但要有足够容下这座未来的巨型要塞的位置,还必须得易守难攻才行。
格斯河向北是大片的丘陵,布兰多心想凭借穴居人的能力从中找到一处适合的所在应该不是问题。这些地底来客不擅长攻城,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成为乔根底冈地下最优秀的筑城者。
他收回思绪,看到安蒂缇娜迷惑不解的眼神,答道:“不用那么惊讶,这件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有一年到两年的时间,这是先定一个长远的计划而已。”
一两年时间修筑一座要塞,在现实世界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在沃恩德却不是天方夜谭,在魔法的帮助之下,有些事情比想象中更加容易。
当然一两年时间要筑成一座完备的城市有些困难,但如果只是初具雏形,却是绰绰有余了。
“我要怎么做?”听到这个消息安蒂缇娜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筑城,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涉及到方方面面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第一次产生了自己能不能做好的怀疑。
“没关系,你可以多观察一下冷杉城,还有回想一下在布拉格斯所看到的一切。看看前人是怎么做的,然后再想想我们需要一些什么。”
新的冷杉城将是一座要塞,布兰多着重强调了这一点,然后他才继续说道:“此外夏尔应当会帮到你,他虽然是个巫师,但大多数巫师作为一个书堆里走出来的家伙,简单的工程知识应该也难不倒这帮人——”
……
第三十五幕扩张(十六)
“夏尔?”
布兰多点点头。
“……当然,如果城内有擅长工程的匠人,你也可以留意一下。”他想了一下,不过当然没有对这个提议抱多大的指望,因为懂得筑城的工匠在这个时代无一不是在工程方面有赫赫名声的大师级人物——就是布兰多自己也不大相信像是冷杉城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会是隐者云集,各路大牛卧虎藏龙之地。
这又不是写小说,像是柏鲁大师那种事情毕竟不过是特例。
但其实布兰多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有点为难起来。说的也是,像是修筑一座要塞这种事情,尤其还是大型要塞——说实在话这可不是玩游戏——消耗多少多少资源,系统直接就给你从仓库之中划去,然后“哔~”一声就给你在莽莽森林之中放下一座要塞来。
在这里,粘土与石料不会自动跑到城墙上去,甚至就是一块砖也要从窑里烧出来然后才能被送到工地上。劳动力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数据而已,如果仅仅是把那些人赶到一起,那么这些人不过是一个日复一日消耗大量食物的黑洞罢了。
如何安排统筹人力是一门很专业的技能,虽然简单的说来就是让一百个人如何在一起发挥出一百个人而不是五十个甚至更少的人的力量,但做起来却很难。
布兰多虽然有管理少数人的经验,但这个数量一旦上升到几千到上万,他们就有点无可奈何了。
这毕竟不是打仗,你首先得知道这些人各自应该干什么才行。
他心目中倒是有些最优秀的人选——布加的工匠巫师,罗兰的山矮人,或是乔根底冈的大地精——他们都是沃恩德这个世界最优秀的筑城工匠。
不过最优秀的不一定是最合适的,首先除了布加的工匠巫师之外,布兰多压根不知道现在应该到那里去找山矮人或者是大地精。
罗兰的山矮人生活的国度在比圣奥索尔还要往北的北方,那里的崇山之中终年白雪皑皑,在南方的埃鲁因,基本是见不到这一民族的身影的,至于丘陵矮人倒是不少,不过这些山矮人的远亲却是酿酒的行家,基本和筑城扯不上关系。
至于大地精,这个就更不用提了。大地精在乔根底冈的地下属于高贵的民族,不但是筑城大师,而且还是最富有战斗素养的民族之一,人家犯不着和塔吉卜一样跑到贫瘠的地表世界来受苦受难。
而唯一可以找到的布加的工匠巫师,那些银色联盟高高在上的白胡子老头们,布兰多不打指望他们会看得上自己。
那些成了精的家伙,可不比自己现在遇到这些见识不太多的“乡巴佬”(按照布加巫师的说法),布兰多很怀疑这些白银之民说不定三言两语之间,一不小心把他穿越者的身份给猜出来了也不是不可能。
布兰多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这种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短时间内虽然不可能有什么办法,但随着日子一长等到他实力上升之后,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替代的手段。
因此他最后也只能补充了一句:“放开手脚去办,我相信你的能力。”
就是这句话让贵族千金眼睛里亮起来,然后认真点了点头。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的嗓音从外面传来:“我好像听到您在叫我,领主大人?”
不远处靠在黑松边上的茜下意识地顺着这声音回过头,恰好看到一身黑袍的夏尔从外面走了进来——事实上这位年轻的大法师自从那天夜里的动乱之后,就很少在外人面前出现过,他就好像一头扎进了在城堡中安排给他的那个小房间中,不问世事了似的。
当然按照夏尔自己对布兰多的解释,他是在熟悉法术——毕竟么,一个学徒朝夕之间变成了导师级的巫师,怎么也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
而今看起来这家伙这些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布兰多看到他时这个年轻的巫师满脸的轻松写意——甚至还有点兴致勃勃的味道——看起来外面的世界的确是要比他在墓地场里有意思多了。
那怕是整天宅在一个小房间中也不例外。
“你怎么来了?”布兰多问,但他立刻看到夏尔并不是单独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他倒是认识——就是当初第一次进冷杉城时结识的那队冒险者中唯一剩下的一个幸运或者是不幸的家伙,布兰多还记得他是弦魔法学徒。
不过这个年轻人自从他们干掉格鲁丁之后就一直留在这个团体中,这让他颇为不解。据他所知这个年轻人和他的几个同伴都是出身士绅家庭,虽然说不上什么权势,但至少也是贵族之后。
这样的出身,实在没必要和这些佣兵们一起和他们这样一群人鬼混啊。按照安蒂缇娜的说法,他们这个集团说好听了叫叛乱份子,说不好听了其实就和占山为王的强盗也相差不远。
只能说真正的强盗集团中缺乏像是他和贵族千金这样的了解贵族之间游戏规则的人罢了。
夏尔却是微微一笑,走到几人跟前。毕恭毕敬地向布兰多行了一个折腰礼。一个巫师对一个贵族这样行礼,这要是有外人看到了估计非吓掉下巴不可,可这个年轻的法师还是一丝不苟地问候道:“领主大人。”
事实上他的举动已经让身后的年轻人吃惊了。
那个习惯性地穿着一身青灰色长袍,脸上缺乏表情的年轻人终于露出古怪的神色,看了这主仆两人一眼:虽然布兰多是黄金一阶的剑术大师,可是夏尔也不遑多让,同样年轻的金之阶巫师,说起来地位可比区区一个剑士高得多了。
纵使是布兰多有贵族身份也是一样。
抱着文件站在布兰多身边的安蒂缇娜倒是见怪不怪,摇摇头只当没看到处理。而梅蒂莎与茜一个不懂这个时代人类的礼节,一个从小在雇佣兵这个集体中长大,自然更没这方面的见识,反倒比年轻人镇定得多。
“其实我是来要钱的。”夏尔笑着答道,他还挠了挠头——你可以想象一个大法师一脸无奈地挠头的样子,这一次连茜的眼角都抽了一下:“不过首先是送钱的。”
“送钱?”布兰多一愣。
“先说要钱的事情吧,因为我知道大人你总是对坏消息比较感兴趣。”夏尔马上抢答道:“你上次问我的事情,我想了一下,应该没问题。”
布兰多随即反应过来。
当初他原本就有意让这家伙组建一个类似于星与月之塔一类的施术者议会——毕竟夏尔现在实际上已经是他领地中所有施法者无形中的领袖级人物,如果再整合一下佣兵之中那些参差不齐的巫师学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惨不忍睹,但远景还是很可观的;不说未来可以和银色联盟相抗衡,但至少不能逊色于黑塔巫师吧。
唯一的麻烦是不知道夏尔作为黑塔巫师的传承,有没有相关的禁忌。布兰多是知道巫师们对于各自的知识体系保密的严格程度的,当年黑塔巫师从银色联盟之中分裂出来的时候,甚至差一点就酿成战争。
当然这是题外话,布兰多当初也只是提了一下,没想到今天终于收到了答复。不过先按下这件事不提,夏尔“送钱”的这个台词,却是实实在在让他吃了一惊。
这家伙又在玩什么把戏,他第一时间如此想到。
“还是说说第二件事吧。”布兰多答道。
但夏尔却面带笑意提醒道:“领主大人,你是忘了暂存在我这里的东西了吧?”
“什么东西?”布兰多正在疑惑,却看到夏尔从腰间的次元袋之中拿出一幅画来——
“玛莎在上啊,暗耀公主的画!”
安蒂缇娜瞪大眼睛,手上的文件都滑落到地上,忍不住低喊了一声。
她马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来:“这不会是赝品吧?”她看了看夏尔,又看了看布兰多,心想以自己领主大人和这位法师先生的秉性来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样子。
但布兰多却摇摇头:“这是真品。”他已经想起来这东西,当初他们在里登堡的时候顺手牵羊拿走的赃物,虽然说起来有些不大光彩,不过现在看来——当初这个决定可真是英明绝顶。
暗耀的画作在藏品市场上可是极受追捧,卖出个几百万托尔的天价也不是不可能,这笔钱虽然说不上多,但用来解燃眉之急却是够了。
不过这东西在冷杉城没有市场,要想卖出个好价钱,就必须找对地方。布兰多这个时候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目标,那就是埃鲁因唯一的自由贸易港:
安培瑟尔——
他忍不住想,的确是需要一个人到安培瑟尔去看一看了,且不说将来冷杉男爵领必然要与这个自由港建立贸易关系。就是那里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也足以吸引那些真正的政治冒险家到里面去投资了。
尤其这个时节,各路大军压境,布兰多猜此刻的安培瑟尔一定是热闹非凡。
想到这里,他脸上已经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来。
……
第三十六幕修女公主
“安培瑟尔——?”
坐在长椅上的少女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密友——那个一头长长的银发松松软软地垂落在公主长裙上,身子纤细得像是个洋娃娃一样,浅银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冷静与从容的半精灵公主。不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却以性格刚强在贵族圈子中闻名。
她随身佩戴的镶嵌祖母绿的银色短剑,看起来像是贵族小姐用以防身与自裁的妆刀,但玛格达尔毫不怀疑她用那把剑可以轻易制服一个成年男子——当然,这种说法还少欠妥当。这位公主殿下的剑术在王室之中是出了名的,等闲就是一个正式的王国骑士也不是她的对手。
少女双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心中忍不住有些羡慕。她同样是一位公主,来自蝎狮公国,与格里菲因自小就认识,两人一直都是闺中密友。但她很羡慕对方那种可以自然而然地将外在的刚强表露出来,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之间的细节就展示出这位公主殿下极为自主的性子。而相比起来,她自己学习着严苛的贵族礼仪长大,虽然知书达理、知识渊博,外人一直将她看做一个性子温和、安静文雅的千金小姐。
甚至可以说是沃恩德绝大多数贵族千金的典范——
可玛格达尔自己却并不喜欢这种称赞,她倒是想自由自在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所希望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何况认真的性格让她不得不担负起自己的命运。蝎狮公国只是埃鲁因北方一个微小的国家,像她这样身份的女孩子,未来的命运是一条已经注定好的织线。
“为什么突然让我到安培瑟尔去,格里菲因,是因为战争的缘故吗?”
半精灵公主点点头。
露台外面忽然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的声音,骑士们正在外面的广场上进行比武。不过声音很快消沉了下去,并没有影响到屋内的两人的交谈。
“局势已经紧张到这个地步了吗?”玛格达尔小声问道。
“你说呢,蒂妮,兄长比我的想象之中动作还要快。公爵们已经结成了联军,虽然安列克那个老狐狸还有一些犹豫,不过我想他很快就会作出决定了。”银发的少女不急不缓地陈述道,就好像在说着一件与她不相干的事情一样。
“或许还有转机,格里菲因。”玛格达尔忍不住说道。
“没那么简单,蒂妮。安列克一直野心勃勃,他要名正言顺,要么和我亲爱的哥哥站在一起,要么就得和我们站在一边。”半精灵公主停了一下,幽幽地说:“我倒是不介意联姻,可是我担心这样反而会害了哈鲁泽。”
于是坐在她对面的少女不再开口,而是平静地看着她,两人都是知心的好友,明白对方不会因为这点困难而难倒。
因为若是这样,她就不是埃鲁因的公主殿下了。
“其实我主要担心的是让德内尔伯爵。”银发的少女放低了声音,“如果说安列克公爵是北方天空中黑压压的乌云,随时都会带来暴风骤雨——可是只要风向正确,他却不一定是我们的敌人,也可以成为盟友。但我怀疑身后那位伯爵大人,随时可能在背后向我们亮出匕首。”
玛格达尔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亮光,她忽然开口说道:“我正好听说一些事情,格里菲因,你可能会感兴趣。”
“你说吧,蒂妮。”
蝎狮公国的公主微微将身体拉近了一些:“我有一个朋友刚刚从让德内尔给我寄来了一封魔法信笺。他在信上说让德内尔伯爵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他的领地发生了一些叛乱,我想他可能暂时没时间来关心领地之外的事情。”
“是圣殿的朋友吗?”半精灵公主认真地问。
玛格达尔轻轻点点头。
银发的少女认真地看着这个自己的闺中密友,纵使没有精灵的血统,但对方的美貌同样与自己不遑多让——然而又截然不同,软金色的长发就像是随时随地在柔和的光线之下镀了一层神圣的光辉一样,衬托着她恬静而又柔美的脸蛋。
这位少女被人称作蹙着眉头的天使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这样的美貌在人类之中是极为罕见的事情。让格里菲因不由得想起神话故事中一个古老的人类帝国倾国倾城的王后。
只是那位王后的下场最后实在是凄惨了一些,这让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摇头将这个想法丢出脑海。
另外玛格达尔本人是一个极为虔诚的信徒,她与炎之圣殿走得极近,同时与圣殿中许多地区神官都保持着极为良好的私人友谊。甚至因为这种与圣殿极为融洽的关系,让她被许多贵族戏称为修女公主。
圣殿的大神官,都曾经公开表扬过这位少女对于信仰的虔诚,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位修女公主才没有因为自己的美貌而受到太多骚扰。
因为事实往往是这样的,在王权与神权之间,前者让人产生向往,而后者更受人敬畏。
“蒂妮,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学习王室之间的礼仪时,听过的一个笑话吗?”半精灵公主忽然问道:“——在埃鲁因,没有那个领主会不处理一两次叛乱,否则他就不是真正的领主。”
玛格达尔微微一笑,多半是经由格里菲因的话想起了过去无忧无虑的日子。
“其实哪里都差不多,格里菲因。”
“是的。”银发少女点点头:“所以不要寄希望于别人会怎么样,但愿让德内尔伯爵会因此而手忙脚乱一段时间罢,可是我们该做的还是要做。”
“那么我能做什么,格里菲因?”
“我希望你动用你和圣殿的关系,说服安培瑟尔的商人们拒绝联军借到南下的要求。”半精灵公主答道:“蒂妮,自由港受圣殿庇护,他们有这个能力,但是我担心那些商人们受到利益的诱惑——”
“我认识安培瑟尔地区的主持神官,我可以试一试。”玛格达尔微微思考了一下之后,问道:“可我要什么时候动身,格里菲因?”
“不必着急。”格里菲因说:“你从我这里一出去,我猜公爵们就会立刻得到消息。这件事很危险,蒂妮,你要想好。虽然你是我的好朋友,可我不希望你遇到什么麻烦——”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帮你啊,格里菲因。”
“谢谢。”银发少女看了一眼露台的方向——之前山呼海啸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这说明某一场比赛决出了胜利者——她银色的眸子闪了闪:“让我帮你挑选几个人,他们可以与你一起同行完成这个任务,保护你的安全,蒂妮——”
“那我当然要尼玫希丝姐姐。”玛格达尔脸上露出少有地狡黠,她只有在格里菲因面前才会显露出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有她在一起,也有个人可以和我聊天解闷。”
公主微微一笑:“你可是一点也不客气,开口要走了我手下最优秀的骑士。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也只有忍痛割爱了——只是你可要照顾好尼玫希丝姐姐,她脾气可比我坏多了。”
“自然。”玛格达尔眨眨眼睛。
说是这么说,事实上三人都是自小就认识的密友。互相之间什么性格彼此最为了解,尼玫希丝虽然天生一副冷漠的性子,不过却不是随便对人乱发脾气的人。
这个时候露台外再一次响起海啸一般的欢呼声,盖过了屋内的一切声音。这一次与前几次不同,鼎沸的人声经久不息,让熟悉这一切的两人都明白——这说明骑士比赛的决赛阶段已经要到来了。
半精灵公主被这个声音转移了注意力,她抬起头,浅银色的眸子闪闪发光。然而半晌之后才开口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哪些优秀的年轻人可以有幸与蒂妮同行——”
玛格达尔微笑着点点头。
……
第二轮比赛就要开始了——
芙雷娅手心中全是汗,心中更是怦怦直跳。如果外面场上的观众可以仔细看这位来自布契乡下的女孩的脸蛋,一定会注意到那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一样的殷红色——她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沿着尖尖的下巴滑落,背后的军服也早就已经浸湿透——连续多场比斗已经让这位未来的女武神感到有些体力不支。
她一路过关斩将打败了众多对手,已经吸引了众多人的注意。作为这一届年轻学员之中的新成员,这样的表现可说是优秀。但芙雷娅知道这样的人并不只有她一个,在另外的场地上,布雷森和另外三个学员同样成为这一期年轻的学员之中最耀眼的存在。
她用手擦了擦下巴上的汗珠,相比起来,她的确可以算得上是这些人当中最不出众的一个了。
布雷森在上一场比斗之中只用了三招就击败了他的敌人——一个比他高一级的后备骑士团成员。当芙雷娅看到那一幕时,才意识到这个过去还显得有些冲动、稚嫩的年轻人而今已经越发沉稳,变得成熟起来,而手上的剑术也精进至此。
芙雷娅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种惊才绝艳的天赋在布雷森的剑上闪耀着光芒的样子,对方已经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位置,这里就是他最好的舞台。
可相比起来,她自己却有一些迷茫。
第三十七幕芙蕾娅的剑术
芙雷娅明白自己没有那样出色的天赋,从在布契开始,她就用不服输的性格来弥补与这种差距,她用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汗水,一点点追回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但事情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简单。
随着时日推移,芙雷娅逐渐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似乎并不是依靠努力就可以弥补得回来的。
就像是在这座学院之中,有能力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在这样的人群之中简直是微不足道。就像是小小的萤火虫在皓月的光辉之下,原先在布契仅存的一点点骄傲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来自高年级的骑士学员,白银中位实力,与布雷森齐平;事实上如果不是这场比赛将最高实力限制至黑铁巅峰,双方仅仅凭借对于剑术的理解交手,恐怕芙蕾娅早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可就是这样,她这会也感到自己握剑的双手都有些哆嗦起来。
但那个皱着眉头的高年级学员同样正小心翼翼地围着她绕圈子,先前芙雷娅展示出的顽强的打法也让他吃了不小的亏——王立骑兵学院一年一度的冠军大赛从创立之初就有一个让所有人怨声载道的规矩——在比赛之间任何人都没有休息的时间,每个人都必须为了自己在上一场战斗之中浪费的过多体力而付出代价。
据说当初学院的创办者定下这样的规矩是为了让学员们明白,在战场上是没有敌人会给你“符合情理”的规则,你必须学会保留自己的体力,只有这样才能在战场上活得更久。
王立骑兵学院创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向这个古老的王国输出最优秀的军事人才,在和平的年代里,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员无一不是被作为中、高级士官培训。甚至那些以优异成绩毕业的,有可能一走出学院的大门就直接会被选拔进入王室的骑士团。
因此一步登天的家伙,也是大有人在。
就像是这个一年一度的冠军大赛,这个骑士比赛以积分制的方式进行,在不同年级之间的学员战斗可以获得相应的积分——并实行残酷的单败淘汰制度。只有那个站到最后的人才能获得代表着学院最高荣誉的“冠军骑士”头衔。
而决出冠军骑士之后,还会根据积分选出各年级最优秀骑士。
基本上这些人,就已经可以打上勋贵的印记。
不得不说这个制度虽然不甚公平,但却更能真实地反应出战场之上那种你死我活的争斗。就像学院最初的创立者的一句名言:
幸运不但是你的实力,而且还将是你最大的依仗之一——
这句话用来形容此刻的芙雷娅最恰当不过,作为只有黑铁中游实力的她来说——当然这个进步速度在普通人之中已经算是极为难得,完全可以说是对于她这些日子以来付出的汗水的最大的肯定——可是在这里,还远远不够看;芙雷娅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力量来对对方的行动作出反应了。
她只能勉强跟上对方绕圈的动作,然后祈祷幸运会眷顾她,或者此刻用奇迹更恰当一些。
她的对手似乎也发觉了这一点,在仔细确认对方不是在刻意欺骗之后,那个高年级的学员果断发动了进攻。
剑是从最难防范的右侧后方袭来的,芙雷娅根本没有多想,或者说没力气多想。她举起剑——那几乎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但就像是福至心灵一般,下一瞬间她让对方的剑刃穿过了自己手上长剑的笼柄。
手上传来热辣辣的刺痛感,然而对方也微微一愣。芙雷娅想也不想,反手一绞,劈手将对方的剑刃套在笼柄上扯了回来——称对方发愣的当口,贴身上去一肘压在那家伙的胸口上。
那个学员直接飞了出去,然而当他再爬起来的时候,芙雷娅手中的剑刃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什么剑术?”那个学员爬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问道,他看到少女手上向下淌着鲜红的血珠,有些刺眼。
“……”芙雷娅没答话。
事实上这会她自己脑子里都有些迷糊——刚才最后那招分明是情急之中记起布兰多曾经用过的剑招——她当初看布兰多用时也不觉得有多么的精妙,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几招实在是实用极了。
不过她想如果是布兰多的用的话,一定不至于让自己的手也受伤。
“我认输了。”那个坐在地上的高年级学员愣了一下之后,终于举起手来。然后芙雷娅看到场地外作为裁判的黑发垂肩的女骑士走了进来,后者一如既往地冷着脸分开两人,然后回过头看着她。
“听说你上过战场?”尼玫希丝用冰冷的语气问道。
芙雷娅却注意到对方的眼底带着一丝深深的怀疑——她很少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看到多余的情绪,仿佛这个女骑士时时刻刻带着一层冷冰冰的面具一样——但这个面具此刻却产生了一丝松动。
少女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在王立骑兵学院,敢和这位学姐大人对着干的人还没生出来。
“是和玛达拉的亡灵?”
“是。”
“刚才你用的剑术,还能再用一遍吗?”
芙雷娅犹豫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快晕倒了。
但尼玫希丝也看出了她的窘迫,不再坚持,而是说道:“刚才那一剑有埃鲁因的军用剑术的影子,和学院中教授的骑士剑术不是一个路子,听说过你当过民兵?”
芙雷娅再点头。
“但民兵的剑术也好,警备队的剑术也好,都不是这种直来直去的杀人剑术,这倒像是真正的埃鲁因战阵剑术。”黑发的女骑士皱起眉头,深深地看着她:“你从布契来?你在白鬃军团认识什么人么?”
芙雷娅一窒,她不知道这位平日里还算照顾自己的前辈为什么今天会接二连三地在这里逼问自己这些奇怪的问题。
她当然摇了摇头。
不过如今的芙雷娅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布契的乡下女孩,几个月的学习之中让她长了不少见识。她回想起之前那一剑,还有布兰多用过的许多剑术——似乎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用简单一些的话来说,是简练。
一种极为简练的剑术,仿佛多余的一丁点套路都不需要,好像纯粹是用来取得胜利的剑术一样。芙雷娅可以想象这种剑术用在战场上会是什么效果,难怪尼玫希丝前辈将它称之为杀人剑术。
她回想起来,布兰多用上阵时的确每一次出手都是干净利落,快得惊人。
但她才回过神,却看到尼玫希丝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她吓了一跳,从没见过这位学姐这样的一面,但半晌,对方却只是对她说道:“其实那也不是纯粹的埃鲁因战阵剑术。”
芙雷娅一愣,心中微微一跳——什么意思?
“你隐瞒了什么吗,芙雷娅?”
少女赶忙摇头,脑后的马尾随之摆动。
“好吧,那是一种经过改良的埃鲁因战阵剑术。”尼玫希丝直起身子,神色有些古怪:“我见过这种剑术。”
芙雷娅看着尼玫希丝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向另外的场地走去。但她脸上却慢慢渗出一丝苍白来,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这个女人认识布兰多。
……
“那是谁?”
半精灵公主回过头,“谁?”
“之前获胜那个学员。”玛格达尔看着下面人山人海的比赛场上:“我看到尼玫希丝姐姐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好像是个女孩子——”
格里菲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即恍然。
“那是埃弗顿的女儿。”银发的少女随即叹了口气:“可惜,看来她没有继承她父亲那种天赋。虽然已经很不错了,不过在这一期学员之中并不算是最优秀的,和她父亲相比就差得更远了。”
“格里菲因,那是因为这一期学员的素质太好了。”这位修女公主虽然并不擅长剑术,但却智慧与见识足以弥补这一差距:“那个叫做布雷森的年轻人,还有另外两个人,我不止一次听你们提起过他们了。”
银发少女微笑:“是啊,玛莎大人还是庇佑着埃鲁因。”
她又说道:“我准备从高年级和低年级之中各自挑选出最优秀的几个人和你一起前往安培瑟尔,蒂妮;这一期的学员之中,我与殴弗韦尔卿都认为有必要重点培养一下,让他们离开这里去锻炼,这是我的想法。”
“所以你看中了那个布雷森,格里菲因?”玛格达尔回过头问道:“的确是个很沉稳的年轻人,在贵族里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
“未必,蒂妮。”银发少女眼睛闪了闪:“我就知道还有一个,他让我知道了埃鲁因的先辈贵族的血液还没有流干,所以这个古老的王国还有希望。”
“很少听到你这样夸奖一个人呢,格里菲因。”
半精灵公主少有地没有回答自己好友的话,她心中想到的是殴弗韦尔口中的那个年轻人,她已经确认对方没有和芙雷娅一起来这里——真是个神秘的家伙。
她不知道对方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不过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那个年轻人恐怕不会甘于寂寞,他很快就会再一次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至于以什么样的姿态呢?
银发少女在心中微微一笑,丢开这个古怪的想法。
……
第三十八幕爵士,年轻人与猎人
……
在格里斯河沿岸一线,天色正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
而森林之中,弗恩与虎雀一起躲在灌木之下,一言不发地看着外面旌旗如林的贵族军队正在吵吵嚷嚷地经过森林中的道路——这并不奇怪,纪律严明是一个连王国的正规军也做不到的标准。
当然雇佣兵就要好得多,至少还有埋伏者的自觉。大约数百名雇佣兵正沿着格里斯河岸边的森林屏息隐藏起来,只等最后一个贵族士兵进入预设的战场。
上百支十字弓、长短弓即将瞄准正在进入它们射程的猎物。
“虽然这些家伙看起来战斗力不怎么样。”虎雀看着树林外面,忍不住说道:“但斥候还是挺老练的,只是稍欠了一点实战经验而已。”
火地战团的大团长看了身边这家伙一眼,他知道这个男人没有名字,只剩一个外号而已。
虎雀,他过去并没有听过这种鸟儿的名字——
“只欠一点实战经验?这话也只有你敢说而已!”但弗恩忍不住如此想到。
弗恩作为曾经的卡拉苏骑兵队长,比一般人要有见识得多,心知肚明敏泰爵士的斥候就是放在正规军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可是这个男人和他带领的那一小队雇佣兵实在是太厉害了。
他亲眼看到那些卢比斯雇佣兵正面迎上去干掉一队贵族斥候骑兵的样子,起身飞跃、上马杀人、夺马抛尸一气呵成——甚至那些贵族骑兵的尸体如今还躺在森林中,只剩下逐渐冰冷的体温——只不过死人没办法站起来控诉这个佣兵队长的话罢了。
这位前骑兵队长忍不住都有些胆寒——那种程度的胆量与默契的配合,让他忍不住怀疑这些家伙真的是佣兵吗?
而这样的家伙还仅仅是那个年轻的领主手下的侍从而已,恐怕连骑士都算不上。弗恩当然猜不出布兰多是何方神圣,但这并不妨碍他作出判断——作为一个老练的骑兵队长,他确实在一些细节之上比大多数人都观察得入微。
从布兰多拿下格鲁丁当日,他就已经比尤塔和克伦希亚还要先认识到这个年轻人的不凡;同时也是第一个怀疑布兰多的来意的人——像是布兰多这样的贵族,确实没必要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来不是么。
那么他有何目的呢?
弗恩虽然看起来像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家伙,但其实早已敏锐地察觉了布兰多隐藏得很好的野心,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始就倒向这个阵营的原因。
他离开卡拉苏的骑兵队伍之后,又不辞辛劳地创立这个佣兵团,当然不会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弗恩早就在贵族之中物色一个自己可以效忠的对象,但大多数时候,他看得起的人看不上他,而看得上他的人大多都是格鲁丁这种让人唾弃的货色。
直到布兰多将这个机会放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一拍即合。
弗恩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的时候,贵族军队已经慢慢进入了森林之中——
敏泰爵士在过了格里斯河之后,将速度放慢了下来。虽然看样子暴民并没有留下来,不过他是个生性谨慎的人——小心没大错嘛。
但这种小心并不是出于一种对于战争与军事天生的敏锐,而纯粹是一种性格上的小心翼翼而已。
因此当他最小的一个儿子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敏泰爵士还坚定不移地让他手下的雇佣兵与私兵构成的零零散散的队伍沿着河畔森林中的道路前进,士兵们沿途发出吵吵嚷嚷的声音让他有些心烦——
不过他约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最多只能管一时罢了。
倒是他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骑士们感到有些满意——这些骑士都是他的老部下,都是真正老练的战士,即使是浑身覆甲但冷静的目光也面罩之下时刻观察者四周的森林——他们时刻握住自己的剑,保持着必要的警惕。
真正的骑士都是经过长期修习战争技艺的专业军人,自然与别人不同。甚至就是他们的侍从,那些跟在巨大的龙兽坐骑后面,打着各式各样旗号的贵族士兵,也要比雇佣兵看起来训练有素一些。
但也仅仅是看起来而已。
队伍正在进入狭窄的森林之间的道路,我们的爵士大人本能地皱了皱眉头,不过他正在思考接下来会不会遇上什么麻烦,背后却响起一阵阵马蹄声。
队伍后方只有他次子的人马——那是他亲自分配给对方的人手,一共五十个,他想够这家伙折腾一阵了。不过没想到对方却把这些人整理得服服帖帖,这倒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那小子又弄出什么新花样了?”怀着这样的想法,敏泰爵士回过头去,果然看到那张让他眼角抽了抽的熟悉脸孔带着几个人骑马追了上来。
对于这个儿子,塞缪尔真是又爱又恨。
卡格利斯靠近大队后,一扯紧缰绳,让马慢下来。年轻人以最标准的骑士姿势挺立在马背上,仿佛一柄笔直的尖刀,他随手将额前有些凌乱的长发推到一边,吁出一口气。
“父亲大人。”
“你又怎么了?”
来者带着年轻人那种特有的腼腆笑了笑,问道:“父亲大人,斥候已经有多久没回来了?”
敏泰爵士一怔,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过他显然不大愿意承认这一点,有些不高兴地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才晚了一小会而已——他们可能是走太远了,你知道我手下这些小伙子总是精力过剩——”
卡格利斯抬起头,看了森林之中一眼。
“未必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混小子!”敏泰爵士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你究竟想说什么?”
卡格利斯忍不住扑哧一笑,神色古怪地盯着自己的父亲:“别人都说爵士老爷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但其实也不尽然——”他还没说完,忽然发现敏泰爵士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年轻人心中暗叫不妙赶紧改口:“不过父亲大人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明明发现斥候出了问题,还敢让军队继续进入森林?”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事实上他也并不是多么担心的样子。毕竟对手是不过一群暴民而已,暴民再厉害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年轻人自视甚高,自然不会将布兰多手下的佣兵们看在眼里。
当然,他若知道此刻不远处的森林中藏着什么样的危险,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这个老头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敏泰爵士没好气地打断他:“我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没生出来呢!”
“是是,父亲大人,总之先让军队停下来吧。”
爵士看了看四周,也有点担心起来。不过好歹算是找到了一个台阶下,他举起手,传令官立刻将他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经过短暂的骚动之后,队伍停了下来。
但不停下来还好,这一停下来,卡格利斯立刻先于在场那些老练骑士们发现了问题。他抬起头看着森林中,眉头一下子深深地皱了起来。
其实不只是他,在年轻人嗅出不对的味道之后,在场已经有骑士同样感到了异常。
当吵吵嚷嚷的士兵们停下来之后,他们才发现——
森林太静了。
……
弗恩同样皱起了眉头,那个贵族好死不死地停在了伏击圈之外一点。只要再有那么一点点时间,他就可以抢先发起进攻,但这件事情却这么突兀地悬了起来,不上不下。
他吸了一口气紧盯着森林外面的每一个细节,心中想了一下,决定再等一会。在卡拉苏的骑兵生涯之中,弗恩学到最多的事情就是在战场上必须冷静再冷静,这往往会让看清局势,赢得最终的胜利。
但这一次他却错了。
虎雀同样盯着那个方向,他已经嗅出了空气之中的不同寻常。那个骑手一进入大队,贵族军队就停了下来,这并不正常,他首先怀疑对方是不是发现了自己这些人。
不过不管是不是有所察觉,这位雇佣兵队长都知道他必须有所判断了。
穴居人已经潜伏到了那些贵族士兵百米开外——它们手上第一次装备了人类送给它们的四臂十字弓——这东西塔吉卜曾一直想要入手,不过格鲁丁还没有傻到把这些军用物资也送到自己潜在的敌人手上的境界。
当然,当它们加入布兰多的集团之中,那又另当别论了。
一百米的距离对于人类来说有些远,即使是黑铁阶的战士越过这段距离恐怕也要好几秒钟,更不要说在森林之中。
但这对穴居人已经够了。
那一瞬间虎雀就下了决定。
“发信号——”他沉声地命令道。
“等等。”弗恩有些不解:“这个距离太远了,他们还没进入我们的伏击。”
“我们有绝对的数量和实力优势,伏击只是锦上添花而已。”虎雀果断地答道:“不过要是等对方反应过来,情况就会超出我们的控制之外了。”
“领主大人的想要抓住那位爵士大人,这才是这场战斗的重点。”这位佣兵队长继续说道。
弗恩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的确如此。
……
第三十九幕沙夫伦德镇
“撤退。”卡格利斯盯着森林中,面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敏泰爵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个小儿子竟然要他撤退。虽然谨慎一点是没什么,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作了?
而且他这个老子的颜面何存?
“混小子,我这个老家伙还没死,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指挥!”于是敏泰爵士严肃地咳嗽一声,沉声喝斥道。
“领主大人,恐怕少爷说得对。”但正是这个时候,他身边的骑士同样一脸凝重地开口了:“我们最好是往后退一下——”
“什么情况?”敏泰爵士一呆,他这些老部下可不会随便拿他开玩笑。这下连他自己也有点着慌起来。
但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听到森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年轻人下意识地抬起头——他看到半空之中一道显眼的魔法信号正在徐徐上升。
好家伙,对方真是暴民?
这是卡格利斯心中唯一的想法。
……
离开冷杉城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
越过了青黑色的峰峦,一伙人站在山顶,视野与大地一起向四面八方扩展开去;田野构成一条布满绿花格子的碎布,它穿过蜿蜒的山谷,延伸向远方。
布兰多没料到格拉哈尔山之中还有这样的景色,忍不住怔了一下。
“那就是沙夫伦德。”尤塔看着沿着山道向下,红色的屋顶星星点点地坐落在森林中,逐渐变得密集起来,形成一处聚落。
小镇静静地沉睡在群山之中。
这一天才刚刚接近正午,他们就已经抵达这里。
虽然在离开之前夏尔的话给布兰多打开了一条全新的思路,作为自由贸易港,安培瑟尔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地方——他手上不只有拉蒙娜·暗耀的画作,不是还有一个未来的炼金术大师么?再配合他自己从游戏之中带来的经验,要在自由贸易港捞一桶金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然而安培瑟尔固然要去,但是沙夫伦德银矿也一样是关系长远的事情,因此布兰多并没有改变计划,还是来到了这座位于群山之中的矿镇。
“真漂亮呢。”茜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喃喃道。
这个时候背后的灌木发出簌簌的声音,佣兵们陆陆续续从森林中走了出来,一共二十七个,个个手脚沉稳,眼神锐利地四下打量。这些人至少也有黑铁巅峰的实力,全部是尤塔手上的精英,为了筹够人数,女佣兵团长还去找其他那些小佣兵团借了不少人。
说实话,布兰多看到这些人时都吃了一惊。黑铁巅峰已是站在了白银的门槛上,这些人只要稍微培养一下就可以成为独挡一面的高手,久经训练的骑士也不过如此。
不过与他自己的豪华阵容一比,这些人就黯然失色了。
先不说布兰多自己,这里的人都知道此刻一左一右跟在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身边的两位少女都是黄金战士;还有两个一路走来沉默不言的侍从——其实它们是天使,只不过雪白的翅膀太过显眼布兰多让其收起来了而已——也有白银下位的实力。
对于布兰多来说,圣洁天使总是洗回牌库再召唤出来实在是太过浪费光元素了,虽然他现在牌库的容量不大,要抽到这张牌还算容易。但是布兰多并没有补充光元素的有效手段,所以干脆就把两只天使留在外面,宁愿一天支付一点光元素,反正暂时也用不到复活卡牌。
布兰多想的是用到还剩五点光元素的时候就把两头天使丢回去好了,留一次复活卡牌的机会就足够了。而他在收服穴居人时省下来的一百点财富终于可以用来解封卡册上的火元素地牌——“余烬火山”以及风元素地牌——“风暴之巢”。
此刻一座熄灭的火山与天空上无时无刻不在旋转的暴风眼已经静静地躺在他精神构造的独立空间之中,而卡册上唯一剩下的一张地牌是火元素地牌:卡若度荒原。
有了风元素地牌,召唤风精蜘蛛就不再成为一个负担。而火元素地牌则让他瞄准了卡册上的一张牌:
火巨灵
(焦热之狱X)
15火
【生物·元素/巨灵,36级生物】
横置,让火巨灵对你的敌人造成巨大伤害,并将其洗回牌库。
当火巨灵在场上时,支付火2每天。
“在焦热的大地之上,火巨灵总是让它的敌人们闻风丧胆——”
(购买条件:支付50点火元素)
购买这张牌需要火元素而非财富,这对于急需积累财富来解封那些“资源类”的命运卡牌的布兰多说极具吸引力。
虽然需要五十点火元素对于目前布兰多只有三十七格的火元素池来说显得过多了一些;不过这没关系,作为偏向火系的元素使的他只要没事多练习一下火系法术,火元素池自然就会慢慢扩大。
好在他在提升元素使等级时,选择的几个初始法术基本都是火系,火矢什么的,对于法力的消耗也不会十分之大。
而除了这一点之外,同时早已预定好的另一张牌也进入了他的视野:
白银燕尾旗
(光辉联盟VII)
12地(或)水
【宝物·奇物/幻想】
白银燕尾旗在场上时,场上所有生物维持费用减少1,若是多种维持费用,则选择其中一种。
横置,指定一张卡牌,使其产生的财富加倍。
“流淌的白银——”
(购买条件:支付100财富)
这张牌让布兰多垂涎三尺了很长时间,甚至当初选择时,他还在地牌还是这张牌上犹豫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夏尔给了他提议之后才让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旅法师一切力量的基础还是地牌。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茜把斧枪扛在肩头上回过头来——让人忍不住担心少女细小的肩膀会不会吃不住力——她回头问道,“领主大人?”
布兰多还没说话,先开口的却是女佣兵团长:“沙夫伦德是一座经由银矿而发展起来的小镇,住在镇上的人大多是矿工。这里的繁荣是建立在矿工的衣食住行上的,镇上有许多商人开的铺子,还有几间旅店。”
“这种地方会有旅店?”红发的少女打断她的话。
“不奇怪,沙夫伦德也是向东深入格拉哈尔山最远的地方,这种地方少不了冒险者光顾。更不要说传说森林中有露天的银矿,许多来到这里的人都做着发财梦。”
“露天银矿?”罗曼的声音从背后冒了出来,“真的有这种事么?”
众人都回过头去,看到商人小姐最后一个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她还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裙子,以防它挂住哪一条枝桠上。
但这一次她倒不是一个人跑出来的,而是布兰多让她一起来的。沙夫伦德银矿肯定有不少账目,无师自通也好,他们这里除了安蒂缇娜之外也只有罗曼会看这些账本了。
“据说森林中确实是有露天的银矿脉的,有些人曾经见过,甚至还有人因此而发了财。不过那毕竟是少数人,大多数人都是空手而归。”尤塔答道。
“即使是这样还有这么多人来这里?”茜有些不解,“我可听说这里有好几座旅店?”
“人们只会看到少数成功的案例。”布兰多看着下面的沙夫伦德,接口道。
虽然尤塔认为领主大人这句话的语法有点古怪,不过她不得不认同事实的确是这样的。她点点头:“领主大人说得对。何况那些发了财的冒险者,也不过转头就把得来的钱丢在赌桌上,转眼之间就输得一干二净罢了。”
“来得轻松的东西,丢得也轻松。”梅蒂莎的声音始终是低低的,柔柔的,她用一个古老的银精灵谚语来描述道。
所有人都忍不住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但罗曼却发表了不同的看法:“既然有人因此而发财,那就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咯?”她似乎对于露天银矿念念不忘,“姑妈常常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呢!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引起贵族们的注意不是吗?露天的银矿,让德内尔伯爵手下的人也会动心呢!”
“可是从来没有发现露天银矿的人再进入森林中再找到矿脉的。”尤塔摇摇头,“这也是这片森林神秘的地方。”
“咦?”罗曼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对于这种事情极为好奇。
茜甩了甩自己火焰一样的马尾,撇了撇嘴,“神神鬼鬼,多半是假的!那些发了财的人,也不一定是因为发现了露天银矿,说不定是以讹传讹罢了!”
“的确有这种可能。”布兰多心中想到另一个可能,不过他打算把话题转回正题上:“不过还是先说一下我们的计划,尤塔,你最熟悉这里,你先说下你的看法。”
“领主大人,在沙夫伦德东北两英里之外就是矿区。每天早上,工人们会经过一条专门开辟出的山道进入矿区中干活。这条路沿途塔楼林立,又有轻骑兵巡逻,我们这帮人要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进去是不可能的。”
“只有那一条路么?”布兰多问道:“以我们这行人的身手,从山里潜进去可能性有多大?”
“不是不可能。”尤塔想了想:“不过我听人说,矿区的警备队长是一个拥有黄金中位实力的剑手。”
布兰多点点头,心想这种地方没个高手存在才叫奇怪,要知道托巴兰德堡银矿区的最高防务长官可是一个开化了要素的剑圣。
“那好。”他听完之后答道:“与防守严密的矿区相比——进入沙夫伦德镇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这里的人流量不小,我们化整为零分头进入并不会引起多大注意;每个人注意带好自己的经费,各自到旅店之中入住。”
布兰多看了一眼天色:“傍晚我们再集合,事先约定好的记号都记住了么?”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行动。”
……
第四十幕银矿(一)
在沙夫伦德镇中央有一座叫做“林中鳟鱼”的旅舍,旅舍的主人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不过这里出售的麦酒味道却极好,因而吸引了很多老顾客。
这些客大多是当地的工人,每周工作六天,礼拜日可以回到镇上放松;从矿上下来的工人们带着一身臭汗,无一例外有着粗鲁的大嗓门,毫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三五成群地对着某个女侍的身材评头论足。
倘若有酒吧女笑着对他们抛个媚眼的话,必定能引起一阵嘘声。
但几个青年正在酒吧一角喝酒,斜着眼看着这些人,一边小声讨论着自己的事情。他们大多在这里父母是矿区的工人,而自己当然也是。不过年轻人特有的不安与躁动让这些小伙子不甘于一辈子在此虚耗时光,他们互相商量,已经准备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一番。
只是他们从生下来就在这座小镇,最远也不过只到过附近的森林中,最多通过臆想和外面冒险者口中的只字片语来揣测外面的世界罢了。
几个人讨论了一阵,才刚刚约定了时间,却听到身边传来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冷哼。年轻人们微微一怔,纷纷心虚地回过头去,看到不远处另一张桌边坐着一个年迈的矮人。
就像大多数奇幻的故事中描述的一样——这个老矮人有着显眼的大鼻头,长长的胡须,一直拖到腰际之下,编成辫子,束了铁环——他手臂与小腿都十分粗壮,显得结实有力。不过皮肤并不是本地常见的丘陵矮人那种健康的棕红色,而是泛着一种浅灰色。
年轻人看到这个矮人时脸色不约而同地变了变,这个老家伙叫做奥德姆,不知道从那里来到这个地方,不过据说很有能力,为这里的长官看中混了一个管事的工作。
但这家伙的脾气可算是坏透了,又死板又固执,从来不给人好脸色;而且他自己的境遇也不大如意——常常有人看到这个老矮人一个在喝闷酒——虽然矮人都爱喝酒,不过他们很少喝闷酒。
更不像这个老家伙一样,一喝完酒脾气就变得更坏了,板着一副脸孔,谁也不理。
而且这家伙还极为高傲,谁也看不起,有人曾经听到他说书记官的坏话。不过这个老矮人一发起脾气来连国王都敢骂,因此这事反倒不引人注意了。
年轻人看到是他,忍不住心里暗叫不妙。其中有稍微机灵一些的,赶忙好言好语地说道:“奥德姆老爷子,原来你在这里——”
老矮人瞄了这些年轻人一眼:“怎么,妨碍到你们了?”
“不不。”反应得快的人立刻说道:“怎么会呢,我们是想请你喝酒,不过……”
老矮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谁关心你们那些屁事,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年轻人,外面的世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小心碰个头破血流回来。”
几个年轻人立刻如蒙大赦,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句,然后推推攘攘地去付了账,赶紧从正门离开了。
他们离开时忍不住暗叫晦气,怎么会遇到这个老家伙,还好这老头儿和镇上大多数人关系都不太好,否则跑去告诉他们的父母,估计在场的几个人人都少不得要吃一顿狠的。
老矮人却看着这些年轻人出去,摇了摇头,外面的世界那是有那么好闯荡的,只不过年轻人一头热血,他才不关心这些事情;老矮人刚想低下头去喝一个人的酒,但却怔了一下——他看到旅舍外走进来三男四女。
事实上布兰多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大厅之中所有人眼前都是一亮。
漂亮的妞儿——
梅蒂莎作为血统纯正的银精灵王族,这位少女的美貌是不言而喻的,虽然身体还没长开,带着一些女孩柔柔弱弱的气质,然而却更吸引人的注意。
罗曼和茜同样不遑多让,商人小姐身上总是时刻带着一种特殊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她两眼,这中间黑漆漆转个不停的一双眼睛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何况她双手放在自己胸前的牛皮包包上,东张西望的样子实在叫人产生好感。
但茜燃烧着熊熊火焰一样的琥珀色眸子更吸引人注意,少女进入这间酒吧时,眉头就忍不住微微皱起来,眉尖上挑,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雷之枪拆成三截绑在她背上,少女微微抬起头,让长长的赤红色马尾向后垂——她环顾四周用一种警惕的神色打量了一下四周。
不过引起客人们大声鼓噪的反而是几人当中相貌不那么出众的尤塔,这位女佣兵团长高挑火爆的身材一进入大厅中就让所有人下意识地吹起口哨来,好几道别有用意的目光还落在了这位大团长高耸的胸脯上。
尤塔倒是不介意,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布兰多忍不住轻笑。
他以前常常在一些带着奇幻气息的故事上看到这样的场景——甚至可以说形形色色的旅店是那一类故事中最重要的场所之一:冒险者们低声讨论着自己的计划,粗鲁的客人们高声猜拳喝酒,间杂着与酒吧女郎调笑的声音。
要是有个诗人就完美了。
怀着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布兰多回过头,酒吧的老板已经迎了上来;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不过看他的样子,已经从几个人当中看出了主次关系。
当那些下半身决定上半身思考的男人把目光落在几个女人身上时,中年人留意得更多的是布兰多几人身上流露出的一些气质的细节——虽然年轻人身后亦步亦趋的两个天使侍从眉目如画,不过中年人的目光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多过停留。
作为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的主人,他早就练就了自与一般人不同的看人方式。
尤其是布兰多身上那种现代人的自信,与这个时代那些出身显赫家庭、自小接受良好教育成长起来的贵族的后代极为相似,因此中年人一眼将这个年轻人从其他人中分辨出来。
“这是一个贵族公子哥儿!”旅店的主人如此想到,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不自觉地恭敬了一些:“各位有什么需要么?”
布兰多抬起头,看到一块写有出售的酒种类的木板挂在酒架前面;他指这上面最贵的一种点了一杯——当然其实布兰多对这东西不感兴趣,他不过是装个样子。
除了梅蒂莎之外,几位女士不约而同地要了一种果酒,微甜略酸。幽灵并不需要进食,银精灵公主只是默默地站在大家后面,茜注意到她,小声问道:“你不能吃东西吗?”
梅蒂莎一愣,摇摇头:“只是不必要而已。”
“那还是试着尝一下吧。”少女拨弄了一下自己脑后长长的马尾:“来这里什么都不点的话,会显得太显眼了一些。”
“不会啊。”罗曼的声音插了进来,她一本正经认真地说:“真正的淑女可不会在这种乱糟糟的地方胡乱吃东西的——!”
茜看到商人小姐口中是这么说,但还是心满意足地双手捧着一杯果酒,就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你不也在喝吗?”她没好气地问。
“我本来就不是淑女啊。”罗曼瞪大眼睛,理所当然地答道。
梅蒂莎听了这两个人的对话,只是一个劲地低笑。
至于两个天使侍从压根就无视了这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对话,面无表情地跟在布兰多身后。这让中年人确认了谁是女伴、谁是侍从的关系,他看了这几个人一眼、用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敏锐问:
“几位是从外面来的?”
茜停下来,警觉地挑起眉尖。
布兰多知道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像是这种人,虽然说不上是地头蛇。但是见过的人多,说不定认识镇上所有的当地人,刻意掩饰反而留下疑点,他干脆点了点头:
“碰碰运气。”
布兰多也没说真话。
中年人想这可能是一位离家出来游玩的贵族子嗣——这种人在埃鲁因并不少见,不过通常是有一定家底的贵族后代。
“意思是各位要到森林里去咯,需要一个向导吗?”他想了一下,问。
“服务真周到。”布兰多心想他手上那一杯最贵的酒产生了效果,像这种地方本来就是消息流通之地,主人往往也兼营贩卖消息。不过这些消息大多依靠道听途说、不辨真伪,需要自己去剔除其中没用的信息,唯一的好处是价钱也算在酒水的消费之中。
不会多收你一分——
布兰多点了这里最贵的酒,中年人自然显得十分殷勤。
不过布兰多还是摇摇头:“我从不需要向导,不过我想问下森林里是什么情况?”
“镇子周围都不危险,不过深入森林中会遇上野兽,可能还有魔物。”中年人答道,“另外,北边是矿区,往那边走可能会遇上矿区警备队的巡逻队,如果被当作意图不轨的人抓起来就不好了。”
好像生怕这个年轻人仗着自己的身份不知天高地厚,他忙补充了一句:“这里虽然是托尼格尔境内,但矿区的主人其实是让德内尔伯爵老爷。”
布兰多哦了一声。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从口舌直进入喉咙,然后又呛回鼻腔。冲得年轻人差点剧烈地咳嗽起来——布兰多皱了皱眉头,自己本来就不大会喝酒,现在看来装这个样子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好不容易才压下口中的味道,他已打定主意不再去碰这东西一丝一毫,同时抬起头旁敲侧击地问道:“既然如此,那我要避开那些地方才好呢?”
“不往北就行了。”旅店主人答道:“不往北边走,就没有麻烦。”
“可不往北那来银矿脉,怎么找得到那个传说中的露天银矿?”布兰多故意为难地皱了皱眉。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心想果然是为这个来的。
第四十一幕银矿(二)
“那就不好说了。”旅店的主人放低身体,靠近几人一些低声说:“不过阁下不缺钱的话,可以试着找一下当地几个有名的冒险团;那些冒险者去过森林中很多次,还画过这附近一带的地图——”
“地图?”
“价值不菲。”
布兰多点点头,又问了一下当地的情况。主要是关于工人的作息,以及矿区的士兵们的一些巡逻时间等等——当然,他自己打着冒险者的幌子——至于旅店的主人却把他看做不知天高地厚一门心思出来找乐子的贵族子嗣。
两者都没有在意这个误会,交谈很融洽地进行了下去,打听这些消息并没有占用布兰多多少时间。小片刻之后,他回过头——这个时候几位女士已经在大厅中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下,布兰多看了看那边正准备走过去,不过在那之前他却停了下来。
一个矮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请让一让。”已经有些醉醺醺的奥德姆眯着一对小眼睛,他勉强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像是之前进来的那一个,他想——不过这并不重要,他只想知道:
对方挡在自己面前是意欲何为?
老矮人摇了摇头想要搞清楚这件事。
但布兰多却有点哭笑不得,这就好像这条大道明明有一丈宽,可这个该死的矮人非要站在自己面前说自己挡了他的路一样。
只是他现在没功夫在这里闹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向一边让开。可就在这个时候,布兰多却怔住了。
矮人的脸红红的,让布兰多起初以为这只是一个当地很常见的丘陵矮人,不过多看了一眼之后,布兰多却留意到了对方手臂上那种浅灰色的肤色。
年轻人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符文矮人。
他差点以为自己的没睡醒,几乎就要去捏一下自己的脸颊好确认究竟是自己喝醉了还是对方喝醉了。
符文矮人在沃恩德的历史中并不像是银精灵一样显眼,他们就和穴居人一样来自乔根底冈的地下。不过与一般的地底民族不同,他们是早已消失了的地底白银之民。
传说符文矮人在混沌的年代结束之前的战争中就灭族了。
另一个传说是这个民族在地下世界的水银之海的另一端还有一座城市存在。不过无论那一种,布兰多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符文矮人,没有错,浅灰色的皮肤是他们最显眼的特征。
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种矮人有这样的肤色。
这些来自于白银时代的矮人是钢之平原的建造者,他们的建筑艺术在混沌的时代致歉就与布加的工匠巫师齐名。不过符文矮人并不满意这评价——只是他们的造物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从来没有一教高下的机会而已。
但布兰多在短暂地错愕之后已经平静了一些。
也有可能是流落在外的血脉,布兰多知道不管特性如何,各个种族都有一些富有冒险精神、流浪在外的族群。
不过这样的遗裔大多只或多或少地继承了血脉上的共同点,至于文化传承还剩下多少,就只有老天才知道了;上古遗民在沃恩德其实不在少数,只是有很多人甚至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出身。
就像是布兰多若不是在见过符文矮人的描述,也不见得能认出这个醉醺醺的家伙来。
然而他这么想的当口,奥德姆已经摇摇晃晃地与他擦身而过。布兰多回过头,看着老矮人分开人群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布兰多想了一下,并没有立刻跟上去。和一个醉醺醺的家伙没什么好谈的,何况看起来对方像是这个地方的工人,想必一时之间也不会人间蒸发。
他的目标是拿下这座银矿的控制权,到时候再和对方接触效果会好得多。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回头去问那个中年人道:“那是谁?”
“一个老家伙,好像是叫奥德姆,他来这个地方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中年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的贵族会对一个邋遢的矮人感兴趣,“他是矿区的一个小管事。”
“做什么的?”
“监工而已。”
“听说他有什么特长吗?比如说建筑工程一类的?”布兰多进一步问道。
中年人一愣,摇摇头:“这倒是没听过。”
“呵,我还以为矮人都是建筑专家呢。”布兰多笑了下,故意如此说道。
“那是北边的山矮人吧,客人。”
布兰多点点头,心中放下这件事,然后才转身走回几位女士所在那张桌子边。当他走近时罗曼与梅蒂莎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什么,不过反应过来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看着这位年轻的领主。
“怎么了?”尤塔问。
“没什么。”布兰多摇摇头:“不过我打听了一下当地的消息,情况有些不大妙。”
“怎么回事?”尤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在这里除了布兰多之外,只有她最关心这件事的成败。
“我们原先以为工人每天都会进出矿区,但是我刚才打听到的情况却不是这样的。”布兰多低声说:“工人们事实上每个礼拜只有一天会在镇上,每周一早上他们会回到矿区,知道周六之后才会离开那里。”
“对方对工人管理相当严格。”
“是的,这样我们要浑水摸鱼的机会就小了。”布兰多说道。
“有什么问题?”茜不解地问。
“有两点,要控制矿区并不难,只要干掉那个有黄金中位实力的剑手就可以了,剩下的一百多人不够看的。不过要无声无息,不引起帕拉斯方向的注意,就有些麻烦了。”
“可我,大人你还有梅蒂莎公主,我们三个人对付一个黄金中位的敌人还会有什么问题么?”红发少女一皱眉,反问道。
“当然没有,不过黄金级别的交手有多大动静,你应该知道吧。”布兰多答道。
“只要有一个人知道矿区受到攻击,这个消息就会不胫而走,要不了几天帕拉斯爵士就会了解得比我们还要清楚这件事了!”
“我们可以封锁消息。”罗曼提议道。
“帕拉斯爵士不是傻子,沙夫德伦方向长时间没消息,他也会起疑的。”布兰多摇摇头:“我们只有控制住这个地方,让它像是往常一样运转,偷偷为冷杉城输送白银就行了。”
布兰多话没有说完,不过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些白银会被暗中运送到铸币厂之中,铸成私币。这是地方领主们不需要公开的秘密,事实上出发之前布兰多就已经委托夏尔去搜索格鲁丁可能藏在冷杉城外某一处庄园之中的秘密铸币厂了。
事实上这些都是要上绞架的勾当,不过就像是布兰多经常说的,一个死刑犯不会在乎他脖子上的绞索是一条还是两条。
茜一怔之后,才理解地缓慢点了点头。
“不能把他引出来么,或者趁他在外面的时候出手,那个人类不可能一直呆在矿区吧?”银精灵公主用低柔的声音提议道。
“可以是可以,可他要是一个月不出来一次,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等一个月?”布兰多摇摇头:“所以我们还是得主动出击,至少潜入矿区去摸清楚对方的行动规律;何况,要控制矿区,我们的人早晚也得渗透进去的——”
梅蒂莎也点点头。
“那么我们怎么办,领主大人?”尤塔小声问。
“嘘,别在这里叫我领主大人。”布兰多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其实我打听到的不只有坏消息,还有两个不错的消息!”
这一次没有人插话,像是等着他的下文。
“第一个消息是,附近的冒险者可能私下绘制了矿区的地图。我觉得这个消息很有可能是真的,据我说知冒险者经常干这种事情。”
“是的,大……少爷。”女佣兵团长看到布兰多的目光扫过来赶忙及时改口,很吃力地咬出这个称呼:“有时候冒险者还会和地方上的盗贼兄弟会联手,贵族们对这种事通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们也不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第二个消息呢?”商人小姐好奇地问。
“我得知,这里的冒险者其实偶尔也会到矿区上去干一段时间的活儿。你们知道,冒险者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养得活自己。”
尤塔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怔了一下:“贵族们愿意让这些惹是生非的家伙进入矿区?”
“为什么不愿意,矿区需要的是劳动力。进入矿区不允许带武器,离开时也不允许带走那怕一块矿石,在矿区是用矿石来换取钱和食物,这些冒险者能翻得起什么浪来?”
“再说这事让德内尔伯爵的地盘,除了我们之外,谁又会闹事?”布兰多低声反问。
“那我们不是可以混进去?”红发少女的眼睛一亮。
“你们不行,我可以,还有其他人也可以。”布兰多摇摇头:“矿区不收留女人,否则真要天下大乱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如果能以工人的身份混入矿区,那么要摸清楚里面警备队的行动规律实在是太容易了。
可具体要怎么做呢?
……
第四十二幕银矿(三)
矿区门口拥簇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工人也好,冒险者也好,都在一队骑兵的监视之下井然有序地进入矿区,为了加快速度,人群排成了三列纵队。
布兰多看了一眼手上的地图,默默记下上面的地形和标记,然后将羊皮纸折起来放进怀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队伍,二十多个雇佣兵已经成功地混了进去,在门口巡逻的骑兵们的警惕性说不上高。
这大约是沙夫伦德和平太久的缘故,纵使托尼格尔偶有盗匪团骚扰,但这些亡命之徒也很少敢深入矿区。一方面是迫于让德内尔伯爵的威名,一方面也是得不偿失。
布兰多的目光落到郁郁葱葱的山林中,茜、梅蒂莎与尤塔说不定已经潜入其中,她们中最差的一个至少也有白银级的实力,要躲开塔楼上士兵的注意力并不困难;而罗曼留在沙夫伦德,有两个圣洁天使保护至少也不会让人太过担心。
然后布兰多听到前面的骑兵扯着嗓门叫道:“下一个!”声音中带着浓厚的地方口音,他就知道轮到自己了。赶忙低下头向前走去,本来以为对方至少会稍微搜查一下做个样子,没想到带着亮银色的尖顶头盔的骑兵不过目光在众人头上一扫,看到没人带武器就放行了。
“早知道这样,说不定尤塔她们换一身男人的服装都能混进来。”布兰多忍不住摇摇头在心中想到,“只是这样看来,那个金之阶的剑手的警觉性也不见得会高到那里去——”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越过哨卡之后,监视就变得更加宽松起来,布兰多四下环顾,很快在人群之中分辨出乔装的佣兵——当然事实上所谓的乔装,其实也就是没带上武器而已——当然他并没有立刻莽撞地走上去与自己的部下汇合。
虽说冒险者也不是没有成群结队的,不过他们这一行二十多个人,汇聚起来无论如何也足以招惹怀疑的。
况且大家手上都留下了联络的方法,也不急于一时。
布兰多在琥珀之剑中完成过各式各样的任务,不过却没有这样乔装之后深入敌人腹地的经历,一时之间忍不住有点感到既紧张却又莫名的刺激的感觉;只是一想到自己现在也算是一个身具黄金一级实力的家伙,心中又下意识地安定了一些。
是啊,虽然在过去游戏之中,那是一个黄金多如狗,要素遍地走的沃恩德。
但如今,这毕竟还只是繁花与夏叶之年的年末。在这一年开始而又匆匆结束的黑玫瑰战争才刚刚点燃了大地之上的战乱之火,在这一年里,以不满二十岁的年纪拥有金之一阶力量的,恐怕也数不出几个来罢。
布兰多向一侧看去,一边默默地观察这周围的地形,权当做是欣赏景色。沙夫伦德与矿山之间只得一条羊肠小道在山林之中穿行——然则走在这条路上,偶尔目光可以穿过半山腰树林之外,看到格拉哈尔山向托尼格尔一侧绵延起伏的山岭。
那仿佛水彩在青色的画布上拽出的一条条深蓝色的山的线条,树木像是斑驳的墨点,挥洒在山峦之上。
极为赏心悦目——
他又抬起手来,看着陌生的纹理在手掌上生长,一时之间忍不住有些恍惚。这一路走来好像是如此漫长的一段旅途,但回想起来也不过才过了几个月而已。
仿佛还是在昨天,他记得自己还是那个一文不名的家伙。然而在这短短的几个月之间,他有了同伴,有了可以依仗的力量,有了属下,甚至有了属于自己的领地——一切就像是他自己所相信的一切一样,一步步地掌控着可以知道的未来。
直到改变这个古老的王国与自己之间那不可知的命运,然而这艘巨船已经开始掉头,似乎不再驶向黑暗,也有了那么一丝光明。
“若是学姐知道这一切,该多好啊。”布兰多在心中笑了笑。
但一片掠过的特殊的景物打断了他的思绪,布兰多留意到那是在一片片茂密的树冠之间露出的哨塔一角;他看到闪闪的尖顶头盔的士兵值守,而向远一些的地方望去,每一个山头都有这样的哨塔。
“与外面骑兵们松松垮垮的态度比较起来,此地的防御布置却可说严密。”布兰多想到,同时将这些哨塔的位置与地图上一一印证,就知道那些冒险者并没有骗他。
那张地图花了足足三千托尔,但目前看来还算值这个价。
布兰多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在心中复原周围的地形。但正是他全神贯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忽然感到一个人从背后撞了自己一下,他回过头,正好看到一个少年与自己错身而过。
那个少年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撞上人——或者说在他看来布兰多明明不过是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但那感觉却像是撞上了一座山一样,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差点一下向旁边倒去。
少年向前冲了好几步才稳住步子,他按住自己的胸口喘了口气,显然是吓了一跳;不过马上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着布兰多。
但这吃惊很快变成了歉意。“对不起。”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过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布兰多看着这个少年——对方穿着一套冒险者常用的服装,这种皮革制作的衣服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唯一的好处就是经久耐用——不过样子还算勉强耐看。
“既然说了对不起,就把我的东西还来吧。”停了一下之后,布兰多却如此答道。
这些扒手他在琥珀之剑中见得多了,在游戏之中的时候他没有这一身本事也能抓住这家伙来,何况现在他可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剑士。
现在这个拥有黄金剑士力量的身体,运用起来可比游戏之中借助系统达到这一步来得的得心应手多了。
布兰多话一出口,少年脸上的歉意一下子又变回了吃惊,不过他马上笑了起来:“你发现了?真厉害!”少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被揭穿他也不狡辩,而是很大方地从衣服下面拿出一个袋子。
那正是布兰多的钱袋。
“没关系。”布兰多接过袋子,答道:“下次动手的时候记得手脚轻一点,还有。”他郑重其实地补充道:“挑好目标!”
少年用力点点头,不过他有点好奇:“你是冒险者?我看不像!你是外地人吧?但我看你好像很懂我们这里的规矩啊?”
他又摇摇头:“不过你说下手一定要挑好肥羊,这我也很认同。可是这一次我们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我感觉你反应比马赫尔快多了!那家伙老喜欢吹牛——对了,老兄,你是哪里人?”
布兰多并不认识或者说也没兴趣去了解这家伙口中的马赫尔是谁,只是对于这家伙的自来熟有点不大习惯,他想了一下答道:“我去过很多地方,事实上各个地方的盗贼工会规矩都差不多。但既然你把钱还回来了,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没人愿意平白无故得罪一帮子人……”
他说的全是经验之谈,这些见识在当今的沃恩德找一个经验丰富、行走四方的老练冒险者估计也说得出同样的话,可从一个年轻人口中说出,就显得有些妖孽了。
“何况你们这样的人,也很难缠。”最后布兰多如此结尾。
少年不以为意,或者说反而有点高兴,就好像布兰多是在夸奖他一样。听完布兰多的话,他又露出好奇的神色:“你说你去过很多地方,不可能吧,你这么年轻?”
布兰多摇头笑而不语。
但正是这样那个少年却反而露出感兴趣的样子,他干脆跟上布兰多一边后退一边说道:“我叫乔卡,你呢?”
不过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布兰多的回应,但少年并不在意地举起双手枕在脑后,兴趣盎然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你说我们像是盗贼行会?盗贼行会是什么样子的?”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答道:“他们干的事情和你们差不多。”
少年挑了一下眉毛:“听说外面快要打仗了,是真的吗?”
布兰多一阵郁闷,心想你还真把我当百事通了啊。他想了一下答道:“你是这里的人?你对外面的事情那么感兴趣干什么?”他从对方的口音中听出对方应当是本地人。
但这一次少年却神秘地嘿嘿一笑,答道:“没什么,只是想问一下而已。那么我就不打扰了,有时间再聊——”
说着这样的话,他落后一步,然后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但布兰多的目光何等锐利,他一回头就看到那个少年钻进人群之中和另外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人聚在了一起。他想了一下,干脆集中注意力听了一下对方在谈些什么:
“失手了,那家伙相当厉害!”第一个开口那少年。
“嘿,那么年轻的家伙能厉害到那里去。就是镇上那些冒险者我也能从他们口袋里偷处几个子儿来,不会是你太无能吧,乔卡。”另一个声音嘿嘿一笑,挤兑道。
“你可以去试下啊,马赫尔。”少年回击道。
……
第四十三幕银矿(四)
“你可以去试下啊,马赫尔。”少年回击道。
“切,现在他已经有警觉了,你小子倒是打的好算盘——”
“不过那家伙真挺厉害的,他好像去过很多地方。”乔卡说道:“虽然是个外地人,但我们的规矩好像他都知道似的,我吃了一惊呢!”
“哼。”一个文弱一些的声音说道:“马赫尔那家伙从一个酒鬼那里套出来的故事,他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抄了一套规矩而已,人家不知道才奇怪了。”
马赫尔脸红了红:“少废话,这么说来那家伙不是很有见识吗,你手上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如拿去卖给他看看?说不定人家看得上呢!”
他虽然说是卖,但却着重了语调,听起来就像是在嘲讽。
“懒得和你这个庸俗的家伙打交道,不识货!”
“够了,我都说过了,你们别去惹麻烦。”这个时候第四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布兰多一怔——还真有女人乔装进来?他忍不住腹诽了外面那些骑兵一句,然后继续听下去:
“昨天我们在林中鳟鱼遇到过那个人,他和几个女人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冒险者。”那个少女的声音继续说道:“我看到他点了老约翰那里最贵的酒,怎么看都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他来这里准没什么好事。”
布兰多眉头微微一皱,暗叫倒霉,最后决定乔装进入矿山也是打听完消息之后临时起意,却早忘了在那之前就已经露出了破绽。
不过这种细小的失误,他想也不可能有人正巧那么巧就被人抓住了马脚,但没想到玛莎大人还真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昨天下午的一幕竟然被人给注意到了。
不过他正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却听对方继续说道:“要不要去报信?”
布兰多心中一紧。
但却听之前那个比较文弱一些的声音说道:“嘘,别说了。这和我们无关,你们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好了,这件事不简单,他说不定有同伙,我们没人想要掉脑袋吧?”
这个声音之后,其他人都沉默了一阵。
“好吧。”最后那个叫马赫尔的家伙答道:“就这么决定了,反正这次之后,我们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不要节外生枝。”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布兰多也回过头。他没想到这伙人中还有人说出这么颇有见识的话,一时之间他忍不住对那个开口的人有些感兴趣起来,不过他再回过头去看时,那些少年早就走远了。
“有点意思。”
布兰多心中莫名地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
……
通向矿区的两里路并没有走上多久,然而进入矿山之后,布兰多就明显感到周围的监视变得严密起来。
沙夫伦德银矿坐落在群山环绕之中,由于浅层矿脉的开采已经挖空四周的山壁,形成一个向内的凹谷;若是从谷口向内望去,是大片大片入眼赤灰与铅黑的岩石,布兰多不认得银矿石,不过他却认识那些修筑在四周山顶之上的哨塔——他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地势无论是进出都非常麻烦,此前想要把那个黄金剑士引出去击杀,现在看来似乎有点行不通——得临时改变一套计划才行。
他四下环视了一眼,凹谷内地面休整得还算平坦,不过从这里并看不到渗入地下的矿道入口,倒是可以看到山谷外侧已经修成一座半要塞似的建筑群。那里应当就是当地警备部队的营房,让德内尔委派的书记官与执行副官想必也在里面。
布兰多回过头,看了一眼山谷中堆积如山的矿渣和到处都是矿车,工人在里面来来往往,大多数人都井然有序,只有少数像他这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冒险者茫然不知所措。
不过他到没有紧张,而是冷静下来默默地跟在其他人身后,那些士兵当然不会丢下这些人不管,他想很快就会有人来那排他们。
事实证明他没有料错。
布兰多很快看到一队巡逻骑兵从山谷一侧出现,他们一边驱赶着坐骑靠近这些人——只是那些身穿鲜艳的贵族军服的骑兵似乎并没有心情在这些人身上浪费过多的时间,而是扯着嗓门喝斥道:“到那边去排队,领取你们的号码和工具——!”
丢下这句话,然后骑兵们立刻掉头向后面进来的人走去。
而留下布兰多看了一眼骑兵们所指的方向,在那里矿山的管事正在向工人们分发工具和一种写好了编号的木质牌子——这两种东西在矿区都不允许丢失与损坏,一旦发生了上述任何一种情况都会招致重罚,这个时代的沃恩德可没有什么人道主义精神——在这里只要有一个正当或者不那么正当的理由,就是被打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甚至矿区的书记官就有权利下令绞死一个人——只要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偷了伯爵大人的矿石。
不过布兰多并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自己会被分配到那个营区。工人们在这六天之内自然是居住在山谷之中,因此矿山的官员们就是再吝啬也不得不为这些工人修筑一些简陋的、或者说粗劣的营地。
营地自然是以草棚为主要建筑的,里面充满了各种叫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人难以忍受的味道。要不是布兰多进入黄金领域之后,身体机能已经大大超越常人,他甚至很担心自己在进入那个昏暗的棚舍时会不会被冲天的臭气给熏倒在地。
这种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
他一度皱着眉头站在那个摇摇欲坠的棚舍前,将手中的编号牌与棚舍的所在的位置做了再三的对比。但最终他还是失望地发现:
就是这里——
布兰多鼻子动了动,他还在这间棚舍大约数尺之外就闻到了那种让人作呕的味道,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尤塔、茜与梅蒂莎不来是一件无比明智的事情,而他当然是做了一个最为愚蠢的选择。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样的营地在这个山谷中一共有四到无处。他在之前就暗中留意了一下,佣兵们几乎都被打散了——不过他相信这对那些老练的战士来说不会构成什么麻烦。
另外有一个好消息是,有三个人被分配到和他同一个营地,向前他已经在那些草棚外发现了记号。
但这些不管是好消息也好,还是坏消息也罢,都不能解决目前最现实的问题。布兰多苦恼地皱着眉头,最后还是犹豫犹豫地走向了那黑漆漆的屋子——他当时的神色不吝于走向刑场。
当然,在进门之前他不着痕迹地一挥手,一股无形的风卷起几枚石子在门口一边摆出一个三角形。白鸦剑术在被他提升到顶级之后,已经可以收发自若。
布兰多想这倒是一门极为有用的剑术,有时间可以到埃鲁因宫廷把下后面进阶的部分也搞出来。不过这个想法有点虚妄,毕竟埃鲁因的宫廷秘剑岂是那么容易流出的——
格里菲因公主倒是一定也精通这门剑术,只是要用什么条件才能叫对方愿意传授给自己,这倒是一个问题。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进入了屋子,虽然极力克制,但他还是忍不住用手稍微遮了一下鼻端的位置。
屋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话:“切,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
这句话近乎无声,若是放在寻常人耳朵里一定是微不可闻了,但布兰多却听了个清楚。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屋子里的人。然后他立刻就怔住了,因为这实在是有点太过巧合,这屋子里不是其他人,正是先前他遇到过的那几个少年。
他首先看到那个叫做乔卡的少年,正讪讪地笑着坐在他对面的一张草席上。
然后是他身边叫做马赫尔的家伙,这家伙看起来是这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家伙,而且也是最结实的一个——他比乔卡还要高一个头,几乎与布兰多一般高矮。
布兰多第一时间就判断出这个家伙就是之前出声的人,他看到对方的手放在衣服下面,只是凭手的动作他就猜出那里有一把匕首或者是短剑。布兰多忍不住又在心中暗骂了外面那些巡逻骑兵一句——
“有些胆量,但不知死活——”但这是他在第一印象之后给这家伙的一个评价。
然后的他目光扫向另一边,坐在另一侧草席上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发育不良的少年。因为四肢瘦弱显得脑袋好像要比正常人大一圈似的,但这个少年的眼神却让布兰多吃了一惊——既不是乔卡的不知所措,也不是马赫尔的戒备,而是一种观察的神色。
他在观察他。
布兰多忽然有些感兴趣起来。他很清楚此刻的自己与几个月前的自己有些什么不同,经历过战阵,杀过人,成为了上千人的领导者,而且还拥有了黄金领域的实力,虽然此刻刻意隐藏身份,不过布兰多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隐藏的。
比方说眼神和气质。
事实上现在很少有普通人能和他对视了,但这个少年却能冷静地打量他。布兰多也反过来仔细观察了对方一下,他注意到这个少年的草席旁边放着一个灰扑扑的背包,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些什么。
最后他抬起头,在后面看到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同样有些瘦弱,长得也并不算漂亮只是有些清秀,脸蛋上还有几颗雀斑——虽然屋内漆黑一片,但在布兰多眼中却有若白昼,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而除了这几个他有一点印象的之外,屋子里事实上还有三个少年,看起来都是一伙的。不过这并不是布兰多想要吐槽的地方。
真正让他心中忍不住大声腹诽的是:
这么小个屋子还要住八个人,玛莎在上啊,就是老子当年读的三流大学也没这么吝啬啊,真是混了个蛋!
……
第四十四幕银矿(五)
屋子里从布兰多来到之后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不过布兰多反而不在意起来,他走进棚舍中,在唯一一张空草席上坐下。所有人目光都随着他移动,集中在他身上——尤其是那个叫做马赫尔的少年,几乎是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
布兰多忍不住暗中摇头,心想自己有那么可怕?他表面未有什么动作,但黄金领域的实力让他对周遭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对方绷紧的肌肉与心脏重重地跳动都证实他们现在正紧张得厉害。
但他并不去消除这种紧张,心想这样也好——这些家伙虽说暂时不会把那件自己的事捅出来,可谁又知道呢?能在这里监视他们一举一动才好。
而因为他的存在,屋子内古怪而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傍晚之后,确切的说是晚餐之后。
因为大多数工人们事实上是在礼拜日的当天晚上抵达矿区的,银矿开工一般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布兰多有大量的时间去熟悉这里的情况。
不过他并没有去尝试那份可怕的晚餐,那锅里面根本分不清煮的是什么东西,绿糊糊的仿佛是巫婆的药剂——甚至还带着一股子发馊的味道。布兰多只看了一眼就倒足了胃口——且不要说吃。
他只庆幸自己在尤塔的提醒下带足了干粮。同时也怀疑那个女佣兵团长以前是不是干过类似的活儿,否则怎么会如此有经验。
在外面逛了一圈,有意无意地确认了其他几处营地的位置之后,布兰多又回到自己所在的棚舍之中。不过这一次他一进门就一眼看到那个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坐在屋子里。
他似乎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出去,布兰多目光扫向一边,发现那个女孩子也在一旁陪着这个少年。
他愣了一下:“你不吃东西?”
布兰多心想这家伙是受了其他人排挤,毕竟这种事情在这种团体中时常发生,并不罕见。但文弱的少年摇摇头,“我不吃晚餐。”
对方看起来并不害怕他,而是从容地回答道。
不吃晚餐?布兰多一怔:“斋戒?”他马上想到这莫非是银百合教派的信徒,在他印象之中,只有那些清贫的苦修士才会有如此奇怪的习惯。
银百合的修士们不进晚餐,是为了记住炎之王哈鲁特在大平原之上的日子——那是人类在黑暗的年代之中最困难的一段日子,为了逃避敏尔人的追击而在荒原上游荡——无数人因为饥饿死在这条逃亡的道路上。
对于布兰多的问题,少年点了点头。
银百合教派是炎之圣殿下属分支的一个小教派,在安列克地区很常见,不过这个教派之中一般信徒并不会实行斋戒,除非是受过教谕的修士学徒。
于是布兰多看着这个少年,问道:“你在修士门下学习过?”
少年再点头,“我和一个修士学习过一段时间,虽然未曾入门,但也算受了教谕。先生。”他很得体地答道。
“你识字?”布兰多问。
少年点头。
这可不得了,当年芙雷娅身为布契的民兵队长也不过只认得几个字而已,这还是因为这位女武神大人有幸遇上了马登作为警备队长;而马登作为布契的警备队长在游戏之中可谓是大大的有名,事实上他之所以与一般的埃鲁因老兵截然不同正是因为他不但识字、而且还很有见识。
从这一点上,布兰多的祖父也是如此。不过布兰多知道自己祖上至少曾经阔过,父亲好歹是一个磨坊主,家庭中有传承下来的教育也是很正常的。
而罗曼则完全是因为她姑妈的缘故,女巫的后人不会识字纯粹是一个笑话——至于其他人本身就大多与文盲无异,在这个世界上平民之中识字的可算真不上多。
于是布兰多干脆坐下来,饶有兴致地问起来:“既然如此,为什么还到这里来?银百合教会虽然清贫,但还是受炎之圣殿认可的正式教派罢。”
“先生,我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属于那个教派,教过我的修士已经过世了。”少年答道。
布兰多恍然,原来如此,对方可能没有受过正式的教谕,如此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信徒罢了。
他对这个小小的插曲的兴趣只维持了片刻,心思很快就回到了这一次行动上。通过之前的一番探查布兰多已经初步摸清楚了这个矿山内大体的情况,不过这让他愈发觉得有些麻烦。
据他所知那个剑师——他们这次行动最大的威胁——他事实上很少出现在矿山中,大多数时候都会留在军营里。而他们当然不可能摸到军营里去干掉对方,摸进去倒是容易,可是要干掉对方并且还不被发现就有点天方夜谭了。
布兰多一时之间也没想出什么周全的办法,不过好在他反正已经打定主意在这里呆一周,只有看在这一周中能不能等到什么机会。
不过他正在想这个事情,却听到那个文弱的少年在一边咳嗽起来;他回过头,看到在那个女孩子的扶持下,后者正咳得厉害。大约是留意到他的目光,少年有些歉意地抬起头微微一笑答道:“老毛病了,先生,你要是觉得不适的话就坐远一些——”
布兰多却不以为意,他现在有接近100的体质,不说百病不侵,至少传统的疾病是拿他没什么办法了。因此他摇摇头,从背包中拿出一个水袋:“这里面有干净的水。”
他知道矿区的水压根就不是人喝的,有些装在木桶里早就发臭了。
“谢谢。”那个脸上有些淡淡的雀斑的少女在少年的示意下接过水袋,然后有些古怪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她这一眼叫布兰多疑惑不已,他将水递过去时并没有想太多——不过就是一袋水而已——作为一个曾经生活在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的现代人,布兰多显然不会在意这点东西。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在沃恩德这样一个世界中,事实上大多数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还信奉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以强者为尊,在这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无偿地向弱者伸出援手的。
不过无论如何,布兰多这个无意的行为都为他赢得了对方的好感,少年喝了一口水之后咳嗽明显轻松了许多。不过他尚还没有气力说话,沉默了一会,倒是那个女孩先开口问道:“先生,听说你很厉害?”
布兰多一愣,心想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得古怪,而自己好像还真从从没考虑过这个方面的问题。而自己算不算得上是厉害呢?他对比了一下自己过去一百三十级的经历之后,摇摇头答道:“勉勉强强罢……”
“勉勉强强就是很厉害了,听说外面那些冒险者有一个什么位阶称为黑铁什么的,想必先生也是这样的人吧?”女孩问道。
“是黑铁位阶。”少年在一边补充道。
布兰多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一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对这个感兴趣。不过职业等阶的划分这个在那里也不算秘密,其实平民之中也有很多人了解的。
“勉强够得上,还差一点。”布兰多心想像自己这么年轻拥有黑铁实力已经算是很引人注目了,他手上那些佣兵大多进入黑铁阶的起码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年。
然而他在这里当然是越不显眼越好,因此随口答了一句。
他看到对面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女孩又问道:“先生,冒险者都是像你这样的人吗?我是说那个……黑铁位阶?”
布兰多看了他们一眼。“当然不是,就像你们知道的一样,拥有黑铁实力的人在冒险者中已经算是很实力的了。”
他倒没撒谎,实力再强一点谁会颠沛流离地去当冒险者啊,除非是那种生性喜欢四方流浪的人,但那种人毕竟不在多数。
不过回答之后,他补充问了一句:“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想到外面去看一看。”这一次那个少年说话了。
“去冒险?”
少年点了点头。
布兰多心想当冒险者这可不是一个好选择,不过他并没有劝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事实上在这里当矿工在他看来也好不到那里去,他也是年轻人,自然了解对方的想法。
不过他看着对方,忽然记起对方可比自己了解这个矿山得多,而眼前对方好像对自己消除了一些戒心,不正是一个打听消息的好机会么。
于是他想了一下,问道:“我听说沙夫伦德的银矿山的矿坑隧道中,传说有一些挖穿了连接着下面乔根底冈的地下世界对么?”
“先生,我不知道你说的乔根底冈是什么地方。”少年摇摇头:“不过这座银矿下面的隧道的确有一些是通向地下,传说从来没人可以从那里走到尽头,还有人因此而失踪的。”
布兰多心想果然,看来塔吉卜提供的消息并没有错。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于是说道:“听起来很有趣,有相关的传说吗?”
少年再次与身边的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布兰多的眼睛。事实上他们早知道布兰多是别有所图而来,现在看来他好像果然是为了矿坑下面那些古怪的传说而来,这倒是符合一个冒险者的身份。
“当然有。”少年缓而慢地点了点头。
“您想听吗,先生?”
“当然。”布兰多答道:“你仔细说,我可以给你报酬——”他大约察觉到了对方的误会,也乐得将这个误会保持下去。
……
第四十五幕银矿(六)
格拉哈尔山的清晨,是经由至东向西的天幕一幅浅紫泛蓝的背景色隐隐一线染上天际白而揭开的——星辰渐渐隐入幕白之后,山头上的森林在这样的微光之下形成一片独特的剪影。
但矿区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天还漆黑,就响起了一片木哨子的声音。
油灯摇曳不定的光芒在地上拖出一片深邃的黑影,布兰多和其他人一样被叫出营地外——在黎明之前山林中有一些瑟冷的空气中——他看着手上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一柄十字镐,它粗糙的木质握柄足有接近四尺长,大约经历过多任主人,表面已经被使用摩擦光滑,没有一根突起的毛刺,深灰色的镐子尖端也有些钝了。
不过这不是关键,引起他感慨的是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再当矿工的一天。大凡经历过在线类游戏洪荒年代的人,往往会在那个时代懵懂的记忆之中对于挖矿有一种亲切感,布兰多同样也不例外。
他在游戏之中也当过很长时间的矿工,在暗无天日的矿井之中夜以继日地采矿、选矿、然后将品质上乘的矿石拿到市场上去卖掉。
现在想来枯燥无比,但那个时候却是源源不断的乐趣与动力所在,因为看着赚来的钱一步步武装自己的角色变得强大起来,充满了心灵富足的满足感。
虽然这只是虚拟世界中收获的成就。
布兰多掂了掂十字镐,一时之间忍不住有些自嘲。不过他抬起头,仔细分辨着远处人群之中的身影——他很快从几个熟悉的背影之中找到了尤塔、茜与梅蒂莎的存在,她们显然看到了他夜里在森林中留下的记号,此刻已经化妆成矿工混在工人里。
她们扎着头巾,这在山民中并不罕见,不过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是布兰多花钱从那几个少年手上买来的,对方在这里很有门路,给他提供极大的方便。
不过最大的收获还是他从那个叫做柯文的文弱少年口中得来的消息——即沙夫伦德矿山与地下世界相连的传闻;当时他听对方说的时候心中就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而事后终于将这个想法与自己的计划联系在一起。
至于这个计划成不成功,就要看今天的实际情况了。
连布兰多自己都没想到机会会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他正在考虑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却感到有人从后面用手肘顶了自己一下,他警觉地回过头,却发现是乔卡。
原来少年看他在这边发呆,特意跑过来提醒他:
“小心,拿到工具就往里走,迟了要挨鞭子。”少年从他身边走过,小声说。
布兰多首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钱袋是不是还在身上,然后他才回过头,果然看到在另一边那个文弱的少年远远地向自己点头示意,显然是对方让乔卡来提醒他的。
经过昨天短时间相处,这些少年现在对他已经没有先前那么警惕,不过柯文愿意帮他,显然是出于答谢的缘故。
布兰多感到对方事实上并不愿意欠自己人情与他扯上什么瓜葛,这在他的预料之内,只是没想到这个文弱的少年在这群人中似乎地位并不低。
他想了一下回过头快步跟上,一边小声问道:“我该去哪里?”
乔卡现在已经知道布兰多来这里不过是打个幌子,因此也不奇怪他的问题,只是小声说道:“既然不知道就跟我们来好了,我知道哪里出矿比较多。”
“感谢。”
“这可不是免费服务。”少年回过头,一本正经地对他搓了搓手指,“你有钱吧?”
“自然。”布兰多微微一笑。
两人进入矿坑之后,光线自然地变得柔和而昏暗起来——人类在沙夫伦德的银矿将浅层的矿脉开采干净之后,打了几条深井深入地下,去开采下面的矿层。
矿井在格拉哈山岩层之下纵横交错,然而只有一盏盏油灯在互相间隔极远的距离上用光与影的分割勾勒出这种蜿蜒曲折。
但深入地下的并不只有布兰多与乔卡两人,工人们从几处主要的入口进入隧道中,很快就分散起来。他环首四顾,目光在扫过某个方向时看到尤塔、梅蒂莎与茜无声无息地融入人群之中,心中这才略感心安,然后收回视线紧一言不发跟着前面的乔卡前进。
乔卡说的地方远离地面,但并不是矿井的最深处。按照柯文的说法,矿井最深处深入地下,与乔根底冈相连;不过按照布兰多的想法也有可能是连接着乔根底冈最上一层即所谓的“大蜂巢”。
那里的路径四通八达,一旦迷失在其中很难找到离开的路,这也是乔根底冈与地面世界最大的阻隔之一。何况大蜂巢本身也是一个是非之地,那里是许多魔物的栖息地,可不是什么安定祥和的地方。
只是矿山的作业区大多都集中在中上层,布兰多与乔卡乘一架简易的升降机深入地下之后,只沿着低矮的矿道前进了大约十几分钟,就到了他们工作的区域。
但他们一深入地底,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走在前面的乔卡却吃了一惊。
少年本来以为布兰多会不习惯矿坑中这种低矮压抑的环境,事实上他已做好准备放慢脚步好让对方可以跟上——在这里的地下隧道可不像是上面几层那么宽敞,一不小心就会碰个头破血流。
可事实全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布兰多一来到这里就好像如鱼得水一样。这个年轻人如履平地地向前走去,甚至穿行之中使用的某些技巧比他自己还要熟练,更有一些技巧连乔卡也是闻所未闻。
少年几乎是呆住了,这那里是什么生手,在他看来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的老矿工也不过如此而已。
而两人一路向前,所用时甚至不超过他平日一半,到最后连乔卡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上对方的了;地下热得厉害,他停下来时忍不住湿漉漉地抹了一把汗,气喘如牛。
乔卡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在这下面追人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天,自从他不当学徒之后已经很久没这种感觉了。
然后布兰多点亮了光源。
空气在这下面已经相当稀薄了,自然不可能用明火,布兰多拿出的是照明用的萤光水晶——为了节约成本矿山使用了最差的一种水晶,市面上也不过买几个铜子而已——水晶的光线暗淡得几乎可以用糟糕来形容,甚至不如微弱的烛火,但浅灰色的光晕还是刻画出周围石壁凹凸不平的阴影。
但不得不说乔卡他们挑选的这个地方不错,岩石上镀着一层淡淡的浅紫色,这自然不是银矿石本身的颜色,布兰多猜可能是岩石中蕴含着某种带有魔力的矿石。
这并不罕见,在沃恩德一片矿脉之中往往拥有各种各样的魔力伴生矿。以布兰多丰富的经验来判断,在这层岩石背后应当有一片富矿层,这里的矿石品质会相当好,甚至可能出现一些高价值的伴生矿。
作为一个拥有“十几年”挖矿经历的老矿工,布兰多自然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这个时候他听到一串脚步声从后面走来,回过头,发现正是柯文与马赫尔一行人,对方看到他们时显然吃了一惊:“乔卡,你们这么快?”
乔卡喘着气瞟了布兰多一眼,向自己的同伴点点头。
“你们选的这地方不错。”布兰多看着这些少年,又看着岩壁说道。
“哼。”马赫尔轻轻哼了一声:“你看得出?”
“浅紫色的岩石说明矿层里面有寒铁的成分,这可是一种稀有的伴生矿。”布兰多看着岩层上那些倾斜的纹理,随口问道:“您在这里挖到过斜纹石英么?”
“斜纹石英?”马赫尔一愣:“那是什么鬼东西?”
“也叫浅蓝水晶。”布兰多答道。
“那不是伪水晶吗?银矿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马赫尔不屑地摇摇头:“你要找那个的话,可说是来错地方了。”
但布兰多却摇摇头。
斜纹石英并不是石英,而是一种能产生月光效应的微魔力矿石,因此也可以说是月长石的一种;这种矿石广泛存在于各大矿脉之中,虽然低劣的斜纹石英一文不值,但最顶级的一类却叫做魔眼宝石,通常被用作制作魔法戒指最重要的储魔部分。
银矿之中的斜纹石英通常品质低劣,然而它们却是寒铁的伴生矿。布兰多看着莹莹发光的岩壁,说道:“那你们挖错了方向,往这个方向挖下去,说不定会见到寒铁矿石。”
马赫尔和其他几个少年对视了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好心告诉我们?”若是昨天之前,他们指定不相信布兰多。不过现在又不一样,而且看起来布兰多没必要骗他们。
布兰多确实没有骗他们,他不过是作为一个老矿工的经验随口一说而已。
“那我们要怎么挖?”这次是柯文背后那个女孩开口问道。
第四十六幕银矿(七)
寒铁矿石是一种价值极高的矿物,按照过去游戏之中的说法,一柄金属武器中掺入寒铁之后,会按同比例提高对于魔物的伤害。
一柄纯粹的寒铁长剑,对于魔物的伤害是普通长剑的两倍。
作为在沃恩德世界中的任何一个国家来说,他们都不得不长时期的面对魔物的困扰,因此对于寒铁的需求也极为巨大,可是这种矿石只存在于银矿或是铜矿、还有某些水晶矿的伴生矿之中,因此往往是有价无市。
在市场上,寒铁的价值几乎等同于等重的黄金,然而寒铁的比重却比黄金高得多,因此说是贵重如金也未必不可。
布兰多说这里有寒铁,自然引起了这些少年的注意力。如果能挖到寒铁,再想办法偷偷将这些矿石一部分运出去找个合适的买家脱手,那就是一笔无法想象的财富。
当然,事实上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大多有一点门路可以做点偷鸡摸狗的事情。至于矿山方面不是不知道,而是数量不多的情况下懒得过问而已。
听了少女的问题,布兰多看了他们一眼,心想用点小恩小惠将收买人心也是个不错的做法,毕竟他可能还需要对方的帮助,于是他指着岩壁倾斜地纹理答道:“沿着这些挖下去就可以,不过我不保证一定能挖到,但后面有一个富矿层是肯定的。”
柯文点点头,在他的示意下马赫尔果然抄起十字镐朝那个方向挖下去,然后其他人也先后投入其中。
布兰多自己却没有要挖矿的意思,相反,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隧道另一头——黑洞洞的隧道一直延伸到光线的尽头,“那边通向哪里?”他回头问。
“下面还有一层。”柯文答道,因为身体的缘故他并没有干活,不过似乎其他人也不介意——布兰多还看到有人将挖出来的矿石分一部分到这个文弱的少年身边:“不过那一层已经废弃了。”
布兰多当然知道下面那层为何会废弃,少年昨天晚上就说过,因为当初采矿时向下挖穿了与大蜂巢之间的通道,导致里面的魔物涌出,事后好不容易才将这些魔物赶了回去,不过从此之后矿区的最下面一层也没人敢去了。
听完柯文的话,他看了看那边,干脆径直向隧道深处走去。
“等等。”柯文叫住他:“先生,你最好是等一下再去。”
布兰多停了下来。
“为什么?”
“一会监工会来检查,你最好等他离开了再去。”少年答道。
“他什么时候来?”
“一刻钟,有时候半个钟头。”
布兰多皱了皱眉头:“之后还会来么?”
“会,监工每几个钟头会来一次,不过具体时间不好说。”
“几个小时,看起来够了——”布兰多想到。然后他点点头答道:“谢了。”同时心想这就是收买人心的好处了。
他拿起十字镐随手在岩壁上敲了两下,在黄金领域的力量之下岩石像是滑坡一样哗啦啦地落下来。不过真正让乔卡和马赫尔等人吃惊的是,布兰多的手法纯熟无比,镐子几乎是沿着矿脉走下去,没有一点偏差——
外面一层品质低劣的银矿石滑落到布兰多脚边,他随手拨弄了一下,一开始还有点兴趣,但过了一会就干脆坐在一边去听十字镐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响声。
马赫尔他们挖得很快,浅紫色的岩壁一会儿就被剥离了,露出后面一层灰色的岩质来。这时布兰多示意他们停下,然后让乔卡从岩石上撬下一小块丢过来,他捡起那块岩石端倪了半晌,然后举起来对其他人说道。
“这就是斜纹石英,继续向下挖吧!”
“意思是有了?”柯文在一边问。
布兰多点点头。
少年们脸上都隐隐露出兴奋的神色来,他们想要一起到外面的世界去,自然要一大笔钱才行,而眼下似乎就是一个发财的机会。
落镐的速度变得更快,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布兰多看到少年们一块接着一块将那些不需要的岩石丢到一边,有些滚落到他脚边,然而他看了一眼,却发现这些斜纹石英的品质变得越来越好起来。
布兰多愣了一下,这不正常,斜纹石英属于魔力浸染形成的产物,而一般来说只有在高纯度的水晶矿中才能见到品质较高的品种,而金属矿中则反之。
他抬起头,发现马赫尔、乔卡以及其他几个少年已经停下来,浅灰色的岩石完全被分解之后,露出后面一片深蓝色的矿脉来——那正是寒铁,不过真正让他们停下手来的并不是这些寒铁,而是寒铁之中一枚枚闪烁着幽幽荧光的水晶。
魔眼宝石!
足足十七枚,而且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
布兰多自己都忍不住呆了一下,他还从没听说过谁一镐子下去挖出十七枚魔眼宝石的,不要说魔眼宝石,就是连魔力水晶之中最低级的、用以制作智力头饰的紫黄晶也没说一次挖出这么多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疑似在做梦。不过他立刻抬起头问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布兰多看着那片蕴含着魔眼宝石的寒铁矿脉——事实上那条伴生矿脉本身就大得有些不正常,不布兰多看了那条矿脉一眼,断定里面至少能挖出一两吨寒铁矿石来。
这个数量就寒铁来说已经相当可怕了。
寒铁同样是受魔力侵染的产物,不过布兰多想不通这片矿脉究竟是要怎么得天独厚才能让如此多的魔力汇聚在此,形成如此庞大的伴生矿脉来。
他摇了摇头抛开这个想法,略微停了一下才说道:“这是魔眼宝石,对我来说很有用。”
少年们一静。
“好,我们对半分。”马赫尔立刻说道,事实上对半分对他们来说相当不公平,毕竟布兰多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七个人。
可是这些少年都知道对方实力不俗,他们还担心布兰多会不会见财起意呢。
但布兰多却摇摇头:“我全都要了,你们那一半,也卖给我好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我可以立刻付账。”
魔眼宝石是制作魔法戒指最重要的材料,但还不仅仅如此,至少布兰多就知道,白狮甲胄就需要这种材料,甚至金精灵早已失传的织风之弓也是一样。
十七枚拇指大小的魔眼宝石,足以做出一百套甲胄了。布兰多忍不住心想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少年们沉默了一阵,才由柯文问道:“你出多少钱?”
“你们不清楚魔眼宝石的市价,拿着这东西也卖不出去,我也不瞒你们,我只准备出一半的价钱。”布兰多不疾不徐地说道:“不过即使是一半的价钱,我想也足以让你们满意了。”
“那是多少?”站在柯文身边的女孩问。
“十枚方形金币。”
矿坑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方形金币是南方最常用的通行货币,而十枚方形金币接近一万三千托尔,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你真的愿意出……这么多钱?”乔卡有些结结巴巴地问。
“当然,连带你的报酬在一起。”
少年尴尬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布兰多是在和他开玩笑,他带布兰多下来顶天也就是索要十五个托尔了不起了。
那个文弱的少年听了却一言不发,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的同伴去将寒铁矿脉上的水晶撬下来交给布兰多。布兰多自然也爽快付帐,他看到自己将装着金币的袋子递过去时,那几个年轻人反复点了又点,还用牙齿咬了几下,好像不相信那是黄金一样。
不过的确,一万五千托尔对于这些少年来说确实算是一笔天文数字了,他们在这里工作十年也不见得能赚到这么多钱,甚至就是偷偷把银矿石运出去卖掉得来的钱算上也是一样。
布兰多小心翼翼地收好魔眼宝石,却听那个叫做柯文的少年在一边问道:“先生,这些寒铁你要么?”
布兰多看了那条长长的寒铁矿脉一眼,心想自己当然要,但不是现在,反正早晚这座矿山都是他自己的。
他摇了摇头。
少年有些可惜了地喔了一声,没有布兰多,他们要把这些矿石弄出去就麻烦多了。
不过这个意外毕竟只是整个枯燥的采矿过程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大约半个钟头之后,柯文口中监工终于姗姗来迟,对方似乎认识这些少年,不但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还把布兰多错认为他们之中的新成员。
柯文、马赫尔和布兰多这一次都默契地没有否认,而等到对方离开之后,布兰多终于找到机会动身深入地下。
告别那些少年,他沿着幽深的、没有一丝光线的地下坑道向矿区最下面一层摸去。在那里,纵横交错的矿道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荒弃,此刻整个冷寂的地下没有丝毫生命的气息,若是普通人一个人在这些地方前进一定会感到本能地毛骨悚然。
但布兰多行走在黑暗之中,却感到很满意。
没有人最好!
最终他在一条被堵上的甬道边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这里已经够深之后,平伸出手掌,掌心闪烁了一下瞬间出现了一枚天青色的命运卡牌:
正是风精蜘蛛。
……
第四十七幕银矿(八)
“那家伙究竟是谁?”
在布兰多离开之后,少年们却在低声讨论。首先说话的是马赫尔,事实上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一直反对他们与那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接触,可自从布兰多为他们找出这片寒铁矿脉的位置,而且还用一大笔钱和他们做成这笔交易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和这家伙打交道还是有点好处的。
不过与他相比,先前最早和布兰多打交道的乔卡却有点担忧,一万三千托尔可不是一笔小钱,他总觉得这事情有点不大靠谱,这钱也来得未免太容易。
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着柯文,这个文弱的少年是他们中最有见识的人,并且不仅仅如此,柯文还会魔法。
每一次他们在矿区下或者与人斗殴受伤,柯文就会用法术给他们治伤,虽然没有传说当中的法术一样可以让伤口一下就愈合,但至少比草药有效多了。
就这样,事实上无形当中柯文早就成了他们这一群人当中的头儿,只是马赫尔一直有些不太服气而已。不过乔卡知道,马赫尔也只是因为被从头儿的位置上拉下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而已。
“没什么。”柯文却摇摇头:“继续挖吧,这里的事情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他正说完这句话,却听到矿坑里面传来一声惊叫。
那是他们一个同伴所在的方向,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紧,停下来看着那边。黑暗的矿坑下面神神秘秘的传说不少,虽然从来没有人与到过,不过在这种地方随便遇上什么意外都是他们所愿意的。
但他们却看到那个同伴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你们来看这边。”那个少年急匆匆地喊道。
“怎么了?”柯文问。
“柯文,你过来就知道了,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再是一愣,柯文与身边的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大伙儿一齐靠了过去。不过他们才刚刚走过去,就呆住了。
只见一片深蓝色的矿脉背后,之前明显是那个少年开采的地方,断裂的岩层后面露出了一条银色的边缘。
那绝对不是岩石,也不会是什么矿石,反倒像是某种人造物。
那个少年有些惴惴不安地说道:“你们看看这个。”他拿起的十字镐出示给其他人看,只见那柄十字镐的尖端已经被齐齐削去了一块,切口光滑如镜。
“这东西弄的?”柯文皱了皱眉,因为他也不认识那是什么。
少年点了点头。
“那是一把剑,这么锋利!”马赫尔立刻说道:“我听人讲过,在我们脚下的地下世界也有居民,那一定是他们使用的武器!”
“马赫尔,地下世界的居民使用的武器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完全有可能,下面的怪物不是也上来过吗?”
“马赫尔,你这笨蛋,那是因为工人挖开了下面的通道。”这一次连乔卡都听不下去了:“但是这里在我们开挖之前根本就没什么通道,更不要说这把剑是埋在岩层里的!”
他至少还是认同了马赫尔关于剑的说法。
马赫尔正准备反驳,但柯文却打断了他们:“不要吵了,我们把它挖出来看看。”
“挖出来?”那个少女有些不解:“这东西对我们又没用,柯文,我有点不安,就让它继续留在这里吧。”
少年犹豫了一下,可他看到岩层中那一线闪闪发光的银色,心中总有些好奇。他想马赫尔可能说得没错,那是地下世界的居民留下的东西,不过他看了一眼那柄被切断的十字镐——这么快的剑,在外面一定价值不菲。
“挖!”他说道。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少年人旺盛的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对于未知的恐惧。
……
但在柯文、马赫尔以及乔卡开始动手将那件深埋在地下的古怪的“武器”挖掘出来时,整个矿区之中却正在发生着大规模的骚动。
一个可怕的流言在矿工之间流传,传说有人在下面几层的矿区之中发现了怪物。这个消息越穿越真,最后监工们不得不组织了一队士兵深入矿井去调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不到半个钟头,一份书面报告已经放到了奥金斯的办公桌上。这个三十多岁,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当然,按照沃恩德的算法——第一次感到了事情开始变得有些棘手起来。
奥金斯能来到这座矿山中为让德内尔伯爵办事,一方面固然是受后者重视,但一方面也是因为各方面关系打点到位,尤其是让德内尔伯爵夫人在其中居功甚伟——作为德内尔伯爵夫人家族一系子侄辈的年轻人,他一路搭顺风车来到这里,只等任满之后进入那位伯爵大人的幕僚团中。
奥金斯知道,这座矿山极受让德内尔伯爵重视,能在这里成功取得后者信任的,最终都会伯爵大人心腹的家臣,因此他对这份任命充满了热情,甚至可以说是志得意满地来到这个地方。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井然有序,直到今天早上。
这份报告将他从自己的美梦中砸醒了过来,报告上说有人在矿坑下面几层目击了一种巨型蜘蛛——正常的蜘蛛当然不会长到比一个人头还大,那必然是魔物。
奥金斯顿时冷汗淋淋,这个矿山中十多年前才发生过的事他当然知道,如果工人们再一次挖穿了通向乔根底冈的通道,他几乎无法想象那个事态会有多么严重。
这个年轻人一下子就觉得轻松不起来了,他先反复确认了矿区的情况,但消息一个比一个更坏,直到一队士兵消失在下面的矿坑中后,奥金斯就知道自己倒大霉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实际上就是没有能力。他本来打定主意到这里来混一个比较清闲,又足以引起让德内尔伯爵注意的职位,没想到他的运气如此的差,竟遇上了最坏的一种情况。
奥金斯一下子手足无措,几乎是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中反复想的是如果自己丢了这座矿山,让德内尔伯爵会不会把自己大卸八块。
而库兰推开门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幕——
这个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进入了黄金领域、同时也是让德内尔伯爵手下最得力的心腹之一的剑术大师看到年轻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虽然早知道对方没什么能力,不过是个走后门上来的家伙,可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鄙夷。
他是想过对方没什么本事,可没想到完全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咳嗽了一声,才将奥金斯从魂飞天外的状态之中唤过神来。奥金斯一看到门边的库兰,灰色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当然认识这个年迈的执行副官、警备队长、同时也是矿区的最高军事长官,对方与他不同,早在白霜之年以前就已经是让德内尔伯爵的左右手,对方来这里掌管矿区的日常工作当然不会和他一样是来镀金的,而是全权得到了伯爵大人的信任。
奥金斯虽然暗地里不止一次骂过这个平日里不给他好眼色看的老人是“该死的老家伙”,可至少还知道自己表面上必须要表现出一定的尊敬来,更不要说此刻,对方很可能就是他的救星。
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叫道:“库兰先生,你可来了,这下我们麻烦大了!”
“怎么麻烦大了?”满头白发的库兰很有点鄙夷地说。
但奥金斯这个时候可不敢计较那么多,赶忙把前前后后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不过库兰事实上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其实这个老者在心里早就骂开了,对方这个该死的混蛋一开始压住消息不让他知道,直到事情按不住了才把他叫来——他要是早一些知道实情,至少自己手下那队士兵就不会平白无故送命了。
因此库兰此刻非常的不爽,不过不爽归不爽,他也知道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只能压下这种不满冷淡地问道:“哦,那么书记官大人打算怎么做呢?”
奥金斯一梗,他当然知道库兰在借机找自己的不痛快,当然这事他办得也不地道,他心知肚明。只能赔上笑脸说道:“这个……还不清楚下面的情况,不过我担心矿工们会暴乱,我打算把警备队派下去维持秩序……”
他看到老人越来越阴沉的脸,生生地咽了一口唾沫:“那个,至少需要一些人手吧……”
库兰冷冷地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
“狗屁主意,你把警备队派下去,矿工岂不是知道下面一定出事了?他们只会乱得更快,这个矿区有上千矿工,区区不到一百人的人手你就想维持秩序,书记官,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奥金斯的脸都快被数落得没有,不过好在他脸皮厚,讪讪地答道:“那怎么办?”
“我下去看看。”库兰擦了一下自己的剑柄:“大蜂巢下面的魔物虽然麻烦,但也留不住我,我去看下下面的问题有多严重再说——”
“好、好、好!”奥金斯连说了三个好字,虽然事情还没有解决,但库兰能出马,他心中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第四十八幕银矿(九)
释放风精蜘蛛之后,布兰多立刻回到上一层,上百头风精蜘蛛正沿着矿坑向上蔓延,他知道惊慌失措的矿工们很快就会将这个消息传递到地表上。
沙夫伦德矿山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不过那一次攻击者是来自蜂巢地带的恐怪,矿山蒙受了巨大的人员与财产损失。这一次发生类似的怪物袭击事件,有过一次经验的矿山的管理者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并没有沿着来路返回,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在漆黑的隧道中前进,20的感知使视力敏锐到可以适应微光下的环境,深手不见五指的坑道在布兰多眼中亮如白昼。他不疾不徐地穿过一条风精蜘蛛曾经过的矿道,这里的工人们早已惊恐万状地逃逸一空,四周空空如也,寂静而没有一丝声音。
布兰多来到升降机边,启动了魔导动力,简易的升降机立刻缓缓上升将他带向上面一层。
下一层已经抵达了运送矿石到地表的矿道,这一层矿道的地面上铺设了木质的轨道,空间也较高,四壁都用结实的木架子支撑起来。不过火把的光辉之下四周依旧空无一人,这工人们逃得差不多了。
布兰多走出升降机,很快在岩石层上找到了一个不太醒目的记号,他沿着记号前进,刚走进一个转角,忽然左手侧一条黑影像是潜伏在阴影之中的毒蛇一样向他噬来。
锐利的剑风刺得布兰多面颊生痛,但他反应极快,手向上一架就格开对方握剑的手。正想反击却认出了那把刺剑,左手立刻向下一翻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迫使其丢下剑——他听到哐当一声剑落到地上,然后是一声受痛的轻哼——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领主大人……”尤塔这才认出布兰多来,红发碧眼的女团长抱着自己的手腕皱了皱眉,“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她早知道这个领地大人厉害,可没想到厉害到这个地步!
三位大团长中其实也只有克伦希亚最清楚布兰多的实力,其他人没有实际交过手始终没有一个清晰的体会;刚才布兰多仅仅是抓住女团长的手腕一用力,后者就感到自己仿佛被箍住了一样全身上下动弹不得,手腕更像是断掉一样剧痛。
尤塔揉着自己的手腕不禁暗自咋舌,自己也有白银实力,可一出手就被制住,黄金与白银之间有这么大的差距?
“茜和梅蒂莎呢?”布兰多问。
“她们在另一边。领主大人,你叫我们来干什么?”
“把对手引出去有些麻烦,我们必须改一下计划。”布兰多弹出一道剑风,当一声将地上的刺剑打得弹飞起来,剑撞在墙上反弹回来,他顺手接过递了回去,“我有一个计划——我得到一个消息,沙夫伦德矿山在十多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严重的事故,矿工向下挖穿了与乔根底冈的通道,结果导致怪物入侵——”
“大人你想要用这个方法把他引进来吗?”梅蒂莎的声音从尤塔身后传来,布兰多看到这位银精灵公主与茜一起从后面走出来,她们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少女认识布兰多召唤的风精蜘蛛,前后一联系就轻易得出了结论。
布兰多点点头:“那个警备队长叫做库兰,在上一次事故中他就亲自带领警备队将怪物赶了回去,这一次他有大可能会记起上一次的经验。”
“在这里交手吗,倒是个不错的地方。”红发少女甩了甩长马尾,抬起头看了矿道顶部一眼,“不过不怕引起坍塌吗?”
“速战速决就行了。”
“对手可是黄金中位……”
“是有点棘手。”布兰多皱了一下眉头,的确有点麻烦;对方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而是一个进入了黄金领域、经验丰富的老剑士:“不过暂时没更好的方法了。”
三人忽然都停下交谈,他们听到一些脚步声从矿道另一边传来——杂乱却不慌张的脚步一定是沿着矿道巡逻的警备队士兵——然而四人当中只有等级最高的布兰多一个人听到了这些纷杂的声音之中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存在着。
元素使等级虽然没给他带来什么实际上的力量提升,但却大大地提高了布兰多的感知力;虽然布兰多此刻的绝对实力不过只有黄金下位,但感知力其实已经超过了库兰。
至少也有黄金中位偏上的水准——
他立刻把食指放在嘴唇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用眼神警告梅蒂莎与茜——“大鱼”正在接近。
尤塔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到这几个人的凝重的表情也明白什么事发生了。
……
库兰当然没有一个人进入矿坑,他说单身探入不过是一个说法而已,矿道庞大复杂,这位剑术大师一个人也不可能顾得过来。
他带了一小队十个人下来。
不过奇怪的是报告上提到的那些蜘蛛在他一进入矿坑之后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他带着人巡视遍了一层二层,也没有发现传闻之中的怪物。
库兰不禁疑惑起来,几乎要以为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只是下来后失踪的那一队士兵却在提醒他——这里面有古怪。
而下到第三层之后,库兰发现这里矿道已经变得空空如也,矿工们早就向上逃去,让这里变成一个寂静无声、了无声息的世界。
这位剑术大师这才第一次敏锐感到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沿着铺设的木质轨道向前搜索,沙夫伦德银矿在这一层已经变得纵横交错起来,士兵们不得不一边走一边核对地图。可正是这个时候,库兰却捕捉到一丝声音,前方似乎有人在交谈——
他不敢确认,立刻命令手下分散开来保持着警戒前进,可知道声音的源头之后,他与自己的部下却一起愣住了。
那里有一个女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银发银眸的小女孩,不但如此,还留着尖尖的耳朵。
士兵们只能认出这是精灵,可库兰却是骑士出身,不但在大贵族家庭中学习过礼仪,也涉猎过一些介绍地理与历史的书籍。
这个老人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传说之中的银精灵。
他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是老花了,要不就是见鬼了。银精灵早已在数百年之前就消失在大地上,任何提到他们的书籍中都要在前面冠以传说两字,可而今这个传说却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
不过惊讶归惊讶,库兰却一点没有放松警惕;他耳背忽然微微一动,这位剑术大师立刻按剑回过头,看到自己身后又转出两个人。
一个穿着冒险者身上很常见的灰白皮甲、腰间佩着五六把长剑年轻人——他看到这个年轻人时还微微一愣——这家伙怎么带这么多剑,这又是什么流派?
不过库兰立刻看到还有一个手持战戟的佣兵少女跟在这个年轻人身后。
老剑士忽然反应过来,他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心情去计较银精灵的问题,而是将整件事前后联系起来——显然这伙人是冲着他来的!
但他并没有问“你们是谁?”这种废话,灰白的眉毛一扬,开口就是:“贾拉给了你们多少钱?”
布兰多一愣。
“那是谁?”茜已经不解地反问了一句。
“哼。”库兰已经拔出长剑:“既然不是我那个老对头派来的人,那就是伯爵的敌人了!不过都一样,来受死吧——”
他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长剑出鞘;此刻的库兰虽然满头白发,但是却威风凛凛,仿佛丝毫不减当年之勇!
让德内尔伯爵有十三个最为信任的骑士,其中虽以巴德隆与肖恩最强,可参与过十年战争的老兵却只有库兰一个,而且这个老人的实力至少也列席前五之内。
传闻这个老剑士三十年前就获得了黄金力量,而今更是稳定在中位实力上!
想到这里布兰多微微慎神,抽出了鞘中的长剑。
可一边躲得远远的尤塔看到这一幕时却又另外的想法,她看了布兰多一眼。
沙夫伦德的警备队长库兰三十年前获得黄金力量,但那个时候他也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现在更是垂垂老矣,也不过才黄金中位而已,再一比这个年轻的领主大人——凡人果然和怪物是不一样的。
她想。
库兰才看到布兰多出剑时还有些不以为然,心想是谁找了三个乳臭未干的家伙来找他的麻烦;不过当他看到年轻人气势放开,空间骤冷,一片白霜沿着他的脚下开始向四周蔓延时顿时眼皮一跳——
要素显现,黄金实力——这么年轻的黄金剑士?
但老剑士的惊讶显然还远处没结束,他马上又看到了茜战戟上、手臂上跳动的电弧与凝聚在梅蒂莎身边的一层乳白色的灵质力量,立刻感到心惊肉跳起来。
三个进入了黄金领域的对手!
可是谁那么舍得送三个天才来这里和他过不去?看对方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就已经步入黄金领域,这种人无论放到什么地方都会引起重视,而不是丢到这里来当刺客!
库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过这一步并不是为了示弱,前后被黄金级的敌人包夹,即使是他也要考虑该如何自保了。
……
第四十九幕银矿(十)
首先抢攻的反而是布兰多——
面对早已成名的剑术大师,他不敢托大,开场就是一记全力施为的白鸦剑术。
长剑由上至下随风碎裂,但带起的风压贴着地面现成一道半月形的剑风向库兰与他身边的士兵们掠去,气流沿途发出尖锐的鸣啸——空气要么跟着前进被挤压成薄薄的一道刃锋,要么被巨大的力道从两侧推开——然而被排挤开的气旋一样具有莫大的杀伤力,只听“砰砰砰”数声巨响,冲击四散的气流已经涌向两侧岩壁折断了支撑的木柱。
茜忍不住看了一眼这条矿道,担心它随时会因为冲击而垮塌。
但坚实的木料尚且不能阻挡气旋的冲击力,更不要说那些还没有黑铁实力的警备队士兵,剑风扫过整条甬道,十个士兵顿时倒了一片——不是身首分离,就是被齐腰斩断。
白鸦剑术好歹是一门中级剑术,库兰也不敢硬接这一剑,他向上一跃避开剑风最锐利的前端,用手在矿道顶部一托就已经突破上下两端的气旋带——同时手中的长剑已向布兰多刺来。
这些经历过十年战争的老兵最惯用的都是最经典的埃鲁因军用剑术,库兰也不例外,不过这种剑术布兰多何其熟悉,一看他出手就赶紧向后一退,正好让后面赶上来的茜举起战戟“当”一声架住对方的长剑。
“黄金下段。”库兰一交手就判断出茜的实力,“——让开!”这个老人立刻怒吼一声,剑向下一压——茜马上吃惊地瞪大眼睛,她一连退了七步才停下来。
但库兰也吃了一惊,他本来以为对方至少会退到矿道一侧去,可才这么一点儿距离就停了下来。显然,他也没有料到茜作为神使本身的身体素质就要远超一般人。
而老人从半空一落地立刻向之前后退的布兰多展开抢攻,这位警备队长的目的非常明确,他要夺路突破——
可布兰多怎会让他如愿,虽然手上的剑已碎裂,不过他早有准备,立刻拔出另一柄长剑。库兰这才意识到这年轻人准备这么多长剑的用意,不过一个黄金级的剑手居然没有适合自己的剑,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老人嗤了一声,一步向前,手的长剑已像是一匹银练垂落而下向布兰多斩去。那一剑说不上精妙,不过是战阵剑术最基本的出剑路数而已,但在这位老剑士用来,却颇有一些天崩地裂、泰山压顶之感。
“我勒个去!”布兰多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判断失误,什么康纳德也好,泰斯特子爵也好,他之前见过的拥有黄金级的实力的剑士与这位老爷一比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甚至连绝对实力还要更甚一筹的布加从感觉上来说都没有库兰此刻给他的压力大。
原因其实布兰多也清楚,那是因为前者不过是剑士,而后者却是军人,这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与剑术,迄今为止在这个世界中他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而已。
白骑士艾伯顿。
可以说除了大地神使之外,当初的艾伯顿就是把他逼得最惨的一个,而艾伯顿不过才具有白银级的实力而已——虽然当然布兰多自己的实力也相当差劲,但若换作他人却不一定能够如此。
军人的剑术大开大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杀意与气势,好像他挥出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面墙一样,给人一种避无可避、大难临头的错觉。
艾伯顿的剑术本就是个中佼佼者,而作为十年战争的老兵,库兰更是远胜于前者,他的剑一出,甚至连久经沙场的布兰多几乎都要生出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来。
不过骨灰毕竟是骨灰,布兰多在最后关头咬牙向一侧一避,库兰手中的剑顿时落空——长剑临空悬停,但气流却像是一条鞭子一样抽下去,“砰”一声巨响顿时在地面上出现了一条十多米长的深深的凹痕。
整个矿道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布兰多头皮发麻,第一次觉得在这里和对方交战好像不那么明智,这个矿道怎么看都不像是经得起他们几个人折腾的样子。
不过老人却好像丝毫不在意,他对于布兰多能够避开他的这一剑略微有些惊讶,灰白的眉毛都忍不住微微一掀;不过惊讶归惊讶,老人出手丝毫不慢,马上又是一剑横扫向布兰多斩去!
他要逼开布兰多。
这一系列出手都在瞬息之间,茜才刚刚稳住身形,而布兰多虽然看到梅蒂莎虽然已经冲了上来但还差了那么一步——此刻库兰的剑已经近在咫尺,但他却不能退。
但布兰多也火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啊!
他启动了冲锋技能,速度爆发之后年轻人瞬间在库兰视野之中消失,再一次出现时却已经避开对方的剑锋并一剑刺向对方的喉咙。
好快的速度!
老剑士分辨出这是太阳骑士的技能,他反手格挡,两人的剑一交各自察觉出对方对于剑术的理解——都是埃鲁因的战阵剑术,但此刻却要分出一个高下来。
库兰忽然有些兴奋,但他看到布兰多向后一退,手上的剑微微向一侧一斜,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这不是埃鲁因的军用剑术!
老人立刻后退一步,反手一剑架开梅蒂莎刺过来的长矛。但他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沉声喊道:“停手——!”
……
当布兰多等人与库兰开始交手时,整个矿坑都连续感到了好几次轻微的晃动。
乔卡感到泥沙沙沙落下落到他的肩膀上,他用手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矿坑顶部,忍不住有些担忧地说道:“怎么回事?塌方了吗?”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同伴,说道:“你们感觉到了吗?”
马赫尔等人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他们已经几乎将那个东西从岩壁中挖了出来。因为太过锋利,他们不得不从四周开始,一点点将这件银光闪闪的东西从逐渐凹陷下去的岩壁中凸显出来。
当岩层渐渐被剥离后,他们已经可以看到那东西的大概轮廓。那不是一柄剑,倒不是说更像是一团银色的球体——不过球体为什么会那么锋利?这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而今球体已经渐渐从岩壁上凸出来,甚至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让他们放心不少。
不过这个时候那个女孩却打了一个寒战:“我觉得有点冷。”她有些不安地看了四周,好像黑暗中潜藏着什么一样:“好像温度变低了。”
柯文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银球上,银色而光滑的表面上残存着一抹奇异的淡金色,他在修士留下的书籍中看到过这种金属的名字——秘银。
少年眼中忍不住变得有些灼热起来,在他的记忆当中,与秘银的价值比起来,寒铁简直就跟石头一样没什么区别了。
他听到女孩和乔卡的话之后,摇摇头说:“矿道下面偶尔会感到地震,都是很轻微的,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然后他回过头说道:“你们知道吗,这下我们可算是发财了。”他笑了笑:“这样我们不用出去闯,也可以过上想要的生活了——”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马赫尔却忽然发出一声“咦”的声音。
所有人都回过头。
他们看到马赫尔一十字镐下去之后,岩壁忽然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后面黑色的一层光滑的岩石来——所有人都忍不住一呆,他们本来还以为幽蓝色的寒铁矿脉至少还有一米到半米深,可没料到后面竟然有这样的东西。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忽然有人喊道:“看,上面有字!”
所有人都注意看去,果然看到黑色的岩壁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一排文字,不过似乎因为年代久远,早已变得模糊不清起来。没人看得清楚上面写的什么,柯文慢慢走过去用手在上面摸了一下——入手冰凉。
他转过手掌,手掌上一片漆黑。“是铁锈。”他说:“这东西是铁的。”
“这是什么?”有人问道。
但在场的少年都面面相觑,柯文更是回答不出来,他虽然有些见识,但毕竟有限。这古怪的挖掘物让他感到有些既紧张,又有一种隐隐的兴奋。
即使是在少年的懵懂的认识当中,也大概猜到自己是挖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来,继续挖,我们把它挖出来。”马赫尔是个行动派,立刻说道。
“等等,你知道这是什么?”乔卡没好气地说,他从一开始就在担心了:“何况这么大的东西,你挖出来也带不出去。”
后一句话打动了马赫尔,他停下来,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柯文。
“先把那个银球挖出来。”柯文检查了一下那面铁墙没有什么发现后,失去了兴趣,他决定还是先把实际的利益拿到手再说。
可这一次他话音刚落,忽然整个矿道都摇晃起来,这一次不同于之前轻微的摇晃,而是仿佛整个地下都猛烈地晃动起来。
所有少年都在第一时间被晃倒在了地上。
“看,那东西在发光!”
在一片尖叫声中,忽然一个声音喊道。
……
第五十幕地底之王(一)
库兰后退一步反手背剑弹开银精灵公主手中的长矛,一边沉声喊道:停手!但正是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动作刚刚一滞——矿坑中忽然地动山摇起来!
布兰多、梅蒂莎与茜立时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抬起头——然而“咔嚓”一声巨响所有人看到矿道顶部裂开一条十多米长的裂缝,裂缝之中泥沙与碎石顿时哗哗落下,将每个人打了个劈头盖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断了战斗,布兰多立刻埋下头眯起眼睛,回头大声让身后的茜赶快后撤,他心知不妙,没想到这矿坑比他想象之中还要脆弱一些。
布兰多理所当然地将这件事归结为几个黄金级力量在这下面战斗造成的结果,不过他隐隐感到不对。他们与库兰的战斗不过才刚刚开了一个头而已,好像理论上来说还不应该造成这么大的动静才对。
可这个时候容不得多想,他一边后退,忽然听到茜在另一侧大声喊道:“领主大人,小心——”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沙夫伦德的矿山忽然迎来了第二次战栗,巨大的岩石终于在震动之下挣脱山体的束缚轰然落下,矿道之中的光线一下子变得杂乱、昏暗无比。
布兰多正要避开,可是大量的泥土与岩石已经从一侧向他涌来。
“我去!”
这是一切都黑下来之前他最后一个想法。
甚至地底可怕的动静一直延伸到地表,此刻正在矿区中约束工人的年轻的贵族书记官更是一个站立不稳滚了下去。
奥金斯好不容易才头破血流地从乱石之间爬起来,他感到脚下的大地颤抖着、不断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忍不住面色苍白,仓皇地环顾四周——整个矿山一时之间兵荒马乱,大多数矿工被摔倒在地,但更多的人在向外逃奔。
这是怎么了,地震了?玛莎大人发怒了吗?
他忍不住战栗起来想到。
……
霜降之月的弗拉达已经有了一些萧瑟的味道,格里菲因淡银色的眸子折射着一丝浅光从露台方向望出去,远景是茫茫白雾中仿佛用浓墨拖拽出的一片森林的树冠——
有些树的树叶其实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但屋子里壁炉剥剥燃烧着,火星从红得发亮的木炭上剥落,偶尔从飘出铁栅栏,落到壁炉外的红色的方砖上。
屋内变得温暖起来。
公主殿下只在睡裙上披了一条红白相间的裘皮披肩,银色的长发仿佛是睡眼惺忪状态下有些杂乱地、松软地垂落在披肩上,睡裙下光着脚——她低头少有地有些心不在焉地将白生生的小脚板放在毛绒绒的地毯上——看着白皙的肌肤陷入软软得绒毛之间,然后微微一笑。
殴弗韦尔自然看不到书桌下面的事,否则会板起来脸数落这位公主殿下——他的半个学生,让她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仪表与举止。
不过这位老臣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书桌上的文件上,这份写在羊皮纸上的报告被送到这张红木桌子上时实际上已经是骑士大赛的三天之后,这份文件是尼玫西丝亲手送过来的。
这位女骑士此刻正在殴弗韦尔身边,落后一步的位置,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骑士礼服,手与脖子上露出的肌肤白得像是玉瓷一般毫无瑕疵——她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屋子里一时之间有些静。
过了好一会,格里菲因公主才从起床之后的低血压中恢复过来。她揉了揉额头,有些乏力地抬起银色的眸子——仿佛有些惫懒一般——瞳孔中映出这两个自己的臣子:
“对不起,殴弗韦尔卿,尼玫西丝,我起来晚了一些。”
“注意休息,劳逸结合。”说这话的却不是殴弗韦尔,而是女骑士先开口了。
殴弗韦尔回头看了她一眼,女骑士面无表情,不过这位大臣并没有多少惊讶——后者一直是这个样子,出于一种对于这位公主殿下细致的关切——甚至不仅仅是出于臣子对于王者的关心。
“这是什么?”格里菲因公主拿起那份写在羊皮纸上的报告看了一眼,她皱了皱眉头,然后将手放在一边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晶碎片上。
水晶立刻发出光来,然后上面出现了一幕幕影像。
仔细看去,会发现是关于几天前骑士大赛之中的记录。不过上面是一个少女的身影,公主殿下认出那是芙雷娅,她怔了一下,然后重放了一遍。
格里菲因公主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有什么问题吗?”
“剑术。”尼玫西丝答道。
“剑术?”
“那个小姑娘的剑术有点问题。”这一次是殴弗韦尔的回答。
“那不是埃弗顿的女儿吗,能有什么问题?”少女反问。
尼玫西丝点点头,她拿出一个铃铛摇了摇。铃声响起,外面的门应声打开,一个穿着胸甲、身披红色镶白毛绒边的年轻骑士探身询问:
“有什么吩咐,尼玫西丝大人?”
“向我进攻!”女骑士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那个骑士微微一怔,不过并没有多问,而是打开门后退一步之后立刻拔剑相向。作为王室的禁卫骑士,他有黄金级的实力,出手也是极为干净利落,不过尼玫西丝只是简单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第一剑——
少女身体一侧闪开同时拉近与对方的距离,右手拔剑半出已压上了对方的肩颈,她半个身子一起前倾用力,用剑一下将对方压到在地上。
眨眼一瞬,尼玫西丝双手一前一后握着用出鞘一半的剑架在了那个骑士的脖子上,而对方正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尼玫西丝,你剑术又进步了。”半精灵少女眼中一亮。
但那坐在地上的王国骑士却一点也不沮丧,他拉着尼玫西丝伸出的手站起来,低头答道:“让您失望了!”
尼玫西丝一直担任着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奥德菲斯的近卫骑士长一职,虽然不完全在一个体系,但也可以指挥调动禁卫骑士团——说是这些骑士的半个上司也不为过。
对于这位女上司,虽然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但骑士团中大部分年轻骑士都是即服气又憧憬的。
换作嫉妒的人的话来说,是这位女骑士早已凶名在外了。
尼玫西丝点点头,并没有多说,而是收起剑对格里菲因公主殿下答道:“这是军用剑术,以快速结束战斗而诞生的剑术技法。”
银发的少女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我们国家的军用剑术不是这样的。”
“因为它是改良过的。”殴弗韦尔答道:“这门剑术是改良之后的军用剑术,它重在法,而不在技。它的核心要义是以最简单的方式致使敌人失去战斗力——”
这位大臣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腰际与手臂、大腿弯的位置,“通常来说是致死,不过也有其他的方式。但不是长时间在战阵生涯中积累经验的人,是用不出这门剑术的。”
公主殿下陷入了思考,她再一次将手放到水晶上重放了一遍上面的影像,她留意到芙雷娅的最后一剑的后半段动作:
“你们是说这个?”
女骑士点头。
“尼玫西丝小姐和我说过这个之后我也仔细观察过。”殴弗韦尔答道:“这个小姑娘夺剑那一手纯粹是即兴之为,不过后面的攻击动作就有军用剑术的影子了!”
半精灵公主皱起眉头,但随即又舒张开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你们说,这门剑术需要经历长时期战阵生涯的磨砺,可她并没有这样的经历。她以前是布契的民兵,参与过与玛达拉的战争但也只有几天时间而已。”
“是的。”
“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殴弗韦尔低头答道:“老兵。”
“你是说有人教她,那个马登?”格里菲因问。
“不,我派人调查过这个老警备队长,这个人很有能力,而且经历过十一月战争,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兵而已。”
“是呢,他的另一个门生也不会这门剑术不是么。”公主殿下点点头,她口中提到的是布雷森。
但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芙雷娅是一个天才,不需要长时间积累也一样能得出自己对于剑术的理解。只是芙雷娅的能力在场的诸人有目共睹,这个可能性自然也略过不提。
“那会是谁?”半精灵少女有些困惑:“她不认识更多的人了。”
“还有一个我们视线之外的人,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马上反应过来,少女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芒:“你是说他?”
殴弗韦尔点点头。
半精灵公主很快平静下来:“可他也只是一个年轻人,除非有人教过他。”她侧过头:“那你们能知道关于他更多的事情么?”
她忽然意识到着自己问这个问题时,心中有些异样的期待——究竟是为了了解这件事情?还是为了了解对方更多?
或者兼而有之,但公主殿下自己心里也不知道。
“除非能回到布契。”
“布契逃出来的人那里一点消息也问不到吗?”
“他们都和他不熟。”尼玫西丝插口:“我私下连布雷森都派人问过,但他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格里菲因公主想了一下:“而不是不清楚?”
尼玫西丝点点头,她也觉得有问题,可是也找不出更多的线索。
“先放一放把。”公主殿下将手指插入自己银色的发丝中,整理了一下后面的银束环:“还是回到这件事上,这门剑术能推广开来么?”
“那个小姑娘不行,尼玫西丝小姐观察过她一段时间,她对此也是一知半解。”殴弗韦尔摇摇头。
“除非能找到那个人。”少女抬起头问:“对吗?”
两人都点点头。
公主殿下看着女骑士,“尼玫西丝,你也不能将这门剑术还原么?你可是王国少有的剑术天才,一点办法也没有么?”她问。
尼玫西丝好像在想什么,这个时候回过神来:“我尽力而为,不过不要抱太多希望,毕竟我不是战士。”
“恩?”
“我是说,这门剑术没有一定战场经验的人,恐怕很难将其还原。”女骑士平淡地答道。
“我明白了,我会让殴弗韦尔卿帮你,让他找几个经历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来和你一起探讨这个事情——”
格里菲因又想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你除了准备安培瑟尔之行,就多花点时间在这件事情上吧——我很看好这门剑术的推广,所以麻烦两位了!”
“老臣明白。”
“是。”尼玫西丝也微微点了点头。
……
第五十一幕地底之王(二)
黑暗中传来滴水的声音。
布兰多眼皮动了动,终于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中苏醒过来,他感到四周寂静无声,仿佛回到了天地初开之前的情形一样。
呻吟了一声之后,他的意识才逐渐清楚了一些,下意识地打开自己的属性面板看了一下——当幽幽的绿色光屏凭空出现在黑暗中时,布兰多终于稍微感到心安了一些。
状态显示自己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甚至没有太大的伤口,只有一些擦伤与受到冲击而已。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担心过多了,进入黄金领域之后的身体强度果然不是盖的。
不过四周依旧漆黑一片,没有光线即使感知再高也不能在完全的黑暗之下视物。然而他试想拿出荧光宝石,不过立刻发现大量沉重的土石压在身上至使自己动弹不得——布兰多这才记起当初被这些坍塌的土石正面撞上的一幕,这正是导致他昏迷的主要原因。
但他不由得感到庆幸,若是换成普通人估计就是当初侥幸逃生,但此刻也难逃窒息而亡的下场。
可话又说回来,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估计也早已死在布契了。
吸了一口气,布兰多将双臂向外扩张,超过一百个能级的力量立刻让土石动摇起来,滚滚下落。然后他又试了一次,加上了力量爆发,终于崩开压在他身上的土石。
一挣脱束缚布兰多立刻拍去身上的沙土站起来,但他下意识地一擦额头,感到手上冰凉一片。愣了一下,他马上拿出荧光宝石,苍白的光线之下他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
“靠。”
布兰多暗骂了一句,然后环首四顾——外面的情形让他松了一口气,矿道坍塌之后并未完全封死通路,至少还给他留了一条出路。
那条通道在矿道另一头,岩壁上的火把早就熄灭了,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何方。而此刻周围的环境早已大变,就是布兰多也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他正准备举起宝石向那边照过去,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呻吟。
布兰多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地震之前发生的一切。
回过头,果然看到那个来自灰狼佣兵团的女孩安静地躺在另一边的碎石之中。茜紧闭着双眼,尖尖的脸蛋在苍白的光线之下好像是纸张一样苍白,睫毛微微颤动着,却少有地体现出一种静与柔的美。
但年轻人现在没有心思去关注这种美感,而是留意到从对方额头上淌下来的泊泊鲜血。这有些不正常,神使的身体强度本来远超人类,照理说茜不应该受这种皮外伤才对。
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大妙的猜测,于是慢慢走过去在对方身边蹲下,伸出手摸了一下少女的额头。
滚烫。
布兰多的心头微微一跳,他松开手掌,果然看到在一圈圈光晕下少女苍白的额头下潜藏着一层隐隐的黑色花纹,正沿着她的脸颊生长。
这说明茜的本体意志正在与神之血斗争,每一次陷入昏迷之中对她来说都是一个严重的考验。
布兰多想了一下,拿出水袋倒了些水在手掌上,然后拿出那枚曾经注入了神之血的水晶放到对方的额头上:
“茜?”
“醒醒!”
布兰多喊了两声,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少女的眼皮终于在光线下动了动,然后睁开来。她眼睛内里的瞳孔起先好像笼罩着一层可怕的黑红相间的颜色,但过了一会随即恢复了过来。
变成了一对燃烧着旺盛火焰的琥珀。
那种熊熊燃烧的火焰好像是生命的力量,象征着一种顽强的意志。
“茜?”
茜起先有些恍惚,然后才反应过来,她眼神迷茫地看着布兰多,有些虚弱地问道:“团……长……艾柯……?”
“是我。”布兰多收起水晶,然后答道。
红发少女犹豫了一下:“……领主大人?”然后她就安静地闭上眼睛,她隐约记得自己之前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境中她梦到自己被埋在一棵血红血红的树下,那棵树将根系扎进她的身体中,赤红的根须缠绕着她不断抽取鲜血,可她却丝毫动弹不得。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作这样的梦了,但这一次特别明晰,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想到这个噩梦可能与自己身体中的神之血有关。
“是,如何?没问题吗?”布兰多看到茜闭上眼睛,有些担忧地问。
红发少女一动,立刻痛哼了一声。她感到自己腿上应当是受了伤,低头一看,发现那里有一条长长的伤口,鲜血从战袍上浸染出来,染红了一片。
她心中微微一紧,照理说岩石虽然锋利,但还不足以伤害到像是拥有他们这样力量程度的人——更不要说自己事实上是神使,身体的韧性、抵抗力与恢复能力甚至超过布兰多。
这不正常。
茜心中隐约的不安越加强烈,下意识地试图坐起来,但剧痛马上让她发出“嘶”一声轻哼又躺了回去。少女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这一刻她却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心中反倒全是另一个念头:
自己的力量呢?
她明明记得自己因为成为了神使的缘故,拥有了黄金力量,领主大人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但茜刚才却感到自己没有一点力量,那种感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软弱无力,就像是一个毫无力量的普通人一样。
力量消失了——
少女躺在地上,双目失焦,忽然之间有些惶然不知所措。
在马卡罗解散灰狼佣兵团时,她就有过这样一次的经历——过去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一切,所有的寄托和目标仿佛一下子都失去了意义,就像是被一种巨大的绝望扼住了喉咙一样。
无法呼吸——
是布兰多将她从这种绝境带了出来,那位年轻的领主收拢了大部分的灰狼佣兵团原成员,才给了她一个可以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少女好不容易才这种阴影之中走出来,适应了新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有点喜欢上了这种日子!至少在过去,团长眼中最优秀的人只有艾柯与尤塔,而她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成员而已。
可在这里,不管是不是因为自己从神之血上获得的黄金力量也好,至少她可以感到布兰多的重视。
自己的存在不是无足轻重的,也是领主大人这个团体之中最重要战力之一。
何况还可以继续和灰狼佣兵团的原部并肩战斗。
这无一不让茜感到满足,即使可能会非常短暂。
她早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神使,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她没料到玛莎大人似乎故意要和她开一个玩笑,当她刚刚才融入到这个环境之中——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完全消失了。
她现在就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虚弱一些。
然而茜知道,一个贵族是不需要一个没有丝毫能力的家臣的,虽然安蒂缇娜也是只是一个普通人,可少女自认没有对方聪明与博学。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哆嗦起来。
“怎么了?”布兰多看到茜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问道。
“领主大人……”茜小声说:“我,我没有力量了。”
布兰多一愣,心想失血过多脱力是很正常的,不过他还有点奇怪,照理说以神使的身体强度是不应该受这么重的伤的。
但更奇怪的却是茜的这句诡异的台词——这个女孩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娇弱无力地对他说:领主大人,我没有力量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去扶她吗?
如果是小罗曼这么一副样子布兰多还可以理解,可在他印象当中茜是一个感情内敛的女孩,不要说撒娇,就差没和芙罗一样整天板着个脸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啊。
布兰多先仔细观察了一下茜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神使,然后装出这么一副样子来偷袭他,不过神使的一些显性征兆他是非常了解的,对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被神之血控制了的样子。
于是他露出费解的神色:“恩?”
但茜心如乱麻,完全没注意到布兰多的疑惑,她脑子里全是当日被自己视作亦父亦师的马卡罗决绝无情的样子晃来晃去,忍不住强忍着这种彷徨无措重复了一遍:
“大人,我已经没有原本的力量了,我恐怕跟不上你了……”
布兰多再次一呆,心想这是哪一出?不过他忽然明白了过来,试探性地问道:“你失去黄金力量了?”
茜脸色一白,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布兰多却点了点头。
这次轮到茜一怔。
少女不止一次设想过布兰多的反应,生怕又重现当日的一幕。可她没料到布兰多是这样一个反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没什么。”然后布兰多却摇了摇头,他知道茜现在身上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个好兆头,这说明神之血的冲突加剧了,而等到她再一次恢复力量时就会成为真正的神使。
那并不需要太长时间,多则数天,短则几个小时——那个时候,这个少女的力量会更上一层楼,但却不再属于原本的她了。
不过他当然不能直说,而是安慰道:“没关系,站不起来吗?”
茜完全呆住了,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布兰多向她伸出手:“我扶你吧。”
布兰多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高,甚至出于对于这个可怜的少女的一种同情还显得有些温和,这就是这句话,茜却感觉它好像穿透了一切防线击中了她的心房一样。
她感到自己的眼泪一涌而出。
……
第五十二幕地底之王(三)
布兰多看到晶莹的泪珠子从茜脸上滚落时,顿时呆住了:
“怎么了?”
但少女怔怔地任泪水滑落像是没有听到,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先吸了一下鼻子止住崩溃的情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一时间变得滚烫血红。
“没什么,因、因为太痛了……”茜别过头,有些不太情愿地答道:“领主大人……”
布兰多心中顿时泪流满面,心想这个借口也未免太过拙劣了一些——这像是因为太痛了而哭出来的样子吗?倒不如说是为了掩饰已经慌不择路更恰当一些罢!
他不是笨蛋,隐约已猜出少女心中所想。虽然他不知道茜是内心中是究竟怎么看待灰狼佣兵团的其他人、马卡罗还有自己的,不过看得出来,表面上的沉默寡言并不能掩饰这个女孩子对于过去一切的逃避。
与其说是接受了现有的一切,不如说是仍停留在过去的回忆之中——她好像对于外在的世界有一种本能畏惧与不信任——如果离开熟悉的一切,就会被一种巨大的孤立感所包围。
布兰多不知道茜究竟过去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鬃狼”马卡罗当初的所作所为一定给这个女孩子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站得起来吗?”他丢开这些想法,问道。
茜虚弱地点了点头,但她试了几次,即使是握住布兰多的手,可是剧烈的疼痛还是让她忍不住呜咽起来跪下去。
布兰多看到红发少女一边流泪,一边咬紧牙关努力的样子,有点不忍心。虽然不是没见过女人哭,不过与游戏中那些动不动就眼圈一红的千金小姐们相比,茜的坚强更令他欣赏。
何况好歹他还算是一个男子汉吧。
“不要再坚持了,我背你吧!”布兰多说道。
他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虽然还不知道被封在另一边的库兰与梅蒂莎的情况。不过如果让那个老头比他们先回到地表,那么他们这次行动就完全失败了。
因此必须争分夺秒才行。
“那怎么……行?”
茜呆住了,可哪有一个领主会干这种事情?或许马卡罗会这么做,但她现在知道那是为了收买人心——就像大团长过去对她一点也不闻不问一样——她原本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无论她做得多好也得不到像是艾柯那么多的目光。
但后来她终于了解,即使是收买人心也需要被收买的资格。茜当然不会嫉妒自己所爱的人,可心中难免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一个连白银实力都没有的家伙,说不定在团长心目中还不如雷迪罢。一想到那个已经被布兰多杀死白发的年轻人,红发少女心中忍不住就是一阵厌恶。
但这个年轻的领主大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现在一点力量也没有了,在灰狼佣兵团余部之中也没有什么声望,还不如桑夫德。要说这位领主大人窥探她的身体,可她也自认自己不如那位被向外界宣称是布兰多的未婚妻的商人小姐美丽。
布兰多连后者也仅限于肢体上的小亲昵而已,更不要说自己了。
“不用了……”她想了一下,使劲摇摇头:“领主大人你先走,等到控制了矿区,再来救我好了……”
她停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我是佣兵,一个人也不会太过害怕,最多、最多大人你给我留一块照明水晶好了……”
布兰多哭笑不得地看着茜脸上明明写着很害怕的样子,心想这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还是一个问题,但就算运气好一切顺利,再回来起码也是几个小时后了。且不说把一个毫无防御能力的女孩子丢在这里有没什么危险,最关键的是说不定他一远离茜就有神使化的危险。
不过他想了一下,没有直说,而是委婉地答道:“你失血过多,呆在这里会很危险。”
“没关系。”红发少女摇摇头:“这也是玛莎大人的旨意,再说带着一个拖累对大人您来说也没什么必要——”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软弱起来:“其实谢谢你,领主大人,你不愿丢下茜,这就足够了……”
少女喘了一口气,忽然有些吃力地露出一个微笑:“所以……我也那么不能自私不是么?”
布兰多听了这话竟是一愣。
他看着茜一双琥珀一样美丽的眸子——内里甚至还蕴着一丝水雾,但说到底还是黯淡而无光,心中忽然明白过来。
如此优秀的女孩子在如果是在沃恩德安定的年代,至少不会遭遇这样的命运吧——
不过沃恩德有安定下来的日子吗?
琥珀之剑将这个世界设定为一个纷争的,动荡的世界,是因为一个游戏需要一个动乱的环境来谱写史诗一样的篇章,可什么又是史诗?对于这个世界无非是火焰烧尽大地,白骨堆积,血流成河而已。
在文明的边境不断遭到蚕食的沃恩德,战争日益频繁,人类因为生存的需要一方面变得更加具有集体性,但一方面却又变得更加功利与实际。
带来的后果就是个体的存在性变得微不足道。
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早已荡然无存,整个社会在组成时成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味道,冷酷而富有效率。
虽然在埃鲁因,因为无能的贵族掌握着国家的统治权力因而引起越来越多的反抗,但这种反抗并不是为了推翻这个世界的体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底层的人民普遍怀疑统治者的合法性——这种合法性无关乎血统与出身,评判的唯一标准是力量。
强者为尊,弱者好像理应自生自灭。
作为一个现代人布兰多虽然并不反对前者,然而对于后者却不敢苟同。
就像是他知道茜的故事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一个个例——在这里有千千万万个茜——就像是有千千万万个芙妮雅一样,如果不是他,当初那个绿村的小女孩的下场估计不会比眼前这个红发女孩好到那里去。
不是么?
更甚至,在这个世界上比她们还不幸的人也远远有的是。
他无力去改变这一切,这不同于改变埃鲁因这个王国的命运。它是对于这个世界本身意志的反抗,这种意志不仅仅代表着一个庞大社会的力量,还在于形成这种力量本身的自然规律。
这毕竟与地球是一个不同的世界啊。
布兰多自私的愿望就是挽救这个王国,至于会不会因为这个愿望而伤害到更多的人——这些人可能来自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国家,玛达拉也好,克鲁兹也好——或者甚至对于王国本身的压迫也是一样,他并没有多想。
布兰多只希望自己所熟悉的那些人,公主殿下也好,女武神也好,还有更多为这个王国而奉献生命的人,发生在这些人身上的悲剧不再重演。
改写历史,仅此而已。
就像是茜这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身边时,他不认为自己可以视而不见。
因此布兰多听了少女的话之后,微微一怔之后却摇了摇头:“你想太多了,我是那么无能的人吗?”
“可……”茜还在犹豫。
“一个优秀的团长,是不会丢下他的任何一个团员的——”布兰多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一句类似于这样看起来很帅气的话,他记得这句话还是学姐把团队交到他手上时告诉他的。
不过他发现自己张了张口却发自己压根严肃不起来,最后只能摇摇头开了个拙劣的玩笑:“不用担心,我可不会乘机占你的便宜。”
但布兰多说完这话心里都快要哭出来了,觉得自己把穿越者的脸都丢尽了。
茜一样好不到那里去,她脸完全红了,赶紧摇摇头:“当然不是,只是……”
“没有只是了。”布兰多觉得自己再说下去真要抓狂了,他干脆一言不发地双手一把将茜横抄起来,完全不顾后者吓得低叫了一声。
茜整个人都呆掉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布兰多会来硬的,心中乱七八糟地想到:“他、他、他刚刚才说不会占我便宜的——!”不过少女立刻像是鸵鸟一样螓首低埋到胸前,耳根赤红心中怦怦直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公主抱吗?
她以前在佣兵团中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艾柯将来有一天会不会这么抱着自己走向圣殿,可这个小小的奢望在尤拉出现后早就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幻想而已。
但这个红发少女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有人真会这么抱着自己。只是这个人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一个,周围黑漆漆的矿道也显得有些过于诡异了一些而已。
但她像是鸵鸟一样将自己的头靠在布兰多的胸膛上时,虽然心跳得厉害,但却莫名地感到了一种安定。
“领主大人与我见过大多数的人都不一样。”她想,“与艾柯也不一样。在他身边,让人有一种古怪的放心与信任,这种感觉,想必安蒂缇娜也是一样,罗曼小姐也是一样,都能体会到吧……”
茜忽然有点明白,短短几个月以来为什么聚集在布兰多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虽然这与这个年轻人的个人能力不无关系——可在沃恩德,比他有背景,有能力的人也多的是。
但今天她终于找到了原因。
她轻轻“切”了一声,心想自己能追随这样一位领主也算是一种幸运,看起来玛莎大人并没有完全抛弃自己。
只是失去了力量的前景还是让她感到有些暗淡,茜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天才,要重新找回那种力量可能说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过她摇摇头将这个想法丢开,走一天算一天吧,布兰多的一举一动已经让她彻底放下心去了。
但少女这么想时,并不知道自己或许只有几天甚至几个小时的生命。
……
第五十三幕地底之王(四)
两个人走在漆黑一片的矿道中,只有照明水晶发出的微弱光线照亮前方的道路,坍塌显然不仅仅止发生在他们之前战斗的地区,布兰多看到到处都是一处处塌方的痕迹,土堆与岩石东一堆、西一堆地挡住了大半条通道。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完全堵死了,布兰多自己虽然可以击穿这些地方的土石,但是考虑到为了不引起第二次坍塌,大多数时候他还是选择了绕路。
茜靠在布兰多身上,清晰地感受着这个年轻的领主有力的心跳声,她感到自己的心也跳得厉害。红发少女脸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一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可一时之间心如乱麻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来想去,只能岔开之前的情形问道:“其他人呢?”
布兰多摇摇头,他记得当初自己、茜与库兰和梅蒂莎分别被隔开,而尤塔离得更远,这会儿更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在心中检索了一下梅蒂莎的卡牌,银色的卡牌并没有变灰,这至少说明那位银精灵小公主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不清楚,不过看起来问题不大。”他答道,回忆当初坍塌发生的时候,梅蒂莎应该与库兰被封在一起的,现在她没遇上危险,那很有可能对方遇上了麻烦。
布兰多知道梅蒂莎一个人可不是库兰的对手。
茜“恩”了一声。
“你伤口没事吧?”布兰多问道,他心想怎么这个红发少女的话忽然多起来了,他担心神之血会不会提前发作。
“没。”茜赶忙岔开话题:“不过有些奇怪。”
“怎么了?”
“当初我们和对方才刚刚开始战斗,现在回想起来怎么也至于引起这么大规模的地震的样子——”
布兰多沉默下来,其实他自从清醒过来之后一直都在怀疑这一点。虽然在四个黄金级的力量在矿道中战斗的确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可是要说他们不过才交手几次而已,除了他的第一剑白鸦剑术之外其实什么大威力的招数都还没使用出来。
即使是黄金剑士,平时也与普通人无异,并不是说这样的人一走进矿山就会地动山摇罢?
只是当初没有时间多想,现在回过头来却发现疑点丛丛。
他心想莫非是运气不好正好遇上了地震?那要是这样的话玛莎大人这个玩笑可开得太大了一些。不过无论是不是地震也好,这个疑惑如今都只能停留在猜测层面,只有等他们到了地面上,得知这场坍塌影响范围究竟有多大之后才能得出结论。
但现在,布兰多却不得不先在这些漆黑一片、纵横交错的地下隧道中像只鼹鼠一样地穿来穿去。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怀疑自己所在这片区域是不是已经被封死,然而等到第三次遇到死路退回来时,布兰多才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不过这么长时间的搜索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发现自己向前上来这一层的那台升降机还可以使用,唯一不好的消息是——那台升降机只能通向第四层。
矿区的第四层是分段与第三层相连的,但向下的第五层因为与大蜂巢相连却是一个复杂的洞穴系统,从那里可以进入第四层得其他分段,说不定能重新从其他区域进入第三层。
布兰多进入矿山时就已经在乔卡那里打听过,从矿山的第三层到第四层一共有五处升降机,虽然他这个区域被落石封死了,但第三层的其他区域却未必。
他短时间内就做好了决定,带着茜一起进入了第四层,准备在那里碰碰运气。
升降机撞上岩层停下时发出沉重的声音,布兰多对矿区的这一层并不陌生,事实上之前他就是从这里上去的。第四层同样漆黑一片,不过在照明水晶的光芒之下,布兰多立刻发现第四层同样发生过坍塌。
他抬起头看着矿道顶部松动的岩层以及地面堆积的泥土,只不过这里的岩层更加坚固,因此矿道受到的损害远远比上面更小。
布兰多心中却愈发疑惑,他越来越确定之前遇到的地震恐怕是巧合。
可那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如果这真是一次地震,那么过去琥珀之剑中应当也发生过。在过去游戏中托尼格尔已经算是一个低级地区向中级地区过渡的区域,游戏时间上看从这个时间段上一部分玩家应该才刚刚抵达这里。
他忍不住回忆了一下当初与地震相关的帖子,这种帖子在奥斯坦应该更多一些,在埃鲁因却是相当少见的,像是这种特例,应该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印象才是。
但他想了一下,并不记得自己在论坛上有看过相关的帖子。倒是他忽然记起来一件事,这个时期论坛上与托尼格尔相关的事情倒的确有一件。
那是一个古怪的帖子——
布兰多记得那个帖子是一个求估价的帖子,估价的东西是寒铁矿和另外两件不知名的东西——当寒铁矿石这四个字从布兰多脑海中一闪而过时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马上回忆了一下那个帖子的标题,他记得那个帖子的标题是:“大批寒铁矿待售,另求鉴定两没见过的东西”,说实在话这种帖子在那个时代的论坛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毕竟才进入游戏几个月,玩家们没见过的新东西也太多了——而要让布兰多记住这样的帖子,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在那个玩家手头还见不到什么高级材料的年代,突兀地出现了一大批寒铁矿却让这个帖一下火了起来,当时有些人甚至还怀疑了一下这件事的真实性,但从而也让布兰多记住了这个帖子。
只是他对这个帖子的记忆相当模糊,主贴内容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记得那个楼主似乎是接到了一个任务,然后在挖矿时在一片寒铁矿脉之中发现了两件古怪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接了任务会去挖矿,布兰多不记得了,不过他对那古怪的东西却记得清楚。第一件正是斜纹石英,那是魔眼石作为材料第一次出现在论坛上。
而第二件从图片那个看他记得是一个银色的圆球,那东西最后在这个帖子中也没讨论出一个结果——不过这个它并非从此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当中,事实上后来又有人从更多的地方找到并得知了这种银球的来历。
白银遗产——
在克鲁兹人的苍之诗上有过关于混沌的年代之前的时代,在玛莎创世之前——一概称之为“黄昏”的时代。
传说中在那个先古的时期就有黄金与白银的子民生活在混沌之中,甚至还有传说之中的“神民”。
有一种说法是玛莎就是诸多神民中的一个,但也有另一种说法认为是玛莎由神民所创造,不过神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早已远不可考,事实上除了苍之诗这种上古神话之外,他们也从来没有在琥珀之剑的世界当中出现过——那怕是广泛流传在大陆上的各个人流密集之所吟游诗人的口中、大多数半真半假如同流言一样的传闻中也没有提及过一丝一毫。
因此与玛莎被称为规则的指代相同,神民们被成为现实的指代,玩家们通常认为神民借指的是游戏的设计者。因此与玛莎的半现实、半虚拟的存在性相对,神民们应该是完全现实,游戏中“不存在”的代名词。
不过有一件事是很明确的,历史上记载的确是神民带领最初的黄金、白银一代制作第一批圣贤避难所,然后玛莎才经由这些“点”,在元素法典的支撑之下开沃恩德这个世界。
世界的成形是一个漫长的时间,最初的黄金与白银之民依托着避难所抵挡着“黄昏之龙”的进攻——一直到历史上记载的最后一个避难所通天之塔“Babel”被击破之前。
然后是黄金与白银的血脉散落大地的时代,也就是混沌之年的开端。
那之前之后的历史早已湮没在尘埃之中,黄金与白银的血脉也在无数个年代在大地上流浪之中几乎消失殆尽,但那些避难所的遗址却并没有完全湮灭。
就像布兰多在带领里登堡的难民逃难时进入过的那个骑士之王的妖精之乡一样,避难所的遗址广泛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有一些是半实质化的,比方说隐藏在空间与时间的夹缝之中,例如妖精乡。
有一些是完全幻想化的,比方说传说中存在于世界的顶点、牢不可破的最后堡垒——通天之塔“Babel”。
但也有一些最完全实质化的,这一类的大多数白银之民修筑的避难所。这一类避难所在战争中损毁得最为彻底,比方说钢铁平原完全沉入大地之下、符文矮人几乎全族尽灭。
而有一些却也剩下遗址,成为如今神圣的场所。就布兰多知道最著名的一个就是骑士团国的天堂之门。
但也有一些不为人知,比方说尘封之国,瓦尔哈拉。
但无论如何,这些避难所中有些其实并非空无一物,就像是考古一样,进入的人往往能在里面找到一些东西,这就是黄金之民的遗产与白银之民的遗产。
事实上布兰多手中的金苹果,就是黄金遗产的一种。
从品质上来说白银之民的遗产虽然要次一些,但效果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想到这里,布兰多已经可以猜到,之前的地震完全有可能是高等圣物出土时引起的魔法共鸣导致的。魔眼宝石、寒铁矿,他心中几乎已经确认了这个任务在什么地方。
只是仅仅依靠白银之民的遗产似乎也不足以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布兰多有些奇怪。
……
第五十四幕地底之王(五)
两人进入第四层没多久,布兰多忽然听到茜小声说道:“领主大人。”
“怎么?”
“让我下去试试。”少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布兰多低头一看,发现神使的体质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已经失去了力量,但机体的回复能力却依然比一般人强上许多,布兰多看到茜大腿上的伤口已经止血结了痂。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没问题吗?”
但在少女的坚持下,布兰多最终还是扶着她放了下去——茜的脚着地时微微蹙了一下眉,但摇晃了一下之后还是稳稳地站住了,并且虽然有些慢,然而依靠雷之枪的支撑她已经可以勉强一个人行走了。
发现这一点之后茜似乎有些高兴,她开心地抬起头来对布兰多一笑,“领主大人——!”布兰多过去还很少看到茜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忍不住微微一怔。
但后者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别过头去。
布兰多觉得其实这个红发少女笑起来挺好看的,当然这话打死他也说不出来。两人保持着沉默穿过低矮的坑道,没走多久,布兰多忽然看到前方的黑暗中隐隐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他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茜在后面问道。
“好像有什么东西。”布兰多小声解释,他知道茜现在视力与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在这种环境下很难看到远一些的地方,虽然有照明水晶,可那光芒实在是太过糟糕。
他一只手拔出剑,带着女孩慢慢走过去,终于看清躺在地上的是一个人。看样子是这里的矿工,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身上没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口。
“还没死。”茜看着这个人一眼,立刻判断道。
布兰多也看到对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似乎只是昏迷了过去。他点了点头,试着喊了一声但没有醒,于是拔下水袋上的塞子弹了一些水在对方的额头上。
考虑到不知道要在地下困多久,两人随身携带的淡水有限,布兰多下意识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所幸,他的方法还是很快见效了,那个矿工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伤,很快就眨眨眼睛苏醒了过来。
但对方一睁开眼睛看到两人首先下意识地向后缩去,一下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布兰多看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忙说道:“我们也是这里的人,你不用担心。”
矿工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喘了一口气,仔细看了两人一眼才平静下来问道:“你们是管事的?监工?还是警备队的人……?”他看到布兰多的佩剑与茜手上的战戟——在这个矿区中只有监工与士兵才会带上武器,不过布兰多与茜除了没穿警备队的制服之外,倒更像是后者。
“我们是警备队的人。”布兰多知道这些矿工几乎认识每一个工头,如此答道。
那个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但很快又紧张起来,“你们也遇上怪物了?”他看到茜身上的血迹。
“怪物?”布兰多回过头去与茜互视一眼。
这里说得上怪物大概就是他召唤的风精蜘蛛了,不过他皱了皱眉头,“什么样的怪物?”布兰多第三层时曾用过风精蜘蛛来探路,不过布兰多本能地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石像,像是石像一样的怪物,玛莎在上!”
“石像一样的怪物?”茜在布兰多身畔蹲下,小声问。
石像?布兰多心想沃恩德岩石形态的怪物不少,其中的典型就是布加的工匠巫师制作的石像鬼哨兵与战争傀儡,不过考虑到这里的环境,石元素倒是更有可能。
布兰多思考了一下,安慰对方道:“你不用怕,有我们在这里,慢慢回想一下那些怪物是什么形态的,是人形的吗?还是兽形的?”
矿工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是像野兽一样的,但是都是由岩石组成的,先生,我发誓我不会看错!”
“兽形的?有翅膀么?”
“没有!”斩钉截铁地回答。
布兰多这就奇怪了,他还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岩石形态的怪物的,虽说在沃恩德异怪、魔物的种类千奇百怪,但大多有可以追溯其来源。像是类似于泥土、岩石形态的怪物,要么是魔法傀儡、要么与土元素世界扯上关系,不过除了石像鬼者寥寥几种之外,兽形的却非常少见。
土元素世界的生物更多的是类似于虫形的。
不过看到那矿工又怀疑起来,他忙稳住对方的情绪:“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么?”他知道矿工一般都是以组为单位进入矿区的。
那个矿工咽了一口唾沫,好像才想起这事儿一样,赶忙点点头:“是。”他说:“我和我们一组的人一起来的,不过遇到怪物就被冲散了。”
他忍不住看了看幽深的洞穴深处,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不知道他们到那里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怪物可能追他们去了……”
他似乎有些庆幸,但又有些后怕。
“对了。”矿工忽然想起什么:“还有马汉大人也在这里。”
“马汉大人?”
“你们不认识他?”矿工微微一愣:“他是这个区域的工头儿啊,听说他以前也是军队里的,他的剑术很厉害的。地震开始的时候,他说他到前面去看看,然后那些怪物就出现了。”
布兰多汗颜,心想自己随口一问差点漏了陷,还好这个工人看到“自己人”警惕意识不高。
不过他没听出问题,茜却微微皱了皱眉:“地震开始的时候不是一瞬间就开始坍塌了么,再说他到前面去看什么?”
作为一个从极为年幼的时期开始就成为佣兵的人,少女的思考方式要比布兰多警惕敏锐得多。
布兰多一听,也反应了过来:“说得也是,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找安全的地方避难才对?”
“不不不。”那个矿工却连忙摆手:“震动一开始没有那么厉害,而且这下面岩层比较坚固,塌方也没那么厉害。关键是震动是从南面传过来得,你们没感觉?”
震动是从南面传来的——
这个意外的信息让布兰多反应了过来,看起来他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沙夫伦德矿山之下果然有不得了的东西被挖了出来。不过虽然素不相识,但他还是为柯文和那几个少年担心了一下,想必此刻他们已经凶多吉少了罢,布兰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好像不是地震的样子。”茜回过头小声说道:“大人。”
布兰多已经下定决心到前面去看一看,白银遗产虽然不比金苹果那么罕见,但也是难得一件的好东西,不过奖励如此贵重,任务想必不会如此简单。
他忽然打断茜的话,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
矿道中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个矿工粗重的呼吸声。但很快,茜与那个矿工都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南面传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地前行似的。
“它们来了。”
那个男人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惨白。
但布兰多放下剑,心中却有些疑惑,来的东西不少,不过这个有些略显得沉重的脚步声却不像是多厉害的东西的样子。
然而很快矿工口中的怪物一头头从黑暗中显露出身形,最先出现的是一头灰白色的猫科动物,它优雅地踏着黑暗进入照明水晶的光亮范围之内,用一对灰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布兰多。
不,应该说那就是一对灰宝石。
因为这头身形修长的猫科动物实际上就是一座石像而已——一座活的石像——以灰色的水晶作为眼睛。
布兰多一看到这东西心中就是一阵了然,原来如此,这根本不是什么岩石形态的怪物。而是一种召唤物,确切的说是用土元素拟态形成的生物。
至于它呈现出什么形态,全看召唤者的意愿而已。
不过布兰多微微一愣,“下面有个精灵使?”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还是说是什么东西在无意识地控制着这些生物?”
看起来后一种可能性要明显得多。可是如果是拥有自主意识的装备,那怕是没有智力的潜在意识,至少也是幻想一级以上的啊。
而且可能还是等级极高的幻想阶。
布兰多一想到这一点心中顿时一阵泪流满面,心想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可算是终于可以正儿八经地见到一次高级装备了。
他这么想的时候,黑暗中出现的猫科动物已经越来越多,草草数去就超过了十多头,而光影分界线之外还有几双闪烁着微光的眼睛在晃动着。
超过二十头岩石黑豹已经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他们包围起来。
布兰多脸上却没有一点慌张,他向前一步放下长剑:“你退远一些,茜。”
茜一把抓住那个正吓得腿脚发软,连滚带爬地准备逃跑的矿工,然后回过头向布兰多点了点头,顺从地向后退开了一些。她知道自己现在没什么力量,最多不过仗着神使的体质比普通人稍强一点而已,留在一线只能干扰布兰多的行动。
然而她虽然失去了力量,但眼光还在,她已经看出这些石头大猫似乎没有什么威胁性——尤其是对于布兰多来说。
……
第五十五幕地底之王(六)
但茜能了解看出对方的实力,个矿工却与他们不同。
他一被茜抓住就忍不住惊恐地尖叫起来:“放开我……你们也快跑,那些东西很厉害,刀枪不入——”
他亲眼见过他那些同伴用他们手中的十字镐反击这些怪物的场景,那怕是用尽全力也不过只在对方身上留下一个极浅的白印子而已。
而这些怪物一反击,爪子就能轻易将一个人半个身体都拍成粉碎。
那样的噩梦一样的场景让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可他话还没说完,后半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布兰多轻轻巧巧地向右挥出一剑,那头准备绕过他来袭击他们的岩石黑豹就像是豆腐一样被一分而二,然后重重地撞在一侧的岩壁上,四分五裂。
这个男人顿时傻了。
“他……他……”他指着布兰多,看看茜,又看看那个年轻人,一时之间支支吾吾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吵什么吵!”茜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不过少女一样看着布兰多,看到布兰多出手时,心中忍不住感叹领主大人的剑术又精进了,真是厉害啊!
布兰多此时此刻的剑术的确是精进了,他一剑将那头实力还没有黑铁水准的岩石黑豹分尸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他微微一愣打开面板,才发现自己的军用剑术后面的后缀已经变成了“+2”。
虽然不知道这+2是怎么来的,但想必不会与那个矿区的警备队长库兰脱得了关系,想来应当是之后被岩石掩埋昏迷让他错过了系统提示。
这不禁让布兰多有点又惊又喜的感觉,虽然游戏之中不是没有通过体会高段NPC剑手的剑术意境而获得偶然加成的例子,不过那其实和完成一个类似的剑术任务差不多,需要各方面的条件都达成才行。
而且这种条件往往比任务苛刻得多。
就像是上次在布兰多的梦境之中领悟他祖父的剑术一样,一是因为他身体苏菲这个灵魂的对于剑术的眼界足够高,二是因为布兰多与其祖父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加上自我的超越,剑术境界的提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这一次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当然布兰多还没来得及想完这个问题,另一头岩石黑豹已向他扑来——布兰多下意识地一剑将其劈飞,但和这些没什么实力但却烦人的小东西纠缠让他开始变得有些不大耐烦,年轻人后退一步,干脆一纵身直接杀进了包围圈之中。
这一下那个矿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仅仅是呆滞了,而是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可从来不知道警备队中有这么厉害的剑手。
布兰多手中的照明水晶在黑暗的地下坑道中拉出一条明亮的弧线。
下一刻数头岩石黑豹被同时一剑两断甩飞了出去——
……
在银矿山发生地震时,事实上沙夫伦德镇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震波的边缘刚好波及了这座小镇,站在街上的人都能感到地面明显的晃动,两边店铺的老板第一时间按住自己那些盘盘罐罐,免得它们稀里哗啦摔到底上摔个粉碎。
当然损失是不可避免的,比方说几家陶器铺子的老板就骂了娘,但更为广泛的影响是,矿山地震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在这里居住女人、小孩、老人,大多数人都有亲人在矿区工作,于是一种恐慌的情绪很快就蔓延开来。
传闻在镇子里不胫而走,不多时就钻到了小罗曼的耳朵里。
事实上这位商人小姐一开始还是很安分地呆在自己的房间中,把布兰多送她的一件长裙试了又试——这东西是布兰多在镇上偶然看上的,看起来像是一套女仆装,而他又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怎么送过什么东西给罗曼,于是就怀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买了下来。
当然目的虽然是阴暗了一些,但罗曼却很喜欢。
当然如果不是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正在试衣服以至于一头撞在立镜的镜框上,结果额头上红红的肿起来一个大包,那么这件事看起来就更完美了。
罗曼被撞得晕头转向,但却好奇得很——她第一时间捂着额头爬起来,冲出门去问门外两位天使发生了什么事。两位天使先生自然表示一无所知,最后这位商人小姐还是在旅店老板处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矿山地震了。
罗曼眨了眨眼睛,仔细考虑了所谓地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后立刻变得担心起来。她想了小片刻,然后认真地作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布兰多。”
她认真地对两位天使说道:“你们和我一起去。”
“罗曼小姐,主人不会同意这样的事情的。”但第一个天使如此地答道。
“主人给我们的命令是,在他回来之前,小姐你必须呆在这座旅店里,不许到处跑——”第二天使说话显然要直接得多。
“再说,你看我们现在还好端端的,说明主人没什么问题。”第一个天使劝道。
罗曼却一板一眼地说道:“布兰多现在没什么事,所以我们才要去帮助他啊,说不定他被困在地下了呢!”
布兰多如果知道小罗曼此刻会一语成谶,估计会好好教育一下她,告诉这位商人小姐既然明知道自己是乌鸦嘴就不要随便乱开口道的道理。
可惜他不知道,因此我们的商人小姐暂时还是显得很是活蹦乱跳的。
不过她的这种奇思妙想并没有得到两位天使的认同,他们一齐摇了摇头,一致认为这位大小姐的想法还是用在更有意义的领域上比较有前途——比方说写写童话故事的什么的。
要求被拒绝,又明知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的罗曼大小姐并不气馁,事实上她似乎压根就不知道气馁这两个字怎么写。
没多久,两位尽忠职守的天使大人就听到屋内传来大喊大叫的声音。
他们本着防患于未然的心思在第一时间冲进了门,但却看到小罗曼正穿着一条紫色的长裙将头蒙在被子里在那里滚来滚去——换而言之,仿佛像是小孩子一样在撒娇卖萌。
似乎感到两人冲了进来,她才掀起被子一角,偷偷看了外面一样,鼓着腮帮子说:
“我要去矿山——”
一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睛里的潜台词是:不然的话我就闹给你们看——
两位天使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一言不发地关上门走了出去。如此反复两三次之后,他们也逐渐学会对于这位大小姐古怪的行为视而不见了。
“领主大人让我们学会不要少见多怪,看起来的确是很有道理的。”第一个天使当听到商人小姐第不知道多少次在里面地板上开始打滚的时候,如此对自己的同伴说道。
“大人总是高瞻远瞩,看得出来他对罗曼小姐非常了解。”第二个天使点点头。
“大人很喜欢罗曼小姐呢。”两个天使最后达成了共识。
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屋子里满脑子古怪想法的商人小姐正在换衣服。当她察觉外面布兰多的两个“可恶的手下”终于对自己的行为见怪不怪,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会再进屋子的时候,露出小狐狸一样得意地笑容——有条不紊地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她换上了那种常见的旅行者的服装,穿了一条非常蓬松的南瓜裤,下面是尖头皮靴,看起来极为滑稽——不过搭配上这位商人小姐左盼右顾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让人感到异常的可爱。
然后她把自己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装进一个小背包,扯起扎好的床单,打开窗子就翻了出去。
临到头还向门口方向作了个鬼脸。
不过可惜的是——我们的商人大小姐考虑周全了一切问题,但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当她一只手抓着床单,小心翼翼地用小皮靴踩着下面的瓦片准备滑到旅店背后的街上时。
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床单不够长——
小罗曼抓着床单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平坦光洁的额头上有些亮晶晶,“好、好像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呢……”
她想。
……
老矮人奥德姆像是平常一样穿过这条小巷去“林中的鳟鱼”享用他下午的麦酒时光时,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神奇一幕。
起先他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然后终于确认——他确实没看错——是有一个穿着宽大的南瓜短裤的女孩子抓着一条床单在不远处头顶上晃来晃去。
老矮人低下头,先想了一下今天是不是什么狂欢节一类的庆典。但最近的一个祭典是盛夏祭还是收获祭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他先感叹了一下人一老记忆力就衰退得如此之快,然后才想到似乎最近的一个祭典已经过去了好几周,而下一个祭典似乎还有一两个月的样子。
他想,自己一定是进错了地方。
要不就是进入这条巷子的方式一定有什么问题。
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那正是“林中的鳟鱼”旅店的向后一边的窗户不是吗?想到这里老矮人终于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中反应过来,他抬起头盯着那个半空中晃来晃去的少女,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仰面问道:“小姑娘,你在干什么?”
“对不起,老人家,床单太短了——”
这是罗曼的第一个回答。
……
第五十六幕地底之王(七)
奥德姆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把这个垂在半空荡来荡去的小姑娘接了下来,虽然这个矮矮胖胖的老矮人板着脸、一对粗粗的眉毛都快皱成一团儿了——口头上一个劲地嘟哝对方这么干太过大胆、完全不顾危险、也给自己这个老人家造成了多大的困扰和麻烦。
不过末了,老矮人还是从胡须下面蹦出一句话来:“小家伙,没伤着哪里吧?”
“啊!”
从半空中下来,小罗曼脚一着地首先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大大地出了一口气,开心地说:
“真是惊险万分呢——!”
只是她脸上未必看得出那一点惊险的样子,反而是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一脸小兴奋的表情。
奥德姆瞟了她一眼,心想你也知道这是惊险万分啊。不过他下一句话就被哽了个半死,只听商人小姐兴致勃勃地说道:“真有意思!”
老矮人一听表情就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教育道:“小姑娘,你这么想可不好,太危险了!如果我没有过来的话,你岂不是就要受伤了?”
“老人家,你过来了呀。”罗曼理所当然地答道。
奥德姆挠了挠头,心想这个说法恐怕不太对。于是他循循善诱道:“那是万一的情况,还有不是万一不是吗?再说,小姑娘,你这么做可是给我这样一个老头子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呢,先不说耽误了我老人家喝酒的时间——”
“姑妈说,常常酗酒对身体不好呢!”商人小姐见缝插针地插嘴道。
老矮人顿时感到自己的有点头大起来,怎么这个小家伙的小脑瓜里思考的方式这么与常人不一样呢,他开始怀疑把这个小姑娘从上面救下来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或许当初他就应该假装什么也没看到,自己去喝自己的酒。
不,或许当初压根不应该抬起头来。
于是奥德姆有点懊恼起来,他赶忙一摆手:“现在我们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再说不喝酒的矮人还叫什么矮人!小家伙你的姑妈……”老矮人想了一下,觉得在背后说人坏话有点不够光明正大,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女人。
于是他改口道:“总而言之,一码事归一码事,你看,一个正常的人没事不会抓着床单在旅店后面的巷子上荡来荡去吧?”老矮人淳淳教导道,不过他潜意识之中总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问题。
但是他仔细思索了一下又没找到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只好摇摇头把这个古怪的念头丢开,只是心中潜在地想到下午喝酒的好时光似乎已经越来越离自己远去了。
因为那个小姑娘又叽叽喳喳地开口了。
但奥德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转移到了对方的思考方式上,因而接下来这位商人小姐就要用丰富的经验来战胜这位老矮人了。
罗曼想了想,点点头:“说得是呢。”但她皱了一下好看的小眉毛:“可是罗曼也是被逼无奈,我也很着急要去矿山里啊!”
老矮人一呆。
“你去矿山做什么?”他说:“矿山可不允许女人进去。”
“因为罗曼喜欢的人在矿山里,矿山地震了,罗曼很着急。”商人少女看了看矮人,忽然眨了眨眼睛:“对了!老人家,你能带罗曼去矿山吗?”
“你不认识路?”奥德姆把小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像是。”她好像从没意识到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显而易见的,这位大小姐又一次犯了先行动再考虑计划的毛病。她在准备干这件事儿之前,已经老早把自己过去小时候的糗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有一句话是说一个人一生当中不能犯两次同样的错误,但我们的商人小姐显然有能力在两个一模一样的错误上犯出各种各样的花样来。
但这一次奥德姆却笑了起来——当然不如说是这个老矮人在捧腹大笑。他哈哈大笑,笑得直打跌,一边笑一边嘟哝道:“真有趣儿,真有趣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冒冒失失的行动计划的,就是最莽撞的山矮人也不过如此,小姑娘!就是粗笨的兽人,在一次狩猎之前也要计划周全啊!”
罗曼很赞同:“因为兽人有一句谚语呀,叫做‘UimAussNemont!’”她结结巴巴地念出这句话:“这句话的意思是,精明的猎人不一定聪明呢!”
“那是野兽的狡猾罢了。”老矮人马上摇摇头:“不对,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是姑妈大人。”
“不对不对!”奥德姆觉得自己已经被绕进去了:“我的意思是,这两件事完全不搭调!我们是在说一个人不能太过莽撞,和兽人聪不聪明没有关系——”不过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忽然眉头皱了起来:“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矿山地震了?”
“对呀。”
“我怎么不知道?”
罗曼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老矮人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不过如果地震是发生在一个小时之前的话,他意识到自己那个时候似乎还在午休。
其实奥德姆这会儿本来应该是在矿山中的,不过上次他喝酒误了进矿的时间——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过老矮人曾经帮矿区的书记官解决了一点个人问题上的小麻烦,因而赢得了那个年轻的贵族的信任,至于他是不是要去矿区上工——对方并不在乎。
矿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因此奥德姆干脆懒得去了,闲暇下来到“林中的鳟鱼”喝喝小酒才是他作为一个矮人的追求。
不过这个小姑娘口中的话却引起了奥德姆的兴趣,老矮人一直都知道那片银矿之下埋藏的一个秘密,他从某个地方得知这个秘密之后就一路来到这里等待机会。
不过让他大失所望的是,自从沙夫伦德矿山的工人们在十多年前挖穿了矿山下面通向大蜂巢的通道,引发那场事故之后,从此矿道就不再向下延伸,而心知肚明埋在格拉哈尔山岩层之下的秘密也只能静静地呆在那里。
老矮人虽然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向奥金斯打听过能不能重开第五层的采矿工作,然而都因为安全的考虑而被搁置了,那个年轻的书记官倒不是担心工人的安全,纯粹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而已。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自从来到沙夫伦德几年之后,奥德姆已经逐渐心灰意懒了。
但这个时候他心中又隐隐动了动。
老矮人心中嘀咕了一声,看了这个小姑娘一眼:“好吧好吧,我带你去矿山,不过事先说好——”
“我明白咯!”小罗曼用极为干脆的语气答道,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可我还没说完!”
“恩!可是反正老人家你随便说什么我也会这么回答的!所以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呢!”
“你倒是坦白……”老矮人叹了一口气:“不过倒是蛮讨人喜欢的。”
看到罗曼,奥德姆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家乡那些充满了活力的小丫头们,他年轻的时候成长在金矮人的族落中——虽然相比起来故乡远没有人类那么新奇、变化多端,而且也没有那么高超的酿酒技术——不过在他看来他们矮人的小姑娘可比人类的小丫头有活力多了。
倒是这个小姑娘让他眼前一亮,虽然头痛无比,但也极对了胃口。
当然,对胃口是对胃口,但老矮人已经本能地认识到,如果由着这位商人小姐的性子乱来的话,估计她很可能会给他惹出一大堆乱子来。
因此他一边走一边说道:“总而言之,约法三章是很重要的事情,小姑娘,你明白吗?”
小罗曼恭恭敬敬地点点头,不过马上又有了新问题:“可是不是说女人不能进矿山吗?”
“别打岔,小姑娘!”奥德姆皱皱眉头,他当然不能带罗曼正大光明的进去,事实上这个时候连他自己也进不去矿区,不过没关系,为了这个计划他准备了很长时间,事先的一些安排如今也可以排上用场了。
他在矿区外围挖了一条隐秘的隧道,可以通向矿区内,而他是矿区的监事,在里面被其他人碰到是也不会怀疑什么的。
至于这个小姑娘稍微有些麻烦,不过也就是化化妆的事情了。
“是。”商人小姐一边跟上一边又追问:“可是老人家,山矮人都很莽撞吗?老人家你也是山矮人咯?”
“我当然不是山矮人,那些莽撞的家伙与我可没什么关系,我是……”矮矮胖胖的矮人忽然停下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不要打岔!”
“哦!”
……
地底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当最后一头岩石野兽变成一地碎片的时候,布兰多在矿道伸出找到了一些矿工的尸体,经过那个男人的辨认——这些正是他曾经同伴的遗体。
而这个被布兰多救醒的矿工自从见识过年轻人展示的实力之后,就铁了心一路跟着他们,纵使布兰多劝他暂躲到相对更安全的矿道第三层去等待救援,但后者考虑之后也摇摇头拒绝了。
他觉得相比起来,跟着这两个人明显安全多了。
……
第五十七幕地底之王(八)
事实上先前的战斗中几乎没有什么战利品,所得的经验不过是一些领头,事实上如今布兰多发现自己杀这些黑铁水准以下——确切的说是十五级以下的怪物已经没什么收益了。
这一点就与他在游戏之中的经验一模一样。
不过他在残骸之中找到一个戒指,一个食人魔指环。在琥珀之剑中以食人魔为前缀的装备可以提高佩戴者的力量,事实上这是一个系列的装备,等级广阔地分布在从最低二十级到最高七十级之间——更低一些的被冠名为“食尸鬼”,而更高的大多使用“巨龙”为前缀。
这个食人魔指环是其中等级最低的一类,二十级,不过已经远远超出布兰多的想象了。十五级的怪物在游戏之中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几率会出二十级的魔法物品。
当然在它们的掉落列表上最高等级的是二十五级的防具,只有万分之零点几的几率,或者按照玩家的话说压根等于没有。
但按布兰多一贯的手黑程度,他拿到这戒指的时候还忍不住多看了茜两眼,心想莫非这位也是传说中的红手光环携带者?
布兰多检视了一下属性,这个食人魔指环提高佩戴者5%输出力量,布兰多的力量有73.4个能级,因为植入的幽灵骑士水晶与力量爆发的缘故输出力量大约接近一百,这东西对于他来说大约能提高5个能级的输出力量,聊胜于无。
可他手上已经有风后指环、火焰戒指、次级蛇形戒指与战士指环占完了所有四个戒指的位置,布兰多想了一下也懒得更换,干脆把戒指丢给了后面的红发少女。
茜接过戒指,微微一愣:“……我……我又没有力量了。”她有些不解地小声说道。
“那只是暂时的。”布兰多答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了。”
“真的?”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布兰多回过头看着这个女孩,微微沉默,但最后还是点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当然是真的?”
茜脸上露出极为开心的神色。
但这个红发少女又有一种女性特有的敏锐察觉了布兰多的一丝犹豫,她想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说道:“是和神之血有关么,大人?”
布兰多点了点头。
“其实没什么。”茜听了之后却并不担心,她微微一笑:“比起变成怪物,我更担心失去力量,因为至少那样,我还可以为领主大人而战斗。”
“嘘——”布兰多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他示意了一下后面。
那个矿工还远远地吊在后面跟着他们两个,当然,他并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
茜点点头,一边将那个戒指套在了食指上,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似的。
“其实不用那么小心,这个东西并不值钱,只是一个微魔法物品而已。”布兰多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但茜笑了笑,却答道:“是,但作为礼物来说,意义就大不一样了。”
布兰多一愣。
少女已经转移了话题。她看了看四周的岩壁,放低声音问道:“大人,你认为地震与这些怪物有没有关系?”
布兰多点了点头。
“是地震让这些怪物从地下出现的?”茜又问。
“恐怕正好相反。”
“相反?”佣兵少女微微一愣:“怎么会,这么弱小的怪物也会引起地震?”
“弱小?”布兰多摇了摇头,那只是暂时的而已。如果这个任务背后真的涉及到一个白银遗产,那么后面他们要遇上什么东西还是两说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们逐渐深入了矿区的第四层。
很快,布兰多在一个转角处找到了马汉的尸体。而在这个管事左手方向不远处有两头残缺不全的岩石豹,至它们于死地的是身上明显的剑伤,显然在马汉生前曾与这些野兽进行过一番搏斗,只是最后却难逃一死。
布兰多检查了一下对方的伤口,致命伤在脖子上——根据他的判断马汉至少应当有黑铁水准,但攻击者留下的伤口非常干净,显然是一击毙命。
这必须要攻击者的实力远远超出被袭击者才行。
这说明这里有更强的怪物。
不只是布兰多,茜也看出了这一点,她一言不发,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而那个矿工看到这位管事的尸体时整个人便跟抖糠一样软倒在地上,他吓坏了。在他心目中这些工头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可一样变成冷冰冰的尸体,这让他顿时产生了一种自己随时都会丧命的感觉。
他几乎立刻就情绪失控了,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布兰多无奈之下只好用次级蛇形指环向他一点,将这家伙麻痹住,以免他吸引来更多的怪物。
而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矿工冷静下来,他们才能继续前进。布兰多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果断选择了向北的一条坑道,如果他没有记错,那里就应当是之前他记忆中与柯文等人分开的地方。
但这一次三人才前进了没多久,两群岩豹就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他们。这些岩石野兽在阴影之中悄然而至,好像越来越多似的,布兰多接连用坏了两把剑,但他逐渐开始意识到——这些岩豹在这里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茜几乎也在同时察觉了这一点,她在后面小声提醒道:“得杀出一条路,大人,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
布兰多点了点头,不过他的打算与这个佣兵少女有些许不同。他知道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在此估计只能坐以待毙,而一个有些能力的佣兵在这里估计也会作出于茜差不多的选择。
但他不一样,他是一个玩家。
像这样源源不断地“刷怪”在游戏之中也是一件极为不正常的现象,他立刻静下来根据自己的经验寻找那些隐藏在低级怪物之中的头领。
果然,很快就让他看到了一头表面光洁得好像黑玉一样的猫科动物从黑暗之中一闪而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布兰多已经辨认出对方至少也有黑铁中游的实力。
那不是什么黑玉,而是黑曜石——
这就是他要找的家伙,年轻人立刻一剑劈开那些挡路的小喽啰,一马当先追上去。
但让布兰多大吃一惊的是,事实上他才刚刚表现出敌意——那东西的反应却快得惊人,他手上的剑还没来得及挥出去,然而那头黑豹已经一个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黑曜石岩豹速度极快,甚至远远超出它的应有的实力。布兰多的冲锋技能还没开始酝酿,但对方就已经由一个转角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不只是那头头兽,布兰多马上注意到周围的低级岩豹像是潮水一样退去,他才刚刚愕然地停下来,但周围的怪物一下子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这是怎么回事?
布兰多可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王霸之气爆发,吓得这些怪物退避三舍的缘故。元素生物压根没有情感,它们只有基本的逻辑判断能力而已。
矿道变得空旷起来——
“那是什么?”茜与那个矿工都看到了那一闪即逝的怪物,布兰多一停,他们立刻追上来问道。
“头兽。”
布兰多答道:“头兽是指兽群之中的首领,但在这里确实召唤者的眼睛。精灵使也好、召兽使也好,或者是亡灵巫师也是一样,再厉害的施术者也不能一个人控制一支大军,他们需要下级眼线来控制那些只拥有最低等智慧的召唤物——”
“例如下级尸巫与骷髅。”
“这里也是一样。”他指着矿道深处说道:“只是不知道这个召唤网络有多大,如果刚才那种黑玉一样的豹子是这个网络的最上一层,那么倒还好办。”
“如果不是呢?”
“那就麻烦了。”
布兰多一边说一边向内走去。
但茜似乎有些担心起来,她觉得这地下一切都透着诡异。虽然好像这位领主大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并不喜欢这种被未知笼罩的感觉。
她想了一下,忍不住说道:“大人,我们还是先回第三层吧。我们的目标不是找到那个警备队长并控制银矿么,何必在这里与这些怪物过不去?”
布兰多摇摇头:“一开始确实是那样的,可是茜,现在又不一样了。”
“又不一样了?”茜一愣。
布兰多点头,一处白银遗产,价值可比着整座银矿高多了。就像是用一座金矿来和布兰多换他手上的金苹果一样,布兰多是绝对不会干这种蠢事的。
但他并不多做解释,而向内走去,不过他才没走两步,就轻轻发出一声“咦”的声音。
“怎么了?”茜在后面问道。
“你来看这个。”布兰多站在那处转角后答道。
红发少女拄着雷之枪一瘸一拐地走了上来,不过她才刚刚转过转角,整个人就呆住了。转角之后是一片相当广阔的空间,但此刻这里却好像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风暴一般。
确切的说,在照明水晶黯淡的光辉之下,矿坑中是一片片先前那种岩豹的碎片,甚至分布在这些灰色的岩石之间,还有一些黑色的玉石一样的碎片在闪闪发光。
不用说,这自然是另一种怪物的遗体。
布兰多抬起头看着洞穴深处,答道:“看来有人比我们捷足先登了。”
“是个厉害的家伙。”他说。
……
第五十八幕地底之王(九)
地下世界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长长的隧道寂静无声,只有地震之后地下水渗透进头顶的岩层,然后又滴落到地面的啪嗒声。
这种声音在远处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深中,长久才响起一次。
梅蒂莎在驱退了大批来自地底的不速之客之后,也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她虽然是幽灵,可也不代表着不知疲倦——灵魂之火的活跃程度在一定程度上约束着亡灵生物的行动能力。
不过她不需要光,黑暗中一团幽幽的荧光潜藏在她的瞳孔中,可以让她在无光的条件下看出很远。
这位银精灵公主并未坐下,而是单手驻枪靠在岩壁上休息,在她身体周围布满了岩石豹的碎片,这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一直散落到很远的地方。
与布兰多不同,她几乎从一进入此层起就遭到攻击,她杀出一条血路才来到这里。静了一会,这位银精灵公主向黑暗中的另一边问道:“这边是有一座升降机吗?”
黑暗中并不只有梅蒂莎一个人,唯一的呼吸声来自于矿道的另一边。
“恩。”
那个声音答道。
但梅蒂莎并未放心,她话音刚落,手却按上了手中的长枪,警惕地向来时的方向望过去。不过她刚刚回过头,脸上就露出欣喜的神色,脱口喊道:“大人。”
来者正是布兰多与茜。
他们举起手中的照明水晶将光线射向这边,看到梅蒂莎时并没有太过惊讶,他们本来就是逆着这位银精灵小公主留下的记号一路追踪过来的。
当初发现那个所谓的“厉害的家伙”可能是梅蒂莎,布兰多也没有太过惊讶,这地底本来就只有他们这几个人,不是银精灵小公主就是库兰,就是尤塔都没有这个实力。
不过当他们看到照亮范围内的另一个人后,却愣住一下。
“梅蒂莎。”布兰多问道:“这是?”
他看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库兰,顿时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这个先前还威风凛凛的老人此刻却狼狈不堪,额头上、脸上、蓝灰色的军服上满是血迹,灰白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库兰先生受了伤。”梅蒂莎答道,这位精灵公主聪明地点到即止,还有更多的话埋在心中没说出来。不过她知道,布兰多一定了解自己的意思。
老人却哼了一声:“当了俘虏就当了俘虏,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这小姑娘看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暂时和我签了一个互不侵犯的约定罢了。”他斜着眼睛看着布兰多,“不过她对你可尊敬得紧,小子,说是最后的决定权在‘大人’你手上,说吧,要杀还是要剐?”
他口头上这么说,心中却忍不住大骂这个精灵小姑娘狡猾。当时矿道崩坍时,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首先保护自己,就像是出于一种生命自救的本能一样,那怕是他们这些黄金一级的存在也不例外。
不过库兰没想到的是,在场不是每一个人都是“生灵”。
当山崩时梅蒂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退到安全的地方,而是乘着乱石滚落的时候来袭击他。这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即使稳重如库兰当时也忍不住吓了一跳。
然而黄金一级的交手决定胜负本来也不过就在瞬息之间,虽然库兰的绝对力量远超梅蒂莎,可一来之前全力追击布兰多无果已消耗了锐气,二来山崩时地动山摇压根没有心理准备,结果被梅蒂莎一击得手打成重伤。
最后若不是这个小姑娘把他从乱石里拖出来,估计他一个堂堂黄金力量真要憋屈死在矿难之中了。
不过憋屈归憋屈,他却不得不佩服梅蒂莎的胆识,在那种情况换做是他,也不一定敢做出同样的选择。在战场上被敌人击败,不管理由是什么,作为一个老军人的库兰都无话可说。
不过他要知道梅蒂莎只是一个幽灵,估计心中就要大叫后悔轻敌了。
而听了他的话,年轻人略一点头,问道:“约定?”
“老先生答应带我找到你们,并离开这里回到地表,他对这里的地形很熟。那里有矿道,哪里连接着上一层,哪里可以打通而不会引起更大规模的坍塌,他都知道。”梅蒂莎细细地说道,语调始终不疾不徐——虽然使用的是克鲁兹语,但似乎她一样能自然而然地出着一种精灵的咏叹调一样,“领主大人,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座升降机,通向第三层得主要矿道,那里四通八达有许多条通向地表的运输道,应当不会都被堵死。”
她微微一笑:“如果不是老先生,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
布兰多知道她说的恐怕是柯文他们下来那一座升降机,他是记得下来那条矿道规模很大,足足有三条木轨。
他点了点头,看了库兰一眼:“他的条件又是什么呢?”
“让老先生自己说吧。”
库兰再斜了布兰多一眼:“小子,我知道你们的打算。本来身为阶下囚我没什么好说的,如今你们自然可以如愿接管这个地方,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帕拉斯也不会察觉什么端倪。”
他停了一下:“至于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可不想落得和格鲁丁一个下场。”
他知道了?布兰多心中微微一惊。
冷杉城暴乱这件事情肯定瞒不住,但事后格鲁丁的生死却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众所周知,在埃鲁因领地暴动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除了极个别倒霉蛋以外,还没听说有那个实权领主在暴动中被杀死的。
因此冷杉城暴动之后,大多数人应该猜测格鲁丁已经通过密道逃亡了。而只有布兰多集团中少数几个高层才真正知道格鲁丁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深深地看了库兰一眼,如果外界已经得知格鲁丁的死讯,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帕拉斯爵士恐怕等不及会立刻出兵,而让德内尔伯爵估计也不会留给托尼格尔更多的时间去“自己解决这个麻烦”。
如果那个老狐狸一旦察觉到这块领地有脱离的危险,估计不消两周就会大军压境。
布兰多心中期望的依托消息的不对称来争取时间,如果让德内尔伯爵不确认格鲁丁是不是已经死了,那么他就会倾向于让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自己解决自己领地内的麻烦。
因为那个时候在对方眼中他们不过还是一群暴民,在贵族眼中暴民没什么可怕的,格鲁丁手下还有不少家臣不是么?
但格鲁丁一死,这个小小的暴动就形同叛乱了——虽然他心知自己确实也是在搞叛乱,那怕这种叛乱并不是要意图分裂埃鲁因,但在他的行为在贵族眼中无异于对于游戏规则最严重的挑战。
而在他的计划中,当让德内尔伯爵认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至少应该是敏泰爵士与帕拉斯爵士败亡之后的事情了。
在那之前他至少还有一到两个月的时间。
但库兰好像是看穿他心中的想法一样,这个老人神秘地一笑道:“你不必担心,外面不过是有些传闻罢了。不过我看你们出现在这里,心中就明白了八成——在冷杉城的,根本不是什么暴民!”
说罢,他微微摇头:“不过不知道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自从琴之年以来,埃鲁因已经快有近百年没有发生过叛乱了。”
布兰多点点头。
琴之年是被称之为戏称为“大路王”的黑森一世在位的时代,这位埃鲁因历史上可以说是最臭名昭著的国王陛下也是西法赫王朝的最后几位统治者之一——这个戏称源于他甚至私人组织军队去抢劫经过埃鲁因的所有商人——不管是本国的,还是外国的。
他公然宣称,凡是在埃鲁因境内,一切道路上的财产都属于他,在上面行走的商人必须缴纳货物的三分之二给他——这个近似于山大王的行径惹恼了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结果黑森一世只在位了三年就被赶下了王位,他甚至是埃鲁因历史上唯一一位死于愤怒的民众之手的国王。
当然,从这位国王陛下的表现就可以对当时埃鲁因境内的民生境况可见一斑。那是除了这个时代之外埃鲁因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甚至如果不是玛达拉的崛起,现在的埃鲁因的混乱程度可说远远比不上当时。
因为那也是埃鲁因历史上起义、暴动与叛乱最频繁的年代,要知道在沃恩德的世界中,在历史文献上你是很难看到起义这个字眼的。
不过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国势与气运,玛达拉是终究要借埃鲁因而起的,因此同样的环境之下当时的科尔科瓦王朝可以中兴,然而在更好的条件之下格里菲因公主殿下的改革却是失败了。
但布兰多来不及感叹,首先摇了摇头:“这个条件太过空泛,我们在这里自然可以和平共处,可一旦离开地底到达地表,又如何保证你不逃跑去通风报信呢?”
他这么想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是穴居人他还可以让塔吉卜向他们的神灵起誓,但人类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信仰的一帮人,虽然口头上时常把玛莎大人挂在嘴边,但纵使他们对着玛莎起誓——但也多半当不得真的。
布兰多自己就是人类,当然更清楚地了解这一点。
但库兰却摊手说道:“老夫现在身受重伤,想跑也跑不掉。”
第五十九幕地底之王(十)
布兰多一笑:“现在逃不掉,但将来却未必,老人家宝刀未老,一旦恢复之后一般人可拦不住你。”他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因为布兰多不可能在矿区留下两个黄金力量来专门看守一个人。
新生的领地正要度过最它艰难的一段时期,此刻包括他自己在内四位黄金力量是他最重要的依托,布兰多明白依仗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将来或许不愁手下人才济济,但现在绝不是挥霍浪费的时候——
库兰一只手按上了自己的剑,但随即又放开。老人隐隐察觉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提议有所心动,否则不会和自己说这么多。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既然如此,你认为该怎么办?”
布兰多沉吟了一下,开口道:“矿区的书记官叫什么?”
库兰一愣,没跟上这思维跳跃的速度。他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扯到那个贵族书记官身上,但还是答道:“奥金斯。”
“西科维尔家的那个奥金斯?”
“你认识他?”库兰眼睛眯了起来,他本能地嗅出对方的身份——这应当是一个年轻的贵族,毕竟一般人可不会对贵族系谱了解得如此清楚。
就像是消息灵通的王都人或许会知道自己头顶上那些个贵族老爷叫什么,但出了科尔科瓦,他不一定知道别的行省有些什么贵族。
然而奥金斯是让德内尔伯爵夫人的子侄一辈,在让德内尔行省属于格鲁丁这一阶层,布兰多当然不可能没有听说过。何况虽然对方在这个年代还不甚出名,但等到老贵族们逐渐衰老、离世之后,玩家们就不得不和这些年轻的贵族打交道了。
布兰多记得这个家伙后来是西尔曼地区的领主,不过没想到现在居然在沙夫伦德矿山担任书记官。他随即意识到银矿山本就是让德内尔伯爵的腹心所在,说不定对方正是从这里开始取得了伯爵的信任。
他在心里腹诽,心想这小子的大好前途大概就要被自己这一番行动泡汤了。不过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他也只能在心里说一声“Sorry”了。
“听说是个中规中矩的家伙。”布兰多旁敲侧击地问。
“这个评价还真是好听。”库兰扬了扬眉毛,“不如说是胆小如鼠,平庸无能更好一些。”他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奥金斯断送他一队部下的事一直到现在还让这个老人耿耿于怀:“你们这些贵族,就是喜欢说漂亮话。”
说完,他还挑衅似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布兰多并不在乎老人的试探,只是心中暗自揣摩,按照库兰对于那个奥金斯的评价以及他自己对于对方的了解,那个年轻的书记官为了自己得前途着想,恐怕会千方百计地压下矿区的骚乱,更不会派出去人去知会帕拉斯爵士。
而这样一来,他们就有大把的时间来寻找通向地面的道路,要不要这个年迈的剑术大师带路事实上对于他的计划并不构成什么影响。
但他看了看库兰,心中有了另外的想法。他当然不愿意一个黄金力量回到让德内尔手上,不过要怎么把对方留下却是一个难题。
看库兰的表现也不见得真的就对让德内尔伯爵死心塌地,要不也不会在这里和他们谈条件。不过看得出来这个老头儿还是有些骑士风范的,估计要他投降也不会太容易,尤其是在他自己还没什么实力的情况之下。
但布兰多想了一下,心中已有成算。
他答道:“那就麻烦老先生暂时跟我们回冷杉城一趟。等过了这段时间,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我自然放你回去。”
在冷杉城中,他自然不介意分出一两个黄金力量来看守这位剑术大师。
“半年?”库兰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我长时间不在矿区出现,会引起怀疑的,你们不担心消息泄露?”
布兰多心想这死老头儿还真是狡猾,不过好在他早就考虑过这一点:“没关系,你在地震中受了重伤不是吗?自然需要一段时间修养,我想奥金斯会理解的——”
他刻意加重了“奥金斯的会理解的”这一句。
库兰一脸讥屑地哼了一声,他自然知道那个书记官为什么会理解,如果他不理解这个年轻人自然会用刀剑让他理解——对方可不是什么硬骨头,他可以想象只要布兰多稍一威胁那个软骨头书记官估计就会痛哭流涕地充当他们的传声筒。
老人沉默下来。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不过我要怎么保证自己能在一个月或者半年后离开呢?”他又问道。
“我为什么要向你保证?”布兰多反问。
库兰一窒,扬起银灰色的眉毛愤愤然地看着对方。
“不过既然我让你到冷杉城去,只要你不轻举妄动,至少我就不会多此一举做点别的什么事情。”布兰多答道,“不作无谓的牺牲,你是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吧?生命是很宝贵的,战争中的赢家是最后活下来的人——”
老人哼了一声:“你倒是很清楚,你的长辈之中也有残余过那场战争的人?”
布兰多不答,只是看着对方。
老人的目光扫过布兰多手上的戒指,沉默了一会,又问道:“看你们的所作所为,是打算在这里长留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一句,让德内尔伯爵不可能容忍一块领地从他的控制下分裂出去,那怕是最为贫瘠的托尼格尔,你们做好准备迎接一位‘国王’的雷霆怒火了么?”
除了科尔科瓦行省之外,埃鲁因实际由十三位“诸侯”控制着,这些诸侯包括六位公爵、两位侯爵与五位特权伯爵,他们的力量堪比王室,因此也被民间戏称为“王座之下的国王”。
这些“国王”之中除了实力最强的安列克、维埃罗与西法赫三位公爵之外,其他的实力大多在伯仲之间,让德内尔伯爵在这一行列之中虽说不上强,但也不是最次的一位。
要正面对抗这样一股力量,在库兰看来布兰多等人就好像是在向巨人挑战的小蚂蚁一样,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但布兰多听了之后笑了笑,摇摇头道:“你弄错了两件事。第一,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让德内尔伯爵会怎么干;第二,托尼格尔事实上并不是最为贫瘠的。”
库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自信是好事,但自大就不一定了,年轻人。”
“我很赞同。”布兰多答道。
“好吧,不管你们怎么想。”老人见劝说无效,也就摇摇头不再提及。他的手又一次按在了自己的剑上:“我还是要一个保证,保证至少半年之后,你得任我离开。”
“你保证不回到让德内尔伯爵身边?”
“抱歉,这我无法保证。”库兰斩钉截铁地答道。
布兰多很是欣赏地看了对方一眼,但这一次他却没有拒绝,而是笑了笑道:“好吧,我保证。不需要半年,只需要三个月。”
老人微微一愣,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布兰多一笑,不作解释。
达成协定之后,梅蒂莎也休息完毕,她感觉自己得灵魂之火又一次开始活跃,于是几人继续上路。
这个时候布兰多看了后面那个矿工一眼,事实上在得知布兰多与茜并不是矿区警备队的成员而是叛党,并且还要与让德内尔伯爵作对之后,这个可怜的家伙吓坏了,几乎想要拔腿就跑。
不过很快他冷静了下来,因为比起考虑将来的事情,至少现在潜伏在这些矿道中的怪物就会立刻要了他的命,最后这个男人还是跟了上来。
但他遇上了茜,在红发少女故作凶恶地一番威胁之后,最后这个矿工只能哭丧着脸答应拖家带口一起去冷杉城。
在交谈中布兰多得知除了矿工的活路之外,对方还学过一些银匠的手艺,因此干脆许了他一个铁匠学徒的工作。相比较起来,这工作可比矿工安全多了,而且收益也更大,最后那个男人心中还是惴惴不安,但又忍不住有些期待起来。
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思,他感到前面几人又一次停了下来。
但这一次并不是遇上了什么怪物,也不是遇上了什么人,而是路没了——确切的说,每一个人都看到前面矿道之中不远处出现了一扇黑沉沉的大门。
紧闭的大门封死了整条隧道。
梅蒂莎与茜不由得停下来看着库兰,对方可是口口声声说这条路可以通向升降机的。但他们看到这个年迈的剑术大师脸上却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是?”老人微微一愣。
“这不应该是问你么?”茜皱了皱眉,她说话的声音很虚弱,但却充满了怀疑的味道。
“不,不,这是怎么一回事?”库兰忍不住眉头深锁,他对身边的梅蒂莎说道:“小姑娘,能不能扶我过去看一下。”
梅蒂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布兰多,年轻人点了点头。他也曾经过这里,知道这个老人并没有撒谎,这里的确不应该存在这样一扇门。
他有一个怀疑,但还需要确认。
银精灵小公主依言而行,扶着年迈的剑术大师走过去,后者用手摸索了一下那扇冷冰冰的、沉重的巨门,口中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第六十幕地底之王(十一)
“领主大人?”茜看着喃喃自语的库兰有些怀疑地小声问道。
布兰多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他想这扇门应当是后来忽然出现的,而且说不定与那些怪物有着什么联系。
果然,小片刻之后库兰忽然停下来,低呼一声:“门上有字!”
所有人都靠了过去,果然看到黑沉沉的铁门上刻着一些古怪的花纹。确切的说那应该是文字,布兰多看到那些梯形的文字,立刻说道:“这是矮人语。”
“矮人语?”老人皱了皱眉,他回过头:“这里怎么会有矮人语?托尼格尔只有丘陵矮人,他们可不是居住在地下的。”
“灰矮人呢,还有铁矮人?”梅蒂莎问。
灰矮人与铁矮人都是居住在地下世界的生物,前者是高山矮人的近亲,而后者据说是符文矮人的一支后裔。
不过布兰多摇了摇头,灰矮人与铁矮人都是使用乔根底冈的锲形文字,而不是地表矮人语的梯形文字。
事实上梯形文字才是矮人的正统,锲形文字是黑暗精灵发明的。
“那会是谁呢?”银精灵小公主问道。
布兰多联系到白银遗产的事,怀疑这可能是消失的白银一族的一支。矮人之中的白银血脉一共有三支,风暴矮人,符文矮人与火矮人。
除了生活在火元素世界的火矮人之外,这处遗产可能是前两者之中任中之一。
不过他还没开口,茜就用雷之枪点了一下那扇巨门,黑暗中传来“叮”一声轻响。然后少女看了一眼,铁门上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痕迹,这证明这东西坚硬程度超乎想象。
她皱了一下眉,问道:“领主大人,上面写着什么?”
“不知道。”布兰多摇头。
“小子,你不是说这是矮人语么?”库兰没好气地扬了扬眉毛:“怎么会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矮人文字的样子而已。”布兰多心想这又不是在琥珀之间中,系统还能自动翻译。在这里他只能看到这些东西干瞪眼的份儿。
但他走过去,将手按在门上:“不过我怀疑这是一个结界。”
“结界?是法术?是幻象吗?”老人银灰色的眉毛一扬:“这地下还有其他人?”他怀疑地看了布兰多一眼:“这里不止你们?”
布兰多摇摇头:“这个结界可不是什么法术,巫师的魔法不过是使用世界的法则,然而在太古时期结界都是由神民们参与设置的。这些结界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法则——”
库兰还没听明白这句话,但梅蒂莎已经瞪大了眼睛:“太古遗产,领主大人,你是说这后面是一处圣地?”
“不是圣地,恐怕是圣所。”布兰多打量了一下这扇大门,圣地的入口不可能这么小。就像是妖精之乡的山谷,甚至足以容纳两座巨大的雕像——
但如果这里只是用来储存白银遗产的一处圣所,那就说得通了。
年轻人将手贴在冰冷的铁门上,闭上眼睛仿佛感应者门后传来千百年来历史的厚重,同时他问道:“梅蒂莎,银精灵的太古遗产是什么?”
银精灵小公主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从没去过圣地。圣者之战开始的时候,银精灵离开圣地已经有十个世代了,传说我们已经找不回回到圣地的路了——”
但布兰多摇摇头:“恐怕并不是那样的,银精灵现在应该就退回了圣地之中,你们的圣地叫做什么名字?”
“圣银谷。”
布兰多点了点头,但一旁的茜却有些不解地问:“领主大人,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吧?我们是不是先想办法把这门打开?”
“我正在开。”布兰多答道。
“哈?”
“对于太古结界来说,门是一个象征,象征着入口。”布兰多答道:“入口的含义在于进入,如果你只是想要到矿道另一边去,无论如何都是打开不这扇门的。”
“进去?进哪儿去?”红发少女不解。
“马上你就知道了。”
布兰多一闭眼睛,心中想着“进入”。然后忽然之间所有人都感到眼前一黑。但惊慌失措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响起,光线又重新明亮起来——
确切的说,是变得更加明亮。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地表一样,明亮而刺眼的光从外面射来,让每一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都忍不住微微眯起,四面八方一片雪白,眼睛微微生痛。
茜与那个矿工下意识地回过头,只有实力更强的库兰和梅蒂莎才能稳住向周围看去,但他们两人立刻发出一声低呼。
四周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那是山呼海啸一样的欢呼声,就像是潮水一样涌入每一个人的耳朵。而在所有人都逐渐适应了刺眼的光线与四周这些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之后,他们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他们记得自己片刻之前还是在黑暗地底的隧道之中,被阻挡在一扇厚重的铁门之前。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处灯火通明的广场上。
或许更糟。
看得更远一些之后,每个人都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广场,而是一座角斗场。他们站在中央的空地上,然而四面八方都是高耸的围墙与上面的观众席。
观众席上座无虚席,背着强光布兰多看不清楚哪些观众的面孔,不过他却知道,这是一个法术的虚像而已。
间隙空间。
这就是这个结界的内容了。
这个空间从复杂程度上来说远不如妖精乡存在于空间与时间的夹缝之中那么神秘莫测,不过是一个与沃恩德世界主物质位面联系的半位面而已,一个小型的次空间。
不过从声光效果上来说,的确足以让人头晕目眩的。
他忍不住想是那个恶趣味的家伙设计了这一切。
“这是什么地方,领主大人?”茜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忍不住颤声问。她还算是好的,那个矿工早已吓瘫了。
梅蒂莎与老人一言不发,但前者明显要镇定一些,后者却是一脸警惕,手也放在自己的剑上。
“天命竞技场。”布兰多答道。
“天命竞技场?那是什么?”
布兰多抬起头,“看到那把剑了吗?”随着这个问题,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在竞技场中央,一座石碑上插着一柄长剑。
黑沉沉的长剑在耀眼的光线之下折射着一层幽幽的光芒,不过那剑的造型相当奇特,它看上去是一把长剑,但却足有一掌宽,剑刃也比一般的长剑长得多——倒不如说是双手巨剑与长剑的结合体。
“那是什么?”库兰看到剑,眉毛跳了跳。作为一个老剑手,他当然看出那是一柄极好的剑。
“大地之剑·哈兰格亚。”梅蒂莎答道:“我认识这把剑,这是符文矮人的白银遗产。”
“是的,这是大地之剑·哈兰格亚,传说中与大地相连,挥动时往往引起地动山摇、山崩城摧的幻想之剑。”布兰多知道这把剑的另一个名字——玩家们管它叫做地震剑,因为大地之剑·哈兰格亚在攻击时附带一次等同于本身伤害的地震术伤害。
地震术是个范围法术,波及呈正前方锥形范围,几乎与剑风的方向与波及范围等同,虽然要消耗法力,但绝对物超所值。
这东西对于魔剑士来说可是一个神器,甚至连布兰多看到这把剑,手指也忍不住动了动,对于一个剑士来说,这东西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更不要说,这剑还具备“领导”属性——
所有“领导”属性一般是出现在那些具备明显阵营、属性特征的装备之上的,比方说大地之剑从它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与土元素之间的关系,因此它可以领导的也正是那些元素化生物。
布兰多终于明白外面那些石豹是怎么来的了。
“哈兰格亚,哈兰格亚”老人喃喃自语:“难道是那个哈兰格亚,那个巨人米盖尔的武器?”
布兰多点头,米盖尔是大地之母最为宠爱的一个儿子,也是大地上的无冕之王,这把剑在神话中就是他的权杖,他用以统治大地的契印。
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然而却让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动。他吸了一口气,答道:“来到这里的人,就有通过挑战拿到那把剑的机会。”他回过头,严肃地看了所有人一眼:“不过并不是毫无代价的,如果挑战失败,你就会化作石像永远留在这里。”
“这就是天命竞技场的含义。”
事实上布兰多有点头痛,天命竞技场是太古遗产任务之中比较难的一种。
但他正在头痛,一旁的库兰却问道:“挑战有多难?”老人看着那把剑,有些心动;这位老剑手虽然搞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但所谓艺高人胆大,作为一个拥有黄金力量的人他自然不可能像那个矿工一样被吓得面色煞白、到现在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非常难。”梅蒂莎答道:“因为是存在于幻想与现实之间,这里的挑战难度是没有上限的。”
没上限这个词儿让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变。“领主大人,那我们?”茜问。
银精灵小公主还是摇头:“没有办法逃避,每个人至少也要挑战一次才能有离开这里的权利。”
“每个人?”老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是的,除非是在黑铁实力以下,这里只能单独挑战,而不能一起上。”
茜听了这个回答,脸色一白:“那……如果有人失败了……会如何?”她现在毫无力量,要通过挑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会被留在这里,直到结界这一次消失之后,永远变成石像。”布兰多插口道:“但只要有人愿意承担多一次挑战的机会,并取得成功,就能救出同伴。不必担心,茜。”
“领主大人……”红发少女微微一怔,她当然听出了布兰多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神色复杂地抬起头看着布兰多。
第六十一幕地底之王(十二)
但正在所有人窃窃私语的时候,竞技场上忽然响起一个巨大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话:
“凡人们,欢迎光临英雄的殿堂!”
这个声音冷漠而威严,仿佛充满了一种沛莫能御的力量:“你们将在此挑战属于你们各自的命运,或者仅仅是为了生存,或者是为了成为统治大地的王者——”
“那么,卑微的挑战者们,走出来吧,让我们见证命运诞生的一刻。”
声音轰隆隆回荡在竞技场上方,仿佛是滚雷一般,震得所有人都面色发白。茜与梅蒂莎都回过头来看着布兰多,而布兰多却在观察整个角斗场。
他在揣摩可能遇到的挑战,天命竞技场之中会遇到各式各样的怪物,不过大多与竞技场的环境有关,像是这种普通的竞技场,最有可能的是遇上那些陆上、或者低空中的强大怪物。
他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诸神竞技场,那种在虚空之中的竞技场恐怕是天命竞技场之中最恐怖的一种。
虽说挑战的不是真正的神祇,不过那些来自神话之中的生物也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个来,不要急。我来安排顺序。”布兰多看着红发少女,“茜,你和那个矿工一起,你们没有黑铁以上的实力,可以算作一组,一会我救起来也更加容易。”
但布兰多这话让梅蒂莎听了之后微微一怔,忍不住疑惑地看着这个红发少女:“茜她是?”
“待会再和你解释。”布兰多答道:“老先生,你第二个上吧。”
“怎么?”库兰一挑眉毛:“你担心我也通不过挑战?”
布兰多耸耸肩,他又将目光投向梅蒂莎,心中说道:“梅蒂莎,一会你和我一起上去试下。”
“可以吗?”
“你是召唤生物,应该可以尝试一下。”布兰多心想如果召唤生物能和自己一起上场的话,那么这个挑战就大有可为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角斗场内景色一变,周围的围墙上栅栏升起,露出后面的一排排笼子。
“领主大人!”笼子中忽然站起一个人来,她一看到外面的其他人就焦急地喊了起来:“梅蒂莎,茜,我在这里!”
布兰多一朝那边看过去,脸色就变得不大好看起来。笼子里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女佣兵团长尤塔——而一侧的另外两个笼子里还装着柯文、乔卡那一行人,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布兰多,都露出求助的目光来。
“先生,你能帮帮我们吗?”乔卡大声喊道。
布兰多沉默不语,他并不愿意帮这个忙。他并不介意顺手救一下人,可是如果他准备搭这个手,那么按照游戏规则,他至少要经历五次挑战。这样计算下来,最后要面对的最高一级挑战恐怕会是秘银圣贤。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东西可是符文矮人设计的,站在黄金巅峰的傀儡生物——这也是仅有的两种接近开化要素的傀儡生物——另一种是布加巫师们设计的钻石傀儡,只不过前者是魔剑士,而后者是纯肉搏单位罢了。
要从这一点来说,符文矮人明显比布加的工匠巫师们棋高一筹,这也是他们的骄傲之一。
布兰多心知肚明,自己和梅蒂莎加起来要对付一位黄金巅峰的存在实在有些勉强,虽然再加上风精蜘蛛也不是没有胜算,但这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
为此他也只有保持沉默。
然后年轻人摆了一下手:“茜,你上吧!不要逞强,直接认输好了!”
“尤塔团长她……”茜小声问。
“我会救她的。”布兰多答道:“去吧。”
红发少女点了点头,一只手抓稳了自己的雷之枪,一只手拽上已经吓昏过去的那个矿工,走进了场地内。
场上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布兰多仔细听了一会,才听出观众们是在喊“灼爪!灼爪!”虽然他心知这一切不过是介于幻想与现实之间的产物,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微微有些莫名的紧张。
“害怕吗,梅蒂莎?”他别过头问。
“领主大人。”梅蒂莎笑了笑:“我是亡灵。”
布兰多顿时感到自己得脸发烫起来。
于是他不再说话,而是看到角斗场对面的一扇巨门缓缓打开,一头可怕的怪兽拖着无数铁链从门后一跃而出。它正想立刻扑向站在场地中央的红发少女,却被那些铁链死死拽住,哗啦啦一阵响动之后不得不停在离茜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发出一阵阵低沉地咆哮。
“那是什么?”老剑手盯着那头怪物问道。
布兰多看着那几乎有两层楼高的怪物硕大的三个脑袋互相碰撞,并从喉咙中发出滚滚雷鸣一样的咆哮——它一上场,角斗场内立刻充满了一股恶臭——硫磺的味道。
“地狱三头犬。”梅蒂莎已经回答了出来。
“硫磺之河下的恶魔也曾经追随过黑暗之龙。”银精灵小公主低声说道:“以前我在战场上和它们打过交道,这东西很难缠——”
“什么战场?”库兰有些疑惑看了这个精灵小姑娘一眼,他在想在什么样的战场上才会和这些可怕的生物交战。
但梅蒂莎却回过头,对这位参与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微微地一笑:“圣者之战。”
圣者之战?库兰顿时目瞪口呆,他本能地认为这个小姑娘在和自己开玩笑,他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梅蒂莎正是一个狡猾的小丫头。
“还好不是地狱犬领主,这东西有白银上位的力量,只要小心一些应该没有问题。”布兰多回过头对库兰说道:“小心它的喷吐。”
“小子,你这是在提醒我吗?”老人一愣,立刻反应过来。
“我只是不希望再多救一个人而已。”
“哼,那是你还没见识过我的真实实力,小伙子。”老人摸了摸自己的剑柄:“你还是多多为自己担心一下比较好。”
库兰这么说时,心中也是憋着一口气。事实上今天这个年迈的剑术大师的确从头到尾都在走背运,当初一开始正准备动手的时候正好被山崩打断,然后又在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下被梅蒂莎偷袭,甚至还差点死在矿难之下——以一个经验丰富的金之阶高手的身份来说,这实在是太过丢脸了一些。
而他现在虽然受了伤,但要对付一头白银上位的怪物想来还是没什么问题。何况在同位阶的情况之下,事实上无论是魔物、怪物、还是低级恶魔都是比不上智慧生灵的,因为除了绝对力量之外,它们所掌握的技巧就显得要少得多了。
老人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气出在这些他眼中的杂兵身上了。
甚至他还回过头对布兰多说道:“要不要我帮你救一个谁,小子?”
“免了。”布兰多赶忙摇头,心想这家伙真是不知死活。天命竞技场的挑战等级每一轮会上升一个档次,这次是地狱三头犬,下一次说不定就直接变成山丘巨人了。
库兰轻轻哼了一声,好像不满于布兰多对于他的看不起。“你叫什么名字,小子。”他忽然问道。
布兰多正盯着角斗场内,听到这个问题想也没想就脱口答道:“苏……布兰多。”他忽然反应过来,盯着对方问:“怎么,老先生?想记住在下的名字,将来来找我算账?”
没想到这一次老人却没有吹胡子瞪眼睛,而是口中念了两遍:“布兰多,布兰多……”然后他忽然神秘地一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不再答话。
对于库兰这个反应大大地出乎布兰多的预料之外,他心中微微警惕,一只手放在了剑上,免得这家伙忽然乱来,在天命竞技场出了什么乱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当布兰多警惕起来的时候,这个时候场上的情况已经出现了变化。茜直接认输,甚至地狱三头犬都还没来得及挣脱链子,白光一闪,她就被送到了不远处的笼子里。
“茜!”尤塔吃惊地看着这个被关进来的同伴——对方同样的一头红发总让她想起自己得妹妹,她忍不住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不反抗?”
“对不起,我受伤了。”红发少女有些神色黯然地答道。
尤塔皱了皱眉头:“可你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每多一个人,后面的人救援起来就要难得多。”她又叹了一口气,有些幽幽地说道:“不过也没什么,那个年轻的贵族会不会救我们还是个问题,贵族们不会以身涉险的……”
想到这里,她有点绝望地在笼子地角落坐下,比起自己,她更担心自己得佣兵团,如果自己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克伦希亚与弗恩一定不会那么客气的。
可她在担心,茜却没有说话。她抓着铁栅栏,看着布兰多所在的方向,不知为何,她知道布兰多一定会救她们的。
不仅仅是她,还有尤塔也是一样。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正看着身边的老人一脸肃然地大步向场内走去。库兰单手仗剑,盯着那头地狱三头犬毫无惧色,只是临到离开时,他忽然回过头对布兰多说道:“哼,托布斯家自大的小家伙,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剑术。免得你小子的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布兰多听了这句话,一时竟然呆了。
因为托布斯正是他祖父的名字。
第六十二幕地底之王(十三)
布兰多短暂的失神之后才意识到对方也是经历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与自己的祖父认识或许并不奇怪。只是库兰出身于骑士家庭,与他的祖父托布斯之间的差距也说得上是贵族老爷与平民的差异,他们又是如何认识的?
他暂且压下这个疑惑,因为场上的战斗已经开始,地狱三头犬似乎对于猎物从自己眼前消失感到极为不满,库兰一走到角斗场的沙地上,那头怪物就已经嚎叫着挣开了链子。
手臂粗细的铁链一条条崩断,发出“砰砰”巨响,“好家伙!”库兰心中暗想,右手拔出长剑将鞘一丢,那头来自硫磺之河地下的巨兽就已经拖着无数条断链子带着哗啦乱响向他头顶直扑下来。
但老人眉头一张,眼皮随之微微一抬,暗灰色的瞳仁中已经映入了这头凌空扑下的恶魔。他右脚根后移一步的距离,双手将剑向上一架,怒吼一声:
“滚!”
一层清晰的空气震荡忽然以库兰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发开,半空中的地狱犬直接被扫飞了出去——气流暴烈的速度堪比风弹,它们像是嗖嗖一柄柄刀子向外推进了大约一百米距离,才逐渐减弱消失。
但在那之前,地狱犬已经一头落下撞在角斗场另一侧的墙上,伴随着轰隆巨响,无数砖石顿时坍塌了下来。
烟尘弥漫——
“卧槽——!”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心中忍不住暗叫。这是剑士的剑气爆发,是一种技巧剑术——不过要把风压推到一百米开外,他在想这尼玛核心剑术的加成得有多大?
在琥珀之剑中,任何技能都分为基础与技巧。技巧基于基础技能或是身体素质,就像是白鸦剑术、正面突破这两个技能在实际的战斗中都是依托于布兰多的军用剑术之上的,而力量爆发与冲锋则是依托于力量、体质与灵巧三个属性。
核心技能等级越高,身体素质越强,技巧类技能发挥出的威力也就越大,不过在这个阶段要把剑气爆发推到一百米开外。
布兰多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记得在过去游戏之中,他八九十级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个水平。而库兰不过黄金中游实力,顶天也就四十五级出头了。
这个时候地狱犬也从瓦砾之中站了起来,它摇晃着三个硕大的脑袋,沙石从它身上、头顶上哗哗而下,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事实上这头来自硫磺之河的恶魔受伤并不严重,尤其是最后的摔伤还没有它撞上气墙那一下伤害来得狠——如果当时这头大狗是站在地上那估计有它好受的,可是在空中阻力却相应减少了许多。
它才刚刚站起来,库兰已经来到面前——老人并没有冲锋,而是不断在沙地上弹射,快若闪电,一个起落就二三十米距离——地狱三头犬才刚刚呲牙咧嘴地抬起头,它车轮一样的大眼睛里就已经映出了那柄越来越近的剑。
根本就没有闪避的余地,甚至连恐惧都来不及。
“砰”一声巨响,所有人都看到老人双手握剑高高跃起向下一剑劈在这头来自硫磺之河地下的恶魔正中的脑袋上——剑锋直没入柄,然后继续向下将那个硕大的脑袋一分为二。
库兰一落地将剑向旁边一甩,黑色的血液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弧形。但他立刻后退,避免了被恶臭的黑血喷个狗血淋头的下场。
地狱三头犬吃不住力四肢向外一滑,轰然倒在地上。不过这头凶恶的野兽并没有放弃抵抗,库兰一退,它剩下的两个脑袋就向前各自喷出一条火柱。
老人虽然早就在防这一招,可他没料到这火柱会有这长的射程,就像是喷火器射出的火龙一样越过了半个场地——他虽然赶忙向旁边一滚,但衣服、眉毛和胡子都烧掉了一角。
这意外气得他直发抖,这好不容易才蓄起来的胡子可是他的宝贝。库兰怒吼一声竟直接向那头地狱三头犬冲过去,一拳轰在它左边一个脑袋的下巴上——所有人都听到一声清脆的骨折声,然而这还不算什么,巨大的力道竟然将这头趴在地上也足有接近一层楼高的怪物直接从沙地上掀得立了起来。
巨兽全身的重量都随着它左边的脑袋向上飞去,仿佛下一刻就会重新落下来将下面的老人压个粉身碎骨。
但库兰一动不动,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右手由下向上一剑,这一剑从地狱犬得左下胯部开始,一直延伸到右上肩头,撕拉一声裂帛的巨响,整条怪物在半空中一分为二。
黑血纷纷扬扬,如雨点一般落下来。
然后分成两片的尸体才轰然落地。
场上一时间寂静无声——
被关在笼子里的尤塔倒吸了一口冷气,幽绿色的眸子里都闪过一丝惊悸,“厉害……”
不只是她,另外两个笼子里的少年们早就呆住了,张大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黄金领域量非人一样的力量在完全展现时的确具有一种排山倒海的强烈冲击力。
“他还受了伤。”茜双手抓住铁栏杆,静静地看着那边,“否则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尤塔点点头,她知道以自己的水准很难理解,而切身体会过那个高度的茜的眼光比她高明得多。
而同时,另一个笼子里的乔卡却在与他身边的瘦弱少年窃窃私语:
“柯文,你说他们会救我们吗?”他问。
瘦弱的少年摇摇头:“不好说。”
“我看不会。”马赫尔神色复杂地看着外面,“他们干嘛要救我们,非亲非故,再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我们会怎么样?”乔卡问。
瘦弱的少年再摇头:“不知道。”
“我们不会被永远关在这里吧?”有些人已经哭了起来。
“不能想想办法吗,柯文。”乔卡也有点急了,他可不要永远被关在这个鬼地方。
“我试试。”柯文看了外面一眼,答道。
“求谁帮忙?”乔卡问。
“当然是警备队长,我听人说整个托尼格尔也没人是他的对手呢!”有人说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柯文,但这个瘦弱的少年并没有回答。
他看着场上——
……
布兰多脸上没有过多的惊讶,对于库兰的取胜,或许更不如说老人的伤势让他吃了一惊,一个黄金中位的剑手对付一头地狱三头犬那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他微微侧过头:“你伤他有多重?”
“千军一击。”梅蒂莎轻声答道。
年轻人抹了抹汗,心想库兰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挨了一下千军一击还能不死。不过梅蒂莎马上又说:“没打中,他躲开了,不过被气流扫中了,又撞上了岩石。我随即追击,他就认输了……”
“抵抗意识并不强嘛。”布兰多忽然想起库兰先前喊那一句停手,意识到对方可能一早就认出他来了。
他揉了揉眉头,对方是怎么认出他的?他用的剑术可以说与祖父并不出自同一体系,十一月战争后埃鲁因的战阵剑术虽然有过一次改革,但后来经过玩家的改革之后由进一步精简了。
但他来不及深想,角斗场上的战斗又一次拉开大幕,老人果然再一次要求挑战。场地上的地狱三头犬的尸体随之化作白光消失,西南方的一道栅栏升起,从后面走出一个全身覆甲的矮人来。
当沉重的步子响起时,银精灵小公主忽然说道:“领主大人,我认识这个人。”
布兰多看到那个全身笼罩在厚重的板甲之下,头戴有四只角的蛮盔,在肩头上扛着一柄几乎有他半个人大的战锤——战锤上绘着一个燃烧着火焰的拳头的标志的矮人也说道:“我也认识。埃瓦里安领主,这个人是灰矮人之中一个非常著名的领主,他早些年曾经当过符文矮人的奴隶——不过这只是一个虚像,并不是本人。”
他补充了一句:“大约有黄金初段的实力。”
“这下库兰遇到麻烦了。”
梅蒂莎没有回答,而是好奇地看了自己的主人一眼。她知道布兰多旅法师的身份,可旅法师不等于先知,无疑布兰多了解很多本来他不应该知道得知识。
符文矮人的历史早已化为烟尘,别说是人类,就是布加的巫师当中也只有那些常年埋头于文献之中,胡子花白、带着眼镜的老头子才能清楚到银精灵与符文矮人之中的一些辛秘。
但正如布兰多所说,库兰遇到了麻烦。
埃瓦里安也许没有他灵活,但老人却难以对这个堡垒一眼的矮人造成什么威胁,何况埃瓦里安使用的战锤叫做怒焰,挥舞起来半径二十米内全是火焰风暴,库兰试着抢攻了几次,但最后都只落得胡子、眉毛被烧得一团糟。
战斗进行得如火如荼,所有人——尤其是笼子里的少年们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在他们看来这个老头就是他们的希望,可是现在这个希望正陷入苦战之中,这让他们感到信心一度动摇起来。
这不过才是第二场挑战而已。
然而库兰终于被埃瓦里安逼到了角落,双方的战斗经验看起来都差不多。埃瓦里安的虚像代表的是他在角斗场之中最全盛的时代,而库兰是从十一月战争的血海之中生还的老兵,但是灰矮人领主明显体力更加充沛,优秀的魔法甲胄也给他提供了巨大的优势。
这个矮人发出一声咆哮,终于发动了他威力最大的一招,他的战锤上燃起熊熊火焰,像是挥舞流星锤一样向库兰扫过去。
第六十三幕地底之王(十四)
“啊!”柯文身边的女孩低叫了一声。
但另一边茜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疑惑的光芒。
老剑手不退反进,他右手举起剑第一次与埃瓦里安巨大的战锤硬碰硬。“叮”一声刺耳的锐响刺穿了整个角斗场,所有人都忍不住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捂住耳朵。
但下一刻,那些笼子里的少年却惊讶的发现——库兰一剑扫飞了埃瓦里安手中的战锤。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可能!
布兰多心中却是重重地一跳,他早已料到库兰一直都在隐藏力量,就等这最后一击。可真正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老人反手一击的时候,只有他和梅蒂莎看清对方右手食指上一闪而逝的蓝光。
风弹!
布兰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同样的戒指,虽然风后指环的赝品遍及沃恩德,但这也太巧合了一点吧?
他略一失神,错过了库兰向前快步一剑掀开埃瓦里安的头盔,并刺入对方咽喉之中的一幕。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矮人领主的尸体已经化作白光消失。但老人也不好受,他急于求成的一剑让他在胸口挨了对方一拳,埃瓦里安的手甲上全是金属尖刺,那一拳不但力道渗入并震伤了肺叶,也将他胸口打得血肉模糊。
但真正要命的是体力的衰竭,老人取得胜利之后已经完全支撑不住了,他用剑支撑在地上,喘了好一会气才恢复过来。
然后库兰才向场外一指,关着那些少年的其中一个笼子打开了门。
“出来,乔卡,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老人喘着气问道。
“库兰队长?”
少年们愣了,他们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不明白库兰为什么竟然会先救他们?不过他们不知道这位警备队长本来就与布兰多不是一伙儿的。
老人咳嗽了一声,他受的伤很重,放在一般人身上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不过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全是血,却满不在乎。
“好了,一边呆着去。”他向那些少年摆了摆手:“这件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待会我再问你们。”
乔卡与马赫尔顿时哑然,虽然库兰救了他们,但他们是先后分为两批被抓住的。现在柯文和其他几个同伴还被关在笼子里——可看样子库兰似乎救下他们只是为了了解整件事发生的原因,而且那个年迈的警备队长似乎也不打算再进行下一次挑战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老人也没能力再继续打下去了。
就算是马赫尔与柯文平日里经常互相讽刺,但这些少年彼此之间的感情却很深,要他们就这么放弃同伴,这让他们有点难以接受。
难以接受又能如何呢?他们无能为力,只能失措地站在那里。
“你们先走,乔卡。”瘦弱的少年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慌,只是如此对同伴说道。
“柯文。”
“能走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乔卡问。
“我不知道。”柯文如实答道。
但库兰并没有在意这些少年在说什么,他认识乔卡和马赫尔,只是因为熟悉罢了。不过在他眼中这不过是沙夫伦德镇上的一群不务正业的混混,实在不入他的眼界。
“凡人,你要继续挑战么?”
巨大而威严的声音在角斗场上空滚滚响起——
“不!”
老人拒绝了下一次挑战,他一瘸一拐地向角斗场边走来,同时大声冲布兰多说道:“托布斯家的小子,怎么样?”
布兰多看着这边,耸了耸肩。
但老人却走过来,把手中的剑丢给布兰多:“接着,这把剑借给你用——接下来到你了。让我看看,那个老顽固的后人有没有长进!”
然后他上下打量了布兰多一眼:“你是他的儿子?”他摇摇头,“不太像,是孙子?不过看你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岁出头,居然已经进入了黄金领域,从这一点来说也与那家伙不遑多让——”
“将门无犬子啊。”库兰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自己却没有个后人一样。
布兰多一听这句话差点手一抖把刚刚接住的剑丢出去,什么叫“居然已经进入了黄金领域,从这一点来说也与你祖父不遑多让——”他可从来不知道自己得祖父是一个黄金阶的剑手——不,等等!
应该说按照对方的话来说,恐怕还远远不止黄金水准那么简单!自己的事情他自己清楚,短短半年从白位进入黄金那是开外挂的原因,可要是祖父也在二十岁左右进入黄金,那至少也得是一个天启者!
布兰多拍了拍脑门,这个信息让他有点接受不能。在他在这个世界的记忆当中,祖父那一代是从外地举家搬来布拉格斯的,至于从哪里来,他不知道,布兰多也没有问过。
只知道祖父用带来的钱在布契买了一块地,然后又在布拉格斯郊外建了一座磨坊,虽然没有什么出身,但日子过得却不算紧巴。
否则像是布兰多这样得年轻人,在这个年纪要么是到地里,要么是去当学徒,也不可能优哉游哉地跑到布契去独居。
现在想起来,祖母的确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子,因为祖母不但识字,而且还懂许多东西。而母亲是卡地雷哥人,出身当地的贵族家庭,身份更加显赫——
说实在话,布兰多不是没有为一个贵族的女儿为什么会嫁给自己得父亲这样得事情疑惑过,要知道一个磨坊主不管多么富裕,但血统与身份上的鸿沟一般是难以逾越的。
布兰多这么转念一想,忽然发现自己身体中这个灵魂似乎压根就没有真正去了解过自己得家庭与出身。
他按下心中的疑惑,眉尖微微一挑:“你认识他?”
“和他打过一段时间交道,那个老顽固。”老人答道:“当年我也不过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才从托各的乡下出来,说是骑士出身,其实不过是个野小子。而你祖父却是毕业于贵族士官学院,正规科班出身,不怕笑话,那个时候我当过他一段时间的下属——”
他还想说下去,可这个时候角斗场上空巨大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下一位挑战者!”
库兰抬起头看了角斗场上空一眼。
布兰多也收起心思,一个人一生当中可能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可往往只有那么几个人会在几十年之后还在你心中留下印象,往往经由一个细微的联系就会记起。他猜这之间的关系恐怕不像库兰说得那么简单,何况他看了看自己得右手食指,两个一模一样的戒指让他怀疑愈加加深。
当初在布契他就疑惑过,风后指环的赝品就是再普通也不会落到一个普通的磨坊主手上,而且他就指环这个事情后来在布拉格斯询问跛子的时候,后者诡异的态度也叫他疑窦丛生。
只是这个怀疑一度被搁置,但今天经由这个老人的提醒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他看了看库兰,心想只要这个老人还在他手上,那么他有的是机会来了解这一切。看起来,自己——或者应当说布兰多的祖父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然后布兰多与梅蒂莎对视一眼,他在心中说道:“上场吧。”
银精灵小公主在心中答道:“是的,领主大人。”
两人于是一齐并肩向场上走去,这一走,整个角斗场就静了下来。
两个人?那些少年还好,可尤塔与库兰一下都呆了,他们可是知道布兰多与梅蒂莎的实力,至少也是黄金以上,这怎么看都不合规矩。
“你们两个?”老人赶忙在后面叫住他们。
布兰多没有回答。
而梅蒂莎自然也不会多说一句,而是跟着年轻人缓缓走到场地中央,两人站定之后,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可库兰只是微微一怔就猜出了这位银精灵小公主的来历,他忽然记起梅蒂莎在与他战斗时展示出的要素之力分明是“灵魂”。
然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类存在会用灵魂作为要素力量,那就是玛达拉的亡灵。
亡灵!
老人恍然大悟,难怪梅蒂莎在山崩时能够那么不计一切,因为亡灵根本就没有害怕的情绪。不过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身边会有亡灵追随,他首先想到的是亡灵巫师,但这显然不正确。
首先一个黄金阶的亡灵巫师说什么也无法召唤一个同等实力的亡灵,其次布兰多眼睛里也没有代表灵魂之火的紫色、或是青色光芒。
库兰忽然倒吸一口冷气,“英灵!”他马上猜到布兰多会不会是神殿的见习炎眷骑士?
炎眷骑士是炎之圣殿最强的战斗力,属于十一级编制——每一位炎眷骑士身边都伴随着一位来自于圣者之战时期的上古英雄的灵魂,这些英雄都是曾经追随过炎之王吉尔特的骑士——苍之诗记录炎之王吉尔特拥有二百三十二名骑士,因此炎眷骑士的编制也从没超出过两百人。
但他又马上摇头,追随炎之王吉尔特的骑士中可没有银精灵。
老人正在疑惑,角斗场一侧的少年们同样在窃窃私语:
“完了。”乔卡看到布兰多与梅蒂莎一进场,就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丧气话,什么完了,这不还没开始打吗?”虽然还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救柯文,但马赫尔一听自己同伴的话,首先就不高兴地皱了皱眉。
“你忘了?”乔卡回头说道:“如果超过了那个什么黑铁级实力,是不能两个人一齐上场的,这说明什么?”
马赫尔顿时一窒,这当然说明布兰多其实是个没什么实力的家伙!他们忍不住把目光投向笼子里的柯文,瘦弱的少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身边那个女孩子却是一片黯然之色。
“可恶,没想到这家伙是个绣花枕头!”马赫尔顿时愤愤地说道:“中看不中用,我还以为他多厉害呢!”
“你不一直说他不厉害吗,马赫尔?”少年中有人小声说道。
不过这句话理所当然地换来了这个大个子的少年狠狠地一瞪。
……
第六十四幕地底之王(十五)
布兰多的耳朵再尖,也不至于去偷听几十米外几个普通少年的对话。何况他在抓紧时间熟悉手上的长剑——这是一把魔法剑——不过算是很普通的一种,比一般的长剑稍轻一些。
这把剑最多算是低魔法物品,布兰多以前其实也用过类似的剑,只是作为过度装备,他早已记不得名字了。
年轻人随手甩了甩那把剑,扫出的风在沙地上打出两道浅浅的痕迹。这个动作落在库兰眼中让他眼睛微微一亮,“果然是白鸦剑术——”老人已经从先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但马上又挑了挑眉毛。
“白鸦剑术是埃鲁因宫廷秘不外传的剑术之一,这小子又是怎么学到的?”他心中暗自疑惑。
但同样的动作落在少年们眼中也引起争议——
“他在干嘛?”马赫尔看到布兰多剑上白光闪烁,他身边的沙地也烟雾弥漫,忍不住皱起眉不解地问。
“在制造烟雾吧?”乔卡不太确定地答道:“在烟雾中寻找战胜敌人的机会,战斗要用脑子知道吗,马赫尔?”
“在烟雾中他不也一样看不到别人了?”
乔卡一窒,没好气地一翻白眼:“那必然是有什么特殊的技巧,否则有人会给自己制造麻烦么?稍微考虑一下就能想清楚——”
但柯文打断了他们的话,他看了半天,终于确认了这一点:“他在熟悉剑。”
“熟悉剑?”
“那把剑是库兰队长给他的。”有人说道。
可临战之前换剑真的没问题?这些少年就是再没见过世面,也明白这一定是有影响的,他们不由得向场上看去——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起来做好了准备。
梅蒂莎手持银色长梭立于年轻人一侧身后,因为深入地下的缘故,她的独角兽并没有一如既往地跟来。不过即使在地上,银精灵上古的战技一样也毫不逊色。
库兰就曾经领教过,丝毫不敢小瞧这个小姑娘。
角斗场北边的大门再一次打开,出现在后面的同样是那头之前已经死过一次的地狱三头犬,这头巨兽双爪扣在地面,三个硕大的脑袋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声,三对血红的眼睛四下张望,似乎是在寻找它之前的敌人。
它的出现引起了一阵低叹,似乎有人没有想到这东西还会死而复生。
而这一次有了上一次经验,这头来自硫磺之河地下的怪物似乎学乖了。它等着角斗场的主人为它放开链子,然后才抖擞着黑红色的皮毛进入场地中。
它喷了喷鼻子,露出谨慎的神色,兜着圈子一点点小心地靠近布兰多与梅蒂莎。
旁人看似这头大狗吸取了教训,但库兰却从空气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
老人盯着角斗场正中央,鼻子动了动,忍不住一皱眉抱怨了一句,“小家伙不会控制自己的气势,搞得一个角斗场都笼罩在他的气机之下,相比起来那个小姑娘就要温和多了……”
他的眉头越锁越深:“不过这个味道是什么,要素?这是什么要素,有点古怪……”
因为周围正变得越来越冷,墙面沙地上甚至出现了白霜,空气的流动趋于停止,仿佛整个空间都充滞着一种下沉、静止的味道。
甚至连远在数十米之外的那群少年都感到身体仿佛有一种失足陷入泥潭的滞锢感,更不要说位于布兰多正前方的地狱三头犬。
年轻人盯着这头大狗六轮硕大的血红色眼睛,神色平淡。但后者的感觉却不那么妙——地狱犬感到的身体上好像压着一座沉重的大山,前后爪都套上了一对牢固的枷锁,不要说进攻,甚至连进一步前进都举步维艰。
地狱犬下意识地伏低三个巨大的脑袋,像是要对抗这沛莫能御的力量一样。
“咦?”库兰微微一怔。
而此时此刻,布兰多心中“静止性、稳定性”两个词无比的清晰,他感到自己仿佛可以触摸到那种规则——就像当初与卡拜斯一战时一样,要素的力量仿佛就掌握在手中,随时可以支配使用。
他知道这个感觉只是一个错觉。相对于黄金阶段来说,要素的力量就像是一个触发属性,并不可控。
但现在,这个属性显然触发了。
所有人,包括哪些少年都察觉出了不对。他们看到那头巨大的、两层楼高的巨兽竟然生生在布兰多面前趴了下去,这头恶魔四肢与下巴着地——就像是一位臣子在向帝王臣服一样。
它不得不臣服,因为巨大的力量让它动弹不得。
而年轻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就仿佛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一种臣服。
所有人都为这一幕惊呆了,库兰更是目瞪口呆——这是什么要素?王霸之气吗?
“梅蒂莎,上。”但布兰多只轻轻说了一句,与所有人感觉不同,他只感到一种如此强大的力量在自己心中呐喊,怒吼着要统治一切,仿佛一头可怕的巨兽随时随地会破壳而出。
甚至他有这样的错觉,只要一抬手,世界就会为之而崩溃。
仿佛神明一样的力量。
然后银精灵小公主动了,手中银色的长梭化作一条向前延伸的银线,尖端闪烁着冷冰冰的死亡的光芒。
时间都像是被这一击而拉长了,所有人看到那条简练的银线沿着角斗场划过一个半圆,然后从一侧缓慢接近了地狱犬。
只要它在向前,就能一击击穿那头恶魔三个巨大的脑袋。
但大狗在最后一刻,在毕逼近的死亡的气息的压迫之下,终于从布兰多的要素之力中挣脱。它拼尽全力向上抬起头,向后跳去,明明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可惜,布兰多心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仿佛感到天地都在他掌握之内,他只是一个意动,就将这头巨兽硬生生扯了回来。“嗤”一声轻响,梅蒂莎小小的身体举起长矛,银色长梭刺穿三个巨大的脑袋之后高高将这头倒霉的地狱三头犬扯起来向前一甩。
它的尸体轰然一声落在沙土中。
一击毙命。
少年们,包括马赫尔在内所有人都呆了。
库兰差点以为自己听到了自己下巴落地的声音,老人忍不住下意识地去用手摸了摸下巴,好确认那个部件是不是还在自己的身体上。
空间类要素,他震撼得无以复加。
“那是……”乔卡感到自己得喉咙好像被谁卡住了一样,后半句话生生卡回了肚子里。但没有一个人来嘲笑他,因为大家都一样。
布兰多自己也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敢确定。无论是空间锁定,还是时间停止,都已经无限接近于存在性的力量了。
但他正在吃惊,梅蒂莎已经回到他身边:“领主大人?”她有些惊讶的问,刚才那一击作为出手的人少女自己得感觉当然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强烈。
但布兰多摆了摆手,他自己尚且无法确认,这个时候角斗场上方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凡人,是否继续挑战?”
“当然。”年轻人怀着既有些兴奋莫名,但又有些患得患失的心情答道。
埃瓦里安很快入场。
“这一次我来。”布兰多说道,他可以感到那种对于要素的掌控力正在随着巅峰期的经过而逐渐衰退,他必须尽快实验一次以确认自己心中的疑惑才行。
梅蒂莎看着他,大约是猜出他的意图,微微点了点头。
布兰多右手放下长剑,迎着灰矮人领主走去。
冰冷的气势再一次铺天盖地地向对方压过去。
埃瓦里安微微一怔,轻轻哼了一声。这个灰矮人立刻丢掉进场时那种耀武扬威、为了给对手施加压力而故作轻松的姿态,他蛮盔之下两只小眼睛闪闪发光,有些凝重地将战锤从肩头上取下来,双手握住,重心下移进入了战斗姿态。
这一次连乔卡都看出来了,那是一种当野兽遇到危险而本能地反应出的警惕——
可那个年轻人真有那么可怕?
他仔细盯着布兰多,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那个和自己打过交道,态度有些随和的年轻人会具有足以让这座像是钢铁堡垒一样的矮人仅仅是看一眼就紧张起来的危险性。
他或许有些厉害,但毕竟这么年轻!乔卡回忆自己的经历,其实当初布兰多的反应也就和矿区那些骑兵警备队的反应差不多,他想他们的实力应该差不多吧。
虽然那在这个少年眼中已经算是非常厉害了。
但他马上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因为布兰多已经出击了。为了抓住最后的机会,年轻人一出手就是冲锋。
而在其他人眼中,那就是快——快得不可思议。他们根本没办法捕捉到布兰多前进的轨迹,只能看到他的身影消失、然后出现,仿佛瞬间移动,已经来到埃瓦里安面前。
空间都在他身后留下一条荡漾的波纹——
灰矮人都是一怔,但丰富的战斗经验已经让他嚎叫一声双手举起战锤来格挡。但他的动作就在这一刻定格了,布兰多的剑锋在既存在又不存在之间——仿佛虚幻穿过他的防线,穿过他的头盔与胸甲之间的缝隙,穿透他的喉咙。
矮人瞪大眼睛,只来得及发出“咯”一声轻响。
布兰多就已经像是一条鬼影一样在他身前停下,一只手按在他的战锤上,右手轻轻向后一抽收回剑带起一道血花,然后沉重的堡垒轰然倒地。乌黑的血液才从这个矮人的身体下慢慢蔓延出来。
……
第六十五幕地底之王(十六)
乌黑的血液从矮人的身体下慢慢蔓延出来。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根针从半空中落下,那么它落地时一定会发出“叮”一声轻响让所有人都听见。
连角斗场上的叫喊声都停了下来。
乔卡喉咙里也发出“咯”一声轻响,他忍不住回头去看了马赫尔一眼,后者仿佛心有灵犀一样也回过头来看他,两人都从各自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那么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
纵使是再孤陋寡闻,乔卡这个时候也意识到布兰多可能绝非泛泛之辈。
但此时此刻,布兰多在场上心中却有如惊涛骇浪。在冷杉堡之后,短短数周之后他已第二次进入了那种不可言状的状态之中——
时间与空间都无限趋于静止,要素法则的第三个定义在他心中已呼之欲出,但又像是隔着一张薄纸——他隐约感到那也是两个法则——但机会稍纵即逝,当他一伸手就要抓住时,声音又重新回到了角斗场上。
喧嚣淹没了一切,一切恢复了原状。
布兰多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还是太早了一些,如果他有黄金中位,刚才说不定就直接进入要素之墙的第二阶段了。但每个人都是一样,并不是已抵达黄金巅峰就会立刻进入要素领域,对于规则的理解至关重要,那些天纵奇才的人一辈子留在黄金领域也有很多例子。
并不是聪明人就能懂得世界,有时候心无旁骛反而更能看清本质,何况布兰多也知道,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十分看脸的事情。
大凡看脸的事情,他就大多不会过于期待,反正大不了依靠巫师们的上古石板强行冲破要素之墙就是了。
与大多数人不同,年轻人心中有的是办法。
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不是没有好处的。就像是现在,布兰多感到自己对静止性与稳定性的了解深了许多,他已经可以确认这一定是和空间相关的要素。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剑——这把库兰借给他的剑的剑刃上此刻荡漾着一层透明的波纹。
要素之力:无法损坏,命中修正增加20%,速度增加100%,附带10%寒冷伤害。
他的视网膜上立刻对这一层透明的波纹给出了鉴定的属性,这就是要素的力量。虽然还不完全,但至少已经从隐性走向了显性,就像是茜的雷电之力、梅蒂莎的灵魂之力一样。
事实上从评价实力来说,布兰多此刻才能算是与茜、梅蒂莎平起平坐,但要说实际战斗力。布兰多看了库兰一眼,心想恐怕就是黄金上阶,自己此刻也有一战之力。
他没记错的话雷电要素的第一次显性加成是:攻击延伸能力,速度增加20%,附带30%闪电伤害。
这就是差距。
闪电作为风元素的下级要素,与空间这种顶级要素相比,差距一目了然。然而在过去琥珀之剑中,事实上玩家在游戏初期是无法取得超过“元素”这一阶的要素之力的。
而后期通过“茧化”任务升级到顶阶的,也不过是那几个大公会的会长或者说那些全服有名的RMB战士寥寥几人而已。
但布兰多发现自己NPC的身份避开了这一限制。空间要素,他真想从头到脚给自己淋一桶水好冷静冷静。
但这个时候,巨大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凡人,要接受下一次挑战吗?”
所有人都因为这个声音而将目光集中在沙地中央的布兰多身上,先前他们是不敢相信,但此刻恍然发现年轻人已经具备了拯救他们的能力。
甚至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
马赫尔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布兰多竟然比那个年迈的警备队长还厉害,而且看起来厉害得还不是一点半点。
在他们的注视下,布兰多打了一个响指让关着尤塔的笼子打开,然后他点了点头。
于是挑战进入下一个阶段——
“大人。”梅蒂莎靠拢过来,她用淡银色的眸子看着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作为生在圣者之战年代的人,这位小公主并不认为黄金领域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人类也好、银精灵也好,在二十岁之前进入黄金领域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作为经历过这一阶段的人,她还是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样了?”她当然清楚布兰多身上之前发生了什么。
布兰多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举起剑给这位银精灵公主看了一眼。
“啊!”这下梅蒂莎震住了:“空间要素!”
“怎么?”布兰多挑挑眉,他捕捉到少女语气中惊讶的因素,忍不住问道:“空间要素在你们那个年代不是应该很常见么?”
在他的理解当中,圣者之战就是大地之上妖孽横行的年代,诸如图门那个等级的天才也是层出不穷,出个把空间要素还不是很常见的事情?
要知道在琥珀之剑后期,空间与时间虽然罕见,但在玩家中也是有十几个之多。
“哪有?”梅蒂莎不解地瞪大眼睛:“当年也只有银色联盟的巫师领袖,星与月之塔的创立者,被称之为地上最后的圣贤阿卡斯才具有空间要素。”
“再早一些,也就只有黑暗之龙了。”少女补充道。
“哈?”布兰多大汗,说实在话他对游戏背景了解虽多,但毕竟没有过来人那么详细。梅蒂莎的解释让他耳目一新,不过也让他忍不住暗想道:
原来琥珀之剑最后还是一样向游戏性妥协了啊,他一想到那按百来算的具有最上级要素的玩家数量,就忍不住一阵阵汗颜。
两人正在交谈,东边的栅栏已经升起。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方向,栅栏背后的阴影中传来一片整齐的马蹄声,让每个人都是一愣。
当第一个敌人出现在布兰多视野中时,他就眯起眼睛。
那是一个骑士,确切的说是一具骑在傀儡战马上的铁皮人,它们左手持圆盾,右手持长枪,身边还环绕着四色符文。
“IV型骑兵猎杀者。”布兰多小声对梅蒂莎说道。
“那是什么?”
“哈泽尔人的发明,小心点,这些东西具有白银巅峰的实力。”布兰多与角斗场一侧的女佣兵团长尤塔几乎是同时说出这句话。
哈泽尔在沃恩德中部,在克鲁兹往西的边境上,两国隔着一条高耸入云的山脉。哈泽尔人也不是圣者之战中圣贤的后代,据说来自于另一个大陆。那里的居民信奉魔导技术的力量,因此他们拥有整个沃恩德世界最大规列装火枪与运用炮兵的部队。
甚至在他们的军队中,还拥有坦克与老式飞机。而哈泽尔人与克鲁兹人常年战争,不过双方都从未在正面战场上捞到什么好处——面对雄鹰的帝国而可以正面不退——这个国家的彪悍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尤塔说出这话时心中有点莫名的情绪,她看着打开的笼子,本以为于情于理布兰多都应当先救茜;可那个年轻人没有,他甚至没有多看这边一眼,只能说明他压根就没在意要先救谁——
因为他原本就打算把她们都救出来,先救谁都是一样。
只是她的话并没有引起茜的回应,反而是让那些少年听去了。白银巅峰的敌人,他们看到金属骑兵们陆陆续续从栅栏背后走出来,粗略数了数,超过三十个。
第一轮挑战的地狱犬也不过是白银巅峰的实力,而到了第三轮,这个实力差一瞬间翻了三十倍。
“这么多!”有人窃窃私语。
“这太不公平了吧?”乔卡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认为布兰多带着梅蒂莎两个人一起上,有点不合规矩。
“以多打少,真卑鄙!”马赫尔也忍不住磨了磨牙齿。
“以多打少?”
这句话恰好被布兰多捕捉到了,年轻人抬起头看了看场地边缘。他心中一笑,然后回头指着那些金属骑兵对梅蒂莎说道:“小心它们的长枪,从握柄到枪身中段装有击发装置,那里其实有六根枪管——”
“枪管?”银精灵公主不解。
布兰多这才想起魔导技术也不过就是最近两三百年的事情,忙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劲弩,不过穿透力很强,虽然还不至于对我们造成太大麻烦,但被打中了一样会很痛就是了。”
“而且要注意保护好眼睛与咽喉部位。”
梅蒂莎点了点头。
“还有,他们身上的四枚符文会互相切换,这代表着他们在切换攻击方式。红色代表灼热射线,蓝色是寒冰护盾,青色是加速,黄色是岩石覆盖,留意一下红色就行了,那是远程攻击。”布兰多继续说道。
“明白。”魔法,这位银精灵公主好理解,不过哈泽尔人精妙的设计还是让她有些好奇。
布加的工匠巫师的造物虽然威力强大,但也没这么精细。
她又问道:“有战术么,领主大人?”
两个黄金初阶对付十个白银巅峰几乎就可以说是极限,当然,她和布兰多远比一般的黄金力量更加富有战斗力,不过对付三十个白银巅峰的存在如果正面交锋一样会感到吃力。
但布兰多只是摇了摇头:“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我了。”
银精灵小公主一怔。
她随即就看到布兰多举起手来打了一个响指,清脆的响声响彻整个角斗场,然后所有人都感到头顶上光线一暗。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然后一窒。
超过两百头风精蜘蛛带着闪耀的圣剑铺天盖地地遮住了角斗场上空,那壮观的一幕甚至导致周围喧嚣的声浪都是一停——
“以多打少。”布兰多垂下手,看着远处那些少年答道:“那是我的台词。”
……
第六十六幕地底之王(十七)
“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相同的动作——抬起头,无意识地张开嘴,眼睛一眨不眨生怕看漏了一个细节。
天空上,无数圣剑等间距排列,金光闪闪——它们构成一个巨大的菱形,仿佛繁星倒缀——风精蜘蛛就像是圣剑之上一个天青色的纹理,与剑刃契合为一个整体。
IV型骑兵猎杀者们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这些金属生物抬着头,棱形水晶构成的视觉系统中倒映出一个巨大的威胁,于是它们作了一个整齐划一的选择。
“哗啦”一片长枪放平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角斗场上,三十具IV型骑兵猎杀者将手中的长枪指向布兰多——
每一支长枪的枪基上六个黑洞洞的枪口同时瞄准了年轻人,“小心!”笼子那边有人喊道,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伴随着这一声惊呼,魔法传导系统已经开始推动着六根枪管开始旋转起来,随着齿轮摩擦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之后,一条长长的火舌出现在长枪上——三十条火舌。
“ptyoona——!”(古精灵语:灵之翼)
一梭子偏离的子弹擦着梅蒂莎身边扫过去,打得尘土飞扬,银精灵公主第反应过来第一个动作就是举起长枪。灵质力量从她协后生出,随着她的动作一瞬间向两侧张开形成一对巨大的光网络双翼——
少女挡在布兰多身前,子弹全部被六角形的晶格阻挡,一时之间半个角斗场上都是闪动的火花,叮当作响的声音震耳欲聋,所有人看到这一幕时都忍不住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IV型骑兵猎杀者随即将目标转向作为灵之翼的中枢的梅蒂莎,可布兰多在那之前已经将举起的手向下一指。
他站在角斗场另一侧,一手指向那些金属骑士,仿佛发号施令的指挥官。
天空中传来嗡嗡的声音,圣剑开始发光,随后又变得白热。白炽的光芒亮起之后,迅速在剑尖处汇聚成一个刺眼的光点——下一刻——万箭齐发。
那是在场的所有人毕生难忘的景色。
当光在天空上开始汇聚的时候,无论是库兰也好、乔卡还是柯文、马赫尔都是一样,他们已经开始在脑海之中组织下面将会发生的一幕。
但穷尽了他们的想象力,他们还是为下一刻的壮观所震撼。
无数道光线一瞬间就刺入地面,炽热的光柱与光柱之间空气仿佛都被蒸腾了,让人产生了一种下一刻整个角斗场都会被气化得灰飞烟灭的错觉。
那一刻库兰忽然记起了一句克鲁兹人的先祖在他们的苍之诗中用来描述战争词句:
“我们看到云层分开,天空变得鲜血赤红,钢铁仿佛在燃烧着,从天而降,金色的雨柱斜坠入大地,万物生灵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如此贴切。
这个老兵固然经历过十一月战争,亲眼见过那些巫师施展毁灭性的力量,甚至在举手抬足之间可以摧毁一整只军队。但那早已成为过去,库兰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噩梦一般的战场上,可此时此刻如此相似的一幕竟重新将那个埋藏在他心灵最深处、只有在偶尔的梦中才会见到一面的梦魇释放出来。
老人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瞳孔在微微放大,眼球在颤动着,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抓住自己得剑,但抓了一个空。
库兰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才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但他仍旧惊疑不定,他看着天空与地面之间那些经久不息的火焰,惊疑于这些大巫师才具有的手段。
但身处于场中的金属生物们比他的感受更加深刻,这些IV型骑兵猎杀者的反应相当简单——不约而同地停止攻击,将黄色的符文转到身前;随着它们的动作,战马脚边沙地下的岩石立刻震动着发出轰鸣,继而拔地而起,形成一道岩石遮罩。
金色的光柱随之从天而降,轰然击中岩壁,光雨像是烧红的钢水一样在岩石最外层的魔法加固墙上四散溅开,下面的岩层被烧得发红,但却没有分崩离析。
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的少年们张大了嘴,这样层面的战斗已经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极限,无论是从天而降带来毁灭光雨,还是足以阻挡这样程度攻击的岩石防护,都足以给他们带来深深的震撼。
乔卡一动不动,马赫尔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一直撞到笼子另一侧的栅栏才停下来,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柯文的睑光最深处映着一层金色的光芒,他将自己的手攥得死紧,死死盯着这一幕一动不动。与大多数人的目光被这绚丽的魔法效果吸引不同,他始终看着主导着这一切的布兰多。
“这是……”尤塔双手抓着铁栅栏,光雨像是直接淌入她心灵最深处,让她从灵魂发出一种战栗。
她现在才知道自己与自己得佣兵团多么微不足道,他们的坚持又显得多么可笑,因为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女人至少明白,即使在这个陈朽的王国,这样的力量也足以得到尊敬——只要布兰多愿意,他可以在任何势力之下得到比现在多得多的权力。
所谓格鲁丁的领地,现在在这位女佣兵团长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她想不出具备这样力量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块贫瘠的土地。
甚至不惜与让德内尔伯爵,与整个埃鲁因的上层世界相抗衡——
尤塔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一种可能,可以解释这一切。
但最后她终于想起了那一天夜里,格鲁丁得到他应得的一切报偿的一夜,那个改变几乎所有人命运轨迹的晚上——年轻人带来的那个小女孩,还有他眼中的坚定。
“他是上天遣来的使节,为所有人竖立一面旗帜,当人们聚集在这旗帜下,因而一切都改变了——”
尤塔忽然想起了苍之诗中描述天青的骑士的一段话,她觉得这段话如此的贴切。
在数百年前,这段话同样被用在先君埃克身上——
IV型骑兵猎杀者的防护法术只为它们争取了一小段苟延残喘的时间,随着第二道、第三道光柱汇聚到一点,魔法防御很快分崩离析,坚固的岩层在高温下直接气化,熔点更高的金属直接被烧成钢水从中溢出。
那个场景像极了打破的鸡蛋壳内流出的蛋清,只是这蛋清呈现出刺眼的金红色,拥有几百甚至上千度高温。烧红的金属一流淌到沙地上,沙砾立刻结晶化形成光滑的一层。
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光柱一道接着一道的消失,当最后一道光柱消失时,角斗场上一片死寂。
大部分结晶化的沙地上余烟袅袅,被攻破的、焦黑色的岩石堡垒一座座死气沉沉地矗立在角斗场一侧。
没有任何幸存者,IV型骑兵猎杀者全部在它们自己构筑的坟墓之中融化成了一堆金属残渣。
不要说其他人,就连身处战场上的梅蒂莎都感到惊讶,这位银精灵小公主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上一排排圣剑,再看了看布兰多,“这样就过了,领主大人?”她忍不住柔声问。
“不然还要怎么?”
布兰多没好气地耸耸肩,听这丫头的口气是还嫌不够啊?要知道要不是他是旅法师,这三十多头IV型骑兵猎杀者还真是够他喝一壶的。
但他放下手,觉得这样掌握一切的感觉实在是太好。唯一可惜圣剑的攻击力还是显得太低了一些,三道光柱合一竟然还差点穿不透白银巅峰的防御。
角斗场上沉寂了下来,似乎布兰多的所作所为让这个圣所的构筑者都感到为难起来。
忽然的沉寂让年轻人心中也暗自警惕,他清楚天命竞技场不是没有量身设定难度的可能性。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的幻想具现,按照玩家的话来说——这里其实是一种自己挑战自己得蛋痛行为。
但沉寂了一会之后,一个声音忽然在他心中响起:
“三次挑战完成,获得额外奖励。”
布兰多一愣,“差点把这茬忘了!”他随即忍不住想一拍脑门,在琥珀之剑中天命竞技场的规则事实上他一直都很清楚,在这里第一次挑战往往是强制性的,而第二次虽然可以选择,但没有好处。
而只有经过两次挑战之后,玩家才有选择向“核心奖励”发起挑战的权利。“核心奖励”的必要挑战次数是两次,也就是说一个人想要完成这个副本,至少也要挑战四次。
而至多,没有上限。
当然在这里所谓的“核心奖励”就是那柄大地之剑,布兰多看着那个方向——如果他想要拿到那把剑,至少还要进行两次挑战才行。
而这里还有一个附加规则,那就是从第三次开始,每一次挑战成功都会得到额外奖励。奖励会越来越好,甚至有超过核心奖励的可能。不过据说那至少也要在三十次挑战之后了,但那是游戏后期玩家们才摸索出的规律,现在布兰多连想都不敢想。
“是否领取奖励?”
布兰多看着视网膜上出现的一排荧光闪闪的字体,心中答道:“当然。”
“请选择接口——”又一排字出现。
布兰多微微一愣,他可从没听说过要选择什么接口这样得事。他想了一下,心念一动继续向下看去。
绿色的文字果然又是一变:
一般接口——
旅法师接口——
“哈?”布兰多这下真是呆了,他还从没听说过游戏中会因为职业的改变而涉及到任务奖励都出现额外选择的。虽然有些任务的奖励也有多种选择——但有一点,它们是原先就有的——而不是当你进阶了某个职业之后额外多出来的!
他看着这两个选择,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决定试一试。
“旅法师接口。”
画面再次一变。
……
第六十七幕地底之王(十八)
投影在视网膜上幽绿色的文字一收。
布兰多立刻看到眼前出现了一片浮动的光屏,确切的说上面应当是一个轮盘,轮盘中每一个刻印都对应一张卡牌的彩绘,他微一怔就理解了这东西的意思。
轮盘的外圈有一百七十格,卡牌都是对应元素色的稀有等级为青铜的普通牌。内层四十格,牌面上泛着一层银光,正是稀有的白银卡牌。不过内层现在是灰色,显然因为某些原因还达不到解锁条件。
布兰多的视线回到外层,他一一看过去找出其中自己认为最好的一张,在正北方向上的地元素牌“淌血的祭坛”。
淌血的祭坛
(狼穴III)
25地,200法力
【结界·巢穴】
你可以牺牲五个灰色生物,并将地龙伏泰斯召唤进场(生物·龙/亚龙种,50级首领)。
无论是伏泰斯死亡还是结界被摧毁,此卡都会进入坟场。
伏泰斯在场上时,每天必须牺牲一个灰色生物以维持。
“不远处,洞穴中传来低沉的轰鸣——”
另一张卡同样引起了他的注意:
宝石平原
(万景奇物VI)
【特殊地·平原】
横置,产生2光到你的元素池中。
横置,支付2光,获得20财富。
“没人知道草地之下留下了什么样的自然馈赠!”
这张卡对布兰多的吸引力甚至大过了第一张,因为无论是光元素还是财富都是他急需要的资源。尤其是前者,他没有补充的途径,相反,却拥有大量需要投入光元素的卡牌。
比方说金辉战旗(5光),白阳之刃(5光),圣洁大天使(5光),甚至大天使每存在场上一天还要额外支付一维持费用。
布兰多从冷杉城之战那天晚上兼职元素使并获得光元素池以来,虽然一直紧巴巴地、尽量节省地使用着那点仅有的资源,但如今剩下的也不过只有六七点而已。
如果他得到这张卡,那么窘迫的现状就会完全改观,一次性的消耗与可持续的使用之间的差距,相信任何人都足以一目了然。
而财富的作用更不用说,已经重要到不需要再一次重申。
但事实上布兰多会发现自己不仅仅是匮乏财富与光元素。如果他仔细审视自己作为旅法师所拥有的一切资源,他就会意识到其实自己这个旅法师可谓是名不副实。
他拥有或拥有过的手牌一共是19张,这还包括了已经被使用过的事件卡牌——狼穴。
其中宝物牌4张,圣剑,金辉战旗,白银马驹,永恒置球。
生物牌5张,高地扈从,风精蜘蛛,卢比斯的雇佣兵,独角兽骑士,圣洁大天使。
资源牌1张,富庶的金矿。
法术牌3张,能量流失,白阳之刃,并驾冲刺。
地牌5张,圣树秘地,若根沼泽,罗夏尔的集市,风暴之巢,余烬火山。
事件牌1张,狼穴。
19张牌,连一套牌组的二分之一都没有达到。按照图门的说法,一套牌至少也要有超过四十张的卡牌才能被称之为卡组,也只有这样得套组才可以在实战中自由切换。
也就是说如果这不是布兰多的第一套卡牌,他甚至连四十张牌的基础资格都没有达到。换句话说,就像是巫师的学徒一样——像他这样的存在顶多算是一个非正式的旅法师学徒。
而理论上来说,他的5张地牌每天可以给为他提供2自然,1水,1暗,1地,2风与1火,此外每周还有额外的1水、1暗、1风与1火进账。
但事实上因为富庶的金矿结附于圣树秘地之上,为了保证金矿的正常运作与维持更加重要的“财富”的资源的获取——因此事实上,圣树秘地这张卡牌在大多数时候并没运作,只有每周聊胜于无的1点水元素。
好在他手上的水元素卡牌只有夏尔,而绿牌更是没有,因此一时之间至少还不会感到非常为难。但根据图门的说法,自然卡牌中拥有所有卡牌之中最优质的召唤生物,布兰多明白自己早晚会面对这个问题。
再从财政收入上来看,他拥有的罗夏尔的集市与富庶的金矿,一个8财富,一个4财富,一共是12财富/天。
但他要支付的是:
独角兽骑士卡牌的维持费用,6财富,暗1/天。
卢卡斯的雇佣兵,2财富/天。
高地扈从,地1/天。
圣洁大天使,光1/天。
由此可见在一般情况下,布兰多的暗元素、地元素实际上等同于每天都是没有收入的。暗元素还好,因为梅蒂莎一般很难进入坟场。可地元素却是布兰多另一个强大卡牌组合“风精蜘蛛·圣剑术”的必须消耗,而且这个消耗还不是一点半点,往往存半个月也就够一次战斗的。
为了将地元素节省下来,布兰多每天宁愿将夏尔洗回牌库再重新召唤,因为召唤高地扈从只需要1水,而维持高地扈从在场却需要1地。
但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弊端,首先高地扈从每天提供的1声望无法获得。其次布兰多的水元素存量也日益减少,他原本吃老本的行为很快也要面对元素池吿磬的危机。
就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现状在布兰多看来,无论怎样也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旅法师。而在此之前他也从没将这一职业当作自己最大的依仗,当然,作为一个额外的助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布兰多隐隐可以感到旅法师这个职业潜在的力量,他想或许这个职业未来或许会带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甚至成为保命的本钱。但他也明白,那需要更庞大的卡组来支撑。
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不过展现出来的前景却让人心动。因此布兰多看到那个轮盘时才忍不住说了一句:“有点意思——”
他马上有些期待地将手指在光屏上一点,希望获得自己想要的那一张卡牌,轮盘立刻转动起来,布兰多的目光紧张得一动不动。但大约才过了几秒钟,指针慢了下来,它首先从宝石平原上一划而过,这叫布兰多心中微微一紧,有些失落,不过他马上看到,指针从另一边接近了正北方。
此刻角斗场上悄然无声,所有人都看到布兰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皱着眉头将眼神的焦点投向前方无限远的地方。
“领主大人?”梅蒂莎侧过头小声问。
可布兰多充耳不闻,他看到指针一点点超过“淌血的祭坛”,忍不住在心中大喊:“停下!停下!”
可那不听话的指针最后还是滑出了一丝,只有那么一丝,但牌面就变了模样:
火爪矛手
(炎之部落II)
15火
【生物·火爪蜥蜴/战士,27级生物】
好战。
将一个中队的火爪矛手放置进场。
当火爪矛手在场上时,支付5财富每天。
“火焰中有敌人的味道——”
“玛莎大人,你别这样!”布兰多心中沮丧地大叫一声,但他并没有将这种沮丧表现出来。而是看着那个轮盘瞬间消失,然后一张火红色的卡牌从空中飘下落到他手上。
布兰多看着那张牌,牌面上的彩绘是一张蜥蜴人战士的立绘——不过与沃恩德的蜥蜴人不同,这些鳞片赤红的蜥蜴人明显强壮得多,它们穿着简单的金属甲胄,背后与腰间都挂着两臂长的战矛。
不过引起布兰多注意的是这些蜥蜴人金色的棱形瞳孔,在沃恩德的爬行生物中,有金瞳的必然象征着巨龙血脉,而且还是血缘很近的亚龙种。
看起来这些所谓的火爪蜥蜴人单体战斗力虽然才不过黑铁巅峰,但出身却不简单,换句话说就是——祖上曾经阔过。
如此一来牌面上那个“好战”特性也好理解了,龙族好战是出了名的——而布兰多不认识其他,唯独对这个特性有些了解;他知道在琥珀之剑中有些怪物有一个“好战”属性,意味着这种生物一旦主动进攻、或者是受伤时就会获得士气加值。
这种加值换算成数据不大好理解,但每1点士气提升按照布兰多的粗略估算大约相当于提升百分之一十总体战斗力。
这个BUFF总体来说相当的得不了。
但这张牌却让布兰多有点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需要的是资源牌,而不是生物牌。何况不说火爪矛手的召唤费用高达15火,而且维持费用快接近独角兽骑士,但这张牌无论从方面来看都不如后者。
他抓着那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最后看到“将一个中队的火爪矛手放置进场”这一句才稍微心里平和了一些;按照玛达拉的算法,一个中队是三十人,而埃鲁因是一百人,不知道这些火蜥蜴是怎么编制的,只是布兰多总觉得应当不会太过坑爹。
这张牌到他手上时并没有解封,年轻人心念微微一动让它从自己手上消失,进入自己的牌库之中。这一幕自然落在了梅蒂莎和另一边那些少年眼中,不过他背对的库兰却没有看到这个细微的小动作。
“领主大人?”梅蒂莎自己也是召唤生物,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布兰多会凭空拿到一张卡牌。
布兰多这才回过神来,忙答道:“奖励罢了,我们继续挑战吧。”
“还要继续挑战吗?”银精灵公主一愣。
布兰多看了看角斗场中央那把长剑,点了点头。自从失去湛光之刺之后,他无时无刻不想重新找到一把称手的武器,这次机会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
何况大地之剑,的确也足够让人心动了。
因此当角斗场上空第三次响起那个巨大的声音——“凡人,你要继续你的挑战么?”时,布兰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要进行进阶挑战。”年轻人看着石碑上的大地之剑,答道。
角斗场上为之一静。
然后在所有人讶然的目光中,沙地另一侧缓慢地升上来了一个巨大的笼子。笼子关着的一头巨大的怪物让每个人都适时地闭上嘴——
那是龙。
……
第六十八幕地底之王(十九)
确切的说,是亚龙种。
龙兽双脚着地时巍峨得像是一座矗立的要塞,它的颜色是天青透绿色的颜色,构成这种颜色的鳞片边缘和钢铁一样折射着冰冷的光芒,角质化的鳞片每一片都厚达几寸,远远看起来闪闪发光、仿佛披挂着一层金属板。
但这种生物真正的特点是它那丑陋的、棱角分明的三角形头颅,深陷的眼眶中镶着一粒一动不动的淡蓝色眼睛——只是瞳孔中透出一丝代表着巨龙后裔的金色火焰。
风龙亚德拉,在这种生物的成年体面前,地狱三头犬也乖巧得像是一只小狗。它是风暴止息之山最下层领域食物链的顶端,生活在那个国度的原住民将它称之为风之霸主。
有传说风龙亚德拉是天空巨龙、灾祸之龙苍蓝在凡世的后代,不过在布兰多曾经生活的年代中,克鲁兹帝国皇家博物学会已经推翻了这一论证,因而事实更偏向于高山矮人的说法:
风龙亚德拉源于蓝龙的后代,不过与那些云中的精灵不同,它们更多的是一头凶残的猎食者,而且身体中流淌的也不是冰冷的元素血脉,而是温热的野性之血。
但无论那一种血脉,都不碍于这种大气之中的霸主的名头。那怕是布兰多面前这一头不过是一头还未发育成熟的青年体,但一样具有黄金上位的实力。
“妈的!”布兰多立刻在心中大骂,风龙亚德拉真正强悍之处在于它免疫一切气系法术,天命竞技场一定是扫描过风精蜘蛛才会放出这么一头东西来——因为风精蜘蛛正是来自于风暴止息之山最下层,亚德拉可以说是它们最大的天敌之一。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作弊,如果是过去的话,布兰多一定马上断线跑到论坛上去把设计者骂个狗血喷头。
不过现在他却只能郁闷地接受这一切——
但还好,看来这鬼地方只能扫描到卡牌生物本身,而不能扫描结附于其上的其他卡牌。因为圣剑卡牌的攻击属性来自于地元素,正好克制气系生物得最厉害。
想到这里,他心中忍不住充满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但与布兰多此刻心中丰富多彩的感想不同,当其他人看到这头仿佛小山一巍峨的庞然大物时,心中想法不多——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滋生着一种仿佛抽紧了心弦的恐惧。
即便是那些没什么见识的、从小到大没出过沙夫伦德的少年,至少也认得出这东西属于那一类。
龙。
虽然他们不一定分得清楚琥珀之剑中真正的巨龙、亚龙种、次生龙与飞天大蜥蜴之间的区别,不过它们无疑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在传说之中、或者是床头故事里扮演着最终BOSS一类的角色。
每个人都听着关于巨龙的传说长大,无论是那些神话龙,譬如黄昏与黑暗,或者天空巨龙——苍蓝、炽烈与水晶,还是地上那些喷火的巨龙,太多的故事来描述这些生物所代表的威能,何况作为地上最后的黄金一脉,它们本身身上就流淌着神秘与高贵并存的血液。
不要说乔卡、马赫尔与柯文一齐屏住了呼吸,就连尤塔、茜与库兰都忍不住怔住了,他们倒还认得埃鲁因充作军用飞行兽的翼龙,但绝不是这东西。
这头浑身闪耀着青蓝相间光芒、双翼展开像是刀锋一样将金属笼子切成几块的巨兽。
原来这就是巨龙。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
这些人当中唯一一个反应过来的反倒是马赫尔,或者这个少年天生就要粗神经一些,他忽然猛力用手推了推一边的柯文,小声说:“他、他又挑战了,他要救我们吗?”
柯文一言不发,他看着那头巨龙,紧张得心中怦怦直跳,虽然明知道对方的目标不是他们。可普通人在这样得巨兽面前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渺小的感觉,仿佛对方只要轻轻挥一挥翅膀,四散气流也可以把他们轻易杀死。
当然他这么想倒是不无道理,只不过风龙亚德拉就是再厉害一百倍也不可能在这座角斗场中做到破坏周围的防护结界这种事情——
“柯文?”
“不要吵!”文弱的少年第一次加重了口气,他皱着眉头使劲摇了摇头。虽然风龙亚德拉吸引他的目光,可他心中还停留在之前的一幕,那个细节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他的手放进自己得怀里,按住了什么东西。
……
“风龙亚德拉。”梅蒂莎紧张起来,她细细抿着嘴唇、银色的眸子紧盯前方,手中的银色长梭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无论如何,黄金上位的实力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领主大人,虽然这头野兽看起来庞大而笨重,但是它们的速度其实很快、也很灵活——”银精灵小公主轻声提醒道。
她话音还未落,站在角斗场上的巨龙忽然张开双翼冲天而起——它快得惊人,纵使在布兰多眼中也只留下了一抹淡青色的行动轨迹。
年轻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巨龙已经一个转折杀入风精蜘蛛集群之中——这些小东西对风龙亚德拉来说非常熟悉,只是它们身上金光闪闪的圣剑让它有一种如同倒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如芒在背的感觉。
它的感觉并没有出错,可布兰多的召唤生物就遭了殃,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这个年轻人就看到自己的圣剑阵列缺了一大块。
“散开!自由射击!”
布兰多心中焦急,立刻下达了命令,2点地元素从他的元素池中流失,天空上交织起一片金色的大网。
但马上让布兰多毕生难忘的一幕就发生了,他抬起头看到在这片纵横交错、密集无比的火力网之中,风龙亚德拉明显游刃有余,它就像是一条游鱼一样在光网之中穿梭——超过七成的光柱擦着它的边打偏,只有少数几道打在这头巨兽的鳞片上,但不痛不痒——仿佛空气对这头巨兽来说不是一种阻碍,而是另一对翅膀。
不只是这位年轻的领主,在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虽然这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但落在每一个人眼中却好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长。
他们看着风龙亚德拉仿佛以一种极慢的动作在半空中辗转,翻滚,偏过翅膀让光柱擦过双翼的边际,它左闪右避,好像明明慢得连肉眼都可以捕捉到它的行动轨迹——可圣剑卡牌就是打不中。
这种错觉一闪即逝,从极慢到极快只经历了一个眨眼的时间,他们就看到风龙亚德拉已经穿过光网来到另一片风精蜘蛛面前。
这就是黄金上位的风元素生物的实力——
“不愧是来自于风元素领域的生物!”布兰多几乎感到一种莫名的美感充溢在自己得心头。他以前从那些去过风元素世界的玩家口中听过这种生物的名头,不过自己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巨兽。风龙亚德拉的速度给他一个深刻的第一印象,“它们是云中精灵的后代,果然名不虚传。”
传说大地上乌云滚滚、闪电穿梭,就是蓝龙在云中飞行,它们的速度是光和电,但显然,这些它们的后代也同样不遑多让。
布兰多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感慨,如果是地面上的黄金上位,他、梅蒂莎加上风精蜘蛛还有一搏之力,可这一次天命竞技场显然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只是所幸,这个难题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无解。他退后一步喊道:“梅蒂莎,召唤独角兽!”
“是的,领主大人!”
银精灵公主抓起长枪向上一跃,幽灵独角兽立刻从一道凭空出现的光门中一跃而出,让少女正好落在它背后的马鞍上。
一人一马合一之后,梅蒂莎马上驾着独角兽腾空而起,向着风龙杀去。亚德拉虽然速度快若闪电,但独角兽同样不遑多让。
独角兽本来就是一种单体战斗力极为强悍的生物,也只有银精灵才能和它们相伴,并让它们心甘情愿成为坐骑。要知道独角兽作为银精灵一族的十一级编制,本身单体战斗力就接近黄金巅峰,其中老年体更是开化了要素的存在。
事实上若不是在独角兽骑士这张卡牌中真正发挥战斗力的只有梅蒂莎一个人,否则单凭她的独角兽其实实力就远远超过她本身。当然布兰多也知道,在这张牌中受限于卡牌规则,她坐下那头王族独角兽其实也只有速度保留下来而已。
但这也就够了,风龙亚德拉立刻察觉从后方飞速逼近的威胁,虽然梅蒂莎只有黄金初阶实力,但它若贸然将后背暴露给对方,那恐怕也和库兰一样是吃不了兜着走。
它不得不放弃前方的风精蜘蛛集群,转头迎战这位银精灵小公主。
双方在天空上交错而过,风龙亚德拉临战掉头可以说是吃足了后手的亏,可即便如此,最后受伤却反而是梅蒂莎。
这头巨兽在交错的一瞬间一爪子拨开梅蒂莎的长枪,然后反手一爪逼开对方,再高高拔起占据上方——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发无损。
而银精灵小公主虽然在最后关头凭借王族独角兽的速度避开了致命的一击,可无时无刻环绕在风龙亚德拉身旁的大气锐流还是在她身上、铠甲上造成了多处割伤。
这种环流是高阶风元素生物的一个特点,布加的工匠巫师甚至模仿它创造了一种法术——大气神盾,不过比起原版来,法术不过只保留了防御的一面。
至于进攻性的一面。
独角兽上的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心中全是淡银色的血液。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
第六十九幕地底之王(二十)
天空上的风精蜘蛛又组织了一次齐射,金色的光柱在天幕上纵横交错,编织出一幅壮观的光网。
布兰多元素池之中的地元素还剩下3点,但年轻人随即横置了罗夏尔的集市,让圣剑卡牌在十五分钟内至少可以攻击两次。
圣剑的攻击效果并不明显,单束光柱连穿透风龙亚德拉的外层魔法防御都显得吃力,更不要说熔穿几寸厚的龙鳞。多束光柱的集中的效果也非常差,风龙亚德拉的移动速度太快,风精蜘蛛无法捕捉。
布兰多这个时候才发现风精蜘蛛、圣剑组合的另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圣剑结附于风精蜘蛛之后,命中率由后者本身的属性决定。但风精蜘蛛的等级实在是太低,无论是灵巧还是感知都差得不堪入目,智力也低下,无法计算提前量。
虽然说数目优势可以弥补这个缺陷,但天上剩下的一百头风精蜘蛛还不够风龙亚德拉看的,这头气系生物的飞行速度从灵巧上获得的加成至少是300%以上。
再加上梅蒂莎,也只能勉强牵制这头巨龙而已。
布兰多盯着天空上激战正酣的战局,后退一步,手上出现了另一张卡牌——白银马驹。他将牌丢到场地中央,卡牌在地上划出一个法阵,银光闪闪的战马一跃而出。
“他会召唤!”少年中有人喊道。
他们的眼睛里闪闪发光,这场战斗发展到现在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在他们心中,如果说这头巨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那么布兰多与梅蒂莎也成了他们公认最强的人了。
但另一边的老人却没有发表意见,库兰的心神已经完完全全为场上的战斗所吸引,十一月战争的场面或许更加宏大、残酷,但却没有如此瑰丽而壮观——战场上的厮杀是拼尽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绞肉战——但在这里,战斗就是半空上交织的金色网络,巨龙与独角兽骑士。
战斗充满了一种幻想色彩,也唤起这位老剑士心中对那个充满年少激情时代的追忆,他摸了摸戴在自己食指上的风后指环,有些感触。
布兰多此刻已经翻身上马,他拍了拍白银战驹脖子一侧,这头傀儡生物立刻化作一道流光袭向风龙亚德拉。
年轻人在半空中开启了冲锋技能,一人一马的速度瞬间追上了梅蒂莎的王族独角兽。他手持长剑,瞅准了风龙的肚皮而去——对于任何龙类来说那都是最薄弱的部位——何况风龙是一头野生的亚种龙,不像许多服役的次生龙类一样被奴役他们的人类穿上了胸腹板甲。
不过风龙亚德拉敏锐地感到了来自下方的威胁,它翅膀一扫挡住正面梅蒂莎的长枪,巨大的身体在半空中一转尾巴顺势向布兰多扫去。
钢柱一样的尾巴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是女妖的哀嚎着从布兰多头顶一掠而过,环绕的锐利气流甚至割碎了布兰多的一缕头发——年轻人矮身一避,但同时也是丧失了进攻的良机,风龙亚德拉一个尾扫之后抓住机会高高拔起,然后一个俯冲向布兰多扑来。
一道天青色的闪电。
“啊——!”
尤塔听到背后茜担忧地低喊了一声,她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头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将铁栅栏握得死紧,女佣兵团长有些尴尬地松开手,可上空的战斗还是让她感到有些不容乐观。
她焦虑地抬起头,风龙的强大超乎她的想象。
但受到攻击的布兰多本人却没有那么多想法。尾扫之后的追击是龙类的一贯把戏,布兰多虽然没有与风龙交战的经历,可对这些飞天大蜥蜴却是相当熟悉。他毫不犹豫地勒紧白银战驹的缰绳在半空中一停,向着另一边的银精灵少女低声命令:
“梅蒂莎——!”
追击中的梅蒂莎抬起头,她远远地看到布兰多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后者的意思。布兰多举起剑,四面八方的风精蜘蛛得到命令,立刻以他与风龙之间的区域为目标再一次组织了齐射。
交织的光柱拦住俯冲向布兰多的巨龙的去路,让这头巨兽半空中一顿——那一刻仿佛半空中流动的风都随之一窒,静了下来。
光网变得愈加明亮,甚至在网两端的风龙亚德拉与布兰多的目光都无法透过刺眼的光线看到彼此。巨兽拍打着翅膀无法前进一步,而布兰多得到喘息之机,他首先检视了一眼自己的元素池——内里只余下2点地元素。
他马上拍了拍白银战驹的脖子,让坐骑越过光网向下俯冲而去,同时年轻人手上出现了另一张命运卡牌。
光网另一侧的风龙并没有看到布兰多的行动,事实上它有更大的麻烦要处理,风精蜘蛛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它在半空中停滞——但进攻节奏被打断的代价是致命的,虽然只是一瞬间,可后面的梅蒂莎与她的王族独角兽还是抓住机会追了上来。
“千军一击!”梅蒂莎紧握手中的银色长梭向前一刺,看似娇柔的小小身板这一刻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长枪与一人一马一齐贯出一道分开天空的银线。
这道银线向前,瞬间贯穿了风龙亚德拉,这头巨兽发出一声震彻整个角斗场的哀嚎。虽然它在最后一刻试图侧身避开惊人的一枪,可是银精灵公主骑士枪尖产生的真空区域产生的强大吸力还是将它生生扯了回去。
长枪先是穿透外层的魔法防御,然后分开锐利的气流,最后击碎青蓝色的鳞片,直接扎入了亚德拉的背脊。蓝色的血液在半空中爆开,像是下雨一样“哗哗”直落,然而才到一半就蒸发,在半空中形成一团团淡蓝色的云彩。
这是气系生物的一大特征,它们本就由风元素组成,崩散之后由重新变成游离态回到世界中去。
剧痛让亚德拉几乎短暂地失去了知觉,千军一击属于那种出招极慢,但威力极大的古精灵战技,纵使是梅蒂莎与风龙亚德拉之间相差足足两个位阶,但一样一出手就给后者带来严重的伤害。
巨兽向下坠落,而布兰多与白银战驹早已从同样的方向穿过淡蓝色的云层,他抬头看着向自己方向坠落的风龙亚德拉——一只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卡牌:“展示!”他喊道。
他手中的卡牌上的彩绘描绘着一队冲锋的骑兵,布兰多一松手它就顺着气流飞向空中,然后发出耀眼的光芒:
“命运卡牌·并驾冲刺进场,旅法师支付2地元素。”
“召唤者与卡牌·独角兽骑士获得链接异能,力量共享,伤害分担。”
那一刻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力量暴涨,瞬间提升了一倍以上。他打开幽灵骑士水晶与力量爆发,在刹那之间把体力与爆发力的输出交换比推至最高点,然后向上一剑。
看似简单的一剑——白鸦剑术带起的风刃离剑,瞬间激射出。
而当风压压缩空气向前形成锐流,扭曲的气流折射着光线瞬间就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纵宽近三十米的月形弧光,弧光向前,进一步扩大,半个天空都遮罩在一条长达上百米的裂隙之下。
那闪烁着微微银光的剑华横亘在天幕上,时间仿佛都停止了一瞬间,在所有仰头看着这一幕的人的眼中,那就像是撕裂了空间的一剑。
“黄金中游!”
那一刻老人僵若石像,他并不知道布兰多在这一刻施展了什么“妖术”,但这个年轻人在短短一刻之间实力忽然暴涨,突破到黄金中位的一幕却是货真价实的发生在眼前。
那怕是在整个沃恩德世界,也少有这种像是顿悟一样的突然突破,这一刻的布兰多,在库兰眼中难免与那些稀少的黄金血脉联系起来。
让他忍不住想,那个顽固的托布斯祖上是不是来自于某个历史悠久的家族。
但无论他怎么想,剑华向前,毫不留情地带走了风龙亚德拉的一对翅膀,天空又下起一阵蓝色的血雨,失去了翅膀的风龙不再是天空之子,它就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鹅一样从半空中落下来。
最后轰然一声巨响,重重地落在角斗场中央,激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感到地板跳动了一下。
但却没有人发表任何看法,因为包括茜和尤塔在内,所有人都看呆了。不只是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甚至战斗进行的速度也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从风龙上天再到它被布兰多、梅蒂莎前后夹击毙命,前后也不过才经过了区区半分钟而已。
过了好半晌,那些矿工少年们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战斗结束后角斗场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他们一方面是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回味之前的厮杀,但另一方面,也是在期待布兰多能帮助他们了。
可惜他们失望了。
因为布兰多根本就没有看下面一眼,他在进行抽奖,这一次年轻人如愿以偿,当视网膜上幽绿色的文字消失之后,一张灰色的卡片落在了他手上。
“宝石平原”
布兰多握拢手掌,心中无比满足,他低头俯瞰整个竞技场,然后说道:“准备最后一场挑战吧,梅蒂莎。”
“是的,领主大人。”
银精灵少女靠拢过来,低下头轻声答道。
下一场战斗就是场地战了,清楚整个天命竞技场规则的布兰多却想。
……
第七十幕地底之王(二十一)
“哎呀——!”
少女雪雪呼痛的声音从黑漆漆的隧道中传出来,才刚刚爬出坑道的矮人只好又回过头去,他看到小罗曼双手抱着额头、泪眼汪汪地从下面走了出来。
“怎么啦?”老矮人拍开商人少女的左手,看到眼泪汪汪的小罗曼雪白的额头上红了一块,忍不住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道:“怎么又撞上了?不是告诉过吗——这是专门给我自己挖的坑道,当然比你要矮一些。”奥德姆很不情愿地嘟囔出这句话:“所以进出要注意一些!”
“后来又没说!”小罗曼抱着头,皱着小眉头小声嘀咕。
“这个不需要一直提醒,小姑娘!”矮人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将她从坑道里拉上来:“好了,怎么样,还痛吗,小家伙?”
“当然痛咯!”毫不犹豫地回答。
“痛也要忍住,我们矮人就是撞上铁板也不会吭一声。”奥德姆站在山坡上往下面看去,下面就是进入矿区的道路了:“好了,我们已经进来了,你快把头巾缠上!”
但罗曼显然对老矮人的前面一句话更感兴趣:“真的?”她瞪大眼睛:“撞上铁板也不会吭一声……那个?”
“自然。”老矮人忽然看到这个小姑娘脸上明显是不信的样子,于是眼睛一瞪,怒道:“笑话!小姑娘,像我这么大年纪的矮人,胡须比你的头发还长,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不过他随即张大嘴,看到小罗曼饶有兴趣地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来翻去,然后拿出一块黑沉沉的东西来。
“这是什么?”奥德姆带着浓浓的怀疑问。
“铁板哦!”
“干嘛?”
“试试呗?”商人小姐瞪大眼睛,好奇地问。
“去,我堂堂一个矮人怎么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老矮人顿时面色一变:“话说回来,小姑娘,你包包里面怎么会带着这东西!”
但他马上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商人小姐正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玉葱一样的手指放到脸蛋上划了划:“羞,吹牛!姑妈果然没有骗罗曼,她说矮人都喜欢吹牛呢!”
“谁那么说的!”奥德姆气得暴跳如雷,他挥了挥拳头,但忽然想到对方不过是一介女流——像他这么大年纪的矮人,可不能和一个小姑娘的姑妈去计较——最后他万千不情愿都化作一声咳嗽:“咳,谁这么告诉你的,告诉你小家伙,只有巫婆才会这么说!”
奥德姆不知道自己一语成谶,不过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维持一下自己的威严:“之所以不试,是因为没有必要。这里是矿区知道吗,我们是偷偷潜进来的,如果弄出声音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真的吗?”
“当然!小家伙,你以为像是我这种有身份的老人家骗你么,我和那些狡猾的人类可不一样!”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林子外传来一声低喝:
“谁在里面?”
老矮人的话顿时一窒。他僵硬地回过头,发现林子外面的大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队巡逻骑兵,因为之前他和罗曼交谈的声音太大,显然为对方所发现了。
“坏了。”奥德姆眉头一皱,把粗粗短短的手指放到嘴唇边对罗曼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不要出声。”
他好像生怕小罗曼听不明白,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可商人小姐看起来很明白事理,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不过她瞪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好像对于这种环境感到有些本能地小兴奋。
林子里的两个偷渡客没有说话,却不代表外面的人会以为之前听到的声音是错觉,那些骑手互相看了一眼,提高声喊道:“里面的人,不要再躲了,快出来,我们已经看到你们了!”
他们一边解下马鞍下的手铳,对里面比了比:“再不出来,我们就要攻击了。”
小罗曼马上把目光投向老矮人,她虽然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的,但好歹与布兰多一起经历过几次战斗,明白那些骑士接下来可不是空言恫吓。
她用很有意思的目光询问奥德姆——接下来怎么办呢?
可老矮人压根就没来得及去回答商人小姐的询问,当他一听到对方要开枪,立马就哗一声从灌木丛中站起来,紧张地举起手大声道:“马德尔队长!是我,别开枪!”
那个举起手铳的骑手愣了一下,但马上放松下来:“奥德姆,原来是你这老家伙,你又偷偷摸摸跑进来了,不过正好——奥金斯大人正在找你。”他看了看罗曼,有些疑惑地问道:“那是谁?”
“……是我一个亲戚。”老矮人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了,可他没料到会遇上这帮子人:“奥金斯那家伙找我干嘛?”
“亲戚?”骑兵们脸上立刻露出“我们懂的”的表情,他们嬉笑起来:“没想到老家伙你原来在外面还有私生女。”不过那个为首的骑士很快打断他们,答道:“矿区出了大乱子,库兰大人也进去了,奥金斯大人他找你自然是只有你才帮得上他忙——”
骑手们提到书记官时,明显并没有太多的尊重。
奥德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金矮人与高山矮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矿工(当然除了地下世界的居民之外),作为成长在金矮人部族之中、又与高山矮人有较深渊源的他,不过在很短的时间就彻底摸清了沙夫伦德矿山的情况。
他这么做原本是为了更好地实现自己的计划,但没想到歪打正着,他的名气很快被那个娘娘腔书记官给打听去了——这件事反而帮了他大忙,从此为他在这个矿区谋取了一个还算不错的职位。
这个职位带来的便利不用多说,而且看得出来,奥德姆还是很喜欢这种方便的。
“矿区是什么情况?”
“好像是有人又挖穿了下层,又有怪物跑出来了,还伤了人。不过感谢玛莎,今天没有轮到我在矿区里值班——”那个骑兵队长明显没有军人的自觉,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说道:“后来如你所见,又发生了地震,里面真是一团乱。”
又有人挖穿了下层这句话让老矮人心头一跳,不过怪物的信息让他皱了皱眉:“地震?”他问:“那么往地底的通道保存情况如何了?A4、A12和B3这几条应急通道没有问题吧?那边的升降机工作情况如何?”
奥德姆熟悉沙夫伦德矿山就像熟悉自己得掌纹,他马上就把几条通向第五层、并且可能最不容易在地震中被损坏的通道整理了出来。
“那就不清楚了。”马德尔摇摇头:“我现在可不敢到里面去,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不过老家伙,你不会真的要进去吧,你可要考虑清楚,下面可是有怪物,你没必要这么为那个‘奥金斯大人’效死命罢?”
“哼,你懂什么。”老矮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当然不懂,我巴不得你早点嗝屁,老家伙。”他瞄了一眼后面的罗曼:“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肯定会帮你照顾你的私生女的。”
“滚!”奥德姆暴跳如雷地喊道。
骑兵们立刻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老矮人唧唧哼哼地回过头,不过他一张老脸马上挂不住了,因为他看到商人小姐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既包含着好奇、又有一些笑眯眯的神色看着他。
“其实没什么的,老爷爷。”小罗曼认真点点头:“罗曼都明白,罗曼不会笑话什么的!”
奥德姆顿时石化,觉得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
布兰多与梅蒂莎慢悠悠地落回角斗场中央的沙地上,他们一面下降高度,年轻人一面小声对身畔与自己并驾齐驱的银精灵少女嘱咐:
“接下来应当是场地战。在场地战中,由一方选择场地与规则,所以呆会一定要听清楚规则,违反规则是会被判离场的。”
梅蒂莎低头细细听着,然后她安静地点了点头,柔声问道:“领主大人,梅蒂莎应该怎么做?”
“不需要太过担心,规则不会很复杂,而且大多是强制性的,我只是在这里一个提醒罢了。”
银精灵少女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召唤者,淡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领主大人,你是梅蒂莎见过最博学的人。”她用一种精灵特有的间疏适宜的态度,小声称赞道。
布兰多一怔。
“黑塔巫师的知识,传承于银色联盟布加。”他想了一下,用一种刻意淡化的态度解释道。
梅蒂莎对他微微一笑,点点头。她本来以为这位年轻的领主不会解释的,但布兰多的态度给了她一个意外的惊喜,而且也解释了她心中的疑惑。
如果布兰多的知识传承于那些号称拥有世界上所有的文献的工匠巫师,那他所知的一切就不显得那么足以奇怪了。
银精灵是白银之裔,但工匠巫师们也是一样。
两人落回地面,所有人的目光都维系在他们身上。不过布兰多看到一边的库兰向他跑了过来,老人跑了几步被拦在一层无形的空气墙外,于是他站在墙外向这边喊道:“小子!”
布兰多微微一抬眉毛,向那个方向看过去。
……
第七十一幕地底之王(二十二)
库兰有点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位稳稳坐在白银战驹上的年轻人,他三十年前进入黄金领域,几年前才稳固在中位段,而这个年轻人却好像是上天的宠儿——不,甚至就是天启者也无法在区区这个年纪达到黄金中段水准,除非是应命运而生的天选之人。
可天选之人无一不是被锁上命运的枷锁,先天被夺去一部分身体的残缺者,就像是盲眼的尤拉。所以老剑士看到布兰多时甚至连想都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他停了一下,有些着急地问道:“年轻人,你的印魂是那一位?”
“什么?”布兰多一愣。
“不要给我装蒜,我问你的印魂是那一位,你明白的!”老人忽然气得跳脚,他嚷嚷道:“这很重要,快告诉我——”
“你在说什么,我明白什么?”
布兰多这次是真愣了,他看到库兰走过来还以为这个老人要提醒自己什么,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过他正想开口询问,角斗场上空那个巨大的声音忽然再一次响起,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凡人,要继续挑战么?”
“当然。”布兰多回答道。
“小子,回答我的话!”库兰在外面拍打着空气墙喊道。但布兰多看了他那边一眼,给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然后他抬起头,等待幻想之中存在的主持者宣布规则。
果然,他看到一排幽绿色的文字立刻浮现在他的视网膜上——
“噩梦竞技场。”
“下一场的战场是——噩梦竞技场!”同时,上空如同滚滚雷鸣的声音也在众人心中宣布了同样的话。
布兰多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什么是噩梦竞技场,领主大人?”梅蒂莎皱了皱眉,回头小声问道。
……
“什么是噩梦竞技场,柯文?”同时同地,马赫尔也别过头问了自己的同伴一个同样的问题。
“不知道。”瘦弱的少年的回答很简单。
“他们在吵什么?”但乔卡的注意力却落在布兰多与库兰身上,比起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他更忧心自己这一行人能不能一起平安地离开这里。
“不知道。”同样的回答。
“但他为什么还要继续挑战,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可救了啊?”少年中也有人这样问道。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有人答道:“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我想建造这样一个地方一定要花费不少钱吧,难道仅仅是用来进行抓人或者放人的游戏吗?”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他们都抬起头担忧地看着四周。
“哼,你又不清楚那些贵族老爷的爱好,说不定他们就是为了图一个好玩!”但也有人反驳。
“这里可不一定是那些贵族大老爷们弄出来的吧,我记得没错的话我们先前可是在矿山下面,我怎么都觉得和我们挖出来的那个东西有古怪。”
“对啊,我也支持这么看!再说,刚才那可是龙啊。我觉得那些东西有点——怎么说呢,我现在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里一样,都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那个少年一边说还一边摸了摸冰冷的铁栅栏。
众人沉默了下来。
“他的目标是那把剑。”柯文的声音并不高,但他总是等这些叽叽喳喳的少年们说完了才缓慢地开口,听起来显得特别有分量。
瘦弱的少年盯着角斗场中央石碑上那把黑沉沉的长剑,他注意到布兰多好几次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就立刻感到似乎有些道理。
“那他不打算救我们了?”有人担忧地问。
“别人为什么要救我们——”这是质疑的声音。
“柯文?”乔卡却看着自己得同伴,在他心目中,柯文是他结识过的最又见识、也最有主意的人,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太爱说话,可每一次都很有见地。
“我有办法。”柯文小声说,但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想办法说服他。”
“你怎么说服他?”马赫尔不解地问。
“和他做一笔交易。”
马赫尔瞪大眼睛:“你不会真想用你那些不值钱的古怪东西和他做交易吧,要把他激怒了,对我们可没什么好处啊!”
柯文不答,只是默默地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
……
“噩梦竞技场就是一种极限模式,在这个场地中你无论拥有多强的力量,都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这里,你必须运用技巧去击败敌人。”
“技巧?”梅蒂莎弯柳一眼的眉毛微微扬起:“什么技巧?”
布兰多用手指弹了弹剑刃:“战斗的技巧。”
银精灵少女沉默了下来,好像是在思考。这听起来像是对他们更有利,但她不会这么想,虽然领主大人没有提及,不过她大约能猜到这里面一定不会如此简单。
布兰多在一边抬起头看着空中,天空上很快出现了一排排金色的文字,矮人语,古代/现代克鲁兹语,塔族语,精灵语,龙语甚至是一种让布兰多心惊肉跳的语言:
他摸了摸鼻子,假装没看到那一排排无比熟悉的方块字。
不过这里已经表现出足够多的古怪,天空中凭空出现的汉字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对于古代文明来说,好像没有一种晦涩难懂的语言反而表现得不正常似的。
而在场的所有人更加关注的是那些文字的内容:
一、力量消解(参与战斗的双方,力量强制降低至10个能级以下)
二、技能消解(参与战斗的双方,除非了指定技能之外,一切其他能力自动消失)
三、剑术(指定技能为剑术)
尤塔咝咝吸了一口气,年轻的领主拥有的力量虽然已让她惊叹,可女佣兵团长更知道,与力量层次不同——就像是天启者可能生来就具备白银以上的力量——可剑术不同,这是一门需要经年累月训练的技艺。
没有几十年时间的浸淫,一个人无论天分多高也不可能在剑术上被称之为大师。无论是在埃鲁因、克鲁兹甚至整个沃恩德,那些被称得上是一代宗师的人,大多都是白发苍苍,步入耄耋之年的老者。
“不用担心,尤塔。”茜细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好像看出了这位女团长心中的担忧。不过红发少女显得更对布兰多具有信心,她只是将自己得担忧藏在琥珀色的眼底更深处:“领主大人的剑术很厉害——”
“我知道大人的剑术很厉害。”尤塔应了一声,可她皱起眉头:“可还不知道大人的敌人是谁。”她小声提醒:“即使是在埃鲁因历史上,出名的剑圣也有很多。”
茜一凛,忍不住一下也担忧起来。
布兰多自己也一样担忧,他的想法其实与女佣兵团长差不多,噩梦挑战可没这么简单,他已经在想自己要面对哪位剑术大师了。
年轻人按住手上的剑,忽然感到四周的光线微微暗了下来。然后下一刻,身边的梅蒂莎、坐下的白银战驹甚至天上的风精蜘蛛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呼。
旅法师的能力也被剥夺了,布兰多马上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本来希望这个一直以来表现得如同外挂一样的能力可以逃过规则,可现在看来,旅法师一职依旧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内。
不过好在布兰多还没对旅法师的身份依赖到离开了它就没办法战斗的地步,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调节了一下情绪,然后警惕地盯着四周。
刚才那一瞬间光线变暗,他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场地上——地面不再是沙地,而是粗糙花岗岩——切割整齐的花岗岩一块一块铺设成一个巨大的场地。
布兰多环视整个场地,然后他看到正北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他微微眯起眼睛,认出了那道影子背后所代表的身份:
“布加?”
“十字剑,布加。”
库兰与尤塔脑海中闪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名字,布加在埃鲁因名气不算小,何况他那个剑术流派奇特的站姿让这个老剑士和女佣兵团长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来。
库兰深深地皱起眉头,他和早些年见过那个天资卓绝的年轻人一面,深知对方在剑术上的造诣。不过让他稍感安心的是,托布斯一脉想必也不会差,毕竟是那个人的后代。
而尤塔却表现得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只是作为佣兵在路过兰托尼兰时远远地看过布加一次而已。当然,对方的剑术流派她还是知道的,不过在她看来,至少比那些成名的剑术大师容易对付多了。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在心中把各自的小算盘打完,场面上又出现了另一道黑影。
布兰多在心中叫了一声卧槽,因为来者是老熟人——白骑士艾伯顿。
然后是第三道黑影,布兰多也认出了那个人——泰斯特子爵。
第四道黑影,布兰多一下就感到自己额头上汗出来了,因为那个身影让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差点一下把自己手上的长剑丢了出去。
站在他正南方的,是他的祖父。
“托布斯!”库兰的面色一下就变了。
“那是……”尤塔的面色也变了,她觉得自己喉咙里好像卡着什么东西一样,让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哈……哈……哈拉斯格龙……”
“那是谁?”茜眉头蹙了一下,不解地问。
尤塔面色古怪地回过头看着她,想说话一时却说不出来。
但布兰多现在根本就没心情去理会旁边这些事情,因为他现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要面对一个大麻烦——
以一敌四。
“玛莎在上啊!”
……
第七十二幕地底之王(二十三)
单从实力来讲,布兰多认为是个对手当中最强的应该是布加,其次是泰斯特,最后才是艾伯顿与他的祖父。但如果按照剑术造诣来排序,恐怕他的祖父与布加要排在最前面,而艾伯顿紧随其后,泰斯特就只能垫底了。
他与泰斯特交过一次手,知道对方的剑术的特点在于快,可速度是需要身体属性来支撑的。噩梦竞技场这个规则可说对于泰斯特的限制是最大的。
布兰多环视四个对手一眼,已经决定从四人中最弱的环节入手,可即便如此,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然而天命竞技场一旦选择挑战,就没有办法中途放弃,布兰多知道自己只能放手一搏。
角斗场上寂静一片,外面的“观众”们都意识到布兰多的处境不妙,以一敌四,而且对手个个不弱——甚至可说是很强——这就是傻子也看得出不妙来。
库兰本来正在拍打着空气墙,但这会儿也呆了一下。他就是设身处地把自己代入进去,忍不住想恐怕自己上去也一样讨不到好。
托布斯那个老家伙一个人就足以把他打趴十次了。
他只能这么想,希望那个老家伙能看在对方是自己得孙子的份儿上,能手下留情。可话又说话来,他也知道那不过是这个古怪的地方的一个投影而已。
“小心——!”忽然其中一个少年喊了一声。
每个人都看到在布兰多背后的泰斯特子爵第一个动了,他的速度说不上快,但选择的路线却十分巧妙,刚好在布兰多完全看不到的地方。
但场外的提醒恰到好处。
布兰多眼角稍稍一动,剑向身后一背,让泰斯特子爵一剑刺来“叮”一声钉在他的剑脊上向一侧滑开。初次接触让布兰多感到对方的威胁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低一些,没有原本实力上的压制之后,这位子爵先生的剑术看来也不过如此。
大概就和游戏初期一个三十四级玩家的水平差不多。
泰斯特整个人都跟着剑向前一滑,布兰多握剑的右手顺势向外一靠,拍开这位子爵先生的手。然后他身体向后靠,反手贴着对方的手臂下侧一击,正中在泰斯特子爵的腋下,直接把他推飞了出去。
布兰多转身想要追击,但眼中燃烧着青色磷火的艾伯顿拦在了他面前。与此同时,后面的布加也赶到了。
“好家伙。”布兰多心中暗骂,他不敢和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交手,那简直是自寻死路;只是一个急停避开艾伯顿的竖斩,然后马上向一侧翻滚开拉开与两人之间的距离。
白骑士显然不领情,这位亡灵骑士剑一横一竖再向前一推,一道十字形的剑风已经向布兰多扫来。
玛达拉亡灵战阵剑术之中的十字斩追求的就是威力与速度,因为是少有的远距离攻击因而长长被用作追击,布兰多当然清楚这一点,他向后一个翻滚的同时手在地上一按,整个人以支点为中心二百七十度旋转,恰恰避开这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致命的一剑。
十字剑带起的剑风划出去打在地面上,扬起一片沙尘。但布兰多没心思去看艾伯顿这一剑多么有威力,因为这位活见鬼的亡灵骑士又追上来了。
年轻人忍无可忍,他半蹲在地上举起长剑“当”一声架住艾伯顿紧接而至的一剑,借助地面的反作用力试图反击。可惜积蓄起来的杀意还没来得及爆发,斜里杀出的一柄厚重的巨剑就将他的意图化作泡影——
那是布加的剑。
布兰多此时此刻深刻地感到以一敌多的无奈,他现在正处于一种进退不得的境地,上面招架着艾伯顿的攻击,而旁边这一剑真是避无可避。
那一刻情形的凶险甚至让角斗场边上的许多人都捂住嘴,发出无声的惊呼。在大多数人看来,年轻人似乎除了弃剑后退之外,再无其他选择。
可弃剑之后呢?在四个人的环绕之下,能不能再把剑夺回来,这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布兰多的反击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并没有弃剑后退——因为他还没有忘记自己腰间还挂着三把剑——布兰多右手高举,背过左手抽出其中一把,在千钧一发之际“锵”一声架住了布加的剑。
不过左手的力量毕竟不如右手,布加的巨剑虽然被干扰,但还是擦着年轻人的脸颊划了过去,布兰多立刻感到自己一侧脸颊凉凉的生痛。
“我靠,打人不打脸的——”他心中暗骂。
骂归骂,布兰多的动作丝毫不慢。布加的剑一过之后不过是零点几秒的时间,年轻人立刻借助反作用力向前一推——正面突破与力量爆发同时作用,布兰多向前一抬爆发出可怕的力量直接破开艾伯顿的防线,将它连人带剑推飞了出去。
可惜冲锋不是剑术,否则布兰多明白自己将有一个最好的追击机会——当然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有——艾伯顿正跌入沙地中,而布加一剑刺出还没来得及收势。
若是普通人或许会这么选择,但布兰多不是。玛达拉的军用剑术一大指导思想就是以伤换伤,亡灵们拼起命过来那真是不要命的,当然它们本来也没有命。
果然,布兰多稍微表现出向前的态势,艾伯顿一落地立刻就放弃防御反手一剑向布兰多斩来——剑风破空,可惜年轻人早有防备,他向前不过是欺骗,亡灵骑士手上一动他就立刻反身后折堪堪避开这一剑。
然而被欺骗到的不仅仅是艾伯顿,还有布加。布兰多一向前,艾伯顿就暴露在他的剑势之下——布加心中吃惊于对方的激进,但不敢有丝毫犹豫,双手在剑上一搭,借助腰腹的力量与离心力硬生生将向前刺出的剑刃调了头,反手一剑扫了回来。
他的目标是布兰多的后背。
“好一个旋风斩。”布兰多心中不惊反喜,他等的就是这一剑。在布加的剑术流派之中,也只有这一剑才能迅速掉头来攻击他,对对方的攻击套路清楚无比的布兰多从一开始计算艾伯顿,真正的陷阱却是为这个大块头准备的。
他高高跃了起来。
布加惊骇地抬起头,他不是生手,布兰多一动他就明白这年轻人的算计是放在他身上。可是此时此刻他连续变向之后,重心早已落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只要稍微再改变方向就有可能跌倒——
换句话说,对于布兰多接下来的攻击他现在根本无能为力。而在他不远处,艾伯顿倒在地上,泰斯特才刚刚准备爬起来。
局势已无可挽回。
布兰多整个人在半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那一瞬间他从布加头顶越过,与布加构成倒立相对的两人。年轻人的手放在剑柄上,倒立在半空中作出一个拔剑伤人的势态——
时间就定格在那一刹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之前的战斗又有不同,不像是与风龙、IV型骑兵猎杀者战斗那么惊心动魄,但却同样扣人心弦。眼花缭乱的剑术争斗就发生在极短的一瞬间、几乎贴身的范围之内,你来我往快得让人无法看清,但当他们下一刻看清局势时:
布兰多已经逆转了先前的不利局面,反而准备出手斩杀对方了。
尤其是对于那些看不大懂的少年们来说,这简直比酒吧里吟游诗人讲的那些惊险的故事还要传奇,充满了一种绝地大反击的惨烈感。
但剧情并不总像是人们想象之中那么发展。
就当连布兰多自己都认为自己胜券再握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恐怖的爆鸣声从背后传来——那是剑刃被挥舞得像是鞭子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划过空气的声音。
布兰多头皮一麻,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他当然可以继续自己的攻击,十拿九稳一剑贯穿布加的喉咙。可同样的,他也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自己得祖父会一剑将自己切成两段。
这明显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布兰多不得已只能在半空中一收。
他整个人旋转起来,右手再一次将剑向后一背。空间要素为长剑带来的不可破坏属性救了他一命,他祖父的剑鞭抽在他的剑上时发出一声叫人牙酸的巨响,巨大的力量借由剑刃传到自己手上,让布兰多感到自己的手那一刻都要断掉一样——
但好歹他并没有被一分为二,而是被远远地抽飞了出去。布兰多在半空中滚了几圈落地,他抬起头,看到布加在旋风斩之后失去重心倒地,而那个就像是高山一样巍峨的身影正静静地矗立在他的正前方。
“哦——”少年们发出一声可惜的叹息。
“奇怪,布加比传闻中要弱一些。”而一边的尤塔却看出了不对来。茜的心思全放在布兰多身上,没有听进去这句话,但与此同时,角斗场另一侧的老剑士却有相同的想法。
“托布斯怎么看起来没那么强?”老人皱了皱眉头。
但事实上他们的疑惑非常好解答,此时此刻布兰多自己心中也有了答案。那就是因为这些人都是存在于他心中的印象,除了艾伯顿之外,他没和其他三个人任中一个生死相搏过,没有生死相搏的经历,自然就不会看到对方剑术最强的一面。
但即便如此,现在的情况同样让布兰多头痛不已。他不得不失望地发现,自己此前的进攻其实最后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
反而消耗了体力。
……
第七十三幕地底之王(二十四)
短促而激烈的接触战之后,角斗场上的气氛好像忽然发生了变化。
没等布兰多从地上爬起来喘息完毕,那个此前攻击他的老人——他的祖父就抢攻了上来。年轻人骇得魂飞魄散,什么都不想将左手的剑向前一丢,抽身就退。
他并不想正面与自己的祖父对上,倒不是说布兰多有尊老爱幼的传统,而是这个老者实在是太过可怕。
可他马上发现事情好像并不那么简单了。
因为布加、泰斯特与艾伯顿站起来之后,再不急着抢攻,而是谨慎地与他的祖父保持一致,四个人开始配合起来。
战斗似乎变得沉稳而漫长。布兰多很快发现自从自己的祖父加入了之后,这个老人就带领了三人进攻的节奏,他打断他们的快攻,反而将攻击的节奏变得不疾不徐。
布兰多从没想过一个不过参加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会在带领三位顶级剑手向自己进攻时,会显得如此的从容——或者说,合适?
仿佛这个老人天生就是一个领导者一样,让其他人自觉地服从他的指挥。
当局面变得慢下来之后,表面上看起来对布兰多有利,但实际上年轻人有苦自知,这种稳扎稳打的打法,最终会让他一点机会也没有。
无非是拖得长一些,但最终却会被耗尽体力而败亡。
布兰多一时间一个头三个大,本来依照他的看法,就是祖父一个人他就应付不过来。那个老人的剑术就像过去他在梦境中见过的一样犀利,根本无懈可击。
可对方却并不因此而急于求成,而是尽量破坏他的反击和进攻,每一次布兰多想要在泰斯特方向突破,他的祖父就会出现在那里,将他赶回去——并且往往还要追击一次,占不到便宜就一触即退。
但布兰多知道,如果那一剑追击他不全力应付,接下来等待的可能就不是一触即退那么简单。而是要命的围杀,看似简单的一剑,却隐藏着无穷的杀机。
为此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付着,有时候看起来并不危险的攻击,但在其他强敌环绕之下也变得凶险万分,老人似乎总是在很好地隐藏自己得意图,让布兰多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他的每一次攻击。
那怕是虚晃一招也不例外。
年轻人很快就变得痛苦不堪,如果快攻他还有机会,可这种钝刀子割肉,他就好像只能看着自己被慢慢放干血而死。
数次突围无果之后,布兰多的活动范围已经被四位经验丰富的剑手逼迫得越来越小,他再退几乎就是空气墙了,可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喘息之机,而是进一步逼迫了上来。
这一次攻上来的是布加与泰斯特。
要说布兰多并不惧怕这个组合,但他知道祖父与艾伯顿就在后面,随时等着他自投罗网。
这让年轻人不敢尽全力反击,只能有招拆招地化解对方可能致命的袭击,一边尽量放慢后退的步子,一边留有余力防范艾伯顿与祖父的突然袭击。
这样全神贯注的战斗让布兰多苦不堪言,他每时每刻都要保持完全的注意力——周围空气的流动,对方肌肉的变化,甚至一个细微的表情以及眼底闪过的一丝神色他都必须全部尽收眼底,只有这样他才能配合过去对于各式各样剑术的理解——好清楚这四个人当中的每一个下一刻要干什么。
他以前从没这么干过,这样做让他非常难受,就好像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呻吟,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手上的动作仿佛变成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但布兰多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刻的状态好得出奇,过去见过的那些剑术、以及对于剑术的认识一点点在战斗中互相印证,逐渐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具现为这个世界的知识——
仿佛无意识般,但早已融会贯通。
一剑。
两剑。
三剑。
布兰多以快得惊人的三剑同时挡住布加与泰斯特的三剑之后,后面他的祖父与艾伯顿抓住机会抢攻而上。
场外少年们发出一声惊呼,连茜也忍不住捂住自己得嘴,她瞪大了眼睛——
布兰多想也没想,只是把之前存留的余力爆发了出来。他反手一剑挡住祖父的剑,借力后退,再一剑白鸦剑术扫在地上,扬起的沙尘击退了艾伯顿向前的攻势。
他再一落地,再挡住自己祖父的第二剑。
又是三剑。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呼吸之间,布兰多在作完这一切之后才惊觉——自己之前肯定没有这种实力。
他惊出了一头冷汗。
过去在游戏之中那么多年以来,布兰多见过的剑术不计其数,但事实上他明白两个世界的剑术其实并不是一回事。
毕竟一个是由系统赋予的,一个是由自己练习得来的。
那种掌握的程度完全不一样。
就像布兰多了解很多剑术的架势、攻击的路线甚至是出手的套路,可要他施展,始终不过是花架子一样的皮毛。
但刚才那六剑就完全不一样。
之前那六剑等同于他在短短几秒之间挡住了布加、泰斯特、艾伯顿与自己祖父的先后六次进攻——
“卧槽!”布兰多心中暗惊——因为他无意识出手的东西并不是什么自创的招式,而是闪剑!
不止是他认出来,事实上这一刻场外的库兰也看出了不对。
老人起先一直皱着眉头,心中很不是滋味,布兰多对于剑术的领悟力好得惊人,让他这么大把年纪的人都忍不住嫉妒。
要知道场上的托布斯与布加虽然不是全盛状态,不过依照现在这个水准,他想自己上去也是撑不住两三个回合的。
更不要说另外两个人虽然他不认识,但看来也不是软脚鸡。
这是纯粹的剑术的交锋。
但那个年轻人给他的惊喜却远不止于此,尤其是当布兰多施展出闪剑剑术之后——库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火龙巴哈姆特传给炎之王吉尔特的上古剑术!那是龙族的传承!
“这不是印魂剑术,不是风精灵的剑术!”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大喊,“这小子难道没依靠印魂,这怎么可能!”
“难道托布斯没告诉他这一切?但是传承明明在那个年轻人手上!”
库兰使劲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丢出脑海,他马上意识到一个新问题,如果没有依靠印魂。那么对方是怎么到达黄金领域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资卓绝?
……
当老人在场边天人交战的时候,布兰多的祖父与艾伯顿一退,后面泰斯特与布加又一次以车轮战法杀了上来。
年轻人此时此刻可说是筋疲力尽,但他只能再退,身后离空气墙已经相当近了。
“大人,小心后面!”
尤塔看出了这一点,忍不住大声提醒道。
布兰多分神感应了一下身后,果然察觉自己已经快要退无可退了。可是他举目四望,他又有什么能力突破重围呢?
以伤换伤或许可以,但绝不能让祖父察觉自己得意图,否则可能就变成以命换命了。
布兰多皱起眉头,他觉得要骗过那个老人,这有些不大现实。
但正是这个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外面喊道:“小子!”
这个声音在他昏昏沉沉的精神世界中显得如此遥远,仿佛是从天边传来。但布兰多还是听明白了,会用这个称呼叫他的,也只有那个老警备队长而已。
他使劲摇了摇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给自己添乱。莫非他想要乘机除掉自己?那这个算盘可就打得大错特错了,他布兰多既然敢于挑战,自然就有办法自保。
只是这个老家伙在旁边这么让他一分心,那柄大地之剑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成为泡影了,这让布兰多有点烦躁。
他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可不打算放弃那把剑,可这个时候库兰又喊了起来:
“你的印魂呢,小子?”
“又是这个?”
布兰多不知道印魂是什么东西,他只觉得自己连回答反问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库兰似乎也清楚这一点,他立刻冲里面大喊道:“你的戒指,使用你的戒指!”
他一边喊,一边举起自己手中的风后指环指了指。
布兰多皱起眉头,他一边举起剑警戒着四个逐渐靠近的大师级剑手,一边疑惑。风后指环?难道这个老头还不明白,在这个竞技场内一切装备与与剑术无关的技能都会被封绝么?
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回答。
老人微微一怔,似乎对于布兰多的迟钝有些不满。但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说道:“小子!等等,我不是让你使用它,你集中精神去感应这枚戒指——它是真的!”
布兰多一怔。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用一种无比惊讶的眼神看着库兰:
“什么真的?”他眼中写着这样一句话。
“那戒指不是赝品!”库兰急的跳脚:“我不知道你怎么得到它的,但那是你祖父的,它是真的!”
他忽然瞪大眼睛:“小心后面!”
布兰多回过头,原来他祖父抓住他走神的一瞬间,已经一剑刺到了他的后心。布兰多完全可以感受到对方剑刃上传来的那一丝冰冷的杀意。
死神好像来到了他身边。
……
第七十四幕地底之王(二十五)
死亡迫近的感觉,就好像一瞬间坠入冰窖中,冷得侵彻骨髓。皮肤表面起了一层寒霜,整个人一下僵住无法动弹——虽然对方的剑锋还未及体,但刀刃上的那一丝冷意就好像已经穿透了他的心脏一样。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心脏骤然紧缩,他在那一刻没有别的太多想法,只是下意识地竭力避开试图躲过这致命的一剑。
然而还是晚了一些,时间在那一刻有若停顿,他感到背后传来轻微的刺痛。布兰多感到自己得神经绷紧了,他忍不住想到:
就此失败了?
但正是这个时候——
一道蓝色的光影忽然从他身上一闪,场上立刻发出仿佛两剑交错的脆响。
老人马上后退,那道蓝色的光影向前追击,两者瞬间交剑十次——这是布兰多的祖父第一次在正面被逼退——他再后退拉开距离,举起手中的长剑一看,剑已经断了一半。
这让人眼花缭乱的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完成,所有人前一刻还捂住嘴看着布兰多身陷险境,但下一刻局势就已经完全逆转。
布兰多还没反应过来保持着被攻击那一刻的姿态,而他转过头去,看到那道淡蓝色的人影站在他与祖父之间,或者说拦在了那四个人的进攻路线上。
那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的幽灵,她右手斜指向地面,手中握着一柄精灵细剑,剑尖还在微微颤动。
圣印之魂!
空气墙另一边的库兰看着这个女人,先是一呆,但马上心中疑窦丛生:这个女人是谁?他自然知道对方的来历,可是这个印魂却不属于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个。
他自己的印魂是斩风者索拉,托布斯的印魂是苍剑士格莱斯,可没想到那个老家伙的孙子的印魂竟然是一个女人——虽然据他所知,二十四骑士当中是有几位女性,可是她们的剑术都不适宜男性。
除了风语索雅,不过索雅的主要武器是弓,而且所有关于她形象的描述都是扎着马尾披着一条长斗篷。
显然不是眼前这一位。
不过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这个印魂竟然可以实质化。这是什么特性?他和托布斯的印魂虽然也可以在人前显现,但作为一个精神体却无法与这个世界产生实质的互动——而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那个女人与托布斯连交十剑。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角斗场,怀疑是不是印魂在这个半幻想的空间中要比在外面具有更强大的实力。
“不过这小家伙运气不太好啊,居然挑到这一位印魂。”库兰一边吃惊,心中同时也闪过这样得想法,并确认了布兰多这的确是第一次开启印魂。
让他难以置信的,年轻人还没开启印魂就走到这一步,那么他将来的成就的极限会在哪里?
库兰无法评价。
……
“小家伙,这是我第二次救你了。”
女人开口时,声音很漂亮,带着一种成熟的理性气息;她没有回头,但仅凭声音就给人一个印象——这一定是个极美的女人,而且气质出众。
“你是谁?”布兰多呆了,他自从穿越以来可还从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第三个灵魂。
“呆会再告诉你。”女人答道:“你进步得很快,但要对付这些敌人还不够,借你身体一用。”
“借”你身体一用?
布兰多听着这句暧昧的话,心中却是吓了一跳。他当然知道这些幽灵——或者说叫做女妖的天赋——占据、附身,他赶忙后退,可那个女人向他招了招手,他的身体就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向前走去,让那个女人的幽灵与他融为一体。
“别害怕。”女人的声音从他心中传来:“集中精神去关注你手上的戒指。”
“你……?”
布兰多一下瞪大了眼睛,现在他才意识到这女人的幽灵可能是来自他手上的戒指中。他这才记起来,刚才库兰在外面冲他大喊大叫,告诉他他手上那个戒指是真品。
可真正的风后指环?圣奥索尔的神器,风后之息?
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自己的祖父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东西。
就是传说中风后之息是来自于风元素领域的圣物,如果说风暴止息之山真是一座山峰,那么风后指环就是座山巅最璀璨的一颗宝石,手持他就能掌握风的力量,可这又与灵魂有什么关系?又与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他走神的一刹那,不远处他的祖父正在修复手中的长剑,断剑处生长出一层淡淡的黑影,然后这层黑影向前延伸,逐渐形成剑锋的形状,随后黑影退去,露出下面亮银色的金属刃面。
“小家伙,别走神。”女人看到这一幕,立刻提醒道:“我们这样的状态只能持续一小段时间,这不是圣印的正确用法——”
“圣印的正确用法?”布兰多一愣。
“圣印诞生的意义在于传承,但现在我事实上是在凭借自己的力量将这种传承强行转移到你身上。”女人答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此刻脑子有些乱,各种各样的信息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无法接受。不过他当然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听了对方的话,他立刻在自己手上一扫。
风后指环还是那个风后指环——
风后指环【戒指】:+1灵巧,技能——【风弹】。
但此刻下面多了一排幽绿色的小字:
“印魂启发状态”
“印魂?”布兰多微微一皱眉头:“什么意思?”他之前也在库兰口中听过这个词,可直到现在他还没搞清楚这个所谓的印魂是个什么东西。
但也正是这个时候,年轻人眼角忽然微微一动。他留意到在自己视网膜边缘,有两个小小的提示:
“附体状态”
“技能联接状态”
附体状态这他好理解,所有被鬼魂占据的玩家都会看到这个提示,就类似于一个DEBUFF提示一样,防止玩家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第二个技能联接状态就让他有点费解了,这个状态其实他也知道。巫师有一个法术类别叫做仪式法术,就是以魔法阵的力量将多人的法力池连接在一起,共同施展那些一个人施展不出来的一个大型法术。
当巫师们进入仪式时,就会得到这个提示,并且还能在法阵中使用其他人的法术。
但他不是巫师,身上出现这个提示又是什么意思呢?
布兰多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己的技能面板。但这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将他骇得魂飞天外。原本他一个平民的身份,民兵与雇佣兵(战士系),元素使(元素系)两个主职,外加学者一个副职,不过诸如剑术、骑术以及元素感应寥寥数个技能。
可这会儿面板上却多了三个职业:
剑士。
剑术大师。
印骑士。
剑士和剑术大师布兰多不难理解,前者是一个战士/游侠系的基础职业,而剑术大师正是这个职业最普通的一个高阶转职,但至于印骑士是什么,他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玩家的转职虽多,但布兰多不知道得却没几个。不过这还不算什么,真正让他瞪大眼睛的是,那些职业后面出现的技能——
甚至就连那个最基础的剑士后面,都有至少十种以上的剑术。
“这是什么?”布兰多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他当然知道这些技能是从哪里来的,可那个女人有这么厉害?
这么多技能代表着大量时间的练习,甚至战斗的经历——换句话说,就是要拥有如此多的技能经验和人物经验才行。布兰多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初八九十级的时候估计都没这个女人这么多技能。
当然,这和玩家的技能树比较单一有关,很少有玩家愿意把技能经验浪费在不能为他的主要路线加成的技能上。像是布兰多这样挥霍经验一边提升战士等级一边提升元素使等级,在游戏中那是新手才会干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这也太离谱了一些,强大到这种程度的人,在这个时代的沃恩德估计也数不出二十个。不过换句话说,风后指环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那么对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你是风精灵?”布兰多在心中问道。
“嘘。”女人用手指压在丰润的嘴唇上——布兰多虽然无法看到,但心中却好像感受到了这样得一幅场景:“别走神,呆会姐姐自然会告诉你,你的敌人上来了。”
她的话让布兰多猛地一醒神,果然看到场上的四个人又围了上来。
“需要我帮忙吗?”
布兰多看着那些技能,摇了摇头。他以前是无法用出来,但一旦掌握这些技能,他自信自己不会比任何人差——一百三十级的战士,放在圣者之战时代,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者了。
“恩?”女人微微惊讶。
“小子!”但这个时候库兰又在空气墙外嚷嚷起来了。
老人看到印魂与布兰多合二为一,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年轻时也经历过相同的一幕,事实上那个时候脑子里像是要爆炸一样的信息差点让他晕过去。
不过布兰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只是略微有点走神的样子,让库兰心中忍不住暗自佩服。老人知道人的灵魂第一次与印魂融合时产生的冲突,那种痛苦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但他不知道是,第一布兰多身体里本来就有两个灵魂,第二他自带的系统从一开始就完全吸收了这种信息爆炸的效果。
第七十五幕地底之王(二十六)
“小子!”库兰拍了拍空气墙——知识与技能是两码事,一个人可以将一门剑术的各种起手式,进攻路数倒背如流——但这与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亲身练习毕竟是不同的。
库兰想布兰多即使现在一下“了解”无数种剑术,恐怕也难以施展。他自己也有相同的经历,但胜在几十年的练习之中也摸索出不少经验,他想在自己的提醒之下,布兰多说不定能战胜那些对手。
于是他喊道:“不要去管你脑子里面那些东西,我告诉你怎么运用你新学到的东西——你学的是谁的剑术?”
可老人没料到的是,布兰多压根就没理会他。
事实上年轻人此刻心中有点不爽,一开始要不是库兰在一边干扰,他也不会差点功亏一篑;不过好在他明白对方是为了帮他,心中并没有太过计较,只是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犯同一个错误了。
一是没必要,再是敌人已经来到他面前了。
同样是艾伯顿、布加在前,他的祖父与泰斯特在后,看起来这些投影试图用相同的战术再一次把他逼入绝境——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布兰多已经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沉重起来——这是体力不济的前兆。
但这会儿情况却有一些不同了。
布兰多微一沉吟,就从众多剑术当中选出一门最适合自己此刻状况的剑术。这门剑术他并不陌生,他过去一个朋友就是此道高手,他自己也投入过几级,不过当初不符合他的主要路线最后还是放弃了。
但那个时候的不合,这个时候看来却是意料之外的合适。布兰多微微晃了晃剑尖,以一个非常熟悉的起手势进入了状态。
“小家伙!”女人的声音在他心中微微惊讶,一门完全没接触过的剑术,一上手就有模有样,这可不简单。
“怎么?”布兰多此时此刻心如止水,仿佛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答道。
“你的剑术天赋真是令人艳羡。能和你媲美的,想来也只有那个家伙了。”女人感叹了一句,她微微叹息的声音竟可以让人心头一软。
布兰多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家伙是谁,不过以精灵特有的冷淡来看,说不定是炎之王吉尔特也不一定。据他所知,吉尔特年轻时就被冠以天才的头衔,要知道在圣者之战那个群星并起的年代,这个头衔可不像现在这么缩水严重。
他心思飘忽不定,可指向敌人的剑尖却一动不动。布兰多这一刻仿佛有一种清晰的感觉,他感到自己一分为二——
一个即将对敌的自我,一个在冷静思考这一切的自我,两个自我互不干扰,构成一种动态的平衡。
一种微妙的平衡。
那种感觉就仿佛时间被拉长,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细微而精致起来,他思维流淌的速度变得缓慢,周围人的动作也随之变得缓慢。
角斗场上的敌人正在缓慢地启动,慢慢冲向他。场外的少年们的目光随着他们的动作缓慢地移动,库兰一下一下拍着空气墙,在角斗场另一边冲他大喊。
“小子!”老人高喊:“你听我说,不要逞强,没人可以一开始就对新掌握的剑术熟练上手——”
可这位老剑士话还没有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布兰多忽然动了,年轻人不过是稍微晃了晃手中的长剑,然后下一个瞬间,他就一分为四。
那并不是分身术,而是布兰多的动作在那一刻快到了极致,仿佛眨眼之间出现了四个布兰多在同时在向他的祖父、泰斯特、布加以及艾伯顿进攻一样。
叮、叮、叮、叮四声脆响在一刻之间先后传出。
或横或竖,布兰多分别与四个对手交了一剑,五人同时退了一步。这一次他们的进攻不但没有达到预定的目的,反而让布兰多可以活动的范围变大了一些。
这是风精灵的剑术,老人认出来了。
风舞——
只是让他不敢相信的是,那个年轻人就这么用出来了?熟练得好像练习了好几年一样,不,甚至不仅仅是练习那么简单。老人作为一个老练的剑手,当然明白布兰多出剑时那种不带一丝修饰的简练意味着什么。
实战经验!
库兰拍打空气墙的动作僵在了前一刻地停了下来,如果他可以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出来的话,那么他想这个时候自己的眼睛一定已经掉到了地上。
玛莎在上!这是什么样的天赋?老人觉得自己头都痛起来了,好像脑子被什么东西绞在一起一样——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得存在?
这样得感觉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有,场上布兰多的四个对手们的感受尤其明显。由于力量被局限到同一水平,技巧就成了决胜的关键,可现在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剑术明显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那是脱胎换骨的改变。
四人一退,但微微一怔之余继续抢攻。他们都是成名的剑手,自然明白这个时候只有持续给布兰多施以压力,不让他有喘息之机,才能一点点将他磨死。
这一次主攻的是布兰多的祖父,他是四个人当中最强的一个,自然要正面承受最大的压力。他将剑一放平,其他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包围,保持压力。
可以说这位老人这么做时就已经放弃了伺机一剑定胜负的打算,而是改用这种近乎防守压制的稳妥方式来取胜,虽然看起来有些卑鄙,但却不失为一个最好的选择。
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惊,忍不住自问自己的祖父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指挥水平可不像是一个老兵该有的能力。
不过四个人对一个,显得保守的反而还是人多的一方,布兰多的这一战已经完全震撼了场外的所有人。
尤其是在那些少年的心中,这位年轻的领主估计要和那些传说之中的战神等同了。
不过老人放平长剑,布兰多也放平长剑,但他放平长剑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一门剑术的起手式。
泰哈斯人的突击剑术——
布兰多从女人的技能列表中找到这门剑术时心中的惊喜可说是溢于言表,以至于手中的长剑都微微颤抖起来,比起埃鲁因的军用剑术,这才是他作为一百三十级战士最熟悉的剑术。
也是他使用得最多的剑术。
这门剑术在历史上后来被北方人学会,并逐渐流传开来,几经改良之后,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教会骑士团国格雷斯的进攻剑术!
布兰多轻轻放平长剑,心想,那么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剑术好了。
然后他动了,那一刻明明是他的祖父在最前面,但泰斯特马上惊骇地发现,布兰多第一个找上的人——是他。
他是怎么绕过去的?
这是那一刻所有人心中同样的想法。甚至连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都惊愕地回过头,但他看到的只有布兰多一剑刺入泰斯特咽喉之中的一幕。
“你们在干什么?”
老人呆了,他忍不住用眼神询问布加与艾伯顿,纵使是布兰多绕开了他,可在两个人的包夹之下布兰多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干掉了泰斯特?
但布加与泰斯特回应他的是同样无辜的眼神。
太快了。
他们才刚刚反应过来布兰多就一剑挑开了泰斯特手中的刺剑,然后再一剑刺穿了这位年轻的子爵的喉咙。
“小家伙。”女人同样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一幕:“这可不是我的剑术。”
“我把它改良了。”布兰多大言不惭地说道。
他这么回答的同时,手中的剑并不慢。布兰多向前,拦在他面前的艾伯顿与布加就好像小孩子一样,甚至他们引以为傲的剑术也成了小孩子的打闹,年轻人攻势快若猛龙,一个转折就突破了他的祖父与着两位剑士构成的包围圈。
当布加与艾伯顿试图回头重新找到布兰多的身影时,老人眉头一挑,已一剑刺过来试图封住布兰多从背后刺向艾伯顿的一剑。
但他马上就发现这是一个圈套。
因为布兰多的剑在他面前一分为三,老人马上暴退,手中的剑左右一甩砰砰砰连接弹开布兰多的攻击。
这一次轮到布兰多吃惊了,他看着自己的祖父几乎不敢置信,虽然没有身体素质的支撑,他最多能把当年的剑术水平发挥十之一二,但在这里大家都是一样,谁也不比谁好到那里去。
而他祖父刚才封住他的那几剑,起码也是六十级往上走的水准。
布兰多张大嘴,也就是说自己的祖父曾经是开化了要素的人?这怎么可能?他想想都觉得这个假设太荒谬了,有开化了要素的强者会跑到边境行省去经营一个小磨坊的吗?
不是说没有隐世高人这种可能,可在他——在布兰多的记忆当中,祖父一直就只是一个十一月战争的老兵而已,仅此而已。
他看着自己身前的老人,那个老人也看着他。
但忽然,他的祖父面色一变:“别——!”
这是这个布兰多祖父的投影第一次开口,因为他看到了从后面准备偷袭年轻人的布加。他自然不是为了提醒布兰多,相反,他是为了提醒这位是十字剑大师。
可惜,晚了一点。
布加与布兰多交错而过——确切的说,是布加没有头的尸体与布兰多交错而过。
而没有人看清布兰多是如何出手的。
“小技巧而已。”
年轻人看着自己的“祖父”,如此答道。
……
第七十六幕地底之王(二十七)
以一对二,角斗场上两具无声的尸体似乎已经说明了这一场角力的胜利一方。事实也并不出人预料,布兰多很快就故技重施击杀了艾伯顿——对于这位两度死在他手上的白骑士,布兰多一时之间还有点过意不去,不管从那一方面来说,这也显得太悲剧了一些。
但消失的白骑士显然并没有这种想法,它的尸体化作一阵黑烟消失在角斗场上,证明这位亡灵骑士在被投影之前本身就是这个角斗场的一部分,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历史上那位白骑士,早已死在了里登堡郊外的群山之中,就像是这场战争中无数无名的尸骸一样。
他面前还剩下的老人也是一样。
布兰多看着自己的祖父,竖起了手中的剑,而后者点点头,摆出了同样的起手式。埃鲁因的军用剑术——祖孙两人似乎要用这种他们所共同熟悉的剑术来决一胜负。
接下来是激烈的交手。
布兰多从没想过自己心目中的祖父会强大到这个地步——当然他要知道这位老人在一旁的库兰眼中,还不算是全盛的实力——那估计他一定会重新审视自己这位祖父。
当然就是现在,他已经在重新审视这位老人,所谓的一个十一月战争的老兵——拿过烛火勋章。但如果仅仅如此,或许大约也就比警备队长马登稍微强一些,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但此时此刻这位老人表现出的实力显然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这一境界。
他是谁?
布兰多无法得知答案,他向后一步鬼使神差地躲过老人刁钻的一剑,然后反手一剑——平平无奇的一剑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老人怔了一下。
他仿佛还没预料到自己会这样失败,不过最后他抬起头,看了布兰多一眼。“干得不错,年轻人。”他说。
然后整个人化为黑烟消失在了角斗场上。
布兰多知道那是他心中的投影在与他说话——也或许是这位老人在过去某个日子里对布兰多说过同样的话,但这种生活之中的细节早已湮没在了记忆的尘埃之下,布兰多只能通过从风中逝去的声音中去回味这种对于过去的追忆。
他保持着单手握剑向前刺的姿势呆了片刻,终于清醒过来。年轻人摇了一下头,面色平静地回到了场地中央。
四周的空气墙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库兰差点直接向前扑倒在地上,但好在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实力,单手在地上一撑就狼狈地站了起来。
这位老剑士心中大骂不已,但一时之间也忘了上去问布兰多关于他祖父和印魂的事情。
“看来你可以唤醒我,不是偶然的。”
布兰多在场上静了一会,那个女人的声音再一次在他心中响起:“看来你可以唤醒我,不是偶然的,小家伙。”
“你的剑术天赋,用天资卓绝已经很难形容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听得布兰多的耳根痒痒的,就好像不自觉地想要让她多说两句似的:“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布兰多问道。
“我的名字是奥塔莱丝——”女人从他身体中离开,呈现幽灵形态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的样子,黑色的波浪状长发披肩,但却不显得凌乱,而是有一种干净利落、简练的力量。
她的眸子是风精灵特有的紫蓝色,不过比一般人要深邃许多,仿佛看不到底一般。
不过布兰多看到这位精灵女性打着长长的、紫黑色的眼影,忍不住微微一怔,在他的第一印象当中对方给他的感觉是端庄严肃的——但这一抹妖异反而将这个女人的成熟反衬得淋漓尽致。
他感到自己呼吸都微微一窒。
在圣者之战的时代,的确有记录雾精灵女性是喜欢用面纹来装饰自己的,不过这么恰到好处的布兰多还是第一次见到。
“等等,你是二十四骑士中的……”然后他反应过来一惊,马上打断对方的话。他本来早有猜测是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英灵,可是风后圣奥索尔的二十四个骑士却又不一样——
追随风后圣奥索尔的二十四位骑士事实上都是那个时代精灵一族最杰出的英雄——当然,那个时候还不叫风精灵,而是与银精灵一族齐名的白银族裔——雾精灵。
不过这些英雄都早已先后在与黑暗之龙的战斗中身殒,最后牺牲的就是利刃骑士奥塔莱丝——她也是这一职业的创始者——那是在正义的力量几乎要取得胜利、所有人都看到曙光的时刻,在灰色沼泽的战役之中,这位二十四骑士之中的最后、也是最年轻的一位,同时也是圣弓射手索雅最喜欢的弟子,为了掩护炎之王进攻,死在自己的阵地上。
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她不过才十六岁。
不过布兰多看到这位单手持剑,气质出众的女性,心中忍不住疑惑。难道成为了英灵之后年纪还会增加的?不然怎么会变得成熟了那么多?
“不要打断,小家伙。”奥塔莱丝将手指放在嘴唇边,眼中微微带笑:“是的,我就是那个奥塔莱丝。不过你叫我卡雅好了,这是我的昵称——”
“我以为……”布兰多好奇地看着这个女人:“没想到你们并没有消失,而是成为了英灵——”英灵并不是可以凭空产生的,除非像是圣所一类的地方具备一部分英灵殿的属性——比方所炎之圣殿培养炎眷骑士的赤红殿堂——而作为一个指环具有圣所的能力,那是非常罕有的。
只能说明风后指环无愧于神器的称呼。
他停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印魂又是什么?”
奥塔莱丝点点头:“印魂是圣印之魂的简称,圣印就是风后圣印,与此类似的还有炎之圣印与大地圣印,在我们的时代,强大的灵魂是极为宝贵的,这些不屈而纯洁的灵魂一样是对抗黑暗之龙最杰出的军队——”
“英灵军队?”布兰多试着问。
奥塔莱丝再点头:“风后大人也好,炎之王也好,他们掌握的圣印的力量事实上正是传承的力量,这种力量本身来自于龙族。甚至包括贤者本身,也是一样。”她看着布兰多,“那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如果你切身体会,就会明白的。”
圣者之战的残酷,布兰多当然明白。他甚至想起了夏布利群山之中那些银精灵的灵魂,同样的圣所,同样的成为英灵之后继续抗争——甚至是在玛莎的属意之下。
不过他很好奇,这支英灵大军在大部分历史当中并没有提及,甚至不是奥塔莱丝告诉他,他甚至压根没有听闻过。
“它们后来去那里?”布兰多心中忽然一惊,隐隐想到一个可能:“大战之后,百族各自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王国,这些英灵呢?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之中吗?”
年轻人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小,参照夏布利那些银精灵的英灵就可以得知,它们中的大部分说不定现在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奥塔莱丝果然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布兰多看着她,这个答案并不出乎他的预料,因为奥塔莱丝在战争结束之前就牺牲在了战场上,她不了解后来发生了什么也很正常。
不过他这个时候并不太关心这件事情,目前他连在埃鲁因内站稳脚跟都显得有些困难,更别说什么去关心这些虚无缥缈的历史的问题。
奥塔莱丝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她继续说道:“所谓印魂——因为传承的力量是不灭的,风后大人将神器指环一分为二十四个子环,将我们每个人的灵魂容纳进入子环之中,我们与玛莎大人签订了契约,在此之后我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正义的势力培养下一代英雄,比如说你——还有其他和你一样拥有天赋的年轻人。”
“可是战争已经结束了。”布兰多答道:“再说这样被永久地束缚在指环当中,你们不后悔?”
“我们没有选择。”奥塔莱丝答道:“如果没有人前仆后继的牺牲,黑暗之龙永远也无法战胜,至于后者——在不同的时代,谁又能看得清战争之火什么时候才会熄灭呢?”
“我们只能尽最大可能保证文明的延续罢了。”
布兰多默然,与这个时代的贵族们相比,圣者之战时代的先贤,的确可以称得上是贤者。然而这似乎是智慧民族通病,一旦生活安逸,文明就会变得好逸恶劳。
他沉默下来:“那么奥塔莱丝大人,你能做什么,像之前一样将你的技能让我使用?”
“恐怕不行。”女人摇摇头:“那只是权宜之计,我只能教导你我所知道的剑术,只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想要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小家伙。”
布兰多看着她,这个说法让他可以接受了一些。
这么说来所谓圣印之魂的力量就是尽可能地开发一个拥有潜质的人的天赋,有这些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英灵作为导师,一个拥有天赋的人成长的速度就不言而喻了。
不过说到底还是要依靠自己,布兰多想必自己的祖父与库兰就拥有各自的印魂,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位的成就也是天差地别。
库兰作为黄金中位的剑士虽然厉害,但如果把印魂的力量算上,也就是一般而已。
他想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疑问:“最后一个,奥塔莱丝大人,你一开始说这是第二次救我,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忘了布契的那把大火了么?小家伙?”
布兰多一怔,随即恍然。他瞪大眼睛看这个对方,心中忍不住一阵阵的后怕,要当初不是找到了这枚风后指环,说不定他就已经死在了自己祖宅后面那片红松林中了。
……
第七十七幕地底之王(二十八)
“现在只有A03区有一台升降机可以使用,不过奥德姆先生,你真要下去?”那个工头一边说,目光在老矮人与罗曼身上来回巡视。
他带着奥德姆一路深入矿山的隧道中,他们身后跟着十多名士兵。库兰一去不复返,奥金斯已经吓破了胆子,奥德姆现在就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当这个老矮人出现在他面前要求下矿区去看看的时候,他简直是欣喜若狂。
至于罗曼?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书记官大人压根就没注意到老矮人身边还有这么一号人,何况这个矮人要救他于水火之中,至于对方乐不乐意带自己的私生女儿下去,那是他的自由不是吗?
听了工头的询问,老矮人从大鼻头里哼出一声:“废话,不然我来这里干什么。”他回头看了后面那些战战兢兢的士兵一眼——显然矿山里恐怖的传闻已经把他们吓破了胆子——老矮人说道:“你们不愿意跟下去的,可以留在上面。”
士兵们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可是大人问起来怎么办?”有人追问道。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老矮人没好气的说,要不是带着这些士兵下去实在是一个麻烦,他也不想一个人深入矿区,谁知道那些怪物的传闻是不是真的;那么多人都目击了怪物,没准还真是真的,老矮人虽然还有两把功夫,不过也不见得高明到那里去:“你们自己去解释好了,扯谎还不会吗,我又不会拆穿你们——”
士兵们这才纷纷点头:“你可真是一个大好人,奥德姆先生。”他们纷纷如此说道。
一行人很快来到那台升降机旁边,商人小姐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那个东西,如果不是有那么多外人在场,说不定她还想好奇的摸一下——不过在她犹豫不定的时候,老矮人已经拽着她走了上去。
那个工头这一次并没有跟上来:“奥德姆先生。”他说道:“那我就不送你们了,注意安全。”
老矮人哼了一声:“自然,你们人类真是胆小无比。”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只有那个工头涵养稍好,有些尴尬地说道:“奥德姆先生,你会操作这台机器吧?”
“废话。”
老矮人没好气地用手拉下一侧几根操纵杆,升降机立刻轰隆隆地启动起来,它缓缓下层,很快就将工头与士兵们抛在了上一层。随着升降机的下沉,周围的景色变成了快速下降的岩壁,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当没有外人的时候,罗曼明显就变得活泼好动起来,她尝试用手去摸周围的岩层。不过被老矮人一把拽了回来,他瞪着她,大声说道:“想死吗?”
“对不起!”商人小姐以人类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道歉道。
正是这个时候,升降机轰一声落在了下面的岩层上停了下来,两人都晃了晃。老矮人举起火把向四周看了一下,矿区的第四层一如既往的狭窄无比。
他想了一下,熄灭了火把。
不过他马上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没带照明水晶。当然他现在还可以带着罗曼返回上一层去追那些人,他们身上肯定有类似的东西,不过奥德姆哼了一声,他可拉不下这个脸来。
何况矮人本来就可以在黑暗中视物,他决定继续前进。
“黑漆漆的。”一片漆黑之中,少女的声音说道,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亮晶晶的。
“嘘!”奥德姆吸了吸鼻子,进入矿区第四层之后,空气变得稀薄起来,他不敢使用明火。“跟着我走就行了。”矮人说道。
“为什么不照明呢?”罗曼问。
“因为这是地下,在地下,空气是很宝贵的。”
“照明水晶?”
“没有那个——”
“可是好黑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罗曼想要光。”
“小声一点——”老矮人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忽然感到一片柔和的光线从背后亮起,将四周照的一片通明。
他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这是错觉。
老矮人把小小的眼睛瞪圆了回过头,却看到罗曼好奇地举起一只手,她的手掌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这……这是怎么来的?”奥德姆结结巴巴地问。
“我也不知道呢。”罗曼把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它自己就可以发光了,蛮有意思咯!”
“你也不知道?”老矮人觉得对方一定是在拿自己寻开心。
“是啊。”罗曼乖巧地点点头:“我在心里想,要是有光就好了——它就亮起来咯,真有意思不是吗?”
“这是第一次?”
“恩。”
老矮人摸了摸罗曼的额头。
“怎么了?”
“没什么。”奥德姆摇了摇头:“我只是听说,有一类人被女巫与巫师共同排斥,他们的身体中流淌着魔力的血液——”他停了一下:“你家人也和你一样吗?”
罗曼想了一下:“布兰多说,姑妈是女巫。”
“女巫。”老矮人瞪大眼睛:“不可能!女巫和那……势不两立的——除非她不是你真正的姑妈,你是被收养的吗?”
商人少女生气地说:“姑妈就是姑妈。”
奥德姆挑了挑眉毛,心想也是,别人的家务事和自己一个矮人有什么相关呢?他忽然觉得自从遇到这个小姑娘以来,自己身上的毛病好像越来越多了,他挠挠头答道:“好吧,有照明也好,跟紧我,你可别一个人在这里走丢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的。”罗曼乖巧地点点头。
不过这种乖巧还没持续几秒钟,她马上又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老人家。”
奥德姆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
……
奥塔莱丝的话让布兰多回想起在黑玫瑰战争爆发的当夜,在布契的老宅发生的一切。那个时候他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年轻人,面对那些来自于黑暗之中的亡灵的围攻,好不容易才带着罗曼逃出生天。
不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的确并不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当夜被亡灵当胸刺中的剧痛此刻还能体会——当初他被芙雷娅与她的民兵们从红松林之中救起时身上原本致命的伤口愈合了大半,他原以为这是不屈天赋的额外功效。
但现在看来,真正救了自己一命的是奥塔莱丝。
他看着对方,奥塔莱丝颔首。
“谢谢。”他答道。
“不必,小家伙。”奥塔莱丝对他微微一笑:“姐姐是你的圣印之魂,救你就等于帮助自己,我也不想再回去沉睡那么长一段时间。”
布兰多听了这话心头一跳,那么奥塔莱丝的意思岂不是只要他遇到危险都会帮他?那么这么想来之前几次险况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嘛,只是当时还不到最危险的时候而已。
奥塔莱丝是追随风后圣奥索尔的骑士,虽然布兰多以前在游戏中多在人类区域活动,对于北方那位传奇的君主并不了解,但精灵之王迪鲁特毕竟是与炎之王吉尔特齐名的人物,想来炎之王的追随者最少也拥有进入要素之境巅峰的实力,而风后的二十四骑士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一个至少有八十级的NPC随行保护,布兰多想想都感到一阵暗爽。他记得在琥珀之剑中有一个任务是护送星与月之塔的一位巫师导师去调查一片被魔法扭曲的森林,那个任务中事实上是低级的玩家配合高级的NPC行动,被NPC带的感觉他至今还记忆犹新,那是他唯一一次享受碾压同级副本的快感。
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布兰多忍不住偷偷看了奥塔莱丝一眼。
没想到这一眼却被对方待了个正着,精灵女人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她闭上眼睛,严肃地说道:“不过虽然如此,但圣印之魂已被剥夺了力量。除了剑术与一些秘法的传承之外,其实姐姐本身可没什么力量,你不要指望太多了,小家伙——”
“哈?”
布兰多的小算盘被拆穿,顿时尴尬无比,面红耳赤。不过同时,他心中又暗叫可惜。
奥塔莱丝继续说道:“归根结底,圣印之魂代表的不过是传承的力量。事实上一共有四枚戒指流落到人类世界当中,你的祖父能拿到,是因为我们欠你们的先辈一个人情罢了。”
“先辈?”
奥塔莱丝闭口不谈这个问题。
碰了一鼻子灰的布兰多这一次却并不尴尬,他过去在游戏当中在NPC处碰壁也是不是一次两次,尤其是这种传奇的存在,他们的口风都是严的,如果不达到必要的条件,你别想在他们口中熬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来。
但布兰多至少知道,看来祖父确实是向他和布兰多的父亲隐瞒了什么。这与他的猜测很相近——祖父不但出身贵族,而且看起来身份并不简单。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
因为这个时候一排文字出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正在提示督促他选择奖励,他与奥塔莱丝交流浪费了太多时间——角斗场内的气氛已经开始变化起来,主持者留给挑战者准备的时间不多,如果他不赶快做决定,说不定对方就要进行下一场挑战了。
他看到这会儿,梅蒂莎都再一次来到了他身边,看来这位银精灵少女都以为他还要进行下一场挑战。四周也静悄悄的,库兰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而那些少年们则是一脸期翼。
……
第七十八幕地底之王(二十九)
可布兰多明白自己是不可能继续进行下一场挑战的,虽然第五场战斗并没有遇上秘银圣贤这是一个意外之喜,但这并不能说明后面的挑战也会因此而简单。
第六场战斗毫无疑问应当是要素之间对决,对于那种程度的战斗,布兰多甚至不用考虑。
在这里奥塔莱丝已经说明了不能帮他,而且这一次他身边可没有银精灵禁卫军的英灵,也没有一头小母龙来为他分忧解难。
对于要素之间的战斗,无论是他也好,梅蒂莎也好,或者就是他用永恒置球复制出两个夏尔来助阵恐怕也是一样,甚至就算茜恢复实力也加入战斗也毫无胜算。
两个层次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明显了。这就是为什么当初茜在大地神使手上就连一招也走不过去。
因此布兰多并没有考虑太久,他马上接受了“系统”的要求——挑选奖励。轮盘再一次浮现在他面前,他用手一点,指针很快开始转动——但它慢下来时,再一次越过“染血的祭坛”并停在后面一张叫“万象森罗”的牌面上。
“靠。”
布兰多暗骂了一句,看起来他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他忍不住想要是红手软妹在这里就好了。不过这个时候显然不是时候把芙罗召唤过来,冷杉城那边同样是一大摊子事情等待他们去处理。
他平伸出手掌,让张灰色的无属性牌落下来落到自己手上,牌面上是这样写着的:
万象森罗
(万景奇物III)
30任意
【宝物·圣所/幻想】
结附,在目标生物(矮人/克鲁兹人)上添加3个装备指示物。
“矮人的宝库,金光灿烂——”
当卡牌落下时,一旁的奥塔莱丝显然也看到了。这个精灵女人紫蓝色的眸子里闪了闪,不过她想了一下,并没有开口。
布兰多的心思全在手上的卡牌上,自然不可能注意到一旁圣印之魂的反应。相反,他拿到这张卡牌时一边在心中向其他人问道:“这个装备指示物是什么意思?”
“大人,你又搞到什么好东西了吗?”一个略显轻松的语调从他心中传来,那是夏尔的声音。布兰多一惊,夏尔可还在冷杉城,他随即反问:“你能听到?”
“自然。”夏尔耸耸肩的形象从布兰多的思绪当中浮现:“我可是主牌,梅蒂莎、虎雀他们都应该可以听到,大人你之前的那个问题没有指明向谁发问,自然我们都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旅法师与召唤物之间的联系竟然不限距离?”布兰多心想这倒是一件好事,不过他还是问到:“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嘿嘿,领主大人,你猜猜?”夏尔故意卖了个关子:“这里可是有一个家伙对你的身份充满了怀疑,等你回来教育一下呢。”
有个家伙等自己回去教育一下?布兰多听了这家伙的话心中暗自疑惑,不过他是向来不会让别人引导话题的性格,干脆对于夏尔吊胃口的行为视而不见,转而问道:“那么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东西是什么。”他比了比手中的卡牌。
“装备指示物就是强化一张卡牌的战斗力咯,大人你手上那张牌的牌面是青铜还是白银?”夏尔也不介意布兰多放下那个话题,一主一仆两人倒是默契无比。
“青铜。”布兰多答道。
“青铜的装备指示物,每一个大约能提高召唤生物五个自然等级。”这是梅蒂莎的声音,银精灵少女被之前的规则移出场后,就在角斗场一侧边上与库兰相对的位置。
“自然等级是什么?”布兰多再反问。
“自然等级应当是召唤生物牌面上的等级。”夏尔答道。
牌面上的等级?布兰多心中一动,这才想起好像命运卡牌上是这个世界当中唯一一个提到生物等级的物品——在更多的地方,无论是这个时代还是黑暗的时代,人们早已习惯使用境界来划分一个生物的强弱。
黄金领域,白银之阶,或是开化要素,而从来没有提到某某人是多少级这样一个说法。因为那更像是游戏当中的术语。
布兰多猛然惊醒,他忍不住看了看手上的卡牌,第一次怀疑起这东西是不是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有什么联系。要知道,在游戏中他可从没见过命运卡牌这种东西,虽说命运卡牌在解封之后规则化,只能为召唤者本人才能看到,可是没解封的卡牌呢?
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个时候,他强压下心头的疑惑,同时想起了自己的另一张卡牌,那张卡牌是金辉战旗,同样也是提升生物等级的牌面属性。不过那张牌自从他入手以来还没有使用过,因为金辉战旗只能让他在场上的所有召唤生物提升一级,为此布兰多还必须支付五点光元素。
先不说他本来就光元素匮乏,其次这东西的意义实在不大,一级对于召唤生物来说有什么作用?
当然或许将来等他可以维持大量召唤生物在场上了,这一级或许就显得意义重大了,但至少不是现在。现在看来这张“万象森罗”比“金辉战旗”有用多了。
想到这里他翻转卡牌,问道:“夏尔,你可以使用这张卡牌吗?”根据牌面的要求,梅蒂莎作为精灵自然是不行了,但夏尔却是人类。
“你得给我看看牌面才行,大人。”夏尔答道。
布兰多随即在心中默念这张牌,大约几秒之后,对面年轻的巫师摇了摇头:“我不行,大人。”
“为什么?”布兰多吃惊地反问。
“我是高地巫师,大人,我们这一支分裂于银色联盟;虽然世代与埃鲁因人一直都有混血,可在牌面的规则上,我们还是布加人的后裔。”
“原来如此。”布兰多让牌消失在自己手上,有些可惜:“那么这张牌只有先放放了。”
“不。”梅蒂莎却答道:“领主大人,你的卡牌中有人可以使用。”
“谁?”年轻人一愣。
“虎雀他们。”
“等等。”布兰多愣了:“芙罗和蒂雅可是野精灵,更不要说卢比斯的雇佣兵中还有北方蛮族和山民。”
“梅蒂莎说得没错,领主大人。”这是夏尔的声音:“虎雀才是主牌,虎雀是卢比斯人,卢比斯人作为北方人也是克鲁兹人的一支。”
“也就是说群体召唤类牌当中,只要主牌符合描述就可以了?”布兰多问。
“是的。”
布兰多释然,夏尔再提升十五级也不过黄金巅峰,固然强大,但而如果卢比斯雇佣兵提升十五级就是三十级,已经进入了即将突破白银中游的阶段,这个实力差可不得了,等于说他手上一下就有了一队将领存在。
也不错了。
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抬起头看到奥塔莱丝正盯着自己,忍不住微微心虚。因为有自己的一个小世界的缘故,他时常要在人前走神,一次两次还好,可动不动就发呆要被别人误认为“天然属性”那他一个大男人的脸可真是没处放了。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并没有这样一个形容词。
但布兰多总是下意识地在奥塔莱丝面前有点心虚,奥塔莱丝的气质和他的学姐有一丝相似,如果是学姐在这里的话,布兰多想对方一定已经开始善意地嘲笑他是天然呆了。
“抱歉。”他解释道:“想到了一个问题。”
女人表示理解,微笑颔首。
而这个时候,角斗场上空那个巨大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起:“凡人,你已经通过了考验,你将得到奖励——”
布兰多抬起头,看到角斗场中央那把插在石碑中的长剑忽然“嗡”一声震动起来,它猛地挣脱束缚向上飞起,然后直射向布兰多而来。
场外所有人都惊叫一声,但布兰多却举起手稳稳地抓住了剑柄。
剑在他手上颤抖不已。
布兰多却感到一种磅礴的力量从自己的内心深处升起,这股力量连接着大地,仿佛只要他还站在大地上,就会永远屹立不倒。
他握住这剑的一瞬间,角斗场忽然静了下来,然后下一刻,观众席上的所有符文矮人观众共同发出一个山呼海啸的声音:
“Z'roe!Z'roe!”
“Z'roe!Z'roe!”
“Z'roe!Z'roe!”
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场上的所有人,震得他们耳鸣目眩。但库兰也好,尤塔也好,甚至是那些少年都明显可以听出,那个声音中并不带有敌意,而是在簇拥着什么——
这个声音逐渐变得高昂起来,让布兰多站在那里,手握这权柄,沐浴这山呼,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感觉。
仿佛他手握这剑,就在此加冕为王。
但他摇摇头甩开这个想法,回头问梅蒂莎道:“他们在说什么?”
“Z'roe是古代矮人语,其实是一个人的名字,符文矮人的先古大帝Z'roe。后来这个名字被用来指代大帝之上的一切王者。”
“王者?”
布兰多举起手中的剑,果然看到剑上用先古语刻着一行小字——因为在游戏中设计者为了偷懒,出现在游戏中少量的、所谓的古代语言事实上一律用现实世界当中的文字替代,在这柄剑上铭刻着的正是英文,这让布兰多看到这些熟悉的字母心中的感觉无比怪异。
……
第七十九幕地底之王(三十)
“这是什么文字?”这次轮到梅蒂莎发问了。
“古代语,‘握此剑者,是大地与生俱来的主人’——”布兰多心中古怪无比地答道。
“大人你认识古代语?”这下银精灵小姑娘吃惊了,不只是她,连奥塔莱丝都是一愣。
古代语传说是先古时代之前的语言,甚至比黄昏之龙的历史还要久远——换句话说,那些背景在过去游戏当中是毫无意义的——就像远山背景一样,只能远观,而与玩家生活的时代毫无关系。
布兰多咳嗽一声,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忙答道:“从黑塔巫师的古籍中看到过一些,不过我想布加的工匠巫师那里应该有更多的记录。”
梅蒂莎这才点点头,不过奥塔莱丝却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布兰多心虚不去看她们两个,而是迫不及待去检查大地之剑的属性。他以前虽然听说过这把剑的名头,但不可能有机会入手这样得东西——作为四十五级的幻想级长剑,这东西在它出世的年代的价格可是天价级别的,布兰多根本想都不敢想。
不过虽然他已有心理准备,但一打开属性,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
大地之剑,哈兰格亚
【黄金】
34-42(硬度/锋利)
+22力量,+17灵巧,+20体质
附加技能:
地震:自动向持剑者攻击方向施展一次岩牙突刺(强度视持剑者的力量而定)。
元素领主:持剑者可以召唤六头黑曜石豹为自己作战。
石之巢:消耗(灰水晶),以1头/天(容纳10/300,可自主关闭/开启此能力)的速度产生岩石豹。
(巢穴升级·黑曜石豹,需要材料:魔法黑水晶,石之钥匙,贤者石板,琥珀原石X6)
布兰多看到这玩意儿忍不住在心中连叫了三声卧槽,首先34-42点伤害就甩开同级其他武器三条街,看来大地之剑应当中有攻击附加,因为就算是同等级的其他幻想长剑在伤害上也至少差它三分之一。
再次,地震与元素领主的技能虽然布兰多早已知道的,但后面那个石之巢的属性却把年轻人惊呆了——那一刻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名词:
移动巢穴。
众所周知在沃恩德世界中有各种各样的巢穴,有些装备甚至也能定期产生魔法生物,这东西在玩家中被称为移动巢穴——布兰多不是没见过类似的玩意儿,此刻他手上的戒指就是一个类似的东西。
不过风后指环显然要厉害得多,相比把巢穴规则注入到魔法装备当中,让装备具有圣地属性明显要困难得多。不过真正让布兰多震惊的是——这巢穴是可以升级的!
一般来说一个原始的巢穴最初可以提升两次等级,而这个石之巢就算是升过一次级,但下一级的黑曜石豹至少也具备黑铁巅峰的实力,只要他可以掌握这东西一年,那么他岂不是手下至少就有三百头黑铁巅峰的生物可以指挥?
那要是这巢穴还是原始状态呢?
要是这个巢穴是特殊巢穴,不仅仅只能提升两次等级呢?
布兰多想想就觉得激动无比,甚至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动了动。不过他马上就有了新的烦恼,升级这东西可不简单,魔法黑水晶还好,有炼金术大师塔玛在这里,布兰多并不担心会造不出来。
这东西的原材料不过就是黑水晶和魔力精粹而已,都不难入手。
而贤者石板,现在布兰多一看到这玩意儿就头大,在夏布利的冒险已经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不过还好,这东西至少市面上还可以买到,他马上可能要去安培瑟尔一趟,在那个繁华的自由贸易港,入手一块贤者石板应该不算什么困难。
而最后两个就麻烦了。
琥珀原石在任何国家都是管制品,那是魔导动力的动力来源,这东西其实有两个名称。次级的叫做索米尔原矿,最纯的矿石才叫做琥珀原石,布兰多想自己要给安蒂缇娜准备魔导工坊都只能想办法偷偷弄一些索米尔原矿,而且这还有困难,那么他要到那里去弄这些琥珀原石呢?
布兰多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自己去开矿,这个时代没发现的矿区还有很多,不过它们都在蛮荒地区,一时半会他似乎暂时还没这个能力。
而至于最后那个石之钥匙,那东西就更复杂了。元素领域这东西倒是有很多,可是凡人无法进入元素领域,这东西流落在主物质位面的少之又少——
布兰多觉得或许换成游戏中的说法,更能说明这东西的稀有程度。那东西是玩家公会独立筑城、成为领主的必需品。
他拍了拍脑袋,有些头痛。
但正是这个时候,那个巨大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凡人,你做好准备迎接下面的挑战了么?”
那个声音震耳欲聋,盖过了场上一切其他声音。所有人一寂,纷纷从布兰多手中的剑上移回注意力,这才想起他们还在这个莫名的竞技场上。
当然没准备好!布兰多正要回答,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先生!”
他很熟悉这个声音,这是那个叫做柯文的瘦弱少年的声音。他向那边回过头去,那些少年还被关在笼子里,虽然库兰救出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至少还有一半人还被关在笼子里。
布兰多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年,大概猜到对方叫住他的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并没有打算就此答应——首先他清楚自己的力量,他绝对不可能通过第六次挑战,贸然接受只能得到失败的命运而已。
其次,他隐约估计到这个圣所的出现大概与这些少年有关。他不得不说这些家伙胆子真大,明知道这矿坑下面有古怪还敢乱来,不过既然选择了就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甚至他们的作为还连累了其他人——且不说这次山崩中有多少矿工遇难,如果不是他的实力够强的话,他,尤塔,茜与梅蒂莎最后都可能被困在这里。
布兰多虽然并不认为一个人拥有同情心有什么不对,可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妇人之仁并不等于真正的仁慈。因此他摇了摇头,对方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就先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他向奥塔莱丝与梅蒂莎招了招手,带着她们向场地外走去。
“等等。”柯文再一次叫住了他:“先生,我并不是要求你同情!”少年在笼子里喊道。
这一次布兰多一怔,停了下来。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少年说道:“先生你可以选择同意或是不同意,选择权在你手里,但是请让我把条件说出来好吗?”
布兰多抬起头看了一下天空,天命竞技场非常人性化,主持者似乎看到了下面这一切,上空督促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你说。”年轻人想了一下,点点头。他有点好奇,这些看起来身无分文,贫困潦倒的少年能有什么交易可以与自己做的?
即使他们愿意为自己效劳,可他们又能做什么呢?这些少年没什么实力,本身又只是矿工,布兰多倒是不介意收容一些追随者,可是代价太大他也不得不考虑。
他看着对方,忽然记起前往这里时,在山道上偷听这些少年的对话。那个马赫尔似乎提到这个瘦弱的少年身上有什么不值钱的古怪东西,他想莫非是那个?
布兰多皱了皱眉,说实在话他并不看好这次交易,他知道有些NPC喜欢收集一些古怪的小玩意儿,就像是小罗曼一样;但那些东西其实真正有价值的并不多,在游戏中他就上过好几次当了。
不过这点耐心年轻人还是有的,他站在那里,默默地等待对方拿东西出来。
但柯文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却拿出了一件布兰多怎么想也不会想到的东西——一张命运卡牌——布兰多的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柯文手上竟然有这东西,而且还一击命中了他的要害。
这是正中下怀啊。
不断从旅法师这个职业当中得到惊喜与好处的布兰多,现在可以说是对于命运卡牌有一种热忱的兴趣——那怕明知道第六次挑战毫无希望,但他看到那张卡牌时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动了心。
就像是一个收集爱好者看到了让自己心动的好东西一样。
他看到那是一张火系的卡牌,而牌面上的东西让年轻人又是一阵心动:
火爪领主
(炎之部落I)
20火
【生物·火爪蜥蜴/战士,33级精英】
好战。
当火爪领主在场上时,场上的所有火爪部族添加1个战斗指示物。
支付火1,场上的所有火爪矛手获得“冲锋”异能。
当火爪领主在场上时,支付1财富,1声望每天。
“领主是最优秀的炎狱军团指挥官——”
布兰多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战斗指示物是什么东西,但经历过装备指示物之后至少也知道这东西肯定是为召唤生物带来加成的。何况这张牌本身就是33级精英,也就是黄金初阶的召唤物——
更不要说它还有为火爪矛手提供冲锋异能的能力,这真是一击命中了布兰多的要害;要知道他手上正好就有一张火爪矛手的卡片,这种套牌按照夏尔的说法是可遇而不可求,他当然明白那个少年的意思——可他究竟要不要选择继续挑战呢?
第六次挑战几乎毫无胜算,可布兰多一时之间又不愿意放弃,他忍不住进退两难起来。
“领主大人。”梅蒂莎说道:“那是白银卡,注意它的编号,那应该是炎之部落的核心牌!”
布兰多一怔,这才注意到炎之领主在这套牌中的编号是I,而编号为I的卡牌大多都是一套牌的核心牌,这一点夏尔和梅蒂莎都曾经对他说过。
这下他更是为难起来。
……
第八十幕意外来客
每个人都看出来布兰多的犹豫,尤塔和茜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少年们也都是一脸紧张,的确,天命竞技场每一次挑战的难度每个人都看在眼里,上一场挑战如果不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大家都知道恐怕这会儿那个年轻人已经失败了。
至于后面的挑战,没有人敢说自己心中有底。
布兰多也是一样。
梅蒂莎轻轻在后面拉了他一下,小声说道:“领主大人,套牌的任何一张卡都不是唯一的,实在不行,我们放弃好了。”
但布兰多还是在犹豫,话是这么说,可是沃恩德如此之大,为数众多的命运卡牌分布在这个世界上,说它多也多,可要遇上特定的那么一两张,这个机会就太小了。
布兰多玩过游戏,自然知道这种稀有装备有时候就是可一而不可再,全凭人品的事情,可能错过一次就再没机会。
但他也不是莽撞的人,就是赌徒孤注一掷也是为了抓住那万分之一的机会,可他如果再走上角斗场中,可能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
他考虑了一下,刚想摇头,这个时候却听到一个声音:“领主大人,让我去试试吧。”
他抬起头,看着茜勉强支撑着身体从笼子里站了起来,少女面色并不太好,但仍旧坚持着蹙着眉头对这边说道:“大人,我感到自己的力量恢复了一些,而且我还没挑战过,让我去试试好吗——”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尤塔在后面拉了她一下。
女佣兵团长从布兰多的犹豫中看出这个年轻人对柯文的条件相当心动,她担心茜主动请缨布兰多说不定真的会同意——不知道为什么,尤塔这一刻看到茜柔弱的背影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妹妹还活着站在自己面前一样——她心中本能地不想让对方去冒险。
“让我去,尤塔。”茜挡开尤塔的手。
女佣兵团长怔住了。
但布兰多却摇了摇头:“一些?”
角斗场的第一轮挑战是地狱三头犬,白银中上位,就是尤塔也不是它的对手,恢复了一些实力的红发少女又有什么用呢?
他看得出来,茜这个时候的实力最多有白银初阶的水准。
“不行。”布兰多并未多做考虑就答道:“我不能让你们去冒险。”
“可是——”
布兰多不打算去理会茜的可是,卡牌再重要也比不上他身边的人重要,拿人命去做赌注,他布兰多还没养成那些贵族漠视生命的习惯。
何况如果茜再一次被关进笼子,他救还是不救?
因此布兰多摇摇头拒绝了对方的提议,他抬起头看了柯文一眼,很遗憾地向对方摇了摇头。然后他再看向角斗场上的天空,准备开口答复——
“咦?”
“布兰多,你在这里!”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个清脆好听得声音让布兰多心头狂跳——她怎么会在这里?他忍不住下意识地回过头,果然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蛋——上面同样写满了惊喜。
商人小姐双手放在自己胸前的皮包包上,从角斗场另一边走了进来——她与一个矮人在一起,那个矮人布兰多发现自己也认识,他记得对方好像叫做奥德姆,应该是个符文矮人的后裔。
他在“林中的鳟鱼”酒吧见过对方一面。
不过罗曼怎么会和这家伙在一起?布兰多心中闪过万千疑惑。
这会儿奥德姆完全没在意周围其他人,这个老矮人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一建筑,瞪大眼睛张大嘴,仿佛全身心投入了进去,震撼得无以复加。
“布兰多——”与他不同,罗曼全部注意力从一开始就全部落在了布兰多身上,谁也没多看过一眼。
这位商人大小姐脸上的惊喜之意很快变成了浓浓的担忧。
她眨了一下眼睛,眼圈少有地红了——事实上这还是布兰多第一次看到罗曼眼神中流露出这样得担忧:“人家好担心啊,布兰多!姑妈也不在,如果布兰多出了事情的话……”
少女话语中少有的软弱让布兰多的心也随之一软,本来打算问对方怎么会到这里来——那两个天使呢?这样得话自然也出不了口。
罗曼低下头,双脚并在一起,无意识地用圆头皮鞋互相碰了碰:“罗曼是偷偷跑来的,布兰多你接下来是要骂人了吗……”
说是这么说,这位古灵精怪的小姐还是一边偷偷用眼梢去打量布兰多的神色,一副害怕得不得了的样子。
布兰多看到她这副样子那里还责备得出口,再说罗曼也是为了他的缘故。他当然要给她一个教训好让这位大小姐以后别到处乱跑,不过不是现在。
年轻人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满腹牢骚也随风而逝。
不过一个新的问题也随之产生,按理说任何人进入这个地方都要接受一次挑战。以罗曼的实力自然是没办法通过挑战的,那么谁来救她出去呢?
布兰多一时之间忍不住头皮发麻起来,第六次挑战?
可有时候他越是担忧什么,什么就越快遇上,正当这个时候,上空那个声音果然不期而至:
“新的挑战者,你要接受挑战吗?”
“诶?”罗曼不解地抬起头,转过脑袋左看右看,好像在找这个声音从那里传出来的。
“小罗曼,放弃。”布兰多咬咬牙提醒道,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把对方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个少女是他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从一开始就与他一起同生共死的他心中认定的伴侣,对他来说有着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意义。
或许比心目中那个女武神都要来得更加重要——
如果说埃鲁因的复兴与女武神的命运是他心中的一个梦,那么这位商人小姐对他来说具有更加真实的含义——他一直把她看做他与这个世界的纽带,甚至这种感情比对待布兰多自己的家人还要来得深刻——身体中的两个灵魂让家人这个词显得既亲近又疏远,仿佛最后只剩下祖父那张苍老的面容最为清晰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布兰多还没考虑过回“自己的”家去看看的原因,潜意识里,他认为自己没有办法面对。
但罗曼不一样。
他答应过她,要保护她,作为她的骑士。
那么布兰多摸了摸自己的剑,他就必须作为一个男人兑现自己的承诺。如果无法战胜,他就与罗曼一起在这里化作石像,虽然这么想有些不甘心,不过布兰多并不后悔。
“领主大人?”
作为他的召唤生物,梅蒂莎敏锐地察觉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这是我的选择。”布兰多摇摇头笑了一下:“只是要连累梅蒂莎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说不定会很长,直到下一个主人找到你。”
“那召唤出的就不是梅蒂莎了。”银精灵少女静静地看着他,柔声说:“梅蒂莎只属于大人,就像夏尔一样,每个旅法师都有自己的法则与世界,同样的牌,但并不代表同样的人——”
布兰多心中一动。
梅蒂莎看了看场外,声音很柔和:“想必茜小姐也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银精灵小公主抬起头看着他,淡银色的眸子里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安静,仿佛尘世的喧嚣都在这安静、空灵的眼睛里被洗涤了一样。
“从灰狼佣兵团解散之后,大人就是茜小姐唯一的寄托了,大人你没有发现吗?”她小声问。
“怎么会?”布兰多愣了:“不是还有灰狼佣兵团的其他人么?还有,那个艾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茜应当喜欢他吧——”
“Autn'smida'ttdokares——”梅蒂莎用空灵的声音答道。
“人与人之间是互相需要的……”布兰多解读出这句银精灵的古老谚语。
银精灵少女点点头:“因为被重视,所以才会重视那个重视他的人。这个世界真正能成为你朋友的人并不多,因此我们才会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互相理解。”
“茜小姐能感受到的重视,梅蒂莎也一样能感受到。”银精灵小公主微微一笑:“我只有一个末位的私生子——但在大人身边,我却能感到那种真正的尊敬与礼遇,这是源于内心的快乐,梅蒂莎很珍惜——”
她微笑起来点点头:“谢谢你,领主大人!所以请不必愧疚!”
布兰多点点头,他看着罗曼,商人小姐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她怔怔地看着严肃起来的布兰多:“怎么了,布兰多,罗曼做错了什么了吗?”
“没有。”布兰多摇摇头:“比起坏心做好事,我还是觉得好心办坏事更可爱一些。”他说道:“因为前者只能变得更坏,而后者却可以变得更好,不是么?”
他拔出剑。
四周静了下去,柯文也想了想收回手中的东西——他不再多说,经历过一次之后每个人都清楚这里的规则,他们显然都明白布兰多现在面临的处境。
那位小姐明显是他所爱的人。
那么他要怎么选择呢?
至于他们自己会不会获救,柯文这一刻反而忽然觉得不太重要了。因为如果布兰多要救他们,必然要进行第七场挑战,可那显然是毫无可能的事情。
没有希望,反而不会显得那么绝望。
……
第八十一幕两难
柯文放下手,像是想通了一般。
马赫尔在乔卡都在一边看着他,有些难受,不管怎么说柯文还是他们的同伴。对于少年来说,这样得分离显得有些残忍,他们都想过了,如果柯文不能离开,他们就留下来。
大不了大家都出不去好了。
马赫尔心中甚至阴暗地想到,说不定布兰多也会留下来,那个年轻人两难的选择他看在眼里。他想有这么个大人物——布兰多在他心中已经完全够得上大人物的标准了——在这里陪自己,那么他们这些人留在这里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但柯文却一言不发,这个瘦弱的少年沉默了一会,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
他站了起来,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卡牌,然后远远地丢了出去。“先生,接住!”柯文看着布兰多,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布兰多回过头,惊讶地看着这边。
“你疯了?”马赫尔看到柯文的举动,完全呆住了。
但瘦弱的少年脸上却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来——一个在他那种身份的人身上不可能看到的,充满了野心与向往的微笑,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一个小小的矿工少年——而是一方之主。
布兰多不解地看着对方。
柯文微微一笑,站起来挺直了背:“先生,在成为学徒的日子里,我学会了一件事情。我知道在大人物眼中,像我们这样的人的一生是微不足道的……”
他摇摇头:“不过我想,即使是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人,也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或许我已经做不到,但至少在刚才,我发现自己也有机会改变像是你这样得大人物的命运。”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窒,忍不住想到这小子莫非是疯了?
但柯文并没有疯,而是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在身后那个少女的帮助下缓和过来之后,他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这张卡片能给你带来什么,不过如果它给你带来好运,让你可以从这里脱身,那么大人将来你的传奇中,就有我的一部分——不是吗?”
布兰多呆住了,这是什么理论?
他第一次重新打量这个少年,心中充满的了惊讶,他不知道应当怎么评价对方这种想法,既充满了赌徒的疯狂,但却又让人感到一丝敬佩。
洒脱的钦佩。
不过对方凭什么这么看好自己,布兰多有些不解,他不禁问道:“这张卡牌的确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可我即使拿到它,也一样不能改变失败的命运,我这么说——你后悔了吗?”
布兰多看着那个方向,开诚布公地说出了自己现在的窘境。
听到这句话尤塔和茜也愣了,她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等等,小子你……”库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
但柯文却不惊讶,少年一笑:“是,可大人只要拿起那张卡片,至少就接受了我的好意,不是吗?”他又说道:“何况大人的这句话,正好证实了我的想法,至于结果如何,我并不在意。”
“柯文……”乔卡与马赫尔都呆住了,他们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这个同伴一样。但不知为何,这些少年此刻心中对于自己的这位同伴既有些疏离而陌生的担忧,然而又隐隐对对方产生了一丝高高在上的仰望。
布兰多在此前的挑战当中已经给他们造成了一个不可战胜的印象,然而这一刻的柯文却好像在气势上与对方平起平坐了。
这让他们无法想象。
布兰多听了对方的回答,沉默了下来。他认为有这样想法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一定是真正的大牛。可他看这个叫做柯文的少年,既不像是疯子,也不像是什么大牛。
不过等等——
“你叫什么名字?”布兰多忽然问道。
“柯文·克瓦纳,我的姓是我的导师赐给我的——”少年答道。
克瓦纳领主,果然是这小子,布兰多恍然大悟!历史上的克瓦纳的少年时代的确是成长于托尼格尔的乡下,可没想到是在这片矿山之中。
布兰多立刻想到在过去游戏当中,对方一定是通过这条任务线,最后一步步走上了权力的巅峰。不过改变对方命运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那些寒铁矿?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不过历史上的克瓦纳领主作为取代让德内尔伯爵,成为让德内尔一方之王,从平民到公爵的经历几乎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在这个传奇当中可没有任何记载表明他在沙夫伦德矿山当中就死过一次了。
那么是不是整件事还有转机呢?
还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历史?
布兰多握在大地之剑剑柄上的手微微晃了一下,第一次对于未来的走向产生了不确定。不过一旁的罗曼听着布兰多与那个少年之间的对话,又看他疑惑,纵使是再大咧咧也察觉出不对来。
她有些担忧地皱起小眉头:“布兰多,我该怎么办?”
“放弃挑战,罗曼。”布兰多回过神,对她答道。无论未来的走向如何,至少现在,他必须面对自己的选择。
“放弃?”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这个声音虽然有些老气横秋,但却中气十足,这是矮人特有的大嗓门——奥德姆终于从对这符文矮人先贤建造圣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听到的一个句话,就是布兰多让他们放弃挑战。
这简直是不可容忍,是对于矮人尊严的一种亵渎,没有任何矮人会在挑战面前退缩,那是一种懦夫的行为。
何况他还是一个高贵的符文矮人,白银之裔的后代。更不要说这个地方,是承载者他先祖灵魂的殿堂,无数祖先的灵魂都在此刻萦绕在这座圣所上空,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他怎么可能退缩?
奥德姆立刻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他说:“纵使我是个老头子,可是也绝对不会在这里退缩!何况这里是我们符文矮人的地盘——没礼貌的小子!”
这句没礼貌的小子真是说到了一旁库兰的心里,他觉得这辈子没听过比这更贴切的形容词,以至于他看这个顽固的老矮人都顺眼了一些。
在他看来,托布斯家的这小子的确是没礼貌极了。
“奥德姆,你怎么在这里?”不过他还是先开口问道。
老矮人向布兰多喋喋不休的抱怨才刚刚开始,但就已经胎死腹中,他看到库兰,吃了一惊。这位黄金级的警备队长他可是认得的,不过他看到对方浑身是伤的样子,忍不住大大地惊讶:“库兰队长,你怎么这样了?”
“因为你们符文矮人的地盘还真是一个好地方。”老人没眉毛一扬,没好气地答道:“话又说回来,你怎么变成符文矮人的,你不是金矮人吗?”
“金矮人只是我的一个故乡而已,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符文矮人。”听到有人怀疑自己的血统,老矮人不干了。
“好吧,姑且认为你是白银的子民,那么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奥德姆一愣,这才发现那个老警备队长一脸微笑——当然,在他看来就成了奸笑——老矮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套,他结结巴巴地砸吧砸吧嘴想要编造一个理由出来,他总不能说传说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宝藏,作为符文矮人唯一的血脉,他有权来继承这一切吧?
其他人先不说,让德内尔伯爵估计首先就会让他这个符文矮人唯一的血脉变得名不副实——至少是从活蹦乱跳的状态变成死的状态。
不过正当他进退两难的时候,他却看到了布兰多手中的大地之剑。
这位老矮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Z……Z'ore……”他脱口而出,但随即意识到不对,忙用克鲁兹语大叫一声:“大地之王……这把剑怎么会在这里?”
“你也认识?”
被晾在一边好半天的布兰多看了对方一眼,有些讶异地问,作为白银的遗产,能认识这东西的人可不多。
虽然奥德姆自称是符文矮人的最后血脉,可这些所谓的最后血脉他见得多了,有些早已忘了关于自己民族文明的传承,除了生理上的特征之外,与白银之民事实上没有太多的关联。
这些人被称之为遗民,沃恩德大陆上遍地都是。
话又说回来,现在沃恩德大地之上数量众多的黑铁的子民,那一个又不是上古时期黄金种族的后裔呢?可是黄金与白银的时代早已过去,经历过黑暗的年代之后,现在的沃恩德,早已与神话之中描述的不同——
“当然,先生。”老矮人看着布兰多,他第一次微微低头,态度不由得放尊重了一些,这让一旁的库兰很是腻味——心想这老家伙怎么见风使舵比奥金斯那胆小鬼都快——可在此之前,对方的顽固他可是亲身领教过的。
老剑士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布兰多的剑上,看来原因只能从这上面找了,不过这把剑虽然是把好剑,可它就有那么重要?
布兰多在同时也意识到这一点。
“它对你很重要?”年轻人比了比手中的剑,不过话是这么说,布兰多可不打算把这东西让给对方。且不说一会在挑战中这把剑能大大地提升他的实力,再说自己千辛万苦完成挑战不就是为了这把大地之剑么?
“与其说重要,不如说与一个传说有关。”奥德姆心中有些失望,他是为宝藏而来,但如果这把剑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他的那个宝藏一定泡汤了。
符文矮人的宝库有很多,但与大地之剑有关的却只有一个。老矮人心中想起那个传说,忍不住多看了布兰多一眼。
他不是真正的符文矮人,只是符文矮人血脉遗落到大地之上的一支而已,他没有真正的白银之民那种卓绝的天赋,甚至连祖先传说中可以与布加的工匠巫师媲美的建筑技术也都没有学会半点。
不过他并没有欺骗库兰,他的确算是这个文明的继承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从他出生开始,他脑子里就留下了一些神秘的信息——这些信息无疑是通过血脉代代相传的,所以奥德姆才会知道沙夫伦德的矿山之下有着先祖的宝藏。
……
第八十二幕传承
而正是因为知道这一切,老矮人才会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但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宝藏,连奥德姆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身体中的血液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样一个梦想。
那就是让符文矮人的传承重新回到沃恩德的大地之上。
就像他知道得,那个传在符文矮人中那个关于复兴的传说。
他看着布兰多手上的剑,心中一时之间犹豫不决。他心中的声音告诉他应当相信这个传说,可他要怎么相信?传说中说所有的符文矮人都要奉持有大地之剑的人为王,追随他重建符文矮人的帝国。
可要这个老矮人对一个陌生人俯首称臣,这实在是有些太为难他这把老骨头。
“传说?”布兰多果然追问道。
奥德姆咬了咬牙,决定死抱住自己的小聪明,至少走一步算一步再说。老矮人咳嗽了一声答道:“这个恕我不能多说,不过我好像听到你们之前的交谈,你们想要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布兰多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
“没什么,大人。”老矮人挑选了一个自己比较好接受的尊称,他想如果贸然称对方为王的话,不只是自己无法接受,恐怕也会把在场的所有人吓一大跳:“我只是想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
他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布兰多手上那把剑:“如果您能把那把剑借我一小会,说不定我能让各位轻易离开这里。”
“哦?”
布兰多还从没听说过这种说法,他和一旁的梅蒂莎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看出对方眼中的怀疑。不只是她们,连一旁的那个老剑士都开口问道:“奥德姆,你在搞什么鬼,我告诉你这小子可比我厉害多了,你在他面前玩什么花样小心把自己给搭进去。”
老矮人一愣,马上吹胡子瞪眼睛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该死——”不过他想了一下,还是明智地避免了与库兰冲突,对方的实力就摆在这里,矮人虽然顽固,但他自认为不是鲁莽之辈:“这个圣所是我们符文矮人建造的,就是为了存放那把剑,既然领主大人已经拿到了剑,那么离开这里应该不是问题才对!”
“有这种说法?”布兰多问道,他可不知道天命竞技场还有这样的设置。
“当然,不过大人你们不行,你们知道白银的遗产其实是留给这一血脉的后人的,你们虽然也是秩序之民的后代,可毕竟是异族。”老矮人对布兰多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他认真地答道:“但我不一样,我身上流淌着符文矮人的血,拿着那把剑,说的不定我能打开这个空间——”
布兰多回头去看库兰,但这位老警备队长显得有些犹豫,他虽然和奥德姆打过交道,但对对方了解得最多的无非也就是这家伙的顽固而已。
要说他知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位老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年轻人已经做了决定,这把剑至少在这个空间中是他的战利品,在游戏中有法则的力量来保护这一点,他相信在这里也是一样的,他想即便把这把剑给这个老矮人,对方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何况老矮人的话让他心中微微一动,对方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过去他从来没在游戏中听过类似的传闻,那是因为玩家当中可没有白银、黄金的血脉,因此也自然不会在圣所中触发类似的剧情。
因此布兰多只是稍一沉吟,就把剑丢了过去。
“你试试。”他说道。
如果大家能不被留在这里,那当然是最好。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一边的柯文一眼,心想莫非这就是历史的转机?
“怎么了,先生?”柯文留意到他的目光,问道。
“看起来你运气不错。”布兰多对他说道。
“你这么确信他能行?”
少年看到矮人接过剑,一步步走到角斗场中央,他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布兰多问道。
“不。”布兰多摇摇头:“我只是相信历史而已。”
“历史?”柯文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但布兰多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手一扬,卷起一道剑风裹住地上的命运卡牌向自己飞过来。他伸手一抓接住那张“火爪领主”卡,在心中对自己说道:“系统提示:奖励入手。”
然后他自己倒是先微微一笑。
“领主大人?”梅蒂莎留意到布兰多的神色,有些不解,在她心目当中,布兰多不应当是为了这么一点小便宜就会喜形于色的人。
布兰多同样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角斗场的沙地中央。
同一时刻,老矮人已经在那里双手举起大地之剑——天空中那个声音再一次回响起来:
“凡人,你要接受挑战么?”
“当然!”奥德姆的话吓了所有人一跳。
但这一次挑战却并没有如期而至,大约沉默了片刻,天空中那个声音问道:“从你身上我似乎感到了熟悉的气息,你是我们的后人?”
“是的,先祖与崇山的灵魂们。”老矮人昂首答道:“我与你们一样是高山与岩石的子民,金属与火的孩子,千百年来,我们在荒野之上历经磨难,但最终还是克服重重困难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让灵魂享有片刻的安宁——”
“因为这是我们的起源,是我的故乡。”
角斗场上静了片刻,但声音随即咆哮起来:
“安宁?不,时刻未到!”声音滚滚如雷鸣,仿佛发起怒来,震得所有人都东倒西歪:“荒野上我们的子孙,你们还要继续跋涉,直到那个时刻来临,你们的灵魂才能重归于圣殿!”
“时刻已经到了,先祖与崇山的灵魂。”
“是吗?”
空间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整个空间嗡嗡作响。
然后老矮人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布兰多一眼,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举起手中的大地之剑。
“DazzMotesHremm!”矮人答道。
那是一种古怪的语言,布兰多并不认识,但梅蒂莎却认了出来,她皱着眉头对自己的领主大人解释道:“秩序真言,好像是神圣盟约上的一段。”
布兰多自然知道所谓的神圣盟约是什么,那是对抗在黑暗的年代之前,大地上一切智慧生灵对抗黄昏之龙时与玛莎大人签订的盟约,这份盟约其中的一部分本身就制定了秩序的法则,传说是来自于这一纪元之前的时代,也就是神民之前的时代。
既布兰多所谓的“毫无意义的背景”的时期。
神圣盟约之后,在对抗黑暗之龙时大地上的正义势力还签订了一份神圣盟约,不过那份用古代语书写的协议比起正品来可就差远了。
神圣盟约本身就是一件象征着法则的神器。
不过奥德姆说出那句话之后,整个空间立刻震动了起来,所有人都感到周围空间得松动——这说明老矮人并没有骗他们,他的办法奏效了!
但这个时候布兰多在空间的震鸣之中却忽然像是产生了幻觉一样——
他看到一些奇怪的图像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一轮黑色的月,一片漆黑的湖中央一座静静矗立的高塔仿佛隐喻着什么……
然后画面一变,变成一群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行走……
然后他看到了一排黑色的文字——
XVI:THETOWER——
失落的“月亮”夺走了光。
这排文字他记起自己在里登堡逃狱时似乎曾经见过,但马上这排文字下面又出现了一句全新的话:
XX:JUDGEMENT——
光失去了。
文字持续浮现:
XVII:THESTAR——
白银一代失落在大地上,在黑暗与蒙昧之中披荆前行(寻求)。
然后一切异像都消失了,布兰多摇摇头清醒过来,看到梅蒂莎关切地看着自己。他向这位银精灵少女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大碍。
不过他目光微微一转,看到商人小姐正向这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靠过来,像是想要关切地问他什么,不过一时之间又不敢让他发现以免遭他的毒手。
布兰多看到罗曼这个样子就忍不住好笑,他对梅蒂莎说道:“说到底,这一次我们还真应该感谢某个人。”
“恩?”梅蒂莎微微一愣。
“感谢小罗曼为我们带来了好运气。”年轻人回过头,脸一板,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捏住了这位商人小姐粉嘟嘟的小脸:“是吧,小罗曼?”
“啊!痛、痛、痛,布兰多……我再、再也不敢了……”罗曼脸被扯了过去,眯起眼睛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赶忙大声承认错误:“对、对、对不起嘛……”
她一对小眉毛都快竖起来了,想要后撤,但又怕痛,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布兰多看了场上的老矮人一眼,再看了看罗曼,问道:“以后还敢不敢到处乱跑?”
“不、不敢了……”少女的眼睛左转转,右转转地回答道。
布兰多无奈,知道这家伙是肯定不知悔改的,不过他已经下定决心以后无论上哪儿都要把她带上,不然再来这么一次可谁都受不了。
他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而同时,周围的光线一下暗了下来,仿佛进入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之中——
“怎么了?”罗曼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没什么。”布兰多感受着四周的环境,如此答道:“所以我们回来了。”
……
第八十三幕伏击
进入秋暮冬初最后一段日子的派达尔松已经是一片萧条,树木早已光秃秃的了,但森林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盘踞在大道两边。
马蹄声声从远处传来,十一名骑士分开白蒙蒙的雾气,闯入了万籁无声的清晨之中。
为了保证速度,骑手们让坐骑保持着小步调的跑步,但却没有纵马疾驰——从这里到卢达大约还有上百英里行程,他们不得不保持马力。
除了中间那个背着长长的黑布包裹的骑手以外,其他人都全副武装,佩剑与寒光闪烁的十字弓偶尔从长长的斗篷下露出来。骑士们一直高度警惕,不时四下张望,冬初的森林寒冷而萧瑟,但林子里仍然有狼出没。
骑士们一直向前,很快就来到一条小河边。这个时节的河水还没有结冰,水面粼粼发光,岸上有一座冷清的石桥——但这个时候,为首的骑士忽然警觉地举起手,让其他人停了下来。
骑士们勒紧缰绳让战马停下来,纷纷看向四周。那个为首的骑士收回手,再向左右两侧一比划——意思是有人埋伏——然后他调转马头从腰间拔出长剑。
骑士们纷纷左右调转马头,马上以为护送者为中心构成一个圆阵,整齐划一的行动表明这些骑士的训练有素,就是埃鲁因一般军团当中的斥候骑兵也达不到这个水准。
但随着骑士们的行动,森林中也发出簌簌一片乱动的声音,两侧的灌木丛中马上站起来一片穿着皮甲的贵族私兵,这些伏击者个个手持武器——战斧、小圆盾或者十字弓。
显然伏击者意识他们被发现之后准备强攻,但骑士们的反应也不慢,他们甚至比这些伏击还更先出手。黑衣骑士们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的手弩,四下射击,几个伏击者才刚刚冲出灌木丛来到大道上就被仰面射翻。
骑士们的射术极佳,他们不断调转马头向四周放箭,不少伏击者都被射中咽喉一箭毙命,尸体甚至很快围成了一个圆圈;但埃鲁因骑兵用连发强弩弹药有限,私兵们似乎清楚这一点,五轮射击之后,他们发出一声呐喊齐齐冲出森林涌了上来。
但骑士们不慌不忙,他们左手撩开斗篷,右手顺势从下面抽出一柄手斧齐齐向前一丢,一片惨叫之声响彻云霄,惊得不少还在梦中的鸟雀扑腾着翅膀从四周的林子里飞起来。
而这一下猝不及防的伏击者们瞬间就倒下了前面一排人。
“快!上,他们没武器了!”
“别让他们有机会上弦!”
但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只会让这些亡命之徒兴奋起来,贵族私兵中有人疯狂地叫喊——他们占有绝对的数量优势,几乎十倍于对方,即使是堆人命也要把对方堆死。
骑士们冷静的出手已经激怒了这些人,伏击者们疯狂地扑上来试图要把战斗变成一场绞肉的混战。
可惜他们发现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
对手的强悍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骑士们齐齐拔剑,场上立刻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伴随着长剑银光闪烁——白色的气流一道道纵横交错——它们几乎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大网让那些莽撞向前的伏击者一头撞在上面。
然后就是血肉横飞,残躯与肢体向后落去,让后面的人头上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众多伏击者完全被打蒙了,他们事先安排这场伏击时被告知,对手是一队王国的骑兵。但没人告诉他们,这队骑士个个都有白银巅峰的实力。
贵族私兵们一开始还能依靠惯性向前涌向那些死神一样冷漠的骑士,但不到片刻,这些乌合之众的士气就完全崩溃了。
还未及近身,自己一方就损失了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发热的脑袋一冷下来,这些贵族私兵就意识到对方的可怕,不需要多做提醒,他们就一哄而散——甚至逃得比来时还要快,至少快一倍——
战斗很快结束了。
为首的骑士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他举起手制止了己方的追击。只是他们一路以来遇到的第几次伏击了?追击也是毫无意义的,抓不住什么有价值的目标,何况他们自己的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所有骑士都停下来,他们检查了一下左近,然后低下身子在尸体上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长剑好收剑还鞘。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碰鼻子的声音——
为首的骑士灰色的眼睛扫过战场,他打量了一下满地的尸体——这些贵族私兵身上都没有显著的标志显示他们是那一方的势力,也没有打任何旗号,他们更像是一帮山贼强盗——不过强盗没有这么训练有素。
然后他拉下斗篷的面罩,露出一张中年人削瘦苍白的脸。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护送的那个骑手拍了拍自己背后的长条形黑色包裹以示安全,然后对方也抬起头拉下面罩。
露出一张年轻人的脸。
确切的说,这张脸的主人布兰多也认识,他叫泰斯特,泰斯特子爵。只是目前这位子爵的面貌有些变化,一个月来他削瘦了不少,面色也更差了一些,一对瞳孔中像是燃烧着湖绿色的火焰。
“安全。”
如果布兰多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被这位子爵一开口吓一跳。他的声音沙哑而枯涩,就像是喉咙被谁戳一个漏风的口子一样,年轻人吸了吸鼻子,仿佛说出这句话让他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这些人是哪路人马?”那个中年人看着地上那些尸体问。
“安列克大公的人。”泰斯特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他?”中年人微微一愣:“那个老家伙不是在向我们示好吗?”
“贵族都是两面三刀的家伙。”泰斯特吸了吸鼻子,答道:“你不用看我,我也是一样,所以千万不要相信我,有机会我一定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中年人笑了笑:“有意思,不过你放心,我只相信我的人。”
“哼。”泰斯特看都不去看对方,他拉起面罩准备上路,但正是这个时候,这位年轻的子爵动作僵住了——
他看到森林中闪过一道绿色的反光,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极差。
“小心后面。”泰斯特马上放下面罩,对中年骑士说道。
为首的骑士立刻回过头,但晚了一点,那道绿光正中他的胸口。中年人正在惊愕这是什么妖术,但他的表情已经永远定格在这一刻,泰斯特亲眼看到这位骑兵队长在自己面前化作为一座石像。
那家伙追来了!
年轻的子爵心头狂跳,他一看到这熟悉的一幕就知道是什么人来了。那噩梦一般的记忆至今还在折磨着他,但没想到这一刻噩梦又重新化为现实,他那一刻几乎想要拔腿就跑,但手和脚却像是生了根,如同着了魔一样一动不动不听他指挥。
然后他看到那个全身覆盖着翠绿色甲胄的怪物从丛林里走出来——所有的骑士都呆住了,他们当然看到了自己队长的遭遇,可是如此诡异的攻击方式超出了每个人的认知,他们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时候应该如何是好。
防范对方吗?可是似乎没有谁敢说对那样一道绿光有什么更好的防御手段,要说为队长报仇,可谁又能摸得清对方的底细。
骑士们一时之间竟然僵在了那里。
可从森林中走出来的翡翠骑士显然并不领他们这个情,他一步步走过来,目标正是被所有骑士护在中心的泰斯特。
而面对这位骑士的步步逼近,拥有黄金初阶实力的年轻子爵竟然发现自己被吓得动弹不得,甚至连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节都显得无比吃力。
“你……”
他刚刚挤出一个字,终于有骑士受不了向这个翡翠骑士出手。可对方只是一抬手就架住他的长剑,然后这位骑士被连人带马一齐掀飞了出去,撞在不远处的一株黑松上,然后就再也没有声息。
翡翠骑士这一手明显震住了所有人,但也让骑士们反应了过来——是敌非友!骑士们齐齐低喊了一声,手中的长剑向对方刺去——可无数剑刃还未及身,就被翡翠骑士身体周围一层淡绿色的光给挡了下来。
顶级魔法甲胄。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顶级的魔法甲胄外层都带有强大的魔法防御,这种保护甚至不仅仅可以防护一般的魔法攻击,甚至连刀剑这样的实体攻击都可以一并阻隔在外。
这种甲胄在埃鲁因,只在这个王国最鼎盛的时期,才由宫廷炼金术大师制作了几件,它数量绝对稀少,但能拥有的人却一定不简单。
骑士们心头一沉的同时正在猜测对方是何方神圣,可惜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泰斯特根本没办法开口提醒,因为这些骑士们已经发现从自己的剑开始——甚至包括魔法剑也是一样——正一点点的石质化。
这个发现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反应快的立刻就弃剑,但毫无用处,最终这十多名骑士还是化为一座座大道上呆立不动的石像。
泰斯特看到这一幕,觉得自己都要崩溃了,但事实上翡翠骑士慢慢走到他跟前时,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而神经失常——虽然他倒是更希望如此,或者说干脆这是在做梦才好。
翡翠骑士一步步来到他战马下面,抬起头盯着他,既不说话,也不攻击,就这么一动不动。
……
第八十四幕芙蕾娅的信
那一刻时间有若凝固。
年轻的子爵浑身冷汗,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来:“你……想要干什么?”
翡翠骑士指了指他背后的长条状包裹——他的意思很明确,你身上的剑。
“这剑是你让我带出来的——”泰斯特吸了一口气,他重重第喘息起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这位年轻的子爵几乎是在怒吼了!
泰斯特从小到大还从未被人这么戏弄过,他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屈辱得像是一个被玩弄的小姑娘一样,他觉得与其这么和这个怪物打哑谜,还不如被对方一剑杀了来得痛快。
可是一看到自己不远处那个被变成石像的骑兵队长,泰斯特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
翡翠骑士面无表情——当然它冰冷的面罩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再指了指泰斯特背后的长条形包裹,然后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年轻的子爵看出了对方的意思,对方是让他把剑交给他。
但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如果他把剑交出去,那么他怎么在万物归一会中向其他议员、元老交代?他好不容易才因为这个任务而获得了万物归一会内部高层的重视,否则对方也不会派出一整队精锐的骑兵来保护他。
可现在他不但丢掉了这些骑兵,还有可能要丢掉这重要的东西。这要追究下来,不管他在万物归一会里是什么身份,都有可能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虽然是圣子,但圣子可不只有他一个。
泰斯特粗重地喘着气,他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这个翡翠骑士,像是想在对方脸上看出什么松动来;可惜就像前面提过的,冰冷的头盔上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的——
年轻的子爵考虑了一下,内心天人交战,他毫不怀疑如果拒绝,对方立刻就会让自己也变成一尊石像。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翡翠骑士三番两次放过自己,要说对方完全没理由只留下自己一个,对方完全可以干掉他,再拿走狮心剑——可对方并没有那么做,而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权利。
难道仅仅是因为好玩?
但这显然不现实。
泰斯特想到这一点,他再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犹豫再三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年轻人将一只手伸向背后,解下那个长条状包裹,然后丢给了对方。
“为什么不杀我?”与此同时,他问道。
翡翠骑士弯腰从地上拾起狮心剑,好像完全不担心泰斯特会偷袭他一样——或者偷袭他也压根不怕——这样得态度让这位年轻的子爵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压下了乘机出手的欲望。
这个怪物展示出的匪夷所思的实力让他根本就兴不起抵抗的心来。当然他不是没有抵抗过,可是结果就是惨败,这种滋味他在湖心岛上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然后翡翠骑士抬起头看了泰斯特一眼。
“你不甘于命运,却甘于向另一方低头?”翡翠骑士问。
这是泰斯特有史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湖之骑士开口说话,对方的声音在头盔下嗡嗡作响,以至于听不出男女老少。
“哪一方?”泰斯特一皱眉,眼中深绿色的火光闪过一丝不满。
年轻的子爵也豁出去了,反正大不了就是在此地一死——他甚至不再去考虑什么万物归一会的责罚——他在这里把剑交出去,就是只想搞清楚这个怪物究竟为什么要一直和他过不去。
“对世界充满了叛逆,这本来无可厚非,可是因此而甘于受人利用,这就是愚昧了——”翡翠骑士答道。
“你是说万物归一会?”泰斯特问:“我也不过是利用他们而已。”
“软弱——”翡翠的骑士拿起剑转身向河边走去,丢下这么一句话。泰斯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位古怪的骑士一步步走到石桥上,然后将手中的狮心剑丢到冰冷的河水中。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对方是疯了,可马上他又平静下来。
对方疯不疯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倒是湖之骑士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软弱?泰斯特觉得自己的确是软弱,可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心中不由得还是要去想自己应该怎么应对万物归一会的惩罚。
他再抬起头想看看给自己带来麻烦的罪魁祸首。
可那个翡翠色的骑士早已不见了踪影。
……
对于芙雷娅这样一个来自于布契乡下的女孩子来说,王立骑士学院之中的日子仿佛比其他地方更快一些,树上的枯叶好像昨天才染得一片金红,但转眼之间就已经光秃秃一片。
这是训练之间的休息时间,这位未来的女武神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发呆。
少女将下巴抵在剑柄上,双手环抱长剑,看着学院外远处青黑色的山影怔怔出神。当她看到那些光秃秃的树影时,才意识到冬天的来临——自从自己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了啊!
少女有些出神地想到。
对于这里的生活从开始的极不适应到慢慢习惯,心态上的转变让她几乎忽视了周围的一切变化,夏叶繁茂,秋叶遍红,冬叶枯萎,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而她每天的生活却变得像是苦修士一样的乏味,为了变得更强,她几乎推掉了一切活动。每天的日子就在训练——休息——训练——休息之间轮回,这位未来的女武神几乎拼了命想要达到自己的目标——
她觉得自己甚至说不好究竟是要为了布契的大家,还是仅仅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对自己的期望。可是每每一想到布兰多温和而关切的目光,芙雷娅就忍不住心中怦然一跳,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紧张。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得自己真是太丢脸了,可是她怎么也无法摆脱对方的影子。
“布兰多,布兰多……”
她无意识的念着这个名字,没注意到一个人已经来到她面前。然后这位未来的女武神小姐才赫然一惊,抬起头——她看到那个黑发披肩的女骑士按着剑,面色严肃地站在自己面前——脸蛋一下变得通红。
芙雷娅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一时之间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怎么了?”尼玫西丝偏着头看着她。
“没……没什么……”芙雷娅低着头,意识恍惚地答道,她觉得这话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但那个严厉的女骑士这一次却没像是往常一样责备她,问她为什么没有一点警觉。
她走过来,一言不发地伸手贴住她的额头,手心冰冷——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芙雷娅僵了一下,吓得这位未来的女武神差点转身落荒而逃——但她看到尼玫西丝黑沉沉的、关切的眼神,呆住了。
“想家了?”尼玫西丝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而是用有些低沉的口气问。
“没……”芙雷娅摇摇头,但忽然又点点头。她想到自己如果不顺着对方的话说,可真不好解释自己之前在那里干什么。
“芙雷娅啊,你真是个笨蛋——”她在心中暗暗地骂自己:“扯个谎都不会,明明那家伙说谎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
尼玫西丝看这位小姐在自己面前又开始走神,叹了一口气,心中大概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不过她没有多问,而是将手伸进披肩下面,拿出一封信来:
“他的信。”
“布兰多的信?”芙雷娅一怔,随即脱口而出。但她马上意识到不对,下意识地捂住嘴——这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尼玫西丝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这是芙雷娅第一次看到她笑:“原来是叫布兰多吗,幸运的家伙——”
“幸……什么幸运……”芙雷娅低下头,觉得自己耳根都要烧起来了,她用细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到的声音辩解了一句,不过还是赶忙把那封信接过来,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这个时候两人听到一阵辚辚的马车车轮声传来,突兀的声音从学院外一侧的大道外响起,但在这个时节,已经很少有人从外面回来了。两个人都被这声音吸引,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她们随即看到一辆白色的马车,像是幽灵一样破开清晨的雾气,缓缓驶入学院内。然后它缓缓经过两人不远处,进入了学院深处——那个方向是芙雷娅知道是公主殿下的居所,有皇室的骑士看守,一般人可进不去。
“那是……”她小声问。
尼玫西丝看到马车上的盾形文章,上面的紫罗兰如此醒目,她看了一会,回过头大道:“兰托尼兰来的人,又是一个幸运的家伙。”
女骑士的语气有些不善。
“怎么?”芙雷娅一怔。
“没什么。”尼玫西丝甩甩头,她长长的漂亮黑发一直让芙雷娅羡慕极了:“你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就好,芙雷娅,你进步很快,不用气馁——”
“谢……谢谢。”
女骑士停了一会,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家伙之后又来找过你吗?”
芙雷娅一愣,随即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那个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自从尼玫西丝提醒她之后她就与对方断绝了来往,不过没想到对方竟然纠集了一帮人想要找她麻烦。
结果那件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位女骑士知道了,她亲自出面教训了那些人一顿,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甚至因此还差点被学院开除。
不过这件事情后来又不了了之,芙雷娅虽然有些懵懂,但大约也知道这是妥协的结果。不过她已经很感激了,比起来,自己不过是一个平民。
不过现在又提起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呢?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尼玫西丝。
第八十五幕矿山的新主人
“没有了,尼玫西丝学姐。”
尼玫西丝笑了一下,但马上又严肃起来:“你最近小心一些,那小子最近又开始不安分了。不过他们这一次做得蛮隐蔽,我暂时还抓不住他们的把柄——”
芙雷娅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没关系。”黑发的女骑士吸了一口气:“有我在,小心一些就好。”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的天空。北方的天空有些阴沉,仿佛正孕育着一场可怕的风暴。
只是这场风暴会在深冬之前来临吗?
没人知道。
尼玫西丝只知道学院里已经开始变得人心惶惶了,这片王国最后的疆土或许并不是避风港,而是未来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至于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风暴之前的寂静的假象。
至少女骑士明白,在北方,在自由港安培瑟尔,一场见不到硝烟的战争马上就要拉开序幕。
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芙雷娅。
“你能胜任吗?”她问。
“什么?”芙雷娅一呆。
这位未来女武神呆呆的样子逗笑了尼玫西丝,她微微掩了一下口,有些有意思地答道:“没什么——”
……
而在这繁复纷杂的霜降之月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仿佛什么事情都汇聚在了一起,当北方的局势变得摇摇欲坠的时候,同样的时光如梭,才一眨眼的光伏,沙夫伦德矿山就已经过去了两周时间——
那次让所有人人心惶惶的事件最后被证明是一个闹剧,这个闹剧一开始在镇上广为流传,但很快就为人们所淡忘。
人总是健忘的,除了那些伤者、死者的家属永远深刻地记住这一天之外,大部分人不过在短短一周之后就回到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轨迹上。
而沙夫伦德矿山表面上似乎一成不变,维持着数十年来陈旧的样子。但在表面之下,一些东西却慢慢改变了。
首先自从布兰多等人离开地下之后,库兰的行动就被限制起来。老人在布兰多的示意下宣布暂时转交矿山内一切职务给奥金斯,然后闭门养伤——而至于那个胆小如鼠的书记官大人——事实上在布兰多、梅蒂莎闯入他的办公室时,他就彻底投降。
如今有尤塔带着二十多个黑铁巅峰的雇佣兵伪装之后贴身二十四小时监视这位书记官大人,就是借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玩出什么花样来。
事实上和布兰多预料的正好相反,奥金斯如今似乎比以往更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了一些,以至于他在自己手下不明真相的文官之中都获得了一些好评。
那些副手大约以为自己的大人在一肩挑起整个矿区的工作之后,终于悔过自新,变得务实肯干起来。
甚至至于那些让德内尔伯爵派遣下来暗中监视这个年轻人表现探子们,已经连续两周在报告上写上了好评。
当然,这些报告每一张都是经了布兰多的手的。当布兰多把这些报告拿给那个胆小如鼠的书记官看的时候,那个叫做奥金斯的年轻人第一次骂了娘。
当然,骂完之后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好像自己对于让德内尔伯爵的不敬生怕被周围的眼线听去似的。
这就是所谓烂泥扶不上墙——布兰多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不过为了安抚这位胆小而又好高骛远的书记官,布兰多向他许了一个诺,答应他之后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他为他们工作的细节,只说是将他囚禁起来,另外找了一个与他相似的人来代替他。
虽然这个谎言看起来一拆就穿,可至少也给了我们的书记官大人一个心理上的安慰。现在他常常惶惶不可终日,也就和这点心理安慰活着了。
至于库兰第二天就被送到了冷杉城,当这个老人看到夏尔时,就明白自己跑不了了。不过他还是拒绝了布兰多有意无意的示好,而是要求后者遵守诺言,在时间一到之后就放他走人。
看到这份报告时,布兰多在沙夫伦德镇上、林中鳟鱼旅店中某间房间的书桌旁,笑着摇了摇头。
库兰与他祖父明显有关系,可这个老剑士自从离开地下之后就变得只字不提,不言不语起来。
年轻人倒是有意从对方身上找出这个秘密的真相,不过以他的性子来说并不着急,反正他有的是办法——而比起来,现在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忙。
于是他先把这件事情放到一边,回过头去看了看正埋头在大堆账册之中的商人小姐娇小的背影——离开地下之后,他可是好好训斥了这位不听话的大小姐一顿。
不过本来他以为罗曼会好几天都不理自己,结果离开矿区时,这位自诩为大商人的少女还紧紧地拽住他的手——好像握着什么重要的宝物,一不小心就生怕遗失了似的。
这让布兰多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语言上太重了。
可没想到不到几个小时,这位小姐就故态萌发,又变得大摇大摆起来。直到虎雀抵达,布兰多又吩咐尤塔从矿区内将账册复抄了一份送出来之后,小罗曼才真正收敛了心神。
她已经工作了两天,进展快得不可思议——商人这方面似乎的确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可以轻易从繁复的数字、简写当中分辨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好在沃恩德的记账方式其实本身就相当简单,还处于很原始的阶段,罗曼很快就查处了奥金斯和其他人亏空的部分,并把账目上的一些漏洞清点一一出来。
不过布兰多明白当下还不到大刀阔斧在矿区中进行清算的时候,至少名义上这里还归让德内尔伯爵管辖,他和罗曼都只不能随便进入矿区中与尤塔会面,以前引起矿区里探子的注意。
事实上新安插的二十多个佣兵进去,都是借用了矿难中死伤士兵需要补充的名义,这些人用不了太长时间,让德内尔伯爵不会让自己管辖的区域里出现太多陌生面孔。
顶多一个月,新的士兵就会补充下来——当然布兰多还可以从中阻挠,不过最多也就拖延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对于布兰多来说已经够了。
因此他按下这件事,等待日后秋后算账。不过除了当下这件最紧要的事情之外,一些小事也让他头痛不已。
比方说与他们一起从地下出来的少年——柯文、乔卡和马赫尔。布兰多倒是非常欣赏那个瘦弱的少年、或者说未来的让德内尔之王——因为无论是从布兰多已知的,或者是已经看到的,都证明这个少年绝对不会是甘于做一个普通人。
而事实上这位瘦弱的少年在地下的表现也证实了这一点。
不过让布兰多意外的是,柯文却拒绝了他的招纳,少年明确地表示他和他的朋友会离开这个地方——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
这个消息让布兰多有些可惜,让德内尔之王可不是一般人,可是他也知道这种人无法强留,只能让他们暂时呆在沙夫伦德镇上,等到两个月后再自行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而另一方面,该留下来的人,布兰多没能留下来。不该留下的,却留了下来。
那个古怪的老矮人,自称是符文矮人唯一的后裔——并且似乎好像他在地下世界的表现也证实了这一点——当然这并不算什么,真正让布兰多有些奇怪的是,这家伙好像这几天来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出现。
当然那个脾气不大好的老矮人也不见得就给他这位名义上的领主大人什么好脸色看了,但至少不像之前那么横眉冷对了。
不过为此布兰多还是悄悄把大地之剑收了起来,他原本担心这老矮人的目的其实是这个,没想到他把剑收起来之后,对方还是一如既往——仿佛没有受到半点影响的。
对此布兰多也只能把对方这种行为归结为神经有毛病,然后转头就不去理会这家伙了。
因为没几天,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就完全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虎雀带人抵达了矿山,他们将想办法偷偷将存在沙夫伦德镇上仓库之中的银矿石全部运走,熔炼之后送到冷杉领,准备铸造成货币。
同时虎雀为布兰多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事实上就在他们离开的第三天,夏尔就从附近的一个庄园中找到了格鲁丁的私人铸币厂。不过这之间有一个小插曲是——藏匿在庄园中的贵族私兵们在意识到他们的行踪败露之后,立刻封闭了大门不让佣兵们进入,并且还叫嚣着要抵抗到最后一个人。
这样得行为显然激怒了当时带队的一个投靠布兰多的小佣兵团团长,那家伙叫做马德兰,与他的实力比起来,他的火爆脾气更广为人知。因此当时他就准备要给这些佣兵一个教训——
既然他们要抵抗到最后一个人,那么他就要满足他们的愿望!
不过正当这个火药桶准备硬上的时候,我们年轻的巫师大人否决了他的要求,夏尔只让人带给马德兰一句话:静观其变。
这句话见了奇效。
才第二天,原本还不可一世的贵族私兵们就打出了白旗,灰溜溜地开了门投降。虽然当时在场的佣兵们对于这位巫师大人的高深莫测纷纷感到神秘。
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因很简单。
这个时候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托尼格尔——
……
第八十六幕战争的征兆
这里是超过十天之前的战场——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的味道——纵使是冬天,死尸也按照布兰多严格的要求清理过了,蔓延的瘟疫不是闹着玩的,那怕是天气冷下来的日子年轻人也不愿意担这个风险。
因此此刻除了开阔的空地上的血迹之外,就只有草地之间偶尔散落的衣甲、武器碎片能够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而某种长着灰黑色羽毛的鸟类——是乌鸫或者渡鸦,从低空掠过战场。北风越加萧瑟,天气已经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干燥与寒冷起来。
因为缺乏祭祀,布兰多不得不用更加简单的方式来处理尸体。
天边的几道黑色烟柱就是证明,烟尘越过森林上空,像是末日的景象一样。几个斥候小心翼翼地进入这个旧日的战场时,各自忍不住心惊胆战地看了南方天际的黑色烟柱一眼。
他们蹲下去,仔细检查战场,然后又站起来,面面相觑。
他们是来自帕拉斯的探子,自从得到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之后就日夜兼程来到这里——以开始他们并不相信,暴民那有那么大能耐。
可是他们经过敏泰爵士的原领时,惊讶地发现那位爵士的领地已经被另一帮人占领了。他们中有人曾经见过那些人——那是一个叫做“琥珀之剑”的佣兵团,他们在几个月前曾经带领一群难民越过边境线,说是要到蛮荒之中去拓荒。
关于这些人最后的消息传来是停留在格里斯港,但天知道他们怎么会又返回了这里。
但斥候们的疑惑其实要解答非常简单,因为布兰多知道敏泰爵士会动身攻击冷杉领。既然如此,你来我往也不客气,他在给德鲁伊们的信上就已经要求赤铜龙雷托立刻带人越过帕顿荒野,等待敏泰爵士一动身就立刻抄了他的老巢。
可怜敏泰爵士压根就没想到一群暴民会如此大胆,因此事实上从战争的一开始这位爵士大人就吃了个大亏。当然他本人并不知情,等他知情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了布兰多的阶下囚了。
但斥候们并不知道这些细节,他们只是以探子特有的敏锐本能地察觉了部队,然后他们匆匆离开了敏泰爵士的领地,星夜兼程南下越过格里斯河,来到这片不久之前还发生了大战的土地上。
当然他们心中的大战,按照布兰多的话来说,叫做“村庄级械斗”。
见识过真正大战的布兰多,说实在话从来就没有为自己能不能战胜敏泰爵士而担心过,这也是为什么他敢放手让火地战团大团长弗恩与克伦希亚去指挥的原因。
不过布兰多也明白,接下来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而此刻这恶战引线的一端,就握在这几个潜入年轻人领地的斥候身上——
“传闻是真的。”
一个斥候在检查完四周之后,直起身来,对其他同伴说道:“敏泰爵士已经败了,而且是惨败。”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虽然他们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已经在格里斯河两岸传开,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帕拉斯大人耳中。
可他们先一步证实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心中发毛。
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这群人当中最有经验、也是开口说话的那个老兵身上,那个经验丰富的斥候想了一下,说道:“把消息传回去最重要,这个事情有点诡异,我干斥候这么久,还没听说过那里的暴民如此厉害的——”他四下看了一眼:“这是一场伏击。”
“伏击?”
“我听说卡格利斯队长也参加了这次战争。”一个斥候说道,他口中的卡格利斯正是敏泰爵士的儿子——如果你记忆力够好,你会记得这个年轻人曾经在帕拉斯手下干过一段时间。
但事实上并不仅仅如此。
卡格利斯并没有自吹自擂,因为帕拉斯自己没有子嗣,他一直把这个年轻人视若己出,传授给他自己在战争中的全部经验。而年轻人的表现并没有让这位老骑士失望,在与山民的战斗中他表现杰出,在帕拉斯手下享有极高的声誉。
就是他要去投靠格里菲因公主殿下,也是经过这位老骑士同意的。帕拉斯本人虽然对让德内尔伯爵忠贞不二,但其实内心却更偏向王党,他希望自己这位亲传弟子能走上辅佐埃鲁因正朔走向复兴的道路。
那个斥候说完,有些疑惑地补充了一句:“卡格利斯队长怎么会被人伏击,他带领我们的时候,我们可没有一次上过那些狡猾的山民的当。”
斥候们沉默下来,这事儿实在是太过诡异。
但那个老兵摆了摆手:“我有一个建议,我们兵分两路,一方面你们把信儿给帕拉斯大人带回去。一方面我们继续前进,到冷杉城看一下,碰碰运气——”
“这太冒险了。”一个年轻的斥候说道。
“没有斥候不冒险的。”老兵一摆手:“这里我职位最高,听我命令,你们都回去,留两个人和我一起就可以了。”
斥候们听完这个命令,各自看了一眼,他们并不担心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他们都是帕拉斯手下的精锐。不过自从他们南下以来,整件事都透着一股子神秘的味道,这让他们第一次产生退缩之意。
……
斥候们在森林外争执,而森林内弗恩与克伦希亚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他们回过头去,看到今天一袭红色长袍的年轻人正坐在不远处一块岩石上,一旁穴居人族长塔吉卜正有些畏惧地看着夏尔。
这位年轻的巫师的法术完全遮掩了他们几人的气息,纵使再高明的斥候也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迹。否则在这个距离上,弗恩还真不敢肯定那几个经验丰富的斥候会不会察觉什么。
他在卡拉苏骑兵团任事时,见过不少军中的斥候,甚至有时候他作为骑兵自己偶尔也会充任那么一两次探子。
不过像是外面那几个斥候那么老练的,他也只在最精锐的几个大队里见过而已。
那绝对是一等一的精英。
不过相比起来更让他惊讶的是夏尔的身份,他来自卡拉苏,自然见过那些神秘的高地巫师。他百分之百可以确认,夏尔和那些人是一类人,他们身上有着一样的气息——高地与黑塔的气味。
他听人说布兰多是高地骑士,而这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有点相信了。可拥有一个导师级巫师作为扈从的高地骑士?
那是什么存在?
在弗恩脑子里有些混乱的时候,克伦希亚却已经再一次把投向林子外的目光收回来:“胆子真够大的。”
他说的是外面那些斥候。
那些斥候已经兵分两路,一路前往冷杉城,一路准备北上回到帕拉斯。他们在林子外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大道两头。
“嘿。”夏尔看着那个方向,眉尖微微一抬——他这个神色像极了布兰多,在这位年轻的巫师心中布兰多可说是一个最优秀的主人——高深莫测,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最近一直在刻意模仿布兰多的一举一动,已经有些走火入魔的征兆。不过他随即又自嘲地笑了一下:“卡格利斯?没想到那小家伙竟然在帕拉斯手下的斥候中都这么有名,他天天吵着要和你们中的某一位决斗,难道两位大人就没什么想法吗?”
弗恩与克伦希亚的脸色立刻变得古怪起来。
当天在对敏泰爵士的伏击战中,给他们造成了最大麻烦的就是那个叫做卡格利斯的年轻人。对方判断战场的本事真不是盖的,连老兵出身的弗恩都赞叹无比,要不是最后他们活捉了敏泰爵士的话,说不定真叫那个年轻人给杀出一条血路。
不过当初也是夏尔成心看虎雀、弗恩与克伦希亚这三个老前辈的笑话,他们当初打着包票说没问题,结果到头来却出了漏子。
否则夏尔亲自出手的话,卡格利斯就是长了翅膀也得乖乖就擒。
不过正因为如此,那个年轻人一直到现在还不服气,虽然他作为一名军人没有说出什么从头再来过这种幼稚的话,但仍旧在地牢里嚷嚷着要和克伦希亚、虎雀或者是弗恩决斗。
偏偏这小子的剑术也是精湛无比,克伦希亚本来抱着去教训对方一顿的想法结果没想到吃了个暗亏,从此虎雀、弗恩、克伦希亚到了地牢附近都绕着走,免得招惹尴尬。
夏尔当初和布兰多说有小家伙需要他来教育,事实上说的就是这个年轻人。
看到两个大团长面色古怪不言不语,年轻人微微一笑摇摇头:“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转移话题,指了指外面。
“怎么处理?”银发的中年人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夏尔。
三个人交谈似乎忽视了一旁的塔吉卜,这让这位穴居人族长有些不满——说起来当初还是它的人发现了这些潜入的斥候,第一时间通知了这些人类。
不过夏尔显然并没有把这个这些日子以来过得不太如意的穴居人族长忘了,他首先对塔吉卜点点头:“当然,这件事首先还是塔吉卜的功劳,至于怎么做——那几个前往我们的地盘的,得把他们抓起来,至于怎么处理,那是领主大人的事情——”
塔吉卜听了挺了挺胸。
“其他的呢?”弗恩皱眉问道,听夏尔的意思,是要放走那些回去报信的斥候。
夏尔点点头:“放他们走,这是领主大人的意思。”
那个年轻人的意思?
弗恩与克伦希亚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贵族是想要做什么?把那些斥候放回去,完全有可能引起帕拉斯的警觉,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可谁都说不好。
但夏尔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心想,看来这一次自己的领主大人是要玩一次大的。
……
第八十七幕风暴汇聚(一)
布兰多确实准备玩一次大的。
经历过在沙夫伦德矿山的一系列遭遇之后,白银像是注入血管中的血液一样为领地带来了活力。
而同时,从符文矮人的圣所之中得到的好处已经大大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布兰多很快发现自己已经有余力来应付更大的挑战。
但不仅仅是挑战——
因为挑战也象征着机遇,就像是风险与利益总是并存一样。这个时候布兰多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他决定要给贵族们一个更大的声音。
一个关于新兴势力的崛起的声音。
作为整个计划的一部分,这股异军突起的新生力量必须尽快向这个古老的王国证明自己,无论是给予敌人的警告——还是给予潜在的盟友的信心。
布兰多考虑到自己的信差不多已经应当送到了格里菲因公主的手上。
无论是从那一种原因,总之带着他的这种考量,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终于第一个传到了让德内尔伯爵的手上。
当然也同时传到了王立骑兵学院,公主殿下面前这张红木书桌上——
半精灵公主纤细而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端坐在红色丝绒长背椅上,看着书桌上的两份报告——确切的说,是一封信与一张写在羊皮纸上的情报——今天的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军服,但这身特制的银色军服反而衬托出少女纤弱、柔美的玲珑曲线,只是在这份柔弱之中又添了一份军人的严肃与英气——
格里菲因并没有开口说话,她淡银色的眸子偶尔才微微眨一下。过了好一会,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才从这种少有的全神贯注的状态之中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
尼玫西丝与欧弗韦尔都不在这里,立于书桌前的是另外一行人。事实上她只认得其中一个——半精灵公主向那位老人点了点头。
“老师。”
身穿学者长袍的老者正是宫廷大师利伍兹,他此刻没有面对布兰多时的傲气,而是毕恭毕敬地行礼。
这位公主殿下是他最为得意的弟子,不过同时也是王党复兴的希望,他虽然在传授知识时有着绝对的权威,但在这个时候——他必须表现出臣子应有的谦恭。
“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公主微微一笑,她的目光从又其他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她没见过这几个人,不过却一一认出对方的身份。
唯一一个年轻人,精神很好,但有些不知所措,这就是艾柯了。
站在年轻人身边沉静的中年人,虽然饱经风霜,但身上却仍旧保持着那种贵族的气质——半精灵少女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见过对方一面,她想这应当是马卡罗。
狡狐马卡罗。
曾经的王党领头人物。
那么他旁边,手掌修长,一看就是长期锻炼剑术的男人。格里菲因微微一笑,这是十字手布加。
最后一个,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传闻中与众不同的贵族,行事别出一格的紫罗兰伯爵。半精灵公主虽然没见过巴力,但也听过对方的名头。
她的目光一一在这四个人身上停留,凭借从以往报告中的蛛丝马迹、以及自己细致的观察力,不用利伍兹介绍,就认出了这几个大名鼎鼎的客人来。
兰托尼兰大公的儿子,十字剑的这一代传人,王党曾经的领军人物,还有素有这一代狡狐之称的巴力伯爵。
这几个人的确称得上是大名鼎鼎。
尤其是最年轻的艾柯。
兰托尼兰虽然只是在安培瑟尔与安列克边境上一个小公国,但在现在这个局势之下,卢恩大公的支持对于这位公主殿下来说却显得至关重要。
好在兰托尼兰大公与安列克大公历来不合,而且这种不合早已上升到了仇怨上。
格里菲因的目光多在艾柯脸上停留了一秒。
这特殊的待遇让这个年轻人脸红了红,他目前还没从过去的身份中适应过来——任何一个人忽然从个籍籍无名的雇佣兵,一跃成为身份显赫的贵族之后,恐怕也会感到错愕。
何况他没料到这位传闻之中的公主竟然如此美貌。
作为半精灵,被誉为埃鲁因王冠上最璀璨的一颗宝石——格里菲因公主殿下的气质之中有一种特殊的美——仿佛带着一种精灵特有的冷淡、但又兼有人类的亲和力。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糅合在一起,很容易让一个初次见到她的人怦然心动。
虽然尚年幼,但已经有了倾国倾城的潜质。
“艾柯先生。”半精灵少女开口道:“还有马卡罗卿,巴力伯爵,布加先生,很高兴你们在这个时候还能来这里支持科尔科瓦王室——”
她开口一一点出几位的身份,显然让几个人都吃了一惊。
但只有马卡罗有些高兴,在看他看来这位公主殿下果然如同传闻之中那么出色,科尔科瓦王室有这样的继承人,这让他感到希望也不是那么渺茫。
这头狡狐历来认为人的作用是最大的,但人心与人力同样重要,王长子冲动锐进,不为他所喜。现在看到这位公主殿下,他一下就安心了许多。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马卡罗这个时候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年轻人。
他赶忙甩甩头,把这段经历排出记忆。
一旁的紫罗兰伯爵却不动声色,他远远地看着公主书桌上的两份报告。他对于这位公主殿下口头上的客气话没什么兴趣,至于判断出他们的身份这其实并不困难,如果格里菲因公主连这也做不到,那也未免太对不起关于她的传闻了。
相反,他倒是对这位公主殿下为何会对那两份报告看得如此出神十分有兴趣。他像像是这位公主殿下这样得人,一般很难得将感情外露,但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这位公主却几乎是托着腮帮子在看那两份报告。
一边看,还在一边微微一笑的样子。
巴力伯爵敢打赌,这位公主殿下肯定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笑。
有点意思!
这位贵族之中的另类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不过他并没有贸然开口,他虽然办事不拘一格,但却不是行事莽撞的愣头青。这个时候场面上轮不到他说话,他看了看利伍兹,果然这位老者已经开口了:
“公主殿下请不要这么说,老臣事实上已经比预计迟了一些。”利伍兹低头答道:“因为路上遇到了一些耽搁——”他抬起头,问道:“请问公主殿下,现在北方的局势如何了?”
“阴云密布。”
格里菲因公主回头看了窗外一眼,用了一个简单而贴切的词来形容北边公爵们联军的动向——
“他们的说客已经进入了安培瑟尔,看起来他们几乎已经要说动那些贪婪的商人了。”
“没有安排反制的计划吗?”马卡罗开口问道。
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但十数年在外历练的经历还是改变了这位昔日的狡狐,他变得实干了许多,不再那么遵循贵族圈子里的规矩。
因为按照一般情况下,现在还轮不到他说话的。
但为此格里菲因银色的眸子却微微一亮,与其他人不同,这位公主殿下反而更欣赏这样的人才。
“我已经拜托玛格达尔公主了,你们知道她的交游很广,而且与圣殿关系密切,说不定能扭转局势。”半精灵少女答道。
“是那位修女公主?”利伍兹试探性地问道。
半精灵少女点点头。
“有安排保护么?”马卡罗马上问道:“斗争到了这个阶段,敌我双方的一切行动几乎都已透明,玛格达尔公主一离开此地,恐怕就会遇到截杀——”
格里菲因更加的赞赏,她微微一笑。
“自然,尼玫西丝会亲自带队。”
布加眉毛一扬,尼玫西丝是米勒夫人的女儿,与卢恩大公有亲属关系。而他在很早之前曾经见过对方一次,那个时候对方还是个小丫头,不过她表现出的剑术天赋就已经惊才绝艳。
他想想必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也应该成长为一个出色的剑客了。
布加认识尼玫西丝,马卡罗自然也不会例外。他听到这个名字,明显放下心来,不过还是说道:“米勒夫人的女儿虽然出色,但毕竟还是学院的学生,我认为公主殿下你需要一个更加老成的领队——”
格里菲因公主点点头:“所以我才没让他们立刻出发,而是在等待各位的到来。”
马卡罗惊讶地一停。
他与布加互相看了一眼,对于这位公主滴水不漏的安排佩服之极。布加立刻向前一步,单手按在剑上答道:“在所不辞。”
半精灵少女点点头。
房间内沉寂了下来,虽然卢恩大公与科尔科瓦王室之间另有密约要达成,但这种事情显然不宜放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可所有人都感到,好像除了这件事之外,有没什么别的好谈——
北方的压力越逼越紧,虽然表面上众人都是神色如常,可内心还是感到有些紧迫,自然也就没心情谈一些贵族之间的逸事。
倒是半精灵公主放得开一些,她对自己的客人们微微一笑:“各位坐吧,不如说点轻松一些的事如何?连日来我天天都听到一些坏消息——”
“说说看你们在路上的一些趣事如何,我没记错的话,艾柯先生好像当过雇佣兵吧?这在我们贵族当中可算是独特而又了不起的经历了——”格里菲因公主这么说时,看了马卡罗一眼,显然把对方也连带夸了进去。
“另外,我记得利伍兹老师你一向都是准时的,这次显然不是遇到了什么小麻烦,能否说来听听呢?”
她用一种轻松的口气问道。
艾柯现在正处于一种神游的状态,那里有什么能力去回答这位公主的话,他只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倒是利伍兹大师抢先开口道:“是这样的,公主殿下,我们的确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说来,还与金苹果有关!”
金苹果。
半精灵少女感到自己心头猛地一跳,她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起来。公主殿下这个细微的神色变化几乎瞒过了所有人,但只有巴力伯爵将之收入眼底。
这位与众不同的贵族挑了一下眉。
……
第八十八幕风暴汇聚(二)
我们的目光暂且转移到派达尔松——
让德内尔行省的核心区域坐落在与安列克、弗拉达领交界处,当初是为了防止山民向北侵扰,但随之王国对于南方的统治逐渐稳固,这里更多地成为了政治象征意义上的中心。
而今让德内尔最大的要塞在巴拉索堡,但让德内尔伯爵还是喜欢将行政中心放置在派达尔松城内。
派达尔松城堡距今已拥有将近一百三十年历史,它的风格源于光辉重返之年对于精灵风的复苏,如今这座城堡堪称那个时代少数现存于世的艺术品。
也是让德内尔家族最值得骄傲的地方之一——象征着这个历史优秀的家族对于传统的尊敬,这种尊敬为他们在上层贵族当中赢得了较高的声誉。
当然,这与当今让德内尔伯爵大人,在埃鲁因国内贵族之中两面三刀的“好名声”同样相得益彰。
就像是门房的老兵胡德为这座城堡守了大半辈子门,但自从十一月战争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骑士以这么快的速度直冲大门而来。
马蹄震得地面一阵乱抖,老兵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现下还算天下太平啊,难道说北边已经打起来了?
老兵立刻看清了对方的装扮——是自己人。
有加急情报!
胡德经验丰富,他一把推开那个慢手慢脚的新手,青筋虬结的双手在绞盘上一握,闸门立刻吱吱嘎嘎地升了起来。
骑士丝毫不作停留,像是一道闪电掠过吊桥,直奔城堡内而已。
他手中的情报很快转到城堡内侍手上,然后移交给管事,层层上递并没有浪费多少时间。让德内尔伯爵为自己的信笺制订了三个紧急等级,目前这封信就是追加急的一级。
这一级的情报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因为它大部分都是军报。
很快,管家就拉响了一个铃铛,这个铃铛由一根线连向让德内尔伯爵房间内——贵族们大可以使用魔法装置,但这位伯爵大人有一个癖好——他本身会那么一点法术,因为一贯认为魔法的玩意儿并不保险。
如果可以用机械,那么他绝对不会使用魔法。
这在贵族圈子里也是众所周知的奇闻。
当让德内尔伯爵左手边的铃铛响起时,他正在与自己的客人交谈。
这位伯爵大人如今已经满头花白,但谁也说不好他究竟多少岁了。他参加过十一月战争——当然对于上层贵族来说,十一月战争的惨烈几乎与他们无关,只是那场战争的确让王国元气大伤,让这些贵族们记忆犹新罢了。
伯爵大人今天带着一面单片眼镜,穿着整洁得体,黑色的貂皮大衣上套着一圈银色褶边的拉夫领饰——蓄着漂亮的胡须,虽然脸上若有若无地带着一丝善意的微笑。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微笑意味着捉摸不定的情绪。
尤其是坐在下首那位客人——这位客人并不是克鲁兹人,甚至像是他这样的人很多并不承认自己是埃鲁因人。
在埃鲁因人口中,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山民。
山民,顾名思义就是山的子民,但沃恩德被称之为山民的民族有很多,其中大部分都是蛮族;埃鲁因的山民应当属于那泰人的一支,两百年前的确算得是未开化的民族,但经过王国的统治之后如今已经渐渐融入了文明世界。
然而有一点是未曾改变的,山民始终追求着属于自己的独立——当然,这种独立恰好是为让王国所不容忍的,因此让德内尔地区边境从未不曾安稳过,常年发生着各式各样的冲突与边境战争。
当然也并非所有的山民都是如此,有一些山民也愿意接受王国的统治——比方说此刻坐在伯爵下首这位客人,他来自于伯爵统辖的地区,他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
那就是希望让德内尔伯爵能减免南方的赋税。
因为玛达拉的入侵——事实上玛达拉的军队而今还盘踞在南方这是公开的秘密——战火对于当地的农业与生产造成毁灭性的影响,许多地区几乎颗粒无收,不要说沉重的赋税,就是连生存下去都显得困难。
可是王国似乎看不到这一点,它对于这些山民的统治反而变得越发严苛起来。
让德内尔伯爵只是细细听这位客人讲述他们的困难,他始终面带微笑,并未表态。对于他这样上了年岁的人来说,微笑似乎让他显得像是一个和蔼的老人,可坐在下面的客人可从不敢这么认为——这么认为的人大多都没有一个体面的下场。
这位山民的使节说到最后,刚刚准备说出自己的请求的时候,这个时候正好让德内尔伯爵左手边的铃铛叮叮响了起来。
伯爵神色微微一动,这是他这天下午以来第一次没办法保持脸上的微笑。
他记得有多久没收到过加急的情报了。
老人微微一皱眉,站了起来。不过他却一点不显得失礼,而是彬彬有礼地对对方歉意地点点头,说道:“抱歉,稍等一会,容我离开一下。”
“您请,大人。”那位使节诚惶诚恐地站起来,毫不敢有丝毫的不满。
老伯爵离开书房,打开一扇门进入旁边的房间,他立刻看到自己的幕僚与副手正在等着自己。在这位多年的副手面前,让德内尔伯爵并没有保持一成不变的表情,而是立刻沉下脸问道:“怎么回事?”
“和托尼格尔有关的。”幕僚答道。
“还是上次那件事?”伯爵从一旁的仆人手上接过一个银制鼻烟壶,吸了吸,“那个废物到现在还没处理好?这都过了半个月了!”
老贵族有些生气地说道。
“这次又有新的情报,是帕拉斯爵士送来的。”
“帕拉斯?”
让德内尔伯爵停了一下,帕拉斯虽然是格鲁丁的家臣,但也是他的老部下。和他一起参加过十一月战争——虽然只参加过末期的几次小战役,不过让德内尔伯爵最核心的心腹,几乎全是那个时候培养起来的。
帕拉斯对他和他的家族忠心不二,让德内尔伯爵并不怀疑,因此听到是这位老骑士的消息,立刻冷静下来问道:“他说什么。”
幕僚没有答话,而是将那纸信笺递给他。
……
“布兰多?”
格里菲因公主听到这个名字时细细眉毛终于微微一动,淡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一丝诧异只在少女的神色之间存在了一瞬间,她随即眉头一蹙:“那个年轻人告诉你们,他叫布兰多?”
半精灵公主微微抬起睫毛,看着面前的几位客人:
“一般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恐怕不会轻易表露真实身份。”
“那是一般人。”这是巴力伯爵第一次插嘴,他将手按在胸口,微微行礼:“可我认为对方不是一般人,一个与银精灵有如此密切关系人,恐怕再一般也一般不到那里去,尊敬的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纤细的手指交错,搁在下巴上,她有些出神地想了一下:
“金苹果,银精灵,龙族魔法,高地骑士——”
她低下头:“你们说他有白银实力?”
“恐怕正是。”马卡罗点点头。
“二十岁。”格里菲因公主看着艾柯,但她心中其实正翻江倒海,殴弗韦尔明明告诉她那个年轻人最多不过黑铁水准:“那不是和艾柯先生一样。”
“那是个真正的天才——”布加答道:“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他的剑术……”
“他的剑术怎么了?”
“他的剑术有一些我很熟悉的影子,就像是……有点像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布加先生,你请继续说。”
“剑圣达鲁斯。”
“剑圣达鲁斯。”半精灵少女不解:“可布加先生你说过,那个年轻人使用的标准的埃鲁因军用剑术,这和达鲁斯大师不是一脉罢?”
“剑圣达鲁斯也会使用军用剑术。”利伍兹答道:“公主殿下你忘了,他是军人出身的。”
改良剑术,格里菲因公主心中一动。
不过她的心理活动并未让其他人看出来,利伍兹还在继续说道:“不过二十岁的白银剑士,已经算是非常少见了——”
老人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艾柯。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半精灵少女听了这句话也有些感慨,才结束不久的冠军大赛中也涌现出了一批同样杰出的年轻人——她忍不住想,难道玛莎大人真的还在眷顾着埃鲁因。
可要是如此,为何时局又会如此艰难,时常让她都感到力不从心。
这位公主殿下感到有些疲倦,不过她立刻用过人的意志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她吸了一口气,脸上少了些血色。
但还是认真问道:“此外,利伍兹大师。”
“公主殿下。”
“你说那个年轻人手上的金苹果,真的没有和他的灵魂产生联系?”
“是的,老臣确认自己不会看错。”利伍兹答道:“老臣可以以数十年宫廷魔术师的荣誉来但保此事。”
这一次半精灵少女真的是心动,传说金苹果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让人产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如果有了进金苹果,自己那个软弱的弟弟是不是就可以成为埃鲁因的真正的国王呢?
可让她有些疑惑的是,任何人拿到金苹果恐怕都会立刻想办法据为己有。可为什么那个年轻人却不为所动——难道只是赝品?
不可能,自己的老师绝不会看错。
不过这位公主殿下想对方和银精灵关系如此密切,说不定真的不是常人,也许对金苹果另有打算也说不定。
而且她想到关于高地骑士、龙族魔法与银精灵之间的传说,一时间心中竟然怦怦直跳。格里菲因抬起头,眼神有些亮:“能想办法拉拢他吗?”
“拉拢?”
所有人都是一愣,他们当然想,无论是从对方与银精灵的关系上,还是金苹果的所有者上,他们都愿意这么做。
可他们已经得罪了对方,又要怎么做呢?虽然那个年轻人是表现出王室有好感,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有点难——”最务实的马卡罗立刻答道。
“不。”
公主殿下却微笑着摇摇头,她一想到这件事情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可能没你们想象中那么难——如果这是同一个人的话。”
所有人都呆住了。
公主殿下去用两根指头捻起面前的一封信,递了过去。
“你们看看吧。”
……
第八十九幕风暴汇聚(三)
“秋暮之月17日,写于托尼格尔,冷杉男爵领地——兹启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奥德菲斯殿下。在前天晚上的战斗之中,来自‘黑勋爵’因斯塔龙方面的玛达的亡灵大军绕过南方四领,向冷杉堡发起偷袭——不但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而且在战斗之中格鲁丁男爵大人也以身殉国。而作为途经此地承蒙男爵大人款待、王国的开拓骑士,以及瓦尔哈拉地区的领主双重身份的在下,以为鄙人有义务临时担当起本地的防务工作。而经过一夜战斗,现已将亡灵击退,不过为防止亡灵再次入侵,从今日起在下将暂时主导此地的防务与行政工作,直到公主殿下亲自任命的新领主抵达之前——”
马卡罗接过那信,才念了一半,面色就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不过他怎么也算是见多识广,咳嗽一声继续念下去:
“并且在下在这里质问让德内尔伯爵大人的责任,为何隐瞒因斯塔龙方面亡灵大军在南境停留的消息不发,以及擅自让玛达拉大军无声无息越过四领的失职。其次,希望得到公主殿下的谅解,并最后随信附一枚记录战场影像的魔石,以证在下言之凿凿。”
他抬起头。
“魔石在我这里。”公主殿下面不改色地答道:“请马卡罗卿继续念下去。”
“没有了,公主殿下。”
“不,还有一句。”公主浓密的睫毛微微一垂。
马卡罗拿起信,果然看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到那行小字,他顿时感到眼皮跳了跳,眉毛也随之微微一扬:“——布兰多。”
场面上一寂。
马卡罗面色古怪地将那封信放回原位,然后看看其他人,开玩笑道:“格鲁丁男爵尽不尽忠职守我是知道的,不过这个小家伙也未免太胆大包天了一些……”
他想了一下,也找不出一个措辞来形容这种大胆:“简直是……”
“荒谬!”利伍兹大师冷冷地说道:“这是在向王国发起挑战,他在破坏贵族之间的游戏规则。”
格里菲因公主听到游戏规则这个词皱了一下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并没有逃离观察细致入微的紫罗兰伯爵的眼睛。
“各位怎么看?”她问。
“我相信布兰多先生的话。”第一个说话的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开口的是艾柯,这个年轻人虽然有些局促,但他还是站起来说道:“我认识的布兰多先生是一位真正的骑士。”
“人是可以伪装的,小伙子。”利伍兹大师说道。
这一点确实,在场马卡罗与紫罗兰伯爵都微微点了头,作为长期经历斗争的贵族,他们对于人心与人性要比一般人了解得深刻得多。
而半精灵少女的表情有些平淡,她一言不发,神色之间既看不出赞同,也看不出反对。她只是睫毛微微一扇,淡银色的眸子看着这个第一次开口的年轻人。
“利伍兹大师。”艾柯尊敬地向这位老者行礼,但却丝毫不退缩:“在生死之间,人是不会说谎话的,何况我看到的是行动,不仅仅是语言。”
年轻人脸上的稚气渐渐消退,他环视在场的所有人——格里菲因公主除外——他说道:“否则我不认为布兰多先生可以这么义正词严地斥责我们,并且连传说之中的神器都认同了他的话——”
“恩?”
半精灵少女微微一怔,她之前听马卡罗等人提起过神器感应的事情。不过这个叫做艾柯的年轻人说布兰多义正词严地斥责他们,又引起了神器感应是什么意思?
她好奇地看着其他人,这种好奇与十五六岁女孩对于外在世界的好奇别无二致,只是在这位公主的举止之中多了一分举止得体的内敛。
利伍兹没想到艾柯会把这件事扯出来,他们本来打算把这个小过程瞒过去,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过看到公主殿下少有地露出小女孩一样的目光,他就知道瞒不过去了,如果这位公主殿下想要知道一件事情——那她就一定会知道——以她的聪明才智来说。
这位大师咳嗽了一声,对马卡罗点点头。
马卡罗更加无奈,因为当初被斥责得最狠的就是他。可迫于无奈之下,这位狡狐也只能把整件事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公主殿下,我们并不是要刻意隐瞒这种小事。”
格里菲因公主点点头,宽容道:“立场不同,见解不同,从而引发冲突,这并不奇怪。不过说起来,利伍兹老师,这还是你教会我的道理呢——”
利伍兹连忙诚惶诚恐地低头,他知道这是这位学生在隐隐埋怨他试图将这件事隐瞒过去,这让这位老人既惶恐又宽慰;惶恐的自然是来自于上位者的猜疑,宽慰的却是这位公主殿下隐示的是埋怨的态度,而非责备,这也可算是一种亲近。
马卡罗与巴力伯爵互相看了一眼,算是松了一口气,公主殿下已经表明不追究了。紫罗兰伯爵虽然名义上算是卢恩大公的部署,可是既然自己的领主已经选择了站队,那么他就必须全心全意地为这个新生的利益联盟效力。
但半精灵少女又问道:“不过各位说那个叫做布兰多的年轻人斥责你们时,与神器产生了感应,我很好奇,他说了什么话,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他质问我们是否还记得先王的信念。”马卡罗低声答道,事实上布兰多的质问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动摇,那个年轻人问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直击要害。
至少对于王党来说,这是对于他们理想与追求的质疑,听起来不可容忍,可对方却说得句句在理,让他们无法反驳。
“哦?”
这下格里菲因真的有点兴趣了,她忽然又想起了欧弗韦尔为她讲述的那个故事。那个一个骑士带着一群难民向玛达拉的重重大军发起冲锋的故事,那个故事仿佛闪耀在先古的时代之中——在那个埃鲁因贵族们身体内的热血尚未变得冷漠的时代。
可让人心神摇曳的是,这个故事却真真实实地发生在和她同一个时代。
因此她永远地记住了故事中那个骑士。
但今天,马卡罗的话让她忍不住又回忆起了那一幕:“能说说吗?”公主殿下下意识地问道。
马卡罗有些为难。
他身边的紫罗兰伯爵第一次主动站出来,他答道:“我来复述吧。”
“谢谢。”半精灵少女微微点头。
巴力伯爵的面色变得严肃了一些:“我记得,在埃鲁因最光辉的年代。埃鲁因的骑士们手持号角与飘扬的燕尾旗——当号角吹响,王国之刃一往无前。”
房间内忽然沉静了下去。
马卡罗叹了一口气,接过巴力伯爵的话:“我记得,战场上是一片旗帜的海洋,上面绣着金色的科尔科瓦的纹章,戈兰·埃尔森的纹章,安列克的纹章。我记得那个时代的贵族们,还谨守着他们的誓言——”
“还记得那个誓言吗?”
“当然记得。”
公主殿下微微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然后十指交错、紧握,放在鼻子尖仿佛在祷告。她心中的答案别所有人都要清晰,她无声地念道:“我在此剑之下立下圣贤的誓言!”
“我立誓,带领我的子民——带领他们远离纷争与杀戮,远离帝国贵族的傲慢与贪婪;我立誓为了不再重复这历史冷血的错误,我必将让这个新生王国的贵族们谨遵骑士的精神——公正而严明,正直而英勇,仁慈而宽厚,我立下这誓言,并以毕生之余力来遵守它!”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这位柔弱而又刚强的半精灵公主心中一片恍惚。
那个年轻人所说的,如此清晰,又仿佛直击她内心的软弱——格里菲因一向认为自己是足够坚强的,可当有人能够理解她这个毕生的梦想时。
这位坚强的半精灵少女还是怔住了。
就像她并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中还有另一个自己,以同样的坚定与努力在实践着这一切。
在那个世界中,埃鲁因就像是黑暗的大海之中风雨飘摇的小船,但她以无比的信念引导着这艘船在惊涛骇浪之中前进。
那个在琥珀之剑中,始终贯穿埃鲁因主线的梦——
就像是黑暗中的灯火,吸引着所有扑火的飞蛾。
女武神也好,埃鲁因的玩家也好,无数的人的前仆后继让梦想交叠在一起,仅仅为了实现这位摄政王公主的这样一个梦。
在那个梦中,先王埃克在剑下立誓,带领他的骑士们要冲破这黑暗,为所有人带来温暖与安宁。
那个梦破灭了。
但此刻这个梦才刚刚产生,格里菲因公主睁开眼睛,连日来的彷徨好像一扫而空。虽然北方天空上的乌云正越积越厚,第一场雪仿佛蠢蠢欲动,但她感到自己已经找到了方向。
“他说得不错。”半精灵少女的神色严肃了一些:“可梦想是要击破现实才能称之为实现的,困难不会因为我们变得坚定而减少半分,问题在于,我们要如何去应对。”
“各位以为呢?”她抬起头问道。
“说说你们对这件事的看法吧——”
……
第九十幕风暴汇聚(四)
“他在向我们示好。”马卡罗简练地答道。
“有点意思。”紫罗兰伯爵笑了笑,那个年轻人虽然行事冲动,却不莽撞,的确很有意思;而对方在这个巧妙的时机送来这封信,在他看来真正是妙到了极点。
这显然并非巧合。
巴力抬起头看了一旁的马卡罗一眼,心想这头老狐狸一定也看到了这一点。不过对方究竟想要什么呢?
如果想要实际的支持——单凭一纸连投名状都算不上的信笺,未免有些太过天真。能寄出这样一封信的人,想必不会如此幼稚。
但如果仅仅要的是王党与公主势力的一个承诺,那么他又准备怎么化解之后的实际危机呢?
空口白牙可没办法抵挡千军万马——
紫罗兰伯爵忽然产生了极大的好奇,这个年轻人此举有若在走钢丝,危险而又刺激人心。但更让他感到有意思的是——他还是第一次看不穿一件事的结果。
有意思。
“无非是想让我们为他遮风挡雨罢了。”利伍兹皱了皱眉:“那有那么好的事,公主殿下,如果我们答应了他,可是会大大地得罪让德内尔伯爵。”
格里菲因公主皱了皱眉,让德内尔伯爵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更像是一把悬在背后的刀子。
可这老家伙毕竟还没表明态度,正如她的老师所说如果自己反而把他逼到王长子一方,那也未免太不明智了。
“哼,一头老狐狸。”半精灵少女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我想那个年轻人不会不知道这点。”马卡罗想了一下,插口道:“他与让德内尔伯爵在我们心中孰轻孰重——他不会不了解。”
“马卡罗卿,你的意思是——”格里菲因公主略一沉吟,银色的眸子微微一亮。她看着书桌上那封信。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寄这封信来?”马卡罗反问:“我想不会是用来嘲讽我们诸位的智力的罢——”
这句俏皮的话让一旁的紫罗兰伯爵微微一笑。
格里菲因公主的神色也柔和了一些。
只有利伍兹轻轻哼了一声。
“正是如此,所谓遮风挡雨也有两层意思。”巴力伯爵很赞同马卡罗的观点,“我想这个年轻人向我们示好,却并不是要投靠我们,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那他想干什么?”利伍兹大师雪白的眉毛微微一挑,有些不解。他虽然是埃鲁因首席宫廷魔术师,但毕生精力都投入在学习更高深的魔法技巧上,对于贵族之间的争斗还是欠缺了解。
“他想干什么,他不是已经写得很明确了么?”这位紫罗兰伯爵微微一笑。
利伍兹大师虽然不善于揣摩人心,但能在巫师之路上走到这一步毕竟是智慧过人之辈,稍一提醒就省悟过来:“你们是说,他希望我们承认他的这些话?”
他皱了皱眉,虽然对那个年轻人他没什么好印象,可不得不说如果这样就可以获得对方的善意,那么这个投资还是很划算的。
老人明白自己的身份——他首先是埃鲁因的宫廷法师,眼前这位半精灵公主的导师,然后才是巫师利伍兹,个人的好恶必须放在这个团体的利益之后。
“不必承认,默认就可以了。”马卡罗是所有人中把布兰多的意图看得最清楚的:“这个年轻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针对让德内尔伯爵,但他要避免引得所有人群起而攻之。”
“但他这个行为,已经是在向所有贵族发起挑战了,还从没有一个人敢强占一个合法的贵族的领地的,这个先例——”老人有些担忧地摇摇头。
“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强占嘛。”巴力伯爵摇摇头,有些好笑地说。
马卡罗看了他一眼,心中奇怪这位一向没什么偏好的紫罗兰伯爵为什么会偏向那个年轻人。不过他还是答道:“那要看其他人怎么理解,最重要的是我们怎么理解,有时候一个借口和赤裸裸的撕破脸皮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马卡罗答道:“他信上说,记录信息的魔石,公主殿下看过了么?”
“看过了。”格里菲因点点头:“的确有玛达拉的军队,还不止一点半点。”半精灵少女轻轻哼了一声:“让德内尔伯爵与玛达拉之间的龌龊我不想多做过问,不过——”
她没有说完下文,不过话里不满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准备很充分。”巴力伯爵说的是布兰多,他越来越欣赏那个年轻人了。
“那么接下来看看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马卡罗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不可能放弃让德内尔伯爵,那个年轻人很清楚这一点。但有一点让我很吃惊。”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这位狡狐的下文。
“他好像看出了我们与让德内尔伯爵之间的关系,他的这一层意思是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棋子。”
“棋子?”利伍兹大师不解。
“厉害!”巴力伯爵眼睛却亮了起来,连他都没看出这一层意思:“这是逼迫让德内尔伯爵的一步好棋!”
“是的。”马卡罗点点头,与这位紫罗兰伯爵的惊喜不同——他却有些心惊,先不说布兰多是怎么猜出关于他们王党内部对于周边势力的看法,就是这份对于埃鲁因大势的远见,就足以让他不得不暗自提高警惕:“这个年轻人此刻向我们示好,让德内尔伯爵不会不知道,贵族之间没有秘密——”
“那么。”他继续说道:“你们认为那头老狐狸会如何考虑?如果他这个时候投向安列克大公一边,那么他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境况?”
“背腹受敌。”
紫罗兰伯爵在一旁静静听完这番话,忍不住认真地看着身边这位两鬓已经斑白,但风采却不减当年的王党过去的领军人物,心中忍不住暗想:
也只有此人才能看得如此透彻,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可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么?”格里菲因公主听完马卡罗的话,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自甘愿成为我们的一枚棋子,如果让德内尔伯爵倒向我们,我们随时可能抛弃他,他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利伍兹大师一怔,听马卡罗这么一说,他又觉得那个年轻人似乎也不是么让人厌恶,不过老人还是犹豫道:“那个年轻人好像对我们有些好感,他这么做说不定未必不是愿意投靠我们,再说现在这个时候也只有我们可以为他盖下这件事——”
巴力伯爵看了这位老者一眼,心想学者就是学者,所以永远成为不了政客。他接口:“这个年轻人要的很简单,玩平衡游戏而已。他是在站队,并且认定让德内尔不会投向我们一边——”
“好一个赌徒。”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门外的骑士打开门,让外面一个披着貂皮大衣的贵族走了进来。
那张熟悉的脸马卡罗微微一怔——欧弗韦尔,他当年还在王党内时,对方不过是个精明能干的年轻人。
但此刻那张原本年轻的脸上冲动与锐气已经退去,气质越发变得沉稳而锐利起来。
欧弗韦尔看了马卡罗一眼,向公主微微躬身:“殿下。”然后又向马卡罗问好:“马卡罗大人。”
要说现在欧弗韦尔在王党内的地位已经隐隐高于常年在野的马卡罗,但对方这谦虚的姿态,却让马卡罗大为受用。
他点了点头,微笑道:“欧弗韦尔大人。”
“不必客气。”狼爵士抬起头,答道:“继续之前的话题罢。我认为马卡罗大人和巴力伯爵分析得不无道理,不过问到那个年轻人想要什么,我有一句话要说——”
屋子里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这位不速之客,尤其是格里菲因公主。因为在场所有人当中,只有她知道只有这位狼爵士最了解那个叫做布兰多的年轻人。
殴弗韦尔环视一周,笑了一下:“有些人没有成为棋子的价值,是庸者。有些人不自觉地成为他人的棋子,这是愚者。”
“但像是这个年轻人一样主动成为我们的棋子的,这是棋手。”
“棋手?”
“是的,那怕只控制着一枚棋子,但那也称得上是棋手了。只是在这盘棋局上,他已经和我们站在了一个高度上。”欧弗韦尔一停:“他是棋子,我们又何尝不是,无非是拥有的资源更多一些而已。”
众人默然。
“所以欧弗韦尔卿,你的意思是他也要参与到这场游戏中来。”这下连这位半精灵少女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岂不是空手套白狼,这也太气人了一些。”
“是啊。”狼爵士摇摇头,与狡狐马卡罗互相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无奈的是,我们还只有选择接受,因为他的提议对我们来说是最有利的一种选择。”
“狡猾的家伙。”利伍兹大师摇摇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参与到这个讨论中来。他揉了揉额头。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老人有些疲惫地问了一句。
“和稀泥就可以了。”狼爵士一锤定音:“剩下的——”
他微微一笑:“看那个小家伙表演就是了。”
表演?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就连对布兰多最信心十足的艾柯也忍不住在一旁担忧起来。一方是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一方是老奸巨猾、势力庞大的让德内尔伯爵。
或许布兰多背后有银精灵,但银精灵已经表明了不会插手埃鲁因内部的纷争。
那么他的信心究竟是从何而来?
所有人当中,只有格里菲因公主一个人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桌子上的另一份报告。那份报告上只写着一句简单的话:
托尼格尔,敏泰爵士惨败——
第九十一幕风暴汇聚(五)
让德内尔伯爵看完了手中的报告后,轻轻将这页羊皮纸放在一旁壁炉顶上,这位久经风雨的老贵族少有地沉默不语。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表情阴沉地看着自己的心腹助手:
“自己是废物,手下也是废物,这份报告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半个月前。”
“半个月了,托尼格尔闹出这么大乱子。”
“大人,这可能并不是什么暴乱。”让德内尔伯爵的心腹说道:“敏泰爵士就是再不济,也不至于被一帮乌合之众击败。”
“对方是雇佣兵,只是雇佣兵都是些令人厌烦的苍蝇,没有闻到利益的臭味他们也不会嗡嗡而至——”让德内尔伯爵答道:“这后面有人捣鬼。”
报告上虽然提到格鲁丁得罪过那些雇佣兵,但这位久经风雨的老贵族很了解这些人,没有充分的条件,他们是不会轻易与地方上的实权领主作对的。
他们不会不想到,格鲁丁背后还有自己的存在。
让德内尔伯爵整个人变得沉稳下来,左手点了点右手食指上的祖母绿戒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通常来说这意味着这位伯爵大人正在思考,在他思考的时候,是容不得打搅的。
他的心腹看到这一幕,也自觉地闭上嘴,等待对方做决定。
“我只关心两件事。”年长的伯爵考虑良久之后,答道:“第一,格鲁丁是死还是活?第二,背后捣鬼的人究竟是谁?”
心腹谦恭地低下头作出一副聆听的样子,他知道这位大人物的话还没说完。
可正是这个时候,门“喀拉”一声被人打开,打断了让德内尔伯爵的话,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走进一个高大的青年来。
“父亲。”
那个青年的声音比人更快一步,中气十足。
让德内尔一闭口,看了——或者不如说斜了来者一眼,冷淡地答道:“我告诉你多少次了,进门之前要敲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不是你告诉我的么,父亲。”
青年大步流星来到自己父亲身边。这位穿着黑色、袖子与领口描金边的风衣,腰佩长剑的年轻人是让德内尔伯爵第二个儿子——也是在这个年纪唯一一个没有得到封地的一位子嗣——他主动放弃了封地,执意留在让德内尔伯爵身边。
让德内尔伯爵当然明白自己这个儿子的想法,不过他也不介意,只是说道:“看起来你知道了?”
加急情报惊动了整个派达尔松堡,他并不认为自己这个儿子这么快赶过来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他不知道,这反而说明对方的警觉性太差。
“恩,出事了?”青年环视四周,然后大咧咧地在一旁的沙发上一座,抬头问道。
“你弟弟出事了。”
“真的?”
让德内尔伯爵眉毛一扬,第一次有些发火地说道:“听起来你亲兄弟出事了,好像你挺高兴?”
“抱歉,父亲。”青年拿起一边的杯子,随即又笑起来放下:“我知道这不太好,但没办法,我还是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脸上的笑意很明显,显然让德内尔伯爵料得不错。
老伯爵摇了摇头,当年他又何尝不是一样的,不过这在他看来只是小事;但家族之间的斗争是一码事,外人伤及他后代就不一样了,在任何贵族之中,这个先例都绝不可开。
甚至连贵族与贵族之间的斗争,都很少有互相厮杀的,阴谋与暴力是两回事,贵族的血是宝贵的,绝不能白流。
因此让德内尔伯爵其实一接到这份报告,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血腥报复,以儆效尤。
不过在他看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因此他拍了拍报告,说道:“托尼格尔发生了暴乱,你弟弟生死未明——”
他停了一下:“不过我想多半凶多吉少。”让德内尔伯爵冷冷地哼了一声,让自己的心腹将现在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敏泰爵士居然败了?
那个青年听到自己的弟弟竟然被一群暴民杀死,本来忍不住摇头,在他看来暴民毕竟是暴民,作为一个领主能死在一场暴乱之中实在是太丢脸了一些,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感到面上黯淡无光。
无论如何那毕竟是他弟弟,自己家族之中出了这样一个废物,实在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但当他听到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之后,神色却完全不一样了。
这可不是暴乱。
青年虽然大大咧咧,但却是心思稠密之辈。他立刻站起来,对让德内尔伯爵说道:“父亲,这后面有鬼,请允许我立刻召集军队——我会让在这后面捣鬼的人付出代价。”
让德内尔伯爵看着自己这个儿子,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你知道是谁在后面捣鬼吗?”
青年一愣,随即说道:“只要大军压境,他们就原形毕露了。”
还不算太笨!老伯爵神色柔和了一些,但他还是摇头:“想得虽然不错,但有人正等着看我们的笑话,你兴师动众,岂不是把笑柄送到别人手上——”
青年皱了一下眉。
这位久经风雨的老人用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凡是要多动动脑子,你手中的剑可以摧毁你的敌人,但却不能带领你走向胜利,你再想想。”
“当然是谁得利,谁就有动机。”青年答道。
“不错。”让德内尔伯爵点点头:“王国一分为三,但最有可能这么做的是公主一脉。那个狡猾的小丫头真让人不放心,因为他们缺少的正是时间,就想给我压力么。未免把让德内尔家族想得太简单了一些。”
“可也未必不可能是有人挑拨离间,父亲。”青年并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因此而倒向安列克一方,他的打算是能让公主拉拢自己一方,当然最好是联姻,有了公主的助力,继承家族的位置就十拿九稳了。
再说,他早就听说了那位半精灵公主的美貌,这个古老王国王冠之上最璀璨的宝石的名声不仅仅是在埃鲁因,甚至早已传到了临近的克鲁兹帝国。
但他的小心思逃不过让德内尔伯爵的眼睛,这位面色阴沉的老人冷冷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事情而头脑发热,我已经过了你们这个年纪。”
“父亲?”
“你要记住一句话,安德烈。”让德内尔伯爵用严厉的口气地说道:“让德内尔家族偏向那一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德内尔必须维持、或者获得比现在更加独立自主的地位。”
老人眉毛一扬,口气阴沉下来:“你得不到那么多,就不要去想那么多。如何定好自己的目标,这很重要,贪心不足的人只会让其他人感到厌恶。”
青年一愣,随即耸了耸肩:“我当然明白,可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让德内尔伯爵敲了敲右手食指上的祖母绿,冷冷地答道:“那个狡猾的小丫头给我玩小手段,让德内尔家族当然必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回敬;她杀掉我的儿子,我就吃掉她的棋子,看她下一步准备怎么走——”
“那么?”青年兴奋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剑柄。
“不,任何事情都是危险中带着机会,这件事不能这么处理,如果一个小小的领地叛乱也要我亲自动手,那么让德内尔家族岂不是自降身份?”老伯爵摇摇头,对于这个年轻人的跃跃欲试充满了不满:“再说那狡猾的小丫头和安列克大公都盯我盯得很紧,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他们看轻了。”
青年切了一声,顺手将佩剑解下来丢到一旁的沙发上:“我明白了,父亲,你有打算了。”
他这个吊儿郎当的动作差点让涵养极好的让德内尔伯爵都气得颤抖起来,不过这位老伯爵才刚要开口训斥,但后者已经开口打断了他。
“我们不出手的话,那个帕拉斯怕不是那些暴民的对手,父亲。”
那个青年双手平放在沙发的靠背上,舒服地向后靠上去,一脸懒洋洋的神态:“那个老骑士虽然有一支还算不错的军队,但他的实力比敏泰爵士强相对也有限,如果敏泰爵士惨败,那么这位骑士先生也一样不会赢罢?”
让德内尔伯爵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他虽然看不惯自己这个儿子的做派,但他的子嗣当中不得不说也只有这个二儿子最为杰出,其他的虽然不说像是格鲁丁那么废物,但也不过是些平庸之辈。
“我想想。”青年答道:“父亲大人你不会是想让玛达拉那些骨头架子出手吧,它们是有这个能力,可一方面非我族类,帕拉斯那个老实巴交的骑士先生恐怕也驾驭不住它们。”
“换句话说,父亲,你又真的信得过它们么?那个笑嘻嘻的因斯塔龙?听说那家伙在玛达拉不过是一个爵士——”
“为什么不?”让德内尔伯爵沉声说道,说罢他不再去看自己这个儿子,而是向一旁躬身而立的心腹说道:“帮我拟两封信——”
“伯爵大人?”心腹抬起头。
“第一封信,写给玛达拉的黑暗贵族们,告诉它们它们想要的东西还在冷杉城,如果它们还想要和我完成那个交易,那么就得出力。”让德内尔伯爵冷声吩咐。
“第二封信交给那个山民的信使。他们不是想要免税么?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参与这次战争,非但我给他们减免赋税,而且还为他们派出的军队提供粮食!”
第九十二幕布兰多的首席建筑师
伯爵的吩咐让坐在沙发上的青年轻轻哼了一声,他不得不承认,借刀杀人,这是一步好棋。
但那个心腹却微微吃了一惊,连忙低下头。这位伯爵大人的这一命令会造成什么结果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玛达拉的入侵为山民带来前所未有的困境——此时此刻对于那些山林之中间的民族来说,无论是免税还是省去一部分青壮年的粮食,都可以说是救命的举措。
因此想必对方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
至于战争,战争对那些蛮民来说不是一向是家常便饭么?
他立刻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这一次即使不算玛达拉与帕拉斯爵士的军队,仅仅是山民的军队可能就会超过一万人。
这个数字让他有些心神动摇,这一次一向低调的伯爵大人是下定决心要给安列克大公与格里菲因公主看一看自己的实力了。
但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过了?十年,抑或是二十年?从上一次王国开始动荡以来,仿佛转眼之间一代人就已经成长起来了。
但这并不代表老人就失去了曾经的魄力。
这位追随让德内尔伯爵多年的心腹偷偷看了看自己的领主与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年长的伯爵已经双鬓斑白,但眼神已经阴沉而锐利。
在场的三人都明白,当这两封信寄出,那么战争的脚步就已经无法阻挡。但局势就是如此奇妙,当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向北方那场一触即发的大战时,没想到这场内战的开端却在这个古老的国家无人注意到的最南边境上拉开了序幕。
在这偏僻得仿佛被每一个人遗忘的托尼格尔。
……
战争的脚步悄然临近——
但此时此刻的布兰多却并没有对这支来自让德内尔地区、并即将压境的大军有多少了解。
他或许明白历史的走向已经发生了变化,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一旦传出,就等于说他把自己纳入了接下来这场决定埃鲁因命运的内战的巨大轮盘之上。
至于结果如何,那要看诸方接下来的表演。
然而此时此刻布兰多考虑得最多的,却不是这个问题。他此刻正坐在从沙夫伦德前往冷杉城的马车上,车厢内因为山间的道路而颠簸不已,但年轻人只是一味地看着窗外山间青蓝色的天空,有那么一会怔怔出神。
他丢开沙夫伦德银矿的一切事务、连夜乘上前往冷杉堡的马车,并不是因为得知了让德内尔伯爵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也不是因为从摄政王公主那里传来了准确的回信。
而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不过布兰多从窗外逐渐变化的景色中收回视线,目光落回车厢内,落到对面一个让人眼熟的老矮人身上——然后与对方大眼瞪小眼。
“奥德姆先生。”最后年轻人先开口了:“我想知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恩……?”老矮人愣了一下,他一边露出不大明白的神色,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块甜点:“什么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自从上车以来,这位老矮人已经很不客气地将车厢暗格内芙罗为自己的领主准备的点心吃掉了一半——现在他正准备干掉剩下一半。
布兰多一看到他那副吃相,就觉得没什么胃口了。当然,这说不定本来就是这位老矮人的策略。
至少目前看来,是行之有效的。
“我记得我没邀请你和我一起同行吧?”布兰多没好气地说道:“你在矿山干得不是很好吗,我也没让你离开那里,你干什么整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他想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补充了一句:“从这半个月以来——”
“你是说这个?”老矮人差点被噎住,他连忙拍拍胸口把那块点心咽下去:“恩,呃……啊,说得好!年轻人,这倒是一个问题……”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觉得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一脚把这家伙从马车上踹下去。
不过现在他没这个心情,只是冷冷地答道:“那么奥德姆先生,既然如此,我现在能不能请你立刻下车?”
“不,不,不!”老矮人连忙把他那粗粗短短的手摇了又摇,“当然不行,当然不行!”
“理由?”
“这个……呃,我想想。”奥德姆明显有些为难,他总不能说我其实是想考察一下你小子有没有成为大地之王、让所有符文矮人追随的潜质罢?
他觉得自己要这么说出来,一定会被对方当成神经病处理。
老矮人想了又想,终于找出一个憋足的借口:“小家伙,难道你不需要人为你干事吗?”
布兰多觉得自己快被气笑了,他没好气地说道:“好吧,那你能干什么,老人家?”
“我……”奥德姆脱口而出:“我会探矿,对了,我在采矿上很有一手。我……我师承金矮人,你明白,虽然符文矮人并不擅长这方面的活儿,但是金矮人可是开矿的一把好手……”
“是,你不必说了。”布兰多摇摇头:“既然你在这方面如此有特长,为什么不留在矿山?”
老矮人一下僵住了,他在那里啊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答道:“那个……我是说,虽然我很擅长开矿,不过其实我想换个工作干一干……”
他一边说,还一边勉强向布兰多笑了笑。
笑得无比勉强。
“哦?”布兰多忽然觉得和这家伙说话也不是那么让人难受了,至少对方还知道自己的行为过于诡异:“那你想干什么?”
年轻人怀着一种恶意的揶揄的口气问道。
老矮人抓了抓头,这个问题可算是难到了他。除了在矿山里干活,他还会干嘛?奥德姆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是太刁钻古怪了,开什么玩笑,他一个在金矮人部族里长大的符文矮人除了老本行矿工还能干什么?
这不是故意为难他吗?
如果是一般人这么问,奥德姆一定要叫对方好看。可这会他也明白,这个尴尬的局面是他自找的。
他犹豫再三,终于艰难地说道:“那个……我会点建……建筑……”
奥德姆并没有骗布兰多,这个老矮人的确会那么一点。建筑与工程其实是他的业余爱好——这门爱好来源于他认为符文矮人或多或少应该掌握那么一点建筑知识。
不过他的建筑知识当然不是来自于符文矮人的传承,而是东拼西凑有些了解罢了;因此说白了,他还是一个矿工。
所以老矮人开口时,明显没有那么有底气。
但布兰多却来了兴趣,别人不知道符文矮人是干什么的,他却知道。他听到奥德姆说他会建筑,顿时就感到眼前一亮,甚至连心中的忧虑一时之间都丢到了脑后。
“你说你会建筑?”
布兰多的声音都提高了三分。
但年轻人提高的声音反而把老矮人吓了一跳,他本来就没什么底气的回答于是变得更没底气了:“会……会那么一点吧……”
不过本着矮人固执的秉性,奥德姆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不能表现得这么软弱,他可是一个矮人——而且还不仅仅是一个矮人,而是白银之民,符文矮人的唯一血脉!
他马上咳嗽了一声,答道:“小家伙,你看,任何人都是从无到有的,虽然我只会那么一点,但这只是说明我的经验还不够多而已。你也知道,我以前是干矿工的。”
这番不伦不类的话听起来简直是漏洞百出,恐怕那怕就是小罗曼在这里也不一定会相信,但偏偏对于符文矮人的建造天赋早已上升到迷信程度的布兰多却听进去了。
年轻人觉得有门,他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会建城?”
“你要建城?”
老矮人吓了一大跳。
建城这可不是一般的建筑工程,他立刻想到以自己的能力如果去建城的话,最后说不定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他可以想象自己主持建造的城市歪歪扭扭地坐落某个地方,成为后世一个著名的景观,当然,那是一个反面教材,所有符文矮人、甚至是其他矮人或许都会来到这里——怀着朝圣一样的心情,然后对自己的后代这样说道。
看吧,那就是说大话的老矮人奥德姆的作品——他甚至忘了造城门。
老矮人立刻出了一头冷汗,他赶忙摇摇头把这个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除脑海,因为他看到布兰多脸上的期望——
“如何?”布兰多用一种极富有诱惑力的语调问:“不仅仅是建城,而是一个庞大的要塞群,只要建成了它,它就可以让你的名字永远地流传下去——”
年轻人放低了声音,用一种悠远的语气说道:“看,那就是矮人建筑大师奥德姆的作品,是他重新了符文矮人的荣光——你不会不知道你们的祖先最擅长什么罢?”
符文矮人的荣光这句话最终打动了奥德姆,或者不如说给他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布兰多为他描绘的场景已经完全让他忘记了自己在这方面不过是个典型的三脚猫,老矮人几乎是立刻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想,没错,自己是符文矮人的后代,再差也不会差到那里去罢。
因此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不明就里的布兰多心中也是一松,觉得这还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看起来玛莎大人还是眷顾他的,有一个符文矮人的后代帮助,想必建造一个要塞群也不是什么难题了。
布兰多觉得自己赚大了,奥德姆也觉得自己赚大了。
两个人一时间似乎都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
第九十三幕归来,冷杉堡
吊桥后的闸门带着吱吱嘎嘎的声音升起,黑色的马车像是幽灵一样驶入冷杉堡,城堡内的气氛好像一下子变得沉寂下来——佣兵们纷纷停下来驻足观看,几乎所有人都明白:
那个年轻的领主大人回来了!
因为尤塔还留在沙夫伦德矿山,还没有人将在地下发生的一切带回这里,但城堡内每一个人至少知道,布兰多不过带了区区二十多个人就悄无声息地将矿山收入囊中。
这是何等的手段?
虽然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的能耐早已深入人心,可此番作为无疑再一次为他树立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形象。
当布兰多打开马车的门时,看到的这座即使在深秋还笼罩在寂静与幽绿之中的城堡——因为城堡的首任主人精心挑选了城堡中的树种,好让它在这个时节也能保证绿意盎然——不过这里与他离开时并没有太大变化,唯一说得上变化的就是原本属于格鲁丁的特色少了许多,房间的窗帘统一换成了他喜欢的米黄色。
虽然年轻人不知道芙罗是怎么知道他的爱好的,不过那个整天板着脸,像是秘书一样跟着他的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姐姐的这番细致入微的安排,还是让他心中微微一暖。
要说这座城堡有什么改变,那就是变得更让他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家这个词对于如今的布兰多来说显得既遥远又陌生,仿佛早已与他无关。布契的老宅就好像是他头脑之中的一个符号,象征着他在这个世界的起点,与家也无关。
或许布兰多在布拉格斯还有一个家,但年轻人想到那个家时心中总有一层隔膜,他知道自己只要还有一天心中存有疑虑,就不可能淡然去面对这一切。
但今天,他踏出这马车时,看到这幽静的城堡之中的每一个细节,心中却微微一阵踏实。无论是这座城堡中的一草一木也好,窗明几净的房间也好,还是周围驻足的每个人也好,都带着一种渗入心灵、让人安定的味道。
让他产生了一种“回来了”的感觉。
布兰多不自由主地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深切地感到自己就是这个地方主人——在这座城堡中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看着他的人。
他们希望的究竟是什么,是安定下去,还是过得更好?布兰多忽然有了一种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奋斗的感觉,他想终于有这么多人的梦想与自己站在了一起,不管他们的最终目的如何,但布兰多相信自己会让每一个人满意。
以一种可以预见的自信。
布兰多睁开眼睛,然后看到那个面无表情的野精灵的姐姐双手抱着她的记事簿立在自己面前,站得笔直,表情一丝不苟,就是最专业的礼仪教师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对于他来说,目前这位精灵小姐可以说已经充当起了秘书与贴身女仆双重的身份,他知道这是虎雀的吩咐,但这位小姐干得尽职尽责。
作为曾经的宅男出身布兰多倒是少有地没有制服控的癖好,不过他也感到芙罗的关照很贴心罢了,他看了这位少女一眼,轻声说:
“谢谢。”
野精灵的姐姐用死鱼眼一样的眼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没有反驳大约就是对于这声道谢相当满意了。
“怎么样了?”布兰多又问道。
“夏尔大人还在房间里。”芙罗答道,虽然是女仆——但这位女仆也罕有地拥有白银上位的实力,事实上纵使是很多公爵大人恐怕没有殊荣拥有这样一位贴身女仆——当然,影子护卫又另当别论。
不过用一个白银上位的元素使来充当女仆,这实在是让所有知情的人都不免吃惊。好在虎雀他们现在还没把这种实力表现出来,不然一个月以来与他们相处的克伦希亚与弗恩两个佣兵团长恐怕会大吃一惊。
卢比斯的雇佣兵的实力提升来源于布兰多这几天之前已经将万象森罗这张牌结附到他们所属的卡牌上,万象森罗的效果比预想之中稍差了那么一些,仅仅将卢比斯的雇佣兵们提升到白银上位阶段。
不过这也等于说布兰多几乎在朝夕之间拥有了一支由白银上位力量构成的队伍,白银上位在王国的二线军团之中也能谋取一个中队队长的身份,而且卢比斯的雇佣兵的军事素养也不差,布兰多甚至有想法让他们成为自己军官团之中的骨干。
不过召唤生物的身份还是有些麻烦,布兰多想必没有任何一个士兵愿意与一个明知道死了也会重生的长官一起悍不畏死的冲锋的。
这件事让一度让他揉额头,原因无他,他身边的人才还是太少。除了召唤生物,几乎找不出一个可以独挡一面的人才来。
安蒂缇娜虽然有冷静的分析能力和较为宽广的远见,可他还是认为这位贵族千金还缺乏历练。其实布兰多这有一点吹毛求疵的嫌疑,毕竟他自己就是上百年从尸山血海、与贵族的勾心斗角之中杀出来的经历——虽然那是在游戏之中,可是经验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褪色——在他这样的人眼中,眼光未免太高了一些。
其实在诸多佣兵团团长眼中,安蒂缇娜都可说的是最优秀的谋士,见解细致冷静,又有自己的主见,目光深远,考虑周到,永远能看到它人所看不到的地方。
更不要说她还拥有广博的知识,仿佛无所不知一般,在这方面只有夏尔能与她搭上话,其他人在被这位小姐叫来召开一个会议时有时候往往如坠云雾。
但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很有道理。
其实他们早就在猜测,这位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就是那些为大贵族的出谋划策的心腹在他们想来大约也不过如此,在这方面弗恩较有经验,以至于这位曾经的骑兵队长看安蒂缇娜都带着一种古怪的目光。
在他看来,这位小姐就是那些历史悠久、家底丰厚得无与伦比的大贵族家族之中专门培养出来为自己的子嗣效命的贴身心腹——当然,出身于一个粗鲁、缺乏教养的下层军人,弗恩未免没有龌龊地猜测——这位小姐是不是在必要的时候也要满足她的领主大人某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需要。
这种猜测并不只在弗恩一个人心中,佣兵们或多或少有这种想法,毕竟安蒂缇娜的所作所为有时候其实超出了幕僚的范围——布兰多给她的权利极大,这种信任是他们很难想象的,只有一个解释。
那就是安蒂缇娜本身就是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的女人。
可惜布兰多对于这种细微小事无从察觉,而有所察觉的贵族千金又仿佛视而不见,放任自由,于是这种误会就很有默契地保持了下去。
当然,言归正传。
布兰多对于安蒂缇娜的不满意有时候是流露于外的,这种近乎于教导一般的不满意落在其他人眼中倒并不代表这位千金小姐失宠,而恰恰是一种重视的表现。
不过这也让他们对于这位领主大人的要求之高感到咂舌,可偏偏布兰多的训斥大多数时候都是不无道理的,于是众人心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想法:
什么是高?这才是高!
于是布兰多身上理所当然地又被笼罩上了一层光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才是真正从那些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之中被派出来历练的贵族子嗣。
这一说法只有与贵族打交道最多的女佣兵团长尤塔表示怀疑,而克伦希亚与弗恩都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可惜男人的直觉往往都不那么靠得住——总之在他们看来布兰多一定能给他们带来一个光明的前程就是了。
而另一方面,除了安蒂缇娜之外。能入布兰多眼的大约就只有弗恩,这个前卡拉苏骑兵小队队长大约是佣兵之中唯一一个沉稳又有一定军事素养的人,甚至他比办事认真的尤塔都更加杰出。
在布兰多看来尤塔的缺陷是过于细致,虽然女人总是有一种天生多疑的本性,可是有时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并不是一句空话,纠结于细节的人无法将目光放得长远,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他看来弗恩与克伦希亚都能很快看清局势、容入他的团体,而这位女佣兵团长却迟迟格格不入的原因。
这次矿山的事件似乎才真正消除了她的疑虑,她已经向他表示让他放心地离开沙夫伦德,将她留在那里监视奥金斯的一举一动,这个靠拢的行为表示了女佣兵团长已经可以放心地将留在冷杉城内的手下交给他,相信他不会乘机作出什么让她后悔的事情来。
但说实话,这已经太晚了一些。克伦希亚与弗恩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这位女佣兵团长还必须从头开始,从起跑线上她就输了半步。
因此布兰多暂时不看好这位女佣兵团长。
而至于克伦希亚,虽然能力足够,但为人过于圆滑。这样的人布兰多在有认为实力驾驭之前,绝对不会给予对方充分的信任,所谓知人善用,当过团长的他还是明白的。
而只有弗恩,有魄力,又足够冷静,看得清形势。但唯一的缺陷是目光太狭窄了一些。想到这里布兰多自己也不由得好笑,他能要求过去一个骑兵队长看得多远呢?
他们毕竟不是曾经的玩家,可以站在超越这个世界的角度上去看待这个世界的问题。因此玩家天生就可以与那些大贵族平起平坐,但这些人不行。
虽然人是可以改变的,但布兰多暂时没这个时间,他现在面临的麻烦不同于游戏之中可以循序渐进地提升等级。
他的敌人一开始就比他强大太多,而且也不会给他慢慢羽翼丰满的时间,他看到同样站在一旁的弗恩与克伦希亚,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要的人才在什么地方呢?
……
第九十四幕少女的织线(一)
布兰多一下马车就出了神,这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这个年轻人很快就摇摇头摆脱这暂时的烦恼,因为比起目前他要面对的麻烦来,这件事还勉强可以排到后面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真是一波三折,困难也太多了一些。
这就是他连夜赶回冷杉堡的原因,因为就在昨天,夏尔用心灵传信告诉他:茜的情况一度恶化了,她可能撑不过今天——
这件事让布兰多近日来刚刚才好起来的心情立刻阴云密布;茜的情况除了夏尔之外,大约只有他最清楚,但为了尽快处理沙夫伦德的事务,他只能强迫自己尽量不把这件事去往坏的方面想——
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以主观愿望为转移的,纵使布兰多做了最完全的准备,可是茜还是只撑到了这一天。
事实上早在控制住沙夫伦德矿山的第二天,他就让一队佣兵与梅蒂莎一起将茜送回了自己的领地,好让夏尔可以控制住这位少女身体中神之血蔓延的速度。
他的这位扈从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大像是靠得住的样子,但毕竟是一位踏入了黄金领域的导师级巫师,在这些神秘领域比他这个黄金剑士和半吊子元素使强得多了。
可惜布兰多也明白,夏尔就是再强,也没办法逆转已经发生的事实。
茜的身体早已死过一次,是神之血强大的能量将生死逆转,将她的灵魂从冥界拉回——但这并不是毫无代价的——神之血不是救世主也不是红十字会,这股无主的神力不会那么好心平白无故去救助一个普通人。
神之血的目的是保存茜灵魂的存在好让它更好地与这具躯体融合,不发生排异反应。而一旦这个目的达到,那么茜的灵魂就变成了它的敌人,神之血没有意识,它的这一切行为都是基于最本能的反应,因此茜会在神之血获得身体的控制权之后短时间内被击溃。
虽然夏尔已经尽量延缓了这一时间,可是外来力量最终也无法改变茜体内攻守失衡的局面,这一天不管早晚,还是到来了。
布兰多一想到这点就感到心情轻松不起来,早先与马车内奥德姆聊天的兴致也失去了大半。不过他还知道要把话说完,他不仅仅是那个红发马尾的女孩选择追随的领主,也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主人。
至少目前是。
他可以随时感到这种责任,因此他回过头,看了马车内有些疲倦的老矮人一眼。奥德姆显然并不太习惯马车这种东西,他对丝质的窗帘有些过敏,而且也受不了一路下来的颠簸。
要不是布兰多说的正好引起了他的兴趣,估计这位老矮人早就撑不住了。
“以后你就是领地内的首席建筑大师了。”布兰多说道,“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安蒂缇娜说——”
布兰多回头看了一眼,可惜安蒂缇娜并不在这里。她应该是陪着罗曼和茜,她和茜关系不错——确切的说这位贵族千金和所有人的关系都还过得去。
至于罗曼是三天前和虎雀一起回来的,押运那批白银——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布兰多知道那小家伙不过是在沙夫伦德呆得有些无聊、想要磨皮擦痒罢了。
“算了,以后再给你介绍她吧。”布兰多说:“人力和财力领地暂时都没有,不过你可以接管修葺城墙的事务,我会让克伦希亚和柏鲁大师将相关事宜移交给你,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请教他们——”
他停了一下,想到老矮人毕竟是矿工出身,对建筑与工程不太熟悉是应该的。不过符文矮人的天赋让他信心十足,他说道:“冷杉城有一个私人藏书室,里面应该会有建筑工程学的书籍,这座城堡是前几任领主一任一任建立起来的,其中不乏筑城大师,贵族们喜欢把自己的心得记录下来,如果有,应当都在里面了。”
老矮人眨了眨眼睛,仿佛这才从筑城的美梦之中清醒过来。这才回想起这位年轻人不过是一群起义的雇佣兵的首领——他事先已经了解过这一点,不过他起先并不在乎,他是符文矮人,而不是什么鸟人类——至于人类领主与国王那些破事,他才不关心。
大不了他奥德姆卷起铺盖又回金矮人的领地好了,他毕竟是一位矮人,还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当然这是他自封的——但矮人在人类的世界呆不习惯的确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何况要是如果老矮人自己是被埃鲁因的统治者赶回去的话,说不定落在同胞眼中还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英雄。
自从第二次圣战之后,金矮人和人类的关系可不怎么样。
不过现在布兰多的话却把矮矮胖胖的奥德姆拉回了现实,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所谓的首席建筑大师其实手头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更要命的是他自己确实好像也没什么能力。
他忽然想起自己答应了一件怎么样要命的事情,筑城?玛莎在上,他就是修一个猪圈也不一定修得好。
如果那个年轻人问他有没有信心修筑一座足以名留青史的要塞那么他该怎么回答?
“啊!是的,尊敬的领主大人,他奥德姆的确可以修筑一座名留青史的要塞——并且他发誓,没有人可以攻破这座要塞的大门——因为它压根就没有大门!”
奥德姆可以想象如果自己这么回答的话,面前这个年轻人说不定真会一剑捅死自己。他立刻就清醒过来出了一头冷汗,冷杉甚至浸透了他的皮甲,让他打了一个哆嗦。
不过布兰多并没有注意到奥德姆的异常,还以为这个老矮人只是太过疲惫。其实他自己也很疲惫,他连夜赶回来,在马车上与奥德姆聊了一宿,至今还没睡过。
他在沙夫伦德每天休息的时间也不超过四个小时,身为领主似乎总有干不完的事情,布兰多心想自己要在那个世界时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作为宅男的自己会主动这么勤奋。
但事实就是如此,并且它还发生了。
这让年轻人有些苦笑,他觉得自己好像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想自己在过去那个世界如此勤奋的话,说不定一样也会成就不凡,可惜这个世界上好像没那么多如果。
现在他一想到茜的事情就忍不住忧心忡忡,这种忧心掺杂在疲惫之中几乎让他面无血色。旁边的芙罗看到他这副样子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而奥德姆也愣了一下,他看到这个摇摇晃晃的年轻人扶着马车门还在和自己谈正事,语言中不乏对他的信任,这个老矮人就是脸皮再厚也忍不住耳根微微发烫。
他有些不大敢面对对方这种目光地低下头,犹豫不决要不要吐露真相,当然最后他还是决定不要吐露好了。毕竟这种事情伤人伤己,他真害怕布兰多听了承受不了会吐一口血仰面倒在马车边上。
当然他更害怕的是外面那些这个年轻人的部下会冲上来把他五马分尸,符文矮人就是再英勇、高贵以及血脉珍稀,也是一剑就捅得死不必要两剑的。
他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得过且过就好,说不定符文矮人真有建筑天赋呢?奥德姆只有硬着头皮含糊地答应着布兰多的话。
不过年轻人回想了一下自己在游戏中的经历,说到这个时代筑造一座巨型城市的关键时排水系统与垃圾的处理时,这位老矮人终于抓住了关键。
他小小的眼睛微微一亮。
金矮人是以修筑地下矿山与坑道城市而闻名的一个种族,他们是最优秀的矿工与坑道工,他们在地下的坑道中生活虽然并不怎么产生污水——金矮人几乎一生都不洗澡,他们吃泥土里的食物,有限的污水大约也是从饮用水中产生——但奥德姆清楚,那些地下纵横交错的坑道让金矮人在处理生活垃圾上却是有独到之处。
事实上过十万人的城市每天会产生大量的垃圾与污水,如果这些污水与垃圾无法及时处理就会滋生疾病,瘟疫会立刻蔓延开来,这就是在文明无法遍及的地区不会出现大型城市的至关重要的一个原因。
可是奥德姆这会儿却觉得自己找到了方向,排水与处理垃圾有时候是共通的,他觉得自己只要借鉴金矮人的方法说不定可以起到奇效。
至于要塞与城墙方面——当然还有城门,他事实上会一些高山矮人的建筑技术。老矮人发现自己一味的压榨自己的潜力时,有些事情好像看起来就没那么复杂了。
他想通了这些,终于向这位年轻的领主点了点头。
布兰多看奥德姆点头,终于放下心来,他回过头看了一旁远处的克伦希亚与弗恩一眼。两位大团长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他们知道这会儿这位年轻的贵族心情可能不大好,于是谁都不愿意去触霉头。
布兰多收回目光,对一旁的芙罗说道:“好了,带我过去把。”
“你不需要休息一下么?”野精灵少女的语气不见得那么关切,可内容却出卖了她的心思:“领主大人?”
“不必了。”
布兰多吸了一口气,芙罗或许还不知情,但他明白茜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否则他也不会放下一切连夜赶回来——因为他在沙夫伦德的地下就答应过对方,告诉那个红发的少女绝对不会有问题。
因此他这一刻至少要回来实现这个诺言。
他是布兰多,要改变这个古老的王国的命运的男人。那么既然如此,他认为至少自己首先要改变的是自己身边所有人的命运。
……
第九十五幕少女的织线(二)
漫长的走道通向城堡西南侧的房间,夏尔将茜安置在那里,房间的主体色调是淡绿色,从窗户外面可以看到一株古老的红树的枝桠——远处是托尼格尔的远景——黑森林与天边仿佛从云巅倒垂而下的山峰的阴影。
芙罗领着布兰多抵达时,年轻的巫师早已得知自己的主人回到城堡的消息等在门外。
“怎么样?”布兰多看到夏尔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问道。
“不太好。”夏尔答道:“罗曼小姐,安蒂缇娜与梅蒂莎都在里面——”
布兰多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推门而入。茜的房间毕竟不是重症病房,至少年轻人并没有一推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房间中甚至有些云淡风轻的意味,他推门时看到正对面的窗帘轻轻扬起,露出后面冷杉堡一角的景色。
布兰多的进入为这个房间带来一丝微风。
微风掀起房间正中央一张公主大床的层层帷幔,这张床的原主人早已无从考据,不过此刻茜就躺在那上面,掩饰在轻纱之下,女孩面色苍白、轻轻闭着眼睛。
布兰多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子把马尾解散了,柔美的红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一部分脸蛋,显得娇弱不堪的样子。
她很安静。
不是平日里那种沉默的倔强,而是一种真正的安静,一声不吭,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梦境当中。可惜布兰多知道那一定是个噩梦,否则少女也不会微微蹙起眉头,露出痛苦的神色。
当梅蒂莎、安蒂缇娜看到布兰多进来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银精灵小公主微微颔首,而安蒂缇娜则一动不动地看着年轻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隐约的担忧。
她虽然具体不清楚在沙夫伦德的地下发生了什么,可是茜的情况绝对不容乐观,事先她也问过夏尔相关的情况,可是那个年轻的巫师只是告诉他——一切等领主大人回来处理。
这让她感到心一直往下沉。
她是个单纯的女孩子,虽然内心中总是刻意保持无比冷静,好让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称职的幕僚。可就像那个时候在夏布利的崇山之中这位贵族千金为野精灵的妹妹的“死”而自责落泪一样,她内心中其实并不希望这个集体内任何一个人遭遇意外。
虽然安蒂缇娜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甚至有些荒谬。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贵族之间没有不流血的斗争,可她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一点。
冷静但不冷血,这还是布兰多教会她的。
“领主大人。”这位贵族千金小声问。
布兰多点了点头,不过他马上没好气地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子正趴在床得另一边睡得正香,商人小姐显然对于周遭的环境变化毫无察觉、以至于嘴角上都流出一串晶莹的口水,一直垂了茜的被子上。
布兰多看这丫头在梦中眉飞舞色,一对小眉毛扬个不停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八成正在梦中披荆斩棘,说不定正带着茜杀出重重包围——当然,那只是在她的想象当中,而对于此刻的红发少女来说毫无帮助。
不过年轻人知道罗曼的心思其实是极为单纯的,往往行事的目的之中不带一丝功利的杂质——当然,除了商业行为之外。
因此他挑了挑眉尖,也兴不起责备的心来。布兰多走到茜床边,回过头问:
“她在干什么?”
“在给茜讲故事。”梅蒂莎答道。
“讲故事?”
“罗曼小姐说,她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姑妈就给她讲故事。听完故事,她的病就好了。”银精灵少女小声补充道。
“然后呢?”
看到梅蒂莎和贵族千金微微一笑,就叫布兰多知道这家伙又在做无用功了。罗曼的姑妈如果是女巫的话,那么她使用的应当是一种言灵术,圣言魔法本来就是女巫众多法术当中的一种。
可这东西仅凭模仿是谁也学不会的,但罗曼显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他并没有去叫醒这位商人大小姐,而是把目光落到茜身上——不过区区一周多,这位红发少女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她失去了平日里那种活力与健康,脸蛋上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整个人陷入床上仿佛瘦了一圈,皮肤逐渐透明,可以清晰看到下面的血管脉络。
而与水晶一样的皮肤呈鲜明对比的是,少女脖子上一层醒目的黑色花纹正在向上生长,这些花纹蔓延过少女修长纤细的脖子,已经延伸向她的脸上。
看到茜这个样子,布兰多心就是一沉,神之血已经开始蔓延,虽然夏尔已经尽力压制,可是这生命力顽强的东西还是不可抑制地在向大脑方向发展。
如果这样下去,最迟到明天早上,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这样一个叫做茜的红发少女了。
梅蒂莎和安蒂缇娜在一边看到自己这位无所不能的领主大人一言不发,心中顿时对于茜的情况有所了然。
银精灵少女虽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可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柔声问道:“领主大人?”
布兰多只是摇了摇头。
茜身上的这些花纹应当是从心口发源的,那里就是注入神之血的位置,也就是心脏。事实上这是最棘手的一种注入神之血的方法,当初驱使神之血的人肯定经验丰富,面对这样得先杀死载体再扭转生死的注入方法,夏尔与布兰多也只有束手无策。
他们要救茜,就必须杀死神之血,可是神之血现在就是维系茜生命的唯一能量,即使他们有办法湮灭神之血,但也一样会杀死这个红发少女。
更何况他们现在还没有办法。
而另一个办法同样适用于这种躯体被占据、或是正在被占据的情况,那就是抹去主导占据本身的意志。可让布兰多无从下手的是,神之血本身就没有意志,而是本能驱使行动,于是从这一条上也封死了他的道路。
他看到茜脖子上那些花纹一点点向上生长,就像是吸血的荆棘一样一点点榨干这个女孩的生命,或是一种慢性毒药,只要时间一到就会要了她的性命。可布兰多立在床边,一时之间却毫无办法。
倒是有一个饮鸩止渴的办法。
他皱起眉头。
但正当这个时候他心中一个声音响起:“小家伙?”
“恩?”布兰多微微侧过头,心中那个女声低沉而成熟,让他认出是奥塔莱丝的声音。事实上这位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女骑士的英灵主动联系他的时候并不多,只在布兰多在剑术的问题上有疑惑时才会出声解答而已,“卡雅大人?”他问。
若是早先布兰多听到奥塔莱丝出声,一定会忽然在心中生出万分希望,这个女人是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强者——在她们那个时代,黑暗与混沌的力量比现在这个时代还要远远强大得多,像是神之血、牧树人一类的名词对于奥塔莱丝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知道得比布兰多还详细。
可惜布兰多心思缜密,也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事实上在来时的路上他就在心中联系过奥塔莱丝,希望从对方那里得到帮助。
可惜他面临的问题对于奥塔莱丝来说也是难题,茜的生命本身就已经受损,是神之血修补了她的躯体。面对这种情况,奥塔莱丝告诉不布兰多也只有两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一是圣言法术当中的奇迹术,那门法术几乎可以逆转规律,以果转因,即使是让梅蒂莎回到被神之血占据之前的状况也不是不可能。
可话又说回来,自从圣者之战以来,除了圣者法恩赞,还没听说过有第二个人会这门法术的。
第二个方法就更离谱了,奥塔莱丝告诉他的方法是找到玛莎之约,所谓玛莎之约顾名思义就是凡人与玛莎之间的一种约定。既然约定的另一方是万物的母亲玛莎,那么可以实现的愿望几乎是无穷的,这可以说是奇迹术的一个加强版,如果奇迹术能拯救茜,那么这个办法不言而喻。
可惜这个办法的缺陷在于,它实现的可能性也是无穷小的,虽然奥塔莱丝告诉布兰多玛莎之约确实存在过,可惜布兰多不管是从历史上、还是从过去游戏当中的经历中,也从没听说这东西真的在那里出现过。
游戏中那可是数以千万计的玩家在这个世界中探险,大能不计其数,尚且都不能找到关于玛莎之约的蛛丝马迹,那么他又何德何能?
但否决了这两条之后,纵使奥塔莱丝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不过这次这位英灵大人的再次出声还是让布兰多稍微有了点希望,他知道不到要紧时候这位先古骑士大人是不会主动联系他的。
“我看了一下。”但奥塔莱丝却如此说道:“这个女孩子应该活不过十二个小时,病入膏肓。”她答道。
十二个小时,这与布兰多所料一致。但年轻人得到奥塔莱丝亲口确认,心情又是一沉。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女骑士的英灵问。
“没有治根的办法。”布兰多摇摇头。
“意思是可以治表?”奥塔莱丝听他这么回答,忍不住愣了一下,即使是她,这个时候要多挽留这个女孩的生命一天也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那还要在她的全盛时期的状况之下,而不是现在这个状态,她现在这个状态可以说什么都不能做。当初在布契救布兰多时就差不多是尽了全力了。
在主物质位面对于像她这样得纯精神存在来说是非常苛刻的,毕竟不如在介于幻想与现实之间的圣所中那么自由。
布兰多点了点头。
“有个笨办法。”他开口答道。
“笨办法?”
……
第九十六幕少女的织线(三)
“笨办法?”
夏尔关上门从外面进来时,正好听到自己这位领主大人莫名其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当然不只是他,安蒂缇娜与梅蒂莎也都听到了,虽然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布兰多会忽然自言自语起来,但相信她们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领主大人,你是说你有办法救茜?”
安蒂缇娜第一个开口问道。
一旁的梅蒂莎比她慢了一步,这位银精灵少女只得回过头去看了躺在床上的茜一眼,想了一下,最后退回去闭口不言。
但布兰多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办法。”他这才与心中的奥塔莱丝停下交谈,然后对其他人说道。
夏尔明显愣了一下,“领主大人,可你的意思是?”这位平日里看起来不大靠谱的年轻人,这会儿也严肃了许多。
“神之血的顽强超乎你们的想象,夏尔你也应该有所了解,它本来就不是凡物,凡世的解决办法也受到极大的局限。”布兰多看着躺在床上安静如初的红发少女,停了一下:“更不要说茜其实已经死过一次,生死逆转在这个世界中是大忌,如果不是依仗神之血惊人的能量……”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不用说出来其他人也都能听懂他的意思。
“所以没有办法了吗?”夏尔看了茜一眼,回过头问道。
“封印成卡片。”
安蒂缇娜和梅蒂莎听到布兰多这么说时,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她们中一个亲眼见过布兰多封印卡片,一个更是亲身经历。
不过布兰多又继续说道:“可封印卡片并不是万能的,它仅仅是把受术者原封不动地保持这个状态变成召唤生物而已——”
他停了一下:“且不说这本身对于被封印的人来说就很不公平。”年轻人看着梅蒂莎,可银精灵少女并不在意,她马上摇摇头:“领主大人,这是梅蒂莎的自主选择。”
“那么茜呢?”夏尔问。
“领主大人,你应当当面问她。”梅蒂莎答道:“我想茜是不会拒绝的,大人,你不懂她的心——”
布兰多沉默了下来,其实他并不是看不到茜对于自己的依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如此坚强的女孩子会表现得令人意外的软弱。
不过被人信任的感觉的确是可以让人感到责任的,布兰多在沙夫伦德矿山下答应过茜,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女孩,那么他就不能食言。
何况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但他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过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选择如此冒险的方法。”
“为什么。”安蒂缇娜不解地问。
“封印命运卡牌并不是毫无风险,因为它是原封不动将被封印者的状态保存到卡牌之上,使之成为召唤生物。”夏尔代替布兰多回答道:“所以即便被封印成卡牌,茜也有很大几率意识被神之血取代——”
“那样到头来,我们就是白做了这一切。”
布兰多早就和他讨论过这方面的事情,因此这位年轻的巫师扈从也是最清楚这一切的。
“可是,总比一点机会也没有好不是么?”安蒂缇娜皱了皱眉,“领主大人,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罢?”
“遇事不要急躁,安蒂缇娜。”布兰多看了这位贵族千金一眼,教训道:“这里没有人说过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不到最后关头而已。”
“最后关头?”安蒂缇娜这才冷静了一些:“领主大人,你的意思是还有转机?”
“我说过,有一个笨办法。”
“笨办法?”
“神之血的转化过程,总是先接管躯体,才吞噬灵魂。”布兰多看了看床上的红发少女,答道:“因此在最后阶段,被占据的人会失去力量,这是因为神之血已经完全接管了它本身带来的力量与这个身体所蕴含的力量,才会如此——”
夏尔与梅蒂莎仔细听着,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异议,他们一个本身就是巫师,一个是银精灵的公主又出身于战乱的年代,对于这些流传于巫师之中的神秘知识早已有所了解。
可是安蒂缇娜却听得云里雾里,她虽然学识广博,但只限于历史人文、地理自然与某些魔导知识而已。
她听了半晌,忍不住打断道:“什么意思?”
“简单的说,茜身体中本身有一部分力量,她原本就是一个接近白银阶的战士。而神之血也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因此神之血在植入茜身体中后,茜才会在短时间内拥有了黄金级的战斗力。”
“可这些只是神之血为了融合这具躯体而放弃的力量而已,它将自己一部分力量转移到这具躯体中——这部分力量视这具躯体本身的强度而定——然后神之血就会蛰伏起来,让这具身体逐渐适应新获得的力量。”布兰多解释道:“那实际上就是带有神之血气息的力量。”
“因为这一切都是在身体原本的灵魂的主导下完成的,也就是在茜的引导下完成的,所以她的身体不会对这些力量出现排斥反应。”
布兰多继续说道,可安蒂缇娜却微微感到疑惑地打断道:“如果当初茜就选择排斥呢?”
“不可能,那个时候她已经死了。”夏尔接口道:“再说在这么庞大的力量下,一般人都没有反抗的机会,再说即使反抗成功,也不过是玉石俱焚而已。”
看到布兰多点头表示认同,这位贵族千金忽然感到不寒而栗,她以前虽然总是听说关于牧树人、万物归一会的恐怖传闻,可心中仅仅是把那些故事当作一个传说而已。
在她看来,那些组织或许与城外的土匪与强盗并没有什么差别。但直到今天,夏尔与布兰多的描述才让她第一次对这两个组织有了一个比较直观的理解。
“太过分了!”贵族千金皱着眉头,有些不解:“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布兰多耸耸肩:“没有目的,就我所了解的,他们仅仅是与一切文明作对而已。”
他摆摆手:“好了,言归正传。当茜的身体逐渐接受了这些力量,神之血就会转为苏醒,这个时候它会从茜手中重新夺回这些力量——先是原本就属于它自己的,然后是茜的。”
“最后是生命本身的力量。”布兰多声音低沉了下去:“然而当生命耗尽,那么整个过程就完成了。”
“现在的茜,就处于这个最后的阶段。”
安蒂缇娜咬了一下嘴唇:“那么领主大人,你所谓的笨办法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布兰多答道:“既然要把生命力量耗尽,整个过程才会结束,那么有一个笨办法就是不断补充被消耗掉的生命潜能。”
贵族千金微微一怔,随即好像看到希望似的眼中一亮:“那么要怎么补充,大人?”
“神之血转化力量的速度非常快,这笔被转化的力量换算成实际的消耗的话,恐怕茜得吃完整个托尼格尔一年的产出才能补充这种转化。”夏尔略微计算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笑话。
“那怎么可能?”安蒂缇娜愣住了。
“的确没可能,另外一个办法是圣水。”布兰多答道:“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圣水的话。”
“圣水倒是有一些储备。”安蒂缇娜皱了一下眉头,这些从格鲁丁个人的私藏之中搜出来的圣水本来应当用在下一场战争上的,可是为了自己的同伴,她也只有忍痛割爱了:“需要多少?”
“7号圣水的话,至少需要一千三百瓶。”
“那……那么多……”安蒂缇娜一下怔住了。
但夏尔马上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彻底失去了力气:“每天。”
“那……”贵族千金好像终于明白了一个问题:“说了这么多,岂不是毫无办法。”
这一次不只是夏尔,连梅蒂莎都点了点头。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办法行不通,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布兰多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可不像是喜欢说废话的人。
可正当银精灵少女疑惑时,这个时候一声微弱的咳嗽从床上床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每个人都回过头,正好看到躺在床上的红发少女这会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
茜仿佛刚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浑身都被汗打湿透了,她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然后无力地侧过头,有些怔怔地看着布兰多。
这是谁?
那个年轻人的脸在她眼中显得仿佛既陌生、又亲切——是领主大人——红发少女眨了一下眼睛,好像终于记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当初轻声告诉她,绝对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回答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就像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马卡罗当初那个回答一样。同样的选择,但一个不过是与自己相处了几个月的领主大人,一个却是拥有十几年感情亦父亦师的男人。
茜忽然感到自己有些恍惚了。
她躺在床上,身体中没有半分力气,脑子里好像盘踞着一头恶魔的阴影,随时都可能将她拖下那个黑暗的深渊。她知道自己的状况,就像从没有有那一刻比这一刻更清晰——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回到玛莎大人的怀抱之中去了,安静得就像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时一样。
但茜似乎并不担心,反而有些淡然,她觉得差不多了,自己已经累了。
可她却始终下意识地坚持着,坚持着最后一分清醒,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可她在看到布兰多的时候,心中忽然明白了。
红发少女有些虚弱地眨了眨涩涩的眼睛,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看到布兰多的第一眼起就从她的眼眶中滚落而出。
“领主……大人……”茜吃力地喊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第九十七幕少女的织线(四)
茜在雪白的枕头上侧过头,怔怔地看着布兰多落泪时,屋子里一片寂静。
梅蒂莎没有说话、芙罗一言不发、夏尔也只是看着布兰多而已。
安蒂缇娜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她没经历过沙夫伦德那黑暗的地下,又没有梅蒂莎那种敏锐的洞察力——自然不明白此刻的布兰多对于茜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过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个少女对于布兰多的依恋,这就不由得她不想歪了。
布兰多走近了一些,站在茜的床边。少女终于制止了自己的软弱,她平静下来、还挂着泪珠子对布兰多勉强虚弱地一笑——那个笑容很甜,但脆弱得好像刻画在一张苍白、单薄的纸上,随时可能粉碎。
“你回来了……领主大人。”茜开口,她已经好几天吃不下一点东西了,平日里主要就是依靠进水维持生命。少女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而是用口形描述道。
“我回来了。”布兰多看到茜这个样子,有些难受,他小声答道。
“沙夫伦德的工作呢?”茜无声看着他。
布兰多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你是回来看我的吗,领主大人?”茜眼中的疑惑表达了她的问题,布兰多从这个少女琥珀一样的眸子里看出一丝躲躲闪闪的期待——他点了点头。
茜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但她吸了吸鼻子,又平躺回去。少女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她偶尔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只是这样躺着也会感到异常痛苦——没有人敢出声打扰,因此屋子里一时之间静得落针可闻。
“我可以活下来吗?”
红发少女向另一边侧过头,怔怔地盯着窗外那株红树繁茂的枝桠发呆,一边小声问道。
布兰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真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布兰多答道。
茜怔了一会,“可我觉得……大人在骗我!”红发的少女用女性的敏锐小声说,近乎撒娇一样的口气听得所有人内心一软。
没有人想到就是这个倔强的少女也会如此软弱,就好像连日来的痛苦已经彻底瓦解了她长久以来一个人独自支撑起的坚强。
布兰多没有回答。
事实上所有人都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屋子里鸦雀无声。
“其实……”茜看着红树的枝桠上墨绿色的叶片,阳光仿佛清晰地印出它的脉络,“我听你们……你们的交谈了……”
她细细喘了一口气:“不切实际……还是算了吧,连我都觉得……没必要。”少女独自一个人笑了一下。
若是马卡罗在此,一定会发现自己过去从未仔细端倪过这个自己养女的微笑——甜美恬静得像是一个天使。
“茜!”
安蒂缇娜打断她,有些生气地向前一步:“你在说什么!”这位平日里安静的少女没有继续说下去,茜的话让她难受。
但布兰多对她摆了摆手,他看着茜,心中下了决定。这位年轻的领主微微抬起头,柔声问道:“茜,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所有人都一窒。
连茜也微微一窒。
她虽然说着那么倔强的话,可是内心并不愿意离开。否则也不会坚持着,咬牙坚持——纵使每一天都好像在地狱之中煎熬,但始终还是等着这位年轻的领主回来。
因为他告诉过她,他会带上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丢下她。
这就是这样一句话打动了她的心。
她怔怔地看着布兰多,难受得几乎想哭。每个人都是这么骗她的,这么骗她——告诉她可以,但最后得到的答案却是做不到。过去也是一样,现在也是一样。
茜想自己是不是太过贪心了,总是奢求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可她自己明明付出的是真挚的感情,可得到的回报却是胸口像是被刺了一把刀那么痛。
红发少女看着布兰多,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又转,最后她努力吸了一下鼻子,艰难地小声说:
“领主大人……”
茜停了停,她喘息了一下才调整好情绪,她三度试图开口,但最后一次才哽咽着发出声来:“在我的家乡,有一个传统……”
“传说,在人死之时,他最亲近的亲人们会吻她的额头,好将他们的思念留在那里……这样,即使到了另一个世界,她也不会忘记他们……”
她有些无力地看着布兰多——她觉得自己恨不起来,这个可恶的骗子——她心想。
“领主大人……”她说。
“所以,你能……充当一次,茜最……亲近的人吗?”
“那怕……一次也好。”
少女喘了一口气,用尽力气躺了回去,有些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大团长,艾柯,尤拉……还有大家,都不要茜了……”
安蒂缇娜听到这里,一下捂住嘴扭过头去,她使劲吸了吸鼻子,仿佛不愿意去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但梅蒂莎与夏尔的目光都落在布兰多身上。
布兰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茜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之后,整个人完全倒了下去,她事实上并没有看到布兰多点头。但神志不清之中,她还是想要笑一下——只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是失败!
茜忍不住想,自己的这一生真是失败——想要保护他人也无能为力,想要依靠他人最终还是被抛弃了。
她难过得想哭。
不过也哭不出来了。
“闭上眼睛,茜。”布兰多轻声说。
少女怔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去。她想,至少玛莎大人最后还是看到了自己这个小小的存在——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只是她最后一个愿望,她不希望留下最后的遗憾。
她闭上眼睛,仿佛听到夏布利群山之中微风拂过的声音,她是听着这个声音长大的。
那是山民的故乡,一切的梦的开始与终结之处。
茜忽然从内心感到宁静起来,她想,自己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在这片安静的山林之中,有她和大家一起成长的时光,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清晰。
艾柯,大团长,无忧无虑的时光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但她还是微微抬起头,倔强地等着那个寄托着另一段记忆的吻,一个告别的信号。可她等了好长时间,仿佛世界都一动不动,一切时间都停滞下来。
可她还是没有等到。
茜诧异地想要睁开眼睛,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把眼睛睁开,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
“别动。”
红发少女紧闭双眼,微微哆嗦了一下,变得面红耳赤起来。要来了吗,她想,可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到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唇上。
茜几乎是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低喊,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可以感到自己的耳朵——不,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他怎么可以吻那里……”
“屋……屋子里还有那么多人!”
红发少女觉得自己下一刻真要死了,但不是被神之血杀死,而是害羞死的。茜一时间都僵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好——脑袋像是石化了一样——胸腔中一颗心怦怦直跳,那声音从没有那么有力而清晰过。
不过等等?
茜的忸怩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之中停了下来,她试着轻轻吸了一口气——有力而清晰?她已经有多少日子没有这么清晰的思维了,一切痛楚都停止了,活力好像又回到了身体中一样。
先前那种连呼吸都困难的无力感,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热流从她的口中进入她的身体,顺着她小小的舌头,一直滑入到喉咙之中,然后分散进入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似乎可以抚平伤痛,将她从苦难的深渊之中拽出来。
茜简直呆住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虽然她还没有睁开眼睛。但这种内心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一下子就被另一种羞涩所取代。
不管怎么说——那、那家伙都不可以吻她啊!
“怎么这样子啊!”茜的脸再一次腾地红了,像个可爱的红苹果:“还、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还、还往她嘴里送一些奇怪的东西……”红发少女觉得自己想不下去了,她微微低下螓首,觉得自己身体像是烧起来了一样,恨不得立刻就找一条什么缝钻下去。
她把自己的眼睛闭得死紧,宁死也不要睁开,否则一定会被其他人笑话死。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扑哧一笑的声音。
这个笑声就像是绷断弓弦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茜一下就睁开眼睛来——她首先看到的是安蒂缇娜、芙罗脸上既好笑、可又不得不忍住笑意——但除了夏尔与梅蒂莎。
这位年轻的巫师与银精灵小公主正用一种无比震撼的眼神看着布兰多手上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金灿灿的苹果。
布兰多面无表情地将这个苹果放到茜的嘴唇上,说实在话,与其他人心情不同。他现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金苹果上蕴含的强大生命力量也只能延长茜的生命,可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
从另一方面来说,反而会壮大她体内的神之血。布兰多只能安慰性地想到,传说金苹果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只能希望它也可以改变茜的命运。
这是不得已的办法,何况那头小母龙还明确告诉过他,这苹果上有什么诡异的东西。他想那虽然不是毒药,但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这会儿,茜才是真正的脸上有如火烧。甚至连布兰多看着这个少女都有些奇怪了,他在想一个人的脸怎么能红成这个样子,难道这就是小母龙的恶作剧?
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时候茜心中的唯一想法大概是找块奶酪一头撞死算了。
她没想到自己完全搞错了,而且这还不是最尴尬的,最尴尬的是明显她的这种反应被安蒂缇娜、芙罗看出来了。
“要死人了。”
茜想,早已把身体中的神之血忘到了九霄云外。
……
第九十八幕少女的织线(五)
茜得救了。
仿佛是奇迹一般的——
屋子里变得热闹起来的气氛直到好久之后才平复下来,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布兰多真的有办法可以将茜从那么危险的状态下救回来。
但事实证明这位年轻而神秘的领主就是无所不能的!
安蒂缇娜在无数次这样的想法之后,又一次肯定了这个结论。
她有些怔怔地从年轻人身上收回视线,觉得自己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但她看到茜双手呆呆地捧着那个金苹果,留意到自己的目光之后对她虚弱地一笑的样子,又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个傻丫头!”贵族千金摇了摇头,知道这一次茜真是把自己卖了也要帮布兰多数钱了。
当初当夏尔告诉大家那个就是传说当中的金苹果时,不止她惊讶,茜更是像被雷劈中一样,呆立按在那里。金苹果都差点从她手上落下来滚到地面,要不是梅蒂莎眼疾手快,这估计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失落摔坏的金苹果。
不过看到那个重新扎起红马尾的少女一副呆呆地抱住金苹果、仿佛抱住了世间一切珍宝的样子,安蒂缇娜就知道这丫头是彻底没救了。
她叹了口气。
和梅蒂莎一样,同样聪慧的安蒂缇娜一样看出了这个红发女孩对于其他人的异乎寻常的依赖,这个看起来坚强的女孩子似乎总是在为其他人的看法而活着。
可这位贵族千金明白,对方的悲哀在于,在这个只能依靠自己的世界上,在大多数情况下,外人的目光很少会在他人身上停留。
更不要说马卡罗那样的贵族,除了利益之外,他们的脚步永远不会停下片刻。茜的付出注定得不到回报,她要是和其他灰狼佣兵团的成员一样可以看清这一点,或许会好受一些——但她毕竟是茜,是那个既软弱而又坚强的女孩子。
安蒂缇娜又看了布兰多一眼,心想所幸还有自己追随的领主大人这样一位异数。
宽和、仁慈、富有人情味,布兰多的一举一动仿佛都与整个贵族的世界格格不入,可要说这个年轻人不是贵族;首先安蒂缇娜自己就无法说服自己,除了贵族之外,她从没见过一位像是布兰多这样见识广博、又拥有如此气度的人。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说明,这个年轻人不但是贵族,而且还拥有不那么一般的家世。这一点从那个从矿区俘虏来的老剑士库兰身上得到了证实。
安蒂缇娜作为在布兰多离开之后,冷杉堡内的第一主事者,当然也在第一时间接触过那个老警备队长——她清楚对方的身份,或者应该说她认识让德内尔伯爵手下最杰出的骑士中的每一个人——为了布兰多的计划,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作这类功课。
老人库兰出身于一个骑士家庭,参加过十一月战争,在让德内尔伯爵身边的时日很长。这些贵族千金都知道。可对方在谈吐时,无意之中流露出对于布兰多的态度,却引起了她的怀疑。
毫无疑问,那个老剑士认识布兰多——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熟识,他认识布兰多的长辈,而且在与他的交谈之中安蒂缇娜可以充分体会到布兰多的长辈并不简单。
当然或许这些信息零零散散,在一般人眼中根本就算不上是有价值的消息。但落在这个冰雪聪明的少女耳中,却足以和她之前所熟悉的布兰多一一印证,从而构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布兰多的身份似乎正在变得明晰起来,这个年轻人是来自于某个历史悠久,但名声不显的大家族。
一个如此少见的贵族后裔。
安蒂缇娜有时候都忍不住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上天所眷顾,因此才可以从布拉格斯那间黑屋之中与今天的领主大人相遇,并为对方收容,追随对方,直到成为这个年轻人的幕僚。
至少到现在为止,这位贵族千金从没有后悔过,只感到无比的幸运。
但她看了一眼茜手上的金苹果,还是有些隐隐的羡慕。
那毕竟是金苹果,传说中可以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国家的命运的只存在于神话之中的产物。
在此之前,她甚至从未相信过这个传说是真实存在的。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年轻人有这样一个金苹果,他完全可以用来收买任何一方最强大的势力不是么?
那可是无价之宝。
凭借它,布兰多可以讨得任何位高权重的人的欢心。无论是成为伯爵、侯爵甚至是公爵都完全不在话下,甚至即使是克鲁兹帝国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甚至是炎之圣殿的大神官冕下,如果年轻人想,他就可以用这个金苹果从他们手上换得几乎一切他想要的东西。
可安蒂缇娜感到不解的是。
布兰多没有。他只是用这个苹果来救了一个才认识不过几个月的女孩子,或许茜有黄金级的实力,可是安蒂缇娜明白一个金苹果的价值恐怕不只是等于一个黄金级实力的手下那么简单。
当然如果把这个等式的另一边乘以个上百倍倒是有可能。
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布兰多一方看起来更为简单,他只是简单地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或许这位贵族千金认为他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可以为他遮风挡雨,可布兰多心知肚明,自己是怎么样一个状况。
何况他本来就不打算和埃鲁因原来那帮子腐朽的贵族体系打什么交道,他是来改变这个古老国家的命运,而不是和那些人沆瀣一气。
布兰多知道凭借自己对于历史的预见性的确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很舒适,可那不是他的目标。
尤其是看过马卡罗、格鲁丁这些人的表现之后,这种信心已经与日俱增。
至于金苹果。布兰多并不在乎,如果可以根治的话,他甚至不介意用十个还是一百个金苹果来挽救茜的生命,当然如果他有的话。
可安蒂缇娜并不这么看,茜也不这么看。
这位当事人这会儿呆呆地捧着那个苹果。她当然知道这个苹果的价值,当初在布兰多与马卡罗等人交涉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利伍兹、马卡罗还有布加对这个苹果的渴望。
她忍不住去想,在大团长眼中自己与这个金苹果谁会更重要?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她想估计就是再加一百个自己,马卡罗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金苹果。
可那个年轻人为什么会作出完全不同的选择呢?
茜不明白,因此她不解地看着布兰多——而后者这个时候正在和和梅蒂莎、夏尔交谈,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领主大人。”梅蒂莎第一个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用金苹果庞大的力量来修补茜的缺失的生命力量……只是……”
这位银精灵少女皱着眉头,“这样做,有点饮鸩止渴的意思。”她用了一个银精灵特有的词语来表达“饮鸩止渴”这个词的意思,不过好歹让布兰多听明白了。
“领主大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夏尔在一旁解释道:“能缓一时算一时吧,总比立刻就面对来得好一些,说不定这之间还能找到一些别的什么办法。”
这位年轻的巫师说着,然后笑嘻嘻地看了坐在床上的茜一眼,忍不住本性复发揶揄起来:“不过用金苹果来作这样的事情,估计会把那些渴望得到金苹果的人气得半死罢……”
“这实在是……”年轻人想了好一会才想到一个恰当的词:“有点太大材小用了一些。”
红发少女听了夏尔的话,下意识地低下头。因为回过神来之后,好像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太浪费了一些,她手上可是神话传说当中的金苹果,竟然就这么用在她身上了。
这简直是有些不可思议。
茜觉得就是在自己作过最荒诞的梦中,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但夏尔看到少女的反应,却意识到自己的失口。他忙说道:“茜小姐,你可别多想,我可并不是说这是浪费——只是嘛,金苹果价值连城,我想……”年轻的巫师想了一下,打了哈哈说道:“我忽然想起领主大人上次说过这样一句话,倒是能很贴切地说明现在这个景况——”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夏尔赶忙耸耸肩:“好吧,我是说——如果这个金苹果算作是报酬的话,茜小姐你大概要‘以身相许’,才能还清这笔债务了。”年轻的巫师扈从笑嘻嘻地说道。
“以身相许?”茜一愣。
“就是那个意思,你懂的。”夏尔一边说一边向后一退,试图躲过布兰多横扫过来的剑柄。不过他作为一个巫师显然不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上躲得过一个同级剑士的攻击,因此几乎是刚说完前半句话就“呜哇”一声惨叫抱着肚子倒了下去。
布兰多恼怒他口无遮拦,下了狠手,心想起码要这家伙在地上躺个好几分钟才起得来。而银精灵梅蒂莎看了躺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夏尔一眼,少有地露出一副“活该”的神色来。
至于茜终于也听懂了夏尔的话,她抱着金苹果低下头,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布兰多看了茜一眼,也担心这女孩胡思乱想,于是说道:“不要去理会这家伙的话,不过如果茜你真心想要回报我这个金苹果的投资的话,就应当好好活下去,记住我说过的话——而且你可是我手下最重要的战斗力。”
他吸了一口气:“我想很快,托尼格尔就要面临一场大战了。”
茜愣了一下,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布兰多还想说什么,但这个时候他却感到梅蒂莎在后面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他回过头,看到这位银精灵小公主皱了皱眉头地问道:“领主大人,既然金苹果只能解一时之危,那么你想什么真正的办法了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正要摇头,可这个时候他听到内心中奥塔莱丝的声音忽然说道:“我想到一个办法,小家伙。”
……
第九十九幕赤铜龙的来客(上)
奥塔莱丝的办法很简单,既然神之血是入侵并吞噬原体灵魂,这事实上是发生在精神层面上的一场战争。
方法之一是消灭神之血,但既然做不到的话,那么换一个方式来考虑也未尝不可。
女骑士的英灵提出的建议是想办法增强茜的灵魂。
而说到增强一个人的灵魂,无疑是锻炼灵魂与精神的力量,这方面没有人比巫师、元素使更加精湛。
而奥塔莱丝告诉布兰多,她也是记起了金苹果的另一个特殊用途才忽然想到了这个方法。因为金苹果又被称之为妖精之语,是对于巫师与元素使来说最宝贵的馈赠。
不过即使要通过这个方法来锤锻灵魂,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毕竟对于茜这种原住民来说,升级可不是像布兰多这样只要有经验就可以一飞冲天,那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可对于茜来说,即使有金苹果加持,也不过最多能拖一两年而已。
奥塔莱丝的建议是让茜与神之血一起抢夺金苹果的力量,这同样也很困难,首先吸收力量的速率就不一样——除非茜在两年内达到开化要素级别的巫师或者是元素使的水准,否则这个提议也有些不大现实。
可要在两年内达到开化要素的元素使的水准——
布兰多想想就摇了摇头。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办法总比没办法来得好。要说把一个人催生到开化要素的元素使水准虽然困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至少布兰多就知道有一些极为苛刻的手段可以达到。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尽力去尝试。
当然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而是埋在了心中。
最后布兰多轻轻关上门,梅蒂莎、芙罗与夏尔紧随他之后出了屋子。茜虽然暂时恢复了过来,但身体还是很虚弱,不适宜受太多打扰,年轻人只安排了安蒂缇娜在那里陪着她。
当然,睡得正香甜的罗曼他也没叫醒——倒不是他不想,而是红发少女的意思。
“那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好了。”布兰多心想,其实他也有点心痛小罗曼。在沙夫伦德时这个自诩为商人的少女的工作比他更繁重,而回到这里之后又陪了茜一天一夜。
布兰多揉了揉有些发紧的太阳穴,虽然是暂时的,但黄金苹果总算是了结了他的一个隐忧;只是不知道那头小母龙在上面加了什么“佐料”,一时半会还看不出来的样子。
“领主大人。”
夏尔在后面叫道,这位年轻的巫师扈从一只手还按在小腹上,呲牙咧嘴地弯着腰,但这会儿脸上的神色好歹正经了一些。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向前走去,“说吧。”他答道。
“从帕拉斯方向来的人,明显频繁了许多。”
“那里,冷杉城?”布兰多问。
“不,这是赤铜龙他们传来的情报。”
“敏泰?”
夏尔点了点头。
“哦?”布兰多略感惊讶,这还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收到来自于赤铜龙一行人的消息。
虽然在信上年轻人安排“琥珀之剑”乘虚而入,让他们攻占敏泰爵士的老巢敏思堡,可是赤铜龙一行人会不会真的听从他的安排,连他自己也无法确认。
人一旦有了权力之后就会自我膨胀起来,或许雷托不会,但他身边的人却说不好。
他慢慢露出很感兴趣的神色,让夏尔汇报来自那边的情报。从这位年轻的巫师口中,年轻人得知了整件事的全过程:
敏泰爵士出兵之后,城堡中的主事人就是他的大儿子,而为了防止他这个儿子乘他不在一股脑干掉他的其他几个兄弟,敏泰爵士几乎没有在城堡中留下多少兵力。
然而这就给雷托等人造就了绝好的机会,他们乘夜偷袭,至于对手全然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大胆,结果一股脑全作了俘虏。
控制了敏思堡之后,赤铜龙的做法与布兰多如出一撤,他以敏泰爵士的大儿子为傀儡,先让他将所有敏泰爵士的家臣——庄园主、士绅甚至包括敏泰地区的圣殿修士统统召集起来,然后在所谓的“宴会”上一举拿下。
此后雷托立刻让手下人乘整个敏泰地区群龙无首扩散开来,带着来自里登堡的难民肃清了几个撑火打劫的盗匪团之后,强势控制了这一地区。
当然整个过程并非像是描述中那么一帆风顺,不过这其中雷托、马诺、巴托姆、尤利尔以及尤其是前白鬃军团中队长伏塔龙的能力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如果不是他们,来自里登堡的难民始终不过是一群难民而已。
大大出乎布兰多预料的是,在“琥珀之剑”发兵之初,并不是没有遇到分歧。不过尤利尔、巴托姆与伏塔龙坚定地站在了他一面。
伏塔龙军人沉默、服从命令的天分让他做出这个决定布兰多倒并不奇怪,至于巴托姆在布拉格斯追随他最近也可以理解。
不过这个来自于里登堡的治安骑兵队长为什么会这么一面倒地倒向自己就让他有些费解了。
当然就像之前提到过的一样,布兰多有一个好习惯是既然想不通就暂时放下不想,以免头痛。总而言之,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消息就是了。
“雷托大叔干得不错!”布兰多毫不吝啬地赞扬。
他在心中极为认可对方的行动,他原本只是希望“琥珀之剑”佣兵团能够乘虚而入接管敏泰爵士的敏思堡,没想到赤铜龙这一行人给了自己一个意外的惊喜。
从他们传来的消息看,雷托等人已经掌握了敏泰大半地区,虽然这一方面说明敏泰爵士在那里的治理并不得力,但无论如何,战果也是超乎了他想象之外。
这一点很重要,敏泰、沙夫伦德与冷杉男爵领的交界处的丘陵与森林正是帕拉斯地区向这个方向上的门户,如果掌握了敏泰,就等于掌握了未来的战场。
“意思就是说。”然后布兰多又问道:“佣兵团方面有人过来了?”
夏尔点了点头。
“是谁?”
年轻的扈从又一次露出了那么不大正经的神色,他微微一笑:“不如大人猜一猜。”
“猜?”布兰多四十五度角偏过头,用眼角扫了自己的这位扈从一眼。
夏尔看到布兰多右手食指、中指与拇指已经按到了大地之剑的剑柄上,吓得怪叫一声,连忙大声叫道:“不不不,大人,我是说还是我告诉你比较好——”
事实上已经不用他说了,因为布兰多带着三人走出旋转向下的楼梯来到一楼大厅中,已经看到等在那里的那个人——
前里登堡治安骑兵队长尤利尔。
年轻人微微怔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应该是巴托姆,因为那个粗鲁的佣兵团长是随他最久,也是这群人中最了解他的人物。
事实上尤利尔看到布兰多时也怔了一下。
他已经有快有半年没见过布兰多,而今这个年轻人从大厅一侧阴影之中带着夏尔、梅蒂莎与野精灵少女走出来时,身上的气质、甚至外貌都与初时他在里登堡见过的那个青年大不相同。
第一眼,尤利尔几乎不敢上前相认。
长达半年的冒险生涯、在野外跋涉以及战斗中血与火的淬炼已经让布兰多的身上褪去了一切年轻人的羞涩与稚气,这位年轻的领主微微抿着唇——象征着内心的刚毅与坚定——眼神锐利,仿佛一眼就可以洞穿人心。
年轻人穿着那件黑色的礼服,面料已经有些微微发灰了,但却丝毫不减少他身上的气质。那种气势锋利得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布兰多单手按着剑柄,稍微打量尤利尔。
那随意的目光上下一扫就让尤利尔感到浑身发毛,他只在老虎吕克贝松身上见过类似的气息。
冰冷,果决,那是来自于战场上的气息。
“领主……大人?”这位前治安骑兵队长犹豫了一下,离开自己的座位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那一刻他心中暗自惊讶不仅只有布兰多气势上的变化,还有一更为微末的细节也让他心中一跳——
布兰多原本的实力尤利尔很清楚,最强也不超过白银,甚至还不及白银;当然,虽然黑铁实力对于这样一个年轻人来说就已经难能可贵,可毕竟还让人可以接受,但这个时候站在尤利尔跟前年轻人却让他更加大吃了一惊。
他已经感觉不到对方的实力了。
或者换一个更贴切一些的说法,应当是深不见底。
尤利尔原本也不过黑铁的实力,但经历过半年的冒险之后,无论是剑术还是绝对力量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他现在的实力固足在黑铁巅峰,已经隐约摸到了白银的边界。
他在所有人当中进步可以说是最快的,仅次于伏塔龙——原本他还不是雷托的对手,但现在也可以在对练时与对方打一个平手了。
可即使这样,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穿布兰多的实力了。年轻人的手放在剑柄上,整个人的气势就自然而然构成一个整体,这是剑术大成的征兆——大师级。这位前治安骑兵队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进步就够快,可没想到布兰多的进步比他更快,甚至超乎他的想象。
区区半年,对方就已经超过他两阶甚至更多?纵使天才也没有这样的吧!尤利尔瞠目结舌,两阶以上岂不是白银中位的实力,他无法想象这个速度。
布兰多对他点了点头。
“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年轻人坦言不讳地说:“辛苦了。”
“大人。”尤利尔这次是真心实意地低下了头,布兰多带领他们从里登堡杀出重围,那个时候就在每一个人心中树立了威信。
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带领他们一往无前向亡灵大军发起冲锋的意气风发的身影。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人开始淡忘了最初时的感动,甚至布兰多向他们提出要求、要求他们攻占敏泰爵士的领地时,这个命令在佣兵团内部掀起了悍然大波。
很多人都不同意这个命令:向一个合法的贵族发起攻击,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而且胆大包天。
可是是他、伏塔龙与巴托姆站出来一力支持,他不知道伏塔龙、巴托姆是怎么想的,不过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尤利尔·卡多斯,曾经是里登堡的治安骑兵队长。在背后贵族的支持下,他可以在那个小小的地方横行无忌,除了白鬃军团与贵族们——任何人看到他也要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尤利尔队长。
可是尤利尔不是笨蛋,他未尝不知道这份尊敬的背后是畏惧甚至憎恨——不过那个时候他不在乎,在他眼中这个世界就是片面而单一的、只有拥有权力与力量的人才可以成为人上人。
直到布兰多带领他们击溃那些比里登堡城内的贵族们强大得多、甚至让前者瑟瑟发抖的玛达拉的黑暗亡灵之后,他才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力量可以让人热血沸腾。
一种可以让人全心全意让人投身其中的力量。
年轻人称之为理想。
雷托告诉他那是信念。
……
第一百幕赤铜龙的来客(下)
求生的信念。
在加入琥珀之剑时,尤利尔犹豫过,但最终他还是作出了自己的决定;事实上在与赤铜龙的众人一起冒险时,这位骑兵队长也未尝没有退缩过,带着如此多的难民穿过数个地区、有时候还得与大道上的盗匪团交战,生活也比在里登堡时艰苦得多。
尤利尔不知道自己这么干是为了什么。
不过他只知道,那些过去他熟悉的人——来自里登堡的难民,过去憎恨他的人——现在却带着一种全心全意的尊敬来称呼他。
称呼并没有变,还是那个尤利尔队长。
可有些东西毕竟不一样了。
尤利尔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抛弃现在的一切了,或者说回到过去的日子,就好像不知不觉之中,他内心中产生了一种名为责任感的东西。
这就是他支持布兰多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骑兵队长尤利尔告诉自己,他支持的不是这位年轻的领主,而是带给自己改变的那个人。
他觉得如果一个人拥有这样的魅力可以改变和影响他这样一个人,那么他一定有能力带领他们走下去。
因此他毫不考虑地站在了巴托姆与伏塔龙一边。
尤利尔低着头,那一刻他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不过真正让他感到为难的还是布兰多的那个匪夷所思的命令,他想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有些苦笑地抬起头问道:“领主大人……”
“恩?”布兰多其实想的并不比他少,只是年轻人想得更远,他走过尤利尔身边,回过身:“怎么?”
“大人。”尤利尔有些无奈地答道:“您说您会继承一块领地,可您没告诉我们,您是这样继承领地的——”
这位前骑兵队长虽然站在了布兰多一边,但内心中对于布兰多的做法却不见得完全认可,他熟悉贵族的游戏规则,自然知道布兰多这番举动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布兰多一怔,没料到尤利尔考虑的是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让他嘴角扯了扯——他总不能说这是临时起意吧?
不过让他松一口气的是还好安蒂缇娜不在这里,不然估计要被那位对他这个决定一直有怨言的贵族小姐用幽怨的眼神给盯得无地自容。
年轻人尴尬地笑了笑:“本来是要继承领地是没错,不过出了点意外的状况。格鲁丁给我找了个大麻烦——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麻烦,终归会拿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布兰多顾左右而言他地开始转移话题。
尤利尔看了这位年轻的领主一眼,有些担忧地问道:“可是让德内尔伯爵方面怎么办,我想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就是我之前想要见你的原因。”布兰多答道:“是雷托大叔让你把消息带过来吗,尤利尔?”
这句“雷托大叔”让尤利尔松了一口气,一切的迹象都证明布兰多是一个念旧的人。事实上长达半个月以来,年轻人也并未派遣什么心腹到敏思堡去,而是放任赤铜龙雷托在那里主持工作,这本来就说明布兰多对他们充分的信任。
当然这有点误会布兰多,布兰多是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在他沙夫伦德忙的要死,根本就没想到雷托他们会怎么样。
占领敏泰地区这一步棋是为了将来的战争作准备,事实上布兰多从来就没想过更多——托尼格尔的贵族穷得只差没有当掉裤子——布兰多还不屑于打这些地方的主意。
不过他没打主意,却让赤铜龙一众人过了一把领主的瘾头,以至于原先质疑布兰多决定的人也渐渐平息了意见——当然,还是有一些声音担忧会不会遭到让德内尔伯爵的报复。
不过对于这些本来大部分就是亡命徒的人来说,报不报复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大不了往山林里面一躲就好了。
尤利尔点了点头:“是的,领主大人。”
布兰多曲起手指,敲了敲长桌桌面,他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大人?”尤利尔一愣。
“比我想象中还要早一些,战争来了——”布兰多答道。
“什么?”
“历史上的帕拉斯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人,他不会不知道他同僚惨败的消息,这足以使他放慢行动计划,变得谨慎小心——”他答道。
“历史上的帕拉斯爵士。”夏尔在后面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
布兰多瞪了他一眼,这位年轻的巫师赶忙向后一缩,反正他已经习惯自己这位领主大人奇怪的发言方式了。
“不过这位骑士非但没有收回手脚,反而变得动作频频,只能说明他已经得到了让德内尔伯爵的示意,这是战争的先兆。”
前治安骑兵队长啊了一声。战争的先兆?他当然知道让德内尔伯爵肯定会报复,但没想到报复会来得如此之快,甚至他都没做好心理准备。
“领主大人?”银精灵小公主在后面小声问。
布兰多摇摇头,示意不必太过担心。
“怎么办?”尤利尔一时间有些担忧起来,他过去接触过最高一级的贵族不过就是里登堡那些地方议会当中的士绅,至于更高一层的,大约也只能仰望。
而让德内尔伯爵的地位甚至并不亚于戈兰·埃尔森大公,像是这个层面的人,尤利尔无法想象——总之他们捏死他大概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他不禁有些惊异不定地看着布兰多,心中疑惑为什么这个年轻人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得罪的不是权势滔天的一方特权伯爵,而是某个乡巴佬一样。
“怕了?”布兰多问他。
“那到没有。”尤利尔赶忙摇头,当然,这是在撒谎罢了,他怎么可能不怕。
“的确不用。”布兰多摇摇头:“我们能战胜敏泰爵士,就一样可以战胜让德内尔伯爵,敌人是用来重视的,而不是用来害怕的——”
尤利尔点点头。
而一直抱着自己的记事簿的野精灵中的姐姐则想了一下,小声开口问道:“又要打仗了吗?那么我们有多少准备的时间?”
布兰多看了看大厅外面的天色,答道:“一个月,最迟两个月。不过帕拉斯爵士不会让我们这两个月有好日子好过,优先做好准备才是。”
梅蒂莎与夏尔都静了下来,他们知道接下来这次战争才是对这个新生的领地最大的考验,只要经历了这一战,他们就能得到王党的认可。
而只要得到了王党的认可,那么领地内的民心就可以稳定下来了。
否则在那之前,无论他们如何稳定人心,始终都像是无根的浮萍。在这个古老的王国,甚至在这个时代的沃恩德,名分与大义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底层的人民或许会念你的好,但不一定会和你站在一边。
布兰多很清楚这一点。
可要在近乎没有支持的情况下打赢这一仗,或许并不那么简单。他手上有一两千人类的士兵,其他的是三千多穴居人,但还要考虑塔吉卜不可能将全族的命运交到他一个人手上,也就是说穴居人能投入二分之一的实力就是很给他面子了。
这点兵力能干什么呢?
布兰多想了一下,目前他没有办法判断让德内尔伯爵究竟准备投入多少力量来平叛,但想必不会太少。
敏泰爵士的下场就是一个警告。
虽然一两场败仗在平常到不至于让让德内尔伯爵伤筋动骨,可在这个特殊的时机却未必,安列克大公与公主方面正在不断给这头老狐狸施压,让他已经疲于应付,如果后院在起一把火什么的,那就真的要手忙脚乱了。
最起码,也是名声扫地。
但也不至于太多,布兰多想让德内尔伯爵还丢不起那个脸,何况公主和安列克大公也不会给他这个时间。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那头老狐狸会借助外力。
他想了想,回头问道:“玛达拉呢?”
“还算安分。”夏尔答道:“它们好像退出了托尼格尔。”
“留意防范那些骨头架子,我怀疑它们和让德内尔伯爵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布兰多摇摇头,玛达拉明显对芙妮雅表现出兴趣,那么按照因斯塔龙的一贯秉性一定不会轻易放弃,何况如果让德内尔和它们之间有协议的话,那么一定会利用这个协议让那些骨头架子一起出力。
他又叹了口气,说起来因斯塔龙那小子还应该感谢他,要不是他帮因斯塔龙除掉了卡拜斯这个家伙,想必这会儿在军中给他摆资格的亡灵还要多。
布兰多清楚这段历史,自然知道此刻资历尚浅的因斯塔龙在军队中遇到的最大麻烦就是来自于那些黑暗领主的阻力,要不是塔古斯一力支持他,这个年轻的黑勋爵恐怕还真难在这次战争中有所作为。
不过年轻人马上收回这些不着实际的想法,如果可以,他当然愿意先为不可胜,待敌之可胜,可惜对手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布兰多向夏尔询问了一下当初派出去打探埃鲁因南方军团残部的人的消息,可惜得到的回答令他失望。
夏尔告诉他派出去那些人要不是袅无音讯,要不就是得来的都是一些毫无用处的消息。
这样,布兰多指望支持南方军团牵制玛达拉,好一心对付帕拉斯的计划也只能暂时搁浅。
……
第一百零一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一)
寻找联系上埃鲁因南方军团毫无头绪,派往格拉哈尔山脉方向的佣兵要么是一去不复返,要么带回的都是毫无用处的消息。
布兰多知道,那些派出去的雇佣兵本身就不一定靠得住。
容身于这个集体的佣兵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一心一意:弗恩、克伦希亚、尤塔都各自有自己的打算,而更多的人是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
有些被派出去的人直接就逃跑了,这个情况布兰多不是不知情,但他并不打算采取强制的手段——也毫无用处。
只有那些真心留下来与他同甘共苦的人,才是靠得住的人。
当然布兰多也不是要坐以待毙,在笼罩在托尼格尔上空来自于帕拉斯方向战争的阴影一天比一天阴云密布的日子里,他一边安排信得过的人经由沙夫伦德穿过山区继续去寻找埃鲁因南方军团的踪影。
一方面,领地的建设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城墙的整修工作在霜降之月的月末最终完成了,工期比预计的晚了接近一周——耗费的物资也远远超出预计,这其中唯一得到好处的大约是那些为了修葺城墙而被招募起的工人们。
这件事一开始事实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因为完全没有人愿意为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年轻的新领主工作,格鲁丁余威尚存,更不要说让德内尔伯爵的威名在这些底层领民心中更是沉重有如山岳。
原本商定的怀柔政策几乎是立刻就遇上了麻烦,物质条件的利诱也无法让这些人克服对于旧贵族势力的恐惧,或者说对于可能随之而来的报复的恐惧。
安蒂缇娜很快意识到,甚至如果不是佣兵们封锁了冷杉城周围,或者说这些底层领民同样对于布兰多怀着差不多一样的畏惧,恐怕大规模的逃亡早就开始了。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这位贵族千金终于明白自己犯的错误所在,她不得已只有采用强制的手段来弥补这一失误——而为了保证工期,最后安蒂缇娜甚至充当了一把“贵族的狗腿子”。
这位少女亲自带着人来到外城,把那些住在草屋棚舍中的居民从里面赶出来,让他们哆哆嗦嗦地集合在广场上,命令士兵发给他们工具,然后让这些佣兵们监督着他们工作。
当然,虽然贵族小姐已经尽可能地减少了这里面的暴力的成分,可是监督中的暴力还是无可避免,“恶魔小姐”这个称号很快就在私下里传开。
那天整个白昼都在工人的应付与对于监督者的抵触情绪当中经过。
但这种态度的转变来源于第一天工作结束之后,出乎每一个人的预料的是——这位“恶魔小姐”为他们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晚餐中不但有稀罕的白面包,甚至还有炖肉汤——
当然那些肉汤其实有够名不副实的,清得几乎只有水而没有肉,一眼望去就像是山间的水潭——一眼清澈见底。以至于贵族千金看到那些煮着肉的锅子时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不过这并不是佣兵苛刻,肉是佣兵们从森林中弄来的,虽然不少,但也不够这么多人分的。
本来她还有些担心工人们会抱怨,但事实证明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这些常年生活在贫民窟中的难民闻到肉汤浓郁的香味时几乎走不动路了,眼睛也变得比森林中最饥饿得狼还要明亮——在他们看来,白面包就已经是难得一见得美味,只有在节庆期间或者某个重要的日子才有可能弄到一点。
而至于肉,那只有在一年末,看领主是不是心情够好,能够赏他们一些残羹冷炙。
至于清不清,那已经完全无须在意了。
事实上看到这些工人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安蒂缇娜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她记起自己在布拉格斯时困窘交加的时候,每天不过只能啃一点黑面包,更不要说吃上荤腥了。
而借由这次晚餐的威力,贵族千金终于把人心稳定了下来。她表示只要留在工地上,那么每个人每天都可以吃到这样的食物。
这个许诺几乎在人群之中引起了轰动,虽然工人们半信半疑,但大多都愿意留下来看看情况——更不要说即便他们不想留下来,那些凶神恶煞的佣兵们也会帮他们做出选择。
不过他们的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那位“恶魔小姐”果然履行了承诺,让他们每天晚上都能吃上一个白面包与一小碟炖肉“浓”汤。
这样带来的直接结果是仓库中肉类储备的迅速降低——因为本来就不太多——仓库里的肉类储备来自于领地内少量驯养的家畜,大多是羊肉或者猪肉,有些已经腌了相当长时间。
这些肉类过去都是提供给格鲁丁和他手下享用,但这个时候却要用来供应数百人每天的消耗,自然供不应求。
为此芙罗不止一次向安蒂缇娜提起抱怨,说像是她这么消耗下去,估计等到布兰多回来,他们的领主大人就吃不上一顿肉了。
这个说法一度打动了安蒂缇娜,一边是她最打心底崇敬的年轻的领主大人,一边不过是些来自于难民当中的工人,孰轻孰重,这位贵族小姐几乎不用考虑也会选择前者。
可是考虑再三之后,最终她却坚持了自己的做法。她要求佣兵们尽量多地在森林中狩猎——甚至放下了日常的训练,仅仅是为了补充肉类消耗。
但这个做法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好处,工人们渐渐打听到了“恶魔小姐”为了保证他们的晚餐、安排人在城外的森林中狩猎的事情——在过去领主大人的私人猎场中狩猎!
这种做法一度打动了所有人,甚至有人悄悄托佣兵来告诉她,让她不必这么破费,其实每天有白面包就已经很好了。
工人们开始担心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会因此而责罚这位和善而仁慈的贵族小姐。
但他们这样得做法反而让安蒂缇娜坚定了信心,非但如此,她随后告诉那些工人——告诉他们其实并非是她、而是领主大人安排的这一切,因此他们完全不必担心。
安蒂缇娜利用这个小小的解释把一切的功劳都推到了布兰多头上,再加上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此前减免赋税的举措,导致一时之间他在这些下层领民中获得了极高的声誉。
当然那个时候布兰多对此还毫不知情,因为年轻人当时正在沙夫伦德处理矿山的事务,对于领地发生的一切可以说毫无察觉。
事实上安蒂缇娜一开始也没意识到自己这些举措会取得成功——她从没有过治理领地的经验,有的也只是在旅途中与布兰多几次短促的讨论而已。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做错。
在开始实行相应的对策不到一周之后,就有人辗转通过佣兵向她询问——领主大人是不是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这显然是一个讯号,说明她的工地已经可以吸引更多的劳动力加入。但还不仅仅如此,这说明在旧贵族势力的余威与年轻的新领主的威信之间,已经有人开始动摇了。
这无疑是一个好兆头。
不过唯一让安蒂缇娜遗憾的是,好兆头最终也没能挽回工期延误的事实——一方面一开始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另一方面他们当中也确实没有人精通于建筑与工程。
柏鲁大师的加入或许或多或少挽回了一些他们在安排人力上的错失之处,但这位王国锻造大匠也并非是真正的专业人士——他或许之如何打造一面魔法铠甲上有独到的见解。
但绝对不是在修葺一段城墙上——
这个窘境直到来自于沙夫伦德矿山的老矮人奥德姆的加入才最终得到改观,不管这个老矮人是多么的不靠谱,但他至少还在高山矮人同胞那里或多或少学到了一点东西。
在纠正几个原先的错误看法之后,修葺进程很快加速,直到这个月的末尾,终于宣告竣工。
竣工那天早上,安蒂缇娜请来了布兰多、梅蒂莎、夏尔与所有这个年轻人心腹的手下。她与茜、罗曼一起站在清晨的雾气之中,静静地看在拿到矗立在初冬、雾蒙蒙之后若隐若现的城墙,终于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随即她又微微蹙起眉头,回过头看着同样看着那个方向的布兰多,有些歉然道:“对不起,领主大人,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布兰多看了这位自己的幕僚一眼,眼底满是赞赏。
他记得在布拉格斯时,他曾经感到幸运,因为可以挖掘到一位会制作魔力疏导装置的手下——这无疑是比路边捡到金子还要让人开心的一件事情。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宝贝——而且还是一个无价之宝。
安蒂缇娜是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子,但也有自己的坚持——布兰多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对于自己理想与信念的坚持——他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让这样一位出色的女孩子全心全意地为自己效劳。
回到领地之后,他已经细细地了解了这位贵族千金所有的工作。他本来还担心毫无治理领地经验的安蒂缇娜会遇到重重麻烦——他甚至预期这道城墙可能要到下个月。
也就是沉眠之月月中才能修葺完成,那虽然不是什么大麻烦,但可能拖到第一场雪之后还是或多或少会带来一些不便。
可安蒂缇娜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这位贵族千金以自己一贯的认真与细致超乎他预料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不但如此,柏鲁与奥德姆的表现也让他满意——除了那个老矮人总表现得有些畏手畏脚之外。
他看着安蒂缇娜,认同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第一百零二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二)
“你们认为如何?”布兰多忽然出声问道。
年轻人问的是不远处同样站在雾气中,搓着手呵着白气正在小声交谈的弗恩与克伦希亚,尤塔离开之后,这两个原本就互相认识的大团长走比以往近了一些。
但不得不说的是,弗恩与克伦希亚在认识这位年轻的领主之前,其实彼此并不感冒。因此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
听到这位年轻领主的问题,场面上静了一下。
但最先出声的却是商人小姐,罗曼这个时候已经换上了一件厚厚的冬衣,小手上套鹿皮手套,可即便如此小脸蛋还是被冻得红红的——鼻子尖也微微发红:
“罗曼觉得很好啊,布兰多你觉得呢?”少女呵了一口白气,毫无机心地说。她还回头来看布兰多,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要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也认同自己的话一样。
下面一众小佣兵团长立刻随声应和。
“正是如此。”克伦希亚也接口道:“出乎预料之外的好,虽然晚了一些,不过恕在下直言——我也参与了中期的工作,说实在话我们大家对这个都不太熟。安蒂缇娜小姐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不敢说尽善尽美,但至少令人意外——”
不得不说漂亮话是谁都爱听的,就连贵族千金也忍不住看了这位银发的美大叔一眼。虽然表面不齿于对方的恭维,可心中也忍不住认同——安蒂缇娜想到这一个月以来自己的确是有够多灾多难的,几乎每一个小小的决定都可能遇上事先没有考虑过的意外。
然而也正是在处理这些突发状况之中,她才会越来越得心应手。
“的确如此,令人意外。”弗恩的话不多,言简意赅。
但贵族千金还是悄悄去看自己的领主大人,在她心中那个年轻人的意见就足以胜过在场一切意见,她还是第一次感到心中怦怦直跳的感觉,生怕从布兰多脸上看到一点不满意。
但她正好看到布兰多完全不掩饰自己眼中的赞赏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一怔,不知为何觉得鼻子忽然一酸。好像这几个月以来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似的。
她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免得在这多人面前哭出来,徒惹人现眼。至少这位贵族千金这一刻还记得自己是布兰多的第一幕僚——副手与领地事务的实际主持者,她认为自己不能为布兰多丢脸。
不过她侧过头,就看到梅蒂莎递了一张丝巾过来。银精灵少女的动作很细微——几乎无人能够察觉——贵族千金微微一怔,她有些感激地看着对方,然后接过丝巾。
布兰多当然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幕僚的小动作,他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来这里之前。”他说道:“我是说那天晚上。”
他的话让场面上一静,几乎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令人感到热血沸腾的晚上,仿佛在事后很久的日子当中,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们在一个年轻人的鼓动下杀死了一位埃鲁因的合法领主。
这种事情在过去无论是谁也不曾想过,也不敢想,但让他们无法相信的是,他们就真的做到了。被激将也好,被鼓动也好,或者说被威胁也好。
总之再无退路。
自那之后,仿佛一转眼,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但他们并没有像是担心中那样崩溃,而如今这道城墙的竣工,仿佛隐隐象征着什么。
或许在这个年轻人的带领下,他们的确已经不同于普通的暴民了。
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既然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都如此胸有成竹,那么他们又还有什么好疑虑的呢?
“你们知道,我事实上并未过多想过要干什么。”布兰多继续说道:“或许在你们眼中我一是名贵族,高高在上,但我并不这么想——”
他真心实意地说,当然有多少人相信这句话“大实话”那就要另说。
“我是来这里,往更南边去继承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它来自于我的先辈。”布兰多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并没有打算要干掉谁,或者是占据他的领地——”
“但是我接受的教育当中,有这一个声音至少如此告诉我,贵族存在的意义是带领人民走出困境,因为他们更优秀、接受了更多的教育,也因为他们有这个责任,权利与责任是对等的——”
“相信你们很熟悉这句话。”
布兰多说道。
他点点头:“正是如此,这是先王埃克所说过的话——”他伸出手在所有人身上点过去:“贵族,就是责任;力量,就是责任;权力,就是责任!”
“在此之前。”布兰多继续说,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的领主大人会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
安蒂缇娜也看着他,眼中有些异样的光彩。
那种对于先王精神,对于埃鲁因遗失的荣耀的追寻,正是这个年轻的领主最吸引她的地方。
那仿佛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可以在少女眼中发光发热。
天上下了雪。
雪花一开始是淡淡的,几乎无从察觉,像是冰冷的雨丝落在人们得脸上。但最终还是变成了绒绒的雪花,并不大,托尼格尔一年当中也没有大雪。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在此之前。”布兰多也看着浅灰色的天空,乌云阴阴沉沉象征着即将到来的战争:“我没有当过领主,也没有治理一地的经验。”
“安蒂缇娜也是一样。”
“你们也是一样。”
“我说过。”他摊开双手,让雪花落到自己的肩上:“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每个人都在这里学习,学习如何去面对这一切——”
“这一切。”布兰多说道:“所有对于我们陌生的东西,以及我们所共同拥有的,以及我们的敌人。”
“也许我们不会,我们是个生手,蹒跚学步,举步维艰。”年轻人摆了摆手:“但这并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脸上:“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留下来,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去认识到,我们的所作所为或许看起来微不足道——”
“但却是闪耀上一个时代的荣光,看到了吗,那就是埃鲁因的羽翼。”
“先王埃克已经的话早已印证了这一切——无视黑暗,让你们的所作所为无愧于心——抱着这样的梦想!”
“无论是荣誉也好,承诺也好,无论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还是作为一个领主对于他所有领民的义务。”布兰多答道:“就像是我站在这里。”
“我如此回答你们的问题。”
“我们还要逃避多久——”
他又伸出手指,点了点熟悉的每一个人——克伦希亚,弗恩,夏尔,甚至那些为数众多的佣兵团长:
“我问你们。”布兰多高声说道,他呵出的白气在雪中融化成一层淡淡的白雾,让他的面孔显得既神圣、而又神秘。
“假若有朝一日,你们也成为埃鲁因新生的贵族,那么你们是否还记得这一天,我在这里告诉你们的一切——”
“你们是否愿意记得,贵族,就是责任这样一句话?”
年轻人的话铿锵有力,它穿透了初冬的严寒,几乎掷地有声。
但带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弗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年轻人的话隐含着什么样的意思他不敢也不愿意去多想。
这位前卡拉苏的骑兵队长几乎是一脸僵硬地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同伴。但克伦希亚同样对于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应该说这个中年人心中正怦怦直跳。
他当然知道布兰多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年轻人等于说是公开告诉他们——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的人了。
是我的家臣。
聚集在我的旗帜之下。
宠辱与共,同甘共苦。
你们是我的骑士。
执我手中的长剑,
为我开疆扩土——
那一刻,克伦希亚这个在佣兵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中年人第一次感到内心当中仿佛涌出了一股力量——一股称之为热血沸腾的力量。
他觉得,自己等待了那么多年的机会,仿佛就已经近在眼前了。
不仅仅是他。
所有在场的佣兵们都是一样。
或许只有梅蒂莎与茜没有什么感想,对于她们来说只要追随着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就够了。
而罗曼更是不需要去考虑太多,不在姑妈身边——布兰多就是她可以依靠的整个世界。
夏尔微笑不语,仿佛早就知道了布兰多心中的想法。
只有安蒂缇娜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场这么多人中,只有她一个人听出了布兰多话语中潜在的意思。
这个年轻人要改变整个埃鲁因的规则。
他要为这个陈旧的贵族体系输入新血。
安蒂缇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不明白一个几乎没有根基的年轻贵族心中为什么会涌动着如此磅礴的理想与信念——或许早已化作可以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知道这位贵族千金明白。
不过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计划的轮廓,她就已经深陷这个梦想之中了。她微微张开小嘴,轻轻吸了一口气,但一时之间却不知该作何回应。
安蒂缇娜呆立在那里。
第一百零三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三)
黑玫瑰战争爆发这一年的冬天冷得异乎寻常,灰蒙蒙的天空中仿佛空气都被冻结成粉末纷纷扬扬的落下来。
杰尔特在山顶上的灌木丛里潜伏了一夜,几乎被冻僵。
他伸手去接住这些从天而降的粉末,手心中一丝微凉,冰晶就在他手上化开——是雪花。这个依旧穿着他那身仿佛万年不变的青色弦法师学徒长袍的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天空。
下雪了。
今年以来的第一场雪。
他不禁想起夏尔大人和那个年轻的领主之间经常性的交谈,提起北方的局势,大公们的联合军与公主殿下的命运……
“北方那场战争还是拖到了第一场雪之后了——”
杰尔特自己只是个出身小士绅的家庭的贵族子嗣,他的家乡在卡拉苏,一样属于王国偏远的地区——虽说是贵族家庭,但毕竟见识有限,顶多不过看着那些大人物过日子罢了。
总算比一般人过得好些,不过最近的年景也一年坏似一年起来。
杰尔特出来冒险,他自己内心很清楚,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在一位巫师导师门下系统地学过一段时间的魔法,与导师交流了解外面的世界——这个时代混乱的世界对于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混乱当中仿佛充满了机遇。
于是导师去世之后,杰尔特就踏上了梦想当中的旅程。
但他运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结识的几个家境差不多的同伴在旅行途中就病死了两位,他们不得不在冷杉领稍事休息然后再考虑原路返回还是继续前进。
可没想到又遇上了这档子事,格鲁丁杀死了他所有的同伴,万念俱灰的杰尔特当时只想要留下来与那个贵族同归于尽。
但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的多变。
就在那天上晚上他遇到了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参与了那场战斗,并有幸在那之后一直追随着对方,随后他成了夏尔手下的巫师团的第一个成员。
作为夏尔的副手,他有了机会参与布兰多与这位巫师扈从之间的讨论——当然,年轻是插不上口的——两个人谈论北方的局势,谈论布拉曼陀的黑玫瑰的入侵,谈论克鲁兹。
那位领主大人的眼界让杰尔特仿佛见识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那种高度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
也是他的第一位导师从未和他谈论过的。
那一刻杰尔特就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抓住了机会,实现梦想的道路已经近在眼前,或者说已经实现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为了一个全心全意的布兰多的支持者,这一次深入到帕拉斯来探听情报,也是他自愿申请的。
然而正好斥候小队需要一个精通法术的人才,于是他就理所当然地入选了。
为此夏尔还向布兰多抱怨过,说他抢走了他的一个得力副手。
不过杰尔特并不后悔,他觉得与其说留在那位大人身边默默无闻,还不如出来以实际的行动吸引对方的注意。
他是个向往冒险的人,否则也不会离家来到这里。
年轻人盯着天空想了好半天,终于回过神来。然后他搓了搓手——动作不敢太大,免得引起下面的哨兵的注意。
他在山头上看着下面森林中一顶顶灰黄色的帐篷和人来人往的营地。
然后他听到背后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那个方向上有他的同伴在警戒,有声音传来显然是自己人,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性自不必提。
杰尔特立刻绷紧了神经。
“白……菜……”
林子里传来一个古怪的口令,据说是夏尔教他们的。
杰尔特立刻放松下来,是自己人,他回头答道:“莍莴——是谁?”
“马友夫。”
杰尔特分辨出这个名字,是同队的另一个巫师学徒,那家伙原本只有个外号而没有名字——这个名字是还是领主帮他起的。
真是个走狗运的家伙,杰尔特忍不住这么想到。
“杰尔特,怎么样,下面是帕拉斯骑士的营地吗?”那个穿着一袭灰袍的巫师学徒猫着腰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小声问道:“可是老鼠他们说,这里没有营地——”
“这不是帕拉斯的营地。”
杰尔特摇了摇头。
“不是?”马友夫一愣。
年轻人缓缓点了点头,他稍微了动了一下自己冻的有些僵硬的四肢:“他们是山民。”
“山民?”
“他们不是在和帕拉斯干架吗——?”马友夫吃惊地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他们打算在这个时候入侵?那可真是天助我们!”
但杰尔特摇摇头,没那么简单:“山民有许多支,他们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什么?”
“你、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我比你熟悉他们,好了,去给收报小组传递信息吧,我们准备撤退了。”杰尔特答道:“下雪了,这里藏不住人了,我们得换一身衣服过来。”
马友夫看着自己的同伴,点了点头。
……
“山民?”
天空中的雪花变得密集了一些。
离开南门没多久布兰多就迎面撞上了一位雇佣兵,对方是个元素使——年轻人认得这个人——夏尔的手下。
夏尔当初在布兰多的要求之下从雇佣兵、冒险者中挑选出那些具有施法能力的人——懂点戏法的巫师,三流的元素使,骗子,装神弄鬼的巫医以及大批的学徒——组建了一个所谓的巫师团。
因为有夏尔这个黄金领域的巫师在那里作为招牌,这个举措并没有费什么力气,甚至很多巫师是自愿脱离佣兵团来加入这个所谓的巫师团;虽然这件事一度在各个佣兵团长处招致非议,不过因为有布兰多在后面支持,所以也并未真正遇上什么麻烦。
而布兰多知道,将施法者集中使用的优势在后期的战争中早已为玩家和NPC双方所证明,当然夏尔不止一次向他抱怨过这些人根本就不配称之为“巫师团”,倒不是说是三教九流的人的大杂烩更好一些,不过布兰多不在乎,至少在他看来——
这就是他手下的第一个成型的巫师团了。
何况这些人当中不乏天资出众之辈,如果稍作培养,组成将来巫师协会的骨干还是没有问题的。只可惜夏尔虽然空有导师级的实力,却没有培养学徒的经历,因此这个所谓的巫师团目前看来还是一个空架子。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这些拥有那怕一点实力的施法者或多或少追随某个导师,或者至少当过一段时间的学徒,其中甚至不乏科班出身的学院派,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都识文断字。
因此布兰多、安蒂缇娜、虎雀与夏尔通常将这些人用在处理情报和一些文书工作上。显然他现在遇到的这个正是所谓的虎雀的“情报部门”中的一个人。
对于布兰多的问题,那个元素使点了点头:“是的,大人,夏尔大人让我告诉大人您,您可能急需要这个消息。这个情报是‘北边那些人’送回来的,上面说和山民有关——”
北边那些人?
布兰多愣了一下才想起,他的确让虎雀、雷托组织人手向帕拉斯地区渗透,好收集让德内尔伯爵大军集结的消息。
这件事情是虎雀全权负责的,但具体计划他也清楚,夏尔让他手下那些从佣兵中召集起来的三流巫师、或者学徒一起混编入这些斥候小队中,伪装成冒险者——以便向后方传回讯息。
传回讯息的方法也很简单,不过这个办法却是他亲自提出来的,动物信使。当然这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的办法,而是一种使用使魔的方法——早在穴兽之年以前克鲁兹人已经在十一月战争中使用这种传递信息,不过在这个时代还很少有人想到把巫师送到第一线去,因此这种方法在这个时代还远未有流传开来。
但直到从黑玫瑰战争爆发开始,数年之后,第一次魔潮到来,拥有巫师天赋的人与日俱增,这种办法也逐渐流传开来。
在战争后期,这已经是一种非常成熟的方法了。不过那个时候已经有了更加稳定的替代方法——比方说借助魔法器具,不过布兰多现在还没这个条件,因此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土办法”。
有了动物信使传递信息,一个学徒传递信息的范围大约是一天一夜,理论上来说通过站点的方式一站站将信息回传,过去要延迟几乎一周的信息现在不过是顷刻之间就能到达冷杉领。
不过现在虎雀和夏尔手上的人手有限,尤其既具备施法能力、又熟悉斥候技巧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因此这样得眼线小队事实上至今也之建立起两三个而已。
因此他们对于帕拉斯骑士领的监视事实上还相当有限,布兰多原本也并没有料到凭借这种程度的监视会这么快地得到有用的消息。
但现在看来,那些贵族似乎还是很看不起他们这些“暴民”。
或许在作为战争的对手上已经足够重视了,可是在战争之外,帕拉斯方面还是对于他们疏于防范。
不过这也好理解,布兰多如今虽然拥有的人手不多,但是用手段甚至超过埃鲁因的正规军——他自己虽然没这个自觉,但帕拉斯爵士这种传统军人应付起来可就头痛了。
把巫师投入第一线作为斥候?在贵族们看来,这种事情像是人干的事吗?
也就只有习惯了这种做法的布兰多才会习以为常罢了,其实他当初提出这个想法时不止是一向保守的安蒂缇娜,连夏尔都吓了一跳。
……
第一百零四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四)
不过把巫师投入第一线使用这种看似疯狂的做法在经过一系列讨论之后,布兰多却说法了所有人发现这不失为一条绝佳的策略。
因为巫师的作用可不只是在传回讯息上,在隐蔽、清除信息和回避追击上他们也远超一般人。
但即便如此,夏尔也只支持在战争初期这么干,因为这样或许会有一个出其不意的效果,但一旦对手了解了他们这种手段之后,那么每一个巫师的损失都会是他们不可承受的。
对于这个说法布兰多也只能选择接受,他知道夏尔说得并没错——当然他也没错,只是时间不对,历史上最大的一次魔潮还远没有到来而已。
然后布兰多看了那个送信的雇佣兵一眼,接过信笺打开并看了看;但他的神色几乎是刹那之间变得凝重起来,几乎阴云密布,似乎比这个时节灰蒙蒙的天空还要来得难看。
后面的茜和银精灵小公主看到年轻人这个样子忍不住有些担忧地互相看了一眼,她们还很少见到布兰多如此凝重的神色,有什么事发生了?
“领主大人?”梅蒂莎小声问。
布兰多摇摇头。
信上的讯息很简单,上面只是如实说了有一支山民的氏族出现在帕拉斯境内而已。可以说这封信放到此刻布兰多手下任何一个人手中恐怕都不会引起注意。
山民这个词在让德内尔境内本就常见,这些原住民几乎常年与埃鲁因这些“外来者”发生战争,帕拉斯爵士与他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而是几乎大半辈子。
如果是其他人看到这个信息,大概要庆幸那个老骑士又要遇上麻烦,但这封信在布兰多眼中却有不同的含义。
“看来我们的敌人中还要加上一个新的名单了。”
年轻的领主无奈地笑了一下,顺手将信笺递给梅蒂莎,但这位银精灵小公主只是看了一眼,她愣了一下之后问道:“山民?他们不是让德内尔伯爵的敌人们,大人你说帕拉斯骑士常年和他们作战,他们为什么要加入他们攻击我们?”
梅蒂莎有些不解地问。
“山民分成许多支,信上提到的这个氏族来自于格拉哈尔山东面,他们一直名义上归属在让德内尔伯爵靡下实施自治——不过山民的领地观念很强,他们很少会大规模地迁徙到其他地区,更不会走出他们的自治领——”
“那?”茜虽然不了解军事,但也听出布兰多口气中的异常。
“我想他们可能不是要来这里过沉眠庆典的,我不知道让德内尔给这些顽固的家伙许了什么诺,不过这些山民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没关系。”茜轻轻哼了一声:“谁来也是一样,我们会打败他们的。”
布兰多听了只有笑了笑,他知道这个红发少女不过是在给自己打气罢了。
梅蒂莎却要冷静一些:“问题大吗?”她问。
布兰多摇摇头:“当然会加大我们的压力,不过具体有多少还不好说,我相信让德内尔伯爵这头老狐狸肯定不止动员了这么一支山民氏族。”
他看了一下远方,雪已经把街道变得雾蒙蒙一片,“看起来,还是小看了这些整日里争斗的‘野兽’啊!”
布兰多虽然说得轻松,可他心里此刻其实也没有底,天知道有多少山民会进入帕拉斯,或许提供给这些人的粮食补给会是一个瓶颈——
可布兰多也不清楚让德内尔能在他的领地内,在多长的时间内,可以调动多少物资。
但不管怎样,帕拉斯手下的军队,山民,再加上玛达拉的亡灵。
这个年轻人忍不住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要去通知安蒂缇娜小姐吗?”梅蒂莎问。
布兰多摇摇头,安蒂缇娜留在了南门,这位贵族千金要监督那些雇佣兵为工人们发放工钱——工钱用自由港的十字铜币结算——每个人不过几个铜子而已。
这笔钱并不多,聊胜于无,可以说象征的意义更大。贵族千金本意是省掉这笔钱,不过这是罗曼整个复兴计划的一部分,后者自然不能同意。
最后安蒂缇娜气不过干脆就把那家伙拽住一起留在了工地上,想到这里布兰多即使心情沉重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他想到了当初小罗曼一副装作不知道想要赖掉这码事,可惜最终还是被那位一本正经的贵族小姐给指示芙罗拽回去的样子。
那位千金小姐可和他不同,即使后者是装出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也可以一样不为所动——虽然安蒂缇娜大概是除了芙雷娅之外,罗曼最要好的闺中密友。
不过在公事上,那位贵族小姐可是一点情面也不会讲。
只要一想到那个常常让他头痛而又无可奈何的小家伙在安蒂缇娜面前却得不得一副愁眉苦脸,而又一筹莫展的样子,布兰多就由衷地觉得非常有意思。
当初他还在庆幸还好自己躲得快,不然小罗曼肯定要赖到他身上——安蒂缇娜虽然对其他人都能做到言出必诺,可偏偏拿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想及此,他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心思回到手上这件事上。年轻人拍了拍手上的信笺:“其实我更想知道,送回这个情报的是谁?”
“什么意思?”
“一般人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些山民,因为对于这个地方来说他们太普通了,也就是说我们想到的事情,传回信息的人肯定也想到了。”布兰多有些奇怪。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具有超越这个世界的知识与眼光,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在闲聊时和夏尔说过相关的一些事情,恐怕连对方也无法从这封信上看出什么。
而除了他和夏尔之外,其他人更是如此——
那么传回这封信的人又是何方神圣呢?
布兰多正在奇怪,却一时留意到他面前那个报信的元素使正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年轻人微微一怔,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是的,大人……”那个元素使面色有些古怪,吞吞吐吐地答道:“就在刚才,夏尔大人又追发了一封信给我,说是给大人您的。”
“追发了一信封是什么情况?”布兰多皱着眉头问,心想那家伙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大人您要看吗?”
“当然——”布兰多没好气地说道,既然都说了是给他的,这能不看吗?不过他有些疑惑地盯着这个元素使,怎么看对方这句话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那个。”但对方的面色却变得更加古怪了,“大人你能不能先回头?”
回头?这是那一出?
布兰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枪影从身侧一闪,茜已经伸出长枪架在这家伙的脖子上。
“拿出来!”茜冷冷地说。
那个元素使呆住了,或者说他明显被吓坏了,然后哆哆嗦嗦、但是苦着脸地从长袍下拿出一只奇怪的生物——这是他的使魔。
布兰多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只奇怪的生物,当然其他人也一样——因为那只是一只鸭子。
用鸭子做使魔?
这一次不只是布兰多,连茜和梅蒂莎都愣住了。
这三个人一个人是经历丰富的玩家,一个人是银精灵帝国的公主,一个人是参加过许多战斗的雇佣兵,他们大都和各式各样的巫师、元素使甚至是女巫打过交道,不过纵使他们见过各式各样古怪的人。
可还从没看到过一个用鸭子作为使魔的巫师。
布兰多呆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很好,很有个性。”在他的印象当中,巫师用各式各样古怪的使魔的人比较多,而元素使,大部分元素使不是应当用妖精来做使魔么?
“大人。”那个元素使愁眉苦脸地说道:“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原本是没有使魔的。这东西……这东西是夏尔大人送……送给我的,说是用鸭子当使魔可以带来幸运。”
“的确很幸运。”布兰多对于自己那个癖好古怪的扈从也只有无奈,他摇摇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个家伙,其实对方也不过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长得还算眉清目秀。不过自从看到这个家伙拿出一只鸭子当使魔之后,就觉得对方怎么看怎么喜感,若是生在他那个时代不去做喜剧演员正是屈才。
他回头看了看茜和梅蒂莎,茜还好,梅蒂莎却明显是同样有些好笑的样子。
“大人,我以前只是个学徒,他们都管我叫红猪。”
“红猪?”
“那是我家乡一种魔兽的名字——”
布兰多了然,他也记起那种三十多级的魔物来,脾气凶暴,又皮粗肉糙,基本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和那东西打交道的。
他又看了看对方手上那只鸭子,咳嗽了一声,有点好笑地说道:“不如这样,以后你跟着我好了——正好我需要一个学徒。”
“大人你需要学徒?”那个元素使愣了:“大人你是巫师?”
“不。”布兰多摇摇头:“我是元素使,总之废话不要多问,你跟着我就好了——”
元素使?
那人再愣,元素使之间通常可以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尤其是高位的元素使对于低级的存在更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力。
可他却一点也没感到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身上有这样得压迫力——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的实力比自己更弱,或者是和他也相差不多。
但这种可能这个元素使学徒连想都不敢想,对方可是那个传说中无所不能的领主大人,他以前只远远地见过这位领主大人几面,不过对方那些神秘而又强大的传说他是早就听过好多遍了。
可传说中对方不是一个黄金领域的剑士吗?怎么又变成元素使了?
这个外号被叫成“红猪”的年轻人越想越觉得迷惑起来。
但布兰多只是对他摆了摆手,他的确也需要一个学徒——但不仅仅是学徒,而是为他的另一个计划作准备,说起来这个计划如今也必须提上日程了。
山民作为敌人的出现,莫名地让布兰多感到紧迫起来。
“就这样。”他说道,并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以后你跟着我,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就叫魔邓肯好了——”
“魔邓肯?”那个年轻人一愣。
……
第一百零五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五)
布兰多拆开信,整封信空白一片,但右上角有一个暗记。他心中了然,将信揉成一团然后手上迸出一丝火苗将之烧成灰烬。
灰烬片片落下。
布兰多抬起头,夏尔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德鲁伊们回来了。这个消息令布兰多心头一松,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心情雀跃立刻就去见这些人,而是对一旁的新跟班说道:“魔邓肯。”
“在。”那个年轻人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布兰多是在叫他,忙问:“有什么事吗,领主大人?”
“你去把塔吉卜给我找来。”
“塔吉卜?”
“就是那个穴居人头子,你知道它现在就在城内,在城堡中。”自从进入战争状态以来,布兰多就将塔吉卜召入了城内。
不过对此这位穴居人族长还挺高兴,至少格鲁丁就没给它这个待遇。
至于布兰多是不是有以它为质的意思,塔吉卜没有过多考虑,在它看来它们已经向自己的神灵发过誓,这些人类实在不用多次一举。
“给它加上一条斗篷,尽量少让其他人看到。”布兰多又说道。
年轻人赶忙点头。“大人,你想在什么地方见它?”
布兰多听了这个问题,低下头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立刻点点头,然后再看了自己的领主一眼,在确认对方没有更多的吩咐之后,立刻转身跑进了雪幕中。
布兰多一直看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才向其他人招招手:
“走,我们去其他地方。”
茜先前看着布兰多这才一下回过神来,她总是内心不自觉地把这位年轻的领主的样子和马卡罗对比,甚至与艾柯对比。
不过红发少女很快红着脸摇摇头,小声问:“我们去那里……大人?”
梅蒂莎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一个好地方——”布兰多答道。
雪越下越大,街上很快就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行人并不多,但两旁屋舍中透出的温暖的橘黄光芒却让人感到内心安定。
茜身体才刚刚痊愈,这其实是这周以来她第一次出门,但这个重新扎起长长的红色马尾的少女好像又回到过去的生活当中——她握着自己的雷之枪拉开一小段距离跟在后面,一边用有些漠然的眼神打量着四周的街景。
梅蒂莎对人类的世界向来很有兴趣,她偶尔会开口问布兰多那是什么,或者这又是什么。
三人走了一阵,直到前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梅蒂莎长长的尖耳朵第一个听到这声音,她微微一怔之后才意识到这已经是柏鲁的锻造工场附近。
前面就是柏鲁的锻造工场——
自从布兰多从柯文等人手上买下那批寒铁矿,并将魔眼宝石送抵后,柏鲁的锻造厂总算开工。这里的铺面来自于原本领主的产业——或者说格鲁丁的私产,这里原本就是冷杉城的铁匠铺,柏鲁将两边的屋子买下来后又把这里扩大了一圈。
不过有了场地并不是表示万事大吉,老人好不容才招募齐人手,大都良莠不齐。为此这位来自埃鲁因宫廷的锻造大师不止一次向布兰多抱怨,说他不支持他的工作。
好在尤利尔带来首批工匠之后,这种情况已经大为改观了。
工匠是赤铜龙雷托送来的,因为考虑到敏泰领可能会成为战争的前线,那位老兵几乎所有有才能的人都赶来的冷杉领。当然这一方面是为长远打算,一方面也未必不是为了向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表达忠心。
但无论如何,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眼下虽然是大雪,但铸造工场内正热火朝天,火炉内里绽放出的金红色的火光将工场染成一片橘红,这种刺眼的暖色调与外面纷纷扬扬银装素裹的冷色调格格不入,形成强烈的对比——布兰多即使站在工场外,仿佛也能因为这种颜色的反差而感到那条色彩分明的分界线上温暖与寒冷的差异。
“领主大人?”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柏鲁刚好从工场内不计其数的琐事中分出神来,指导这些在他看来愚笨不堪的家伙让他费尽了心思,不过这个老人好不容忙里偷闲跑出来打算歇一口气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布兰多三人。
“柏鲁大师。”布兰多看到他,笑了一下。他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逛街看雪景,帕拉斯大军云集的消息让他上心,他必须要逐步实现自己的计划了。
“怎么?”柏鲁开口道:“大人是来检查我这个老头子得工作进度的?”
“不敢。”布兰多摇摇头:“只是想到个点子。”
“点子?”柏鲁微微一愣,不过他看到站在雪中的四人忙说道:“不管怎么说,快进来说吧,如果大人不嫌弃我这个地方太吵、太脏的话——”
布兰多点点头,带着梅蒂莎、茜与那个年轻人走了进去,铸造工场内第一批甲胄与武器正在锻造,年轻的领主向工场内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都是赤着膀子的铁匠与学徒,没有穿着长袍的人在里面指导——夏尔的人还没过来,这说明柏鲁第一批锻造的甲胄并不是白狮铠甲。
“魔法甲胄还没开工?”他问。
“领主大人,你还说不是来检查工作进度的。”柏鲁忍不住摇摇头,苦笑道:“太多年不干,已经手生了,大人你送来的魔眼宝石珍贵,我可损耗不起,我打算先练练手。”
老人看了看作坊内,叹了口气道:“再说这些人也需要熟练,差太远了。”
“是你要求太高了。”布兰多答道,柏鲁过去在埃鲁因的皇室铸造局任职,是公认的第一大师,他的助手而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也不由得这些人他看不上眼。
这些人当中手艺最纯熟的,也不过乡下的铁匠而已。他们中不要说几乎没有人用过魔导机械的经历,甚至有的连锻造武器的经验都缺乏。
而铸造铠甲比武器更复杂,这里面不但要有铁匠的经验,还得有裁缝与皮匠的手艺才行。作坊里就有来自这些行业的工匠,他们负责将那些已经锻造好的部件连接在一起,作成一件完备的甲胄。
整个工序非常缓慢,往往需要数个小时甚至整日的工夫才能完成。
柏鲁看着工场中心那座巨大的魔导机械也愁眉不展——那是一台相当原始的器具,几乎是二十年前的产物——用来对胸、背板甲一次冲压成形,然后再用魔术射线在胸甲上打上可能用来镶嵌的法术阵。
不过这两台老掉牙的老爷机器的工作状况相当不稳定,时常出状况。
“我十年前用过的机器都比它们俩好,它们的状况比我这个老头子还糟糕。”柏鲁觉得这辈子没干过这么棘手的活儿,托尼格尔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几乎要什么没什么,在这之前他还很难想象埃鲁因还有这样的地方——它的一切仿佛都落后于他所知道的时代一个世纪甚至更久远。
没有魔导动力,城内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城外就是蛮荒,农业还停留在最原始的自耕自得的阶段。
而在柏鲁所熟悉的时代——那几乎已经是十年前,在埃鲁因最富庶的地区,庄园已经开始使用魔法来哺育作物生长——田间有来自于学院的学生驻守。
那些元素使学徒可以通过改变元素排列的方式在小范围内改变天候,让它们适宜作物生长。
但在这里都没有。
在别的地区大型的魔导机械早已投入到农业生产当中,虽然这只是近百年来整个变革的一部分——克鲁兹人从哈泽尔人处学来了这种技术,又间接影响了埃鲁因。
这些技术甚至改变了十一月战争,带来了旷世的第二次圣战,不过魔导技术的长足进步还是改变了世界。
当然。
除了在托尼格尔。
甚至不只是托尼格尔,在柏鲁看来,整个让德内尔地区都是一个被历史所抛弃蛮荒之地,似乎就因为它有一个不喜欢魔法的主人,让这里始终被排斥在文明之外。
当然这只是这位老人的个人偏见。布兰多知道埃鲁因南境的贫弱来自于多方面的原因,不只是让德内尔,甚至戈兰·埃尔森,卡拉苏南方也大多相差无几。
王国的南边境向来是整个文明世界的边缘地区,因为发展先后,地理位置的差异,或者说魔物的侵袭总之方方面面的因素——因此无论是布契也好,布拉格斯还是托尼格尔也好,在这些地方与王国腹地相比几乎是两个世界。
“将就一下吧,柏鲁大师。”布兰多摇摇头,这两台魔导装置虽然放在埃鲁因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堆破铜烂铁,但在这里可是宝贝。当初从格鲁丁的仓库里找出这两台破烂时,安蒂缇娜本来是拆掉一台用以研究里面的魔力疏导装置,结果还是被这位锻造大师给死命拦了下来。
当初的决定眼下看来还算英明,至少这两台机器给他帮了大忙。不管这两台老爷机器有多么陈朽不堪,但至少好过托尼格尔原始的手工业生产。
布兰多不敢想象冷杉领原本那几乎还停留在地球上中世纪的生产力水平,要实现他的计划,需要一个多么漫长的周期。
时间可不会等人——
……
第一百零六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六)
而一旁的柏鲁听了布兰多的话,点点头。
“那么大人,你刚才说又想到了什么点子?”老人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烟斗,但他看了看布兰多,想起这位领主大人并不喜欢烟味,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那件事怎么样了?”布兰多答非所问,另外问道。
柏鲁微微一怔,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那个东西吗,已经做了两百多套了,工场最近全面开工在做这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过人手还是不够,如果能把这个工场的规模扩大到一百人以上,那么我就能充分满足大人的要求了。”
两百套,布兰多计算了一下,略微低于他的要求。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把工场扩大到一百人以上,先不说压根找不出这么多熟练工。
而就是有这么多铁匠,也没有这么多魔导器具。手工制作铠甲的周期和成本,布兰多根本不去考虑。
他摇了摇头:“柏鲁大师,排除其他困难不提,单单凭借冷杉领也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工场。就是加上敏泰地区也不行,没有铁,没有煤——”
布兰多停了一下,忽然摇摇头道:“要是能制造元素火炉就好了。”
“元素火炉?”柏鲁敏锐地抬起头,他这个行业要和各式各样的火炉打交道,布兰多口中这个东西他虽然没听过,但大约也猜出是个什么东西。
布兰多点点头,元素火炉可以直接吸收空气中游离的元素之火来进行冶炼,是锻造技术上的一次重大的改革。
不过在年轻人的印象当中,火元素熔炉被发明大概还是二十年后的事,发明者正是埃鲁因人。
只是那个人的名字他一时之间记不太清楚,因为在往后二十年之间因为魔力潮汐暴涨的缘故强人辈出,各种基于魔力疏导装置的发明也层不出穷,要一一记住实在太难。
再加上这些东西本身与玩家关系也不大,布兰多他过去又不是生活职业玩家。他忍不住想到要是学姐在就好了,她可是这方面的高手。
不过他摇了摇头丢开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努力记起那个发明火元素熔炉的家伙好像是一个元素使,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至于是安列克人还是维埃罗人,他就不太记得了。
他一边想,一边大概给柏鲁解释了一下那东西的构造。
老人在一边听得眼神都亮了起来:“大人,真的有这种东西,可以不用煤?或者是其他燃料?”柏鲁满面红光,他几乎可以想象那具有多大的意义,单单从经济上的因素来讲就能节约下一笔不可计量的开支。
更不要说火元素制造的火焰纯净,并非是一般意义上的氧化反应,用这样得方式来剔除金属之中的杂质的意义,对于他这样一位老铁匠来说简直堪比得到一件神器。
“是的,我是在一部古代文献上看到的——”布兰多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答道:“我想那应当是布加的巫师们一种遗失的技术。”
“布加巫师们的技术?大人,布加的巫师用魔锻法完成锻造啊——”一旁的梅蒂莎听了布兰多的话少有地皱皱眉,她提出异议,不过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他们应当不会使用火炉吧,还是在近代又有了改变?”
布兰多一愣,他一下就意识到了这个口误,过去没有梅蒂莎自然可以任他胡茬,但是现在这位同为白银血脉的精灵小姑娘却很清楚同为白银血脉的布加的工匠巫师们的历史。
他想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借口:“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只是高塔巫师的传承。”
梅蒂莎这才点点头:“不过大人说的这东西,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这好像是敏尔人的做法。”她一边说一边用明亮的银色眸子好奇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元素锻法,在圣者之战之前就已经失传了,我想大人看到的文献应当是记录布加的巫师们对于他们的敌人的技术的一种描述——”
布兰多听到这番解释忍不住满头大汗,心中庆幸这个弥天大谎竟然还让梅蒂莎主动扯圆了,不得不说正是玛莎庇佑。他在心中祈祷了一番,然后点点头表示可能正是如此。
不过这个时候柏鲁却好像才从那副梦想的图景中回过神来,他有些感慨地说道:“大人清楚这种炉子的构造吗?”
构造?
布兰多一愣,他想了一下,看着这位老人说道:“构造其实相当简单,要画出来也说不上困难——”
“那不如我们试试?”柏鲁立刻跃跃欲试起来,对于这位老人来说这种元素火炉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他有些兴奋地拍着胸膛保证:“大人,我这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不过在锻造这一门艺术上我敢说埃鲁因没有人可以与在下比肩,大人你不妨说说看,说不定我们真能把这种东西重现也不一定!”
但布兰多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柏鲁大师。这座元素火炉的结构虽然简单,但也有几个难点,一是提供动力来源的魔力核心和魔力输导装置;二是使用什么方法收集游离在空气中的火元素。”
“第三是如何将这些火元素转化为持续不断的火焰。”
“第一个难点要求魔导技术,第二个难点是元素使的课题,第三个难点要通过炼金术解决,至于锻炉本身的结构,我倒是相信大师你能轻易克服。”
布兰多摇摇头:“可其他的问题呢,大师能解决吗?”
柏鲁哑口无言。
“收集游离元素。”梅蒂莎却开口道:“其实也不是很难的问题。”
“哦?”
“小姑娘你知道?”柏鲁大师一下子跳了起来,忍不住大声问道;他的大嗓门引得周围的众多工匠、学徒都为之侧目,老人老脸一红,不过还是耐不住激动之情又问了一句:“那块说说看,小姑娘,这个东西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布兰多摇摇头,心中也没觉得这东西有多重要,无非就是一个火炉而已,虽然解决了燃料匮乏的问题——或许对沙夫伦德的银矿冶炼也有一定的提升——但托尼格尔并不产铁,这另外一个瓶颈也一样可以宣判柏鲁工场扩大计划的死刑。
在他的计划当中,冷杉领的工场扩大至少要等到他的安培瑟尔之行结束之后。
不过布兰多显然没想到自己一个表现内心的细微动作竟然没逃过柏鲁的眼睛,这位老人立刻把矛头转向他,严肃地教训道:“领主大人,你可不要小看这个东西,它能为你节约一大笔钱——有了这笔钱你可以买来更多的铁矿石,我也能为你制造更多的武器与铠甲,你才能召集更多的军队——”
他停了一下:“大人不是心向公主殿下吗?没有军队,大人连自保都成问题,又怎么能支持公主殿下?”
“而今北方的形势一天紧似一天,我想公主殿下可等不到大人慢慢成长到羽翼丰满那一天啊。”
布兰多一听到这位锻造大师喋喋不休地开始唠叨起来顿感头大,连忙点头应是。不过他听到对方提钱的问题,忽然心中灵光一闪,改变了起初的看法。
元素火炉这东西柏鲁能看到它的意义,其他人想必也是一样。且不说这东西对于锻造与冶炼行业的意义重大,就是把它小型化之后卖给那些贵族,也是可以赚一大笔钱的买卖。
布兰多有过去几十年的来的见识,自然知道这是一门包赚不赔的生意,他原本还在为安培瑟尔之行带去什么货物而苦恼,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有一条康庄大道摆在眼前。
想及此他赶忙点点头打断柏鲁的话,对梅蒂莎说道:“那你就给大师说说看罢,梅蒂莎。”
梅蒂莎微微一笑,有些安静地答道:“其实方法很简单,利用魔法阵就行了。”
“魔法阵?”
布兰多皱了皱眉,“可是释放火元素也需要魔法阵,吸收与释放的魔法阵是不能堆叠到一起的。而且吸收的魔法阵不能承受太苛刻的条件,不像是释放阵可以耐高温……”
“如果用加固阵的话,恐怕会影响吸收游离元素的效果。”
此刻布兰多身上虽然只得几级炼金术,不过过去游戏中的见识还是在的,这些基础知识可难不到他。
“分开好了。”
“分开的话,元素的传导怎么办?”布兰多知道魔力输导在当今的沃恩德已经不是一个问题,可元素的输导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至少时至今日,他还没听说过有谁可以通过什么办法转移元素——除了元素使亲自来完成之外——但如果一座元素火炉需要二十四小时有一位元素使来值守的话,那至少需要六到七名正式的元素使恐怕才足够。
这个投入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一些。
“大人,你忘了,我是银精灵。”梅蒂莎小声说道。
布兰多一愣,这又和银精灵有什么关系了?
“小家伙。”但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心中奥塔莱丝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一直想问,跟着你那个银精灵小姑娘是不是精灵王族?”
……
第一百零七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七)
“奥塔莱丝大人,梅蒂莎她算是王族,怎么了?”布兰多答道。
“没什么,看她有些眼熟而已,很像一个我的熟人,不过我想也不大可能,大概是她的后人吧——”奥塔莱丝摇摇头答道:“不过如果她是王族,那么你的那个问题就不算是什么问题了。”
“为什么?”
“银精灵其中之一的白银遗产就是元素输导技术,王族更是肯定掌握这门技术。”奥塔莱丝答道,随后就沉寂了下去。
原来如此,布兰多这才了然,他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梅蒂莎:“你会吗,梅蒂莎?”
银精灵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布兰多知道这其实是元素火炉最困难的两大难点之一,解决这个问题可以说就解决了问题的一半,甚至是一大半,不过他还是问道:“那么如何将这些火元素转化为持续不断的火焰呢?据我说知现如今大部分炼金术的启发法阵都是瞬间的,而元素火炉需要稳定持续不断地启发——”
“没有办法解决么?”柏鲁刚刚才扬起的眉头又沉了下去,他有点苦恼地说道:“着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
“这当然很难,这对法阵的稳固性要求非常高。不过好在也不是没有替代的办法,一是加固法阵,不过这会影响输出效果。二是使用更好的法阵材料,这会提高成本。”
布兰多想了一下,小型化的元素炉可以使用加固法阵。而大型化的成本稍微高一些似乎也可以接受,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虽然这一样很难,不过他想到自己手上有塔玛,交给那个炼金术大师一定没有问题。
他摇摇头丢开这个问题:“好吧,有替代的办法总比没有好。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魔力输导装置和核心怎么办?”
“核心我可以想办法弄来一些。”柏鲁看了他一眼,这个老人第一次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在安培瑟尔、在科尔科瓦和西法赫应该还有一些熟识的人,我大概可以拜托他们帮我弄来一些——不过最大型的就没指望了。”
“中型就够了!”布兰多答道,至于魔力输导装置安蒂缇娜那里有一套原始的设计,应当可以勉强用得上了——那东西比魔力核心更稀有,几乎完全被控制在王室与大贵族手中。
不过他又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位锻造大师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要动用他的人际网络——看起来这玩意儿对于这个老人的吸引还真不是一般。
不过布兰多真正惊喜的是,贵族,尤其是柏鲁这样的大师级人物的人际网络可是一张大网,如果可以为他所用,那可真是一大喜讯。
他忍不住试探性地问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托他们为我们搞点人过来,你不是很缺人手么,柏鲁大师?”
老人瞪了他一眼:“你想拖更多的人下水吗?别人我不管,可休想打我的主意,我认识的人要么是王党,要么是我的学生,我可不想他们上贼船!”
“不不不,你搞错了。”布兰多毫不气馁,而继续劝道:“王党也好,我们也好,我们现在都在一条船上,我们也都是在为公主殿下办事不是么?”
柏鲁哼了一声,虽然不大相信对方的话,不过他又想到布兰多与狮心剑共鸣的事情,有些松动:“可我已经答应为你效劳了,年轻人,至于我的学生,我没权力干涉他们的选择——至于王党,就更不必说了。”
“我也没让你干涉他们的选择啊,柏鲁大师。”布兰多连忙一副叹息的样子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要强迫他们一定要为我效劳,也可以顺手帮我们一些忙嘛,人要学会变通!”
“你看——这与帮我们‘走私’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实质上都是在为公主殿下而效力,也是为了找回埃鲁因失去的荣耀而付出!”
“最关键的是,我们是会为此而支付报酬的,绝对不会让您的那些学生吃亏,柏鲁大师,这是双赢的买卖——”
布兰多一边循循善诱,一边给柏鲁画了一个美好的大饼。
当然这个动作落在茜和梅蒂莎眼中,让她们忍不住好笑——因为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此刻像极了来自于焦热地狱引人堕落的魔鬼——口腹蜜剑,一样的坏心眼。
她们看着因为被抓住了痛脚,继而被布兰多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柏鲁大师,再看了看布兰多——不过年轻的领主悄悄回头瞪了她们一眼,免得这两位女士真的笑出来破坏了气氛。
布兰多这个时候忍不住心中想到——自己不过是在游戏中当过几年团长,就已经练就了这种画大饼的本领,不过这比起他那个世界当中那些大小企业的管理人员来说还是小巫见大巫。
他想要是那些家伙也穿越过来,估计要不了就能建立起一个跨国大型诈骗机构——不不,应当是跨国大型企业——也不对,是跨国大型宗教机构!
而且想必不会比风后圣殿或者炎之圣殿逊色半分。
布兰多一边给柏鲁许诺,脑子里还转动着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而这位埃鲁因的宫廷工匠大师似乎最终真的被他给说动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好吧,大人你还需要什么?”
“人。”布兰多说:“更多的人口!”
“人!?”柏鲁吓了一大跳,他吃惊地瞪着布兰多:“你、你要我做人口买卖?你疯了?埃鲁因是禁止人口贩卖的——”
不过他说得有点底气不足,因为其实在埃鲁因很多地下黑市,贵族们一样在进行着这种龌龊的勾当,这是公开的秘密。
可是至少这位年轻的领主在他心中不是这样的人,柏鲁虽然对于布兰多那种有些理想主义意气的正直一向不屑一顾,不过作为一个年轻人而非领主来说,他还是很欣赏对方身上这种品格的。
布兰多皱着眉头摇摇头:“你在说什么呢,什么人口买卖,这太龌龊了!柏鲁先生,你可不要把那些旧贵族的不良习气带到我的领地上来啊——”
柏鲁好歹没被呛住,他没好气地盯着布兰多,心想这不是你先提出来的吗?你说要人口,可好像除了买卖人口之外也没有别的多余的办法能搞到更多的人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领主大人?”老人没好气地问道。
布兰多点点头。
“好吧,你知道黑玫瑰战争吗?”他问道。
“那是什么?”
“那是……”
布兰多忽然一窒,因为他想起这个时候好像官方还没给这场战争统一定名,至于什么黑玫瑰战争还是不存在的事情。
于是他马上咳嗽一声,不着痕迹地改口道:“我是说刚刚才结束那场战争——”
“你是说玛达拉的入侵?”柏鲁想了一下,有些不解地说:“可那与那个劳什子黑玫瑰战争又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破天荒地老脸一红,可也忍不住满头黑线,心想这个该死的老头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他正在想怎么把这尴尬的局面敷衍过去,可这个时候茜小声说道:“我听说玛达拉被称之为布拉曼陀的黑玫瑰,我想领主大人说的就是这个吧。”
老人恍然,这才点点头:“这倒是有几分道理,这么说来我想编史者或许也会这么定名,那么然后呢?”
布兰多这个时候简直想要抱住茜亲一口——如果不是怕对不起小罗曼的话。不过他还是放弃这个妄想,轻轻咳嗽一声继续说道:“黑玫瑰战争看起来是埃鲁因自从十一月战争以来经历过的最大的一场战争,但其实并非如此,自从王室对地方失去约束力以来,贵族们年年互相征战,这个古老的王国深陷苦难之中其实已经并非是一日之事了。”
布兰多说的是埃鲁因近二十年来的实情,在场的诸人都深有感触,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柏鲁大师,你知道现在在敏泰的那批难民吗?”年轻的领主又问。
“当然,我手下的人有些就是从那批难民中来的。”柏鲁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布兰多:“大人,你是说……难民?”
布兰多点点头,常年的战争造就了大批无家可归的难民,这些难民要么依附于势力庞大的领主成为没有人身自由的佃农与领民,要么衣食无着,居无定所。
虽然没有一个详细的统计,但他相信在这个时代的埃鲁因,无论是北方还是南方,都有大批这样为困顿的生活所困扰的人。
要吸引这些人非常简单,一顿饱饭,一个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就足以让他们到托尼格尔来。
而他要提供的,无非是给他们一条可以抵达此地的途径而已。
不过柏鲁在起初的惊讶之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他提醒道:“大人,这些难民或许是真实存在的,不过他们中大多是老弱病残,要不就是妇孺儿童,身强力壮的劳动力在任何眼中都是有价值的,恐怕这样的好事轮不到大人你身上——”
第一百零八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八)
布兰多点点头,他当然考虑过这样的情况,可是一来是为了千金买马骨,二来也不是所有老弱病残的集体之中就没有身强力壮的劳动力。
有些年轻人会留在亲人身边,而大部分领主是不会为了一个劳动力而收容一家人的。
而这就是他的优势所在,何况妇女一样能做很多事情,少年与儿童更是一片领地未来的希望。
在这个时代或许没有多少人有这样得远见,不过布兰多却要为埃鲁因的长远做打算。
因此他只是摆摆手就打断了工匠大师的话:“柏鲁大师,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问题应该不大。人口是一片领地的未来,愚昧的贵族看不到这一点,不过我不介意给他们上一课,总而言之,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可人口有了,粮食呢?”柏鲁还是不放心,虽然口头上不愿意,可他在这里待了几个月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布兰多有些做法是深入人心的。
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义,他都不愿意看到这个年轻人的心血毁于一旦。
甚至私下里,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位老人不止一次想过,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个应命而生的人——否则他为什么会与狮心剑共鸣?
而他的所作所为,又是如此得到每一个人的拥护——那样的场景,有时候真的让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在光辉的旗帜下,伫剑立誓的王者。
老人有些不敢确信。
“粮食是一个问题。”布兰多点点头,不过他马上奇怪地看着柏鲁:“柏鲁大师,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问题了?”
工匠大师老脸一红,答道:“随口一问罢了。”
“我明白了。”布兰多神秘地一笑:“粮食的确是个大问题——可是看到那么多难民流离失所,在下内心也是万分痛苦,不由得寝食难安——所以那怕是再困难,我也必须坚持这么做,柏鲁大师你说是吗?”
“你……”老人看到布兰多口头上说得大义凛然,可眼神里笑得却像是一只小狐狸,忍不住怒道:“少废话,混蛋小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梅蒂莎在一旁忍不住轻轻掩口。
“当然没那么严重。”布兰多摊摊手:“粮食是个问题,不过有沙夫伦德的银矿的支持,短时期内还不是首要的问题。”
“光靠买可不行,你不怕被北方的公爵们封锁?”老人摇摇头,担忧地说。
“第一,安培瑟尔的商人们都是‘商人’。”布兰多再竖起一根指头:“第二,北方舰队还掌握在公主殿下的手中。”
“当然柏鲁大师你说的也未尝不是一个隐忧,不过托尼格尔也并非天生贫瘠。”布兰多心想自己手上有德鲁伊,还会怕种植上的问题?这些玩草皮的家伙在农业上可比元素使给力多了。
虽然说服那些信奉自然平衡之道的德鲁伊们可能会有些麻烦,不过布兰多早就挖好坑让他们跳了。他们之前签订了一个这样得条约,让德鲁伊申明会参与保卫这个领地的一切战争——粮食战争也是战争,布兰多一肚子坏水地暗笑。
老人看了看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要那么多人来干什么,托尼格尔已经很多人口了,只要你能占据这个地方,建立起一支军队也不会很困难——”
布兰多没有答话,柏鲁当然不会明白他的理想。他的理想不仅仅是托尼格尔,也不是那瓦尔哈拉,甚至也不仅仅是埃鲁因。
年轻人的目标是未来的远景,他的征途是无尽的蛮荒。
在先古的荣誉之后,人类将再一次拾起失落的旗帜向荒野中进军,埃鲁因将要扩张,成为一个强大的帝国。
而机会,就在那些文明所不能遍及的荒野之中。
布兰多不会回答柏鲁这个问题,不过他知道有一天这些人会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只要他还活着。
他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柏鲁大师什么时候对在下的领地这么关心了,莫非你打算真心实意地投靠在下?”
这位工匠大师一下呛住,他忍不住大声咳嗽,然后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气急败坏地答道:“混小子,你想到到那里去了,我只是担心你血本无归,拖累了我的事业——不,我是说阻碍了公主殿下对于这个王国的复兴。”
“既然如此,那么大师你是不是把话题歪得太远了?”布兰多有点好笑地问。
“什么意思?”
“我们一开始不是在讨论某个计划的事情吗,怎么谈论到粮食上了?还是说柏鲁大师你想和安蒂缇娜小姐换个工作?”
柏鲁自然知道布兰多是在调侃他,这位年轻的领主虽然大多数品格在这一代的贵族之后当中都可以称得上是优秀,可是显然在尊敬老人这一项上还有所欠缺——并且死不悔改。
他没好气地答道:“我还没沦落到大人你那么无耻,去和一个小姑娘抢饭碗。我们一开始是在说那个什么元素火炉……算了,我放弃解释这个事情!”
老人忽然发现这么解释下去好像对自己不利,赶忙改口道:“好吧,依大人你说的——我们言归正传,总之那东西我到现在为止也就只完成了不到三百套,大人你要检查一下吗?”
“可以的话当然更好。”布兰多点点头,他的确想看看那东西的工期完成得如何了,“不过不是在这里,这座工场里有暗室吗?”
“自然。”柏鲁大师瞪了他一眼:“鬼鬼祟祟,不安好心。”
布兰多摇头一笑,心想这老头要是真的像是他说的那么光明正大,那么还在工场里设置暗室干嘛?他可没记得在这件事上特别安排过对方。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否则这倔脾气的老人说不定真的大发雷霆把他们三人给赶出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在柏鲁的带领下三人穿过热火朝天的工场,打开南边的一道门进入暗室。不过布兰多很快就发现自己误会了这个老人,因为这个所谓的暗室不如说是一个临时库房或者休息室。
库房并不大,大约几十平米见方,周围放着许多箱子与桶子,这位工匠大师一一点过去,然后用铁锹撬开其中一个,从从里面取出一套奇特的甲胄来。
那的确算得上是一套“奇特”的甲胄——因为至少以大多数正常人的眼光中,那东西实在算不上是一套铠甲。
或者说它扭曲得更像是一套学徒的失败作品更好一些。
因为当你第一眼看到它,你就会怀疑这东西究竟有没有人能穿得上去。它没有头盔的部分,甚至没有领口,胸/背板甲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手与脚的位置也与正常人不同,并且关键在于——这套甲胄沉重不堪,柏鲁几乎用了全身力气才一件件将它从箱子里弄出来。
老人甚至可以打赌,这东西就是交给那些骑士大人们穿戴——排除它那诡异的造型之外,大部分人也是多半穿不上的。
因为实在是过于沉重了。
最后柏鲁粗重地喘着气将这套甲胄丢到桌子上,轰然一声巨响之后他抬起眼皮瞪着布兰多,说道:“看吧,这可是完全按照你的图纸设计的——我保证没有一点变化,而且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可以穿上它——”
他摇摇头:“我搞不懂你做这么一套东西出来是想要干什么!哦不,不是一套,而是两百多套——!”
布兰多笑眯眯地听着这些抱怨,他看着那套甲胄,整套甲胄他非常满意,不得不说柏鲁的手艺不愧称得上是埃鲁因第一人,号称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前埃鲁因的唯一一位神匠。
至少这套甲胄的还原程度来看,起码就要六十级大匠的水准才能做到,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前,大匠在那怕是生活职业玩家当中也是属于一个不存在的称号。
即使在此后二十年内,也是大型公会中国宝一样的存在。因此难怪布兰多笑眯眯地看着柏鲁,像是看着一个宝贝一样。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混小子?”老人看着笑而不语的布兰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当然。”布兰多点点头:“我很满意。”
“我知道你满意,可你还没回答我,这究竟是什么?”柏鲁忽然有点泄气,他觉得和这个年轻人交谈好像是一件非常费力的事情,因为你永远也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你会明白这是什么的,柏鲁大师。”
“那么?”
“稍等一会,我想这个东西还是不由我来告诉你比较好一些——”
“那是什么意思?”柏鲁一愣。
不过正是这个时候,外面敲门声响起。老人微微一怔,他休息的时候可是很少有人赶来打搅,他眉毛一竖,立刻扯着嗓门吼道:“谁?”
“是我,大师。”门外那个声音一缩。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混蛋!”柏鲁看到年轻人似笑非笑的样子,就忍不住火冒三丈,忍不住吼道:“说吧,什么事,你最好找出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来,不让我一定会让你滚蛋的!”
“是这样的……是找领主大人的……”
老人一愣,他疑惑地目光投向布兰多。
布兰多微微点头。
“让他们进来。”柏鲁这才答道。
于是门应声推开,站在外面的正是那个被布兰多冠以“魔邓肯”为名的年轻人,当然他的鸭子使魔已经收起来了,而这个时候跟在他身后的是另外一个古怪的家伙。
一个全身笼罩在一条长长斗篷之下的矮个子。
“矮人?”柏鲁一愣。
……
第一百零九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九)
“不,你猜错了,柏鲁大师。”布兰多摇头。
那个年轻人关上门。而神秘的客人一把扯下斗篷,露出下面佝偻着的身躯与覆盖在褶皱的皮肤上的羽毛长袍,塔吉卜面向布兰多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柏鲁愣了一下,“穴居人?”他吃惊地说:“等等,大人你是说?”这位工匠大师反应很快,他按照图纸设计的那东西人类根本无法使用,但却是为这些地下生物量身定做。
“大人你什么时候和穴居人打上交道了?”
“我们不是和它们打过一仗么?”
“可……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人一时之间大感不解。
与敏泰爵士的一战当中布兰多一方刻意封锁了消息,大部分俘虏也被单独关押在地牢中,不让人接触,因此有穴居人参与了战斗的消息并未走漏。
再加上他对布兰多军事集团的事漠不关心,一心投入在他的锻造工场上,还真不知道布兰多手下已经并入了一支数量庞大的穴居人氏族。
“大人……厉害。”塔吉卜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它面向这位工匠大师,用有些生疏的克鲁兹语答了一句。
“也就是说它们被你收服了?”柏鲁转过头问。
布兰多点点头。
“玛莎在上!”老人叫了一声:“你收服了多少?”他马上住口,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老人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布兰多,颤颤巍巍地伸出一个巴掌:“五百?”
五百,正是布兰多向他要的铠甲的数字。
但年轻人笑着摇摇头,柏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跟人类一样,穴居人再怎么全民皆兵也不可能每个人都是最强壮的战斗力。何况他看了塔吉卜一眼,虽然这位穴居人酋长对他毕恭毕敬,但也不会把全族的命运都交到他手上。
“三千。”他说。
柏鲁呛了一下,他赶忙扶住桌子角,“我明白了,看来我这把老骨头的确是点不太跟得上你们年轻人的步子了——”他摇摇头,三千穴居人?那么年轻人是怎么打赢的?更不要说是收服了。
难怪那些佣兵们——尤其是年轻一辈的佣兵,对这位领主大人推崇备至,他原本还有些不屑一顾,但现在看来这并非只是盲目的崇拜。
“好了。”柏鲁答道:“我明白了,这下帕拉斯要倒大霉了——”
“没那么简单,让德内尔伯爵才不会那么莽撞地一头撞上来,他是头老狐狸。”年轻的领主摇了摇头:“敏泰爵士的教训足够让他谨慎一些了。”
“你是说帕拉斯会有援军?”
“这不是必然的事么?”布兰多答道。
老人摸了摸下巴:“所以你才要将这些穴居人武装起来?”
“正是。”布兰多拍了拍铠甲,然后对塔吉卜说道:“塔吉卜,你来试一下。”
“大人,什么……这是?”塔吉卜目不能视,但它听出那是金属的回音。
“穿上就知道了。”
“巫医……我是。”塔吉卜终于明白那是一套铠甲,连忙摆手:“大人!”
“没关系,只是试一下。”布兰多微微一笑:“这可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你不会想要拒绝罢?”
“礼物?”穴居人酋长一愣。
“你的氏族,并不是地下很强的一支吧?”布兰多问。
塔吉卜沉默下来,它点点头。如果是很强的一支,也不会被赶到地表上来,比起地表世界的生活,它们还是更愿意回到地下。
但要说它的部族其实规模不算小了,只是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强大的地下领主作为靠山。塔吉卜知道自己有一个隐患,那就是祖辈留给他的这个部族中,老弱占多数,真正在地下世界算是合格的战斗力却很少。
“没关系。”布兰多并不在意:“我很早就说过,如果无法在自身实力与技巧上进步,那么我们可以着眼于装备上的提升——”
“装备上……的提升?”塔吉卜疑惑地重复这句话。
“我打算送你的部族五百套甲胄。”布兰多答道:“重甲,穴居人专用的。”
那个穴居人酋长显然被这个数字惊呆了,五百套重甲即使是在地下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地下领主们绝对不用这些东西来武装一群穴居人——换而言之就是一群炮灰。
它有些结结巴巴地抬头答道:“穴居人……不穿铠甲……大人!”
穴居人不着甲胄?布兰多忍不住在心中大骂,穴居人领主、攻城大师艾拉切手下的冲锋队——那些身着重甲的穴居人突击兵在第三次战争中的表现至今还让他记忆犹新。
他手上这套铠甲,其实就是艾拉切设计的犀牛甲的原始版本的设计图,当然后面的版本他没入手过,不过这套东西在繁花与夏叶之年也算是领先于时代了。
布兰多记得很清楚,第一套犀牛甲诞生应当是在大约五年之后。
“你们就那么甘心当炮灰?这种事情往后就要成为历史了,塔吉卜。”年轻人摇摇头:“我说过,这套铠甲专门为你们设计的。”
“等等!”这个时候柏鲁却拦住他们两个:“大人你的意思是说这套铠甲以前没有存在过?”
“自然。”
老人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有些发火:“一套新设计的铠甲你连让这些家伙试穿都没有试穿过,你就让我做了两百多套!”
说到后面,这位工匠大师几乎是在吼了。他觉得布兰多这简直是在拿他开玩笑,从古到今都没有这样的事情,一套新设计的铠甲连实验都没有做过就直接投入量产,这家伙难道以为这是一个玩具吗?
当然如果布兰多富可敌国他还可以理解,可明明是在领地刚刚起步,连维持都显得艰难的时候。
制造两百多套铠甲用去的铁矿石,这几乎是冷杉领的全部储量,甚至因为这个原因还耽误了城墙的重建工期,安蒂缇娜不止一次来找他抱怨这个事情了。
柏鲁越说越气,尤其是想到布兰多口口声声和公主殿下站在一边,如果公主殿下身边的人个个都是这个年轻人这样得,他甚至现在很怀疑这个该死的王国还有没有未来。
他觉得自己堂堂一个王国首席工匠大师,竟然被这个家伙给耍了一把。老人死死地瞪住布兰多,就好像如果这个年轻的领主不给他一个说法,那么他就要让这家伙知道他——一个大师级工匠,也是有自己的脾气的!
而且这脾气还很坏!
但布兰多脸上好像波澜不惊,甚至连一点最细微的变化也没有,只是柏鲁最开始发火的是时候他有点吃惊。他没想到这位老人竟然会发这么大火,不过听后者说完之后,年轻人却笑了出来。
“至于发那么大火吗,柏鲁大师。”他摇摇头。
“你还笑得出来,你最好是给我一个说法,该死的!”老人愤愤不平地答道:“不然今天我就要给你一个说法!”
“你打算怎么给我一个说法?”布兰多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问道。
两人开始争执的时候,似乎把塔吉卜忘在了一边——当然至于我们的“魔邓肯”先生,更是从一开始就被人遗忘在角落了。
“我、我罢工!”老人跳脚了。
“好了好了,冷静一些。”布兰多摇摇头:“柏鲁大师,你可是王国的首席工匠大师,你还看不出来这套铠甲能不能行?”
“正是因为我是王国的首席工匠大师,我才要对你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加以阻止!”老人愤愤地说道,不过他还是看了一眼一旁的穴居人酋长——他对于自己亲手打造的铠甲相当熟悉,只不过是看了这头穴居人一眼,他就知道布兰多的设计并没有什么问题。
看起来稍微大了一些。
不过塔吉卜自称巫医,那么穴居人中的战士显然体格更加强壮,对于这套甲胄一定异常合身。至于个别体格异于寻常的,想必也只要稍作修改就是了。
看到这里柏鲁的气不由自主地消了一些,转而有些惊奇。单单依靠经验就画出设计图,并完成成品,这至少需要好几十年锻造经验,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做到——老人看了一眼布兰多,心想这个年轻人难道是个深藏不漏的大师?
不过他怎么都不相信这个推测,而是有些余气未消地问:“这东西不是你搞出来的吧?”
布兰多点点头,他也不好意思窃取别人的劳动成果:“这是我一个朋友的设计,他对穴居人很有研究。”当然他随口一开,穴居人艾拉切就成了他的朋友。
于是这个时候还远远在乔根底冈地下的某人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这还差不多。”布兰多满足了他心中的推测,老人也就不再追究,他说道:“以后最好是别在给我玩这一手,这种惊喜还是留给你们年轻人好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几次。”
“你严重了。”布兰多笑嘻嘻地答道:“这怎么会呢,我可不是故意的,柏鲁大师你现在可是我的领地上最宝贵的财富。”
“这只是一份暂时的工作——”老人唧唧哼哼道,不忘了提醒布兰多这个事实。不过年轻人口中的恭维还是让他很舒服。
布兰多摇摇头,然后对一旁的穴居人酋长说道:“怎么样,塔吉卜,你愿意接受这份礼物么?”
塔吉卜犹豫了一下,在布兰多与柏鲁交谈的时候,它就摸过了那套甲胄。因为缺乏视力,穴居人对于触觉与听觉都比一般人敏感,虽然只是粗略地感受了一下,但它已经能确定那套铠甲正是为它的族人量身订做的。
它有些心动,但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头穴居人犹豫了一下,问道:“大人……条件?”
布兰多点点头。
他很满意塔吉卜的反应,他当然不可能白白送给穴居人五百套战甲,虽然说起来穴居人与冷杉领算是共同进退的关系,可这并不够。
“条件很简单。”布兰多答道,然后他放低声音,低下身子附耳对这位穴居人酋长说了一句什么。
塔吉卜先是一愣,然后它陷入了犹豫之中,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成……交。”
……
第一百一十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十)
沉眠之月七日——
第一场雪之后。
严冬封锁了从安列克的群山至安培瑟尔的乡野之间各条大道,各方势力在自由港的说客们白白浪费了两个月口舌,到头来却徒劳无功,寒冷的季节最终让北方动荡不安的形势陷入冰封,两个月前势头凶猛关于北方战争的传闻最终就像是一个谣言一样不证自消了。
但真正能看透这一切的人才明白,这种虚假的平静之下隐藏着更深一层的危机。银装素裹的、万物封冻的世界的表象之下并不是沉寂无声,而是忍耐之后的爆发。
刀剑呐喊着,渴望鲜血。
仿佛冬去春来,雪花开后,渗入土地中的不是雪水,而是血水,布兰多很清楚这一点。就像清楚历史书上的白纸黑字一样。
但当大地蛰伏起来的时候,积雪覆盖之下却有一种潜在的力量在蠢蠢欲动。就像是清晰的马蹄声穿过森林,震动泥土——当年迈的骑士帕拉斯率领着他手下的骑士在寒风瑟瑟之中第一次踏上这座位于敏泰领境内的小山丘时——他并不知道关于这一场点燃在托尼格尔境内的战火已经通过不为人知的渠道传递到了众多公爵、领主的书桌上。
在敏感的时期一粒火星都会引爆局面,每个人都认为公主殿下在铤而走险,但没人想到的是这位银发的小姑娘现在也只能苦笑着接受布兰多的“好意”。
那么让德内尔伯爵将何去何从,这就未免不让人感到意味深长了。
但没有人会关注一颗棋子的命运。
只有格里菲因公主拿到关于帕拉斯开始向冷杉领进军的情报时,忍不住用两支指头捻起那张羊皮纸抖了一下,轻轻一笑着对身边的欧弗韦尔说:“欧弗韦尔卿,你看谁会赢?”
欧弗韦尔微微躬身:“理智告诉我让德内尔伯爵赢定了,但直觉告诉我不一定。”
“如果赢了呢?”
“那么让德内尔伯爵就更不敢轻举妄动。”
“输了呢?”
“安列克也会倾向于让让德内尔至少保持中立,这正合那个老家伙的意——”
“也就是总而言之,对我们百利无一害?”
“如果公主殿下能够认识到,让德内尔伯爵绝不会和我们是一路人这一点的话!”
“可惜马卡罗和利伍兹老师看不到这一点。”银发的少女一只手托住自己的雪腮,叹了口气。
欧弗韦尔没有轻易回答,在他看来狡狐与利伍兹大师并非是不能看到这一点,而是出于自己的考虑;或许在他们看来让德内尔伯爵至少比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更可靠,马卡罗的意思其实是并不希望这位公主殿下与那个年轻人打过多交道,狼爵士能很敏锐地感到这一点。
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否则会造成王党内部的猜忌,不过他相信这位聪慧的公主殿下也能看出来。
“你说。”格里菲因纤细的睫毛微微一抬,她盯着这位近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仅仅是出于所谓对王室天生的好感?”
少女又摇了摇头,她的出身让她先天对这种没有利益联系的好感不信任:“恐怕未必。”
“在臣下看来,是出于冒险家的野心——”
“野心么?”
格里菲因公主眨了眨眼睛。
但此时此刻站在寒风中的老骑士帕拉斯显然并不知道有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公主正评价着双方的命运,老骑士用满是老茧褶皱的手掀起面罩,在冰冷的空气中呵出一口白气,看着白雾茫茫的远山。
山下是遭到袭击之后的营地——
这已经是这周以来第六次袭击了。
袭击者是穴居人,还是穴居人。
老人额头上的周围几乎挤到了一块儿,苍老的面容更像是一块虬结的树皮。他身后骑士们的身影陆续从森林中走出来,他们大多也神色凝重。
他们本来以为敏泰地区起伏的丘陵环境比不上他们常年战斗的格拉哈尔山险恶,而作为敌人的暴民也不如山民神出鬼没,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更多的人是把这即将到来的战争看做一次放松的机会。
可没想到还没遇上难民,就遇上了更棘手的家伙。
“这些该死的穴居人暴动了吗!”有人愤愤不平地骂道。穴居人袭击的目标各式各样,并不仅限于军事目标,有时候粮仓与庄园都在它们的狩猎范围之内。
虽然让德内尔方面大军尚未云集,但这些神出鬼没的袭击已经让领地内人心惶惶。袭击造成的损失并不大,但帕拉斯担心因此而耽误大军集结的时间。
尤其是最近又发展到了山民们聚集的营地,这就是第二个受到袭击的营地。
穴居人在森林中速度奇快,它们展开攻击时山民们还没做好防范的准备,结果让这些怪物从北侧突入,杀伤了不少人之后又迅速撤离了。
森林中地形复杂,骑兵又无法展开,无从追踪,更是雪上加霜。
“损失了多少人?”
“不多,死了十几个,不过伤的不少。”
“这一周以来总共损失了多少。”
“近百人。”那骑士回答道:“这还不算有战斗的损失。”
“为什么会有战斗的损失?”帕拉斯回过头问,离开战还早,无论是粮草和其他物资的动员速度都远远慢于预期,山民集结的速度也快不起来——至今到齐的不足十之一二。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他从未下过任何命令,怎么会有战损。
“是因为有一支山民私下集结,准备予以报复还击,结果进入敏泰领之后被伏击,只回来了一两个人。”那骑士答道。
“这帮蠢货。”老骑士骂道:“那么总共有多少损失,从第一次袭击到现在?”
骑士们互相看了一眼,才有一个答道。
“超过三百人。”
“不过两周——”帕拉斯摇摇头,其实这个损失他还可以接受。因为如果不主动进攻的话,他自己确实很难拿这些东西有什么办法。
不过在他看来这是对方的最后挣扎。
这两个月以来帕拉斯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情报,从冷杉城陆续逃回来的那些贵族私兵给他带来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比方说他知道布兰多手下有穴居人,数量大概有好几百,甚至上千也不一定。
几百穴居人,一千多雇佣兵,帕拉斯觉得自己如果稳扎稳打,那么稳操胜算。敏泰爵士那个老家伙犯的错误他绝对不会犯第二次——事实上这位老骑士知道依照自己的性格,恐怕连第一次都不会犯。
他的手摩挲了一下金属剑柄,听说卡格利斯也被那些暴民俘虏,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很担心自己那个学生。
帕拉斯原计划大概还需要一个半月的时间,那怕是在这段时间内这些山民再丢掉一千条人命,或者甚至三分之一都退出战斗序列他也不在乎。
可这个老骑士明白,在战场上,数字不是这么计算的。
因为如果他预测当中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么会对于士气是一个致命打击,甚至让停留在这一地区的山民陷入混乱也不一定。
他看出对方是在给自己施压,试图逼迫自己提前与之决战。
但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那些被伏击的山民就很好地说明了问题。帕拉斯明白自己绝不能冲动,可另一方面那些喋喋不休的山民首领也让他头痛万分。
那些人说得也不无道理,这周以来森林中的穴居人甚至深入腹地烧毁了帕拉斯境内的一处粮仓——这让他怀疑沙夫伦德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漏子,因为穴居人只有通过那个方向才能插入到帕拉斯境内。
可是沙夫伦德的探子回报一切正常,他为此还派了第二批探子,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这只能让这个老骑士大骂奥金斯负责的沙夫伦德地区简直就是一个什么人都可以渗透的筛子。
不过他也没想过,如果不是这个筛子,他自己的人也未必渗透得进去。
帕拉斯摸了摸自己的剑,最终还是按下心中的冲动,他摇摇头道:“我们回去。”
“大人。”骑士们有些不解:“这就算了,那些穴居人怎么办?”
“让山民们收缩防御,改变物资调配的路线,粮仓选择的地点也要重新规划。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只有提高警惕才行——”
“可这样太耽误时间,不如我们直接打过去干掉它们好了!”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的敌人就开心了。”帕拉斯冷冷地答道:“玛达拉的亡灵,山民,甚至粮食与其他物资都还没有到位!如果你们再丢了帕拉斯领,那么让德内尔大人的脸往什么地方放——”
“我们手上有好几千人,领地内山民的军队也逐渐接近两千。”骑士说道:“对方就算加上穴居人,也不使我们的对手罢?”
“敏泰爵士那个老笨蛋也是你们这么想的,他的下场你们看到了?”
“可是我们这么做的话,会影响集结的时间的,大人。”
“那也好,最好是拖到春晓之月——在冬天出兵,不是个好兆头——”帕拉斯骑士摇摇头——虽然这种零星的骚扰无伤大雅,但也无异于在他脸上打耳光,偏偏他还没有办法还击。
他是个谨慎的人,对方好像就正看准了这一点。
不过帕拉斯现在唯一的自信是,他绝对不会因为怒火中烧而晕了头,而作出提前出兵这样的决定。这个老骑士认为自己看准了对方是困兽犹斗,那么他就要稳扎稳打,一点点地困死对方,不给对方一点破局的机会。
现在的耻辱,将来他慢慢找回来。
“拖到春晓之月?那么久,伯爵大人不会怪罪下来吗?三个月,玛莎在上,那需要多少粮食?”
“大人,你这么干伯爵大人会杀了我们的!”
“正好相反。”帕拉斯看了自己这些老部下一眼:“我们拖得越久越好,你们要看远一些,战场不只局限于托尼格尔——总之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大人都不会来找你们麻烦。”
“有些东西,并不只是消耗的金钱可以衡量的。”老骑士虽然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但阅历丰富足以使他看透这看似平静的局面下背后的波澜:“当然如果我们能干得漂亮,伯爵大人就更高枕无忧了——”
“那是自然。”骑士们纷纷附和。
……
第一百一十一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十一)
帕拉斯以为自己看穿了布兰多的目的。
但这个老骑士永远也不会明白,在这片森林的对面,是一位什么样的存在在和他作战。就像是布兰多熟悉埃鲁因的每一位领主——无论他是过去的,现在的,还是未来的——无论他是权势滔天,还是贫困潦倒。
他熟悉这些人就像是熟悉他自己的指纹一样。
从繁花与夏叶之年这一年起,一直到第二纪初,他几乎和大大小小每一位埃鲁因的领主打过交道。
如果帕拉斯知道布兰多可以一口叫出自己几十年前不为人知的小名,那么他或许会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选择。
但历史没有如果——
当布兰多在冷杉城属于他的书房当中第一时间拿到关于那个老骑士退回了帕拉斯的消息之后,忍不住笑了笑,将那份来自于“渡鸦”手上的情报丢回了书桌上。
渡鸦是他对一线巫师斥候的称呼,因为那些人常常使用渡鸦来传递信息,因此这种外号也在军中不胫而走。
“可惜。”弗恩也看过了那份报告,这位前骑兵队长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那个老家伙果真谨慎,否则只要他一头脑发热,这场战争我们就赢了一半了——”
“把希望寄托在敌人身上,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弗恩大团长。”安蒂缇娜站在布兰多身边,她看了这位大团长一眼,冷冷地答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位布兰多手下的第一幕僚小姐在他这个集团之中的威望与日俱增,虽然她是斥责的口气,可这个时候说出来也并未让弗恩感到有什么不对,仿佛理所当然,本该如此。
弗恩反而笑了一下:“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他这一退,接下来我们可就要面对一场苦战。”
“那也未必。”布兰多却轻声答道。
他很清楚那位老骑士谨慎、但骨子里血液中又流淌着不屈的性格,就像他很了解对方喜欢什么的作战方式,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一样。
这份所谓的情报,不过是他安排的一个小小的陷阱。
无论对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不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听年轻的领主这么说,安蒂缇娜在后面看了他一眼,她从那天塔吉卜离城起就知道这个计划,布兰多的安排曾经让她感到匪夷所思——那不像是战术,简直像是预测。
可这会儿,这预测成真了。
这位幕僚小姐也有些傻眼,她看着布兰多的背影,发了呆。
“未必?”弗恩不解。
“帕拉斯爵士年轻时毕业于王立士官学院,又参加过十一月战争,正是那种最一本正经的学院派士官。”布兰多答道:“你们知道吗,在王立士官学院的正墙上用克鲁兹语写着这样一句话——”
“‘对于战争的双方来说,战争的手段就是达成目的,并阻止对方达成目的。’”
“这句话是埃鲁因军事思想的指导核心,被所有科班出身的军官们奉为经典。”
弗恩点头,连同一旁的克伦希亚与梅蒂莎都跟着点了点头。弗恩出身军营,对这句话并不陌生,但克伦希亚却是几十年野路子的经验,有些道理是共通的,因此他只要结合自己的经验一看就能看出这句话中蕴含的真理——
至于梅蒂莎,这位公主将军对于战争的理解自不必多做解释。
“所以帕拉斯也是一样。”安蒂缇娜这会儿回过神来,在一旁小声问:“对吗,领主大人?”
“是的。”
布兰多继续说道:“所以我让穴居人出动全族之力去骚扰、掠夺以及侵袭帕拉斯地区,就是告诉这位老先生这样一个信息。”
“我们正困兽犹斗,急于在让德内尔伯爵大军集结之前寻求一个破局的机会。”
“那不正是我们的处境吗?”弗恩问。
“是啊。”布兰多点点头:“可是有这么愚蠢的敌人吗?会将他的真实情况告诉你,好让你去完成一次‘Criticalstrike’?”
布兰多坐无坐像地斜靠在高背椅上,完全没有一个领主该有的样子,这让安蒂缇娜的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芙罗的脸色也不见得有多好。
不过年轻人看起来心情却不错,脱口而出就是游戏术语。
“Criticalstrike?”
“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布兰多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叫做致命一击。”
弗恩这才点点头。
“所以这是逆向思维。”梅蒂莎小声说:“我们要求战,他自然不能让我们如愿。可反过来说——按照料敌从严的思维,敌人不可能会那么直白地将弱点暴露在你的面前,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掩饰自己的目的。”
“除非这是一个陷阱。”弗恩接口道。
“这个陷阱表达一个什么样的信息?”克伦希亚问。
“敌人希望拖延时间。”弗恩再回答,他显然已经代入了帕拉斯爵士的思维角度。
“那么破坏这个目的的方法,就是尽快出兵——”
“但要这是一个双重陷阱呢?”讨论很快变得激烈起来。
“所以无论如何,现在只剩下两个选择。”安蒂缇娜从这个思维回路中抽出心神,她冷静地答道:“要么按兵不动直到大军集结之后,要么立刻出兵,快刀斩乱麻——”
但梅蒂莎却摇了摇头。
“军事上的推演不只是那么简单,这毕竟不是在猜拳,仅仅依靠分析对方的心理——”这位银精灵小公主答道:“有些东西是掩饰不了的,兵力,物资,士气以及天候与地理的因素,再加上可能的援军。”
“两个选择,加上这些情报,就足够帕拉斯爵士作出选择了。”
“还要加上性格的因素。”布兰多补充道。
“那么大人所谓安排的陷阱在什么地方?”经过梅蒂莎的提醒,弗恩又回过神来,他不解地看着布兰多。
按照银精灵公主的说法,帕拉斯不是很轻易就可以作出正确的判断吗?
而且好像看起来,那位老骑士的确也作出了正确的判断。
就像是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所说的,他们正困兽犹斗,急于在让德内尔伯爵大军集结之前寻求一个破局的机会。
可现在帕拉斯爵士选择了按兵不动,等待大军集结,那么他们就失去了这个最宝贵的机会。
不是么?
但弗恩看到布兰多摇了摇头,他笑道:“陷阱,我不是已经布置好了么,你们每个人都身处其中,可还无从察觉——”
“什么?”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年轻的领主笑着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所谓思维的局限性,就是我告诉你们一个非是即否的问题,而你们顺着这个问题陷入了选择的漩涡之中——”
“可是你们没有想过,这是现实的战争,在一场战争中有千百个可能,而不只有两个选择。如果你不能跳出这个思维的迷宫,那么你就看不到第三条路——”
在场的每个人都是一窒。
“第三条路?”弗恩皱着眉问。
“帕拉斯选择进军,那么他会受到迎头痛击,我们直接破局。”布兰多答道:“不过他当然不会这么蠢,我想就是格鲁丁也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但若他选择退兵,给我两个月、甚至三个月的时间,把战争拖到春晓之月以后,那我一样很欢迎。”
布兰多摊摊手:“我们缺的是什么?时间。”
“可时间并不一定对我们有利啊,领主大人。”安蒂缇娜一如既往地蹙着眉头,就好像这个月以来她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来过。
年轻人看到她这个样子,一本正经地提醒道:“常皱眉头可是会生皱纹的,幕僚小姐。”
贵族千金白了他一眼:“反正我会让领主大人你负责的——”她微噌。
布兰多微微一笑,仿佛能让这位副手略微放松一下也是件充满成就感的事情。他笑起来解释道:“放心好了,时间最终会站在我们一边。”
他并非信口开河,自从德鲁伊回到他的领地,他就知道他们可能已经有关于瓦尔哈拉的消息了,这与历史上一无二致,为此他做了一系列安排。
包括指使塔吉卜骚扰帕拉斯,拖延那个老骑士进攻的时间在内,都是为了最终达成这个目的。
只有布兰多明白瓦尔哈拉意味着什么,因此他必须尽可能将战争发生的时间拖延到那片传说中的领地归入自己的怀抱之后,在那之后,一切就再不是问题。
心中清楚了这一点,他再看其他人,其他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不过他们至少知道,这个年轻的领主从不说大话。
“可那个老家伙不会察觉不对吗?”弗恩还是觉得有些古怪。
“你们又察觉了吗?”布兰多反问。
“可那只是一时啊!”
“一时决定一切,战争中改变最终结果其实就是那么一两个细节。”布兰多摇摇头,“对于指挥官来说最忌讳优柔寡断,反复更改决定更是兵家大忌。”
“何况他今天一旦决定退兵,从此之后就要疲于应付塔吉卜的骚扰,即使等到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他早已放慢了集结的脚步,那个时候就是悔之晚矣。”
“这么说他岂不是怎么都输定了?”弗恩问。
“我给了他一份考卷,可供选择的两个答案都是我安排的,他为什么不输?”布兰多答道:“有时候你们需要转换角色,可顺着对手的节奏走终归不是一件好事。”
布兰多忽然住口,因为他感到周围安静下来,所有的手下都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他,就好像在看妖怪一样。
年轻人顿感尴尬,他这其实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手段,不过是因斯塔龙玩剩下的。当初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中那位黑爵士就是这么羞辱这位老先生的,布兰多自己最多就算是借鉴一下而已。
“所以呢?”弗恩问:“我们又该怎么做?”
“做好你们自己的事。”布兰多答道:“这是今天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大概我要离开领地一趟,大概需要一个月或者更长时间。”
他双手合十,十指交错:“我可不希望等我回到领地,这里就变得一团糟。”
“大人你又要离开?”安蒂缇娜眉头又是一皱:“沙夫伦德?”
“秘密。”
年轻人将手指放到唇边。
第一百一十二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十二)
决定了行程之后,布兰多在黑森林之中的远行计划就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又等了数日。在确定帕拉斯方面确实收缩防御之后,布兰多才放心地实行自己的计划。
在出行的这一天,他来到了自己城堡中某个院落内——
“你的剑术又进步了。”
库兰弯腰拾起剑,随手将它放回一角的武器架上。这位老剑手不知是艳羡还是无奈地看着布兰多,不过又有些期待:“老了,不是你的对手了。”
布兰多并未谦虚,只是带着年轻人特有地腼腆地笑了笑。
自从那次讨论之后,布兰多出行的日程已一天近似一天,所有人都在为这次远行准备,但他本人却显得有些悠闲。
这场战斗用时十分钟,最终还是他取胜。年轻人并未太过惊讶,经历地下一战之后,又加上女骑士奥塔莱丝日日点拨,他的剑术一日千里,已不能与第一次与库兰交手时同日而语。
军用剑术停留在16+2等级上,此后再无寸进,投入技能经验渠道也变成灰色。布兰多清楚这门剑术已趋于上限——在大师境的巅峰之后,再想投入就只有依靠反复练习或是有朝一日立地顿悟了。
今天布兰多穿着一袭黑色的克鲁兹人的旅行服,这种服饰从塔族人的武士文化中发展过来,通常是某种毛料织物,上衣似衬衫,但袖子与裤子都异常宽松,袖口处收束,套上护腕与马靴——冒险者与贵族通常会戴上用以悬挂佩剑剑鞘的双层束带——只是布兰多为大地之剑哈兰格亚特制的剑鞘较为宽大,像是一面阔剑的剑鞘。
剑在他手上,他收回剑,答道:“时代变了,库兰先生。”库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并未接口。
库兰不接口,但布兰多也不进一步紧逼,他拿出一块布轻轻擦拭自己的爱剑,一边想起日前的事情来——
与德鲁伊们的会面还算融洽,安德鲁前往信风之环至今未归,来的是另外一位叫做“灰鸦”的长老。灰鸦象征着暴风之中的精灵,能以此头衔作为代号,至少说明这位长老擅长风领域之内的德鲁伊咒术,风领域代表天空,天空领域的德鲁伊往往在德鲁伊组织当中享有崇高的地位。
因此布兰多猜对方可能不是安德鲁那种外环的普通长老,而是一个内环大德鲁伊。
德鲁伊互相之间的联系来自于一个秘密组织,常人称之为德鲁伊集会。这个组织的结构呈环状,内环称之为信风议会,每一个成员都是大德鲁伊,他们互相之间通过夏季、秋季与冬季的风在千里之外传递信息。
只有春天是尼雅的季节,德鲁伊们要让出所有的风的通道,不能打扰女神瑞泽万物。
德鲁伊们果不其然为他带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讯息——
大德鲁伊灰鸦告诉他他们可能已经找到了瓦尔哈拉,可实际上遇上了一点小麻烦。信风之环似乎正在发生异于寻常的变化,黑森林中的规则再一次排列,德鲁伊们遇上了迷雾与狂风,他们引以为傲的在森林中感知方向的技巧也失去了作用。
大德鲁伊说,那里的树木似乎正在排斥他们,若不是他们没有带着敌意,恐怕连走出森林都困难。
布兰多只是稍一沉吟就猜到了他们可能遇上的事情,魔力之月的力量在大潮汐来临之际日渐强盛,混沌在黑暗之中躁动不安,连森林也受到了影响、开始呈现种种征兆。
这是个棘手的难题,而且几乎没有什么取巧的办法,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强行闯进去。可这需要实力,德鲁伊们不行,虽然这位大德鲁伊看来也有黄金的力量,可他们对瓦尔哈拉了解太少,看起来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不过也好,正合他意。
他腾出一个半月的时间,心想安排这次旅行应该绰绰有余,不过正想及此,忽然一阵争执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站住!”
“我要见你们的长官,我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少废话,俘虏就要有俘虏的自觉,那来那么多要求!”这是士兵的声音。
布兰多抬起头向着那个方向望过去——那是地牢,他随即露出好笑的神态,虽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争执了。
“哼,你们这些言而无信的家伙!上次我打败那个混蛋,他答应过,让我见你们的长官!有本事你让那家伙再来一趟,我保证还打得他屁滚尿流!”
“啰嗦!”士兵骂道:“克伦希亚团长那是让你的,你没见他的剑都在打斗中折断了吗?”
“那你让他换把好剑来和我试试?”那个声音毫不掩饰地讥讽。
“小子,你是不是又想被教训了一下了!”士兵显然不耐烦了。
然后是哎哟几声哀叫声,布兰多很快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从树丛背后逃出来,年轻人浅金色的长发有些纷乱,略显狼狈,不过他手上拿着一柄剑——佣兵们常用那种,布兰多留意到剑上并没有沾血。
年轻人从树丛背后逃出来,看到外面还有人明显愣了一下,他看到布兰多手上拿着剑,下意识地把他认作这里的守卫,二话不说就迎了上来。
布兰多微微一怔,心想怎么让人跑出来了,不过他还未来得及想完,就看到那个年轻人单手握剑一个弓步突刺过来。
年轻人的剑指向他的右臂,显然并不想杀他,不过他出剑的速度极快、手也很稳,显示出精湛的基本功——这让布兰多吃了一惊,他一看这出剑就明白他手下的四个团长——尤塔、克伦希亚、虎雀与弗恩都不见得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
“好家伙,军用剑术,至少八级。”布兰多心想难怪当初虎雀、弗恩与克伦希亚联手,都差点没能留下对方,看来确实是个人才。
他本来下意识想直接打掉对方的剑,可转念一想又改变了办法,他打算试试这个年轻人的实力。布兰多在顷刻之间连续改变了两次出招的动作,他将剑向上一挑当一声架住对方的剑,再向外一拨,引得那年轻人重心一斜。
卡格利斯的攻势虽然被化解,但布兰多好歹手下留情,没有直接打掉他的剑。可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守卫好像是个剑术高手?
但这决计不可能。
年轻人认定自己感觉出错、咬咬牙又攻了上来,但布兰多左右开弓,大地之剑柔化下来“啪啪”打在对方的左右臂上,他没有全力出手、也没有引发地震术,而是直接用巨大的力道打得年轻人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破绽百出,但难能可贵。”
布兰多心想,他看到那个年轻人又一次站起来,下意识地竖起剑,准备看看这个年轻人还会不会其他剑术,不过正是这个时候,他看到卡格利斯垂头丧气地将剑一丢,干净利落地举起手来——
“我投降!”卡格利斯用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布兰多,对方第二次出手时他就完全认清了——这就是一个剑术高手,他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不过他只感到懊恼,心想早知道不从这个方向逃跑了。现在他想起自己主动冲向这个年轻人的行为简直感到可笑,他看了看一旁那个老头,心想或许自己一开始该从这边冲出去?
不过他看到库兰笑眯眯地看着他,再一看这个老剑士修长的手指与上满无数老茧,顿时心中一凛,认识到自己的失败是必然的。
“你是谁?”卡格利斯看着布兰多好奇地问,他任由从后面追上来的士兵将自己双手向后绑起来——士兵们恼他伤人,手上自然不客气,弄得他直呲牙。
不过好在年轻人没有杀人,否则这些士兵估计就是当着领主大人的面也要狠狠揍他一顿。
布兰多没有答话,而是颇有兴致地看着对方,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新点子。
“你不怕我杀你?”他问。
“你杀我干什么?”卡格利斯并不害怕,而是问道:“又没好处。”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布兰多答道。
“那你来吧。”年轻人挺起胸膛:“我眨一下眼睛就不是哈伯托家响当当的男子汉。”
“所以男子汉只管自己,不管你的父亲了?”布兰多问。
“我当我的男子汉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了?”卡格利斯不解。
布兰多讶然,才想起在这个世界上和他原本的世界毕竟人文习俗不同。
他又看了看那些士兵:“为什么当初你没杀他们?”
年轻人摇摇头,“你这个人怎么一开口就是杀杀杀的,我比他们厉害得多,没必要杀他们也能冲出来。不过如果双方实力差不多,那就只有以命相搏了。”他坦诚地答道。
“可他是你的敌人。”
“我又杀不完。”卡格利斯一挑眉,耸耸肩不在乎道:“何况我杀人,万一我被抓到了,倒霉的还是我自己——你看,就像是现在!”
“你倒是考虑周全。”布兰多忽然感到这家伙有点意思:“那好,你现在还想知道我是谁吗?”
“我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那么你们应该叫我什么?”布兰多回过头去,看着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连忙后退一步低下头,单手按在胸口行礼道:“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
布兰多再回过头,果然看到那个年轻人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他张大的嘴几乎足以吞下一个鸡蛋,不敢置信地说:“你、你是……”
布兰多点点头,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我就是那个你想要见的人。”
……
第一百一十三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十三)
士兵们看到那个年轻人直起身子,赶忙上来将他压下去。他们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领主,问道:“领主大人,我们把这家伙押下去吗?”
布兰多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知道这是敏泰爵士的次子,不过那位古板的老绅士竟然有这么一位有意思的儿子,这让他感到有点意思。
他已经改变了主意,摇了摇头:“松开他。”
松开?士兵们一愣,面面相觑。
“松开。”布兰多重复了一遍。
士兵们这才松开了绑在卡格利斯手上的粗麻绳,年轻人皱了皱眉,呲着牙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虽然士兵们没有暴揍他一顿,不过对待他也不见得有多客气。
他看了看自己雪白的手腕上多了几道通红的印子,就忍不住直皱眉头。
不过比起这个来,年轻人更关心布兰多的意图。他抬起头来,用浅灰色的眸子盯着布兰多,看了一会问:“你真是这里的……?”
“你是想说,暴民头子?”
“不敢。”年轻人尴尬地笑了。
其实他心中倍感惊讶,卡格利斯这才意识到对方不过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可不但在他引以为傲的剑术上远远超过他,还是这么大一群人的头子。
他看着布兰多,越看越觉得自己前面十多年是白活了,就像是帕拉斯语重心长对他说过的,窝在托尼格尔这个小地方,最终是局限了他自己的手脚。
“不过我很好奇。”卡格利斯揉着自己的手腕,问道:“你松开我干什么?”
“如果我说,是要你为我效力,你信吗?”布兰多问。
“不信。”年轻人摇摇头:“我为什么要为你效力?”
“那如果我说,我是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奥德菲斯公主殿下遣往此地的密使,来这里建立一个秘密根据地,是为了制衡让德内尔伯爵,你信吗?”
这下不只是卡格利斯,连一旁的库兰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布兰多。年轻人看来是全然不信,看布兰多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疯子,但老人的目光就显得有点惊醒的味道了——他想到托布斯与科尔科瓦王室的关系,再想想布兰多这些时日以来的所作所为,越想越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话可能并不是那么不靠谱。
至少其中一部分没有说谎。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卡格利斯皱着眉头说:“不过看在你是这里的领主的份上,我会说勉强还可以……”
布兰多微微一笑,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色的胸针:“这个胸针叫做白银盾徽,是王家骑士团的信物。”
年轻人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库兰也有些将信将疑,他当然听说过白银盾徽,可布兰多手上那个是不是真货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老人的怀疑愈深,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布兰多说的可能就是一部分事情的真相。
否则那有那么巧,这群明显训练有素的暴民就干掉了格鲁丁?
布兰多收起那个胸针,其实胸针是真货,是随公主殿下私下的信一起送来的。那封信其实很简单,主要就是告诉他——王室很欣赏他这样的年轻人,除此之外其他内容只字不提。
这不过是一封例行公事的回信,整封信滴水不漏,布兰多就是拿着这封所谓的格里菲因公主殿下的亲笔信也毫无用处。
但这位年轻的领主还是视若珍宝,小心地将信保存起来,对此安蒂缇娜表示了极大的不理解,抱怨科尔科瓦王室的小气也只有他这个笨蛋才会看不出来。
但布兰多何尝看不出来,只是当年那位摄政王公主可曾是他们一众宅男的梦中情人——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多数人最终意识到这种爱慕不过是年轻的憧憬,不过心底那份最真挚的回忆却是放不下的。
尤其是那位已经逝去了的公主殿下的亲笔信又一次摆在他的书桌上时,说心中没有激动,那一定是在骗人的。
“好吧,我们放下这个不谈”布兰多又说道:“我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我听说你本打算带着几个家仆北上去响应公主殿下复兴科尔科瓦王朝的号召?”
卡格利斯手上的动作一停:“看起来你知道得不少。”
“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出色,托尼格尔限制不了你的手脚。”布兰多一边说,一边在心中回忆这个年轻人在另一段历史当中的经历,不过很可惜的是,他一无所获。
这并不奇怪,当初的埃鲁因有许许多多这样得年轻人,可这些名字并不是每一个最终都能闪耀一方。大浪淘沙,能力不足的人自然隐去,而更多的人是不够幸运,有很多人在前往弗拉达的路上就遇难身亡——
强盗,魔物,邪教徒以及不怀好意的领主们,这个时代的埃鲁因的乡野并不安全。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倒听起来像是嘲笑。”年轻人皱着眉头说。
“不。”布兰多摇摇头:“我是认真的,怎么样,你愿不愿意?”
“什么意思?”卡格利斯一愣。
“我缺一个副官。”
“你在开玩笑?”年轻人瞪大了眼睛。
布兰多摇摇头:“我说了,我是认真的。我认为你的能力也足够胜任这个职位,最关键的是,你有这个意愿——”
“等等。”年轻人打断他:“我从没答应过。”
“那你愿意在托尼格尔呆一辈子,错过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到头来不过是个乡下的领主,最后变成一个糟老头子?”
“我怎么听起来你像在拐着弯骂我父亲?”年轻人皱着眉头问,他这会儿表现得不像是个俘虏,倒像是布兰多的客人:“不过凭什么我要相信你?”
“我给你试一试的机会。”
“可上了贼船可就没那么容易下船了,我懂的。”年轻人警惕地说:“你要说服我,总得让我看到一点好处罢,如果空手套白狼就上了你的当,岂不是显得我有点太无能了?”
年轻人这么说时其实已经心动,他生来就不是安分的人,无论是投靠公主殿下也好,还是跟着这个年轻人也好,他只希望不要显示自己的父亲一样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布兰多话语中的气魄让他感到,这个年轻人或许能实现他的梦想。
他想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你究竟是谁,你想干什么?”
院落内沉寂下来,鸦雀无声——
连库兰都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唐突。
可布兰多却答道:“我是谁,我已经说过了。”
“至于我想干什么。”年轻的领主微微一笑,他这个微笑在冬日里午后少有的和熙的阳光中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如果我说,我想楸着安列克大公的胡子把那个老家伙按在地上狠狠地揍一顿,然后再去找玛达拉的骨头架子结算欠账,你会相信吗——”
卡格利斯呆了半晌,然后这个年轻人眼中放出无比热烈的光彩来,他狠狠点了点头:“好点子!”
库兰看着这两个疯子,终于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是老了,当初他和托布斯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么天不怕地不怕,他们所在的团是十一月战争中的恶魔,叫所有战场上的敌人闻风丧胆。
可时代毕竟不同了,今日不比当初。
老剑士看着那个年轻人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赶忙把布兰多拖到一边,压低声音对他说:“你疯了,布兰多?他可是敏泰爵士的儿子,你把他拐跑了,那个老顽固会找你拼命的,你可要考虑好。”
“拼命?”布兰多又好气又好笑地说:“等他先从我的地牢里出去了再说。”
“你不打算把他放出来?”库兰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未免有点太不地道了,一方面拐了别人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一方面还要把对方关在地牢里,这怎么想都有些不大厚道。
“放不放老爵士出来,不妨你问问他。”布兰多指了指后面的卡格利斯。
老剑士回头去看了卡格利斯一眼,摇摇头,敏泰爵士估计要知道自己的儿子上了贼船,估计不得把他打死。那个年轻人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如果布兰多跟他说先缓一缓这个事情,对方一定是举双手赞成。
“现在的年轻人……”他有点无奈地看着布兰多。
“好了,你放心,我会好吃好喝照顾好那个老爵士,我很看好卡格里斯,他将来成就一定不凡。”
库兰摇摇头:“布兰多,你之前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别装蒜。”老人恶狠狠地说:“我是说公主的事情。”
“假的。”
“滚!”库兰一脚踹了过来,不过布兰多早有防备地躲开。他笑着摇摇头,答道:“库兰大师,这个事情即使是真的也是机密,我怎么可能这么随便地说出来——”
库兰一愣,随即想到好像是有这种可能。可是这个年轻人真真假假的事情干得多了,他也不能尽信,只能把怀疑按在心底。
但布兰多却看着这个老剑士,打断他的思路:“老先生,有没有兴致出门旅游?”
“旅游?”库兰一呆,古怪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心想这家伙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第一百一十四幕黑森林边境(一)
库兰在为布兰多古怪的提议而疑惑的时候,安蒂缇娜却与茜在一起来到冷杉城附近一处废弃的庄园中。两位女士的马车一直驶入庄园深处,被几个早已等在那里的雇佣兵接待,她们走下马车,第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空地上那群闹哄哄的年轻人。
这座庄园在近月前就已经被重新整修过了,废弃的断墙残亘用木制的围墙整修一新,而今它的规模反而比过去扩大了许多,外围种上了红松,来年就能长成郁郁葱葱一片,足以遮挡庄园内的一切景象。
松树林中安插有暗哨,与木制围墙上的明岗可以互相支援,这里防守严密,是布兰多选定的秘密营地,也是未来白狮步兵的训练营。
这座庄园被分为两个部分。东南四分之一的部分被提供给布兰多手下的雇佣兵成员、冒险者作为宿舍,这些人将在第一批白狮步兵成长起来之前为这座庄园提供保护、维持秩序,将来布兰多或者打算将他们并入这个新兴的军团,或者调往其他地方。
但这要看克伦希亚对这个集体究竟有多忠诚。
在此地负责的正是那个银发俊朗的中年佣兵团长。
克伦希亚原本对于布兰多这个将他调出冷杉城的做法还有一些猜疑,但自从了解到这个地方未来对于布兰多团体的意义之后,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疏远而是重用。
这位大团长行立刻变得积极起来,将营务安排得仅仅有条。布兰多看人很准,克伦希亚在指挥战斗上的水准只能说是平庸,但这个心思缜密的男人在后勤营务上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这一点从如今这座营地的有序就看得出来,一切都井井有条,那些负责警戒的哨兵身上少于见到过去留下的坏习气,虽然在一个月前他们还或者是雇佣兵、或者是冒险者。
当然,不可避免地有一些例外——
安蒂缇娜下马车之后就站在马车边那株红树树荫下,保护她安全的茜默然无声站在一旁——她们身边的树种是托尼格尔地区常见的常绿硬叶树种,这种椿属常绿乔木即使在冬天也能为这一地区染上一片墨绿色——贵族千金就站在这片墨绿色的树荫下,看着不远处空地上闹哄哄的场面。
那里有大约六十多个年轻人。
佣兵们正在操场上维持秩序,但那些年轻人大多是从本地人当中被挑选出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当他们看到有一辆马车在树荫下的道路边停下,并从上面走下来一位贵族千金,顿时骚动起来。
“快看,那边个贵族小姐!”
“贵族小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
“是领主大人的女儿吧?”
“去你的,领主大人可年轻了,我见过!”
“那就是未婚妻咯。”
“这还有可能。”
窃窃私语的议论不可避免地落入安蒂缇娜耳中,她默默听着,然后回头看了茜一眼,“怎么?”少女摆了一下自己红色的马尾,微微一怔,回望着这位千金小姐。
“没什么。”安蒂缇娜答道,又回过头去。
她看着那些年轻人,这是领主大人的计划之一,白狮步兵的组建计划从一开始就在托尼格尔的日程之上;但建立一个强大的军团不是一蹴而就,布兰多打算先期培养一批年轻人作为未来白狮军团的骨干——既是军官体系,也是属于他自己的亲卫骑士。
这些年轻人大都来自于附近地区——佃农,手工业者或者小商人的儿子,有一些也来自于庄园中,士绅的后代,或是雇佣兵、冒险者出身。
不过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年龄不超过二十岁,有一些甚至还是少年。他们就像是一张白纸,充满可塑性。
他们站在那里,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对于未来充满了不安与好奇;他们来到这里不过三四天,只经历了简单的训练,或许已经在雇佣兵手上吃了一顿皮鞭以被警示纪律的重要性,但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带着那种青春的青涩与躁动。
只有寥寥几个出身于雇佣兵、或是士绅家庭的青年稍显沉稳,他们站在那里与周围格格不入,很容易就吸引了贵族千金的目光。
“那些人是谁?”她问。
“附近庄园中的子弟。”旁边的雇佣兵回答道。
“庄园子弟?”安蒂缇娜奇怪了,庄园子弟都是士绅的后代,怎么会到这里来?
“偷偷跑出来的。”
原来是寻求刺激的贵族子弟,贵族千金看着那几个人。“调查过吗?”她这句话其实是多余的,既然来到这里就失去了进退的余地,这些人将被送入到黑森林中,无论怀着什么样的心态。
安蒂缇娜只希望这些年轻人不要为他们的选择后悔。
她一边从怀中拿出怀表——这个怀表还是布兰多送他的,虽然只是一只不怎么值钱的镀银怀表,但她一直小心地使用,视若珍宝不打算再换。
她翻开表盖,表盘上时间已接近上午十一点。
她抬起头,然后看到操场上的一个雇佣兵向这边跑过来;那个雇佣兵来到她面前停下,单手按在胸前向她行了一礼,然后答道:“差不多了,小姐——”
安蒂缇娜点点头。
佣兵再向她行礼,然后转身跑了回去。
她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眨了眨眼睛,看到空地另一侧驶入了四辆大蓬车。
这种马车当然与贵族们乘坐的四轮马车有所不同,比起那种精致得像是手工艺品一样的玩意儿,它们更像是一个大型化的劣质品——本来这种大篷车就是商人和农夫用来运送货物的。
不过佣兵们却不在意它们的用途,他们在依次为年轻人编号,记录在册并发放了号牌之后,将这些年轻人赶上了马车——号牌是布兰多仿照沙夫伦德银矿的工卡制作的,质地同样是木质的,不过看似粗劣的做工之下留有塔玛刻印的魔法印记,只要通过一枚刻印了探测魔法的红色水晶就能一辨真伪。
这种水晶在这个计划的几个负责人手上都各持有一枚,不过除了布兰多手上是永久的以外,其他人手上的水晶都是必须定期更换的时效性产物。
年轻人们依次上车之后,空地上静了下来,就好像之前存在的纷纷议论是幻境一般,安蒂缇娜直到这时才轻轻出了一口气。
她看到最后一人上车,然后才回头对茜说道:“我们也上车吧。”
“我们不跟他们一起?”红发少女问。
“我们走另外有一边。”安蒂缇娜转身向马车走去,一边安静地答道:“领主大人的行踪是秘密,我们不能让其他人看到我们的马车。”
红发少女点了点头,她仔细看了这位幕僚小姐一眼,心中对于对方的细致微微感到钦佩。
“你想去吗?”她跟了上去,在安蒂缇娜背后问了一句。
“什么?”
“黑森林。”
安蒂缇娜停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答话。
……
黑森林边境——
布兰多走下马车时,感受着午后懒洋洋的日光,忍不住舒展了一下筋骨。他抬起头,看着太阳的光芒越过一排排黑松的尖端形成耀眼的光晕,林间稀疏的阳光落在草地上。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抱怨:“我早知道你小子不安好心。”
布兰多回过头,看到一脸抑郁的库兰从马车上跳下来。老人自从离开沙夫伦德银矿之后少有地一身戎装,他身上长剑、短剑至匕首一应俱全,还带了一张短弓与一只箭袋,看起来更像是冒险者、而不是出游的旅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黑森林中危机四伏,但空气却少有地沁人心肺,森林中的空气虽然湿冷,但是带着一股而草木的清新。
库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马靴一脚踩在厚厚的草甸上,他跺了跺脚,好叫泥土下面那些蛇虫鼠蚁纷纷四散而出。
“蜈蚣、蝎子……”老人一边说一边摇头:“这真是个鬼地方。”
“我听说你们在十一月战争中,也有在文明边境之外作战的经历。”布兰多回头问。
“提都不要提那段经历。”库兰有些不堪回首,十一月战争的惨烈有时候让他们不得不退入黑森林之中战斗,那也是指挥官们在纪元之后唯一一次不计后果地设计战术;战争的双方都杀红了眼,像是两头垂死的野兽互相扼住对方的喉咙,但却谁也无力先一步至对方于死地。
战争的惨烈超乎了后人的想象,一场战斗往往最后成编制的军队中只有几十个人,甚至几个人活下来,战场上尸山血海,几十里尸横遍野是常有的事情。
在大多数冷兵器的战斗当中,那是地狱一样的场景。
布兰多了然,也不再提。
不过第三个跳下马车的是卡格利斯,这个年轻人最后一个下车,他一把把车夫座位上的魔邓肯揪下来,拖着那个可怜的元素使学徒往森林中走了一小段。
“放开我!”拥有鸭子作为使魔的男人大声抗议道,不过奈何从力量上他不可能是一位上了等阶的剑士的对手。
卡格利斯不理会这家伙,他看着四周,深吸了一口气:“这里就是黑森林?”
“怎么,不满意?”库兰没好气地回过头。
“看起来与哈拉格尔山的森林也差不多嘛。”卡格利斯好奇地打量着森林深处,那里幽暗得就像是一幅暗色调的油画。
“哼,但愿你不要后悔。”
“后悔?”卡格利斯摇摇头,他回过头咧嘴一笑:“我开始还有一点,不过现在一点也不了,进入黑森林冒险,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过呢?”
“那是因为你以前只是个小疯子,还没遇到这个大疯子。”库兰看了布兰多一眼,在心中腹诽道。
……
第一百一十五幕黑森林边境(二)
不过腹诽归腹诽,这位老剑士还是转头看着布兰多,斜着眼睛问:“好了,你口中那些需要关照的小伙子呢?”
布兰多微微一笑,他找库兰出来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他原本就希望借助这次探险的机会培养那批年轻人,黑森林中危机四伏,正是锻炼人的最好地方。
而那些年轻人在他身边,也有利于他给他们传输他的理念。
不过问题的关键在于黑森林中的凶险谁也无法预计,要保护这些花了心血培养出的年轻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布兰多一个人不行,他需要人手。
夏尔、梅蒂莎与茜都是黄金领域的强者,十二个卢比斯雇佣兵而今也具备了白银巅峰的实力,但除了茜之前,布兰多明白自己不能带上其他人。
此时此刻的冷杉领不允许他抽调太多实力,若不是茜现在还不能长时间离他太远,甚至他连这个红发少女都不愿意带上。
而正因此,他才不得不用旅行为借口诓库兰来此,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位老剑士来帮他这个忙。他相信库兰虽然口头上说得兢然,可事到临头还是会出手的。
果不其然,库兰只是稍作犹豫之后就答应了他的条件,只要不正面和让德内尔伯爵作为,或者说成为他的属下,这位老人不介意出来散散心。
当然,即便如此他还是不会给布兰多好脸色看的。
“快到了。”布兰多答道。
他看着远方,森林外荒野之上果然很快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迅速变大,变成一个车队。四辆大蓬车缓缓驶入森林中,然后一一停下。
马车上的佣兵显然认得这位领主大人,他们立刻下车向布兰多躬身行礼:“领主大人!”
“人都到了?”布兰多问道。
“是的,大人。”
“茜呢?”
“茜小姐也来了,她和安蒂缇娜小姐在一起——”答话的佣兵始终恭敬地低着头。
布兰多抬起头,目光落在最后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上,他看到那辆马车打开门,安蒂缇娜与茜依次下车,不过让他吃了一惊的是野精灵两姐妹竟然也在上面,她们俩最后下车,两姐妹当中的妹妹一看到布兰多就使劲招了招手。
“大人!”因为卢比斯雇佣兵长期在执行较为繁重的任务的缘故,这个叫做蒂雅的小姑娘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布兰多了,这个时候她看起来显得特别兴奋。
“她们怎么来了?”布兰多向这个野精灵小姑娘点头示意,一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安蒂缇娜。
但贵族千金似乎早料到布兰多会这么问,她先看了那四辆大篷车一眼,好像是在下意识地确认有没有出什么状况。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布兰多,答道:“芙罗小姐是来照顾领主大人的起居的。”
还真是贴身女仆了啊!
布兰多差点没咳嗽起来,他吃惊地看着安蒂缇娜:“我不需要什么女仆。”
野精灵姐姐脸上一阵阴沉,她站在安蒂缇娜身后咬牙切齿地用翠绿色的眸子瞪着布兰多,眼神中的意思是:“自重,大人!”
“我……”布兰多顿时哑口无言,他想自己绝对没有想过什么女仆的事情,纯粹是因为芙罗干的事情实在是和那个工作太过重叠了而已,他想了一下,只得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什么照顾,我又不是那些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家伙——”
“可你是托尼格尔的领主大人。”安蒂缇娜认真地说。
“那只是一个头衔罢了,安蒂缇娜,过去不也一样?”
“过去是过去。”贵族千金看了他一眼,有些教训意味地说:“现在你是托尼格尔的领主大人,一言一行都表率,怎么能连一个贴身女侍都没有。”
她斜着眼睛瞄着布兰多:“你不会想让夏尔大人来照顾你的起居罢,大人?”
布兰多这次终于呛了出来,他一想到那个场景就不寒而栗,他看了芙罗一眼,其实这段时日以来在这位贵族千金的示意下芙罗一直都在做这样的工作,他不习惯也习惯了。
最后他还是举手投降,表示屈服。
“这小姑娘不错。”库兰在一旁上下打量安蒂缇娜,他对布兰多说道:“贵族之后,举止得体,人又漂亮,真难得,你祖父一定满意。”
“什么意思?”布兰多没好气地瞄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家伙一眼。
“怎么?”库兰意识到什么,他笑眯眯地说道:“你不满意?那我把她介绍给卡格利斯好了,反正那家伙以后也是你的副手,又跟你这小子臭味相投——”
布兰多咳嗽一声,他看了安蒂缇娜一眼。“少说废话。”他答道。
“有色心没色胆,这一点上你可不如你祖父啊,小家伙。”这一次库兰却一点不生气,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得胜的样子优哉游哉地走开了。
他心情一片大好,难得抓到布兰多的痛脚。
布兰多回过头来看着安蒂缇娜,贵族小姐的脸少有地红了红,她低下头去小声说:“准备一下吧,领主大人,时间有限。”
“待会你一个人回去?”好像经过库兰的提醒,布兰多第一次感到这位凡事都要和他作对的贵族小姐似乎也是有那么一点可爱的。
安蒂缇娜点了点头。
“太危险了。”布兰多摇摇头。
“可茜要和大人你一起去……”安蒂缇娜原本是考虑到布兰多进入黑森林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再加上从黑森林边境返回冷杉城这段路也并不长,而今冷杉领都在佣兵们的控制之下,她想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的意思是,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布兰多答道。
“啊——?”安蒂缇娜低叫了一声,因为自身能力的缘故,布兰多在外出行动时几乎从不带上她。对此贵族千金虽然有一点小小的遗憾,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能力应当发挥在什么地方,因此并没有想太多。
可今天布兰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大大出乎了她的预计,黑森林中是个什么地方她很清楚,她这样的人去了也只能是拖累而已。
“不……不太好吧?”
理智让安蒂缇娜想要拒绝,可内心却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答应,一想到可以和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一起继续旅行、冒险,就好像回到之前的日子中一样,这个一向理智而冷静的少女就有些犹豫不定了。
可布兰多却不是临时起意,他让茜送安蒂缇娜过来是有原因的,将来他将有很多事情要办,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留在领地内。而安蒂缇娜日后是他的第一副手,在第一时间接管瓦尔哈拉,保持领地正常运作是很重要的,因此他必须先让这位少女熟悉这片沉睡的领地才行。
瓦尔哈拉不同于寻常的领地,它一旦苏醒对于凡人的震撼是巨大的,要在最短时间内接受这种震撼,最快捷的方式莫过于让人亲手启动它,和它一起经历这苏醒的过程了。
“没关系,这其实是计划的一部分。”布兰多答道:“不过这个计划不是不可替代,黑森林中很危险,因此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罗曼小姐怎么办?”安蒂缇娜皱皱眉,犹豫道:“我不在,没人看得住她的。”
“放心好了。”布兰多没料到她在担心这个,但他摇了摇头。
“恩?”
“她不会乱来的。”
“恩?”贵族少女一愣,她在冷杉领数个月以来,那位商人小姐就没有那一天不遇到点小麻烦的,小罗曼的迷糊程度甚至让她怀疑这位小姐过去十多个年头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因此她甚至一度对罗曼的姑妈异常崇敬,心想是怎么样一位优秀的女性才能把这个家伙教育得服服帖帖。
但布兰多却明白,自己不在,那个小家伙一定比任何人都要安分。因为只有他看得明白,小罗曼的所作所为无非是要吸引他的注意力罢了,就像是动物之间吸引配偶注意的小手段一样。
商人小姐虽然迷糊,但本性中却有这样天生的小聪明,而也正是这样,才让布兰多感到可爱。
“所以怎么样?”他问道。
安蒂缇娜微微一怔后似乎明白了这一点,她想了一下,脱口而出:“我当然愿意。”
不过贵族少女马上轻轻咳了一声:“我是说,为领主大人做事,我不怕危险。”
布兰多微微一笑:“谢谢。”不过他马上指了指一旁好奇地打量着森林中一草一木的蒂雅,问道:“那么这位小姐又是什么情况?”
他心想来一个姐姐说是照顾他的起居还可以理解,何况这次带上红手软妹说不定可以有预料之外的收获。
可这个妹妹又是什么情况?难道安蒂缇娜还懂得传说中的买一送一?买一个女仆送一个萝莉,那要这样得话这个生意倒是做得。
“她是受塔玛先生委托来的。”安蒂缇娜答道。
布兰多这才想起这个小萝莉前段时间给炼金术大师塔玛当了助手,不过塔玛让她来干嘛?
“等等。”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是来收集材料的?”
安蒂缇娜点了点头。
……
第一百一十六幕黑森林边境(三)
布兰多明白了塔玛的想法。
黑森林中是一片从未被开垦过的蛮荒之地,这里少有人类涉足,受混沌影响的规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森林中光怪陆离,地表下埋藏着人类永远无法想象的宝藏。
而因为受魔力之月的影响,森林中不但有各式各样的魔物,魔法植物也一样生机勃勃,有些地方魔力汇聚,甚至形成大片露天的魔法水晶矿——小溪中流淌着亮晶晶的宝石,喷泉中涌出金币,这不仅仅是诗歌中的描述,在这里也有可能成为现实。
黑森林不仅仅是文明的禁区,也是人类眼中未知的宝库,只是自从第二次圣战之后,大陆上的诸多民族就被内耗消磨光了力量,历史上开拓骑士涌入丛林之中的盛景再无从重现。
不过历史上那些离奇的传说毕竟存留了下来,传说中森林中盛产珍稀的材料——流淌着月光的河水可以令死者苏生,大地之下红色的地脉中埋藏着可以让钢铁变成黄金的贤者之血,巨龙的坟场之中匍匐着拥有比钻石还要珍贵的龙骨,还有点燃就可以产生犹如天堂幻境的树叶。
这一切都是炼金术士眼中最大的财富,只要得到其中一种就可以制作足以留名一世的传奇物品。每个炼金术士都向往黑森林,不过大多数敢亲自进入其中的大多都丧生兽腹。
这是另外一个事实,黑森林也是魔物巢穴最集中的地区。
“塔玛大师其实可以直接委托我的。”布兰多摇摇头:“其实也是我疏忽了,忘了黑森林是每一个炼金术士最向往的宝库。”
“其实我觉得塔玛大师也是有自己的顾虑的。”安蒂缇娜忽然微微一笑,如此答道。
“什么意思?”
“你问问蒂雅就知道了。”贵族少女少有地卖了个关子。
布兰多立刻看着芙罗。
野精灵中的姐姐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冲自己的妹妹喊道:“蒂雅——”
“姐姐?”妹妹飞快地跑了回来,不过她看到自己的姐姐面色不善,马上乖巧而谨慎地保持了距离、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事吗,姐姐?”
“大人要问你问题。”芙罗答道。
“领主大人?”蒂雅回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布兰多,在看她看姐姐可是比这位大人可怕多了——事实上比起芙罗来,她更愿意亲近这位在旅途中常常给她讲故事的领主大人。
从这方面来说,芙罗这个姐姐当得够失败的。
“蒂雅,塔玛大师叫你来干什么?”布兰多问道。
“收集材料,领主大人!”
这不是很正常吗?布兰多回头看了看安蒂缇娜,贵族少女掩口一笑,她向他努了努下巴,示意他继续问下去。
布兰多微微一愣,想了一下继续问道:“有那些材料。”
“塔玛大师是这么说的。”蒂雅开始摇头晃脑地背诵,不过她马上挨了芙罗狠狠地一瞪——小姑娘脑袋微微一缩,马上变得安分不少,于是嘟着嘴小声说:“森林中应该很容易找到次级魔力水晶,所以要尽可能地多收集一些。这其中有月水晶,金水晶……”
“还有魔力植物,血斑玫瑰与鞭尾花……”
“矿藏方面,能找到露天的秘银矿当然是最好的,不过圣银也不错,还有寒铁,纳斯尔原矿……”
“听说黑森林里有可以让人永葆青春的泉水,大天使的羽翼,巨龙的诗,黄金之心……”
“停停停!”看到蒂雅似乎没有要说完的意思,布兰多赶忙叫停,这份材料清单开始还好,越到后面越离谱,永葆青春的泉水那就已经是传说当中的东西了。
什么大天使的羽翼,巨龙之诗,黄金核心这些东西无一不是神器级别的东西,感情塔玛那家伙还当真把黑森林当作矮人的藏宝库了啊,一打开门就只管往外搬东西就可以了。
要真有那么好的话,人类早就蜂拥而入了,要知道黑森林虽然孕育着无数的财宝,但危险也是等同的。
在黑森林外围地区危险较小,也没那么神秘,但各类矿藏和稀有的魔法植物也并不多见,所以塔玛这份清单后半部分明显是在白日做梦。
不过布兰多可以理解塔玛这种想法,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进入黑森林并且生还的,更不要说带出什么东西,在这里面自保就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了。
不是那个领主都敢把自己手上的黄金力量往这种无底深渊里面丢的,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损兵折将之后连个泡也见不到。布兰多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熟悉卡兰加山脉以北的这片区域。
他毕竟曾经是玩家,也只有玩家才可以不计性命地用往黑森林中探险。
但年轻人想了一下,忽然有了个点子。他正在为自己手下那些棒小伙儿的训练计划发愁,而今有了塔玛这份清单就简单了——他打算每天花大半时间在赶路上,剩下的时间用来照图索骥好了。
他进一步想到可以把这些人分作三个小组,他一组,茜一组,库兰一组,然后在每天宿营之后以小组为单位根据他们的表现与找到的东西来计算评分,这样既有小组之间的竞争,又能培养同组之间协作精神,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布兰多在心中打了个腹稿,然后他回过头准备去检阅一下自己的那些棒小伙们,但在那之前他先听到一声惊喜叫喊:
“梅里亚!”
布兰多听出那是卡格利斯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年轻人拖着一袭红袍的魔邓肯飞快穿过人群,向从马车上下来的一个年轻人大步走过去。
“卡格利斯?你、你怎么在这里?”那个年轻人起先有些迷茫,但随后就是一呆,眨眨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熟识的朋友。
布兰多看到那个年轻人有着一头本地罕见的金色的长发,眼睛碧蓝得像是海水——反到更像是北方的民族——不过他穿着一套和布兰多差不多的克鲁兹旅行装,束带上的长剑已经被没收了,整个人略显纤细修长,偏向阴柔,站在那里更像是一个长发垂肩的女子。
不过即便是女人,也是一个千金小姐。
“我明白了。”那个年轻人反应过来,微微张口恍然道:“你父亲被击败了,原来你也跟来了。”
“嘿。”卡格利斯看着这个自己的老朋友,并不在意地笑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你没来,没想到有你在敏泰爵士也一样输了。”那个年轻人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些担忧,微微蹙着眉头说:“你投靠他们了,卡格利斯?”
“是的。”卡格利斯满不在乎地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里,梅里亚?”他当然知道这些年轻人的来历,可看到自己朋友出现在这里他就忍不住惊讶了。
“我被那些佣兵抓来的,我只是和我的扈从经过那附近——”梅里亚脸红了红。
“你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卡格利斯一眼就看穿了这位朋友的窘境。
“我、我不是。”
“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你的事情,你就别装了,放心好了,我在这里会保护你的。不过我得说你这次可是玩大了,我的大小姐,你要去黑森林,你准备好了吗?”卡格利斯忽然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别那么叫我!”梅里亚忽然生起气来瞪了他一眼,不过又瞪大眼睛:“我要去黑森林?”
“不然你以为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卡格利斯抬起头看了这树林一眼:“喔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这就是黑森林边境——”
梅里亚面色一白,身子都摇晃了一下,不过卡格利斯一把抓住她:“你干什么,不就是黑森林吗?再说我还在这里啊!”他低声提醒道,指了指周围的佣兵,示意他动作不要太大。
“我、我怎么能去黑森林。”梅里亚有些不知所措:“卡格利斯,你要帮帮我。”
“不,我倒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梅里亚。”卡格利斯却摇摇头。
“什么机会?”梅里亚不解。
“你不是一直想要摆脱你那个混蛋父亲吗,这就是一个机会!我看,我的新领主可能不会卖你父亲的帐——”卡格利斯答坏笑起来,忽然觉得这个点子不错。
“可我留在这里能干什么?”梅里亚还是不明白:“再说我不想去黑森林,黑森林里有魔物,我们会死的!”
卡格利斯扶了一下额头,他放低声音:“我的大小姐,你可是后备神官,至于那么胆小吗——”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警惕左右看了一眼,进一步压低声音附耳在梅里亚身上小声说了些什么。梅里亚起先有些迷惑不解,不过很快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布兰多看到卡格利斯和那个年轻人走到一边,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细不可闻起来。但他也不多听,反正等进入黑森林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就是有什么小算盘也兴不起什么风浪来,何况他有的是时间去慢慢观察对方的底细,不过让布兰多有些好奇的是,卡格利斯的朋友自然只能是贵族,那个年轻人的气质看来也印证了这一点——不过为什么他招募的这些年轻人当中会有贵族?
布兰多可没那么自大到认为在这个时候,冷杉男爵领中那些士绅贵族就会开始支持他了,除非他们不想要脑袋了,否则日后让德内尔伯爵算起账来就足够让他们喝一壶的。
他回过头去,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安蒂缇娜:“那些人是?”
“贵族,听说是庄园子弟。”
“意思是不止一个?”布兰多觉得这个情况越来越诡异了,他可不想自己的近卫骑士团中混入一些来历不明的家伙,虽然这些庄园子弟的背景说起来还算干净,或许冷杉城周围的士绅现在还不会支持他,不过他相信这个时间已经为时不远。
只是这个情况无论如何还是诡异了一些。
安蒂缇娜点了点头。
“他们怎么来的?”
“自己偷偷出来的,雇佣兵们是这么说的。”贵族少女答道:“看起来是慕名而来呢,领主大人你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有意思。”布兰多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恬不知耻地问道:“我有那么出名了吗?”
安蒂缇娜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
第一百一十七幕炼金术宝库(一)
旅行好像总是开始在期待与不安之间,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就身处其间了。
塔族人有一句谚语“远足的艰辛可以磨灭一切壮志”,这个喜爱漂泊,盛产商人、冒险者的族群对于旅行有着深刻的见解。
转眼之间,布兰多与他的队伍进入黑森林已经一周——
虽然当日库兰曾建议布兰多在森林外围宿营,一夜之后出发;可布兰多认为他们没时间耽搁,再说对于黑森林他比库兰更有经验,实在不必要浪费时间。
黑森林深处就像是翡翠色层层叠叠的云层,在远远近近黑色树干的支撑下,密密层层地笼罩在头顶上方。
光线从云层之间的缝隙透出,将周围一片染成新绿,而背光的地方近乎墨黑。黑暗中一束束光柱,灰尘在光线之下上下起伏,光斑落在虬结的树根上——
树根之下,森林中翠绿色的水潭古井无波,偶尔有一只水蜘蛛从上面划过,才荡起波纹。
光与暗交错着,勾勒出一副静谧而又光怪陆离的景象,但时间其实已经接近傍晚了。布兰多拿着一个本子,上面用散发着荧光的墨水林林种种记录了一些东西:
黑法师,月见,四叶苜蓿,女巫的苦楚……
黑法师在女巫的秘密语言之中象征着神秘之意,用来提取冥想的心态,用3级炼金术可以获得平静之息,平静之息又是冥想熏香的主材。
冥想熏香是琥珀之剑中的紧俏货色,它让神秘系职业的修行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在静室云雾缭绕之下,更容易体悟到那些冥冥当中的神秘存在。
这一点在通灵咒术上有更好的体现。
表现在游戏当中,就是提升5%的经验获得速度。
而7级炼金术就能萃取到琥珀之剑中最低级一种的2级材料,一种名叫神秘精粹的产物。这东西可以直接服用,增加一点血脉,不过只能生效一次。
月见是法师之花,孕育魔力,直接嚼服就可以产生作用恢复大约1点法力。不过5级炼金术萃取之后可以得到纯粹的魔力之水——加上瓶子就是初级法力药剂。
四叶苜蓿代表幸运,在野外少见,黑森林中却并不稀有。这种植物可以被用在几乎一切魔药制作当中,用以提高成功率。
不过布兰多知道一个独门手法,可以用8级炼金术从中萃取成幸运的精粹。那东西可以用在一切炼金术上,甚至包括锻造与法阵制作。
而女巫苦楚大约是某种毒药的材料,苦难毒剂,这种气味明显的毒药在擅长阴谋诡计的贵族眼中是下等的,一文不值。
但这并非它真正的使用方法,邪教徒用这东西作为“苦难与毒药”的双重要素来召唤来自下层世界的生灵。
焦狱恶魔的苦难领主,或是恶毒女王。
女巫苦楚是炎之圣殿规文之中严格携带的违禁品,不过这些条条款款制止不了那些真正知道这种植物价值的人——黑火教徒,羊首教徒,他们很乐意用高价、或者谋杀来从他人手上夺取这东西。
当然布兰多倒不见得害怕,因此他把这东西收了起来。
这些东西就是他手下的四十多个年轻人这一周以来的成果,事实上在进入黑森林前三天这些小伙子们一无所获,并且叫苦不迭,但布兰多自然不是让他们来郊游的——只要有人懈怠、或者消极怠工,自然有佣兵用皮鞭严厉无情地赶着他们前进。
每天天蒙蒙亮,年轻人就要被佣兵叫醒——他们有些人在森林阴冷潮湿的环境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有可能才刚刚入梦。但训练的日程可不管那么多,即便拖着疲倦的身子,也必须完成每日的“功课”。
训练的内容其实并不复杂,除了必须的赶路之外,还有分组对抗,加上一些剑术与格斗技巧。
然后就是每天傍晚宿营之前,为塔玛采集材料——当然美其名曰协作、求生训练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一周下来,记录在本子上的材料数量已经越来越多,并且珍惜程度也明显开始上升,这说明他们正在离开黑森林边境,进入蛮荒的外围地区。
布兰多记录完第二小队的收获,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打了一个点表示记录结束。六十个年轻人被分为六个小组,每个小组都被委任了一个组长,第二小组的组长是一个叫做马尔斯的年轻人,这家伙来自弗恩的佣兵团,黑铁下游实力,处事认真,组织能力也很强。
就是为人死板了一些。
不过死板并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想到这里布兰多抬起头看了不远处的卡格里斯一眼。这个年轻人正靠在一棵树上擦拭自己的长剑——这剑有点像是十一月战争之前的三七七年指挥剑,护手下有波浪形笼柄,整柄剑的风格偏向轻灵——布兰多非常喜欢这种风格,因此统一配发给这些年轻人的剑也采用了这一设计。
剑是柏鲁大师的作品,倒不虑质量问题。
布兰多的设计显然取得了成功,年轻人们——不管以前有没有使过剑,都对这把剑爱不释手。
这大大出乎年轻人的预料,不过他反应很快,立刻借机将这把剑升格为一种荣誉——告诉这些年轻人这柄剑就是白狮卫队的象征,只要他还在白狮卫队一天,那么就要终身与此荣誉的象征为伴,与这把剑所代表的信念为伴。
年轻人们私下曾问过布兰多这把剑象征着什么样的信念,布兰多想了一下,如此答道:“勇敢,开拓与不屈,象征着正直的剑。”
这个说法在崇尚骑士与浪漫的年轻人当中获得了广泛的认可。
布兰多想了一下,从这种回忆中回过神来。他翻过一页,手中的羽毛笔轻轻一动,在下一页的右上角写上:
“沉眠之月十六日,晴——
黑森林开始变得茂密起来,有时我们经过的地方即便在白昼也见不到一丝光线。树冠中充斥着巨大的蜘蛛网和拳头大小的茧子,飞蛾、多足虫,密密麻麻地攀附在黑暗中的树干上。
森林中开始出现了一些奇特的荆棘,比方说女巫的苦楚。
这说明队伍正在逐渐离开森林边境地区,我们在整个白天第一次观察到魔物的踪迹,从体形与留下的痕迹看应当是黑狼。”
写到这里年轻人的笔锋一停,羽毛笔尖轻轻离开纸面;魔物是魔力扭曲在主物质世界上的一种映射,其实分为好几大类,其中包括凶暴动物、侵蚀态、法曲生物、阴影兽、憎恶、神魔态或是梦魇。
而黑狼是阴影兽的一种,阴影兽在魔物中存在相当低级,但即便是这种低级魔物也有高达二十五级的生物等级。
黑狼拥有漆黑的身躯,血红的瞳孔,白森森匕状獠牙,在战斗当中物理伤害很难对其造成有效的杀伤——因为阴影生物的伤口愈合很快——但它的獠牙却可以轻易刺穿护甲等级低于2的任何一种甲胄。
也就是说板甲以下没有任何一种甲胄可以抵挡这种魔物一击,即使是板甲也只能依靠防御力最高的胸背板部分才能勉强抵挡。
不过布兰多并未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监护人们都很默契地采取了一致地沉默。
他们想要看看年轻人们在经过一周的训练之后,尤其是战斗上的训练之后,在遭遇突然袭击时会产生什么反应。
至于危险倒可以忽略不计,在任何一个黄金领域的存在面前,这些黑狼与最温顺的小狗也相差无几。
“这是进入森林的第七天,布兰多——”
他继续写完这段话,然后打量了一下四下——森林中并不是一番宁静的景象,远处年轻人们在分成六组与十二头大地之剑产生的石豹战斗,六头黑曜石豹或蹲或趴在不远处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切,它们用爪子盖住自己的鼻子,或者半眯着眼睛——对自己同类的战斗似乎并不感兴趣。
它们甚至有些不理解,这些人类为什么会打得这么不亦乐乎的样子,自己的同类明明没有尽全力;它们左瞄瞄右瞄瞄,心想要是自己在场上的话准一口咬掉某个人的脖子。
当然年轻人们显然没意识到这些看起来温顺的大猫正对他们的脖子感兴趣,否则可能真要打一个冷战。不过此刻更令他们感到如芒在背的是站在一旁的茜、库兰与尤利尔。
治安骑兵队长是这一次随队的佣兵们的指挥官,可以说这些佣兵们的任务是最繁重的,除了监督之外,有时候还要兼任保护者的工作。
至少才进入森林时,佣兵们不止一次看到这些年轻人想要在潮湿的地面睡觉。他们就负责在夜里巡夜,将那些睡在地上的家伙用皮靴踢起来,然后掀起他们的毯子,让他们看看下面那些蜷缩着足有手臂粗细的蜈蚣与毒蛇。
不得不说这一手很管用,不少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此后就对这些佣兵言听计从。
不过现在尤利尔有另外一个工作,就是为这些年轻人在战斗中的表现打分,得分最低的小组将被赶去做一次三英里的折返越野。
三英里距离在平原上算不得什么,但在黑森林里可能要了人的老命,傍晚出发有时候你可能要午夜才回得来,至于晚餐那就指望同伴们能给你留点什么下来。
当然通常是没指望的。
第一百一十八幕炼金术宝库(二)
三个评委一样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就连尤利尔都看得出来这些年轻人几乎说不上什么表现,就更不要说茜与库兰,尤其是在库兰眼中这些年轻人简直像是小孩子打架一样缺乏战术,不成章法,总而言之一句话:
还差得远。
布兰多也摇了摇头,不过他也知道这个事情急不来,至少这些小伙子们比一开始已经要好多了。一开始他们甚至不敢与这些石豹交手,还要雇佣兵在后面用皮靴告诉他们前进,到后来勉强可以抵挡一阵,到现在已经至少可以打个十多分钟持平了——
进步还是很快的,黑森林的确是一个锻炼人的地方。
他看了一阵,又回过头看着森林另一边。德鲁伊们的营地在那个方向上,那些玩树皮的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合群,他们是在布兰多进入森林的第二天与之汇合的,一行七个人,包括灰鸦大德鲁伊在内。
不过德鲁伊虽然性格古怪,但布兰多还是很欣赏他们的。至少言而有信,这一次德鲁伊带来了一百多个青年成员,其中包括协定的十位长老来协助冷杉领防御——并且答应了布兰多帮助托尼格尔进行来年的农业工作。
布兰多不知道森林中究竟有多少德鲁伊,不过从大德鲁伊答应最终支援超过三百人在冷杉领常驻这一点来看,想必也应该不少。
这些人对于他来说是个巨大的助力,德鲁伊们在构造城防上很有一套,他们在城墙下种植荆棘墙,用藤蔓加固城墙,并且还掌握着一种炸弹果实与诸如流沙这样的法术。
可以说一百个德鲁伊在防御战当中的作用就超过一整支军队。
不过布兰多看得出来德鲁伊们对他还是有防备,至少这一次来的德鲁伊全是自然操控系的术者,应当是来自外环的荆棘之环,而没有一个膜拜自然之灵的兽灵之环的成员。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一般人或许看不出这里面的差别,不过他却很清楚,德鲁伊十二个外环当中火焰之环、暴风之环与兽灵之环是进攻性最强的三个组织,而荆棘之环则在防御法术上有相当造诣。
如此一来,德鲁伊们的意图就一目了然了。
不过布兰多倒并不着急,反正来日方长。他合上旅行日志,收好羽毛笔,然后从腰包中拿出一片淡黄色的叶片。
这就是月见草。
黑森林内这些低级材料唾手可得,布兰多正好用来练习炼金术。就像之前说描述过的,在琥珀之剑中平民可以将炼金术最高提升至5级,而贵族则是7级,事实上自从收到摄政王公主的回信之后,布兰多面板上的身份早已由平民变成了贵族,甚至是领主。
领主更是可以将炼金术提升到8级。
可惜这个身份还是来得迟了一些,因为在那之前布兰多已经拥有了元素使等级。元素使作为神秘系职业本职,炼金术在这个职业之下本身就可以提升到10级,已远远超出了一般贵族的身份。
布兰多将那片月见草托在手掌中——这片月见草叶片的形状少见地非常完美,颜色润泽程度也远远超出生长在其他地区的同种——黑森林虽然危险,但作为炼金术士的宝库这一说法的确名副其实。
然后年轻人微微一动念,他手心中立刻浮现出一个猩红色的法阵。经过好几天上百次的练习、奢侈地浪费了无数材料之后,而今布兰多对于血炼术的掌握已经非常熟练——虽然这东西依旧只能用来简单地萃取材料,或者合成一些小玩意儿,但布兰多至少不用每一次都事先在地上画炼成法阵,并且在自己手上开个口子放血了。
不说方便程度,单从时间上来说节约的就不计其数。
不过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使用禁术的人,大约除了那些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妖孽之外,大约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了。
当血红的法阵变得明显之后,月见草在他掌心中开始气化,然后留下一滴晶莹的水珠。但那并不是水珠,而是水滴状结晶体。
法力精粹。
把十个单位这东西溶解入水中,就能制造一瓶次级法力药剂。这东西看似简单,事实上却需要至少5级炼金术支持,在琥珀之剑中这大约就是平民一生当中可以制作的最顶级的炼金术产物了。
当然如果你能从一般人中脱颖而出成为炼金术士,那又是另一个概念。一个最低级的炼金术士学徒也可以将炼金术提升到与领主一样的8级,获得正式炼金术士职业之后可以提升到15级。
15级之后是大师巅峰境界,就不再按照一般的技能经验投入渠道计算了。
布兰多淬炼完这枚法力精粹之后,又提取了几次四叶苜蓿的幸运精华,可惜在低炼金术等级上使用高级技巧的代价是巨大的——连续失败六次之后,才勉强依靠幸运支撑成功了一次。
但就这一次获得的还不是成品,而是一个叫做“残缺不全的幸运气息”的东西。
布兰多将那团云雾收入一个瓶子当中,但忽然感到背后有点发毛,他回过头,看到芙罗一脸不豫地看着自己——淬炼一次幸运精华需要十片四叶苜蓿,这东西在黑森林中虽然常见,但要从大片苜蓿地中把它们找出来却要耗费一番功夫——显然布兰多这种败家的行径连这位野精灵少女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大人。”野精灵中的姐姐平静地告诫他:“我们野精灵中有这么一个说法,在学会跑之前,最好是先学会走——”
布兰多心想人类也有这个说法,只是他等不及那么慢吞吞地提升技能等级——如果早先他还可以投入技能经验直接把炼金术砸到十级,但现在他看了看那一栏空空如也的技能经验——只能叹一口气。
他不得不选择这种笨办法。
当然,看起来年轻人在过去几个月中连续获得了精英模板,进入了黄金领域,又兼职了二十多级元素使;似乎理所当然应当留下了一大笔空闲的技能经验,但实际情况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有时候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当初离开沙夫伦德银矿之后,布兰多从那个号称是正品的风后指环中解放了女骑士奥塔莱丝的印魂,此后他就得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在埃鲁因军用剑术达到十五级大师巅峰之后还能继续投入一级的机会。
这样的好事布兰多自然不能拒绝,因为大师巅峰境界之后技能每提升一级带来的好处变化都是翻天覆地的。
琥珀之剑中的技能事实上是这样设定的,在前五级,假设每提升一级对于角色的好处约是1,那么达到五级或者更高之进入了专家级之后,每提升一级带来的好处大约是在2-3之间。
而10级之后称之为大师境,大师境之内每提升一级带来的好处最低也超过5。但大师五级需要的技能经验却是之前十级每一级的十倍,并且技能的大师境对于职业也有要求,非本职技能永远也不可能达到大师境。
至于15级大师巅峰之后,每提升一级的计算公式没有人详细推导过,因为不同职业、技能的收益也各不相同,但大约可以得出15-20之间这个结论。
也就是说大师巅峰之后技能每提升一级,带来的好处几乎是大师级技能每一级的三倍。
这个差距骇人听闻。
不过可惜,当一门技能达到大师之后,技能经验投入渠道就会变成灰色,从此之后这门技能只能依靠练习与灵光一现来提升等级。
至于这种几率,大多全看脸——或者你对技能的理解,十六级技能称之为创造之境,也就是说它包含着一个角色对于这门技能独到的理解与开创性的心得。
一般情况下一个角色能把一门技能投入到十六级,那么这个技能一定是他的核心技能。
而如果一个角色能把一门技能投入到十七级宗师领域,那他在这个领域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宗师级的人物,不管是NPC还是玩家,至少可以留名历史。
至于十八级、十九级那种传说中的存在,至少布兰多是只听过,没见过。
虽然玩家经常开玩笑调侃或许随着琥珀之剑版本提升,玩家的平均等级不断升高,或许将来真会出现二十级、三十级称之为神之领域的技能,不过布兰多也知道,那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
布兰多甚至暂时都没想过十六级技能的事情,他的埃鲁因军用剑术停留在十三级,之后每投入一级需要近五百技能经验,这笔开支大得惊人,在他没考虑后进修的路线之前他不可能这么奢侈地将这笔经验投入进去。
不过自从印魂骑士奥塔莱丝出现之后事情似乎发生转机,在那位女骑士传授给他一些私人的剑术心得之后,布兰多就得到了这样一个系统提示:
“埃鲁因军用剑术额外开放一级”。
第一百一十九幕炼金术宝库(三)
“埃鲁因军用剑术额外开放一级”。
这个额外开放一级年轻人当然明白它的意思,意思就是在大师巅峰之后可以继续投入一级经验,这样埃鲁因军用剑术就能稳稳地踏入十六级。
不过埃鲁因军用剑术从十三到十五级每一级只需要两千技能经验,而十五到十六集却需要足足五千技能经验。
那是当初布兰多几乎所有空闲的技能经验,他当初很痛快地选择了十六集埃鲁因军用剑术,但很快就要面对随之而来的后果。
那就现在没有一点技能经验,不得不依靠技能熟练来升级的窘境。
好在黑森林材料丰富,越级使用高级炼金术技巧浪费材料来提升技能熟练的方式颇为有效,布兰多在获取了那个“残缺不全的幸运气息”之后,看到自己的炼金术等级向前进展了一小格,稳稳进入了7级。
7级炼金术就掌握了高级魔药学与合成法阵,高级魔药学是制作炼金药的基础技巧,炼金药是高级药剂的一门,作用强大,但材料也珍稀难得。
布兰多看了看不远处那些年轻人,他手上有好几个可以提升他们实力的配方,甚至对他自己都有作用。
比方说火元素池容量增加5格的元素感应药剂。
可惜,现在他手上都缺少主材。
“要有龙血苔就好了。”布兰多喃喃自语。
“那是什么?”芙罗问。
“传说中巨龙倒下之处,腥臭赤红的鲜血四溢,最终流淌形成古老的水潭,水潭旁边生长着肥厚鲜红的苔藓,就是龙血苔。”
“龙血苔可以用来制作龙力药剂。”布兰多答道。
野精灵少女了然,龙力药剂的出名程度甚至并不亚于巨龙本身,尤其是对于战士来说,它可以提升一个人实质性的力量,大约等同于一个普通人两到三年的身体训练。
当然,她不知道按照布兰多的话说,龙力药剂就是直接提升大约5个能级力量、体质,几乎可以让一个普通人瞬间进入黑铁领域。
这东西一向被用在培养军队上,贵族们对它也趋之若鹜,它的黑市价格很高,每一瓶大约等于一万托尔左右。
事实上用一万托尔去培养一个黑铁级的士兵是很不划算的,不过考虑到节约的时间的因素,龙力药剂确实值这个价。
不过布兰多并不打算依靠这个东西发财,首先埃鲁因南方、包括黑森林中都不盛产龙血苔,其次魔力之潮很快就要到来,到时候各种药剂、魔法物品都会跳水一样的跌价,他这个时候插手这些东西的买卖纯粹是自找不愉快。
为此他还告诫过罗曼,让那位商人小姐也尽量不要去关注与魔法有关的货物,不过让他有些意想不到的是,商人大小姐竟然知道魔力之潮的事情——只是让布兰多松了一口气的是,她并不知道即将到来是可能埃鲁因前所未见的超级大潮汐,否则布兰多真要怀疑一下她的那位姑妈究竟是什么身份了。
“领主大人会做那种东西?”芙罗问。
“7级炼金术,刚好够门槛,不过成功率恐怕不会高——”布兰多看着那个方向,年轻人终于击退了十二头石豹——他们获得了短暂的休息时间,不过很快红发少女与库兰就要教他们一些新东西。
老剑士主要负责讲解埃鲁因军用剑术的一些要点,而茜就比较直接了,她直接把自己负责那两组人一个个全都打爬下,然后让这些年轻人自己去体会欠缺在什么地方。
“7级炼金术?”野精灵中的姐姐听得直皱眉头,她在想是不是巫师或者巫师教出来的学生说话都是这么古怪的。
不过对方是她的领主,她还不至于当面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是说这一阶段的炼金术。”布兰多似乎已经习惯了纠正自己的话,他不着痕迹地改口道。
“在我家乡,在卢比斯港,也没有多少人会做这东西。”芙罗皱皱眉,“龙力药剂在拍卖场可以拍到三千卢比斯金币以上,我们佣兵最多只能看看罢了。”
三千卢比斯金币的价值超过一万五千托尔,布兰多感叹了一番卢比斯作为贸易港物价真是高得惊人之后,随口答道:“——不过我真想听听你们冒险的故事。”
“大人你明知道那是假的,被塑造出来的记忆罢了。”
“但也可以说是真的,集合了千千万万卢比斯雇佣兵的记忆,但却又形成独特的一个,那就是你们,你们在我心中,是真实存在的。”年轻人回过头,看着这位面无表情的女仆。
“谢谢,领主大人。”芙罗淡淡地答了一句:“我们冒险就是为了赚钱,一方面提升自己,但佣兵赚的那点钱,是买不起这些奢侈品的。”
“其实龙力药剂也不是什么高级的药剂。”布兰多答道。
但他知道这位野精灵少女说的是实情,虽然龙力药剂的确不是什么高级的药剂,不过布兰多只知道在过去琥珀之剑中的这个时期,一张龙力药剂的配方至少价值三百万托尔。
这是游戏的第一章,万物初生的帝国,距离第二章,战与乱还有五年光阴,是历史上最强大的魔力潮汐来临前最后一段日子。
在游戏中,这段日子称之为枯魔法时代。
不过时间已经不远了。
芙罗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要买一把称手的武器,都要斟酌又斟酌,甲胄都是自己缝补,补了又补。”然后她才继续答道,眼神静静地看着前方:“佣兵的生活是很苦的,刀头舔血,却未必醉生梦死。”
“任何人都是。”布兰多答道。
“贵族也好,国王也好,商贾也好,并不因为身份崇高或者富甲一方在这座天平上就有优越于他人的权利,没有人可以感到长久满足,幸福只是一时,痛苦与愁懑伴人一生。”
两人都没有继续接口下去,人之一世为了什么,他们都有各自的答案。
这个时候布兰多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他回过头,看到火爪蜥蜴人领主罗帕尔巨大的身影在一株红树背后若隐若现,它暗红色的皮肤与表面斑驳的暗色鳞片倒与周围的红树树皮一无二致,形成天生的掩蔽。
不过布兰多看到这头蜥蜴人泛着冷光的淡黄色棱形瞳孔中的神色——警惕中带着一丝问询。年轻人怔了一下,问道:“有什么事吗,罗帕尔?”
布兰多是在进入森林第二天召来这头蜥蜴人领主的,这东西留在领地中毕竟不太好解释,还是暂时放在他身边更合适一些。
他不但召来了罗帕尔,还召来了火爪矛手,一个中队,三十头。原本不过黑铁巅峰的实力,不过罗帕尔在场上时提供的特殊能力“当火爪领主在场上时,场上的所有火爪部族添加1个战斗指示物。”硬生生将这张卡牌变成了“火爪突击矛手”。
火爪突击矛手拥有白银下位的实力,三十二个生物等级,几乎与结附了“万象森罗”的卢比斯雇佣兵持平。
而火爪蜥蜴人部族——既罗帕尔与它的三十头手下在这次冒险当中主要负责外围的警惕任务,布兰多偶尔也指示他们漏过一两头野兽进来,好考验年轻人们的反应。
到目前来看还算良好。
罗帕尔看着这位年轻的领主,并未说话,它弯下腰将一块石头放在布兰多手上——你能想象这头几乎高达两米半、宽度只比高度少三分之一的生物有多么庞然,它弯腰时布兰多都可以感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不过布兰多接过那块石头,愣了一下。
那像是一块水晶,通体透明,晶格状的纹理散发着幽幽光芒。它似乎在吸收光线,以至于变成一种不纯粹的黑色,水晶入手冰凉。
布兰多吃了一惊:“你在什么地方发现的?”这不是水晶,而是战争蛇蜥兽的鳞片。
“一个水塘。”罗帕尔沉默无言,但它用三根指头比划着让布兰多明白了它的意思。它告诉布兰多,安蒂缇娜与蒂雅发现了那个水塘,并在水塘中找到了小片的鳞片。
这说明附近有蛇蜥兽的存在。
蛇蜥兽是大海怪许德拉的后代,它们曾经一度在大地之上大量繁衍,后来被人类驱赶到蛮荒地区。蛇蜥兽有很多变种,比方说暗精灵饲养阴影九头蛇蜥作为战争兽,越过卡兰加山脉和整个半岛地区,在南方的半文明地区生活在沼泽中的蛮族更以五头原蛇蜥当作神灵膜拜。
不过一般来说三头蛇蜥大约相当于黄金初阶,五头就有黄金上位的强度,九头开化要素,最强的十二头蛇蜥据说本身就是青铜躯体。
布兰多来了兴趣,传说蛇蜥兽胸前的鳞片是受大海怪许德拉祝福的,因此是一种极为珍贵的炼金术材料。而且蛇蜥兽的血虽然不及龙血,但至少比受龙血浇灌的龙血苔高一个档次,一样可以用来制作龙力药剂,而且效果更好。
想到这里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朝远处的库兰、茜、尤利尔以及那群年轻人拍了拍手,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有活儿干了!”
……
第一百二十幕五头蛇蜥(一)
布兰多找到那头蛇蜥兽时,安蒂缇娜与蒂雅正躲在一旁的灌木丛中欣赏这头美丽而神秘的生物——当然,她们不敢靠得太近,而是在数百米之外远远地偷窥。
贵族小姐其实是出来找这个到处乱跑为塔玛采集材料的小丫头的,不过她带着炎爪氏族的蜥蜴人碰到这个野精灵小姑娘时,两人一起发现那个森林中幽静的小水塘。
安蒂缇娜恰好认得那枚鳞片,她在书上见过各种各样的怪兽,那些博物学的书籍有些是专门描述蛇蜥兽这一庞大族群的。
她一方面让炎爪领主罗帕尔回去报告布兰多这个事情,一方面带着其他人继续前进,很快顺着那头庞然大物在森林中留下的踪迹找到了对方。
那是一头五头蛇蜥,身体表面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展现出无与伦比的优美的线条,充满了力量感的张力,细致的鳞片呈墨黑色,但有些地方透出隐隐的绿色来。
这是一头剧毒蛇蜥兽。
它在防御,力量上都不如自己的其他同类,也不像暗影九头蛇可以雾化身体,更不能像是它们的寒系或者火系亚种一样操纵元素;不过它们却是蛇蜥兽当中最难对付的一种,无它,因为它们可以将连魔法合金都可以腐蚀的毒液喷射出上百米远。
好在布兰多知道怎么对付这家伙,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对其他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看着!”这句话是对那群跃跃欲试的年轻人说道,然后他命令道:“库兰、罗帕尔、茜,你们从背后进攻,五头蛇蜥的攻击方向只有一百八十度,我来吸引它的毒液攻击。”
“那样太危险了!”老剑士拔剑尾随,蛇蜥兽的珍贵不用多说,何况布兰多答应送他一瓶龙力药剂。
“交给我好了!”年轻人将拔出大地之剑·哈兰格亚,塔玛为他特制的剑鞘上附带的风系加速术立刻触发,灵巧提高百分之五十之后他的身形一快。
他说这话的同时进入了蛇蜥兽的警戒范围,那头几乎有五层楼高的庞然大物也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发现了入侵者,它第三个脑袋昂了来,锥形的大嘴一张。
布兰多还没有忘记和这些东西作战的经验,他看到对方的嘴一张的同时眉头一皱,就向一侧滚去,“嗤”一声轻响,一条墨黑色的毒液箭与他错身而过。
剧毒的液体像是一道长龙的穿过森林,凡是挡在它前面的树木被腐蚀得滋滋冒白烟,甚至因为大量放热而燃烧起来——最后没有命中目标的毒液箭射入一片森林中,那片森林的树木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萎发黄。
本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那些年轻人们开始还想上去试试手,但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变了脸色,有些人甚至惊叫了一声。
“玛莎在上!”
被布兰多赐名为魔邓肯的年轻人怔怔地看着那个左闪右躲,从容避开五道毒箭的领主大人,心中充满了紧张与惊讶。他听说过那些关于布兰多的传说,有些神乎其神,让人无法置信。
但这些与亲眼相见的事实都无法相提并论,他张大嘴,忽然听到身边有人问道:“好、好强,领主大人说有一天我们也可以这样?这是真的?”
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显然惊呆了,他情不自禁拉了一下旁边的同伴,被扯了扯衣袖的梅里亚脸一红,向旁边让了让:
“梅里亚?”那个人一愣:“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梅里亚使劲摇摇头,他看着那边小声回答:“领主大人起码有黄金级别的实力,我想我们要达到他那个水准,起码也好好几十年罢……”
“好几十年,可领主大人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啊!”
“领主大人是天才,你能比吗?”
“那倒也是,不过几十年也太长了吧。”
“那是黄金级。”年轻人当中原本是佣兵的人立刻讽刺道:“你以为是地里的莍莴吗,一拔一大片?你知道圣殿的后备圣殿骑士吗?只要你有黄金实力,你就能进入圣殿骑士团的预备役——”
人群中不少人吸了一口气,圣殿骑士团的预备役,里面的那些大人们他们平日里也只是在传闻中才能仰望一下,是比格鲁丁老爷还要高高在上的存在。
而又有人说道:“不要说黄金级,只要你能达到白银水准,就能随便在那个领主手下获得个骑士的封号了!”
纵使是骑士这个最低级的贵族头衔也是充满了诱惑力的。
“那我们能达到白银水准吗?”有人问。
卡格利斯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他现在觉得当初领主大人看到自己拿着剑冲向他的时候一定好笑坏了,他不过黑铁巅峰的实力,竟然要与一个在剑术造诣上登峰造极、并且拥有黄金实力的亚剑圣一教高下。
年轻人虽然脸皮够厚,但也忍不住有点发烫:“我们肯定能达到白银水准。”他看了其他人一眼,如此答道。
“你这么肯定,卡格利斯?”梅里亚好奇地问,“一般人纵使达到白银水准也有难度啊,还是需要一定天赋吧?”
“你们不觉得自己进步的速度很快么?”卡格利斯问。
所有人都是一愣,有吗?他们天天被库兰骂作愚不可及的蠢货,那个每天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的扎着长长马尾的红发少女也是一看到他们就摇头,虽然领主大人看起来又亲切又温和,而且最好说话,但是也只是对他们笑而不语而已。
搞得他们现在自己都以为自己当真是万年难得一见的蠢货,要不然为什么领主大人、茜小姐看起来都不过才十九二十的样子,就要比他们厉害那么多?
但卡格利斯摇摇头,他知道问题不在这里。最近一段时间有一点让他感觉明显,那就是自从从帕拉斯领回到父亲身边后,许久时间未曾寸进的剑术似乎又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而且他还惊讶的发现,进入黑森林不过才一周时间,自己的绝对力量开始出现了白银化的征兆。
“你们知道领主大人每天教你们的,是什么剑术吗?”他问。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梅里亚。”卡格利斯说道。
梅里亚皱了皱眉:“我看了一下,应当是圣殿的剑术。”
“那不是严禁外传的吗?”有人叫了出来,年轻人们忽然微微一静,有些面面相觑;私下向外传授圣殿的秘技,这可是一个不小的罪名。
但卡格利斯摇摇头,他不在乎圣殿,圣殿也看不上他这样的小人物,他们有的是大把的天资卓绝的年轻人可以选择。天启者、天选者,和那些上天的宠儿比起来,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他轻轻拍了拍梅里亚的肩膀:“所以你明白了吗,梅里亚,我觉得这一次我选对了。”
梅里亚脸红了红。
而其他人静下来,他们都听到了这句话。
……
但年轻人们陷入思考时,布兰多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轻松。剧毒五头蛇的毒液远比它表现出的更可怕,布兰多虽然未被正面击中,但他只是穿梭其间,很快视网膜上的绿色幽光网格上就扫描出一排提示:
状态异常。
布兰多此刻已经穿过第五道毒箭,知道剧毒蛇蜥兽要进行下一轮喷吐需要一些准备时间,他马上给后面的库兰、茜与罗帕尔打了一个手势让他们迅速贴近,同时向一侧绕开试图引得这头大家伙转身。
一方面也是为了离开这片毒云弥漫的区域。
他一边前进一边迅速切换面板——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都是上万次重复之后形成条件反射的动作——面板首先切换到生命状态,还呈现出最健康的绿色。
这说明虽然毒云开始渗入他的身体,但还未造成伤害,这是因为体质还能豁免毒性;布兰多的体质过百,若换成普通人早已死了几百次了。
他马上切换到豁免面板,抵抗力一栏呈淡黄色,抵御率大约是87%左右,但仍在持续下降。这样下去不消十分钟,即便他不被正面命中,也一样会中毒身亡。
黄金上位就是黄金上位,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剧毒五头蛇的喷吐间隔在游戏当中是一分半,意味着进攻者必须抓紧时间拉近与对方之间的距离,不过蛇蜥兽狡猾异常,它也在一边喷吐一边后退。
对于这种战术布兰多司空见惯,他改变方向,引得五头蛇面向他,这样一来库兰等人要接近它的背后就轻松多了。
五头蛇蜥也意识到这一点,可它分身乏术,只能发出恼怒地低吼。
三十秒,布兰多与库兰等人就进入了这头庞然大物的近身范围,布兰多开启冲锋先一步进入,然后他向上一跃躲过五头蛇蜥钢鞭一样的尾扫。
尾扫向来是龙类和亚龙种的保留节目,那道比钢铁还要坚固的尾巴从森林中横扫而过,将那些参天古木都一扫两断、发出一片片“咔嚓嚓”的巨响传出数里之遥时,远处所有观战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布兰多落在蛇蜥兽的右前爪旁,他举起了大地之剑。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
第一百二十一幕五头蛇蜥(二)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布兰多双手举起大地之剑,就向五头蛇蜥大理石柱一样粗壮的右前爪剁去,可这头大家伙虽然体格庞大,动作却灵巧得令人吃惊。它像是先知先觉一样将右前爪一缩,布兰多一剑只劈中了残影。
不过大地之剑的威能随即崩裂了五头蛇蜥脚下的土地,泥土与石板轰然向两侧拱起,中央坍塌向下瞬间形成一条锥形向前的沟壑,庞然大物立足不稳,整个躯体都向旁边一斜。
可布兰多想要借机追击也没这么容易,五头蛇蜥五个脑袋像是鞭子一样在上空挥舞,依次向下俯冲噬咬,年轻的领主连连后退,反而退出了十尺近战范围之外。
倒是从背后接近五头蛇蜥的库兰、茜与罗帕尔找到了攻击的机会,不过布兰多看他们接近的时机,立刻喊道:“小心毒液盾!”
库兰与茜一怔,正向前冲却看到自己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团墨绿色的液态盾,两人都是经验丰富一个急停,不过老剑士明显更老辣一些,他停下的同时还顺手抽出匕首向那面魔法护盾上一丢。
然后嗤一声轻响,匕首还未来得及穿过这面毒液盾就化为了一束白烟。
“玛莎在上!”老人在心中庆幸了一把,还好布兰多提醒得早,不过这鬼玩意儿怎么解决?
只有火爪蜥蜴人领主罗帕尔恍若未闻,这头始终威严地紧抿着嘴、淡黄色的棱瞳带着一丝冷光的蜥蜴人领主一头撞进毒液盾之中。毒液从它身上洗过,却好像对它没有丝毫影响,只带走暗红的鳞片上的污垢。
毒素免疫!
布兰多没料到火爪蜥蜴人还有这一手,不过五头蛇蜥也算是蜥蜴,至少是爬行动物一纲,罗帕尔和它勉强算是同类——同类之间互相有些克制的手段倒也还说得过去。
罗帕尔出乎所有人预料——包括五头蛇蜥本身——闯入了这大家伙的近身范围之内;这头庞然大物此刻想要回头为时已晚,火爪蜥蜴人领主使用大一号的双头剑作为武器,它一剑插入五头蛇蜥的右后腿,然后一条火焰从剑上迸发而出。
五头蛇蜥断裂的筋腱、血管下的血液还未来得及飞溅就被气化,形成一条彩缎似的红雾喷射而出。
这魔物一瞬间昂起头,五个脑袋同时发出高亢的尖叫声,这声音至少传出数十里之外,林子里扑腾着翅膀飞起一群鸟雀。
在五头蛇蜥受伤的同时,悬浮在它背后的毒液盾一阵波动,然后同时消失了。
就是现在。
库兰与茜立刻意识到这一点,他们马上杀了进去,可还没走两步,就感到脚下一软,地面竟塌陷下去。
“这是什么?”茜吃了一惊,她看到破碎的地面下伸出无数翠绿欲滴的荆棘枝条,这些枝条破土而出,仿佛活过来时朝她的脚卷了过来。
不只是她,老剑士库兰也遭遇了相同的待遇。
布兰多这个时候才刚从五头蛇蜥的正面攻击中缓过气来,他当然看到了茜和库兰遭遇的困境,那是五头蛇蜥召唤的剧毒荆棘,不过他没时间回答,而是反手一剑撑在地上止住身体后退的趋势,同时左手平伸向前一指——
所有人那一刻都看到布兰多身后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亮青色光斑,但那并不是光斑,而是一个个出现在半空中的小型魔法阵。
魔法阵占据了布兰多身后大半个天空,像是一对半透明的青色羽翼一样张开。
然后下一刻,一团团青光像是炮弹一样从魔法阵中激射而出,光团落在地上,向前一跃又飞上天空,密集的光点迅速集结起来,构成一个月牙形。
布兰多丢出另一张卡牌。
上百柄金色圣剑以一个半包围的形势瞄准了五头蛇蜥。
远处的年轻人惊呆了,他们想象过最华丽的剑术,最可怕的魔法,但也没想象过如此壮观的力量——这是这位领主大人的力量。
卡格利斯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一幕:“梅里亚,我觉得我是个笨蛋。”
梅里亚低着头,红着脸轻声答应:“恩,你一直都是。”
五头蛇蜥也感到了威胁,它昂起头,五个脑袋十五对只眼睛一齐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那些蔓延向茜与库兰的荆棘顿时改变了方向,它们飞快地向后生长起来,在五头蛇蜥面前交织而起构成了一张数十米高、密密层层的荆棘盾牌。
“进攻!”布兰多对库兰吼道。
庞大的魔物再没有能力回身自救,因为同一时间半空上百圣剑也依次放出刺眼的光芒,交错的金色光柱像是天火一样直烧而下,曲绕纠结的荆棘化为飞灰。
巨大的荆棘盾牌一瞬间既被洞穿成千疮百孔,随后光柱继续下降与毒液盾发生接触——两者碰撞的一瞬间,一束束金色光线在护盾的表面立刻折射,向四面八方洒出一片光雨。
当毒液盾表面的温度也发生着剧烈的变化,盾面先是变红,然后气化,随后一丝光线从盾内透入,随即是第二线、第三线,毒液盾终于崩溃,光柱向下直接与五头蛇蜥坚硬的表皮接触。
黑色晶状表皮发生了一模一样的变化,折射光线,发红,然后破裂,下面的血液被化为红雾升腾而起,剧烈的疼痛让无头蛇蜥在森林间满地打滚。
而这个时候在后方展开攻击的库兰、茜与蜥蜴人领主一样没有停下来,他们一边躲开乱跳乱撞的五头蛇蜥的后肢与钢柱一样的尾巴,同时尽力在这大家伙身上制造伤口。
虽然同样是黄金上阶,五头蛇蜥比风亚龙在灵巧上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但这头魔物的防御能力却是令人生畏。
茜全力出手几乎能扯出数十米长的雷弧劈在这东西的表皮鳞片上,但大部分力量甚至无法投入它的表皮,只能造成一条小小的焦痕。
库兰遇到的情况也不差不多。
只有火爪蜥蜴人领主虽然不会远程攻击,但每一剑都能造成实打实的伤害;它的做法很快被其他人学了过去,库兰与茜也放弃远程或是元素攻击,而是老老实实一剑一枪地戳在这大家伙身上。
至少能放点血。
他们的做法很快见效,剧毒五头蛇虽然秉承了许德拉一族惊人的恢复能力,但这种恢复能力并不是无限的;失血过多之后,它开始感到头重脚轻,五个脑袋的攻势也放缓了下来。
负责吸引火力的布兰多顿时感到轻松许多,他最后一次避开对方鞭子一样扫过来的脖子和噬咬之后,抓住对方攻击之后收招产生的空隙,一个翻滚来到对方右胸一侧。
布兰多直起身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反手尽全力挥出一击白鸦剑。
16(+2)级埃鲁因军用剑术的加成,再加上力量爆发之后的可怕增幅使这一剑扯起的剑气几乎在平静的大气环境中塑造形成了一道旋风。
白色的旋风凭空产生——
它像是一条巨龙横向向五头蛇蜥扫去,旋风搅动空气形成一条条近十米长的白色气流状犬牙,这些气牙一枚枚咬入五头蛇蜥本来就受了重伤的胸腹处,立刻喷射出高达数丈的血箭。
但这并没有结束。
大地之剑的威能以同样的力量扯碎大地,旋风过处,大地几乎向两侧拱起十米高的泥板,剑气中央的地面几乎寸寸断裂,一层层向下垮塌,五头蛇蜥虽然拼了命用前肢抓入地面,但还是被无可匹敌的力量拖入断层之中。
剑气扫过之后,布兰多、库兰、茜与蜥蜴人领主所在的区域森林已经变了模样,以布兰多为中心,向前锥形范围内的地面维持着一层层向下坍塌的最后一刻的景象。
仿佛是在平地上产生了一丝大规模的山崩——
而奄奄一息的五头蛇蜥一半被掩埋在泥土之下,一半伤痕累累地留在地表,眼看就是活不成了。
布兰多看了看现场,然后这才收剑还鞘。
森林中一片寂静——
……
战斗之后,年轻人们开始进入打扫战场。当然在那之前芙罗与蒂雅先用龙卷风清除了森林路径上留下的毒云,以免有粗心大意的家伙误入其中。
不过年轻人们起先是心有余悸,这魔物的力量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但亲身来到这庞然大物的身边之后却又感到有些不可置信,似乎不相信有人可以击败这样的怪物。
他们围在这具足有几层楼高的尸体旁边,议论纷纷,胆子大的还试着用手摸了摸那五头蛇蜥晶状坚固的鳞片,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
布兰多已经先让芙罗先把五头蛇蜥胸前的鳞片撬了下来,虽然兽类的生物没有装备掉落,不过红手软妹的定律是万万不可违反的。
蛇蜥兽胸前的鳞片就叫做“许德拉的祝福”,它没有背后的角质鳞那么漆黑如墨,而是整体呈青色。布兰多知道这东西可以用在许多地方,是重要的炼金术材料。
可惜的是刚才他最后一剑为了追求最大杀伤损坏了不少,一共只拔下来三十多片,顶多够做一件魔法甲胄的。
布兰多打算做一件胸甲,但在那之前他先让库兰带着这些年轻人四散开去寻找这头五头蛇蜥的巢穴,兽类生物没有装备掉落列表,但它们的巢穴中却说不定会有一些好东西。
……
第一百二十二幕来自巢穴(一)
五头蛇蜥的血装满了好几个容器,而这个时候前去寻找那头魔物的巢穴的队伍也有了消息。
年轻人们分成六个小组分头在森林中搜索,其中卡格利斯带队的那一组人在大约两里外一座山谷中,生满了青苔的峭壁背后找到了五头蛇蜥的巢穴。
那是在一块长达上百米斜向的岩石下面的缝隙之中,探险小组沿着山谷向下攀沿一直下到谷底,分开从岩石顶部垂下来的密密层层、手臂粗细的藤蔓之后才发现了这个恶臭的巢穴。
年轻人们依照布兰多的命令,并没有直接进入探索,而是派出人往回报。布兰多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放下手头的炼金术工具,带上其他人赶了过去。
队伍穿过茂密的森林,他们来到那座山谷上方时布兰多先观察了一下地形。就像传信者所提供的情报中提及的,那块横亘在山谷中的巨岩似乎是从一侧高耸入云峭壁上落下来的,不过已经有些年头了,岩石上除了裸露出的白色之外,覆满了青色的植被。
越深入黑森林,四季气候的影响越不明显,托尼格尔如今正是严冬万物凋零的季节,但随着他们向南进入这片森林后,气温却日益升高。
山谷中的森林茂密得像是盛夏,远处有一条山溪在峭壁上构成瀑布,水花飞溅,犹如一条白练。
布兰多等人依山逐级向下,在山谷底部那个水潭边这位年轻的领主见到卡格利斯和他的队员们,他们正在休息,梅里亚在进入山谷时扭伤了脚,她在几个人的照顾下坐在水潭边的岩石上。
布兰多看了梅里亚一眼——他已经知道这个见习神官,不过他无意中看到她裸露的小腿——脂肪匀称、雪白得耀眼,只是脚踝微微有些红肿——年轻人忍不住怔了一下。
他悄悄走到一边敲了敲卡格利斯的肩甲,小声问:“你确定她是男的?”
卡格利斯摇摇头:“大人,你知道,在炎之文献中,神子是没有性别的。只要披上神袍,其他部位多一块少一块就没什么区别了。”
年轻人很猥琐地笑着在自己胸部比了一下,以在军营中学到的粗俗直白地答道。
布兰多咳嗽了一声,问:“意思是说她是个女人咯?”
卡格利斯耸耸肩:“我可没这么说,我从见到梅里亚起她就披着神袍,要不就是男装打扮——我想除了她父亲或者是她的乳母,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梅里亚的父亲,从她很小时候的时候就希望她能成为一个神职人员。”
“这不是好事吗?”
卡格利斯神秘地笑了笑,然后答道:“领主大人,我们下去看看吧。”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再看了梅里亚一眼,然后带着其他人一齐向山谷中走去,五头蛇蜥的巢穴一直在岩石下面的缝隙最深处。
虽然说是缝隙,但那也是相对岩石高度而言。布兰多一边走一边分开那些生机勃勃的藤条——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蜥蜴从这些绿色的植物下被惊起四散逃窜,他抬起头看到这条至少有十六七米高的岩石下的缝隙,而至于岩石上面从这里更是看不到顶,瀑布从边缘处垂落下来,在光与暗交界的地方形成一道水帘。
水帘上挂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真漂亮。”贵族千金一只手被布兰多牵着,心中有一种安定的感觉,她看着那道彩虹,忍不住惊叹道。
“漂亮是漂亮。”卡格利斯在一边用金属手套在鼻子边扇了扇:“就是臭了点。”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从缝隙深处溢出来,所有人向那个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这条数十米宽的缝隙不知向内延伸了多深,里面黑洞洞一片。
布兰多拔出大地之剑握在手中,其他人依样照做,他身后传来齐刷刷一片金属交鸣的声音。
只有库兰点燃了火把,光线变得明亮起来,照出地上的坑坑洼洼,有些碎石让火光的影子拖得老长,犹如一条条指向缝隙深处的黑线。
“里面有个洞穴!”库兰指着那个方向说道:“嘿,这地方的地形真诡异,也亏那头五头蛇蜥能找到这个地方筑巢。”
布兰多也看到了那个地方,那是裂缝的最深处,地表开始下陷,构成孔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洞穴的入口。
他可以想象这条裂口可能在这块岩石坠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峭壁上的山溪从这里冲开比较脆弱的岩层,进入地下河,经过长久的冲刷之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只不过这块岩石坠下来之后,又重新将空洞的入口遮掩,只是巧合之下,并没有完全封死,而是留下了一条可以进入的裂缝。
不得不说这个地形确实有些诡异。
布兰多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向那个方向走过去,臭味正是从洞穴下面传来的——众人们在洞穴入口外就能看到岩石上青色的痕迹,那里原来是溪水倒灌入地下的入口,但现在这些青苔早已枯死。
洞穴入口并不小,甚至可以容纳五头蛇蜥兽出入,因此可以想象——
库兰将火把靠近洞口,但在火光的映射下洞内仍旧是黑洞洞一片,也不知道有多深。茜一言不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然后丢了进去。
“砰”,大约好几秒之后,碰撞的声音才从洞穴底下传来。
大伙儿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谁先下去才好。
只有布兰多用大地之剑哈兰格亚在入口处敲了敲,然后对安蒂缇娜说道:“我下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大人。”卡格利斯拦住他:“还是让我们先来吧。”
布兰多却挡开他的手,嘿嘿一笑,“嘿,该使你们去跑腿我绝不会客气,不过比起熟悉这种地方来,你们的经验还差得太远。”
然后他对芙罗说道:“芙罗,你跟我来。”
野精灵姐妹中的姐姐愣了一下,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我?”
她板起脸来:“我是元素使,大人。”
“那不重要,你忘了,打扫战场都是你的工作。”布兰多微微一笑,答道:“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
……
不得不说红手软妹的运气好像的确有那么灵,倾斜向下的洞穴足有上百米深,可布兰多一落到洞底就看到了好东西——
洞穴底部是一个宽敞的空间,显然五头蛇蜥就把这里当作巢穴。黑暗中除了堆积如山的腐肉与骨头之外,在另一角铺着一些干枯的树枝,布兰多就在那些树枝下面的缝隙之间看到了大量的铠甲与武器的碎片。
不过那些凡铁不是他的目标,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一只镶满了火红宝石的金属手套。
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动,他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那东西。
这个时候加持了风之翼的芙罗也悠悠地从上面飘落下来,她扇动了一下青色的巨大光翼落在地上,然后倏然收起羽翼环顾四周。她也在第一眼看到了那双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的手套。
不过她没有问,在这位精灵小姐的逻辑里,布兰多如果想告诉她的自然会说的。
布兰多已经走了过去,他拾起那只金属手套,视网膜上那些绿色的光网络立刻一变,在他的视野当中交织出一排排文字:
赤红的祝福,巴哈姆特之握
【手套】
护甲2防御
火盾5防御
攻击时附带火焰伤害10%
【高级炼金法阵】
年轻人在看到这个属性的同时就忍不住在心中大叫了一声赞美玛莎,这果然是那个传说中的炼金术手套。
这东西的等级不过是幻想,但在琥珀之剑中却被称之为“幻想的神器”,这是一个双关语,意思是“赤红的祝福,巴哈姆特之握”既是幻想装备之中神器一样的存在,也是说它比真正的神器还要罕有——因此被称之为只存在于幻想的神器。
当然对于RMB战士来说任何幻想的神器也不过是一个标价而已,但是游戏交易网站上曾经高达三万人民币的天价,足以让像是任何他这样的普通玩家将这东西视为浮云。
只是布兰多死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黑森林探险中,就得到了这手套。比起他杀的那只五头蛇蜥来,这玩意儿简直像是白捡的。
他迫不及待就想要将手套戴上,可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背后芙罗小声说:“看那边,领主大人。”
布兰多回过头。
他随即在那些一层层树枝构成的圆形巢穴的顶端内看到了让他无法相信的东西。
那是一些雪白的、球形的物体,大约有椰子大小,在这黑暗的地下显得有些刺眼,它们一个个安静地码在巢内,外面一层就有二三十个之多。
“我靠!”布兰多在心中大叫一声:“这次发财了!”
那是蛇蜥兽的蛋!
起码上百个!
这些蛋得价值足以买下整个托尼格尔。
布兰多心中怦怦直跳,那些雪白的蛋在他眼中简直成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宝库,年轻人几乎是愣了一下才想起什么,他立刻对芙罗招了一下手:
“快,叫上面的人下来。”年轻的领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得把这些蛋弄出去!”
……
第一百二十三幕来自巢穴(二)
年轻人们一个接着一个顺着绳子下到洞底时,立刻发出一片怪叫:
“啊,这个味道……”
“我要死了!”
“天啊,这简直是毒气!”
“安静!”最后扎着长长马尾的红发少女用一声冷喝叫这些年轻人都闭上了嘴,不过最后她自己也忍不住皱了皱眉,这里的味道的确是浓烈了一些。
如果把五头蛇蜥比作一个人的话,那么它一定是最邋遢的那一种,这头魔物的巢穴之中充斥着刺鼻、令人作呕的味道,那种恶臭就好像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粪坑一样。
甚至说是毒气也不为过,体质最弱的贵族千金已经呕了好几次了,如果不是梅里亚给了她一个净化术,估计安蒂缇娜真要晕过去。
库兰最后一个下到洞底,他立刻看到了布兰多手上那只银灰色的,手臂部分布满了鳞状尖刺,而手背上又镶嵌着火一样的玛瑙的、造型极为华丽的金属手甲。
这位老剑士毕竟见多识广,他微微一怔之后立刻认出这东西:“这不会是赤红的祝福罢……?”
布兰多神秘地一笑,他心情极好:“你猜对了,库兰大师。”
“这真是传说中那只手甲,英雄莎瑟兰使用过的?”老剑士紧盯着那双手套,好像一切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不会是仿冒品吧?”
布兰多知道库兰口中的英雄是历史上最著名的炼金术士之一,但他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不但是炼金大师,而且同时还是一位龙骑士。
莎瑟兰是火龙王巴哈姆特的宠儿,他和他的金火龙在大地之上的旅行至今还是诗人们广为传唱的一段传奇。
不过要说莎瑟兰最出名的,就是这只手甲了。
因为这只手甲受火龙王巴哈姆特祝福,并送给这位英雄作为受它眷顾的象征,这个手套被赐名为赤红的祝福,也正是因为如此。
“当然不是。”布兰多右手动了动,金属指套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不是?”库兰怀疑地看着这东西,他怎么也不信布兰多运气就这么好,随便爬进一个山洞也能得到传说中英雄使用过的装备。
莎瑟兰的传说已经是快三百年之前的事情了,之后这只手甲失落在大地上,至于是和传说中一样随这位英雄一起消失,还是几经辗转,早已不知道落在谁人手上。
都还是一个疑问。
至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更不得而知了。
布兰多听了这位老剑士的质疑,也不多说,他将手套在大地之剑的剑柄上一握,然后拔剑而出。
所有人都看到一条火焰从布兰多的手甲上迸发,这火焰蔓延向上,迅速将布兰多的整个右手臂甲与大地之剑包裹在其中。
年轻的领主举起大地之剑·哈兰格亚,火光一下照亮整个洞穴,就好像举起了一柄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剑一样。
周围的年轻人都惊呆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库兰也忍不住瞪大眼睛,不过他在短暂的失神之后还是兀自坚持自己的观点:
“有些类似,但是火焰效果很多魔法附魔都可以做到吧……”老人经验丰富,他说道:“比方说炎之握,火刃,火焰祝福,不一定是赤红祝福的‘龙之炎’啊。”
布兰多微微一笑。
他随手向洞穴一侧挥出一剑,剑上的火焰震动着向四面八方绽开,这些火焰在空气中剥剥燃烧竟形成一种类似于龙吟的声音,最后一条龙形火焰离剑而出扫在洞穴的墙壁上、轰然一声巨响,一时间沙石俱下。
看到这一幕,库兰已经完全相信这就是赤红祝福,只有龙之炎才有这么大的威力,而且才有如此奇特的攻击方式。
不过布兰多的表演还没有完,他熄灭了手上的火焰,将大地之剑收剑还鞘,答道:“其实龙之炎还并不是赤红祝福最强的效果,你知道莎瑟兰的另一个身份吧,库兰大师?”
“自然。”库兰心神还未平复,赤红祝福实在是太赫赫有名了一些,他眨眨眼睛吸了一口气道:“炼金术士嘛。”
“是,然而赤红祝福是火龙王巴哈姆特送给他信物,可以说是为莎瑟兰量身定做,所以这只手甲最强的力量其实是在另一个方面——”布兰多一边说,一边拿出一枚“受许德拉祝福的鳞片”,他翻转手甲,手甲掌心部分的一个法阵立刻亮起。
不止如此,老剑士还看到赤红的祝福上镶嵌的那些火玛瑙一颗接着一颗变得耀眼起来,然后布兰多手上那片鳞片凌空飞起。这片天青色的鳞片好像一瞬间承受了几千度的高温一样,它在半空中迅速变软,然后液化形成一颗颗青红色的水珠。
布兰多托起的手掌五指微微动了动,这些水珠立刻汇聚,然后慢慢改变形状,最后变成一柄火红的匕首。
接下来匕首表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从一开始的波纹荡漾,逐渐硬质化。但它并非是直接冷却,是一层层波动着,就好像有人用锤子在它表面敲击一样。
最后匕首完全冷却下来,像是红得发烫的金属一样,但这红色也在渐渐变暗,变成一种带着漆黑的青色。
布兰多手一握,匕首就落到他手中。
“看到了?”年轻人笑着问。
库兰倒吸一口冷气,他当然知道这是炼金术。可炼金术显然没有这么神奇,在沃恩德,炼金术是流传在上层贵族、女巫与神秘系职业之间一种私密的技艺,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它显得既高深莫测、然而又无所不能。
可事实上炼金术是一门结合了附魔与魔药学的严肃的技能,或许巫婆用它在冒着绿色气泡的大锅里炼制出各式各样的药剂,布加的工匠巫师用它在甲胄、武器上绘制神秘的花纹,从而使它们具有强大的力量。
可完成一件作品需要长期而细致的工作,除了那些极为简单的材料提取可以用某些秘术直接完成之外,大部分炼金术工作都需要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下、在具有完备的工具的情况下才能完成。
可布兰多之前展示的这一幕完全颠覆了这一切,它甚至跳过了铁匠锻造这一步,直接就用材料作出了一把匕首。
“这……这是什么?”库兰怔怔地看着那柄匕首。
“一个高级炼金术法阵,其实血炼禁术就是在对于这个炼金法阵的研究上开发出的技艺。”布兰多答道:“布加的巫师们有更完成的资料,不过他们的仿制品要比这个简单得多。”
“何况受神力加持之后,这个法阵的力量其实远比它说代表的等级高得多。”年轻的领主想了一下:“一般的高级法阵大约只能炼制10级炼金术以下的产品,而且除了一般意义上的炼金之外,如果涉及到制作魔法物品的领域,也一样只能在成品上附魔。”
“但这个手甲就没那么多限制了,你也看到了,并且它甚至能炼制13级炼金术以下的产品。”
库兰没听懂所谓10级炼金术和13级炼金术的意思,不过他总算是听明白了,明白了道理之后这东西的神秘感就明显没那么强烈了——高级炼金术法阵他还是听说过的。
老剑士摇了摇头,想了下道:“我大概明白了,不过领主大人你认为这个手甲最重要的作用是这个?”
他再摇头:“其实我觉得还是龙之炎更有用一些。”
布兰多一愣,这才想起作为一个NPC的想法不可能与他们作为玩家的想法一样。玩家可没几个习惯整天泡在炼金术实验室里,这样方便的东西自然在他们看来就有若神器。
布兰多看到老剑士有些不以为然的目光,忍不住有些为这个手甲可惜,心想遇到了个不识货的家伙。
他又无不恶意地想到——要是库兰知道这东西在过去琥珀之剑中的市价折算成埃鲁因的货币,大约是七十亿托尔,也就是约等于这个古老王国一年产生的所有财富的总和的一半——不知会作何表情。
他拍了拍手甲,正想说点什么,可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年轻人喊道:“大人,这些真是那大家伙的蛋吗?”
五头蛇蜥的蛋?
库兰本来看到赤红的祝福就已经够震撼了,他以为今天就是无论在看到什么也会镇定自若,可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得被雷得外焦里嫩。
玛莎在上,剧毒蛇蜥兽的蛋意味着什么?一大批未来的顶级战争兽?
要知道九头蛇蜥无论是在黑暗精灵还是在蛮族手上都被视作顶级编制,虽然五头蛇蜥要次了不少,但好歹进入成熟期以后也是黄金上位一级的战斗力啊!
老人立刻回过头去,“蛋?那里?”他问道,不过他马上石化了。
因为他看到那一百多个白花花的蛋被放在树枝堆中,库兰揉了揉额头,似乎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还没睡醒。
“这……”他吞了一口唾沫:“这些是五头蛇蜥的蛋?”他试探性地问布兰多。
布兰多点了点头,其实他看到这些蛋时,表现得并不比这位老剑士好多少。
玛莎在上,这些蛋可比他手上这个手套的价值高太多了。当然,这不是说在游戏中的价值,而是此时此刻对于他的价值。
“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些蛋?”库兰僵硬地回过头,问道。
……
第一百二十四幕来自巢穴(三)
“怎么处理?”布兰多答道,这的确是一个问题。这笔财富太宝贵了,好像让人产生了一种放在那里都不保险的感觉。
他们必然要继续深入森林,去寻找传说之中的瓦尔哈拉,可要把这些蛋留在这里,虽然是在黑森林中,可也不让人放心。
“小家伙。”库兰用缓慢而沉重地语调说道:“我的建议是你立刻把这些蛋护送回领地。”
布兰多摇摇头。
库兰盯着他:“森林里究竟有什么这么吸引力,甚至比这些蛋的价值还大?”
布兰多想了一下,瓦尔哈拉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还真是比这些蛋得价值还大。不过也不是说这些蛋就可以放弃,他想了想答道:“我想了个办法,最好是留个人在这里。”
“留人?”老人连连摇头:“谁?这里可是黑森林。”
“正是因为是黑森林,我想过,这里不会有太多外来者,森林中或许有些魔物,不过五头蛇蜥的气息还留在这里,低级魔物是不会贸然闯入的。”
布兰多答道:“至于高级魔物都有自己的领地,一般不会轻易游弋。何况这里是黑森林外围,五头蛇蜥就已经顶天了,它可以说是这里食物链的顶端。”
库兰忽然警觉起来:“你和我说这么多,不会是有什么企图吧?”
布兰多神秘地笑了笑。
“我说,我可从没认为和你们是一伙儿,你就不怕我带着这些蛋跑路?”库兰忍不住没好气地问:“带走全部我当然做不到,不过带走一两个还是没问题的。”
“这里是黑森林啊,库兰大师。”布兰多笑得很亲切:“没有德鲁伊带路,你能走出去吗?”
老人顿时一窒,眉毛一扬:“怎么,你还要威胁我不成?”
年轻的领主赶忙摇头,他笑起来答道:“当然不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其实我早想好了,我打算留一小队火爪蜥蜴人在这里,它们用来防范一些贸然闯进来的野兽应该够了,何况那种事都是以防万一而已。”
库兰哼了一声:“那就好,没事别拿我开玩笑,小家伙!”不过说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有点隐隐失落,布兰多这么做,说明这个年轻人还是没有相信他。
而两人正在交谈,忽然这个时候洞穴深处传来一阵骚动打断了他们的话,布兰多一愣回过头,随即看到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地从那个方向冲了出来。
他认得那个年轻人,应当是第三小组,卡格利斯的人,起先他派第三小组顺着洞穴深入,去探查一下里面还有没有什么东西。
难道发现什么了?
布兰多本来猜想洞穴深处应当是连接着地下河,派出人去看看也是抱着万无一失的心态——说不定有些魔法材料呢,比方说荧光苔什么的。
不过他看这个年轻人慌慌张张的神态,忍不住想如果下面真有荧光苔的话——那么至少得是足球场那么大一片,恐怕才能让这家伙露出这样得表情。
他马上打了个手势让对方安静下来,然后问道:“怎么了?”
“领……领主大人……”那个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卡、卡格利斯队长让你、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布兰多与库兰互视一眼,卡格利斯那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一边示意对方带路,然后带着其他人跟了过去。离开五头蛇蜥的巢穴之后,地下洞穴开始变得狭窄而细长,黑暗中勉强可以看清周围的四壁很光滑,的确是有流水冲刷过的迹象。
不过那些痕迹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布兰多注意观察了一下地面和两侧的墙壁,确认没有什么生物留下的痕迹,最多有些细小的脚印——应当是老鼠一类的小型啮齿类动物留下的,毫无威胁。
洞穴顶部也没有那些他熟悉的蛛丝马迹,比方说那些喜欢潜伏在石钟乳之间的触手怪,突变蝠或是绞喉怪一类的东西。
他们沿着过去的地下河道走了好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团火光,在火光下布兰多看到了卡格利斯和其他四个年轻人——因为梅里亚和第三小组的另一半组员还留在地面上,事实上卡格利斯当初只带了半队人就出发了。
当然,即便如此他们这组人依旧是这群年轻人当中最杰出的,因此布兰多才可以放心将最危险的工作交给他们。
布兰多抵达的时候,卡格利斯与其他人正在火把边稍事休息,他们看到自己的领主大人出现立刻站起来行礼:
“领主大人!”那个敏泰爵士无法无天的小儿子搓了搓手,似乎一脸棘手的表情:“我们发现了一点处理不了的情况。”
“处理不了的情况?”布兰多一愣,他停下来问道:“什么情况?”
“怎么说呢……”卡格利斯的表情古怪极了:“无法用语言形容。”
布兰多这家伙的表情,心想究竟得是什么样不得了的东西才能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也露出这样好像亲眼看到天塌下来了一样的神色。
不过他想这家伙最好不要是和自己开玩笑,不然他一定会知道这个玩笑的代价是什么。
当然他也有另一个荒诞不经的想法——他忍不住想那不会真是一片足球场大小的荧光苔吧?
“总而言之,大人您过来看看吧。”卡格利斯咳嗽了一声,答道。
然后他向一侧让开,伸手为布兰多引路。
布兰多点点头,然后跟着对方走了过去——那边似乎是这条地下隧道的出口,年轻的领主看到出口处有光。
他一愣,心想还真是荧光苔?
但当他走到那个出口边上时,整个人一下子呆住了,他微微张开口,竟不发不出一个丁点声音。
或者应当说石化了更贴切一些,因为一片绚丽的光彩映入布兰多的眼帘中,像是慑人的魔光一样施展了定身术让他一动不动。
那是水晶矿。
是一片在这地下一眼望不到边的魔法水晶矿。
……
冷杉领——
布兰多似乎真的料准了老骑士的打算,他离开前往黑森林的一周以来,整个托尼格尔南方风平浪静,似乎一点也看不出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氛围。
当然比起来北方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塔吉卜和它的氏族在抢掠之中尝到了甜头,于是更变本加厉地四下出击。
虽然有那么一两次中了那个老骑士的埋伏,不过大多数情况之下还是让帕拉斯驻扎的所有军队感到苦不堪言。
而另一边,冷杉城中,这一天夏尔找上了锻造大师柏鲁。事实上在安蒂缇娜离开之后,这两个几乎就负责了领地内一切行政与建设的事务。
至于商人小姐,在理清并重新制订好一份账目之后,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不过正如布兰多所料,她显得异常的安分守纪,除了每天跑到一个酒吧固定的位置上去从下午一直坐到太阳落山之后以外——
按照她的说法,这是布兰多以前常来的地方,她要为布兰多占位置。
对于这样得做法其他人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位大小姐不把冷杉城给拆了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当然对于柏鲁来说,即便她把冷杉城拆了也没关系,只要他的锻造工场没事就可以了。这天他一如既往地蹲在工场外的台阶上,拿出烟斗试图点燃,不过他很快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打出的火星始终没有一颗能落入烟斗中。
甚至有那么一颗还在烟斗边沿滚了那么三圈,然后才熄灭了。
这显然是不太正常的事情。
于是老人抬起头,果然看到夏尔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长袍笑嘻嘻地站在不远处,他哼哼一声,小声嘀咕道:“该死的巫师!”
不过他可不敢把这话大声说出来,他敢和布兰多当面顶撞,但巫师都是些神秘的家伙,天知道他们会不会趁你睡着的时候给你下咒?
柏鲁抬起头,嘟哝道:“好吧,夏尔大人,你又来找我这把老骨头干什么?还是仅仅是来玩弄一下我这个可怜的老人家?”
“那可不敢。”夏尔赶忙耸耸肩:“我是来和大师你商量一些事情的。”
“什么事?”
“领主大人给了我一个命令。”
“恩?”柏鲁大概知道这位年轻的巫师有一些特殊的办法可以联系上领主大人。
“我是说——”夏尔想了一下,决定换了一个委婉点的方式来陈述这件事,免得一开口把这位老人家吓坏了:“柏鲁大师,你觉得我们如果要开辟一条路进入黑森林,有多大可能性?”
“开辟一条路?”柏鲁一愣:“我明白了,你是想要从黑森林边境搞一些资源?有点麻烦,投入可能入不敷出,黑森林边上没什么好东西,但是要维持这么一条道路却要投入很多。”
他想了一下:“托尼格尔恐怕支撑不起。”
“如果是死命令呢?”夏尔又问。
“他疯啦!”柏鲁忽然意识到这位巫师大人是那位大人的扈从,他赶忙改口:“那这得要看他想多深入黑森林了,我想,一两天的路程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领主大人的意思是。”夏尔笑嘻嘻地答道:“最少一周的路程。”
“不可能!”
第一百二十五幕繁花之末
柏鲁差点跳了起来,虽然修路不是他的擅长,但他很了解黑森林,黑森林一样是他这样得锻造大师向往的宝库。但至于那是个什么地方,这位锻造大师也非常清楚。
“那就有点麻烦了。”夏尔答道,他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柏鲁忽然觉得这年轻的巫师话里有话。
“领主大人他……在黑森林中发现了一片伴生水晶矿……我是说,按照大师你的说法,我们要让它变成我们的,恐怕有些麻烦啊。”
“魔法水晶矿!”老人这次真的蹦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不,我是说伴生水晶矿。”夏尔连忙摇头:“经过大人的考察,那里应当是一片星铁与寒铁矿,当让也有一些其他稀有的矿种。”
“铁矿……”柏鲁的声音都颤抖了。
“对,有铁,但还有星铁与寒铁。”
“多……多大?”
“多大不知道,他们花了两天在那里停留,但还没找到边。时间不够,只有等以后再勘定矿区究竟有多大。”夏尔一本正经地答道。
“两天,没……没找到边?”柏鲁感到自己快窒息了,领主大人他们可是三个黄金级别的存在啊,两天没找到边是什么概念?
不过他忽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忍不住脸都白了:“露天矿?”
“不。”夏尔摇摇头:“地下的。”
柏鲁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可惜:“听你描述我还以为是露天矿呢,不过领主大人他们怎么发现的?探矿可是一门专业的学问,他们不是在森林中旅行吗?”
“不不不。”夏尔还是摇头:“你听我说完,这不太好形容,不过怎么说呢,我的意思其实是——这是一片在地下的露天矿。”
“啊!”
柏鲁手上一松,那个跟随他多年的烟头就这么落在台阶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不过他却丝毫没有在意,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袖子,全然不顾对方是不是一个巫师,只是忍不住大声问道:“你是说有一个不知范围有多大,伴生有魔法水晶矿,并且还有大量稀有矿种的铁矿在黑森林等待我们去开采?”
夏尔赶忙推开他的手,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小声,小声。”这位年轻的巫师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让德内尔伯爵吧?”
柏鲁一寂,赶忙小心地四下看了看,不过他马上回过头对夏尔说道:“你说的是真的?那太好了,这下白狮甲胄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等等。”夏尔却是故意一脸不解:“柏鲁大师,那个地方在黑森林中离这里可是相当远,按照你刚才的说法,我们恐怕要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能开采那个地方的矿藏。”
“放屁!”柏鲁大手一挥,他双眼通红,咬了咬牙道:“这件事情交给我好了,我就是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件事情上,也要把它办成功!”
“玛莎在上,露天水晶矿!”老人忍不住喃喃自语。
“那可不行。”夏尔赶忙摇头:“老人家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领主大人一定会干掉我的,尤其是他知道这是我怂恿的话。”
柏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哼,放心好了,我不会一个人去干这件事,也干不了。我会让我的学生来帮忙的,不过这要等上一段时间。”
老人说这些话时显然吓了极大的决心,看起来那片矿区对他这样一位锻造大师来说,吸引力是无与伦比的。
他想了一下:“不过我们可以先开工,让人去弄点魔法水晶出来,那东西可比白银值钱多了。有了钱,其他事情就好办了。”
不过柏鲁大师忽然停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斜着眼睛盯着这位年轻的巫师:“等等,你不会是一开始就来算计我的吧?”
“啊!”夏尔恍然,一脸无辜地说道:“当然不是,我也觉得这是个好点子,不过其他人不成,我看穴居人不错,只是不知道塔吉卜愿不愿意。”
柏鲁怀疑地看着这家伙,越来越觉得这该死的巫师就是挖了个坑让自己跳,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说还要让自己的学生过来,一想到自己之前与布兰多说过的话,顿时眼前一黑。
不过年轻的巫师却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位工匠大师追悔莫及的样子,夏尔只是颇为轻松地想到,如何让塔吉卜调用尽量多的人手给他。
否则要完成领主大人的命令可不简单啊——
在黑森林中开辟一条道路。
这是埃鲁因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壮举呢。
……
然而当柏鲁与夏尔下定决心在黑森林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并将之提上日程,紧锣密鼓地往森林之中遣入第一批穴居人时,布兰多与他的队伍在黑森林中的探险也并未停下脚步。
在沃恩德的历法当中,沉眠之月象征着天赋,占星术士们认为在这一月中降生的婴儿具有非凡的潜力。
但潜力在女巫古老的预言之中意味着沉睡的力量,沉睡对应着苏醒——从沉睡开始,至苏醒而终——这就是沃恩德大陆一年当中的最后一个月的含义。
因此这既是智慧与灵在黑暗与蒙昧之中点亮文明之火的启示,也是告别旧的第一年最重要的一个月。
在大多数圣殿的历法当中,沉眠之月的最后一天,三十一日,人们会迎来沃恩德世界一年一度最大的祭典活动——复苏祭。
这个盛大的祭典会从这一刻开始持续七天,但在类似于自由港这样繁华的城市,狂欢的气氛甚至会一直延续到两个月之后的复苏之月。
当然,在黑暗的荒野当中,是不具备这样的条件的。
布兰多与他的队伍在这一天午夜,终于抵达了信风之环外围——
为了记住即将逝去的繁华与夏叶之年,冒险以来的“后勤总长”芙罗为队伍中每一个人分发了一小块姜饼,甚至连罗帕尔和它手下的火爪蜥蜴人也不例外。
年轻人们围坐在篝火边,唱着家乡的歌谣,歌声中孕育的不仅仅是对于那种美好的怀念,也有对于未来的向往。
歌声悠扬,伴随着篝火的火星升上漆黑的夜空,黑森林中一个月以来的磨难,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过去的记忆。
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更加成熟起来。
布兰多坐同样坐在篝火一侧,他将自己的姜饼让给了蒂雅,这个野精灵小妹妹看起来似乎对这种卢比斯地区所见不到的特殊小甜点很是中意——她一只手抓着一小块姜饼,嘴角上还沾着一些饼干屑,对布兰多甜甜地笑了一下。
“看起来蒂雅更喜欢我呢。”布兰多这么对芙罗说。
芙罗站在布兰多背后,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没有答话。
而事实上她的姜饼其实也留给了自己的妹妹,虽然严厉,但看得出来她作为姐姐是真心在意这个妹妹。
“芙罗姐姐是懒得和你一般见识。”安蒂缇娜将自己的姜饼递给蒂雅,微笑着答道——在这样一天夜里,这位贵族千金也少有地感到放松下来。
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这是这一年以来似乎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她都无法一一记起。
这是繁花与夏叶之年。
在安蒂缇娜身边,蒂雅将这些姜饼统统兜在自己的裙子里,已经有了小小的一摞,她看着这些姜饼,眼睛亮晶晶的。
而一旁靠在树干上的茜看了看对方,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姜饼,想了一下,也放了进去。
“谢谢茜姐姐。”蒂雅甜甜地说。
红发少女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布兰多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安蒂缇娜的话,也没有在意芙罗的态度。他抬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看着一片片树叶寂静无声地倒悬在夜色下的树枝上,一动不动——看着篝火上火星升腾,微微闪烁之后,又消失不见。
天空上最明亮的一颗星辰是属于玛莎的,他看着那颗星辰,等到星辰的光辉达到最亮的一刻。
于是繁花与夏叶之年就过去了。
他会永远记住这一年,以及这一年之中所发生的黑玫瑰战争——他抬起头时,似乎看到那个四五月之间夏季布契的夜空,以及那条横亘在天空中的绚丽星河。
他可以看到很多人的脸,但这些人的脸浮现又渐渐隐去,逐渐变得模糊,但另一些人的脸由却变得鲜明起来,布兰多依次认出他们——小罗曼,芙雷娅,马登,还有布雷森以及许多人。
这就是属于他的繁花与夏叶之年。
它第二次来到他的生命中,又第二次离开,似乎不着痕迹,但却无法磨灭。
然后布兰多想到,接下来,剑之年,大陆上流血的战争在这一年开始追溯因果,或许它并不能称之为往后长达半个世纪战与乱的开端,但无论如何,沃恩德是从这一年开始走向动荡的。
剑,象征着征服。
然而也是使人流血的凶器。
剑出现在大地之上时,星辰改变了运行的轨迹,英雄们应运而生。
因此占星术士们将这一年命名为剑之年,这是沃恩德狂乱奔流的历史的开端,也是玩家们开始谱写属于他们的史诗的一年。
不过布兰多盯着这夜空,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剑之年,这是决定埃鲁因命运的一年,历史会重返光辉与荣耀,还是顺着原来的轨迹滑入深渊,似乎那个时间的来临已经并不久远。
年轻的领主低下头,看着夜幕之下的信风之环。
大气的环流构成一条风云涌动的庞大气旋,它以卡兰加山脉南麓为起点,横贯整个半岛,向上直抵云巅,现在此刻好像一头上古的巨兽横卧在这样一行人面前。
……
第一百二十六幕信风之环(一)
诺达斯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被潮水一样的亡灵生物所包围,在无边无际空寂的荒野中,那些骨头呈现钙化之后的灰黄色、空洞洞的眼眶中跳动着一团腥红火焰的骷髅,从黑暗之中一波一波向他扑来。
他梦自己的战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阵地上插满了箭矢,举目四望,四下都是尸体,埃鲁因破损的战旗筋疲力尽地垂下去,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刻,天地仿佛都向他倾倒——
然后他从这个梦中惊醒,大叫一声从铺满柔软的苇草的床上坐起来,清晨的黑森林中还带着一丝寒意,但诺达斯一摸自己的背,背心湿透了,苍白的额头上也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在床上喘着气坐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到一缕晨曦的微光已经从窗台上淌入这个小房间中——那个窗户事实上是一个在树干上挖出的圆孔。
房间中的陈设很简单,大多都是木制品,甚至整个房间都是在树干里挖出的空洞,一些藤蔓从上方垂下,构成了一个自然而朴素的空间。
诺达斯扶着额头,这才惊魂未定地记起自己已经早已不在那个战场上了,他被那些奇怪的人救下送到这里之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可是经常还是会作这样得噩梦。
他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有点摇摇晃晃的,然后他忽然听到窗户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不禁有些奇怪。
这个村子里一向都是很宁静的。
是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说复苏祭典开始了?
诺达斯来到窗户边,疑惑的目光向外看去——
……
德鲁伊们在信风之环外围建立的聚居点是一个叫做“绿之塔”的城镇,说是城镇,确实也居住着好几千人,还有大量半人马、树精灵和一些塔尼亚人。
德鲁伊们在黑森林中长期与其他种族过着混居的生活,他们在森林中建立了许多这样的村落——种植一种生长速度极快的古木,并住在这些魔法古木的树干之中。
村落建立在这些参天大树离地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整个城镇由吊桥连接——那些吊桥都是具有魔力的藤蔓互相纠结形成,中间铺上木板,比最坚固的石桥还要牢靠。
无数吊桥在古树之间穿梭,构成半空之中的城市的奇特景观,德鲁伊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半人马们却有相反的作息,它们喜欢灯火辉煌的集市,还在吊桥上也装上灯饰——一种花蕾巨大像是灯笼一样,在夜里可以发光的铃兰。
不过更多的还是那种旋转向上的粗实藤蔓,它们通向这座城镇的上层,德鲁伊们集会的场所,以及巨鹰的鹰巢。
德鲁伊们与巨鹰为伴,互相结盟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
布兰多跟着大德鲁伊灰鸦一行人顺着绿意盎然的藤蔓向上慢慢行进时,就在那些巨大的树干之间看到这些翼展大得惊人的猛禽在上下飞舞。
巨大的树冠就像是它们的云层,让它们可以在这些绿色的云层之间穿梭。
当然布兰多也看到了那些半人马卫兵的巡逻队,它们穿着闪亮的甲胄,带着一个严肃的哨兵头盔经过他们——半人马与德鲁伊共生在一起的历史也相当久远,这是一个战斗的民族,它们的个体实力甚至比穴居人还要强大。
不过在黑森林中,它们一样要依托着德鲁伊们才能生存下去。
除了它们之外,这座城镇中还有大量树精灵、塔尼亚人以及熊怪,还栖息着飞马与独角兽,只要信奉森林女神尼雅,都是德鲁伊们的客人。
不过德鲁伊并不负责这座城镇的日常运作,事实上绿之塔的防务掌握在一个名叫泽尼亚的半人马首领手中,而日常运作则由一个由树精灵、塔尼亚人与熊怪共同组成的行政议会管理。
德鲁伊们居住在上层的德鲁伊区域,它们有一个自己的独立机构,叫做枯木议会来处理一切德鲁伊的内部事务。
当然他们的主要事务就是监视信风之环,以及黑森林的异变动向。
德鲁伊的上层区要比城镇区简单得多,大德鲁伊们在六棵环状分布的古树之间用粗实的藤蔓缠绕出一个广场,广场的中央是尼雅女神的圣像,六个方向上的六棵古树中空的枝干构成六个大厅,而正西方的大厅就是枯木议会的所在地。
在这个大厅门口蹲坐着两个古树人,有两三层楼高,它们用树丫子的手掌托着自己的上半身正在打盹儿——这些树人似乎是守卫大厅的卫兵,但却并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
不过当布兰多一行人走近它们时,左边的树人半睁开一只眼睛,它扫了灰鸦大德鲁伊一眼,又慢悠悠地闭上了。
另一个树人正在打着呼噜,声音悠长得就像是一支来自于古老林地之中的曲子。
“请随我来。”灰鸦大德鲁伊向两位树人点示意,然后回过头对其他人说道。
布兰多点点头,跟着他进入了大厅内——他手下那些年轻人们早已被留在了城镇区,自然有好客的树精灵们接待它们,库兰与罗帕尔与他们在一起,以防这些精力过剩的家伙惹麻烦。
此刻跟在年轻的领主背后的人只有茜与安蒂缇娜,她们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眼里充满了好奇,即使贵族小姐要矜持一些,也忍不住四下打量。
这间大厅就与德鲁伊们一贯的建筑风格没有什么两样,朴素而自然,除了一些先辈德鲁伊与兽灵的雕像之外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不过大厅四周被挖空,只留下一些柱子,使大厅看起来像是裸露在狂风之中。
当然魔法古树生命力非常顽强,即使如此也不会影响它们生长,从这里往上,这棵古树一样枝叶繁茂。
布兰多看到大厅中站了一圈人。
那个第一次他见过的德鲁伊长老安德鲁就在其中,其他还有几位长者,一共是十七个人。不过布兰多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有与灰鸦大德鲁伊差不多气息的只有两个。
也就是说绿之塔的三位大德鲁伊就齐聚在此。
“还真看得起我。”布兰多忍不住想,然后他忽然看到一条小小的身影从一侧的房间中冲出来,带起长长的绿色长发,一头扑进他怀里。
“布兰多哥哥!”芙妮雅将头埋在布兰多怀里,开心地喊道。
作为森林女神的选中之人,她早知道布兰多已经离开冷杉领前往此地,可盼了一个多月,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
布兰多怔了一下才认出这个小丫头,芙妮雅这半年来又长高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看起来德鲁伊们照顾这个小姑娘照顾得还不错。
不过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一个误会,德鲁伊们可不会照顾人,这几个月芙妮雅的生活起居其实都是由树精灵议会关照的,因为受大德鲁伊委托,这些本就热情好客的精灵们更加不敢怠慢。
布兰多摸了摸芙妮雅的头,抬起头对德鲁伊长老们说道:“我喜欢言而有信的人,你们没有骗我——我很满意。”
芙妮雅似乎明白布兰多接下来要说正事了,她回应着布兰多的手歪了歪脑袋,然后乖巧地站到一边。
安蒂缇娜蹲下去牵住这个小姑娘的小手,对她微微笑了笑。
芙妮雅回应以甜甜地一笑。
“领主大人。”站在十七位德鲁伊长老中央最年长的那位大德鲁伊开口了,他拄着拐杖,披着一条长长的树叶斗篷,眉毛须发皆尽灰白,脸上皱纹沟壑交错,但只有一双眼睛锐利而有神。
不过他才刚开口,布兰多就礼貌地打断了他:“大长老。”他说道:“我是埃鲁因的贵族,但在下的身份离开了人类的世界就没有意义,因此你不必这么称呼我。”
“在这里你是长者,我是年轻人,你直接称呼我为布兰多好了。”
大长老微微一愣,随后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点点头。但又看向一旁的安德鲁,让后者站出来对布兰多说道:“领主大人,还是我来说吧——”
布兰多知道这是对方回报予尊敬,他点点头,也不反对。
“大长老想问的是,领主大人你说过你了解德鲁伊的古代魔法,甚至还清楚黑森林内的秘密,他想知道这句话有几层可信?”
布兰多心想这些德鲁伊果然不会与人打交道,那有客人远道而来不先让别人休息一下,就直接先找上门来开门见山地讨论正事的?给人的印象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不过他倒是喜欢这种风格,否则要真让他在这里住个三天,然后晚宴之后再慢慢商讨正事的话,估计没半个月他别想进入信风之环。
他可没那么多时间挥霍。
他想了一下,答道:“古代魔法我只是知道一些,并不代表我了解,或者更不要说擅长。至于托尼格尔边境这片黑森林,我的确知道一些内幕。”
“比方说森林中的遗迹就是瓦尔哈拉,这件事是真的?”一个高大的德鲁伊开口问道。
“不。”布兰多看了这家伙一眼,就确认他是兽灵之环的德鲁伊:“我只是说瓦尔哈拉在信风之环内,至于究竟是不是那片遗迹——只能说两者的位置十分相近而已。”
大长老点点头,布兰多不满口大话,也不轻易下结论,这让他觉得有几分可信。不过他没有答话,其他德鲁伊也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
第一百二十七幕信风之环(二)
大长老没有说话,只是内心中在斟酌。瓦尔哈拉这个名字来自于一个上古时代的传说,传说在信风之环内有一片幻想之国,勇士的安息之地,那里储存着沃恩德世界中最原始的几个火种之一。
只要点燃那个火种,卡兰加半岛的秩序就会重建,从而形成一片像是克鲁兹帝国那么辽阔的守护之地也有可能。
枯木议会的德鲁伊们世世代代守护着这个秘密,这也是他们长久以来想要进入信风之环,探寻造就这一奇特大气环流现象的真相的原因。
可瓦尔哈拉就像真的是一个传说,它就在那里,又不在那里,无数德鲁伊穿过信风之环外围,进入卡兰加山脉却一无所获。
唯一的收获就是那个靠近信风之环中心区域的遗迹。
但大长老很清楚,安德鲁他们发现的其实只有那个遗迹的外围地区,中心要进入暴风圈之内,那是信风之环的中央区,根本无人可以逾越。
老人想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布兰多:“布兰多先生,信风之环最近一端时日以来的变化,想必灰鸦长老在来之前已经和你说过了罢?”
布兰多点点头,信风之环的变化来自于魔力潮汐的涨落,想必已不是这些时日的事情了。
“其实他保留了事实的真相,我们遇到的麻烦远比这大得多。”大长老缓慢地答道。
布兰多听了这句话没有出声,他看着这十七位德鲁伊长老,加上灰鸦就是十八位,这应当是天空之环在这一地区的全部长老——甚至包括三位大德鲁伊——他忽然有点明白他们齐聚在此的意义。
德鲁伊们遇到了麻烦,而且听起来不是一个小麻烦,否则他们也不会病急乱投医找到自己身上来。
不过他并没有借机狮子大开口,而是默默地点点头。
大长老似乎很满意布兰多的态度,年轻人的谦逊让这位老人认为这似乎确是一个可以交往的人类:“信风之环。”
他引述道:“这条大气环流起于卡兰加半岛东端,环绕卡兰加山脉,是沃恩德南方最壮观的自然景象,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甚至在托尼格尔、以及弗拉达地区,也能看到这道白色云墙横贯东西、遥远地倒垂在埃鲁因南方天际——”
“《兰托尼兰地理志》,图拉曼大师的作品——”布兰多略感惊讶地说,他还以为这些德鲁伊当真不问世事呢,不过看来还是和文明世界有所接触,只是不为世人所知罢了。
大长老点点头:“天空之环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德鲁伊们各为其事,监视着黑森林中的动向已经有很长一段历史。而我们枯木议会在这里,世世代代守护着信风之环的秘密。”
老人回过头,目光穿过树冠层的上方,看着南方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白色云墙——那道厚厚的云层向上高达上万米,东西无限延伸,天边一些鸟雀在以云墙为背景的天空之中展翅翱翔,但微小得就像是几个黑点。
“托尼格尔以南的这片黑森林,一直以来在天空之环内部被称之为最接近文明的蛮荒,它是沃恩德世界周边秩序最稳固的一片黑森林。”
“不要说边境的托尼格尔很少受到魔物袭击,就连深入森林边境的地区也难于见到魔物的踪影。”
布兰多听这位德鲁伊大长老描述,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对方说的是实话,托尼格尔边境这片黑森林的确是以温和而著称的——否则当年埃鲁因的玩家们也不会从这里第一次进入黑森林中冒险。
他们也更不可能在那么早的时间完成深入卡兰加山脉的壮举。
“原因是因为信风之环对吗?”年轻的领主开口问道。
他这一开口不但连大长老吃了一惊,其他十七位德鲁伊长老包括灰鸦在内都忍不住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看过来。
“你怎么知道?”
“这次我们进入黑森林一个月,遇到雷雨的天气两次,降雪一次,十一天风和日丽,有三天烈日暴晒犹如酷夏,其他都是阴天。”但布兰多对他们的惊讶视而不见,继续侃侃而谈:“白昼不满六个小时的日子刚好有一周,没有夜晚的日子有一天。”
“这就是黑森林,越深入森林内部,这样得变化会越明显,违反常理的现象也就越多。”
“可在这样变化无常的蛮荒之中,却有一个巨大大气环流亘古不变——信风每一年到达卡兰加半岛,伴随着充沛的雨水,是否代表着一种潜在的秩序?”
他看着大长老。
哐当一声,大长老手中的拐杖失手滚落在地上,但老人并没有弯腰去拣自己的手杖,而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布兰多:“……你,确实很了解这里。”
“是的,如你所猜测。”老人停了一会,才顺着布兰多的话继续说下去:“我们从一百多年前就发现,信风之环稳定着这一地区的秩序。可是最近一段时日以来,这种情况已经改变了。”
“怎么回事?”布兰多问。
“信风之环中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布兰多先生——以往我们能轻易进入的地区,现在却变得危险起来,森林中危机四伏,古树们也不再给我们提供指引。在那里面……在那里面……”老人似乎在斟酌一个适合的形容:“就像是笼罩在一层巨大的迷雾之内,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仅仅如此吗?”
“不,从上几周开始,进入森林中的人还受到了攻击,有人因此受伤,但还好没有人遇难。”
布兰多听了之后,问道:“所以你们担心,这是一个征兆。信风之环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而它可能毁于一旦,一旦信风之环崩坏,卡兰加半岛稳定的因素就不复存在,大潮汐带来的狂暴的魔力会侵蚀这一地区,甚至连托尼格尔都受到影响,使原本的守护之地也化为乌有?”
布兰多的话正中要害,大长老脸色沉重,点了点头。
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而今的埃鲁因王国根本无力南顾,而一旦卡兰加半岛发生毁灭性的改变,托尼格尔、甚至整个让德内尔地区都可能会倒退回蛮荒之中。
“你们猜得不错,是有这种可能。”布兰多想了一下,答道:“可这个问题并不是没办法解决。”
“有办法?”安德鲁脱口问道,他们这些长老们讨论了半个月一无所获的事情,怎么到了这个年轻人口中一句话解决问题了?
他忍不住看着对方,心想这位领主大人不会是说大话吧?
“我也很奇怪。”布兰多答道:“既然你们知道大潮汐,怎么会不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关联?”
“你是说?”大长老吃了一惊:“信风之环的力量减弱是大潮汐带来的?”
“敌强则我弱,这不是很明显的道理吗?”
“可是等等,布兰多先生!前几次大潮汐也不过是这一百年之内的事情,魔法之月也没有这么强的影响力啊!”大长老吃惊地问。
布兰多一拍脑门,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那里了:“你们不知道千年潮汐?”
“那是什么?”
“一千年一次的超级潮汐,上一次潮汐结束了混沌之年,而这一次的潮汐马上就要到来了,信风之环显然是受它影响发生了异变。”布兰多答道。
德鲁伊们此刻已经不再怀疑这个年轻的领主在说大话,他们纷纷变了脸色。
“我记起来了。”安德鲁忽然说道:“上次在冷杉领时大人你也曾经和我说过,你说‘这个纪元已经快要结束,魔月强盛期就要到来——上一次魔法潮汐结束了混沌的纪年,这一次会如何,谁也不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你们想要抑制黑森林的生长,无异于天方夜谭。’”
这位身材魁梧的德鲁伊长老懊恼地叫了起来:“哎呀,可恶啊!当时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以为大人你说的只是普通的魔月潮汐!”
布兰多奇怪地看着这高高矮矮十多个德鲁伊长老:“不过你们就没有询问一下天空之环其他成员的意见么?我记得你们的组织虽然松散,但在圣地还是有一个总部吧,那里不是保存了很多纪元之前的文献么?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知道大潮汐的事情?”
“是这样的。”大长老答道,至于布兰多为什么会知道他们德鲁伊的秘辛,他也见怪不怪了——他现在猜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和德鲁伊有什么渊源,否则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德鲁伊的知识:“我们德鲁伊依靠信风传递信息,一个来回至少也要一个季节,可是下个季节是春季,是女神大人的季节。等我们收到回信,至少也是夏季去了。”
“原来如此。”布兰多这才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道:“我们回到正题上,说说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如果要等到夏季之后,恐怕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那么领主大人有什么办法吗?”长老也改变了称呼。
“没什么办法。”布兰多答道:“只有以不变应万变。”
“你的意思是……?”
“瓦尔哈拉。”
……
第一百二十八幕绿之塔的集市(一)
树精灵们看到那个脸色苍白的人类少有地打开门走到外面来时,都忍不住好奇而又热情地向对方打招呼:
“你好啊,诺斯达。”
“今天天气不错,到外面去走走吧!”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道,让诺斯达一时间感到有点头昏眼花,若是在那之前有这么多美丽的精灵女孩子围着他说说笑笑,他一定开心死了,可这会儿他只感到一切都很陌生。
透过树荫的阳光似乎异常刺眼,年轻人忍不住举起手挡住这耀眼的光线,长期以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像都有点无法适应外面的环境了。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精灵少女关切地问。
“没。”他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投向下方的城镇区——树精灵给他安排的住所在城镇区东北方更高的三株古木之间,这里的风景很不错,精灵们在这里搭了一个平台构成院落,平台上除了他的房间之外,还住着几户精灵,大家待他都很亲切。
可是诺斯达总有一种疏离感,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怎么了?”他看了下面的城镇区一会,问道:“怎么这么吵?”
“来了很多外面的人,听说。”一个精灵答道。
“外面的人?”
“和你一样,人类。”
“不止呢,还有蜥蜴人。”她们又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诺斯达?”有人提议道。
年轻人有点心动,不过正是这个时候,一个精灵卫兵从下面走上来,她看到这个年轻人,微微一怔,用好听的声音问道:“诺斯达,你出来了?”
“克莱尔大人。”年轻人认识这个精灵卫兵,那天就是她领着他过来这个院落来的:“听说外面世界的人进来了?”
“是啊,不少呢。”精灵卫兵答道:“怎么,你还是想出去吗?可是一般没有人会离开绿之塔太远的,德鲁伊长老们偶尔倒是会到外面的世界去,可是他们不会带上你的。”
她忽然恍然:“我明白了,你想去看看那些人是不是你的同伴,是吗?”
诺斯达点点头。
“我听说那是一个领主,你们人类的。”
“领主?”诺斯达奇怪地问:“人类世界的领主怎么会到这里来?德鲁伊们不是不和他们打交道吗?”
“不知道。”克莱尔摇了摇头:“不过好像是长老们的客人呢,有好几个国家的人,好像是从克鲁兹和布加来的,对了,也有你们埃鲁因的人。”
“埃鲁因?”诺斯达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忽然激动起来:“克莱尔,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知道,你想我带你去见他们,是吗?”
年轻人尴尬地笑了笑。
“外面的世界又有哪里好了。”精灵卫兵摇摇头,叹了口气:“好吧,你跟我来吧。”
“诺斯达,你要离开了吗?”有人问。
年轻人想起可能还在等着自己回去的妻子,点了点头。
……
而与此同时,布兰多与德鲁伊长老们的讨论才刚刚告一段落,年轻的领主告诉大长老,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信风之环的麻烦,最直接的方法无疑是找出那个传说中保存在瓦尔哈拉内的原始火种。
根据传说,火种一旦点燃黑森林就逐渐化为守护之地,一切问题就此迎刃而解。
不过具体要怎么做,布兰多还要等三天之后第一次探查之后才能确定。根据德鲁伊大长老的描述,他怀疑信风之环外围袭击德鲁伊们的生物好像是一种稀有的魔物。
他与那东西打过交道,虽然只有寥寥数次,但也记住了对方奇特的攻击方式。
他正在思考,忽然听到安蒂缇娜在自己身边叹了一句:“真美。”布兰多回过头,看到这位贵族千金正看着不远处吊桥上一个吹着笛子的精灵,乐曲的调子悠扬而唯美,引人入胜。
但也不知道少女是在说曲子,也是在说这个地方。
绿之塔在琥珀之剑中就以风景优美而著称,这座以壮丽的云之墙为背景,建立在半空之中,由一座座由藤蔓构成的吊桥连接的城镇,整个儿充溢着一股幻想的味道。
自从从枯木议会离开之后,他就答应安蒂缇娜与茜一起逛一逛这座奇特的城镇,这位贵族少女今天显得兴致很高,布兰多还少见她这么开心的样子。
他们三人来到了位于城镇区的一座名叫“半人马之蹄”集市中,这座集市悬在半空,整个儿是木制的结构,分为上下三层。
集市四角有几道藤蔓吊桥连接,不过市集本身却是由魔法悬浮在空中的。
这里有不少树精灵,但主要的居民还是半人马,集市中出售各式各样的商品——谷物、织物、一些奇怪的种植物、果子,还有魔法素材,奇特的矿石,以及一些含有的魔法物品。
黑森林中物产丰富,因此市集上可以看到的商品也千奇百怪,不过这里的交易方式还停留在以物易物的阶段,并不仅限于黄金与白银。
因为黄金与白银在这里也只是作为一种魔法素材而存在的。
布兰多、安蒂缇娜、芙妮雅与茜先在集市的第三层观看了一场免费的角斗——半人马脾气暴躁,彼此之间经常发生打斗,不过这里有专门的场地供它们发泄——事实上树精灵们偶尔也会相约来一次箭术比赛,不过显然今天他们无缘一饱眼福。
在此之后他们找了个树精灵开的酒吧品尝了一点这里特产的一种花露,这东西喝起来像是果酒,但其实后劲很大,布兰多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因为安蒂缇娜与茜可不是玩家,她们才喝下去一小口——脸上就浮起一圈红晕。
布兰多赶忙阻止了这两位小姐,免得她们不胜酒力一头栽倒在酒吧里,那乐子可就大了。
但安蒂缇娜显然还没有尽兴的样子,这位贵族千金从酒吧老板那里打听来一种绿之塔的特产——树宝石,那种宝石制作的饰品看起来像是祖母绿,但要更加晶莹剔透一些。
难能可贵的是,价格还不贵。
于是贵族小姐一下就心动了,她借着酒劲少有地撒起娇来,缠着布兰多要他带她们去看一看。
布兰多看着安蒂缇娜脸蛋绛红、耍着小性子的样子,就忍不住摇了摇头,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冷静又理智的千金小姐,酒品竟这么差,不过看起来同样喝得脸蛋微红的茜对于安蒂缇娜的提议也有一些心动的样子,布兰多就知道自己没办法拒绝了。
不过他得出一个结论,女人对于亮晶晶的东西似乎天生没有抵抗能力,这一点于龙族在某些习惯上如出一撤。
所幸布兰多很有先见之明地从五头蛇蜥的巢穴中拿出了一些魔法水晶,这些东西在这个地方就是硬通货,要说树宝石制作的饰物的话,一块次级月亮水晶就可以换一大把了。
因此当布兰多将一小块焰纹玛瑙放到那个半人马店主的面前时,这个在此做了多年生意的半人马商人就明白自己迎来了一个大主顾。
不过光靠卖树宝石肯定赚不了两个钱,这位半人马商人一面推销自己亲手打造的饰物,一面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需不需要一些神秘的魔法物品。
布兰多有点好笑,他当然知道这种魔法商店,这种地方倒是能买到很多实惠的魔法素材,不过要说成品中的好东西就有点难得一见了,哄哄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新玩家还行,但作为他这个老手来说就有点不屑一顾了。
“布兰多,让他拿出来看看吧。”安蒂缇娜红着脸眯着眼睛,小声说:“看、看看有没大人你做的好呢?”
布兰多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贵族小姐也蛮可爱的,他点了点头:“你拿出来看看吧。”
那头白色的半人马顿时面露喜色,如果能卖出去一两件魔法首饰,那么他这个月都可以不用再做生意了。
他马上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对戒指,然后对布兰多说道:“先生,这是我从一个女巫手上买来的魔法戒指,传说它们具有爱情的魔力,只要你的两位女伴戴上它们,就会永远爱上你不会再变心。”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安蒂缇娜捂住芙妮雅的耳朵,没好气地对这个半人马店主说道:“快收回去,领主大人才不会买这种卑鄙的东西!”
布兰多也笑着摇了摇头,两个附魔了魅惑术的戒指而已,就被称作是具有爱情魔力的戒指,那么他手上这个风后指环岂不成了风神庇佑的神器了?
不过他忽然想到自己手上的风后指环好像是正品,本来就是受风神庇佑的神器——虽然只是残缺不全的一部分而已。
他咳嗽了一声,摇摇头道:“如果你只有这种东西的话,我看我们还是就买一点树宝石饰物算了。”
“啊,别别。”半人马店主马上拖住他们:“其实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件好东西,大人你们一定喜欢。”
布兰多一怔:“你知道我们是外面来的?”
半人马店主神秘地一笑:“嘿嘿,不怕大人笑话,我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生意,绿之塔里大部分人我都认识了。”
“原来如此。”布兰多答道:“那你这生意做得可真难。”
半人马店主脸上顿时一阵尴尬,他意识到自己的小把戏已经被对方看穿了,只能讪笑道:“放心,大人,这一次绝对不会是那种货色。”
“哦?”
“这东西真是我从一个巫婆手上收购来的,她和你们一样,也是从外面来这里的。”那个半人马这才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盒子。
然后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盾形的石片。
布兰多一看这东西,心头顿时一跳:石之钥匙!
第一百二十九幕绿之塔的集市(二)
石之钥。
传说是用来开启地元素位面与沃恩德世界之间的通道门径。
而在琥珀之剑中,他的另一个作用就是开启在荒野之中建立城市的道具。这东西与火种是双生一体的,火种代表秩序的规则,石之钥就是建立在元素之上的基础。
这是玛莎大人在世界诞生之初就确立的律法,以法则约束魔力,以元素建立世界。
这东西在游戏之中就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还是有价无市。因为大凡涉及到大地领域的高级任务大都需要它来作为核心道具。
比方说布兰多手中,大地之剑哈兰格亚的升级任务。年轻人看到这盒子里这盾形石片时眼角就忍不住跳了跳,他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家伙,你运气不错啊——”奥塔莱丝似乎也感受到了布兰多的情绪波动,从沉睡之中苏醒过来。
布兰多点点头,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石之钥。”半人马老板答道:“传说它可以用来开启连接着我们的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布兰多假装不耐烦地打断他:“另一个世界的通道?那个世界有什么?”
“呃……”半人马老板顿时失语,他也只是当初从收货的那个女巫那里听来这番说辞的,那个可恶的老太婆还要走了他手上最好的一枚树宝石。
“听说,那好像是一个地元素位面吧?”他斟酌着用词答道。
“地元素位面?”布兰多不解,他脸上的表情一片单纯:“我去那里干什么?”
“小家伙。”奥塔莱丝都忍不住在他心中摇摇头:“你这装蒜的本事和艾尔兰塔那家伙简直如出一撤——”
“她要看到你,一定很喜欢你。”
“艾尔兰塔,贤者大人?”布兰多在心中问。
“恩,我们……”奥塔莱丝轻轻咳了一声:“吉尔特,法恩赞还有圣奥尔索大人,以及艾尔兰塔四个人中,艾尔兰塔年纪最大,他们年轻时一起冒险的时候也大多是她在外面和雇主、商人们打交道的。”
“那不是团长么。”
“差不多。”
布兰多与奥塔莱丝交谈的时候,半人马老板显然陷入了两难的境界,布兰多看来对这东西的兴趣还没之前那两个戒指大,这让他有点沮丧。
“大人,那个巫婆告诉我,这东西对于元素使有相当大的好处的。”
布兰多心想这倒是一句大实话,直接使用石之钥打开地元素通道,在通道打开的短短二十秒之内可以让一个元素使的地元素池容积扩展一百倍,在这个时间内他同时施展个二三十个地系法术元素通道都可以完美支持。
那种状态下的元素使,只要法力支持,那就是一个超人。
不过用一个价值上千万托尔的核心物品当作一次性消耗道具使用,布兰多在想这要土豪到什么程度,至少他是没有见过。
不过他看了一下这位半人马老板,觉得对方至少这句话足够霸气了。他心中暗笑,同时稍微装出有那么一点点动心的样子:“如此么,那么这东西值多少钱?”
半人马老板正在斟酌要不要狮子大开口,将布兰多手上那个焰纹玛瑙要过来,但一个焰纹玛瑙的价值几乎足以将他这个店的一半买下来,他担心这么开价对方会不会扭头就走。
但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起那枚石之钥。
“老板,这东西我要了。”
那个声音的主人丢出一块焰纹玛瑙,轻言细语地说道。
但布兰多怎么可能让到手的鸭子飞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的手才刚刚碰到那块盾形石板,布兰多手上已射出一道闪电将盒子里的石板打飞。
然后他右手向前一伸,试图抓住在半空中的石之钥,但那个声音的主人显然也不是易于之辈,“可恶,元素使!”对方轻轻哼了一声,突然出剑抢先一步一剑打飞石之钥。
石之钥被击飞之后飞向半人马店内,撞在木架上,然后又弹起来飞向两人。那人立刻出手想要再抢回来,可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石之钥忽然在半空中一滞,好像是撞进了一团棉花一样被一团旋风托起,飞向布兰多。
“风缚术,双系元素使!”那人跺了一下脚,放弃了直接抢夺石之钥的打算,干脆一剑向布兰多刺来。
不过布兰多看对方转而攻击自己,不惊反喜,因为在对方来得及动手之前,忽然从四面八方猛长出的藤蔓已经将她缠了个严严实实。
这是德鲁伊们的结界法术——
哐当一声,连这位大小姐的剑都掉到地上。
“好、好痛……”她眯起眼睛。
布兰多这才有时间打量这个半道里杀出的对手,他马上就微微一怔,因为对方既不是塔尼亚人、也不是树精灵,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克鲁兹人。
只要一看对方那金色的长发,翡翠一样冷绿色的眼睛,如此明显的特征就让这位年轻的领主分辨出对方绝对是克鲁兹帝国的贵族——血统纯正炎之王第一批追随者的后裔,雄鹰骑士的后代。
不过这位穿着白色公主长裙,长长的黑色皮靴,一头波浪卷的长发在脑袋两侧扎成了两个异常华丽的卷马尾,在藤蔓缠绕之下手舞足蹈,却恨恨地瞪着他的大小姐——怎么都让布兰多的脑子里只留下一个词语。
金发双马尾啊!
不过敢在德鲁伊的地盘上动手,有胆识!
“你、你无耻!”那个女孩眉尖高高挑起到尖锐的程度,她瞪着布兰多:“怎么能从一位女士手上抢东西!”
“等等。”布兰多赶忙打断她:“这东西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
“我、我明明付过钱了!”那个女孩一窒,但马上理直气壮地说道:“快把东西还给我,可恶的乡巴佬!”
布兰多看了那块焰纹玛瑙一眼,答道:“小姐,你付了钱,可老板收了吗?强买和强卖一样,可是一种不怎么高尚的行径哦。”
“你——!”
那个少女气得小胸脯上下起伏,不过现在她手脚被困,想要还击也没有办法。再说同伴也没有上来,她忍不住回过头去,但翡翠一样的眸子立刻一亮。
“法伊娜,你怎么了?”首先跑过来的是一个黑发的少年,他穿着克鲁兹皇家炼金术士特有的黑色风衣长袍,让布兰多看得一愣——克鲁兹的皇家炼金术士也得有十级炼金术才有加入的资格,这个家伙才多大啊?
布兰多怎么看这个小家伙也不超过十五岁的样子,天才也不带这样的吧?
不过他没料到的是,那个少年检查了一下自己同伴的状况之后,立刻抬起头对他说道:“你伤了我的同伴,我要和你决斗!”
然后这个少年再抬头看着上方的古树,大声说道:“诸灵在上,我承诺不伤这位先生性命,只是给他一个教训,这是我们之间的纷争,希望其他人不要干扰!”
他话音刚落,树冠层中绿光一闪。
“约定成立。”
布兰多一看那光就知道那是德鲁伊布置的和平结界被解除了,他心中暗叫一声悲催,竟然遇到了一个老手。而且关键的是,这个老手还是个小孩子。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应答,茜就“噌”一声放平了雷之枪拦在了布兰多面前,这位扎着长长马尾的红发少女冷冷地盯着对面两个人说道:“大人,让我来代替你。”
“山民?”那个少年看到茜的红发微微一怔:“你们不是本地人?”
“他们是埃鲁因人!”被叫做法伊娜的贵族少女立刻哼了一声:“一群可恶的乡巴佬!”不过她挣扎了一下,试图让那些藤蔓松开自己,不过她越是反抗,这些东西就勒得越紧。
“呜,好痛——”
“法伊娜,你别动了,没用的,过一会就好了!”那个少年看了自己同伴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看起来这位大小姐的冲动也让他很为难:“这是德鲁伊们的和平结界的效果,谁叫你那么冲动!”
“可恶,都怪这些乡巴佬!”贵族少女眼泪汪汪地说:“罗诺,帮我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克鲁兹帝国的威严不可侵犯!”
安蒂缇娜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布兰多听这两个人左一句乡巴佬,右一句乡巴佬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有点不爽,再说他本来就对于那个什么克鲁兹帝国不是很感冒,而听到最后这一句话,终于忍不住眉头一挑:“说得好。”
年轻的领主冷冷一笑:“好一个克鲁兹帝国的威严不可侵犯!”
那个少年再抬起头来,他看了挡在布兰多面前的茜一眼,不屑道:“要女人挡在前面的男人,没有资格和我说这样的话!”
布兰多感到自己头皮上有根筋跳了跳,他对红发少女说道:“茜,这一次你让开,让我来看看所谓克鲁兹帝国有多么的不可战胜。”
他抬起头,已经看到更多的骑士打扮的人朝这边冲了过来。
都是克鲁兹人。
不过奇怪,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
第一百三十幕激斗
骑士们所处的位置还远。
但那个黑发少年已经向他丢出两个瓶子——炼金炸弹?布兰多微微一皱眉后退一步,说是不伤人性命,但出手却丝毫不留情面,这东西丢到一般人身上不死也是半残。
瓶子已在半空中爆开,滚烫的酸液与玻璃碎片四散飞射,只是还未触及布兰多身体就被忽然浮现在他身前的一片或明或暗的红色盾形火焰挡开。
赤红的祝福上火盾法术自动生效。
然而白色烟云散开之后,布兰多发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两头怪异的人形生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肉魔像,扭曲丑陋的躯体上布满了炼金术法阵,像是一堆肌肉松弛的烂肉——但仔细看要比魔像羸弱得多,而且只比一个成年人略高。
这东西叫做突变体,是一种有二十五级的炼金生命,说是生命,但没有感觉、感情与智力,倒也不违圣殿的教义。
与此同时黑发少年身后浮现十二个球状金属物体——那是魔导器——布兰多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打算;用炼金术生命来争取时间,用魔导器防范与布置炼金法阵,看来对方是要准备更高级的炼金术。
“战斗经验相当丰富。”布兰多心中微感讶异,“莫非是特别部门的人?”
他知道克鲁兹皇家炼金术协会有一支特别小组,这个小组的成员既是经验丰富的炼金术士,又是擅长战斗的战斗人员,以血色雄鹰为战徽,有战争炼金术士之称。
战争炼金术士本身也是炼金术士的一个战斗型进阶,只是布兰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们。
而且这个少年也太小了一些。
但布兰多摇了摇头:“就这么点实力?”
来自埃鲁因的年轻领主着那两头歪歪扭扭的炼金突变体,甚至都不用拔剑,站在原地右手向前一按,白鸦剑术立刻产生风压迎面撞上两头突变体——黄金领域的力量何其可怕,两头突变体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直接就被向后掀飞。
被困住的贵族大小姐也吓得尖叫一声低下头,一头突变体几乎是擦着她金色的长发飞过去。远处的骑士们反应也很快,他们纷纷向两侧让开,让两头突变体一头撞在地上,弹起,然后一头撞开那个方向的栅栏向外摔出,向下跌落百米。
“克鲁兹帝国好像也不怎么样嘛?”布兰多向前伸出手,问道。
风压继续前进,少年大吃一惊,他没料到眼前这个埃鲁因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对付,两头黑铁上位的突变体竟然连阻挡他一瞬间都没成功。
在以往的战斗中,他遇到的再强的对手也会在这两头突变体面前耽搁一点时间的。
“泰尔的护壁!”少年咬牙喊道,金属魔导器立刻构成一个环形将他包围在内,十二个透明的圆盾堪堪挡住了布兰多随手造就的旋风。
泰尔是著名的魔导师,他以擅长防御法术而著称,发明了许多著名的防御法术和防御类的魔导器。
防御住布兰多的攻击之后,黑发少年吸了一口气,就要准备反击。可这个时候一只粗壮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骑士们到了。
“罗诺,你不是他的对手!你退后,请用炼金术支援我们,这家伙交给我们好了!”拦住黑发少年的骑士全身覆甲、戴着一只有紫青双色翎羽的全罩式头盔,说话瓮声瓮气,布兰多一看这装束就知道对方是个百夫长。
“队长?”黑发少年吃了一惊,他本来以为对方不过是个二流的元素使,但没想到法伊娜惹上的年轻人如此不好对付。
“交给我们好了。”
“卡伦兹大师呢?”
“他马上就到。”
骑士队长回过头看着布兰多,面罩之下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满是谨慎:“先生,克鲁兹帝国不过如此而已吗?口气不小!那么就让你见识一下好了,埃鲁因人——”
他一挥剑,二十多名骑士从他两翼一拥而上。
与此同时球形魔导器也以黑发少年为中心分散开来,向下射出十二道光束开始在地上绘制秘法阵,光束每绘出一个节点,少年就向节点中央的小型法阵之中丢出一枚次级月水晶——他构造的法阵一共分成三层,有二十二个节点构成一个立体的锥形合成公式。
魔导器构阵的速度相当惊人,丝毫不亚于血炼,但魔导器价格昂贵、只有少数人能够制作,不是人人都使用得起的——而且高级魔导器需要品质极高的琥珀原石驱动,布兰多忍不住想大约也只有克鲁兹这样财大气粗的帝国才能让它的炼金术士们使用上这种奢侈品罢。
不过所谓的人类的骄傲,雄鹰帝国克鲁兹吗?
布兰多心中冷笑,琥珀之剑中摄政王公主殿下凄惨的结局和这个所谓的光辉的帝国脱不了关系;那些刺客从何而来,安列克大公给不出一个答案,但玩家们无孔不入,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他心想自己还没去找这些家伙的麻烦,对方倒先早上门来,也好,就让这些高傲自大的家伙明白沃恩德并不是以克鲁兹为中心的。
不过就是炎之圣殿最眷顾的国家而已。
他看了那个少年一眼,已经认出对方是要绘制疾风之雾的法阵,这种炼金术药剂对于近战的实力振幅很大,他自然不可能让对方完成。
虽然魔导器成阵的速度足以让一般的炼金术士羞愤欲死,但在布兰多眼中却不值一提。
年轻的领主伸出右手,金属指套之间握着一枚焰纹玛瑙。焰纹玛瑙蕴含的魔力是次级月水晶的十倍还要多,用来作成胚胎最好不过;布兰多心念一动,巴哈姆特亲手绘制的高级炼金术法阵的力量立刻穿透魔法水晶,使其砰然碎裂。
不远处被这场突变吓坏了的半人马老板亲眼看到这一幕,不过让他忍不住痛心疾呼——那可是一枚焰纹玛瑙啊!
有若实质的魔力从破碎的魔法水晶之中涌出,水晶中纯粹的魔力是未受混沌所浸染,因此呈现出漂亮的天蓝色,像是雾气一样在布兰多手上环绕。然而下一刻,三个横向的魔法阵纵贯布兰多前臂手甲,将这些魔力向内约束到一起。
魔法阵向前压缩,和魔力一起在布兰多手心中构成一个球体的数个表面,蓝色的魔力在球体之内微微跳动着,仿佛孕育着什么破茧而出。
布兰多握着这个球体手中向前射出一道耀眼的蓝光,穿过三名骑士射入黑发少年的法阵之中,后者顿时神色大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已经构筑好了一大半的法阵瞬间就灰飞烟灭。
炼金反制!
对方也是一个炼金术士!而且还是战斗型的!
不过让少年震惊的是,为什么对方的炼金阵城阵速度会那么快?炼金反制可是七环炼金术,比疾风之雾高足足两环!
血炼术?
可也不对,血炼术那有如此高级的技巧?而且血炼术的法阵是红色的,刚才对方的法阵明明是明亮的白色。
黑发少年心中无比疑惑地向后倒去,他呛出一口血,赶忙用手捂住,但鲜红的血浆还是从指缝之间喷涌而出。
魔力反制几乎是一瞬间就重创了他的内脏。
“罗诺!”那个被荆棘缠住的贵族千金惊呆了,失声叫道。
骑士们也惊呆了,他们没料到在帝国中一直被誉为炼金术领域新生代最强的天才的黑发少年竟然一个照面就被对方重创,而且对方同样是用炼金术,也同样如此年轻。
那个骑士队长先是震惊,但转而就是愤怒,他无法想象陛下得知这样一位天才在自己的保护之下出了事会有如何的雷霆震怒,而又有什么样的命运降临在他头上。
“杀了他!”他愤怒地喊道,不过这位骑士队长马上意识到这是德鲁伊的地盘,连忙恨恨地改口道:“将那个埃鲁因人抓起来!”
“抓我?”布兰多冷笑:“你们有什么资格?”
他环顾四周,在场的二十多名骑士每位都有白银中位以上的级别,这一方面说明克鲁兹雄厚的实力,一方面也说明这个黑发少年和这个金发双马尾的贵族千金身份似乎并不简单。
不过区区二十多个白银中位,不过尔尔。
布兰多刚才听到他们的谈话,知道对方后面可能还会有强援,因此他不愿意再在这些喽啰身上浪费时间。
他向前一步。
一股无匹的气浪以这位年轻的埃鲁因领主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开——在十六级大师境军用剑术与黄金领域的力量双重推动之下,白鸦剑的剑气锋利得有若实质——虽然布兰多并未出剑,但白色的气流已如刀刃。
那位百夫长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但已经踏入了黄金领域,而且在剑术上还有着大师境界的造诣——
“亚剑圣!”骑士们尖叫起来,但已经呈扇形状被扫飞,超过几乎整整三个阶层的力量差距让他们根本无从抵挡。
只是一息,克鲁兹帝国的二十多个骑士就已经溃不成军。
布兰多并不意外地看着这些人,心想如果是在他前往沙夫伦德的地下之前,要解决这些家伙恐怕还要废一番手脚,但现在就是土鸡瓦狗了。
他抬起头,看到那个贵族千金弱弱地后缩了一下。
“你、你不要过来啊……”
第一百三十一幕维罗妮卡
“法伊娜,这是怎么回事?”
布兰多还没来得及答话,不远处围观的半人马中就钻出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贵族来。他看到被捆成一团的贵族大小姐,再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罗诺和其他骑士,忍不住变了脸色。
这个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站在场中的布兰多和他背后的安蒂缇娜与茜,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拔出长剑一剑就刺了过来。
伴随他剑锋的,布兰多感到一阵灼热的气息。
被动要素,黄金领域。
布兰多与茜眉头都是一跳,他们身上的要素同时产生反应,空间一滞之后所有人都感到温度骤降,而茜手中的雷之枪上也是一束束电弧上下跳跃。
那个中年男人的剑离布兰多还有三寸就被一面火盾挡开,他面色一变,随即后退,谨慎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你们是谁?”卡伦兹伯爵心中暗惊,他当然认出布兰多与茜都不是塔尼亚人,也不是树精灵,尤其是茜那头醒目的红发,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她山民的身份来。
两个这么年轻的黄金力量,他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伯爵大人,他们是埃鲁因人!”贵族少女法伊娜看到中年男人赶来,差点忍不住拍拍小胸脯,松了一口气,“是他们打伤了罗诺和其他人,那个……那个……年轻人,他还说……还说……帝国不值一提。”
“帝国不值一提?”卡伦兹听到这句话重重地哼了一声,帝国的荣耀是任何一个雄鹰的子民的骄傲,在他心目中埃鲁因不过是一小群叛乱分子,当年若不是风精灵在后面下黑手,大帝早就剿灭了这帮暴民。
即便现在埃鲁因也得到了炎之圣殿的承认,可高傲的克鲁兹人依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在他们看来这些苟存于一角的埃鲁因人不过是一群乡巴佬罢了,他们中的贵族根本算不上什么贵族。
虽然埃鲁因人的先君埃克的确出身于克鲁兹的一个历史悠久的贵族家族之中。
他用有些阴翳的目光看着布兰多:“小伙子,这句话是你说的?”
布兰多看着这个贵族,脑子里转动着关于对方的印象,不过克鲁兹帝国的贵族实在太多,进入黄金领域的强者多得就像是天上的繁星,他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随口答道:“实话实说罢了。”
“好一个实话实说。”卡伦兹伯爵磨了磨牙齿,不过灰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却是冷笑:“不过听说你们国内现在可算是困难重重,奥伯古七世被区区一个玛达拉打得痛哭流涕派使节跑来求皇帝陛下出手援助,哦,对了——那个老家伙现在已经咽气了才对吧。”
他假装想了一下,叹道:“内乱纷起啊,看起来现在你们国内很不妙呢,年轻人。不知道那位公主殿下是不是对我们的九皇子有兴趣,否则说不定我们的皇子殿下倒是可以出手帮忙。”
“即使是不值一提的克鲁兹帝国,解决一下更加微不足道的埃鲁因的麻烦还是举手之劳罢了。”
这位贵族的话语中充满了嘲讽之意,落在任何一个埃鲁因人耳中都略显刺耳,安蒂缇娜好不容易忍耐下来才没有反唇相讥——她毕竟是个女孩子——但仍旧暗自咬了咬牙。
连茜都皱了皱眉,不管埃鲁因怎么不堪,毕竟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共有的国家,被外人如此讽刺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至于布兰多本身,从这个男人提到公主殿下那一刻起,脸上就早已阴云密布了。他的手第一次按上了大地之剑的剑柄。
他没有轻易出剑,是因为不想杀人,不过有人要自寻死路,年轻人不介意成全。
区区一个黄金初阶。
他单凭自己的剑术加上实力就能轻易战胜黄金中位的库兰,但那还不是他状态全开的战斗力,别忘了布兰多还有旅法师与元素使的身份。
甚至不需要茜插手,他就有把握可以在十招之内让这个家伙再发不出半个字的音节来。
芙妮雅牵着安蒂缇娜的手——这个小姑娘对埃鲁因没什么感情,但她至少知道那是自己的布兰多哥哥的祖国,她看到布兰多黑着脸,就知道后者已经很不高兴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伯爵,脆生生地说道:“你们是谁,这里不欢迎你们!”
卡伦兹伯爵一愣,没想到一个小孩子也敢反驳自己,他一窒,但马上讥笑道:“真没教养,不愧是乡巴佬的孩子。”
但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不只是他,甚至连周围围观的半人马都感到空气骤然变冷——半人马们向来喜欢看热闹,角斗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不过这会儿他们看到长廊的木质地板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成一片白霜。
这冰冷的白霜让木板因为变形而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仿佛断裂之前的哀鸣一样,它像是一条白色的霜之蛇一样从布兰多脚下一直蔓延向卡伦兹身前。
“这是要素?好高级的冰系要素——”这位克鲁兹的伯爵一瞬间变了脸色。
他抬起剑来想要阻挡,可正是这个时候,人群外传来一声低喝:“住手!”
卡伦兹伯爵一怔,但布兰多恍若未闻,他大地之剑已经出鞘,要素的力量感受着他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活跃的巅峰,它们仿佛重现了那一刻在格鲁丁的大厅中曾经展现出的恐怖威力。
白色的霜之蛇像是闪电一样噬向回过头去的卡伦兹,但这一次它们注定无功而返,因为一道无影无形的力量忽然阻挡布兰多不断拔升的气势。
那就像是一道透明的墙壁一样,骤然截断了布兰多对于要素的感应。
年轻人一惊抬起头,看到前方围聚起来的半人马纷纷向两旁退开,从后面走出一个披着红色长毛绒斗篷,全身披挂一套闪亮的甲胄,长发青如翡翠、如同瀑布一样披在肩上的女人。
女人很美,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但只有眼角之间稍有皱纹。那女人不过是冷冷地向布兰多这个方向看过来,布兰多正想出手,可却被这一眼瞪得生生定在原地。
布兰多认识这个女人,维罗妮卡,克鲁兹青之苍穹军团军团长。
既是帝国少有地女性指挥官,同时也是参与过十一月战争,二次圣战东部战线的联军最高指挥官。她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有极剑圣、龙骑士、战争贤者、苍穹将军一系列头衔,一百年前就开化了要素,至于现在,恐怕已经没人知道她强悍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要说克鲁兹国内国宝级别的顶尖高手的话,那么这个女人肯定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布兰多看到这个女人就忍不住寒毛倒立。
虽然在过去的历史中维罗妮卡与芙雷娅私交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后者的半个老师,在这个强悍的女人面前,未来的女武神也不过是个青涩的小姑娘而已。
可无论她是谁,布兰多都不希望在这个地方碰上对方。
更不要说刚才他还狠狠地教训了对方的人一顿,虽然看起来这件事是克鲁兹帝国的人挑起来的,可谁家的长辈不护短?
这不是要了老命了吗?
玛莎在上啊,这是谁写的剧本啊?布兰多看到这个女人那极具特色的青色鹰状耳环的第一眼就差点一口逆血呛了出来。
“你很看不起帝国?”女人看年轻人的第一眼就是冷冰冰的,语气也毫不客气。
伴随着这样的话,女人的气势好像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直指布兰多。让这位来自埃鲁因的年轻领主一窒,不过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答道:“克鲁兹人的先祖似乎已经习惯了用镇压与征服来解决问题,所以忘了文明的包容?不止是对于自己的子民,好像对于外人也是一贯地蛮横霸道?”
布兰多虽然心中怦怦直跳,但口头上丝毫不示弱,这里是德鲁伊的地盘,至少在这里对方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的话也是直指对方的痛脚,克鲁兹帝国的残暴与冷漠一直是它在炎之圣殿势力中饱受诟病的原因。不过好在炎之圣殿七个大神官之中,克鲁兹就占了一半多,因此还能牢牢地把住宗教的力量。
“哼,牙尖嘴利也不能让你占到便宜。”女军团长冷冷地说道,“卡伦兹,给这个埃鲁因人一个教训!”
卡伦兹伯爵此刻再回过头,他察觉到布兰多已经被这位传奇军团长气机锁定,忍不住狰狞地一笑。他在德鲁伊的地盘上不能杀人,但暗中使点手脚让布兰多今后的日子不好过还是没问题的。
废掉两个埃鲁因未来优秀的年轻人的前途,他还是很乐意去做的。
他立刻向维罗妮卡恭敬地一躬身,然后拔剑向布兰多手腕处刺来。但站在布兰多身后的茜如何能让他如愿,少女一扬、立刻一枪封死卡伦兹的进攻路线,只是正当她准备出手,女军团长不过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一刻红发少女如遭雷噬,手中的战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知死活!”卡伦兹冷笑,他手中的剑刃已靠近布兰多的身体。
第一百三十二幕以二敌一
布兰多同样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年轻的领主完全被维罗妮卡的气势压制,几乎无法动弹。但他看着卡伦兹一步步靠近自己,视网膜上的绿色光网却在一层层闪动,不同属性的面板在飞快地切换着:
人物。
法力池。
属性。
旅法师技能树,卡牌——
属性面板这一刻定格在旅法师系统上。
然后布兰多对着卡伦兹微微一笑,后者一怔,不知对方所笑何故。但青之苍穹军团的军团长维罗妮卡却先一步发现了不对:“咦,这小家伙——卡伦兹,后退!”
她提醒道。
但仍晚了一步,一道燃烧着白金色火焰的光刃已经出现在布兰多面前——白阳之刃,这还是布兰多长久以来第一次展示这张卡牌,这位倒霉的卡伦兹伯爵成了第一位光临的客人。
他压根没料到布兰多在维罗妮卡的压制下还能反击,因此当光刃在他面前凭空凝聚时,这位来自克鲁兹的伯爵大人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
他被正面击中,惨叫一声向后飞了出去,他在半空中做了一系列难度系数高得惊人的一千八百度转体运动之后,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卡伦兹大人!”金发双马尾的少女“啊”了一声。
维罗妮卡漂亮的翠色眉毛一抬,没想到布兰多在自己的威压之下还能出手,她大感惊讶,但也是不满;自从成为帝国的军团长以来,还没人敢在她面前如此目中无人。
女军团长伸手就要去按住自己的佩剑——苍穹之青,不过她想了一下,生生忍了下来。作为帝国的军团长,早已成名的极之剑圣,而且现年已经一百多岁,出手欺负一个后辈好像有失帝国体面。
不过无论如何,帝国的威严不容亵渎。
她举起手来,冷冷地说道:“拿下这个家伙!”维罗妮卡冷漠无情地盯着布兰多,纤手向前一挥,跟在她身后来自于帝国禁军骑兵团的三十多位骑士一拥而上。
维罗妮卡开口时,也松开在布兰多身上的威压,禁军骑兵团的家伙虽然都是些绣花枕头,但在她想来对付一个埃鲁因小贵族也够了。
她见过埃鲁因的军队,除了科尔科瓦王家骑士团勉强算得上是军人之外,其他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布兰多感到自己身上的威压一松,他抬起头看到那些向自己冲过来的帝国骑士,一眼就从装束上认出对方是克鲁兹近卫军,这些家伙虽然还不是克鲁兹的一线军团但比起他刚才对付那些边境骑兵团的骑士们要难缠得多了。
毕竟边境骑兵在克鲁兹就差不多类似于埃鲁因警备队一类的组织。
布兰多沉稳地后退一步,第一次拔出了佩剑。
长剑一出,黑沉沉的刃锋上折射的淡淡冷光就让那个被荆棘捆成一团的法伊娜失声叫了出来:“……那……那把剑……”
“小心!赤红祝福!”但黑发少年的声音立刻盖过了她的声音。
罗诺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他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极为不好受,不过内脏翻腾都比不上这一刻他心中的震撼——他看到布兰多右臂那副银色手甲,终于确认了自己先前的怀疑。
那正是赤红的祝福,巴哈姆特之握。
炼金术士心目中真正的神器。
布兰多手中已燃起真红烈焰,烈焰顺着他的手臂翻腾而上,一瞬间就吞没了大地之剑。布兰多放平长剑,向骑士们杀来,那一刻他就像是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魔,在身后留下一道火焰之径。
维罗妮卡看到布兰多一出剑,脸色就变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亚剑圣,站在她面前这个少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剑圣。而且她看到对方手上那剑与甲胄,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她轻敌了。
维罗妮卡立刻握住苍穹之青的剑柄,可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像是一头燃烧着的不死鸟一样带着滚滚烈焰化作的尾羽杀入了众骑士之中。
“从左前进攻——”奥塔莱丝的声音清冷、冷静,她在与他并肩作战。
“捉住那个骑士的攻击间隙!”
“不要放过这一次后退。”
“追击!”
“先挡下这一剑有最好的效果。”
“咦,小家伙,你怎么做到的?”奥塔莱丝忽然一怔,她发现有时候布兰多好像比她还要清楚敌人的意图,她凭借的是千百年的经验,可布兰多身上发生的事情好像解释为天赋也太勉强了一些。
连奥塔莱丝都对于一个人可以对剑术有如此高的天赋表示惊讶。
吉尔特,吉尔特他也没这么好的天赋吧。
她想。
但战斗这一刻展示在布兰多眼中的又是另一幅画面,在他眼中出现了一条又一条金色的线,这些线勾勒出一幅复杂的图像:
或者进攻,防守,包抄,骑士们的意图在这一条条线条中暴露无遗。只要他们一伏低身体,一条金色的线就从他预备的进攻路线上延伸而出,直刺布兰多胸口。
这是深入分析的效果。
或许并不完美,但布兰多却发现这门技能出奇地适合自己。尤其是配合上他过去游戏之中上百年的剑术经验,再加上奥塔莱丝从一边指导,更是如虎添翼。
克鲁兹的禁军骑士们有时候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布兰多一剑封死在了准备阶段。
骑士们简直郁闷得要死,他们和这个年轻人一交上手就发现了不对,这个年轻人好像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一样,有时候不过是本能地一沉肩膀想要反击,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要怎么进攻时,对方就已经一剑瓦解了你的所有可能进攻路线。
那种感觉简直想让你立刻丢了剑落荒而逃,就好像是被猫戏弄的老鼠一样。
不过布兰多每一次都在追后关头收手,这让这些骑士们大感吃惊,他们知道对方如果有心的话,恐怕早就将他们杀得丢盔弃甲了。
可他没有。
难道是手下留情?
但看来也不像。
骑士们并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拔剑出鞘的维罗妮卡却明白,布兰多早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要出手。
可他怎么知道的?
“她要出手了。”奥塔莱丝提醒道。
“我很好奇。”布兰多一边放住骑士们的攻击,一边盯着维罗妮卡的方向问道:“奥塔莱丝大人,在你全盛的时期,你和这位女士那一个更强一些?”
“一个小姑娘而已。”奥塔莱丝哼了一声,有些自信地答道:“和她交手我甚至不用出剑,她还没你祖父厉害。”
“什么?”布兰多一惊。
“小心,来了。”
年轻的领主一抬头,果然看到维罗妮卡好像一瞬间就到了自己跟前,他吃了一惊,一个打滚就避开对方的剑锋。
维罗妮卡微微一怔,心想这家伙避得还挺快,自己还没来得及出现他好像就已经知道自己要怎么进攻了似的。
不过这位军团长在惊讶,布兰多却在挨骂。
“你躲什么?”奥塔莱丝有些不满:“迎上去啊。”
“奥塔莱丝大人,剑术上我是不怕她,可力量层次上我差这个女人差到天边去了!”布兰多一边躲一边解释道。
“笨蛋,她怎么可能在这里施展太高层次的力量。”奥塔莱丝在他心中斥道:“除非她想一剑拆了这个集市。”
布兰多一怔,恍然大悟,对啊,这里可是德鲁伊的空中集市,虽然有结界保护,可最多也就支持两个黄金级对决了,力量再高什么保护结界也扛不住。
他这一怔,立刻差点中了一剑,不过年轻人在最后关头扭头避开,让维罗妮卡的剑堪堪贴着他的脸颊刺了过去。
剑气在他的脸上擦了一条口子。
布兰多感到脸上凉飕飕的,不过维罗妮卡看到这一幕却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子竟然敢在和她对战时走神,就是克鲁兹成名的剑圣也没这么大胆——而且最让她大吃一惊的是,对方还躲开了!
“这小子……”维罗妮卡忍不住想:“要是克鲁兹人多好,我就一定让他跟着我,将来传承我的衣钵。”
但布兰多当然不知道这位女军团长的想法,他得了奥塔莱丝的提醒之后,心中大定,已经打主意转守为攻了。
他一停,然后举起大地之间架住了苍穹之青的剑刃,青色与灰色的光芒交错——苍穹之青是风系幻想级武器,从等级上来说丝毫不逊色于大地之剑哈兰格亚,然而大地稳固,天生克制变幻不定的风系。
因此苍穹之青的旋风特效几乎完全被压制。
一剑交接,布兰多只感到自己手臂发麻。
“这女人好大力气。”他暗想。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后退,而是抽回剑再一剑向对方突刺过去。
反击。
所有人大吃一惊,那些根本插不进手来的帝国骑士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年轻人竟然在反击。
“好大胆子!”维罗妮卡也怒了,这小子不但不怕她,竟然还想从正面压制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
第一百三十三幕临渊
一息之间,布兰多与维罗妮卡交手十次。
看起来好像这位来自埃鲁因的领主好像是尽占下风,可一时间周围所有人的、包括哪些半人马在内都还是看呆了。
他们当然看出这个女人有多可怕,甚至连和平结界都因为承受她的力量而闪烁不定,维罗妮卡放手出剑的时,她的力量终于激活了和平结界的反击,可是那些可以轻松将法伊娜捆成一团的荆棘还没来得及靠近这位女剑圣,就被剑气纵横扫成飞灰。
维罗妮卡甚至没有刻意去攻击藤蔓,但这些玩意儿一样无法近她身十尺之内。
可即使如此,布兰多一样可以和她打得有声有色。
维罗妮卡自己都逐渐感到焦躁起来,克鲁兹帝国这一次以使节团的名义进入黑森林与德鲁伊联系,其实真实目的是为了一探数月前那次规模庞大的魔法反应的底细。巫师们已经预见到那是一次神器反应,并且很有可能昭示着帝国遗失已久的狮心剑的下落,随后宫廷占星术士占卜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狮心剑对于克鲁兹帝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虽然已被埃鲁因的先君埃克偷走数百年,但是帝国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它的下落。这一次也是一样,可这毕竟不是在帝国境内,他们一贯行事低调,可这一次却因为自己一个判断失误而将事情闹大了。
要是早先用威压将这个少年压住,一出手就直接将对方拿下好了。可现在对方的剑境与气势都攀到了最高峰,即使她气势爆发来,也一样压不住对方。
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急剧反抗。
这位女军团长都忍不住有些震惊,埃鲁因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天才,如此年纪就有这个水准——维罗妮卡自己出身剑术世家,从小就是克鲁兹一颗闪烁的新星,可她自认为自己在对方这个年纪也没办法与现在的自己交手这么长时间。
有那么一会她都想要放下剑,问对方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回克鲁兹,作她的学生——这样的天才实在太难得了,对方竟然经常性地判断出她的攻击意图,要知道这个年轻人和她不过是第一次交手,这样的天赋简直是世所罕见。
可这个时候维罗妮卡已是骑虎难下,她知道这一战必须尽快分出胜负。
她时间不多,终于忍耐不住想要爆发出自己的真实实力,至于会不会一剑毁掉半个集市,这位女军团长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反正德鲁伊们也奈她不何,最多不过就是将他们驱逐出这个城市而已,她堂堂帝国青之苍穹军团的军团长,岂能为了这点小事缩手缩脚。
维罗妮卡决心已下,手中的长剑上就泛起一片青色的光芒。
“小心!”奥塔莱丝立刻提醒道。
布兰多也感到了这股可怕的力量,他知道只要躲过了这一剑维罗妮卡就没有追击的余地了,可他要怎么躲?
他回过头,看到安蒂缇娜和茜还抱着芙妮雅站在不远处。
“这个疯婆子!”
布兰多也怒了。
“以风为名,圣剑——!”他一招手,身后的青色双翼顿时显现,他将大地之剑向前一指,光翼向两侧一退,然后显露出数百柄光剑悬浮在他身后指向维罗妮卡以及她身后一行人。
维罗妮卡正要出剑,可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微微一怔——这是什么?
不只是维罗妮卡,几乎所有人看到布兰多背后青色光翼展开,无数利剑悬浮在半空指向在场的每一个克鲁兹帝国的军人时,都忍不住呆住了。
“你可以试一试。”布兰多看着维罗妮卡,平静地答道。
“你在威胁一位帝国的军团长?”维罗妮卡翠色的眉毛微微一蹙:“你以为这些小东西能伤到我?”
“伤到你未必,不过这是一瞬间超过两百次白银以上力量的打击,维罗妮卡军团长大人,你有能力在这样程度的攻击之下保护好每个人么?”布兰多轻描淡写地说。
维罗妮卡眉头一皱,罗诺是炼金术士,也是骑士,还是皇家炼金术士中年轻最具有天分的一个,多次受陛下接见。而法伊娜身份更加特殊,绝不能让他们出什么问题。
这位女军团长一时间竟愣在那里,没想到自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
“拿女士的生命来威胁,卑鄙!”法伊娜看到自己崇拜的军团长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界,还是因为她的缘故,这位贵族千金看着布兰多忍不住恨得牙痒痒——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那么她一定已经在布兰多身上刺了一百个窟窿。
“以多打少,以大欺小,好像也不是什么光荣。”安蒂缇娜立刻反唇相讥,两位贵族小姐在这方面倒是丝毫不退让。
她抬起下巴:“维罗妮卡军团长,原来贵国的荣誉就是这么来的么?”安蒂缇娜当然认识维罗妮卡,即使不知道这位女士的外貌,但那柄苍穹之青却不会撒谎。
维罗妮卡冷冷地哼了一声,并未正面回答:“元素使,炼金术士,剑圣——还会天国武装,埃鲁因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天才,除了风之神殿之外,就连圣堂也插手了么?”
她讥讽道:“看不出来,埃鲁因能引得这么多势力关注——”
布兰多听了这话差点一口血吐在屏幕上——当然,如果有屏幕的话——他这不过是风精蜘蛛配合圣剑卡牌的效果罢了,这和天国武装有一毛钱关系啊!不过布兰多回头一看自己的圣剑术,又忍不住是一口老血——他心想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法术好像的确是和天国武装有点那么相似呢。
不过等等,这分明是两个不同的法术啊。
但这不是关键问题,关键问题是天国武装是圣堂势力光系法术的招牌法术之一,只有神官以上的神职人员才会施展,而且圣堂势力和炎之圣殿可是世仇,在第二次圣战之中打得死去活来的两个死对头。
布兰多毫不怀疑如果埃鲁因的炎之圣殿有任何一个神官以上的存在听说自己会天国武装的话,估计第二天就会来冷杉领请他去圣殿喝茶。
布兰多敢反抗埃鲁因的贵族,可还不敢和整个炎之圣殿的实力抗衡,玛莎在上,那可是两个帝国,十二个国家的集合体,七个大神官只要一声令下,不要说托尼格尔,就是埃鲁因也只有灰飞烟灭的份儿。
事实上埃鲁因能存在到今天,纯粹都是因为圣殿认可了这个古老的王国的缘故,否则克鲁兹怎么会容忍这片从自己国土上分裂出去的版图一直存在到今天。
可他要怎么解释呢?
总不能说——啊哈,其实我是旅法师吧?旅法师是什么?难道告诉他们,旅法师其实就是一个职业牌手?
维罗妮卡不一巴掌把他拍到地里面去才怪呢。
因此布兰多一时间有点抑郁,只能希望这个疯婆子嘴上积德,可千万别把这个事情拿出去乱说。好在历史上的维罗妮卡在外面人面前一向沉默寡言,也不是喜欢抓人把柄的那种人。
但维罗妮卡并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相反,这位女军团长只是一年冷漠地举起剑、极为高傲地说道:“不过年轻人,你当真以为我不敢进攻?”
布兰多一窒,他立刻感到无穷的威压在自己身上汇聚。
“她下定决心出手了。”奥塔莱丝提醒道。
“疯子!”布兰多心中暗骂,同时他脑子里在疯狂计算怎么躲开对方的这一剑的方法。
不过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克鲁兹人,你们进攻试试?”
这个巨大的声音仿佛在天空中回荡,震得所有人耳中隆隆作响,每个人都是一窒,然后看到周围的绿色结界开始闪烁,一个接一个的德鲁伊从中出现。
他们甫一出现,便挡在布兰多面前,完全封死了维罗妮卡的进攻路线。
场面上一寂。
维罗妮卡暗自皱了一下眉,举起的剑又放了下来。
德鲁伊们终于赶来了,她再嚣张也不至于当着德鲁伊的面破坏他们的规矩,更不要说要是不小心在这里失手伤了德鲁伊的话,只怕因为她的特殊身份连帝国都要拿出一个解释来才行。
不要看德鲁伊们平日里看起来好像不问世事,数百年来不踏入凡人的世界,但她清楚得很,天空之环一旦发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整个沃恩德边境上有几万处黑森林,而每一处黑森林中都必然有德鲁伊存在的踪迹,至于整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德鲁伊,那真是只有玛莎大人才知道。
更不要说森林之国艾尔兰塔还是他们的盟友。
“维罗妮卡女士,你们的使团进入时可是保证过不在此地生事——你应该明白,虽然克鲁兹帝国强盛,可与德鲁伊并无关系。”德鲁伊们冷冷地说道。
布兰多一眼就认出这个带头的德鲁伊长老正是早上那十七人长老团中的一员,不过对方强硬的口气却让他忍不住咂舌,这是摆明了不给这些克鲁兹人面子啊。
而对方一开口就先质问维罗妮卡,这明显反常,他心里清楚,对方这么说其实是在偏袒自己。
看起来这些德鲁伊对自己的提议很是心动。
维罗妮卡的面色沉了下来。
她当然听出了对方口气的不善,她本来还希望借助克鲁兹使团这个身份来压一压对方,看看能不能从这些玩草皮的家伙手中把布兰多扣下来。
毕竟在她看来布兰多不过是个来此冒险的埃鲁因小贵族,与克鲁兹使节团相比孰重孰轻不言而喻,可没想到这些德鲁伊如此不近人情,一开口就完全封死了这个可能性。
这位女军团长忍不住用碧绿色的眼睛仔细打量这些德鲁伊们,她在想对方是真的不善人情,还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和对方有什么关系?
但一个埃鲁因小贵族能和德鲁伊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三十四幕布加
但一个埃鲁因小贵族能和德鲁伊有什么关系?
维罗妮卡有点想不透,她轻轻摇了摇头,冷冷地答道:“这是我们克鲁兹与埃鲁因之间的仇怨,希望你们不要插手。”
这位青之苍穹军团的军团长一开口,气氛就冷了下来。
“私人仇怨?”那个德鲁伊一皱眉,摇摇头:“我不管你们有什么仇怨,也无论什么理由,都不允许你们在这里向他出手。”
他一停:“不过看在炎之王的情谊上,之前发生的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克鲁兹帝国认为自大到可以在这里生事,那么休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维罗妮卡哼了一声:“你们打算怎么不客气?”她的语调有点冷,即使绿之塔的三位大德鲁伊一起上,也不一定是她一个人的对手。
“也就是说,维罗妮卡军团长,你执意要挑起战争?”
战争,黑发少年在旁边听得眉头一跳,和德鲁伊之间的战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又是一场圣战。
法伊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为了一个埃鲁因人,你们打算和克鲁兹人开战?”
“不。”德鲁伊们摇摇头:“你搞错了,是为了我们德鲁伊最尊敬的客人。”
德鲁伊最尊敬的客人。
这是个什么称谓?
除了艾尔兰塔,好像德鲁伊还从没对外面世界的人有过这样得称呼吧?他们什么时候有和外面的世界联系如此紧密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道道诡异的目光落在布兰多身上。
这句话让维罗妮卡也不得不沉默了,德鲁伊很有可能是认真的,因为她不得不退一步答道:“好吧,那么这个小家伙伤了我的人怎么办?”
“伤人,怎么回事?”那个德鲁伊长老又回头问布兰多。
“让他们的人说吧。”布兰多指了指被捆成一团的法伊娜,大度地说道;不过他倒不是真的这么大度,而是因为德鲁伊们一看到被荆棘缠绕的贵族少女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在和平结界中,谁先出手谁就会先被攻击,限制住行动能力。虽然有些人可以无视,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维罗妮卡这么强悍的实力的。
维罗妮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暗骂了一声这小狐狸。不过平心而论,维罗妮卡倒觉得自己还有那么一点儿欣赏这个年轻人,冷静而又机智,又不显得咄咄逼人,更关键的是还有那么出色的天赋。
她忍不住看了布兰多一眼,心想这小家伙要是克鲁兹人该有多好——
“法伊娜,你说吧。”她看了被捆成一团的少女一眼,轻声答道。
这位青之苍穹军团的女军团长心想事情反正都走到了这一步,再遮掩什么也没必要,她其实很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她在这里就必须代表着帝国的威严。
倒是本来布兰多以为这个性子的恶劣的贵族千金可能会添油加醋地将整个事件好好渲染一番,以博取同情,若是那样的话反而倒中了他的圈套;可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对方并没有撒谎,而是愤愤不平地将整件事简单地描述了一遍。
她一边说一边还对布兰多挑了挑尖尖的眉毛,好像是在说——像是这样的小事,本小姐才没有必要说谎——庶民!
当然这期间大凡提到布兰多的地方,她都狠狠地将这位来自埃鲁因的年轻领主损了一番,诸如来自埃鲁因的乡巴佬啊,失礼的家伙啊,缺乏审视精神的男人之类的,让布兰多听得额头上青筋直冒。
不过德鲁伊们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事情就好解决了,克鲁兹帝国的人本来就是理亏的一方,在后来的打斗中也没有占到半分便宜,于是赔偿了半人马老板的损失之后那些帝国的骑士们不得不抬着重伤的卡纶伯爵垂头丧气地离场。
那个感觉简直就像是在上百年前,克鲁兹帝国与哈泽尔人发生大战输得一败涂地之后那些来自高地军团的骑士们,一个个低着头离开那片伤心之地,连头上的白色长缨也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肩甲上。
不过说来也是,自从上百年前那次惨败之后,帝国何尝在国境之外受到过此等羞辱,就连维罗妮卡军团长在这里都没有能挽回颜面。
骑士们忍不住恨恨地看了那个来自埃鲁因的年轻领主一眼——因为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年轻人,那个该死的埃鲁因人。
维罗妮卡也看着布兰多:“我记住你了,年轻人。”
“是克鲁兹帝国记住我了。”布兰多收回长剑,看着这位军团长,从容回答。
“你是贵族吗?”女军团长又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
“领主?”
“开拓骑士。”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强硬,但却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并且还是芙蕾的半个导师——因此布兰多也看着对方,认真地答道。
维罗妮卡沉默了。
“看来。”她看着他:“埃鲁因会有一段传奇。”
布兰多没有答话。
“年轻人,我问你。”维罗妮卡说道,口气柔和了一些:“你愿意加入克鲁兹,成为克鲁兹帝国的骑士吗?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布兰多笑了一下,居然有一位传奇人物如此欣赏自己,“谢谢”他答道:“可我是埃鲁因人。”
维罗妮卡最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她过转身,拍了拍好不容易在德鲁伊们的帮助下从荆棘中脱身的贵族少女的肩膀:“我们走吧。”
“等、等一下。”少女细细的眉尖一下就竖了起来,金发双马尾一回头吃惊地指着布兰多:“石、石之钥,就这么让给那个失礼的家伙了吗?”
维罗妮卡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还嫌不够丢脸么?”
“可、可是……”少女吓了一跳,低下头小声嘀咕:“那是我转职考试的必要道具啊?”
“走吧,我回去会好好再和你祖母谈一下关于你的管教问题的。”维罗妮卡叹了口气,摇摇头向前走去。
“啊——!”少女一听,脸色都变了,她立刻提着长裙的裙摆小跑步追了上去哀求道:“军团长大人,这、这件事情又不是我的错啦,都怪那家伙太失礼了不是吗……”
布兰多在后面看着对方走远,也收起了圣剑术。然后他听到安蒂缇娜与茜在后面走近,这位来自布拉格斯的贵族小姐看着他,有些无力地说道:“领主大人,这一次又得罪了克鲁兹帝国。”
她叹了口气。
“还算值得。”布兰多打开左手,看着手心中的石之钥答道。
“值得?领主大人,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维罗妮卡。”布兰多点点头:“我认识她。”
“那你还敢和她动手!”安蒂缇娜没好气地问道,她忽然有点生气起来:“领主大人,你什么时候才能做出一点不那么让人担心的事情来啊?”
布兰多一怔,他回过头去看着这位贵族小姐——安蒂缇娜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刚才吓死我了……”安蒂缇娜看着布兰多,良久不语,好半晌,才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对不起。”
布兰多心头一暖,真心实意地答道。
“请不要总说对不起。”贵族少女没好气地答道。
“对不起。”
布兰多这一次笑了。
但克鲁兹帝国的人提前离场至少让这位年轻的领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确认没人会留下来与他争夺石之钥,克鲁兹帝国财力雄厚,要那位大小姐执意留下来赌这一口气,布兰多发现自己还真是有点进退两难。
一方面石之钥对他相当重要,可一方面如果要承受太多不必要的支出他也不愿意,他毕竟不是雄鹰的帝国那样积累了如此多的财富,托尼格尔可说还很贫瘠。
而最后在缺乏竞争者的情况下,布兰多最终用两枚焰纹玛瑙换来了那枚石之钥,那个半人马老板自然认为自己是赚翻了,它甚至是认为是克鲁兹人为自己带来了好运气,否则这个大金主指不定不愿意出这么多钱。
而布兰多也自然认为自己是大赚了一笔——排除得罪了克鲁兹帝国这一点的话。
因此这个结果也算得上是皆大欢喜,当然,除了克鲁兹帝国一方之外。
只是没人知道,当当天下午这场发生在绿之塔集市之中的冲突以没有胜利者的结局而草草收场的时候,就在离这个集市的不远处,两双眼睛目睹了这场冲突的全过程。
两双有着银色瞳孔,充满了沧桑与智慧的眼睛。
……
银雀酒吧位于绿之塔两株名为“奥德拉”(树精灵语:长者)与“塔萨尔”(树精灵语:常青)的古树之间,由树枝搭成鸟巢一样的建筑,虽然外观看起来古怪怪异,不过内部装饰却让人感到温馨。
酒吧由一个环形的木质长廊构成,除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翠绿欲滴的藤蔓之外,这座酒吧的一大特点就是与绿之塔中的“半人马之蹄”集市一样悬浮在半空中。
只不过“半人马之蹄”集市是由哪些性格火热的半人马修造的,也充满了他们那种粗犷奔放的风格,而这座酒吧的主人却是一个地道的树精灵,因而酒吧的审美中深入了精灵纤细而神秘的美。
在靠近西面的座位上,正好能透过圆孔状的窗户看到外面不远处的“半人马之蹄”集市,而布加巫师十二个大法师之一,银色领袖,万法的记录者——一位穿着银色长袍,雪白胡须快拖到地上的老者正在收回目光。
“那个小姑娘,好像是克鲁兹帝国的人。”老人说道。
“维罗妮卡,青之苍穹军团的军团长。”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老人答道。
“也是,毕竟狮心剑是他们的传承,难怪他们会慌慌张张地派出人马,不过吉尔特的后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那么你呢,威廉?”
“我?埃克生前就是我的好友,他的剑现世,我自然要来看看他选中的人是什么样子——”
老人一笑:“都说布加的巫师冷漠无情,看来也不尽然。”
“我倒希望可以做到如此,除了时间与知识,一无所求,可是没人可以超越这个躯壳,白银的种族也不行。”
“玛达拉的亡灵呢?”
“那帮骨头架子也兴不起什么风雨来,不过最近有些古怪。”
“怎么回事?”
“银烛会对于黑暗边境的监视好像中断了,那个黑暗的王国似乎在发生着什么改变,星术士预言中东方有一股力量正在破茧而出,不知道是不是说的这件事。”
“新帝国要诞生了吗?”
“也许不只一个。”
“倒是那个年轻人,不是你们埃鲁因人吗。”穿着银色长袍的老人说道:“有点意思。”
“是的,我倒是好像在那里见过他。”
“哦?”
“而且我发现那个小家伙身上有个魔法印记,连他自己好像都没察觉,那个魔法印记上面有些我很熟悉的气息。”
“谁的?”
“好像是某个不大听话的丫头的啊——”老人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来。
……
第一百三十五幕背后的阴谋
“可恶,气死人了。”贵族千金一脚踢在郁金香之烬旅店的木墙上,不过随即痛得细剑一样尖尖的眉尖儿挑起来:“好、好痛!”
她回过头,看到黑发少年与一个身穿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带着貂皮手套,胸前带着银色编花的英俊年轻人并肩走出来,眼中一亮忙问道:“罗诺,艾尔曼子爵,军团长大人怎么说?”
少年摇摇头,“让我们安分一点。”
“太好了。”少女双掌合十,轻轻一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那就是不追究咯?”
而长相有些柔美的年轻人听了两人的对话,似笑非笑地看了身边矮自己半头的少年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笑着问道:“法伊娜小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艾尔曼心里清楚,那位女公爵大人少有地大发雷霆把他们几个骑士队长从头到脚训斥了一顿,肯定和今天下午这回事有关,不过他们几个随行的骑士队长不会违抗军令,如果说要出问题肯定是落在这位爱惹麻烦的千金大小姐身上。
当初提议留下偷偷尾随而来的法伊娜的人就是他,维罗妮卡女士那时候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没有反对,而今天他首当其冲承受了最多的问责,说到底还是他这个监护人没有尽到责任。
不过艾尔曼并不着急,而是笑眯眯地看着法伊娜。
“哼。”法伊娜一听到提起这件事就来气:“都怪那个乡巴佬……”她愤愤不平地将整件事描述了一遍。
“那家伙很厉害,卡伦兹伯爵不过一个照面就被他打倒了。帝国骑士也不是他的对手。”黑发少年听完之后补充道,不过说是这么说,罗诺心中却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埃鲁因人而已,比起来他更在意布兰多手上的赤红祝福。
“那不过是因为伯爵大人轻敌罢了,再说禁军骑士那些公子哥儿,本来就是一帮纨绔子弟,我看快不如边境骑士了。”法伊娜不屑地哼了一声,反驳说。
艾尔曼自己虽然也是近卫骑士,但也不生气,而是笑着问:“埃鲁因人中也有此等天才了么?”
“对方至少能和公爵大人正面交手。”黑发少年答道。
“那不过是在那地方军团长大人没法施展罢了,何况那家伙手上的是大地之剑,胜之不武。”贵族少女依旧不服气的样子。
“话说那么说,可是我们中任一人,仅仅是能在军团长大人的气势下保持站立就不错了。”罗诺客观地说道。
法伊娜瞪着黑发少年:“罗诺,你怎么老是和我唱反调!”
黑发少年一愣,想了一下答道:“我说的是事实啊,法伊娜。”
贵族少女好歹没被这个呆子气死,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记得埃鲁因人最近日子好像并不好过啊。”艾尔曼却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不过看起来他们的教训还没有吃过啊。”
“艾尔曼?”少年回过头,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同伴。
“你放心,罗诺,可是得罪了法伊娜小姐这件事,无论如何在下也是不能容忍的。”艾尔曼优雅地答道。
法伊娜听了怦然心动,虽然无人敢于违抗那位女军团长的意志,可艾尔曼子爵是帝国政坛上的新星,素有克鲁兹新生之鹰之称。她就不止一次听父亲称赞这个年轻人机智出众又小心谨慎,尤其足够警醒,是年轻人之中的佼佼者。
她知道自己父亲很少称赞人,不过既然连父亲大人都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少女不禁想对方说不定真的什么办法。
何况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候艾尔曼子爵肯出手帮她,这个说法也让她感到很舒服,这位贵族千金忍不住有些欣赏又带点期待地看了对方一眼。
“要怎么做呢,艾尔曼子爵?”她问:“即使是艾尔曼子爵大人,也不能违抗维罗妮卡大人的命令罢?”
“自然。”艾尔曼笑道:“不过不用那么麻烦,这些小事不用通知维罗妮卡大人也没有问题。”
“可那家伙至少也有黄金领域的实力,我们这些人中没人是他的对手。”罗诺皱着眉头说:“若是凭人多取胜,未免引起德鲁伊插手,德鲁伊们对他相当重视……”
黑发少年后面没说下去,在场的人都知道如果惊动了维罗妮卡军团长那个结果有多严重。
“没那么麻烦。”艾尔曼却微笑道:“埃鲁因人的使团不也在这里么,既然那个年轻人是个贵族的话,说不定也是使节团中的一员——不过即便不是,他们自己人的事情,就交给他们自己处理罢。”
法伊娜一听,碧蓝的眼睛里微微一亮,“对啊!”贵族小姐赞道:“我怎么没想到呢,在帝国面前,那帮唯唯诺诺的埃鲁因官员也只有屈服了吧。”
她随即轻轻哼了一声:“得让他们好好教育一下手下的人才行!”
“不过谁去呢?”少女又问。
艾尔曼耸耸肩,他虽然是鹰领子爵,但也是近卫军骑士队长,这个身份与他国外交人员接触并不合适。
“我也不行啊。”他身边的黑发少年摇头道:“皇家炼金术士是不能与他国外交人员接触的。”
“不、不会要本小姐亲自去吧?”法伊娜瞪大眼睛,她按着胸口问道:“我、我又没有这方面经验啊——”
“我去吧。”一个声音轻轻说道。
贵族少女回过头,看着一个穿着紫色长裙的女人从大厅中走出来——她站在那里,只是轻轻答了一句话,气质显得安静而神秘,整个人亭亭玉立仿佛生长在黑暗之中的一株紫花曼陀罗。
女人微微一笑,目光停留在艾尔曼子爵身上片刻。
“德尔菲恩姐姐!”法伊娜惊喜地喊道:“你也肯帮忙吗,真是太好了!你有什么办法吗?”
“艾尔曼大人的办法就很好。”穿着紫色长裙的女人再看了看身边的年轻男子,“再说法伊娜也同意了不是吗?”
“可是你是宰相的女儿,帝国的智慧之花,比起艾尔曼子爵大人,我还是更相信德尔菲恩姐姐;再说人人都知道姐姐倾心于子爵大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帮着他说话啊,我可不放心呢!”
艾尔曼轻轻一笑,有些玩味地看了身边这个女人一眼,然后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贵族千金身上。
德尔菲恩也摇摇头,细语答道:“既然如此,那就炎之圣殿也向那些埃鲁因人施压好了。”
“哦?”艾尔曼子爵微微一挑眉尖,他看着这位宰相之女——后者留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炎之圣殿?”法伊娜不解地问:“炎之圣殿会听我们的吗?”
“我刚才听说那个埃鲁因人施展了一个法术,看起来像是圣堂的天国武装。”德尔菲恩回转目光静静地说道,一边轻轻将长长的发丝拨弄到肩后:“不过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如何描述。”
“好办法。”艾尔曼笑道:“我听说这次前往黑森林中炎之圣殿的领头者是那个被称之为贪婪者安曼的神官,只要让他抓住了小辫子,即使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吧。”
“其他的。”这位年轻的子爵继续说道:“还可以尽量把水搅浑,这里势力众多,发生一点冲突也是未必不可的事情。”
德尔菲恩点了点头。
“太好了!”贵族千金也兴奋了起来,似乎已经看到布兰多离死期不远的样子,她兴奋地挥了挥小拳头,好像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就这么办,我们立刻行动起来吧!”
那个黑发少年却在一边担心的是他们此行的正事。“说起来,现在进入黑森林内的势力越来越多,我们、布加的巫师、炎之圣殿,甚至连埃鲁因人都来了,狮心剑明明是我国的圣物。”他有些担忧地说道。
“你担心这么多干什么啊,罗诺。”法伊娜感到自己的积极性都被这专门说丧气话的家伙打消了一半,忍不住叹了口气:“有维罗妮卡大人在,我们怕什么?”
“布加的巫师不过是来看热闹的罢了。”艾尔曼也答道:“至于炎之圣殿来说,狮心剑也可以说与炎之王有密切的关联,至于埃鲁因人,我们需要在意那些乡巴佬的看法吗?”
黑发少年点了点头。
“不过狮心剑真的是与信风之环的异变有关系吗?”黑发少年又问:“早先占星术士们侦测到那一次神器反应,应当是让德内尔东南方,离夏布利不远在对啊。”
“神器反应的牵连太大,没办法锁定精确的位置。”这个时候德尔菲恩才静静地开口道:“所以我们从夏布利南方进入黑森林,一路搜索到这里也一无所获,也是很正常得。”
“会不会被那些骨头架子拿去了?”法伊娜想起他们在路上遇到的玛达拉的军队。
“圣剑是有心灵的。”少年炼金术士答道:“无论是狮心剑也好,还是炎之刃也好,都是寓意光明与正义——亡灵碰到都会被化为飞灰,它们不可能对这两把剑感兴趣的。”
“所以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信风之环了。”德尔菲恩答道。
几人的话题从如何惩治布兰多转移到此行的真正目的上,正沉默下来进行思考,这个时候忽然看到一队骑士急匆匆从外面冲了进来。
这些骑士们首先看到身为近卫军骑士队长的艾尔曼子爵,立刻停下来行了一礼:“队长大人!”
“子爵大人!”
艾尔曼停下思考,抬起头看着他们:“怎么了?这么着急?”
“出大事了,子爵大人!”
“大事?”
“信、信风之环发生了变化!”那个骑士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
……
第一百三十六幕信风之环的变化(上)
克鲁兹人出现在绿之塔或多或少引起了布兰多的警觉,但雄鹰的帝国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还显得有些遥远,何况他很清楚,青之苍穹的军团长维罗妮卡也不大可能找他秋后算账。
发生在“半人马之蹄”集市的争端也并没有影响到两位女士对于这座壮观的树上之城的兴趣,在贵族千金的提议之下,四人沿着绿之塔靠近信风之环的街道上游览。
参天古木之间壮丽的风景有时候的确是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而自从买到了石之钥之后,布兰多也留了心,他开始注意哪些并不起眼的小店铺,不得不说黑森林之中的确是物产丰富,就这么逛了一圈下来,他竟然入手了不少好东西。
不要说大部分珍贵的魔法材料,这其中甚至包括束缚之风、上古树枝、亚龙血这一类平日里难得一见黄铜标签的高级货色。
因为与装备不同,材料没经过萃取与重铸之前大部分品质都是白色,萃取一次之后的材料一般是炼金级(黑铁),而天生拥有魔力的,如同魔法水晶这一类的材料少之又少。
布兰多以为自己搞到一整头五头蛇蜥的血,二十多片祝福之鳞已是幸运,完全没想到绿之塔里竟然有预料之外的好处。
束缚之风可以作为强化水晶的核心材料,不过与幽灵骑士水晶那种属性强化不同,束缚之风能让人掌握一门与风系法术有关的技能。
而上古树枝则是制作传古级法杖的好材料,布兰多自己虽然用不上但却可以卖给其他人或者在安培瑟尔换点什么更有用的东西,何况现在他手下还有一个宝贝的后备神官,这种角色培养起来也是一大助力。
要知道在任何游戏中奶妈都是受人追捧的对象,要不是布兰多还不能确信对方的可靠程度,早就考虑给对方量身打造一套不说是顶级——但至少也是极品小号的装备了。
至于最后的亚龙血,同样是龙力药剂的高级材料,布兰多而今已经炼制了一大批龙力药剂,就等着发放给自己手下那些棒小伙子们了。
不过在绿之塔这一趟出人预料的收获一开始他还感到有些奇怪,以前在游戏他可从没在这些店铺里买到过什么好东西,材料虽然丰富,但也没什么便宜可占。那些半人马老板可不是什么乡下的土著人,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
不过布兰多这么一想忽然释然,他忽然想起这毕竟不是游戏,在游戏中他不过是一个后起步的新手,什么都慢人一步,等他到托尼格尔南方这片黑森林时,这里早已被玩家所踏遍了。
而现在,这里还是一片未经开垦的处女地,或许有些冒险者偶尔光临,不过整体来说还是呈现出原始而蒙昧的状态。
想通了这一点,布兰多就忍不住有些心花怒放,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整座城市所有的集市都逛一个遍。
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并没有错。
很快布兰多就找到了一些真正的好东西。
一个塔尼亚流浪魔法师竟堂而皇之地向路人兜售一张奇怪的卡片,布兰多看到那张无人问津的卡片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确实是一张命运卡牌。
一张名叫“德拉之野”的基础地牌,这是一张相当成熟的地牌,横置可以获得2点地元素与一点光元素。
在短暂的交涉之后布兰多就答应用一枚次级月水晶交换这张卡片,这让那个流浪魔法师大喜过望,他好像生怕布兰多反悔一样反复告诉布兰多这张卡片上面一定蕴含着什么秘密,只是他检测不出任何魔力反应而已。
但流浪魔法师郑重地申明,一个物品不蕴含着魔力并不代表它没有价值,相反,他还从指尖放出一束火苗将那张卡牌至于火中——命运卡牌自然不损分毫。
“你看到了,先生。”那个流浪魔法师夸夸其谈地说道,俨然将布兰多当成了个凯子:“凡物在火中灰飞烟灭,但这东西却纹丝不动,这说明它一定有什么古怪。”
“你看,虽然你我都看不出端倪,不过作为一枚月水晶的价格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赌博而已。”流浪魔法师神秘兮兮地答道:“万一赚了呢?”
布兰多点点头,接过卡牌手上放出火焰烧了烧——他以前还不知道命运卡牌有这个特性。
那个流浪魔法师看到布兰多的举动大吃一惊,虽然星火不过是元素使的一个戏法,但要做到无咒施法也不是像他这样得三流术者可以做到的。
这说明布兰多是元素使,而且还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学徒,而是一个黑铁位阶的正牌元素使。从施法速度来看,不下于二环。
流浪魔法师自己虽然蹩足,但眼光却不差,“原来大师是元素使。”他肃然起敬,并偷偷看了看布兰多的脸色:“大师对这东西感兴趣吗?”
“怎么?”布兰多收起卡牌,顺手解封并问道。
“我那里还有不少。”
“还有不少?”布兰多问道:“这种东西你指望我买多少吗?不过是一时兴趣罢了。”
茜看到自己领主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忍不住微微抿了抿嘴,不过安蒂缇娜在后面拉了拉她的手,让这位红发少女注意一些,谨防被对方发现了端倪。
“当然。”流浪魔法师研究这些卡牌已经有些时日了,他是从一个二手的古宅的阁楼中找出这些东西的,不过他毕竟不是什么专业的学者,研究一段时间没有成果之后就失去了耐心:“没关系,剩下的大师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便宜一些买给你。”
“便宜多少?”布兰多假装犹豫了一下,问。
“一共还有五张,一共四枚月水晶,如何?”
“四枚?”
“好吧,好吧,三枚!”流浪魔法师觉得三枚自己也赚了,他怕自己固执地报太高的价对方会拂袖而去。毕竟这东西他已经在好多地方兜售过,可没一个人看得上的,这可是难得遇上一个冤大头。
布兰多立刻点了点头,有些时候要见好就收,之前在半人马之蹄市场发生的事情就是一个警示。他说道:“你先拿来看看。”
那流浪魔法师赶忙点头:“那大师你能不能先等等,东西我放在住处,离这里并不远,我很快就能回来。”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答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给你半个小时。”
若布兰多只是一个贵族,即便是个金主流浪魔法师也不见得能这么唯唯诺诺地与他答话,不过布兰多的身份是个正式的元素使,那又有不同。流浪魔法师很快离开,而安蒂缇娜看了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中,这才忍不住叹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罗曼小姐会和领主大人走到一起。”
“那东西是确实对他没用。”布兰多摇摇头,他并不这么看,先前的石之钥他是大赚了一笔,可这些命运卡牌除了对于旅法师来说,对于任何人都没有用处。而图门对他说过,这个世界上的旅法师万中无一。
按照那位大师的举例,说不定整个埃鲁因都不见得有第二个旅法师。至于克鲁兹有没有,那还要另说。也就是说那个流浪魔法师的卡片如果他不要的话,说不定根本卖不出去,或许有学者会感兴趣,但也出不了他这么高的价钱。
因此从这个交易上来说,布兰多并不认为自己赚了。
何况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的命运卡牌并不少,只是稀有的卡片不多见而已。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比起这个,接下来的生意才是重点呢。”
“接下来?”安蒂缇娜不解。
“我打算把那个家伙买过来。”
“啊?”贵族千金吃了一惊,心想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什么时候做起人贩了。
“那家伙是个元素使,基础还打得不错。”布兰多答道:“以后我打算将咒术职业专门从近卫骑士中分离出来组建一个年轻的魔导团,不过这批人中只有梅里亚与魔邓肯还是少了些。”
“正式的巫师看不上我这个小庙,而且即使加入一时之间也驾驭不住。”年轻的领主在自己的幕僚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而这种三流施术者就好办多了。”
“这样没问题吗?”安蒂缇娜有些担心自己领主大人这种捡破烂一样的收人方式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不过她不知道布兰多有的将一个普通人培养成正式巫师的办法,更不要说这些本来就有天赋的人。
“而且关键是,对方也不一定愿意罢?”她又问。
布兰多摇摇头,安蒂缇娜对咒术的世界还是不甚了解,没有那个施法者不愿意去掉头衔后面那学徒二字。
在沃恩德世界各类巫师学徒遍地都是,而正式巫师却并不多见,一旦跨入真正的巫师世界,就意味着高人一等。
因此他指了指自己:“我还是个正式的元素使,有这个机会,对方不会放弃的,高兴都来不及。”
安蒂缇娜呆了一下。
茜在一旁一笑:“所以和领主大人做生意,一定要千万小心,否则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她这么说时,还看了布兰多一眼。
“说得正是。”贵族千金点点头。
布兰多当然知道她们两个是在拿自己开玩笑,不过他倒是不介意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耸了耸肩,并不在意。
第一百三十七幕信风之环的变化(下)
半个小时不算漫长,可用在等人上一样会让人感到百无聊赖。
布兰多无聊之外干脆在一边练习起元素使的火系法术来,布兰多举起双手,学着那个流浪魔法师的样子让火焰在手指之间跳跃——他的表演很快吸引了一大群树精灵与塔尼亚人的小孩,他们围在布兰多身边,一眨不眨地瞪大眼睛看着布兰多的戏法,俨然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是个表演戏法的艺人。
本来安蒂缇娜还在担心布兰多会因此而发脾气,不过没想到布兰多不但没发脾气,还和那些小孩子打成一片,不多时就有了孩子王的势头。
不知为何,这位贵族小姐站在一旁看到布兰多与孩子们玩成一片的这一幕,心中微微有些感触,仿佛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一样。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不过一旁的茜看到这一幕却轻声说道:“领主大人是个好人。”红发少女之前从一个塔尼亚人手上买了一个漂亮的银环——她用来束在马尾上,火红的马尾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看起来异常合她的气质:“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贵族们也可以平易近人的。”
“恩。”安蒂缇娜应道。
“他是你们的朋友吗?”忽然一个厚实低沉的声音问道。
两位女士吃了一惊回过头,看到一个满头绿发,披着树叶头饰与斗篷,几乎赤裸着上身露出闪亮的肌肉的高大精灵站在她们身后一旁,正看着不远处的年轻人。
树精灵,而且看样子还是个德鲁伊。
“是的,先生。”安蒂缇娜脸脸一红,下意识地向旁边让了让。
“你们就是来自冷杉领的客人吗?”树精灵又问。
贵族千金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们人类的贵族看不起我们和塔尼亚人,认为我们是野蛮人,不过看这位领主大人的所作所为,似乎我对你们人类有所误会?”他问。
“领主大人从不这么认为。”安蒂缇娜答道:“事实上他还保护着许多塔尼亚人。”
“原来如此。”树精灵看着布兰多,点点头。
……
但布兰多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他一边回应那些小孩子的要求,让他们看各式各样新奇的把戏——时不时引起孩子们的欢呼,绿之塔虽然壮观、美丽,但却少于见到外来的事物——远远近近的小孩们知道有一个表演焰火的巫师来了,人越聚越多,就好像过节一样。
芙妮雅站在布兰多身边,这些同龄人看着她布兰多哥哥崇拜的目光,极大地满足了这个塔尼亚小姑娘的满足感,她偶尔也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目光看着布兰多,头一次感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可以与爸爸一样伟大。
不过布兰多一边在回应孩子们的要求,一边却在练习着火系法术的熟练,因为元素使与旅法师使用元素池的方式不尽相同,事实上对于元素使来说元素池更像是一个通道——通道越大,与元素的协同越高,他们能同时施展的法术也就越多。
也就是说元素使事实上并不真正消耗元素,只是将自然界中游离的元素经由这个通道重组一次而已。比如说一个占用十格火元素池的火焰之矢,事实上并非是消耗了十点火元素,而是要借用十格元素通道而已。
而只有那些超过十环的上位法术,才会以消耗自身储备的元素为代价来引导整个天地之间的元素环境,构成那些规模庞大的魔法。
不过即使是这些法术真正所需的消耗也并不多,比起占用的元素通道来说,消耗的元素有时候还不及几十分之一。
因此元素使的元素储备自然恢复的速度相当慢,一直到成为精灵使之前每天也只能全元素恢复1点而已。
就是到了精灵使位阶之后,也不过加倍。
事实上到了后期的战争中,元素使们大多用元素结晶来支付消耗,然后用自己的元素池作为通道来引导大型法术。尤其是那些大精灵使,借由元素协同能力一次引导三四个大型法术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而旅法师则是自成体系,以自己为世界用地牌产生元素,并支付这些元素,事实上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循环,几乎不与这个世界发生直接的联系。
布兰多有时候忍不住想或许正是如此,旅法师才可以自己创造一个世界。
布兰多一边练习法术,一边看了看自己的火元素池——火元素池才不过三十八格,离解封火巨灵还有老远一段距离,这让他忍不住有点沮丧。不过布兰多看到火焰在自己手上跳跃形成一个圆环的形状,忽然之间脑海犹如一道闪电划过。
他想起一件事来。
年轻人赶忙去翻自己的口袋,果然从最下面找出来一条项链:
焰之星【魔法】,火元素池扩容一半,火元素强化10。
这东西还是他在干掉大地神使艾克门时得到的奖励,因为当时手上压根没有火系牌组,因此一直压在箱底不知道放了多久,一时之间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要不是今天闲得无聊在这里练习法术,压根就没想起有这么一回事来。
不过有这东西就好办了,布兰多马上取下食尸鬼项链带上焰之星,然后再打开元素池一看,三十八格元素池立刻变成了五十七格,已经大大地超过火巨灵所必须。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虽然忍不住想大笑三声,但还是立刻先打开卡册将火巨灵解锁:
火巨灵
(焦热之狱X)
15火
【生物·元素/巨灵,36级生物】
横置,让火巨灵对你的敌人造成巨大伤害,并将其洗回牌库。
当火巨灵在场上时,支付火2每天。
“在焦热的大地之上,火巨灵总是让它的敌人们闻风丧胆——”
不过布兰多还没来得及多欣赏这张新入手的卡牌,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这位年轻人抬起头,目光越过一众孩子头顶,看到不远处人群之中站着一个熟悉的家伙——老剑士库兰。
那个老人正在那边给他打了个手势。
布兰多看到库兰时其实并不感到奇怪,在维罗妮卡等人离开的时候,他就借由火爪蜥蜴人领主罗帕尔之口找到这个老剑士,让他去调查一下克鲁兹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起火爪蜥蜴人来,作为人类的库兰在这里明显更加不显眼一些。
不过他没想到进展这么快,布兰多想这个老家伙的办事能力还挺强的,从他们离开“半人马之蹄”集市也不过才一两个钟头而已。
他马上停下手上的法术,安抚好一众孩子,告诉他们他有正事要办了。不得不说他已经在那些塔尼亚人与树精灵的孩子们中享有了巨大的声望,虽然依依不舍,不过孩子们还是分开一条路让他向库兰走过去。
“怎么样了?”布兰多一靠过去,立刻问道。
库兰在路边的一株木桩上坐下——虽然这里整个街道都是木质的——他抬起头看着布兰多,答道:“你猜猜怎么了,小子。”
“我怎么猜?”布兰多没好气地说道:“总之不会是和我们相同的原因,从时间上看,他们出发的时间比我们早多了。因此除非德鲁伊们事先通知他们,否则他们因为这个原因出现在这里。”
“何况克鲁兹帝国才不关心信风之环会怎么样,除非这里面藏着什么神器。”不过提到神器,布兰多忽然一个激灵,忍不住想是不是瓦尔哈拉有什么消息流传出去了。
“算了,你直接说吧。”布兰多皱了皱眉答道。
“神器?”库兰一愣:“你倒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们是为狮心剑来的。”
“狮心剑!”布兰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狮心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是的,你知道半年前发生在夏布利那次异变吧?”
布兰多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心想自己不但知道,甚至连那反应都是他弄出来的。他强压下自己的疑惑,又问:“可那反应不是发生在夏布利吗?”
“据说那是神器反应,听说与狮心剑有关,不过奇怪,狮心剑不是在王室手上吗?”库兰皱了皱眉:“反正不管怎么说,那些人就一路找了过来。我听说他们从夏布利南方进入黑森林的,看来是一无所获,所以一直知道找到这里。”
布兰多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些家伙定然是没有收获之后,又听闻了信风之环的异变,所以才聚集到了这里。
不过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歪打正着呢?
他忽然有点苦恼起来,他很清楚炎之刃、狮心剑与克鲁兹人的复杂关系,对方派出一个公爵军团长来负责此事,就足以看出帝国方面的重视。
可问题在于信风之环与整件事压根没有关系,里面只是沉睡者瓦尔哈拉而已。可是这些人想必不会相信,他们肯定会和自己一样去一探究竟。
这下麻烦了。
布兰多忽然感到有点棘手起来:“来这里的,应当不止有克鲁兹人吧?”他忽然又问道,既然神器反应引起了那么大的震动,那么肯定不会只引起克鲁兹人窥探。
库兰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猜得对,不只有克鲁兹人,埃鲁因人也来了,受命的是王党——不过使节团进入黑森林的时候埃鲁因还没发生分裂,我想他们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也差不多了。”布兰多摇摇头:“还有呢。”
“布加的巫师,炎之圣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势力。”库兰答道:“不过德鲁伊们只允许埃鲁因人、克鲁兹人和炎之圣殿的人进入城市,布加的巫师们是以个人为单位进入绿之塔的。”
“你打听得这么清楚?”
“只要有酒吧和冒险者,这些消息就藏不住。”
布兰多点点头,心想这次热闹大发了,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冒险会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至少他还有几个先手不是么。
一是与德鲁伊们的关系,二是芙妮雅,三是他对黑森林的熟悉。
尤其是第三点,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拟的。
不过他正在思考,却忽然听到一声惊呼。然后人群变得慌乱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布兰多抬起头,已经感到库兰在一旁推了推他。
“小子,快看天上!”
“怎么了?”布兰多不解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副令自己不敢相信的画面——
就在他眼前,那道磅礴的、巨大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云墙——信风之环——它正在缓缓向两侧移动着,仿佛开启了一道亘古之前就存在的巨门。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缓慢而又加速流淌,仿佛只是一刻,白色的云墙上就出现了一条裂缝。
那裂缝在天边只有一线,但也可以想象它实际上是多么巨大。
“云、云中之径!”布兰多目瞪口呆地看着云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
第一百三十八幕潮汐
信风之环在那一天下午发生的巨变震动了整个绿之塔。
但剧变不一定是好事——
德鲁伊的议会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紧张起来,而这个小小的城镇内也变得暗流涌动,当日夜,来自克鲁兹帝国使节团的神秘客人分别拜访了埃鲁因、炎之圣殿人员落脚的旅店——而私下里,一些空穴来风的小道消息也开始四处流传。
一个消息指出,年前发生在夏布利的大规模魔法反应至少也应当来自于一柄神话之中存在过的圣剑的苏醒征兆,一说是埃克的狮心剑,传播消息的人声称埃鲁因人已经掌握了如何进入信风之环夺取圣剑的方法。
但也有消息指出秘密掌握在一个年轻的埃鲁因人身上,这个年轻人曾在下午与克鲁兹帝国发生过严重的冲突,最后被德鲁伊们救走。
第二个消息引起了窥探者的兴趣,强势的克鲁兹帝国竟然因为一个埃鲁因人而在德鲁伊手上吃了暗亏,这之间的潜台词就足以引发任何好事者的猜想了。
而与此同时,一个来自蛮山地区的狮鬃人佣兵团得知了一个消息,他们故乡流传的一个神话当中,为狮鬃帝国与矮人共同争夺的大地之剑重新出现在了世界上,并为人目击流落在了一个年轻人手上。
另一个说法声称克鲁兹帝国曾为了夺取那把大地之剑与那个年轻人发生了这样一场冲突。
更多的消息在各个酒吧之间迅速蔓延,甚至还有宣称埃鲁因已经投靠圣堂势力的荒谬谎言,总而言之各种各样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散开来,其中真真假假,或许并不为所有人相信。
但有时候一个阴谋并不需要你真正相信,因为人总是愿意去自觉传递那些神神怪怪的消息。
不过一夜之间,绿之塔就因为信风之环的巨变而变得弥漫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息。
布兰多并不知道周围的一切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因为他在信风之环发生变化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离开了绿之塔的城镇区,在两位大德鲁伊的陪同之下进入了枯木议会。
枯木议会此时此刻已经得到了确切的信息——
信风之环已经发生了剧变,云墙外围打开了一条宽度达到数十公里的通道,似乎第一次向德鲁伊之外的旅人敞开了门扉。
但至于山脉中央正发生着怎么样的变化,却没有人知道。因为自云雾退去之后,卡兰加山脉深处已经变成了一片非常危险的地区,雾气中的魔物活动变得频繁起来。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德鲁伊们已经丢掉了好几个观察点。
前线正在溃败。
情况似乎变得紧张起来。
供奉着尼雅女神的广场上起码聚集着上百名长老级德鲁伊,而远远近近的树枝上更是停满了变成灰鸦的外环成员,枯木议会上上下下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
精锐尽出。
布兰多抬起头看了一眼绿之塔傍晚之后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天空,数不清的渡鸦正环绕着六棵古树高飞,密密麻麻几乎遮盖了大半个天空。
而从这个方向看下去,更多的德鲁伊正披着草叶斗篷沿着古木之间的藤蔓道路向上攀附,它们几乎构成了一条蔓延的绿色长龙。
是的——
成千上万德鲁伊正在从绿之塔附近的黑森林中类似的聚居点之中赶来,自然已经给了所有人一个警示,那么接下来就是战争了。
是成是败,似乎在此一举。
上百之年之后,托尼格尔南境的德鲁伊们第一次倾巢而出。
“大家——!”
“魔物似乎倾巢而出。”一个德鲁伊长老的声音响亮得好像是暴风雨之中的闪电与雷鸣,他在大声报告:“我们在前沿的兄弟姐妹挡不住它们的攻击,正在后缩防线。”
“我从天空看去,森林之中的魔物就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黑色的边际沿着林地一泻直下,已经淹没了荆棘之围,蔷花之墙,暴风之环多个区域。”另一个德鲁伊从树上飞下来,从灰鸦变成人形,高声说道。
“我们立刻发动反击!”
“必须拦住这些魔物!”
“它们会摧毁所有前沿观察站,我们上百年在黑森林中的努力会毁于一旦!”德鲁伊们之间响起一片这样的怒吼。
大长老用木杖敲了敲地面,清脆的碰撞声让变得有些混乱的场面安静下来:
“魔物们有多少?”老人问道。
“不计其数。”一开始那个德鲁伊答道。
不计其数。
布兰多站在大长老身后那个身材高大的大德鲁伊背后,一时之间倒是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外人在场,而此时此刻他从正血一样红的傍晚天空收回视线,然后低头看着绿之塔下方星星点点亮着灯火的城镇区。
半空中城镇区离枯木议会仿佛那么遥远,只留下一片璀璨的火光而已。他当然不知道那里正发生着什么,不过那个德鲁伊的回答引起了他一丝回忆。
不计其数。
布兰多微微抬起眼皮,看到一片树叶从头顶飘落,他伸出手接住那树叶,然后翻过手掌,看着树叶缓缓飘零入夜色之中。
飘零入下方仿佛无尽的黑色深渊。
“领主大人。”灰鸦大德鲁伊看到这位年轻领主的动作,忍不住对他的心不在焉有些不满:“信风之环现在的变化,你怎么看?”
“能让我问一句吗?”布兰多抬起头,看着对方。
而这个时候大长老也正好听到了两人的交谈,他想了一下,单手挽袖举着手杖后退一步,然后对布兰多微微点头:“请——”
场面上一寂,仿佛有人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有一个人类在场。
“那个年轻人是谁?”
“好像是议会的客人。”
“但看他只是一个人类啊。”
“似乎是芙妮雅大人的亲人吧。”
“原来如此。”德鲁伊中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可他在这里干什么?
布兰多对于大长老示意并不推辞,相反,他向前一步,抬起头看着那个一直在报告的德鲁伊长老,问道:“魔物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那个德鲁伊长老愣了一下:“雾气之中。”
“源源不断?”
“源源不断。”
“无法计数?”
“无法计数。”对方愣了一下,不明白布兰多为什么要这么问。
“魔潮。”布兰多确定答道,记忆仿佛重合,两个时空的经历在此合为一体:
“如月之升,第一次魔物之潮会持续七个长夜,花蕾枯萎意味着生命的凋谢,狼在月下长啸、狂奔,仿佛预示着灾难降临,因此文明的第一个厄难是狼之祸。”
“这就是狼祸。”布兰多答道:“你们看到的魔物,是黑狼。”
狼祸。
德鲁伊们变了脸色,一阵议论纷纷,狼之祸是预言之中为世界带来动荡的灾难,可怎么会和信风之环的变化有关系?
“信风之环的异变本来就和大魔潮有联系,狼祸只是一个开端罢了,不过开端一样致命,魔物潮很快就会越过这里,横扫整个信风之环。”
“然后它们会蛰伏起来,直到大魔潮真正来临之际,重新降临,为世界带来毁灭。”
布兰多说着这样得话,思绪好像回到了游戏中那个激荡人心的年代——大魔潮带来了动荡的开端,古老的帝国摇摇欲坠,文明之火有若风中残烛时隐时灭。
这就是第二章的核心,战与乱。
然而繁星一样的英雄涌现在沃恩德,点燃星星点点的火焰烧遍大地,他仿佛看到一面面旗帜在火光之中艰难向前——女武神芙雷娅,阿让加公爵,奔狼瓦尔德,怒火之王凯南,不同时代,不同民族的英雄一个个出现了,他们带领着玩家与子民一起在黑暗之中破荆而行。
然而长剑犁开了浸满鲜血的土地,火焰烧尽了苍白的荆棘,一场场热血沸腾的战役,那仿佛是胸膛还未尽数泯灭一丝温热,但余温尚存,文明就屹立不倒。
布兰多感受着那过往的荣光,那正是发生在垂暮咆哮之年的狼祸。
而这是发生在剑之年开端的狼祸,匐行于阴影之中的生物很快就要从黑森林中一扫而过,所过之处毁灭一切秩序。
布兰多当初没有经历过这场战争,但他知道有人经历过,而且他感同身受。
然后年轻的领主回过头,平静地开口道:“它们的方向?”
没人知道。
但一片寂静之后,一只灰鸦从天空落下,他落在广场中央化为一个年轻的德鲁伊,那个年轻的德鲁伊看了所有人一眼,面色严肃地说道:“魔物潮扫过了蔷花之墙,改变方向之后向着绿之塔而来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
德鲁伊们沉寂了。
这一次每个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有什么办法吗?”大长老问道。
“保证绿之塔的火种不能熄灭,保证尽可能多的火种存在。”布兰多答道:“除此之外,我要进入信风之环中心一次。”
“这个时候?”灰鸦看了他一眼。
“七个长夜,你们将要面对混沌之力最为黑暗的一面,太阳不再升起,是为永夜。”布兰多问道:“绿之塔坚持得到那个时候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点燃瓦尔哈拉的圣火。”他继续答道。
瓦尔哈拉。
德鲁伊们微微一窒。
“能行吗?”大长老看着他,问道。
“我需要人帮忙。”布兰多答道。
……
第一百三十九幕林地前线
那是清晨。
但森林仍旧沉静在一片黑暗寂渺之中,只是白雾漫过林地,带着刺骨的寒意,一排排长枪的边沿折射着篝火冷光,森然令人心寒。
德鲁伊们结队搜索过森林在树叶上踩出沙沙的声音远远响起,打破这死寂。
阵地上有人咳嗽了一声,空气中充溢着一股而呛人的血腥味。布兰多抵达时,前线的德鲁伊们已经组织了一场反击,收回了蔷花之墙部分地区。
站在森林之间一片开阔的阵地上向远处望去,黑暗之中,灰黄色的草地上不远处满是黑狼的尸体。
这些尸体会在一两天之内缩小,化为纯粹的魔力结晶。
至于德鲁伊们的尸体早已被自己人收拾,德鲁伊们的墓葬文化相当原始——也可说是回归自然——只需要稍作处理一下就直接掩埋,回归本源。
一夜的战斗惨烈得无法用语言描述,所幸黑狼潮已经绕过北边的蔓枝山谷,似乎打算先包围绿之塔地区,因而在中央留下了一片空域,让德鲁伊们得以避开对方的进攻锋矢。
但德鲁伊们仍旧只夺回了一小片林地,那些魔物从这片林地之前开阔退回黑暗中,似乎孕育着新一轮的攻势。
然而抵达这里的不只有布兰多,事实上此刻绿之塔内大大小小的势力都来了,克鲁兹帝国,布加的巫师们,炎之圣殿甚至是一些冒险这团体。
布兰多本来以为大多数人会在浪潮来临之际离开这一地区,不过他明显失算了,看起来信风之环内发生的变化,以及神器的诱惑甚至可以压过狼潮的威胁。
不过也好,至少可以缓解他的压力,唯一的麻烦是进入瓦尔哈拉之前恐怕会有一番争斗,他最担心的反而不是克鲁兹帝国,而是布加的巫师们。
好在看样子布加的巫师们也对信风之环的变化不甚了解,这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布兰多看着远处黑暗中,心中明白接下来太阳不再会升起,七个漫长的夜晚,绿之塔将要面对几乎无穷无尽的魔物。
历史上这里曾经有三千玩家,而现在只有他一个。他能不能一个人将历史复轨,这还是一个问题。
茜与安蒂缇娜坐在他身边,布兰多则靠在一棵白杨树下,一边听安蒂缇娜汇报昨天一夜绿之塔中其他势力的动向,一边打开面板,同样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剑之年开端的这一场狼祸虽然只局限在黑森林中,但作为琥珀之剑的第一个世界范围内的大型剧情,难度还是超乎想象。
为此他必须做好万全的打算,首先第一步就是提升自己的实力,作为一个骨灰玩家,布兰多很清楚这一点——没有任何环境因素比自身的力量更可靠。
他首先打开自己的属性面板。
然而一个月以来冒险的经验并没有太多增加,唯一一次获得较多经验还要追溯到沉眠之月中旬那次与五头蛇蜥的战斗,此后经验就停留在57000左右,离雇佣兵升级还有一小段距离。
何况人物等级的一级提升对于实力的影响其实并不太大,因此布兰多并未在这一页多过停留,他瞳孔中绿光变幻,然后光网微微一停——
旅法师系统。
布兰多一一向下翻页,很快找到了资源一栏,从沙夫伦德矿山一行之后至今已有差不多三个月,其间他只支付一百财富解锁了白银燕尾旗,而在白银燕尾旗的加持之下时至今日事实上布兰多已经拥有了一笔不小的财富。
然后他向下看去,看到了自己所拥有的资源数目。
财富:2220
声望:330
布兰多存了这么多财富,纯粹是为了解锁那张需要2500财富的德拉尔的自由港,德拉尔的自由港每天可以产生20财富,横置还能获取宝石与声望,正是维持白金天使的最必要的一张核心牌。
可现在他不得不打断这个计划,重新计议。
布兰多打开封印卡册,然后他一一点出上面需要的卡牌。首先是三张血裔卡牌,吸血鬼男爵,血座吸血鬼与暗夜领主。
虽然布兰多更看好卡册中的白色卡牌,但事实上他的白色地牌非常匮乏,即使能召唤也不一定能支持得起维持费用,但血裔不同,在命运卡牌中血裔有一个特点,就是只需要宿主支付生命来提供维持费用。
这一点对于咒术系职业来说极为要命,但对于他一个战士来说就显得有那么点不痛不痒了。更不要说他还有不屈天赋,生命的自然恢复速率是一般人的三倍。
他分别支付了400,600与800财富解锁了那三张卡牌,然后扫描了一下,使其进入自己的牌库之中。
吸血鬼男爵
(夜影XI)
10暗
【生物·亡灵/吸血鬼,28级生物】
吸血。
当吸血鬼男爵在场上时,为所有下级吸血鬼添加1个战斗指示物。
吸血鬼男爵在场上时,支付2生命每天。
“黑暗中的优雅,是一种致命的艺术。”
血座吸血鬼
(夜影VI)
15暗
【生物·亡灵/吸血鬼,30级精英】
吸血
牺牲1非黑生物,为血座吸血鬼添加三个战斗指示物(至重置阶段)。
当血座吸血鬼在场上时,支付5生命每天。
“下等人经常忘记自己不是住客,不是仆人,而是财产。”
暗夜领主
(夜影III)
15暗
【生物·亡灵/吸血鬼,35级精英】
吸血
支付5暗,将一小队黑色衍生物(血裔)放置进场。
当血座吸血鬼在场上时,支付10生命每天。
“血在向下滴落。”
这三张卡牌可以说是一个套卡,吸血鬼男爵虽然本身实力不过只有黑铁巅峰,可是却能为他以下阶层的吸血鬼提供加成。
而血座吸血鬼本身实力就不属于梅蒂莎,牺牲一张非黑生物牌之后更是能在短时间内暴涨到黄金巅峰实力,这几乎是现阶段他可以入手的最强的卡牌。
至于暗夜领主本身实力就有黄金中位,不断支付暗元素更是能不断制造衍生体,再配合上吸血鬼男爵的能力,可以说是如虎添翼。
布兰多准备以这三张卡来作为自己除了圣剑——风精蜘蛛之外的另外一个核心牌组,而且即使除了这个目的之外,即使血座吸血鬼也暗夜领主本身的加入,就能使他手上的黄金级存在达到七个。
这在埃鲁因已经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
至于剩下的财富,他又花费了550开启了海浪宝石与灰风港税务官:
海浪宝石
(万景奇物V)
10任意
【宝物·奇物/魔法】
海浪宝石在场上时,每天提供声望1。
横置,获得2财富。
牺牲此牌,选择任意一张手牌,使其免费进场。
“无可阻挡的诱惑”
灰风港税务官
(城邦之盟XXI)
5光
【宝物·人类/官员,5级生物】
当灰风港税务官在场上时,每天提供声望1。
横置,只要你拥有一座城市/建筑类地牌(结界),获得2财富。
“税务,城邦的根本”
开启这两张牌的目的是为了弥补计划之外的损失,既然无法一步达成白金天使的要求,就只有选择曲折一些的道路,好在这两张牌都既增加声望又增加财富,倒也符合要求。
使用完财富之后,布兰多又用声望开启了坟场复生法术。
坟场复生
(墓地低语II)
20暗
【法术·结界】
将任一死亡(或在墓地场)的目标神器、生物牌在你的操控下放置进场,该生物额外具有黑色与【灵俑】这一类别。
“死亡不是抗命的借口”
坟场复生这张卡牌消耗325点声望解锁,可以直接将一个死去的生物复活成黑牌进场,除了对死亡时间有要求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豁免,布兰多相信这次魔潮之中会遇上中意的目标,因此他果断拿下了这张牌。
至此这位年轻人的领主将自己存了好几个月的财富与声望消耗一空,不过这些并不是他的全部地牌,他又从腰包中拿出五张牌。
分别是两张黑色地牌——幽域之水与死亡森林,与一张灰色地牌——安茹的群山。此外另外两张牌是火爪号手与秘文召唤师。
这五张牌都是他用三枚月水晶从那个流浪魔法师手上换来的,除了地牌之外,剩下的火爪号手与秘文召唤师都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火爪号手与火爪蜥蜴人属于一个套牌,这张牌可以召唤出一个黑铁中位水准的火爪号手——但这并非是它最出彩的地方,这张牌的意义在于,只要火爪号手在场上,那么就可以为场上的每一张火爪矛手卡牌复制一张完全相同的红色衍生物卡牌。
也就是说,只要火爪号手在场上,一张火爪矛手卡牌进场等同于两张火爪矛手卡牌同时进场。
布兰多现在手上虽然只有一张火爪矛手卡牌,但他相信有一天这张卡牌会发挥出不亚于圣剑术之于风精蜘蛛一样的力量。
而至于秘文召唤师,这东西有着与暗夜领主几乎一致的异能,不同在于,只要旅法师每支付10点法力,秘文召唤师就可以将一个等级等同于旅法师所拥有地牌数量的灰色衍生物召唤进场。
这东西同样是初期贫弱,但后期潜力近乎于无限的卡牌。
布兰多同样将这五张牌扫入牌库之中,现在他的牌库容积已大大提升,排除地牌之外都还拥有十五张各式卡牌。也就是说他已不能再一把将所有牌库中的牌抓入手牌。
当卡牌数目提升之后,布兰多发现自己面临一个新问题,那就是他每天的可用卡牌变得随机起来,而如何抓牌,又成为了一个新问题。
他先检视了一下自己的手牌。
血座吸血鬼,风精蜘蛛,圣剑,火巨灵,并驾冲刺,能量流失与火爪号手。
但布兰多并没有立刻召唤,因为他感到安蒂缇娜在一旁推了推自己,布兰多这才抬起头,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
他立刻看到不远处林地边缘一行人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那并不是德鲁伊。
而是一群人类,一群埃鲁因人。
……
第一百四十幕埃鲁因使节团
“他们来干什么?”布兰多心想。
但那几个埃鲁因贵族已经在布兰多不远处慢了下来,对方似乎也在观察他。布兰多实际上认识这几个人,领头是个中年人,面容消瘦,有些跛——好像是叫做欧汀伯爵的,北方军团的一个高级将领。
而后面六男两女都应当是出身王都的非实权贵族,布兰多记不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只是对这几张脸有印象。
这几个人基本都是王党的人,最起码也是中间派,但里面有些分裂之前的传统王国派,这让布兰多进一步确认了对方是在埃鲁因内乱之前被派遣进入黑森林的。
不过他们怎么得知狮心剑的消息呢?
布兰多并不知道在里登堡突围一战中,狼爵士欧弗韦尔始终跟踪他们一行,从头到尾悉知了白骑士艾伯顿的全部秘密,因此埃鲁因方面其实早在神器反应之前就已经遣人进入让德内尔地区了。
不过他在观察这几个人的时候,欧汀伯爵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这位来自埃鲁因北方凤凰军团的将军第一眼就确认了这个年轻人贵族的身份,那种从容淡雅的仪态是装不出来的,何况他身边的安蒂缇娜一看就是贵族千金,一举一动都带着那种特有的娴静,能与这样一位千金小姐为伴,自然身份也毋庸置疑了。
欧汀伯爵还看了一眼林地内那些正在休息的年轻人,心想那想必就是这位年轻贵族的扈从了,不过其中既有蜥蜴人、又有精灵,埃鲁因人,组成还真是够复杂的。
然后他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布兰多身上:“埃鲁因人?”
布兰多点了点头,心想这几个家伙想必不会是专门过来与自己这个老乡相认的。
果不其然,欧汀还没开口,他身边一个矮矮胖胖的贵族就已经抢先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埃鲁因贵族?”
“难道阁下不是埃鲁因贵族?”布兰多听出对方口气不善,眉头一挑反问道。
那矮矮胖胖的家伙一怔,布兰多当然认得这家伙是出了名的保守派,名叫罗伯伦。现年已经七八十岁的罗伯伦保养得不错,因为克鲁兹人种远比人类的寿命要长,因此现在他看来不过是中年人的样子,虽然一头漂亮的卷发已经染上了一层白,但仍旧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个身宽体胖的伯爵大人穿着银色的伯爵长袍,帽子上炫耀似的佩戴着代表伯爵身份的三枚金叶——一般的伯爵以三枚银叶为饰,而这三枚金叶显然是一种特殊的殊荣。
不过他显然被布兰多的话刺得一呆,没料到布兰多会如此回答。
他梗了一下之后,恼羞成怒地叫嚣起来:“我是不是埃鲁因贵族与你无关,小子!我问你,你是不是下午冒犯了克鲁兹帝国,为王国带来麻烦的那个家伙!”
布兰多面色一沉,心里已经料到这些家伙是来干嘛的——
兴师问罪。
至于为什么兴师问罪,他只要想想昨天下午在半人马之蹄集市发生的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布兰多忍不住摇了摇头,埃鲁因啊埃鲁因,他看着这些王国的官员,一时之间忍不住有点无言。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下午教训了一下某些自大的家伙,那正是我。”布兰多冷冷地盯着对方,答道:“不过至于谁为王国带来了麻烦,那就不知道了。”
他看着这胖子,目光变得有些揶揄,眼神中包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既然你承认就好!”罗伯伦却不在意布兰多的眼神,只是答道:“克鲁兹人的使节已经通知我们,如果不在期限之内将你交给他们,否则他们威胁王国将会面临一场战争——小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所以你们想把我交出去?”布兰多看着这几个人,有点好笑地问:“你们觉得这有可能?”
“这是命令。”这次说话的是一个中年贵族女士,这位女士穿着王都市政人员的服饰,不过佩戴者学者的徽章。
兰托尼兰的王家学术士,布兰多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命令?”布兰多差点笑了出来:“谁的?”
“以王国的名义。”那个女人说道:“我们是由陛下遣往此地的使节团,既代表着陛下,也代表着王国的威严,因此我命令你——年轻的贵族,立刻放下武器和我们走一趟。”
“否则?”
“否则阁下的行为涉嫌将王国卷入一场战争之中,我们有理由宣布你的行为违背埃鲁因贵族的共同守则。”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宣布将你逐出埃鲁因,从此你的行为就与王国再无关系。”
布兰多听完这句话,即便是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好他在游戏中已经见过这些家伙丑陋的嘴脸,不然肯定要被一口气气死。
他回头看着欧汀伯爵,看着这位出身北方军团的高级将领,同时也是后来死硬的摄政王公主的支持者,问道:“作为一位军人,伯爵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欧汀没有答话,他只是微微一皱眉,首先是对先前罗伯伦抢了自己的话头感到不满,其次对方的不谨慎也为他所不喜。
虽然克鲁兹的使节以战争相胁,可作为军人他并不害怕战争,只是而今埃鲁因内忧外患,让他不得不与这些人一起站在同一战线上。
欧汀伯爵的沉默让布兰多有些失望,他本来以为这位未来的改革派至少会支持自己。
但布兰多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跳开埃鲁因那个腐朽的贵族圈子,另起炉灶,还真是正确。这个王国的贵族们已经无可救药了。
他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怒火压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学士,微微一笑:“也就是说阁下要将我逐出埃鲁因咯?”
“这要看你的选择。”最后一个贵族答道。
布兰多好悬没有直接拔剑将这些混蛋一剑劈飞,他立刻克制自己冷静下来,看着这些家伙怒极反笑地答道:“好吧,那么你们可以去告诉鲁兹人在下已经被诸位逐出王国了,说不定他们会接受这个说法。”
几个埃鲁因贵族一呆。
他们本来是向威胁布兰多就范,至于克鲁兹人会接受这种说法才怪了,那些家伙显然是要见到人才会算数的。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罗伯伦伯爵怒道。
他举起手来,准备让使团的卫队直接制服这个年轻人,使节团的护卫都是随行的王国骑士,是科尔科瓦王室的精锐,制服一个小小的年轻贵族想必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事先观察过布兰多的那些扈从,都是些年轻人,要不就是异族,这种杂牌部队就是再有战斗力也厉害不到那里去。
而另一方面克鲁兹人虽然明言布兰多冒犯过他们,可是出于保全面子的考虑,他们当然不会详细说出布兰多那些光辉事迹,只是对下午发生在半人马之蹄集市的冲突含糊其辞而已。
因此这造成了埃鲁因使节团的错误判断,他们以为布兰多有些实力,但也不过如此。此前先礼后兵不过是为了在狼祸来临之前尽量保全实力,可是布兰多执意反抗,那么就怪不得他们动手了。
罗伯伦,欧汀与那个女学士都是一般想法,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王国因此而卷入一场新的战争中。
可他话音刚落,却看到布兰多对他笑了笑。
“看来各位是打算强迫在下就范咯?”他问道。
“自然。”
“那么看起来克鲁兹人没对你们说实话。”布兰多笑道:“如果你们真的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恐怕你们就会对现在的行为谨慎一些了。”
“少在这里虚张声势。”罗伯伦冷哼一声。
“虚张声势?”布兰多耸耸肩:“好吧,克鲁兹人肯定没告诉你们——首先我得罪了帝国花叶大公爵唯一的继承人,让这位贵族千金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欧汀伯爵一愣,他本来以为布兰多就是和克鲁兹人发生了点冲突,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这位伯爵大人立刻感到棘手起来,按照那位大公爵的脾气,搞不好真的会发动一场战争也不一定。
但欧汀没想到布兰多还没有说完。
只听年轻的领主继续说道:“然后克鲁兹人肯定没告诉你们——我还得罪了帝国的边境骑士团,将他们整整一个中队的人打得在地上爬不起来。”
那个女贵族本来还想开口说什么,不过听到这里脸色就变了变——一个人打趴了克鲁兹边境骑士团一个中队?她看了看布兰多,心想这家伙吹牛也太没边了。
“克鲁兹人也没告诉你们——我还得罪了帝国的骑士之花,十年前有新生一代剑手之称的卡伦兹伯爵,我记得好像用一个法术把他给打飞了,不知道他现在恢复过来没有。”布兰多一边说,一边笑了笑:“希望脸上不要留下什么伤疤才是。”
“我还得罪了帝国禁军骑士,将他们整整一个中队缴了械。”
“哦对了,还有他们的皇家炼金术士协会,差点干掉了他们一个天才——十五岁的战争炼金术士。”
年轻人点点头:“另外说起来我似乎还得罪了一个人——维罗妮卡,青之苍穹军团的军团长,你们应该认识这位女士。我和她对了十招,最后用花叶大公的女儿威胁她,逼她退走——。”
他回过头,一脸好笑地看着罗伯伦一行人:“如果克鲁兹人告诉了你们这些,你们还打算强行带走在下么?”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这几个人。
“另外,你们想让在下向克鲁兹人道歉。”他问道:“那么请问,各位觉得我应该为了上述那一件事,向克鲁兹人中的哪一个人道歉比较好呢?”
……
第一百四十一幕金鬃托奎宁
埃鲁因使节团被布兰多一席话说得僵在那里,罗伯伦伯爵肥短的手举在半空中动了动,但终究没有挥下来。
森林中淡淡的雾气之间一时间弥散开诡异的寂静,远处有篝火的光芒或明或暗,传来噼啪木炭燃烧的声音。
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下变得如此清晰可闻。
布兰多从这些人映着火光闪闪发光的眼睛里看出一种不可置信的光彩,罗伯伦半举着手、女学士微微捂住嘴、欧汀伯爵的手从剑上垂下。
每个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的贵族。
所以布兰多摊开手,神色柔和,话语轻得好似夜色下的微风:“所以,各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贵族们嘴唇嚅动了一下。
……
“切,那些家伙连自己的人都管束不了,真没用。”法伊娜挽着裙子躲在一块岩石后面,有些不满地盯着森林外的空地上,布兰多与埃鲁因使节团的对峙:“这样下去,根本达不到原来的目的嘛。”
她说着,忍不住回头有点抱怨地看着艾尔曼子爵。
年轻的子爵也不着恼,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别着急,好戏还在后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艾尔曼子爵话音还没落,森林外布兰多忽然猛然向森林一侧回过头,“谁?”他厉喝一声,手上的大地之剑犹如一道黑光出鞘,“叮”一声打飞了一枝从林中飞出的弩矢。
那支弩矢第一目标原本是欧汀伯爵,不过偏了一些,直奔他身后的女学士而去。那位贵族女士完全没反应过来,若不是布兰多出手,她此刻早已血溅五步。
不过布兰多保得住一个,却防不住更多,他才出手,一旁的罗伯伦伯爵就中了一箭。那胖子好在有点剑术的底子,虽然早已生疏,不过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要害,被一箭射中肩膀。
养尊处优的贵族老爷何时受过这样的伤,立刻发出杀猪一样的哀嚎。
“谁!”欧汀伯爵反应只比布兰多慢一步,不过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偷袭他们让这位来自北方军团的将军即惊又怒,他立刻拔出剑面向遭到攻击的方向。
而一旁的布兰多已经看着地上的那支已经残缺不全的弩矢眉头一皱,他经验何其丰富,已经在打掉弩矢的一瞬间分析出很多东西。
至少这一箭不是双重十字弓的杰作,从力道上来看,起码应当是炼金级以上装备的效果。
埃鲁因人没有装备魔法十字弓的习惯,因此布兰多首先排除了是面前这些家伙安排的伏击,而且他刚才明确感觉到那一箭是冲着欧汀伯爵而去的。
埃鲁因使节团在这里还有敌人?
他回过头,看到森林里出现了一片黑影。
那些黑影行动迅速,仿佛在森林中甫一现身就已经展开形成包围态势,人数至少不下数百,布兰多眯起眼睛看到火光照出这些袭击者的外形,忍不住愣了一下。
那是些虎背熊腰的人形生物,每个人都长着一个狮子脑袋,灰金色的鬃毛像是络腮胡须一样从那张狮子的面孔上垂下来,垂落到下面的镶嵌皮甲上。
它们的手掌同样是毛茸茸的爪子,不过比它们四脚行走的远亲要修长得多,穿着皮靴,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托奎宁金鬃狮人!”欧汀伯爵已叫出了对方的来历。
数百金鬃狮人一停,然后从里面走出两头比普通狮人高出近一个头的身形魁梧的金鬃狮人,为首的那家伙脸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几乎将细细的眼睛一分为二,而后面的似乎是它的副官,落后他一步停下。
“各位早上好,在下罗瓦克,稍微打搅一下。”第一个金鬃狮人队在场的诸人微微一笑时,脸上的肌肉一动几乎牵动肉红色的伤疤扭曲起来。
“托奎宁狮人,你们想干什么?”这位将军面色阴沉:“想挑起战争吗?”
可惜金鬃狮人罗瓦克竟毫不理会他,而是径自举起剑指向布兰多:“小家伙,把你手上的剑交出来!”
它这个举动让在场的诸位埃鲁因权贵都是面色一变——虽然罗瓦克是针对布兰多,可它这个目空一切的举动还是几乎让欧汀与躺在地上的罗伯伦伯爵气炸了肺。
他们可以找布兰多的麻烦,那是因为他们是同为埃鲁因的贵族。
而他们可以忍受克鲁兹人对怄气指使,那是因为雄鹰帝国威名赫赫。
可这些蛮族是些什么东西?
在埃鲁因立国的时代,金鬃狮人不过是王国西北边境上一支小小的部族,其后它们与埃鲁因人常年交战,吃过不少亏,最终驯服退回群山之中。
虽说近百年来,王国逐渐势微,边境上的金鬃狮人有些异动,但没想到对方已经狂妄到这个地步。
不但包围、攻击埃鲁因的使节团,而且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态度。
欧汀首先想到的就是是不是这些还未进化完全的野兽找到了什么依仗,不过他只能想到克鲁兹人,可这显然不大可能,比起托奎宁来,至少埃鲁因还是信奉炎之圣殿的国度。
在克鲁兹人眼中,这些家伙是真正的野兽,他们绝不可能站在这些野兽背后支持它们与埃鲁因一战。
那是违反炎之圣殿教义的。
可除此之外,这位伯爵大人想不出这些野兽这么狂妄自大的原因。当然他也并未轻举妄动,对方森林中有数百人手,而他们来找布兰多不过只带上了二三十个护卫,一动起手来谁会吃亏不言而喻。
他和罗伯伦交换了一个颜色,虽然两者都认为一定要给这些未开化的两脚猫一个教训,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至少现在要稳住对方,先回到营地中再说。
他冷下脸,沉声质问道:“罗瓦克,你这么做不担心后果?还是你以为埃鲁因使节团只有我们这点儿人?”
罗瓦克眯起眼睛,好像这才注意到除了布兰多之外其他人的存在。它冷笑着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用猫科动物特有的淡黄色棱形瞳孔打量着眼前这些人。
的确,若是在之前它的确不敢这么做。
不过它在来这里之前已经从克鲁兹人那里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外面世界的埃鲁因而今已经陷入分裂,根本无力发起一场战争。让它有些好笑的是,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埃鲁因贵族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它很期待待会对方会是怎么样一副表情。
托奎宁窥视埃鲁因富庶的土地已久,而这十年来终于等到这样一个机会,既然早晚要撕破脸,那么也不在乎是今天还是明天。
何况克鲁兹人还告诉它们大地之剑此刻落在这些埃鲁因人的手上,这个消息对它来说更是重要。
大地之剑原本就是荒野之中的圣物,传说有谁持有这柄圣剑就可以一统诸多崇山与大地的子民,金鬃狮人原本以为这柄剑应当遗失在安瓦的崇山之中,为此与矮人维持争夺了上百年。
可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它们本来就是为了神器的传闻而来,如今神器没有影子,不过先得到找寻已九的圣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后果?”罗瓦克看到这几个埃鲁因贵族的脸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冷笑道:“早几十年各位这么说,我可能还会担忧一下,但现在各位看来还不知道贵国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欧汀一愣。
“什么意思?”已经有人问道。
“贵国现在一分为二,国内领主们互相交战打得热火朝天,也就是诸位才有闲心在这里探险寻宝吧?”这头高大的金鬃狮人微微一笑。
它的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的诸位埃鲁因贵族,让他们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他们当然知道埃鲁因国内是怎样一个情况,当初老国王让他们前往南境寻找狮心剑就是为了挽回王国的命运,可他们没想到自己还未尽全功,王国就已经陷入了分裂。
这是怎么了?难道这真是玛莎大人的旨意?
可就在所有人都心如乱麻的时候,布兰多终于开口了:
“抱歉。”他轻声答道:“你刚才对我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能不能麻烦你再说一遍?”
布兰多握着大地之剑的手微微下沉,面沉似水。
他觉得此刻自己胸膛中怒火简直可以烧尽天地,本来布兰多就被这些莫名其妙上门来兴师问罪的同胞搞得非常不爽,正准备出手好好代未来的摄政王公主殿下教训一下这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
可他没想到。
就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会一头撞到他的枪口上来,当那高大的金鬃狮人用剑指着他,用一副轻慢的口气让他将大地之剑交出来时,他就差点没忍住直接一剑将这家伙劈成两片。
更不要说对方之后干脆就直接无视了他,极尽所能地在那里嘲讽。
“我勒个去,你当你是在拉仇恨啊!”布兰多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要是这家伙是在练习拉仇恨的话,那么不得不恭喜一下对方——它成功了。
“我说。”罗瓦克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在它看来一个年轻人能厉害到那里去?它是托奎宁的勇士,早十多年就拥有了黄金级的战斗力,否则也不会为委派到这里来寻找神器——因此面对布兰多的威胁,它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笑答道:“让你把剑交——”
就在这个“交”字才刚说了一半的时候,布兰多就已经带起一条黑线射向它,然后这位年轻的领主扬起了手。
只一剑。
第一百四十二幕布兰多的回答
没有军用剑术,没有白鸦剑术,甚至布兰多没有运用任何花巧——黑沉沉的剑锋就像是一道流星挥向罗瓦克,那金鬃狮人面色一变,立刻就要举起剑来招架。
可惜等待它的是布兰多的力量爆发与正面突破,布兰多在一片狂怒之中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施展了这两个极为消耗体力的技能。
大师级的力量爆发3倍增幅在一瞬间就将力量推至443能级的黄金巅峰,而幽灵骑士水晶的30%输出加成再一次将这股力量增幅至要素领域。
所有人都看到那一瞬间布兰多手中的大地之剑就好像在空气中产生了折射一样自动弯曲了,然后它“当”一声巨响撞在罗瓦克手中的阔剑上。
那是一声令人感到牙酸的声音——
那一刻就仿佛时间被放慢拉伸,高大的金鬃狮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阔剑向后弯折到极限、龟裂、折断,然后片片碎裂,金属碎片像钢针一样倒射回来打在它身上。
若是平时这些碎片根本不可能伤到它进入了黄金领域的身体,但此刻这一枚枚钢针却好像是蕴含着同样的力量一样扎入它身体中。
让它惨叫一声。
可这惨叫才刚刚吐出一个词,就戛然而止。
这头高大的狮人已经被庞大的力道给扫飞了出去——由于力量太大,它的上半身先向后弯折,然后整个儿被连着皮肉与脊柱一起从下半身上扯离,再“刷”一声拖着残缺不全的一双腿远远地飞了出去。
带着一条血线射入森林中。
砰一声闷响。
而这个时候其他人才从一片震骇中回过神来,站在罗瓦克身边最近的几头狮人下意识地拔剑想要冲上来,可惜,等待他们的是更加凄惨的命运。
“大地,予我以刃剑!”布兰多一声怒吼。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
以布兰多挥出的长剑为中心,向前百米地面刹那之间扯裂了,一枚枚尖锐的岩石突出地面射出。暴风骤雨一般,一支支长达两、三米、碗口粗细、刺向天空的石笋就凭空成形。
剑岩“哗”一声向四面八方散开,一息之间就在覆盖数千尺直径的范围内形成一道利剑森林。
超过二十头金鬃狮人在一瞬间被刺穿成了刺猬。
……
啪嗒。
黑发的少年炼金术士罗诺手上的一柄短剑落在地上,可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森林外这正在发生的一幕,忽然不觉。
金发双马尾的贵族千金法伊娜更是吓呆了,她白皙的脸蛋上还有几点血花,这是刚才那头金鬃狮人的半截尸体从她身边擦身飞过时留下的。
若是平时法伊娜一定恶心得要死,可这个时候她甚至连发出一点声音,连眨一眨眼皮的勇气都失去了。
三人中只有艾尔曼子爵稍微镇定一些,不过他看到那一剑时也忍不住心中重重地跳了一下,脑海中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庆幸还好自己没有亲自去找那家伙的麻烦。
他见过维罗妮卡公爵大人的剑术,可维罗妮卡的剑术虽然气势惊人,却还是缺乏这样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布兰多出剑时,那种一往无前的力量即使他们在这个距离上百米的远的地方也几乎可以感到那种扑面而来的腥风与血雨。
就仿佛那一剑插入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脏一样,可以让人心脏骤停。
那是一种面临力量的极致的压力。
“这……这……”罗诺几乎说不出话来:“咒剑双修……!”
艾尔曼面色也是数变。
……
不过要说面色变幻不定的,还是布兰多身边的几个埃鲁因贵族。他们原本以为之前布兰多和他们说那些话难免有一些夸大其词的因素。
可现在这些人站在那里有若石化,表情诡异,竟没人能发出半点声音。
躺在地上的身宽体胖的罗伯伦伯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竟是一个字节也吐不出来。
欧汀伯爵原本就一直保持着准备出剑的姿势,他一开始就准备只要一看对方语气不对就出手,可没想到看到布兰多出剑之后,他竟感到仿佛手中的剑重逾千斤,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这家伙是埃鲁因贵族?
埃鲁因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疯狂的家伙?
布兰多几乎保持了那个出剑的动作近两秒钟,然后才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缓过气来,力量爆发与正面突破全力施展消耗太大,如果不是天赋不屈的原因,他估计就不只僵两秒那么简单了。
可即使如此,在他一动不能动的时间内,竟是没有一头金鬃狮人敢围过来。
一剑秒掉了瓦罗克它们还可以接受,可那可怕的大地之刃是在是太可怕了,近百米地面一瞬间被掀起,从下面一枚枚升起无数石牙的那一幕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灵。
魔战士?
还是咒剑双修?
布兰多一放下大地之剑,那些升起的石牙也随之土崩瓦解,化为飞灰。然后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些准备围上来却又被生生吓阻的金鬃狮人。
上百金鬃狮人以他为中心围成一道半月,可一时间竟没人敢前进一步。
“先君埃克在世时,想必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的后辈会被一群野兽嘲笑。”布兰多回过头,看着那些埃鲁因的诸位使节们说道:“埃鲁因失落的光辉旗帜,那些飘扬在过去战场之上闪着光的荣耀,你们认为你们拾得起来么?”
布兰多的声音并不高,可以说是平平淡淡的语调。
可那些贵族们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无论是那个倒在地上的胖子也好,还是欧汀伯爵也好,抑或是那位女学者。
罗伯伦看了看托奎宁的金鬃狮人,再看看布兰多,有些不甘,却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女学者低下头,没有答话。
只有欧汀默默地拔出剑。
而这个时候那个幸存的金鬃狮人副官终于反应了过来,布兰多这一剑虽然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可也暴露了他的实力。
黄金领域——
虽然二十岁出头的黄金力量的确惊人,可惜这并不能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对比,一两个黄金级的存在并不能改变局势,金鬃狮人副官明白自己背后至少有数百白银中下阶的战士,更不要说它自己与另一位队长同样也是黄金级的存在。
这些人类中也不过只有这个年轻人与欧汀伯爵是黄金武力,其他人不值一提。
这位金鬃狮人副官如此想到,它必须在德鲁伊们赶来之前结束战斗:“干掉他们!为罗瓦克大人报仇!”
它咆哮了一声。
这声咆哮惊醒了所有金鬃狮人,一阵骚动之后,金鬃狮人再一次围了上来。
不过这一次它们要面对的不再只是布兰多一个人,森林中那些年轻人早在埃鲁因使团与布兰多起冲突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像是卡格利斯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更是早早地跑了过来。
而布兰多一出剑,他们就知道,要开战了。
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
欧汀伯爵走到布兰多身后,将剑鞘一丢,说道:“先解决掉这些麻烦再说,这边起了冲突,我们的人估计很快就会过来,只要坚持一阵就好。”
布兰多头也不回地答道:“坚持?”
欧汀伯爵一愣。
但布兰多已经看了看那些金鬃狮人,面无表情地喊道:“卡格利斯,库兰,罗帕尔,茜。”他手中长剑向前一指。
“杀光它们!”
“如你所愿,领主大人。”这是卡格利斯的回答。
“领主大人!”茜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个命令,她一个拦在布兰多身前,手中的雷之枪电花闪烁。
要素显化,又一个黄金级!金鬃狮人副官感到自己的眼皮一跳。
不过它马上发现茜并不是战场上最大的威胁——火爪蜥蜴人领主罗帕尔保持了一贯的沉默,它只是向前一步一个转身就用巨大的尾巴将那些从左翼冲上来的金鬃狮人扫飞了回去。
然后这头高大的蜥蜴人手中的双头剑一个横扫,一片火焰将一排金鬃狮人同时化为焦炭。
只是一个交手,金鬃狮人就少了一个分队。
然后它抬起头,仿佛一堵高墙矗立在战场上,被挡在它面前的金鬃狮人被这气势吓阻齐齐一顿——不过罗帕尔可没这么多废话,它伸出三根指头中的食指向前一指。
数十头火爪蜥蜴人仿佛溃堤一样从它身后一涌而出。
而只有库兰一个人长剑出鞘慢悠悠地走到布兰多身边,问道:“好像我还没答应要在你手底下干事吧,小子?”
“是吗?”布兰多反问。
“至少没答应要接受你的命令。”
“这不是我的命令。”
“哦?”库兰一愣。
布兰多看了一旁的欧汀伯爵一眼,然后问道:“请问伯爵大人,先君在位的时代,可有人敢辱及埃鲁因的使团?”
他问。
欧汀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所以。”布兰多手中的大地之剑一瞬间燃起熊熊火焰,不过他仍旧回头问道:“欧汀伯爵,用我们手中的剑,给埃鲁因一个答复,如何?”
欧汀看着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没问题。”
布兰多回头去看库兰。
库兰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中的剑鞘一丢,一片青色的微风环绕他身体而起。
远处的艾尔曼眼角一跳,要素显化,黄金中位,又一个,埃鲁因什么时候多了如此多高手——
……
第一百四十三幕击退
茜、欧汀、罗帕尔与库兰像是四柄利刃捅入金鬃狮人的阵营之中,狮人的阵型顿时一乱,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混乱而已。
数百白银实力围攻几个黄金武力,看起来似乎还有一战的把握。
金鬃狮人副官竭力维持住自己的族人,希望凭借人数上的优势扭转战局。但它很快认识到自己的想法有点一厢情愿。
因为即使同是进入了黄金领域,可战斗力还是有根本性的差别。
茜只是黄金初阶,但也是雷之神使,同时还吸收了金苹果的力量——本来就逐渐有了步入中阶的征兆,加上金苹果原本就是加强元素协调的产物——她控制的电弧几乎已经在身前构成一道密集的雷幕。
红发少女手持一柄电枪,仿佛传说之中驾驭着雷电的骑士,她只要一甩长枪就是数道雷霆横扫入狮人群之中,闪电弧带着噼里啪啦的响声一越而过上百尺的距离,被当中穿刺的人胸前立刻就是一个炭化的大洞。
不过这还不算完,茜越战越勇,到后来似乎进入了神使状态。只见她火焰燃烧一样的双眼中竟然涌出白色的闪电,威严有若雷神降临,甚至都不再用出枪,只要手一指立刻就是一道闪电将一个狮人化为焦炭。
从远处森林中看去,只见外面电光乱舞,白茫茫一片,全身是电光的茜站在一群狮人当中,有若神灵。那个公爵之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全然忘了他们是来这里干嘛的,只结结巴巴地问:“那是雷霆的领主,风精灵之王卡萨斯的女儿吗……”
“好强的要素感应。”黑发的少年眼中映衬着一片片雪白的闪电。
艾尔曼也变了脸色,虽然那个红发少女看起来不过黄金下位,但展示出的战斗力已经超过了黄金中位。
至少比那个真正的黄金中位的中年剑士强得多了。
不过真正让他倒吸一口冷气的还不是茜,而是罗帕尔也布兰多。
若说茜是雷神的话,罗帕而就是火神,这头高大的蜥蜴人领主手中的双头剑简直就是一片舞动的火焰,甚至在战斗中连它身上也燃起熊熊火焰——不过罗帕尔丝毫不以为意,它本来就是来自于火元素世界的生物。
火爪蜥蜴看起来是实体的存在,但身体中一半流淌的都是火元素。
而且元素生命的寿命悠长,其中能成为领主的无一不是从无数战斗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罗帕尔这位来自于焦热平原上的领主在火元素位面的争斗之中早已积累起了相当丰富的战斗经验,只要它一出剑,那么必定有一个狮人倒下。
那个狮人的黄金战力试图挡下这位战神,可让它没想到的是那头蜥蜴竟然不闪不避,只是让开心脏的位置硬生生吃了它一剑。
这位金鬃狮人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罗帕尔眼中火焰升腾——这正是火爪蜥蜴的种族特性,好战,以伤害来换取力量的飙升。
那一剑就让罗帕尔的生命跌到一半以下,可力量也成倍地提升至黄金上位。
那个狮人剑士估计到死也想不到对手的实力为何会一瞬间提升两个阶层,那一刻它只是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剑招架罗帕尔接踵而来的攻势。
可惜它抽了一下剑,竟然没抽回来,然后火焰的剑刃降临,将它化为一地焦炭。
罗帕尔一言不发地拔出身上的长剑,带出一片火苗,然后它随手将剑一丢。看着自己的部下在战斗中受到伤害,然后力量层层提升,原本的三十头白银中下的火爪突击矛手。
此刻已经抵达了白银巅峰。
它们在战场上冲锋,就像是穿梭不息的火焰流星,狮人根本无法抵挡,左翼节节败退,一时间竟然有了崩溃的势态。
可此刻另一边的金鬃狮人副官并没注意到自己同伴的生死与左翼的压力,它只是满头大汗地应付着布兰多的进攻。
在它看来那个年轻人简直是个怪物。
身上的气息明明是黄金下位,可战斗力简直比黄金巅峰的存在还要来得可怕。像是其他人出剑剑气最多不过杀伤一两米,而布兰多一举起剑就是一条数十尺长的火龙。
年轻人高高举起剑,火龙攀附着他的银色的手甲而上,像是金色的旋风向上裹住大地之剑,然后他向下一剑,数十尺长的火柱一瞬间将面前三十四头狮人卷入其中,横扫压成飞灰。
即使少数逃过的,但随后轰隆一声地面寸寸断裂,石牙穿刺而出,让那些幸存者立刻变成刺猬。
他只用了一剑,就在狮人阵型中央开出一个窟窿。
布兰多向前一步,这些来自托奎宁的狮人顿时崩溃,纷纷后退。那个金鬃狮人副官立刻尖叫着命令狮人弩手准备射击,它打算用远程攻击的方式干掉这个可怕的家伙。
随托奎宁使团而来的无一不是大地祭坛的精英,即使是弩手也是配备着魔法弩,它们听到命令齐齐后退一步张开弦,弓臂上都有黄色微光环绕,一看就是附有大地之力一类的法术。
“攻击!”金鬃狮人副官将手一挥。
伴随着铮铮利响,数十道淡黄色的射线从森林中一瞬间刺出,它们的目标都是布兰多,只是可惜还没来得及近身就被一片片忽然浮现的火红色盾牌化为灰烬。
金鬃狮人副官看到布兰多身边火光闪烁,然后攻击全部失效,忍不住目瞪口呆。如果它有玩家的意识,那么一定会破口大骂:
“玛莎在上,这家伙装备究竟有多好!”
的确,布兰多虽然只得黄金下位的实力,但也经不住装备与技能的增幅——此刻他自己的实力放在过去琥珀之剑中也不过才三十级出头,甚至算不上是一线——可装备之好,技能之繁,估计也只有同时期的RMB战士才能媲美。
大地之剑,赤红祝福,战士指环都是幻想,黄铜黑铁更是不计其数,仅仅是防护与体质加成就超过了同时期的守护骑士,更不要说攻击。
要说布兰多现在的攻击,就是狂战士一类的职业看了估计都要自惭形愧。
布兰多生生扛下一轮弩矢之后,终于找到了那个金鬃狮人副官的位置。他抬起头看到那鬼鬼祟祟的家伙,一剑逼退身边的狮人,然后反手取下背后的页岩长弓,满月张弓瞄准对方:
“尘归之于尘,土归之于土,石化之矢!”
布兰多的射术本来就继承于一百多级战士的经验,在里登堡时还是因为不熟悉武器的缘故,而现在有了雇佣兵的武器精通,在这个距离上更是十拿九稳。
他松开弓弦,长箭犹如一道流星直奔那狮人副官而去,那狮人副官反应也不慢,立刻举起剑想要打飞箭矢,可剑刃才刚刚触及长箭,整个人就化为了一座石像。
“石化弓!”远处森林中的黑发少年差点叫出来,如果不是艾尔曼捂住他的嘴的话。除了这位子爵先生之外,这几个克鲁兹贵族后裔此刻都忍不住有点满头大汗,布兰多手上隐藏的实力实在是太多了,让他们有点目不暇接的感觉。
不过罗诺并没有意识到页岩长弓只能制造一枚石化之矢,他还以为那是传说中美杜莎的石化弓,那可是传说中的幻想级长弓。
再加上赤红祝福,大地之剑,那还真是要人命了。
而这个时候狮人们终于支持不住了,虽然它们仍旧人数占优,可库兰、罗帕尔与欧汀那一个不是老于战阵的老兵,根本不让它们有机会发挥出人数上的优势。再加上两个指挥官都殒命,群龙无首,阵线逐渐动摇,并终于崩溃。
首先开始逃跑的是左翼,在大批白银巅峰的火爪蜥蜴人的冲击之下它们死伤惨重,看到副官一死,立刻转身就跑,除了少数被罗帕尔追上送入地狱的,大部分都很快消失在茫茫黑森林中。
而左翼一溃败,中央顿时倍感压力,也是随之开始后退,这一退就引发了大规模的溃败,到了最后埃鲁因一方纯粹成了赶鸭子了,甚至连那些年轻人加入了追击的行列。
不过布兰多并没有让手下人追远,因为他看到那些逃远的狮人没走出多远就被赶来的德鲁伊拦了一个正着。
数百个白银实力在布兰多面前还能凭借人数优势支撑一时半会,但在数量更多的德鲁伊面前不过是一个照面就成了俘虏。
于是除了少部分逃入森林中以外,其他全部被德鲁伊们捆成了粽子。
战斗的结果并不出乎布兰多意料之外,不过却大大地让埃鲁因的使节团吃了一惊。等到欧汀回到布兰多一行人的营地中,那些埃鲁因贵族们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罗伯伦一直坐在那里阴沉着脸没有说话,梅里亚帮他治疗了一下伤口。而那个女学者与欧汀伯爵则过来向布兰多道了个谢,他们有点尴尬,因为原本他们是打主意来对付这个年轻人的,可没想到最后因为狮人的原因竟然站到了一条战线上。
不过布兰多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也是并不知道怎么处理当前这个状况。
狮人的话让这些贵族现在心中还是一片乱麻,如果王国已经发生了分裂,那么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此还有什么意义。何况另一边克鲁兹人又在对他们进行紧逼,可要他们抓回布兰多?
他们看了看这个年轻人,此前发生的一切让他们感到那注定是一个妄想。
甚至欧汀开始怀疑,那帮克鲁兹人是不是想要借刀杀人。
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回过头,他听到从森林中回来的卡格利斯在喊他。这位敏泰爵士的次子虽然不过才刚刚接近白银的实力,但之前凭借过人的剑术与聪明的头脑让他在此前的战斗中解决了两个敌人。
与茜等人比起来这个战果似乎并不惊人,但在那些一无所获的年轻人中已经算是鹤立鸡群了。现在卡格利斯可以说是已经在那些年轻人中站稳了脚跟,布兰多也有心将他培养成作为他领导近卫骑士团的副手的存在。
第一百四十四幕布兰多的幕僚团
“什么事,卡格利斯?”
“领主大人,有点问题。”卡格利斯看了看森林中,答道。
森林中,德鲁伊们正在审问那些俘虏的金鬃狮人——这些枯木议会的成员显然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也有人敢在前线捣乱——更不要说布兰多暂时还算得上是他们的同盟。
这让他们极为惊怒,因为这些托奎宁的两脚猫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而此时此刻时间几乎就等于生命。
不过狮人们也是大感冤枉,他们打听到埃鲁因使团只带了二三十个护卫就去找布兰多的麻烦,二三十个白银阶的护卫即使加上几个黄金实力的存在还真没被他们放在眼里,罗瓦克与它的副官都以为即使把这些人一锅端了也废不了什么时间。
可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克鲁兹人没有告诉他们布兰多本人的实力,结果导致它们反倒让对方给一锅端了。
当然这倒不是法伊娜一行人故意想要坑害这些家伙,其实这些贵族子嗣自己也大吃了一惊。他们原本想布兰多身边纵使有一两个黄金力量也不可能是上数百白银阶狮人的对手。
要知道狮人一脉虽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剑术,可它们种族天赋的野性战斗和力量祈祷也是一门独特的战斗技艺,因此狮人的战斗力极强,一般的人类白银同阶存在都不一定是它们的对手。
可惜布兰多手下没有一般人。
火爪蜥蜴人来自元素位面,的战斗力比狮人只强不弱。茜是雷之神使,黄金同阶中几乎无敌的存在,更不要说还吸收了黄金苹果的力量。
而其中看起来最平凡的库兰,本身就是黄金中位绝对力量高出所有人大一截,而且还是十一月战争的老兵,战阵经验已经丰富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至于布兰多,各种各样的技能与装备早就将他武装成了一个黄金阶段存在的怪物。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火力全开的状态下究竟战斗力可以强到一个什么程度。
因此一切的出乎预料之外的情况,造就了托奎宁狮人的悲剧。
但布兰多并不在意这些家伙的下场,他擦了擦哈兰格亚黑沉沉的剑锋收剑还鞘,然后回过头问道:“问题?”
卡格利斯大大咧咧地在布兰多身边坐下,伸了个懒腰,开口就让布兰多一惊:“领主大人,背后有人在算计我们。”
“哦?”布兰多愣了一下。
“埃鲁因的使节团,托奎宁的两脚猫先后来找我们的麻烦,我想没这么巧合的事情。”年轻人小声答道:“如果说欧汀伯爵此行是受了克鲁兹人的压力,那么这么巧撞上来的托奎宁的那些两脚猫,很难保证背后有没有克鲁兹人的影子。”
布兰多一下恍然:“的确如此。”不过他皱了一下眉,托奎宁是大地圣殿的势力,克鲁兹人怎么能和这些家伙搅在一起?
如果克鲁兹人真的打算扶持托奎宁来打压埃鲁因,那么这对埃鲁因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可是炎之圣殿会同意么?
即使克鲁兹人把持着圣殿的话语权,可他们这么做本身就违背了教义,圣殿应当是不会轻易妥协的。即使付出代价,可仅仅是为了针对埃鲁因的话又显得有些得不偿失。
他疑惑地看着卡格利斯。
“领主大人是想问,克鲁兹人如何说动托奎宁的那些两脚猫来找我们的麻烦?”卡格利斯:“其实很简单,只要让那些两脚猫知道埃鲁因不再是一个威胁就行了。”
“你是说埃鲁因分裂的消息?”
“是的,领主大人。我看埃鲁因的使节团尚且没办法联系外面,得知外界的信息,那么那些未进化完全的两脚猫又是怎么得知埃鲁因分裂的消息的?”卡格利斯答道:“还是说托奎宁的文明水平已经比埃鲁因还要高了?”
“克鲁兹人。”布兰多摇摇头答道,耗资巨大的长距离传讯术也只有克鲁兹人才有可能做到,要不就是布加的巫师。但布加的巫师作为白银之民一向超然,似乎没有必要插手。
而且即使那些狡猾的白胡子老头想要给克鲁兹人找一个绊脚石,也不会找到埃鲁因这种不入流的国家头上。
不过布兰多忽然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地看了卡格利斯一眼。
他自己能得出结论是因为他清楚历史的走向,并且比这里任何人都要了解克鲁兹、托奎宁已经埃鲁因三者的关系,又懂得不为人知的隐秘的知识。
可这个来自敏泰地区的年轻人不过是凭借一些零星的信息就分析出结论,这脑子也未免太好使了吧!要是一般人在事情发生之后,反复考虑找到问题所在或许还可以说是心思缜密,可这家伙明明才刚刚打跑那些托奎宁狮人就已经发现了克鲁兹人在背后的蛛丝马迹。
甚至他想,这年轻人是不是在那些两脚猫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一点了。
布兰多忽然觉得自己将这家伙收编似乎是一个明智之举,虽然敏泰爵士自己不过是个平庸向下领主,可他这个儿子却不是一般人呢。
他看着对方,心想这样一个家伙在历史上怎么会名声不显,在即将到来的战与乱的时代中,像这样得年轻人应当很快出头才是啊。
难道真是在前往弗拉达的路上挂掉了?
想到这里布兰多就忍不住想拍拍卡格利斯的肩膀,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说上一句:“小子,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啊,好好想一下该怎么报答本人啊。”
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中想想而已,否则估计神棍的头衔就真要坐定了,说不定那天炎之圣殿就要派人来把他绑到火刑柱上去什么的。
布兰多正想说什么,却听卡格利斯有点疑惑地说道:“不过唯一让在下有些疑惑的是这些两脚猫的动机,它们千里迢迢跑来就是为了抢领主大人你的剑?”
“虽说大地之剑是存在于幻想传说之中的武器,可是那些倒霉蛋好歹也是代表着托奎宁的使节团吧,作为使节团忽然变身强盗土匪,这不是太掉价了吗?”
年轻人忍不住挠挠头:“还是说它们自古以来就有这个传统?搞不懂,搞不懂——”
欧汀伯爵与那个女学者站在一旁听到这个年轻人这么说都忍不住重重地咳嗽起来,一脸古怪的神色:“传统?”
他们心想托奎宁的狮人要知道这年轻人一开口就把托奎宁变成了一个强盗之国,不知道会不会立刻兴兵杀上门来。
不过安蒂缇娜回答了他的问题,这位贵族千金等到战斗结束才走上来,接过布兰多的话答道:“大地之剑是大地圣殿的圣物,价值不亚于狮心剑之于埃鲁因,或者说如果说克鲁兹人知道炎之权杖在大人你身上,一样会过来抢夺的。”
“原来如此。”卡格利斯恍然:“那么这就好解释了,看来背后的确是克鲁兹人在捣鬼。因为应当没有外人知道大地之剑在领主大人手上了,而即使知道的,也没有这个动机去传播消息——”
布兰多点了点头,同时面色一沉,他比卡格利斯还要早一步想到这一点。因为他很清楚大地之剑的背景,不过这些克鲁兹人还真是阴魂不散,硬的不行就背地里捅刀子。
这可不是维罗妮卡的风格啊。
“维罗妮卡想要对付我们的话,似乎不必要如此。”安蒂缇娜想了想。也道:“那位军团长大人实在不必玩花招,我们不是她的对手。”
“或许她不愿意与德鲁伊撕破脸呢?”
“德鲁伊又不是傻子。”
“那就有意思了。”卡格利斯忽然一笑,他回过头:“欧汀伯爵,的确是克鲁兹人的使节来向你们施压的,对吧?”
欧汀作为北方军团的高级将领,又是王国的贵族,本来没有必要回答这年轻人的问题。不过布兰多之前好歹和他并肩作战过,而且克鲁兹人明显把他们当枪使的行为也让他感到不满。
因此他点了点头:“来的人我认识,是克鲁兹帝国现任宰相的女儿。”
“意思是的确是克鲁兹人干的,但维罗妮卡并不知情。”安蒂缇娜眼睛一亮,也反应了不过来。
布兰多点点头,可让他头痛的是即便这样他们也不能找青之苍穹军团的军团长对峙,因为那样的话维罗妮卡说不定会顾及帝国的威严而将假戏真唱。
她即使要教训私自行动的手下人,恐怕也一样不会给他们这些埃鲁因人好果子吃。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看,克鲁兹人都不打算善罢甘休了。”布兰多说道,对抗狼祸的同时还要应付来自背后的算计,这让他感到很是不爽。
“没关系,我们也可以反击。”卡格利斯却压低声音,小声说道:“领主大人,克鲁兹人自己不出手,想必是想看我们的底牌。”
布兰多一愣。
“领主大人。”安蒂缇娜小声提醒道:“卡格利斯的意思是,他们应当就在附近。”
布兰多马上反应了过来,不过他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不动声色地周围的诸人打了一个眼神,然后悄悄丢出了一张风精蜘蛛卡牌。
布兰多将卡牌丢到地上,让那些半透明的蜘蛛从灌木中出现,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后他小声说道:“继续说,说说看他们接下来会打算怎么做。”
卡格利斯一愣,立刻明白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已经出手,年轻人露出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暗笑,答道:“是这样的,既然他们想要看我们的底线在那里,自然得一次次提高自己出牌的牌面才行——”
“不过至于更强的借力嘛……”
“炎之圣殿。”安蒂缇娜答道:“克鲁兹人把持着圣殿的话语权,既然他们能让埃鲁因使节团来向我们施压,那么不可能不把炎之圣殿也考虑上。”
听到炎之圣殿,一旁的欧汀、女贵族脸色都变了变。
“可炎之圣殿也不是完全听从克鲁兹人的话。”那个女学者皱着眉头答道,她只是出于感激布兰多之前出手救了她一命如此说道:“神官们要出手,还是需要一个理由的。”
理由。
布兰多感到自己眼皮微微一跳,他或许已经想到了对方的借口——天国武装。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希望自己的猜测不要成真,不然那真是麻烦了。
……
第一百四十五幕狼行
法伊娜用双手捂住嘴看着森林外狮人溃败的一幕,眼神怔怔的——她喉咙动了动想埋怨一句外面那些家伙真是废物,几百个人连一个小小的埃鲁因使节团也摆不平——可最终却没发出声音来。
布兰多真是把她吓到了。
她这才知道下午那个乡巴佬原来是留手了,否则自己恐怕就等不到维罗妮卡军团长和其他人来了。
不过法伊娜又转而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她之前远远看了一眼布兰多那冷冰冰的眼神——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她心中砰砰直响,忽然害怕起来。
“艾尔曼,艾尔曼……”法伊娜小声喊道:“他、他不会发现我们吧?”
“放心好了。”艾尔曼子爵皱了皱眉,一边安慰道:“他不可能那么快反应过来,何况就是有所猜测,也不可能发现我们。”他皱着眉头看着那边,埃鲁因出了这样一个天才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何况比他还小上一些。
他看着布兰多,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敌视。然后拍拍一旁法伊娜的肩膀:“走吧,快离开。”艾尔曼心里也没底,那个年轻人表现出的力量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等圣殿的人吗?”罗诺吸了一口气,小声问。
“圣殿不会像是那些野兽一样那么急匆匆地出手的,多哈虽然贪婪,但却不笨。”艾尔曼摇了摇头,但他忽然看到法伊娜张开嘴,面色一变赶忙一把捂住这位大小姐的嘴。
“别出声!”
“呜呜……”法伊娜瞪着眼睛:“他……他看过来了……”
艾尔曼子爵动作一僵,他抬起头,看到布兰多的目光随意地扫向这个方向。他顿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不可能,这是巧合!”
“低头,罗诺,别被他发现了!”艾尔曼压低声音喊道。
但他并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正有一只风精蜘蛛无声无息地从自己身后经过。
布兰多回过头看到的正是位于三个克鲁兹贵族背后的那只风精蜘蛛,风精蜘蛛在那里一停,他的目光也随之停下来。
“他……发现……了!”法伊娜在艾尔曼怀里挣扎着,吓得脸色苍白。
“别冲动,法伊娜!”
布兰多偏了一下头,半张脸映衬着篝火的光芒变成柔和的金色——他只是看了森林深处一眼,然后他微微摇摇头,反手缓缓拔出大地之剑——黑色的剑锋边沿映着一丝金色的光芒。
看到这一幕,艾尔曼子爵终于意识到什么,他脸色一变。
“快跑!”
而相交克鲁兹贵族子嗣们的惊慌失措,布兰多只是一言不发。
此刻他左手已经完全拔出剑,竖起剑刃,白鸦剑术卷起的白色旋风立刻在大地之剑上汇聚。
他又将大地之剑,哈兰格亚交到右手,然后握紧剑柄向前一指,布兰多眼中折射着冷冷的光芒——在这冷冰冰的睑光之中映出逃跑的三位克鲁兹的贵族子嗣。
布兰多收回剑,然后反手一剑挥出。
一剑。
快如雷霆奔流。
白色的剑气从剑刃上脱体而出,带着一声尖利的啸叫,磅礴的白色剑气一瞬间从大地之剑的剑刃上张开,仿佛张开了一道白色的羽翼——
羽翼向前。
白色的气旋将空气从两侧排开,风压一瞬间扫过半个森林,树木一层层向前倒伏,让一声仿佛巨兽苏醒的号叫远远地从夜空中传了出去。
那是夜色之下,风的长鸣。
那一刻。
森林中远远近近汇聚起来的各方势力冒险者、使节团或者是雇佣兵、德鲁伊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维罗妮卡正在与自己手下的军官们讨论接下来的计划,但听到这悠远的声音也不由得面色一变,她马上从面前摊开的地图上抬起头来。
穿着银色长袍的巫师放下手中的水晶球,也抬起头来。
看着那个方向。
长啸震动了整个森林,在黑色的夜空为背景下,一道巨大的、壮观得无法形容的白色的牙状气旋从北方的森林中一扫而过。
仿佛是远古巨鲨的背鳍,划过半个森林。
然后渐渐消散,烟消云散——
“白鸦剑术!这是那个小家伙,那边发生什么事了!”维罗妮卡忽然面色一变,回头冲自己手下的军官们严厉地质问道:“法伊娜、罗诺和艾尔曼呢?”
坐在一旁的德尔菲恩面色也变了变,这位帝国宰相的女儿脸上一下失去了血色。
“德尔菲恩!”维罗妮卡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是不是他们过去了?”
长发的少女下意识地摇头,但她看到女军团长严厉的目光,摇头的动作竟是一僵——然后又吃力地点了点头。
维罗妮卡面色一沉,她走到德尔菲恩面前:“你知道什么?”
再点头。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
女军团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捂着脸被打得向后倒在地上的长发少女,一字一顿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德尔菲恩捂着脸,嘴角的血顺着她的手掌一直淌到白皙的皓腕上,血色的血珠子耀眼得仿佛是雪中的玛瑙。少女低着头,一言不发。
“待会再和你说。”维罗妮卡冷冷地哼了一声,她现在无比担心布兰多会出手将艾尔曼、法伊娜和罗诺给杀了。
那就真是一发不可收拾,克鲁兹说不定真要因此而与埃鲁因开战,而她虽然以战争威胁布兰多,但也清楚此刻的帝国并不适合卷入一场战争中。
尤其是与埃鲁因的战争——
“整队。”维罗妮卡冷冰冰地看了在场的其他人一眼:“跟我来。”
……
布兰多的确是有机会杀掉艾尔曼、法伊娜与那个黑发的战争炼金术士少年。
甚至在他出手的时候,一旁的欧汀,还有那个贵族女学者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当他们看到森林另一头正在狼奔豕突的三个年轻人时,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们当然认识那是谁——欧汀那一刻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布兰多,可惜晚了一点。但他看到那道恐怖的剑气从这位年轻的领主的剑刃上脱体而出时。
手脚一片冰凉。
完了。
欧汀虽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但此刻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无法想象法伊娜、艾尔曼与罗诺被布兰多一剑劈死在这里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战争那都是轻的。
埃鲁因肯定会承受克鲁兹的雷霆之怒。
而同时那三个年轻人心中也是一般想法,法伊娜干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了上,甚至忘了哭,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道剑气直扑自己而来。
艾尔曼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马上丢下法伊娜,然后推了罗诺一把试图让对方挡在自己后面。不过他一回头就撞在了一棵黑松上。
而黑发少年也被摔了个狗啃泥。
然后白色的剑气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身子一扫而过。
“刷”一声轻响,艾尔曼佩剑的束带、罗诺的斗篷还有法伊娜的披肩同时一分为二落在地上。
而三个贵族年轻人那一刻都惊呆了,竟是吓得半天没有动弹一下。
森林在他们旁边被布兰多劈开开了一道近十尺宽的路径,剑风所过之处,草木不存,粗实的树干直接被分为两半。
法伊娜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她等了好一会才松开捂在眼睛上的手,抬起头,看到那个冷着一张脸的埃鲁因乡巴佬慢慢走了过来。
布兰多举起剑,依次将剑锋轻轻滑过艾尔曼、罗诺以及她的脖子,他没有说话,但剑锋上冰冷的气息刺得每个人都微微一缩。
“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布兰多说道:“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脑袋恐怕就不在你们的脖子上了。”
艾尔曼与那个黑发的少年炼金术士一言不发,或者完全被吓住了。
而贵族千金这次更是一点也不敢反驳,只是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布兰多看着他们,他当然没那么疯狂,要将埃鲁因卷入到与克鲁兹的战争中去。不过他知道只要自己不丧心病狂,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小的,埃鲁因现在内忧外患,可克鲁兹帝国也不见得就风调雨顺。
战与乱的时代还有好几年呢。
不过放任这些家伙在自己背后下刀子也不符合他的性格,对付这些纨绔子弟的最好方法,没有比吓他们一下更有效的了。
只有生命的威胁才能让这些家伙从心底感到惧怕。
但布兰多这一剑的真正目的却不只是如此,事实上他非但没有要杀掉这三个家伙,而是救了他们一命。
他抬起头,看着之前那一道剑风扫出的通道的尽头——
在那里。
一头几乎有马车大小的黑狼站在那儿,这头巨兽恍若与它生前一样看起来威风凛凛,只是一动不动。
然后它摇晃了一下,整个身体忽然齐齐从中间被分为两半,哗啦一声变成一堆蘸满鲜血的烂肉向两旁滑落。
恶臭的内脏衰落一地,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气息。
“角色击杀领主级黑狼。”
“获得经验2300点。”
布兰多立刻看到自己的视网膜上出现了两行绿色的文字,不过他完全没有惊讶的感觉。年轻的领主一只手将长长的大地之剑放到自己的肩膀上,他回过头看着黑沉沉的山的另一边。
夜空中响起了一声悠远的狼嚎——
然后是更多的狼嚎声从远远近近的森林中呼应着。
森林中开始出现了移动的红点。
布兰多仔细看了那个方向一会,仿佛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回过头向远处自己手下的年轻人们高高举起手:
“来了——”
准备战斗。
……
第一百四十六幕入战
黑色的森林像是波涛在夜幕之下绵延到视野的尽头,狼嚎在这森林中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呼应着。
一声比一声更近了,空气中仿佛充满了那些呲牙咧嘴的野兽低沉咆哮的声音,黑色的生物在林地之间穿行。它们偶尔停下,抬起头敏锐地嗅出生命的气息,坚硬的鼻端在冰冷的空气中白雾缭绕。
黑暗中出现了一点红光,然后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腥红光芒,光点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海洋。
年轻人们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些没来得及离开的埃鲁因贵族们更是变了脸色。
“准备战斗!”欧汀伯爵知道这个情况下他们根本走不了了,这位将军当机立断,立刻对自己手下的骑士们命令道。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手下的年轻人们早早地摆开了阵型。
“保持队形!”有人喊道。
布兰多回过头去,看到各小组的组长正在维持队列,大部分年轻人虽然脸色或多或少有些苍白,但组长们表现还不错,虽不说镇定自若,但至少沉着冷静。
“先用长矛!”库兰在年轻人一侧喊道:“快,拿起长矛!”
空地中立刻出现了一个长矛方阵。
“放平长矛!放平!”
“阵型分散一些!”各小组组长的吼声此起彼伏。
长矛缓缓放平了——锐利的锋刃折射着篝火金色的光芒,微微一闪,仿佛尖端向前延伸了。狼群一停,随即变得驻足不前,红色光点的海洋骤然平息下来。
“它们想要试探。”库兰提着自己的佩剑检查了年轻人们组成的阵形一遍,然后走回来说道。
布兰多点点头,然后他扬手了丢出一道红光射向库兰:“接着!”老剑士一惊,下意识地接住那红光,他摊开手掌——一个表面画着封印秘文的试管内里灌满血红色散发着荧光的药剂静静地躺在那里。
“喝了它。”
“这是?”
“龙力药剂。”布兰多答道。
库兰拇指与食指拈起那瓶龙力药剂,晃了晃,看着他:“我用过这玩意了,这东西只有第一次才有效果罢?”
“你服用的那个用龙血苔炼制的破烂玩意儿也配叫做龙力药剂?叫牛力药剂还差不多,喝吧,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龙力药剂的力量。”布兰多不屑地答道,他丢给库兰的这一瓶可是用真正的龙血炼制的高级品,材料就是在绿之塔买到的亚龙血,虽然及不上真正的龙血,但比五头蛇蜥的血还要更高一个档次。
布兰多用亚龙血一共炼制了一百份高级龙力药剂,除了发给那些年轻人的以外,他手下的各个战力人手一份也是绰绰有余的——只可惜卡牌不受外物,不能使用任何卡牌之外的物品与药剂。
而五头蛇蜥的血炼制的药剂更多,这一部分布兰多打算用在今后的白狮军团上,另一部分则打算用在穴居人重甲突击兵身上,也是用来收买安抚塔吉卜,让这家伙更死心塌地一些。
库兰看了看手上那龙血药剂,将信将疑地服下,不过他面色随即一变,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布兰多。
“这……这是……”
布兰多微微一笑,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前线。
自己手下的年轻人们握紧了长矛,紧张地列成防御阵型,埃鲁因使节团的骑士齐刷刷向前进入了他们左边的阵地,而火爪蜥蜴在罗帕的指挥之下进入了右翼——
“左翼准备完毕!”前线上,骑士队长向欧汀伯爵汇报道。
罗帕尔放下双头剑,也进入阵地。
“领主大人!”卡格利斯与第一小组的组长杰诺斯一齐回过头。
布兰多看着他们两个,杰诺斯是一个浅灰金色短发的少年,他是第一小组的组长,一个鞣皮匠的儿子,不过现在已经有了些像模像样的军人的味道。
布兰多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对他们点点头。
杰诺斯立刻明白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不过立刻听到一边有人用调侃的语气对他说道:“哟,皮匠的儿子也要与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吗?”
杰诺斯回过头,看到那是一个灰发的年轻人,对方穿着简单的皮甲,单手放在腰际笑吟吟地看着他——那是第四小组的组长,一个叫做罗兰的庄园子弟。
若是平时,杰诺斯一定会反唇相讥,不过现在他没这个心情,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魔物,感受着大地的震动,紧张地握紧了自己的佩剑。
罗兰讨了个没趣,不过他也不生气,而是同样看了看那潮水一样的黑狼,轻轻吐了一口气。
出来是为了找刺激,但现在这个情况,似乎的确是够刺激了。
他举起手:“龙力药剂!”
“服用龙力药剂!”
组长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命令。
高级龙力药剂是早就发下去的,不过因为在战斗之前服用效果更好,所以布兰多才让这些年轻人等到这个时候再服用。
于是年轻人们得到命令之后立刻拿出自己怀里的龙力药剂,齐齐仰头喝光。
他们在库兰、布兰多以及奥塔莱丝的帮忙调教之下一个月以来不过才刚刚到达黑铁的门槛,高级龙力药剂对这些年轻人的作用之剧烈可以想象——年轻人们几乎感到自己刚才喝下了一团滚烫的火焰,脸色立刻变得通红起来。
“嘶,好烫……”
“好热!”
“这、这感觉好奇怪,好像身体烧起来了一样……”
他们立刻大呼小叫起来。
不过大多数鼓噪起来的年轻人立刻都被各小组组长给一剑鞘抽了回去:“注意你们的敌人,蠢货!”
“集中精神,不要分散注意力!”组长们的吼声又一次在战场上此起彼伏。
而他们身后,布兰多也点点头,然后他随手又向另一边的欧汀伯爵丢出一瓶:“接着,伯爵大人!”
“给我的?”欧汀站在另一边,本来正在警惕着前线黑狼们的一举一动,布兰多的这个举动让他吃了一惊。
从理论上来说,他们还算是敌对的关系。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布兰多。
布兰多头也不回,只是放下肩头上的大地之剑,向他这边高高举起。
“伯爵大人——”
欧汀伯爵一愣。
“可还记得,先古的战场之上,六位公爵号角长鸣,燕尾旗高高飘扬——”布兰多高声问道。
年轻领主的声音在夜空中远远地传了出去。
“可还记得,长剑所向,光辉的骑士高歌迎敌,敌人望风披靡——”
布兰多回过头,对他一笑:“以埃鲁因之名,以仁慈的狮子为名——”
这位伯爵大人一呆之后,忽然反应过来,他拔出剑,但还没来及说话,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以剑——铭誓!”
那是一片呼应的喊声——
欧汀吃惊地回过头,看到自己带来的骑士们纷纷拔出长剑,面向森林中无穷无尽的黑狼群。
布兰多挥剑向前一指:“因此,先君埃克的后人,埃鲁因。”
布兰多放平长剑:“杀光敌人!”
长矛齐刷刷放平,刃尖连成一条雪银色的平行线。
森林中,一声号叫远远传来。
黑狼们终于开始动了——
魔物的潮水如同一层滚动的黑色地毯,猩红色的眸子前进,既然又落后,地面终于震动起来,它们跃出森林,映入它们眼帘之中的是一条由人类的骑士构成的长墙。
十几头头狼一跃而上附近比较高的地方,它们抬起头,发出长长的狼嚎,这嚎叫起先高昂,随即又变得低沉。
而无数黑狼伴随着它们的号叫从它们两侧一涌而上,像是无数道洪流涌向人类。
然后黑色的魔物与穿着白色铠甲的人类撞在了一起。
长矛刺穿一头黑狼,两头黑狼,数头黑狼穿刺在一起,乌黑的血液顺着长矛的矛杆滑下,巨大的冲击力让矛杆发出吱吱嘎嘎不堪重负的声音,年轻人与骑士们连连后退。
然后咔嚓嚓一片声响,长矛纷纷折断。
“剑!”
年轻人们立刻换上长剑。
前线一时陷入混战之中,布兰多也放下剑,他视网膜上绿色的光网正编织出一片片数字如同瀑布一样向下流淌。
那是经验。
虽然都只有1,2点,不过才区区片刻之间,经验总数就上升了一两百之多。
布兰多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拿出一瓶龙血药剂服下。滑腻的龙血也入口,他立刻感到身体仿佛燃烧起来一样——并不灼痛,但却有一种燥热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才刚刚产生,视网膜上的绿色光网立刻一变,编织出几行小字:
力量+25,灵巧+10,体质+20。
潜力10%。
高级龙力药剂对他的增幅在20%左右,不过这是因为他的等级较高的原因。如果是他手下那些小伙子们服用,增幅起码在百分之几百以上。
而库兰则更少一些,不过就黄金中阶的基础属性来说,那怕是百分之几的增幅,都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而至于潜力其实就是没有直接产生作用的药力,这些药力存留在身体中会缓慢地改造身体,不过大部分会随着循环系统排出体外。但如果是一服用了药剂就立刻在战斗中剧烈地消耗掉这些残余药力的话,得到的好处就会多很多。
因此布兰多摆动了一下手腕,他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黑狼,心想的确是该到了好好刷一下经验的时候了。
哦,不对。
是到了该好好活动一下筋骨的时候了。
布兰多目视前方,打了一个响指:“圣剑术,开路——”
一对巨大的、几乎横跨战场的青色的透明之翼在他身后张开……
……
第一百四十七幕森林同盟
“那、那是龙力药剂……怎么会那么多!”远远站在后面的黑发少年看到布兰多手下那些年轻人们灌下龙力药剂的一幕忍不住惊得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罗诺,怎么了?”花叶领的千金小姐,似乎这才从之前的惊吓之中反应过来,她不自觉地小声问道——好像声音稍微大一些就会将那个凶神恶煞的埃鲁因乡巴佬引过来似的。
“他、他把龙力药剂当白开水吗……”罗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若是用在天赋更高一些的骑士身上该多好。”
他这么说,实在是有些替古人担忧的嫌疑。
“龙力药剂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艾尔曼有些冷淡地扫了自己这个同伴一眼,之前在他以为布兰多要杀他们的时候他推了对方一把,虽然可以说是本能反应,不过这位子爵很清楚这个仇算是结下了。
他想与其解释,不如当机立断,对方虽然是个天才,不过天才只是代表未来的潜力,在这片黑森林中他有的是机会让对方没有未来。
而罗诺听到他的话,也回过头看了这位自己的“同伴”一眼。与艾尔曼的冷淡不同,这位黑发少年将对于对方表现的轻蔑写在自己脸上,之前艾尔曼的行为让他既愤怒又不屑:
“你懂什么,那是真正纯正的龙力药剂,你服用过的那东西与那些年轻人服用的不过是垃圾货色而已。”
“如果我没看错,那个纯度,说不定是真正的龙血制品。”
黑发少年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让艾尔曼暗地里吸了一口气,不过他脸上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冷冷地看了那边的布兰多一眼。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再不走来不及了。”这位子爵大人又说道,他不太好开口言明这次出来就是一次失误——可这是这位花叶领的小公主的提议,即使出了问题他也得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与罗诺不同,天才他见得多了,可是曼德希尔公爵的继承人却只得一个。
他甘冒风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讨好这位小公主。
可之前布兰多那一剑几乎破坏了他完美的形象,当时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既然要死了,那么什么炼金术天才,什么花叶领的千金小姐都毫无意义。
在生死的关头,还是自己的生命最为现实。
可他没想到那个该死的埃鲁因人竟然只是给他们一个警告。艾尔曼冷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还好那位千金小姐被吓呆了完全没发觉什么,而罗诺虽然和他结了仇,但也不是那种喜欢乱嚼舌的人。
不过自己的把柄落在别人手上还是让艾尔曼子爵不安,他用一种看尸体的目光看了罗诺一眼。
“看那边!”而这个时候法伊娜忽然喊道。
所有人都感到夜空之下微微一亮。
一对巨大的、几乎横跨战场的青色的透明之翼张开了。
但那并不是光做的双翼,而是一个个微形的魔法阵,风精蜘蛛一头头出现在半空,悬挂着一柄柄金光闪闪的圣剑。
光翼一瞬间变成了金色。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虽然他们中有人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一幕场景,可在夜色下天空中无数闪闪发光、倒悬的金色圣剑与在白昼时展示的壮观相比,更多了一种幻想的气息。
欧汀伯爵抬起头,几乎石化,他身后那些埃鲁因贵族们更是惊呆了——这是什么?
法术吗?
他们的目光从天空上巨大的光幕上落下,落到布兰多身上,这是那个年轻人的法术?可那个年轻的贵族不应当是一个黄金领域的剑士吗?
这可不是什么魔剑士的技能。
还是说,咒法双修?
布兰多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他只是抿着唇,手中的大地之剑向前一指。
“低头!”
“低头!领主大人开始攻击了!”各小组组长心领神会,立刻高喊起来。
而一侧的骑士们微微一愣,他们下意识地回过头,却看到天空中一点刺眼的光芒亮起——白茫茫的光芒刺得所有人都是眼睛一眯。
然后一道光柱贯彻天地。
光柱笔直地刺下,仿佛一柄利剑贯穿了一头黑狼的躯体,单头黑狼就有黑铁巅峰的实力,但在圣剑术的打击之下黑铁巅峰的肌体防御力也不过脆弱得像是一张纸。
光柱起先烧穿了黑狼的毛皮,然后将它的内脏化为飞灰,那头黑狼还保持着前扑的支持,但扑哧一声在半空中变成一堆败絮炸开,化为灰烬纷纷扬扬落下。
随后更多的光柱扫射而下,它们中有些几乎是擦着那些骑士们的头顶扫过去,那可怕的威力吓得每个人都是一缩脑袋。
但被光柱锁定的黑狼运气可就没那么好了,几乎每一道光柱闪现,就要带走两三头黑狼的生命。
布兰多指挥着龙骑兵系统数十道光束在阵地前横扫了两三遍,就仿佛是一只金色的手掌从潮水一样的黑狼中犁过两三遍一样,让这些魔物的数量一瞬间减少了一半还要多,黑狼的第一波攻势顿时土崩瓦解。
布兰多自己杀死的黑狼每一头能拿到7、8点经验,而这一轮攻击就让他拿了接近300点经验。
黑狼的攻势一弱,年轻人们与骑士顿时感到压力一松,他们立刻听到后面布兰多喊道:“向前进攻!”
欧汀吃了一惊,他的意思原本是且战且退,好与埃鲁因使节团的主力汇合,或者至少退到后面那些德鲁伊的防线之中去。
“领主大人!”他喊道。
“布兰多,冷杉男爵。”布兰多答道。
“男爵先生。”欧汀喊道:“我们得后退,前面太不安全了。”
布兰多笑一下,他用剑指向前方:“埃鲁因绝不后退。”
欧汀一呆,他还以为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疯了。虽然他们手下都有大批白银实力的部署,可是面对无穷无尽的狼之潮,这点人手不过是大海之中的一颗石子而已。
“男爵大人。”这个时候罗伯伦也从后面跑了上来,虽然他一开始看不起布兰多,不过后者至少帮他们教训了一顿那些目中无人的托奎宁野兽,这让他心中稍微对布兰多有了点好感。
但布兰多的决定太过骇人听闻了,现在他们这边就二三十个人,如果布兰多要坚持向前的话,他们也只能跟着布兰多走。
罗伯伦看着森林中海潮一样涌出的黑狼群和它们即将成形的包围圈,感受着大地在脚下战栗,那种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受。
这个身宽体胖的家伙硬顶着头皮麻烦的感觉大声劝道:“男爵大人,你冷静一些,再往前我们都会被撕成碎片的!”
但布兰多摇了摇头。
“罗伯伦伯爵,你错了,我们不会的。”他向右侧一指:“你看,我们的援军来了。”
罗伯伦一愣,赶忙向那个方向望过去。只见那个方向一小群远远绕过他们的阵地想要从一侧包抄这个营地的黑狼此刻却好像遭到了迎头痛击,正在仓皇逃窜。
森林中一道闪光。
那是银色的长矛折射着火把的光芒,大地一震,一片半身雪白色的半人马已从森林中杀出。它们身穿银色的甲胄,背负长枪,手持人类见都没见过的大弓在追逐着那些黑狼进行射杀。
每一箭。
就有一头黑狼翻滚着倒在地上断了气。
不少白色的半人马背上还骑着一个披着草木斗篷德鲁伊,那些德鲁伊举起曲木杖,巨大的藤蔓顺着他们两侧奔驰前进,那些绿色的“触须”从泥土翻卷而起,将那些黑狼的尸体高高卷起,然后丢向逃窜的黑狼群中,不少黑狼被砸得翻滚在地。
它们狼狈地爬起来,然后被半人马追上一枪结果。
那些半人马起码有好几百之多,他们贴着森林边缘发动冲刺时就好像一队重骑兵进场,带着沉重的轰鸣切入黑狼的侧翼,一瞬间就改变了战场的形势。
半人马继续向前,它们切入黑狼与布兰多所在的阵地之间,遮挡住了布兰多一行人受攻击的正面,然后这些半人马中一头看起来比较年长的半人马脱众而出。
这头半人马穿着与所有人都不同的甲胄,它肩甲上有一对弯曲向后的羊角,精致的胸甲贴合肌肤用金属勾勒出块状的肌肉。它手持长枪,来到布兰多跟前喊道:“人类,我是华德!德鲁伊长老的提议我们已经知晓,我们会掩护你突破狼祸的第一波冲击!”
一众埃鲁因贵族吃了一惊,他们立刻回过头看着布兰多,不明白这位自己国内的贵族和这些德鲁伊们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
“你们同意了?”布兰多问道:“那么树精灵呢?”
“我在这里,年轻人。”
半人马华德背上光线一阵扭曲,显露出一个满头绿发,披着树叶头饰与斗篷,赤裸着上身裸露胸膛的高大精灵。
他背后背着一张长弓,这弓几乎比半人马用的还要大上许多,让人甚至怀疑这精灵怎么才能开弓。
不过那个精灵甫一现身,布兰多身后的安蒂缇娜就吃了一惊:“是你。”
这个精灵正是下午她和茜见过的那个。
对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若是别的人类,说不定我会拒绝德鲁伊长老们的提议,不过我对你有好感,年轻人,或许你的话我可以尝试相信一下。”
布兰多也是一愣,心想这家伙怎么好像认识自己的样子。不过他看安蒂缇娜的反应,大约猜到了什么,于是点点头:
“没时间寒暄,那么我先说一下计划。”
……
第一百四十八幕突入重围
狼祸环绕整个信风之环地区产生,如今进入绿之塔外围的不过是狼潮的先锋。
如果情况没有发生改变,布兰多记得在第一波攻击中至少应当有十二支狼群,至于在蔷花之墙正面的是灰爪与血牙,还是白鬃、霜背他已经记不清楚,不过至少是两支中等规模的狼群这一点不会错。
这是整个狼祸第一波攻击中最薄弱的一环,可同样不容小觑。
在雄狼带领下的狼群可以达到几千上万的规模,而黑狼的成熟个体拥有接近黑铁巅峰的实力,枯木议会的大部分德鲁伊甚至还不及这个水准。
更不要说从数量上来说,人类和这些魔物更是没得比。
德鲁伊唯一的优势是火种的守护范围之内魔物会受到巨大的削弱,像是布兰多记得在游戏之中黑狼在进攻绿之塔时,那个稳固而巨大的火种几乎压制了它们15个等级。
但蔷花之墙只有一个不稳定的小型火种,效果比绿之塔那一个弱得多,何况布兰多要做的还不仅仅是防御,还必须突破狼群的封锁线进入信风之环内部。
困难可想而知。
而相较之下布兰多的计划却并不复杂。
因为黑狼的第一波攻击与第二波攻击之间有一个时间间隔,这个间隔差不多是十个小时。因此只要在第二天入夜之前突破第一波攻击的封锁,就能在第二波攻击到达之前进入信风之环地区。
唯一的难点在于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突破这道封锁线。
而这就是布兰多需要德鲁伊们帮助自己的地方——
在半人马长老华德率领他的属下抵达布兰多所在的南方的阵地的同时,德鲁伊们已经在蔷花之墙正面发动了一次总攻。
就像是黑夜之中号角的长音在森林中悠扬响起,无数鸟雀从黑暗中振翅高飞,引得所无数人都向那个方向望过去。
那仿佛是茫茫夜幕下一头沉睡的巨龙昂起头颅,发出代表着苏醒的长鸣,声音清越而悠扬,震动整个山林。
在那个方向——
号角的召唤下,超过一千名德鲁伊与树精灵从森林中一涌而出,这些披着草木斗篷的森林中的盟友好像构成了一条绿色的防线,一瞬间阻断了黑狼群在那个方向上如潮水奔涌的左翼。
然后上百棵枯木守卫在德鲁伊的召唤下从黑森林中苏醒过来,这些站起来有好几层楼高的苍天古木抬起步子一脚就踏入狼群之中,它们低下身体巨大的巴掌一个横扫就能将那些小牛犊大小的黑狼扇飞出去。
一百多头枯木守卫甫一进场就让黑狼潮水一般的攻势为之一滞,普通的黑狼黑铁巅峰的力量在大自然的愤怒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召唤枯木守卫本身就是一个四环法术,召唤出的低级枯木守卫虽然是临时存在,但也有白银中位的实力,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古树人,然而对付这些黑狼却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能召唤枯木守卫的至少也是德鲁伊议会之中的精英,这些德鲁伊精英们在这里就没打算能活着回到绿之塔,由此可见枯木议会为了支持布兰多的计划,下了相当大的决心。
不过枯木守卫还只是作为肉盾存在,而那些树精灵射手就是夺命的杀手了;树精灵是天生的射手——几乎大多数传说故事中都对此有所提及——不过传闻与亲眼所见又有一番差别。
在人类世界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优秀射手每分钟能射出十到十二支箭已经是极限,即使用魔法辅助也难以达到十五支。但在树精灵的社会中那怕是最平庸的士兵每分钟至少也能射出二十五支箭,而且他们使用的是更为强韧的长弓。
上百个树精灵就能制造一场可怕的箭矢的风暴,而且在森林中为了对付魔物,精灵们使用铁木的猎箭头或锥形箭,这种箭对于黑狼这种防御低下的魔物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树精灵不过齐射了两轮,黑狼的左翼就留下一大片尸体开始溃散。
但左翼遭到痛击立刻引起了狼群之中的头狼们的注意,这些领主狼一边用呜咽的低吼控制属于自己的族群,一边高声号叫通知更远处的狼群之主。
雄狼。
一时间战场上狼嚎此起彼伏呼应着,长长的呜咽之下,隐藏在狼群最深处的霸主终于抬起硕大的头颅——德鲁伊们的突然袭击打乱了狼潮的攻势——而狼群之中的王者也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它抬起头。
仰天长号。
一声不同于所有狼嚎的清越号叫响彻整个战场上空,从天空看下去,气势磅礴的狼群立刻在上百头狼之领主的带领下开始转向。
它们本来正面切入蔷花之墙地区,但此刻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螺旋,开始缓缓旋转。
战场的形势改变了。
但在德鲁伊们吸引雄狼的注意的同时,布兰多也没有闲着。他立刻指挥着半人马、树精灵与自己手下的小伙子们从狼群一侧杀出一条血路。
他身后跟着埃鲁因的一众使节,因为欧汀伯爵眼见劝说这位所谓的“冷杉领主”无效,不得不尾随上来。
没办法。
他们一行人不过才二三十个护卫而已,要自己退回蔷花之墙防线之内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看起来半人马和树精灵也不见得愿意护送他们回去。
他们发现自己这个所谓的埃鲁因使节的头衔在这些活见鬼的野蛮人面前连一点威慑力都欠奉,不过让他们稍微平衡了一点的是——至少克鲁兹人一样没讨到好。
但树精灵与半人马都对布兰多礼遇有加,事实上这还是委婉的说法,因为实际的情况是——半人马长老华德与那个名叫奎尼尔的树精灵首领不过是经过短暂的讨论,然后就一并将指挥权一并交到了布兰多手中。
罗伯伦伯爵本来还嚷嚷着要去队伍最前面找布兰多遣人将他们送回去,不过这胖子才走到一半就被一头黑狼给吓得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队伍中间,从此对这个提议只字不提。
而在队伍前方——
布兰多遇到的麻烦一点也不比这些贵族们所感觉到的小。
半人马长老华德率领数百半人马在浪潮之中生生杀出一条通道,一开始压力并不算大,按照布兰多的说法——普通的黑狼在半人马长者守卫面前就是一盘菜。
可是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蔷花之墙东面的棘哨岭,情况却逐渐发生了变化。
“快看那边!”布兰多听到一个叽叽呱呱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大呼小叫。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那个来自克鲁兹帝国,花叶领的千金大小姐,那三个克鲁兹年轻人至少还算没有笨到家,知道跟上他们——虽然有些尴尬,但至少可以保命。
布兰多向法伊娜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立刻微微一扬——他本来以为又是这位大小姐在大惊小怪,但没想到真的看到了值得注意的东西。
他看到北面黑压压的一片狼群之中,几头明显高出周围的黑狼几乎一个身体的巨狼正向着这个方向冲过来——还带着属于它们的族群。
领主级黑狼啊!
一、二……四、五、六,布兰多从较近的方向上点出六头,而远处还有五头,十一头小BOSS的出现让心中微微一沉,狼群中出现头狼并不奇怪,不过同时出现这么多就有点非同寻常了。
布兰多马上四下环视了一眼,看看有没有雄狼的踪影,照理来说如此多BOSS级黑狼出现附近一定是得到了雄狼的授意。可他之前明确没有听到雄狼那与一般黑狼迥异的狼嚎,这说明是自己料错了?还是说雄狼就在附近?
可他四下打量之后并没有发现雄狼那独特的身影,布兰多知道自己而今感知已有25个能级,纵使是在夜色下,但借着微光的环境下数百米之内都不应该存在盲区。
不过为了保险他还是再仔细搜索了一遍——的确没有。
但布兰多并不放心,他立刻向那群半人马长者守卫中喊道:“华德长老!”
半人马长老此刻正一枪刺穿一头黑狼的脑袋,不过他立刻回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布兰多。
“你看到了么?”布兰多指着狼群的方向大声说道:“那几头黑狼领主,在你左边!”
半人马长老立刻点点头,虽然他这是第一次经历狼祸,可是作为半人马长者守卫的最高指挥官,他的作战经验堪称丰富。
“怎么了?”他问。
“让你的人后退一些。”布兰多命令道,他要看看那些黑狼领主的反应,最好是能捕捉到雄狼下达命令时所在的方位。
华德虽然疑惑于布兰多忽然的命令,不过这位半人马长老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立刻吹一声哨子,数百半人马马上整齐划一的变阵,向布兰多这边靠拢。
布兰多手下那些年轻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他们还是一次上战场,不过对于树精灵、半人马这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之中的盟友还是感到巨大的震撼。
而同时,甚至能对这些树精灵、半人马下达命令的领主大人,就更然他们感到高深莫测了。
“那些大家伙是叫做黑狼领主?好怪的名字?”布兰多马上听到那位千金小姐在后面好奇为问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和人类的领主一样吗?”
“喂,我问你呢,乡……埃鲁因人——”在得不到布兰多回应的情况下,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布兰多没好气地回头看了这位大小姐一眼,虽然没开口,不过“我和你很熟吗,小姐?”这几个字几乎已经写在他脸上了。
看到布兰多这副表情,法伊娜好歹没一口气背过去——自己在帝国时,谁敢对她这样啊!
不过这位大小姐尖尖的眉毛一直竖到额头上,吃惊地瞪大眼睛,可最后还是没敢指着布兰多说出一个字来。
“切,不说就算了。”最后这位千金小姐赌气地小声嘀咕道,当然,声音小得生怕布兰多听到。
……
第一百四十九幕雄狼
布兰多懒得理会这个被惯坏了的贵族千金,他抬起头仔细看着黑压压的狼群方向。华德的人马守卫一退,那些黑狼果然变得蠢蠢欲动。
只不过是片刻的时间,这些野兽就围了上来——而十一头黑狼领主像是黑色潮水之中的鲨鱼一样在远处游弋,布兰多看出它们是在驱赶自己的同类向前,意图包围住他们。
布兰多可不客气,起先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他将召唤出的风精蜘蛛隐藏在一侧的森林中。不过这会儿他手一招,两百多个金色光点立刻像是轰炸机一样从森林中密集的升起,它们腾空而起,向黑狼群俯冲而去,每一次俯冲就是一道金色的光柱。
布兰多这一次并未保留火力,他直接将一轮攻击全部排空,一百多道光柱在夜色下此起彼伏地闪烁,每一次闪烁就有好几头黑狼化为灰烬。
他面无表情地看到视网膜上的经验数字好像是瀑布一样向下流淌,看起来壮观,但实际上没有多少。
只是这些经验的来源表现在实际的战场上,就有点令人发指了。
金色的光柱最密集的时候几乎编织成了一张大网,在布兰多的指挥下光网一点点向后进行火力延伸,凡是穿过这金色网格的黑狼立刻浑身燃烧起来变成一团耀眼的火光,一时间狼群之中这样得火光此起彼伏,最后竟连成眩目的一片白茫茫的光点。
烧着了的黑狼继续前进,不过带着惯性冲出几步就变成一团沥青状的燃烧物,无数黑狼反复着这一过程,最后光网微微一闪然后消逝。
整个过程不过持续了眨眼的瞬间。
而下一刻华德与他的半人马们竟同时驻足,这些半人马长者守卫见过黑森林中最惨烈的战斗,它们甚至有过与地龙交战的经历,可这一次却忍不住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以他们驻足的位置向前延伸近百尺——
原本潮水一样密集的黑狼群荡然无存,只剩下空荡荡一片烧焦的灰烬。
好像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成百上千的黑狼就灰飞烟灭,而远处纵使身为魔物的黑狼也被这可怕的攻势所吓阻,变得犹豫不前起来。
5250点经验。
布兰多不为所动,他再一次支付了2点地元素以填充了圣剑术的消耗,风精蜘蛛在半空中变得明亮起来——似乎在等待着那十多头黑狼领主的近一步行动。
但黑狼依旧徘徊不前。
“抓紧时间前进!”布兰多听到华德在远处大声命令自己的部下,的确,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可布兰多要达到的不是这个目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片片黑色的波涛落在视力的极限范围之外,战场上一片片雾蒙蒙的区域。
他身边,树精灵首领奎尼尔也看着那个方向——
“有头狼。”奎尼尔说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狼群的反应无不说明这一点。他用圣剑术并不是为了在黑狼潮水一样的攻势中开辟出一条通道——那是半人马长老华德的任务——而是为了看狼群的反应。
但黑狼的反应显得相当的“合理”。
然而布兰多却明白真正的魔物不是这样的,魔物是受魔力扭曲的生物,尤其是黑狼这种低等魔物,狂暴又缺乏理智,绝不会因为受到攻击而后退——与其将它们看做一个个个体,不如说是一个整体的存在。
受伤的黑狼只会更加狂暴。
但它们退了。
这说明黑狼在有意避免伤害——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狼群之中的头狼——雄狼,正因为雄狼拥有近乎人类成年人的智力,才会有意识地命令狼群,减少损失。
不过这个合乎情理的反应,却暴露了这头狼群之中的王者的存在。
只不过是片刻之后。
黑夜中雾气蒙蒙的战场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悠长的狼嚎,这号叫与一般的黑狼囧然不同,响亮而又凄厉,仿佛是在宣告什么。
“它发现我们发现它了。”奎尼尔面色变了变,他一边取下长弓,小声说道。
黑狼群开始涌动起来——
布兰多再点了点头,那头野兽很狡猾,大约是猜出了自己的意图。这种感觉有点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当你知道一头野兽与你有等同智慧,算计着要咬断你的喉咙的时候。
让你忍不住产生了一种背后寒毛直立的感觉。
至少布兰多看到身边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卡格利斯脸色都变了变:“一头野兽也有这么聪明?”这个来自敏泰地区的贵族青年忍不住质疑道。
树精灵首领竖起指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
“那是雄狼,不要质疑它的威信,小心它在睡梦中割断你的喉咙。”树精灵低声说道。
这一次不只是卡格利斯,这诡异的语调让他身边的杰诺斯与罗兰都打了一个冷战。
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这就是雄狼。
在黑森林中,一直以来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每一百年中,每一次双月共耀——潮汐轮回之年,在这一年中出生在红色月光之下的幼狼,它们会吃掉自己的兄妹、父母,然后成长为比一般的狼强壮、杰出也更狡猾与凶残的巨狼。
雄狼。
而另一个传说提到,雄狼是狼之灾祸埃希斯的配偶。它们在入夏之后交配,后代会像人一样行走,也就是黑森林之中千年不曾杜绝的祸患——夜影。
而无论那一种说法,都浓墨重彩地描绘了雄狼的狡诈与凶残。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布兰多看着雾蒙蒙的战场上,目光像是要穿透雾气。
“安蒂缇娜。”然后他说道。
“恩?”贵族少女吸了一口气,她回过头,脸色有些发白。
安蒂缇娜显得很紧张,四周此起彼伏的低沉咆哮让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被一望无际的黑色狼潮包围在正中央,就仿佛是在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小舟上,随时都有可能被一个浪头倾覆。
其实所有人都差不多,那些年轻人们的脸色也不见得好看到那里去。
何况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烧焦味,这位来自布拉格斯的贵族小姐只要一想到这个味道是怎么来的就忍不住恶心反胃。
不过她强忍住呕吐的欲望,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裙子以免沾上那些脏东西,几步跟上布兰多问道:“大人,有什么事吗?”
“我记得我炼制的药水在你那里吧?”
“是的。”
“把灰色那一瓶给我。”
安蒂缇娜闻言立刻代开腰间的一个小皮包,布兰多看到林林种种的药水被整齐起码在里面,仔细地分门别类,他忍不住扬了扬眉毛,至少他自己就做不到这一点。
那怕曾经是一个一百三十级的老战士,可布兰多还是习惯把所有药水随意乱放在一起,就好像拿出来的时候会有一个惊喜似的。
不过在游戏中大多数时候拿错一瓶药剂那都是要人命的,尤其是你在生命垂危的时候想要找到一瓶7号圣水,可翻了半天却拿出一瓶番茄酱的时候。
你就知道那有多么尴尬。
可这个坏毛病已经伴随他多年,布兰多从没意愿去改变,不过现在他发现自己至少有一个助手可以帮自己改变这一点。
安蒂缇娜从左边数起抽出第三根试管,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钟,那瓶药剂就递到了布兰多手上。
“安蒂缇娜。”布兰多接过药剂,忍不住说道。
“恩?”贵族少女微微一愣。
“我觉得和蒂雅比起来。”他一边拔掉那支试管上的木塞子,一边答道:“你和芙罗更像是姐妹——不过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呢?”
安蒂缇娜瞪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忘了仔细地扣好那个皮包。
布兰多却抬起头看着战场上——雾气好像变得更浓郁了——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漆漆、双眼泛着腥红光芒的野兽正从雾气之中涌出,它们重新开始靠近,战场上的局势在变化。
莫非眼前这一支狼群是雾嚎?
布兰多知道每一头雄狼都有一个独特的名字,拥有它们独特的能力。传说中雄狼雾嚎可以在茫茫迷雾之中穿行,夺走那些在白雾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的生命。
他皱了皱眉头,自然系的雄狼是最难对付的,比起来他更愿意对付物理系的。比如说血爪与霜咬都要简单得多。
可惜了。
布兰多暗骂了一句,雄狼的狡猾出乎他的预料,没想到德鲁伊们在正面搞出那么大的阵势还是没有把两头雄狼一起吸引过去,而他们这队人那怕是只对面一头雄狼都显得非常吃力。
那是雄狼。
开化了要素的魔物。
雾气已经越来越浓郁了,不只是布兰多,连其他人都察觉了这一点。年轻人们也不再议论,周围环境诡异的变化让他们紧张起来。
后面埃鲁因使节团也靠近了一些,布兰多可以看到那些穿着青色甲胄的骑士们正在穿过茫茫白雾向他们靠拢。
他一仰头喝光了手中那支试管中浑浊的灰色液体。
那是鹰眼药剂,能在一个小时之内提高感知属性在视力上的加成20个能级,材料是巨鹰的羽毛与魔力蕨,这两种材料在绿之塔都是大白菜的价格,但药剂本身却异常实用,布兰多做了不少来备用。
布兰多一喝下药剂,立刻感到自己的视野变得清明起来,仿佛雾气都淡化透明,他回过头,立刻在北边看到一座山一样大小的阴影一闪随逝。
“靠。”布兰多暗骂:“动作真快。”
他立刻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尤其前面的半人马长者守卫们放慢速度。这个时候加速离开这里已经毫无意义,如果不干掉雄狼,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机会。
四周诡异地静了下来。
然后忽然响起一声突兀的惨叫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那是人类临死之前的哀嚎。
……
第一百五十幕雾中的敌人
每一个人都回过头,看到使节团的骑士们在一片惊叫声中追向两头银灰色的魔物狼,但他们动作太慢,那个被袭击的贵族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就被雪白尖利的牙齿刺穿喉咙——惨叫随即戛然而止——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两头狼将那具人类的尸体拖进茫茫白雾之中。
“它们怎么来的!”欧汀伯爵看着那个方向怒吼:“你们怎么放它们进来的,你们都是蠢货吗!”
跛行者!
雾嚎的直系后代!
布兰多却看着那个贵族踢着双脚消失在薄雾之中,眼皮就是微微一跳,来的果然是那家伙。他立刻将手一挥,咬牙喊道:“所有人靠拢,那些家伙在雾气之中是隐身的!”
他话音刚落,两道流动的雾气就穿过不远年轻人的身边。
“小心!”
奎尼尔闪电一般举起下长弓,连续三箭向那个方向射过去,三箭两前一后,犹若三条一瞬间划出的银线,白雾之中立刻绽开两团血花。
但仍有一支箭落空了。
那银灰色的魔物狼向一侧一跳,然后纵身向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扑去。这怪物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它就已经一口咬向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一声惨叫,魔物狼一口几乎扯掉那个年轻人半个身体,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瞪大了眼睛仿佛好似还不相信自己会死,仰面倒下。
“昆西!”
那年轻人身边的同伴立刻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眼见朝夕相处的同伴骤然身死在自己面前,他们一瞬间就被怒火烧昏了头脑,纷纷拔出长剑想要冲上去为自己的同伴报仇。
可布兰多的动作比他们更快,虽然早料到伤亡不可避免,可是真正看到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死在自己面前,心中没有愤怒是不可的。
布兰多几乎是立刻向那个方向一指,十道光柱瞬间刺穿了雾气在那头伤人的跛行者身上打出好几个透明窟窿。
而与此同时,他心念一动,光网立刻在众人周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络,将那些靠近的隐形魔物远远地逼开。
但靠得较远的使节团骑士与半人马长者守卫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虽然跛行者不过是白银初阶的生物,可是在雾气之中只要不攻击就不会显形的特性使它们在这样的环境下如鱼得水,占尽先机。
何况魔物狼一旦发动攻击就是多头配合,即使拥有比它们战力稍强,碰上也一样会吃大亏。
三十多人的骑士团几乎一瞬间就伤亡过半,而半人马长者守卫也损失了十多个人手——受到袭击的人大半都是被一口拽倒在地,然后被两头或者更多的跛行者一扑而上,转眼之间就拖拽入茫茫雾气之中。
一时之间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整个队伍的场面好像刹那之间就变成了修罗场,环顾四周都能看到野兽争相抢夺着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人类尸体,血肉横飞,一个完好的士兵被拖进狼群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一堆白骨。
安蒂缇娜被吓得屏住呼吸,不过她还是坚持站在布兰多身边,那怕脸色苍白,按在皮革腰包上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与这位还显得镇定的贵族千金比起来,不远处的法伊娜早已是花容失色。好在那个黑发的炼金术士此刻还显示出一些克鲁兹贵族之后的本色来,他用几株奇怪的植物挡在自己与那些流动的雾气之间,堪堪护住他们三个人。
而艾尔曼子爵虽然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拔出长剑护在法伊娜身边,偶尔将那些显出身形想要扑击进来的银灰色魔狼一剑逼出去。
三个人好不容易守住了阵地,他们抬起头,却看到外面流动的雾气越来越多,显然,跛行者的攻击还只是一个开头。
一时间,所有人都忍不住感到有点绝望。
除了布兰多,他一边指挥龙骑兵系统护住年轻人阵型的侧翼,一边将注意力分散在战场上。
终于,片刻,他再一次捕捉到了那头雄狼的存在。
跑到战场中央去了啊。
布兰多皱了皱眉。
“芙罗,蒂雅,风墙!”这位年轻的领主一手持大地之剑,一边回头喊道。他知道场上的跛行者会越来越多,纵使不能对他本身构成威胁,可是对他手下的年轻人却是有着致命的危险。
他带他们来体验战场,可不是送他们来送死的。
野精灵两姐妹之中的姐姐听到布兰多的喊声之后立刻抓着自己妹妹后退一步,来到队伍中央;结附了万象森罗之后卢比斯雇佣兵们早已拥有了白银巅峰的实力,而是对于一个白银巅峰的元素使来说,施展一个二环的风墙法术实在是太简单了。
她们两姐妹联手施咒,只用了一瞬间就在指尖产生了一道环流的风,“风,羽翼四张!”芙罗举起手、低喊一声,她指尖环绕的气流好像在一瞬间扩大了千百倍。
那就像是一道凭空产生的龙卷风一样横扫过所有人,然后在众人周围稳定下来,形成一道环绕的气流在半径超过百米的距离之外构成咆哮着旋转的风墙。
二环的风墙术是用来克制实体箭矢的利器,平日里似乎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但在这里确实对付雾嚎的利器。
风一起,周围的雾气立刻消散。
每一个人都看到空气好像水一样波纹荡漾起来,然后在暴风圈范围之内十数头银灰色的魔狼同时现出身形,这些魔物狼微微一怔,它们显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但布兰多可没有义务向这些不速之客解释,他将手一指,数十道光柱立刻将它们打成飞灰。
“好办法。”奎尼尔放下长弓,眉毛一张忍不住赞叹道。他的寿命而今已长达两百多岁,不是说没听过雾嚎的名头,不过像是布兰多这么一瞬间想到如此巧妙的办法他还是自愧弗如。
风一起,雾气消散之后跛行者就失去了它们最引以为傲的利器,暴露身形的跛行者不过就是一头实力超强于一般黑狼的魔物而已,半人马长者守卫可以轻易将它们驱赶到风圈之外。
但布兰多很清楚,防御不过是一时之策,要想冲出这片雾气,还是必须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库兰先生,指挥权暂时交给你。”他命令道:“卡格利斯,你副手。”
“我副手?”卡格利斯吃了一惊,他一旦接过副手之位,就要面对无穷无尽的狼海和这诡异的进攻,能不能做到最好?他不敢保证。
但连几头狼都不敢面对,以前所谓的抱负岂不是笑话?年轻人抿紧了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没问题。”
布兰多向他竖起大拇指,但一边的库兰却看着他问道:“你要干什么?”老剑士要显得镇定得多。
“当然是去干掉头狼。”布兰多答道:“茜,到我背后来。”
红发少女正在使用短弓射杀那些外围的黑狼,听到布兰多的话,她回过头,左手将有些纷乱的发丝向后一掠,然后马上将短弓丢给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反手从背后解下雷之枪,就默默走到布兰多身边。
“一会跟上我,不害怕吧?”布兰多问。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茜琥珀一样的眸子看了他一眼,答道。
“奎尼尔先生,你可以吗?”
“没问题。”树精灵首领轻描淡写地答道。
布兰多点点头,他本来想带上罗帕尔,可是罗帕尔是一个力量型的战士,并不适合下面的战斗。
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方竖起大地之剑,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感到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
他回过头,看到安蒂缇娜紧皱的眉头,这位贵族少女咬紧牙齿看着他:“大人,你忘了怎么答应我的!现在您已经是一位肩负着责任领主了,为什么又要只身犯险!”
布兰多怔了一下,但他分开安蒂缇娜的手:“这是战斗,不是个人英雄主义,放心,我有把握。”
安蒂缇娜张了张口,可她咬了一下牙,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咬着牙答道。
布兰多不知道这位贵族千金知道了什么,但他并没有说谎。要是在这里留太久,让狼潮分出工夫来围住它们,那么他们所有人都只有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雄狼如此狡猾,必然不会轻易让他们得手。
若是其他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恐怕只能拼死一搏。但布兰多却知道,若是自己还有一击得手的机会。
因为这就是他——
因为这个身体中所拥有的另一个的灵魂的一切记忆。
“但你打算怎么过去?”库兰站在一边,问道:“风圈之外,黑狼如潮,要杀出一条血路尚且不容易,还要怎么靠近雄狼?”
“要不要让半人马开一条路?”奎尼尔问道。
“不用。”
布兰多摇头,他右手持剑,左手成掌剑状向前一刺,吼道:“所有人听我命令,左右分开!”
整个战场上都是微微一寂。
半人马长老华德一个回过头看着人群之中的布兰多,他微微一怔,但也明白军中命令不能违抗。
带着满心疑惑,但这位半人马长老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战戟。
……
第一百五十一幕岩桥
欧汀伯爵一剑刺穿一头高高扑起的银灰色跛行者的喉咙,然后将这头魔物的尸体远远地丢了出去,他不去看那怪物落入外面的狼潮之中是不是如同传闻中一样会被自己的同伴分食。
因为后面罗伯伦伯爵胖胖的手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大声说道:“你快看那边,他们疯了!”
欧汀一愣,满心疑惑地回过头,但他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幕——
那位半人马长者守卫的指挥官正高高举起手中的战戟,他高高竖起前蹄立在战场中央,转身的同时向自己的部下们竭尽全力吼道:“阵型,分开!”
仿佛一声炸雷。
银色的半人马长者守卫们微微一愣,然后阵型立刻发生了一阵波动,月牙阵仿佛瞬间左右分开。
而同时,树精灵首领奎尼尔也将手中长弓向前一伸,对月牙阵内向一侧的树精灵射手们喊道:“ThorAsr!”
墨绿色的草木斗篷一片片鱼贯而出,向两边散开,露出中央的道路。
站在最后的卡格利斯没有说话,这个年轻人他只是将手向右平伸,各小组组长立刻将年轻人们左右分开。
下一刻,出现在布兰多面前的已是一条坦途,然而半人马与树精灵一退,外围的黑狼立刻如同一道洪流一样越过暴风圈奔涌进入——
大地隆隆作响。
欧汀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他不明白那个年轻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自寻死路么?还是说他们要打一个包围战?
可是外面的黑狼无穷无尽,好像放进来杀死一些也于事无补,反而徒增变数。
“他们疯了!”罗伯伦在他背后扯着他肩膀大喊:“他们想去死,还要拉着我们垫背吗?”
欧汀没有答话,他只是看着那边,这位军人贵族这一刻忽然有一种预感——他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因为的确没有那么简单——
黑狼构成的洪流正越过半人马与树精灵之间的通道,几乎是向后面的布兰多直扑过去,指挥它们的雄狼很清楚,这个年轻人就是这队人的最高指挥官。
它要一举干掉布兰多。
但布兰多打的是同样的主意。
“准备好了?”布兰多盯着那道黑色的洪流,问道。
“嗯。”茜的声音。
奎尼尔收回长弓,点了点头。
年轻的领主收回左手,双手握紧了大地之剑,然后指向那道向他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
十米。
前排的黑狼已经伏低身体作好了一扑而上的准备,它们露出雪白的牙齿,从喉咙深处滚出呜呜的咆哮声。
布兰多几乎可以看清楚那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中毫不加以掩饰的疯狂与对于杀戮的渴望,他吐了一口气。
举起剑。
力量爆发,正面突破,幽灵水晶增幅——
然后是白鸦剑术。
剑上一瞬间爆发出一道可怕的龙卷风,冲天而起的风束四射竟仿佛刀子,让一旁的库兰、卡格利斯与安蒂缇娜立刻后退。
而那些黑狼更是不堪,它们本来已经作好了攻击的准备,但此刻也不得不连连后退,但即使如此向前迫近的风压还是将它们扯离地面,远远地抛飞出去。
然后布兰多举起这道旋风,向下一劈。
这一剑就像是他干掉那托奎宁狮人的一剑。
但当初他还没有用上白鸦剑术。
因此也不会因此而受到17+2个等级的军用剑术加成。
因此这一剑可以说是集合了布兰多这一年来自身所掌握的所有力量合并的一击,巨大的风压几乎让大地之剑都闪耀起来,发出一片片耀眼的白光。
所有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张大嘴看着这可怕的一剑——不,应当是看着布兰多手中那道逐渐倾斜的旋风,一点点,一点点倾斜轰向地面。
一片闪光。
每个人眼睛都是一闭。
然后他们勉强看到一片向四面八方爆开的风刃之中,位于旋风场最前方的那些黑狼直接被撕成碎片,而更远一些也被至少被扯得向上飞起,然后全身毛皮与骨骼分离,在半空中洒出一片血雨。
风压向前,那道涌入的黑潮就像是江河倒卷,被这一剑生生扫了出去。
风刃一瞬间扫过上百米范围,范围之内的黑狼纷纷断头,而余波继续向前,将几百米内的黑狼扫得向后滚倒成一片,甚至这冲击波径直越过大半个战场。
让那头在战场中央的雾嚎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它本能地抬起头,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让它心中不安。
但它马上看到了有生以来最震撼的一幕。
……
布兰多一剑斩下之后,在前方近百米范围内形成一条几乎宽达数米的剑痕,他此刻几乎全身脱力,体力直接进入了疲惫状态。
若是普通人,这个时候力量与灵巧也会衰减到一半以下。
可布兰多却看到自己眼前视网膜上绿光闪烁,立刻编织出一条信息:
“不屈天赋启动,力量与灵巧继续维持在全盛状态。”
布兰多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用了3、4秒钟来回气——但他在这一剑之后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叫苦,因为用尽全力的缘故,他现在还感到双手仿佛是不存在了,就是好几秒钟之后,依旧是一片酸楚。
不过他睁开眼睛,已经看到前方自己与那头隐藏在狼群的雄狼之间产生了一条毫无阻碍的通道。
唯一的问题是,这条通道片刻之间就缩小了一半——
黑狼仿佛毫不在乎有多少同类死在了刚才那一剑之下,它们立刻就开始重新填补布兰多那一剑在狼群中扫出的一片空地。
“抓紧时间啊——”欧汀深吸了一口气,这位伯爵大人终于看懂了布兰多等人要干什么了。
可在他看来,这一击似乎并不成功,因为几乎就在布兰多回气的那几秒之内,狼群就重新占据了那条通道。
“慢了一线!”欧汀忍不住暗叹一声。
可布兰多的攻击并没有结束。
他喘了一口气,然后左手向上一举,低吼一声:“大地,予我以刃剑!”
虽然用尽全力,但这个声音仍旧微不可闻。
可是它造成的效果却让远处看着这一幕的雄狼雾嚎吓得差点掉头就跑,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布兰多身前的大地轰然断裂,地板向中间坍塌,两侧高高翘起,宽幅达到数十米——
那些才刚刚涌入这个区域的黑狼躲闪不及纷纷被巨大的力量扯向中央,虽然它们片刻反应过来试图向两侧逃离,可是大自然的力量根本不是区区几头魔物可以抗衡。
只听一连串响声不断,大地一层层向下深陷,无数黑狼被掩埋在泥土之中。断裂的大地一段段向前延伸,最后一直到雾嚎身前不到十米的地方才堪堪停下。
但这头狡猾的雄狼还没来得及反应,布兰多已将张开的五指一握。
一道高度超过二十米的岩牙轰然从布兰多身前深陷的大地下向上突起,然后瞬间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尖牙轰隆隆依次伸出,仿佛片刻之间就在布兰多与那头雄狼之间搭出了一条人工的桥梁。
整个过程看似经历了仿佛开天辟地那么漫长的时间,但事实上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雾嚎几乎是在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那人类要干什么。
它抬头看着这道从整个战场上突起的高耸桥梁,忍不住微微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想要避开,可惜就是这么一怔的时间。
它就已经失去了抽身的机会。
布兰多在大地之剑发威的片刻终于回过气来,他立刻低喊一声:“靠近我。”
奎尼尔与茜马上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地靠近他,两个人的重量对于布兰多现在的力量来说毫无压力,他一把抓起两个人,冲锋技能瞬间启动。
900个能级的灵巧在岩牙之桥上描绘出一条向前延伸的黑色折线,黑色折线上下起伏眨眼的一瞬间就已经越过数百米的距离,然后布兰多三人凌空一停——
已出现在了雾嚎头顶。
雾嚎抬起头,看着那个出现在它血红色的视野中渺小的人类。
而同时,布兰多、奎尼尔与茜也看清了这头浑身披覆着灰色鬃毛,几乎与那头半个月前被他们杀死的五头蛇蜥一般大小的巨狼。
它只有一只眼睛。
传说中雾嚎的一只眼睛在与另一头名为独角的雄狼交战时永远地失去了,游戏的设计人员很真实地重现了这一切——就如同现在出现在布兰多眼前的这头巨狼一样。
不过布兰多没太多时间欣赏这头恐怖的魔物。
他们必须速战速决,在其他黑狼反应过来之前,在这座岩石之桥坍塌之前——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不到一分钟解决麻烦的时间。
“茜,牵制。”布兰多喊道:“奎尼尔先生,掩护一下我!”
他说着这样的话,整个人已经如同一颗流星坠向雄狼雾嚎。雾嚎长号一声,它并不喜欢亲身加入战斗,不过若是有人类挑战它的权威,它也不妨亲手扯碎他们的身体。
它看着布兰多在它眼中慢吞吞的身影,一巴掌就扫了过去。
布兰多当然清楚自己这一击不可能奏效,雄狼作为开化了要素的怪物灵巧至少是他的七倍,自己在对方眼中估计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他一看到雾嚎肩膀一动,就知道对方要后发先至,不过他对此早有预料,右手向前一伸,食指上的风后指环立刻发动。
一枚风弹轰然射出,虽然看似锐利的气流对于雄狼来说与微风拂面无异,不过气流产生的反作用力却足以将布兰多向后一推,堪堪避过雄狼的爪牙。
只是雄狼一击不成,立刻又向布兰多扑来,一抓一扑两个动作,在布兰多落下的瞬间完成,快得几乎只留下蒙蒙一片白影。
而布兰多正在半空,风后指环尚且处于冷却状态,自然无法闪避。
似乎眼看就要丧生狼口。
……
第一百五十二幕雾嚎
雾嚎向前扑击时毛发直立,巨大的身躯遮住半个天空,仿佛流动的时间都为之一滞。
布兰多闻到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心知自己已近这头凶兽的利牙,下一刻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若是普通黄金领域的战士,这一刻凶多吉少。
但别忘了布兰多还有一个元素使的兼职,他在半空中转过身,喊道:“风,枷锁解放!”
一个风舞术片刻就加持在他身上。这个气系法术是任何一个元素使学徒入门时会掌握的戏法,作用是缓落,在游戏中属于探险型法术,起先设计的意图并不是在战斗中使用。
但玩家的创造力是无穷的,自从一个叫做“Deathzone”第一个元素使在实战中使用这门法术用来改变飞行轨迹、躲避攻击预判之后,这门法术就成了PVP中最受元素使欢迎的低级法术之一。
因为风舞术仅仅是戏法,只要意志达到20个能级就能无咒施法——
布兰多虽然过去不是元素使,但也在无数视频中看到过这门技巧的使用方法。雾嚎算准了他的下落速度猛然向前一扑,但布兰多却展开风作得羽翼在半空忽然减速。
雄狼怒吼一声,堪堪与他错身而过。
布兰多驾着无数片天青色的羽毛,身子在半空一转,手向下一拉扯住雾嚎银色的鬃毛,和这头野兽一起向前飞跃了过去。
那一幕看起来就像是布兰多一下骑在了雄狼的背上一样,但实际上没那么悠闲,雾嚎反应极快,它一击不得手马上就察觉了布兰多在自己背上,于是几乎前脚掌才刚刚一落地巨大的身体就先后一扫。
竟生生转了向。
但布兰多反应也不慢,雄狼试图将在它背上的布兰多甩下来,布兰多反手一剑刺在对方的脊柱附近——大地之剑像是扎穿一层败革一样刺了进去。
一道血箭从雄狼背后飘洒而出。
这让布兰多不禁感叹,且不说过去从没想过以40多级的力量(黄金下位)对抗超过60级的怪物(要素开化),就算他那个时候有这个能耐,估计手中的武器也耐不何对方的防御。
普通三四十级的武器,甚至没办法刺穿要素级怪物坚韧的外皮。就算是同样的幻想级武器,也不过堪堪能破防而已。可大地之剑的额外锐利/硬度加成却让它成为越级对抗怪物的利器。
这一剑下去,就见分晓。
雾嚎发出一声凄厉的号叫,不过奇特的是它的血液一遇到空气就化为雾气随风飘散,布兰多赶忙屏息——魔物的血都不是啥好玩意儿,对于人类来说多半是剧毒一类的东西。
不过一击得手,他立刻松开鬃毛向一侧跳下去。若是缺乏经验的战士或许会保持在雾嚎背上攻击,可开化了要素的怪物那有一个简单了的?
岂会有攻击死角这种东西。
果然他纵身一跳,雾嚎身上立刻白气升腾,雾气竟然在它身边凝聚成四条鞭子一样白色气尾,这四条鞭子先后从这头雄狼背上横扫而过,若布兰多此刻还在那上面一定粉身碎骨。
雄狼控制着雾鞭一扫,马上发现敌人已经转移了阵地,那个人类的狡猾让它大吃一惊。它起先起码有三次以为自己有机会一举格杀对方,可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都被对方避过。
如果说第一二次还可以说得上是巧合,那么再而三地巧合就说不过去了,雄狼的智商很高,它立刻向后一步跳开与布兰多拉开距离。
一人一兽眼花缭乱的交手不过只是在空中下落的区区两三秒钟,最后布兰多与雾嚎同时落地,这一轮交手才告一段落。
远处的人根本没看清楚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有奎尼尔与茜看明白了之前的一切。茜还好,她不了解雄狼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生物,可奎尼尔却有点变了脸色。
作为常年生活在这片森林之中的树精灵,他很清楚雄狼是有多强的力量。
但就是这么可怕一种生物,却在一轮抢攻之中放到被那个年轻的人类占了先手。布兰多运用技巧的手段简直是微乎其妙,他好像清楚雾嚎会怎么攻击一样每每总是料敌先手。
布兰多的确知道雾嚎下一步想要干什么。
虽然说每一头雄狼都有一个独特的名字,但那毕竟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其实上雾嚎是这一类雄狼共有的头衔。
掌握迷雾要素的雄狼。
他布兰多与这类大家伙交过手,很清楚对方的习性。就像是那头大家伙一落地,马上就要准备呲牙咧嘴地抢攻一样。
它伏低身体准备扑击,反应快得惊人——布兰多同样一落地,但要重新找回重心动作根本追不上对方的动作。足足差零点好几秒——这在战场上表现出的就是接近几倍灵巧的差异。
布兰多心念一动,树木坚韧立刻全力运作起来,全身上下生长出一层角质的皮肤。黑黝黝的看起来可怕。他现在也有接近250点魔力,能转换5点天生护甲。
加上赤红祝福的2点甲防与火盾的5点场防御,足足高达12点。
布兰多打算硬扛下这一击。
这已经足够了,他们三人从岩桥之上半空跳下来这一段距离是最危险的一段距离——布兰多之所以要抢先进攻就是为了吸引雾嚎的注意力——他知道这三人中可能只有自己能有把握在半空避开雾嚎的攻击,换做其他人都是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布兰多向后稳住重心,已双手横举起大地之剑准备生生受下对方的这一击。十秒。只要这一击得手,那么战斗就算是胜负已分了。
但雄狼雾嚎终究没有扑起来。
因为两道绿影从天而降,堪堪封死了它的前进路线,若是普通人的箭这头野兽还可以视若无睹,不过那箭却不同。
布兰多看到那箭差点惊叫起来——生命之矢,一切魔物的致命克星——传说这东西是森林女神施与过神圣洗礼的圣物,在击破黑暗与混乱上拥有足以媲美神器的力量。
当然这个说法有些夸大其词,不过生命之矢可以暂时压制魔物的要素之力却是不假,也就是说只要被这箭命中,雄狼雾嚎瞬间就变成一头不过黄金巅峰的普通怪物。
如果命中的话。
雄狼雾嚎显然不可能让那箭命中,森林中的魔物和女神尼雅也是老冤家了,互相都很清楚对方的手段。那绿色的箭矢一出手雄狼就本能地感到威胁,它向后一退——
避开了奎尼尔的箭,但也放弃了对于布兰多的攻击。
时间又过了三秒。
直到这个时候茜的攻击才第一次抵达,红发少女甫一落地就向雾嚎伸出左手,“雷之第七弦——”她知道这魔物的力量强大,因此一出手就是自己威力最大的技能。
五道闪电从她指尖奔流而出,又比当初在夏布利对付牧树人时不知道强了多少,闪电一离体就纠缠盘旋竟好似电龙一般,交错着射向雾嚎。
“轰”一声巨响。
电龙一举刺穿雄狼雾嚎的身体,电弧哗啦散开,在夜色下构成了一个耀眼的白色电球。可让她吃了一惊的是,闪电好像击中了一团雾气,雄狼雾嚎的身体猛然散开、就像是真正的白雾一样分解在空气中。
茜可不认为自己能一击干掉了这头开化了要素的恐怖生物,她马上警惕地回过头,刚好看到那头怪物从一团雾气之中在自己背后重组身体完成。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她。
茜几乎屏住了呼吸。
雄狼举起利爪——
“奎尼尔!”布兰多马上抬起喊道,雾嚎被打散重组之后距离他将尽六十米,要抢攻上去根本来不及。
而虽然茜拥有神使的恢复力,可被雾嚎这一巴掌拍下去估计至少也得躺个十天半个月的。
上次与神使艾克门对决时就已经有教训了——
奎尼尔举起弓,又是两支生命之矢射出。绿光再一次逼退雄狼雾嚎,这头怪物怒吼一声,连续数次攻击不建功已经让它有些焦躁起来。
它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命令周围的黑狼领主与它们的族群开始进攻。
这是第十五秒。
可布兰多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这就是他带奎尼尔过来的原因——不过年轻的领主现在改变了主意——他原本是打算让奎尼尔掩护压制周围的黑狼领主,茜来牵制攻击,但现在树精灵首领手上有生命之矢,那又不一样了。
“茜,对付周围的魔物。”布兰多情急之下喊道:“奎尼尔,射击雾嚎额头上那条银线,那是它的魔力汇聚点。”
魔物是由魔力催化而成,而它们的魔力汇聚点也就是类似于一般生物的要害。
奎尼尔微微一怔,他眯起眼睛,果然在那头白灰色的巨狼额头上看到了一条若有若无的银线。这位树精灵首领只是稍一犹豫立刻举起大弓。
两支生命之矢出现在了弓弦上。
而与此同时一圈连环闪电落在周围试图围上来的黑狼身上,打得这些魔物立刻皮开肉绽,烧着的毛皮上发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焦臭。
布兰多绕到了雄狼一侧。
但雄狼亦在转向,奎尼尔的箭让它感到了威胁,它很清楚对方瞄准了自己的弱点——这种感觉让它有些不安起来。
不安伴随着焦躁。
第一百五十三幕流失
不安往往伴随着焦躁。
雾嚎在连续两次改变进攻方式却发现都无法甩掉布兰多之后——那个人类就好像知道它心中的想法,往往每次都会出现在它想要向那个树精灵发起攻击的路线上——终于按捺不住裂开满是森森白牙的大嘴直接朝岩桥上的奎尼尔扑了过去。
这是第二十秒。
但布兰多自然不会放过,他举起大地之剑,铮铮两声,大地之剑两次与雾嚎的利齿交错,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利响。
巨大的力道压得布兰多连连后退,双手上回应来的感觉就好像是要立刻断裂离开身体飞出去一样,甚至第二剑架住那头大狗的尖牙时,他还看到大地之剑竟然向后差点弯曲了九十度。
卧槽,这力量有没这么离谱啊!
布兰多眉头大皱,若不是大地之剑稳固,估计他现在早已剑折人亡。但也好不到那里去,因为雾嚎终于不耐烦起来,这头巨狼向后一个小跳退开,干脆直接向布兰多扑来。
它也发现,不先干掉这个人类估计是没办法向奎尼尔发起进攻的。
而雾嚎一转移目标,布兰多就感到自己的好日子到了头。超过二十级等级压制的情况下,他甚至看不清这头魔物的具体动作,只是下意识地用右手挡了一下就感到身体一痛,然后整个人直接腾云驾雾飞了出去。
环绕在布兰多身体周围的火盾骤然碎裂,树木坚韧提供的防御也在一瞬间被击穿,还好赤红的祝福是幻想级装备,不然估计也要步他第一双防护手套的后尘。
但总之布兰多是被一巴掌拍飞了接近二十米远直接落进了一堆黑狼之中,甚至落在一头黑狼领主身边。
他摔了个七荤八素,所幸还记得自己还在战场上,赶忙摇摇头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来。不过才刚坐起来,好不容易眯起眼睛向周围一看——视野因为额头淌下鲜血而一片暗红——然后就看到一头足有马车大小的领主级黑狼正在与他大眼瞪小眼。
我勒个去!
迷迷糊糊的情况之下布兰多好歹没被那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吓个半死。
那头黑狼似乎也是被这“天外来客”弄得呆了一下,不过这头凶兽明显比晕头转向的布兰多反应快得多,它不过是稍微怔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口向布兰多肩膀咬下去。
卡擦一声。
“领主大人!”
远处的茜吓得尖叫一声——此刻她才刚刚解决了一队黑狼以及它们的领主,然后回过头就看到布兰多被击飞,丧生狼吻的一幕。
那一刻她简直感到天崩地裂,差点眼前一黑。
可布兰多显然没那么容易死,红发少女马上就看到虽然黑狼一口几乎吞进了布兰多半个身体——但一条血淋淋的胳膊从黑狼领主双颌之间举起来,然后扳住了那头魔物的半边脑袋。
“好狗不挡道,知道吗?”
布兰多的声音从狼口之中传来,然后那只手用力一拧。
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头黑狼领主竟被这么随意的一扳生生拧断了脊柱,它呈一种怪异的姿态倒了下去,露出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布兰多来。
布兰多眯着一只眼睛,左眼与脸上泊泊向下淌着血,年轻的领主表面不动声色,但其实黑狼一口咬住他半个肩膀时差点没把他痛死。
布兰多这次真是暗叫倒霉,没想到竟然恰好落在一头领主级黑狼身边。
只是他在被雾嚎拍飞时生命就已经降到了底限以下,那个时候不屈天赋就已经发动了救了他一命,至于那黑狼领主的攻击——只是额外的疼痛而已。
除此之外,毫无影响。
但布兰多来不及去感叹自己的运气有多坏,他立刻抬起头看着雾嚎所在的方向。一片血红色的视野之中,他看到的是雾嚎后退的一幕——
事实上在布兰多被拍飞的那一刻,奎尼尔就已经做好了射击准备。
第二十五秒。
奎尼尔瞄准了片刻,松开弓弦,两支箭离弦而出。可即使身经百战,这一刻这位树精灵首领也有些不敢确信,不知道自己这两箭究竟能否奏效。
雄狼的反应实在太快了。
一瞬间,两支箭划开雾气犹如两道笔直的绿线向前延伸,直刺向雾嚎的额头。而这个时候那头雄狼才刚刚拍飞布兰多,正准备抬起头来对付在岩桥上的那个树扦子。
它看到的是两道绿光。
中了!
奎尼尔在心中暗叫。
生命之矢正中雄狼眉心,但让这位树精灵首领脸色剧变的是,雄狼竟然再一次雾化,让两支生命之矢径直从它身体内穿过,然后钉在它脚边的泥土中。
羽翼兀自微微摇晃。
攻击无效?
奎尼尔简直不敢相信,要知道他使用的可是森林女神尼雅说赐福过的圣物生命之矢,这东西可以说是一切魔物的克星,照理说可以驱除一切魔物掌握的要素之力——
但怎么会就这么让这头雄狼给避开了?
奎尼尔不明白,却不代表布兰多也不清楚,事实上此刻的雾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受。它为了避开那致命的一箭已经用上了它保命的技能。
布兰多记得那个技能叫做雾世界投影,雾嚎使用那个技能时事实上身体已不存于这个世界,可以免疫一切物理与魔法攻击。
甚至连圣言与法则魔法也无法影响。
但可惜,每天它也只能施展这么一次而已。
而在游戏之中雄狼一旦施展了这个技能,接下来就要拼命了,狂暴状态,布兰多记得很清楚,而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雾嚎在微微一停之后,身上忽然亮起一片醒目的血红色纹理。这是魔力爆发,每一头高级魔物都会的技巧,类似于狂战士的狂暴,但除了大量消耗体内的魔力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
这是魔物们的杀招,不到拼命的时候它们是不会使用的。
而一旦使用了魔力爆发。
魔物的力量基本上就等于提升了10%左右,也就是差不多5个等级。现在的雾嚎,已经是接近70级的要素异化的层次。
这一刻不只是布兰多,连远处的茜都感到了那股突然爆发开来的力量的可怕。
而处在雾嚎正面的奎尼尔更是变了脸色。
然后他看到雾嚎张开嘴,隐隐红光出现在这头野兽喉咙深处。这位树精灵的首领下意识就想要躲避,可他一动就发现——四周白茫茫的雾气环绕,压在他身上沉重有若山峦,竟使他动弹不得。
然后一束红光,击中了奎尼尔的胸膛。
树精灵手中的长弓落地,立刻发出一声惨叫。
雾咒,生命蒸发——
这个目标为单体,但威力可怕到让当年第一次参与狼祸任务的任何一个玩家都心惊胆战的法术终于又一次出现在了布兰多眼前。
生命蒸发可以说是游戏前期最可怕的法术之一,是的,它是法术,而不是技能。这是巫术的一种,也是所有法术中第一种即死法术,它的效果就是蒸发一个人体内一切液体。
对于大多数生物来说,这就是直接走向死亡的天国之门。
“嘿!”但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忍不住得意地一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布兰多举起左手,手中已经出现了一张蓝色的卡牌——能量流失。
“感应——”
“生命蒸发,雷之环,生命加护法术在感知范围内。”
布兰多微微一怔,雷之环显然是茜的技能,不过这个生命加护看来是奎尼尔的法术才是。只是被雾咒命中的生物无法动弹也不能施法,看来这个法术应当是他身上的装备提供的。
能在七环法术雾咒的作用下反抗,看来这树精灵的首领装备也不差啊。装备提供的法术千奇百怪,布兰多没听说过也很正常,因此他倒是不以为意。
不过他马上将手中的卡牌一放,答道:“目标咒术,生命蒸发。”
“已夺取。”视网膜上的绿色光网一变。
这个时候雾嚎忽然发出一声无比震惊的怒号,因为正在引导法术的它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法术了。
而布兰多在远处将手一指,从雾嚎口中喷出的红光顿时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弯——那一刻,几乎在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看到那条长长的红色光线在半空中一个回旋然后击中了雾嚎自己本身。
一声凄厉的惨叫。
法术首先产生效果,只见一片片红色的雾气从雄狼身上喷薄而出,这头巨狼在巨大的痛苦之下哆嗦着,然后轰然倒地。
一瞬间,它身上环绕的红雾就弥漫到周围数十尺范围。
“屏住呼吸!”布兰多一只手捂着流血的眼睛,立刻喊道。他知道那其实是被蒸发的血液,绝对是沾不得的。
而雾嚎一倒地,因为引导者失去意识法术立刻中断,但法术中断并不意味着灾难结束,因为强制中断法术导致的魔力反噬立刻接管了这具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尸体。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倒在地上的雄狼竟然从身体内部轰然炸开,变成一堆白花花的烂肉。而即使如此,那些流动的魔力还依旧在破碎的内脏上流窜着,大大小小的爆炸一直持续了好几秒钟才结束。
直到看到这惨烈的一幕,布兰多才真正感到放松下来,年轻的领主浑身是血地坐在地上长长出了一口气,但马上目光就移不开了。
布兰多目瞪口呆地看着代表着雾嚎的尸体的那堆烂肉之中,看着那颗黑色的梭状长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吧,灾祸埃希斯之心?”
……
第一百五十四幕埃希斯灾祸之心
雾气缭绕山间,战斗之后,森林中有一种异样的宁静。
林地之间散布着数百半人马正在进行战斗之后的短暂休整,不远处来自埃鲁因的小伙子们几乎人人带伤,树精灵也好不到那里去,从成千上万的狼海之中厮杀出一条血路之后,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发自骨头深处的疲惫。
这种疲惫就像一双奄奄一息的爪子抓住你的神经,将你拽入昏昏欲睡的深渊之中一样。只是纵使上下眼皮打架,也无人敢不打起精神。
布兰多坐在一棵横倒在地上的枯木上——这断木已经不知是那个年代的产物,空洞的树干生长在密密层层的青苔之上,下面还长出一串蘑菇——他一只手捂住受伤的面颊,虽然疼痛难当,但还是咬牙让梅里亚在自己身上施展治疗祷文。
所幸,治疗法术还是和游戏之中一样给力,布兰多感到伤口微微发痒,但很快就愈合失去了痛感。
不过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的疲倦感仍存留着,治疗法术可以加速新陈代谢,却不能凭空产生能量。
梅里亚施展完最后一个法术,然后从包包里取出一小块干粮递了过来:“吃点东西吧,男爵先生,会好过一些。”她的声音有些小,但很好听。
“你上过战场?”布兰多问道。
“作为神职人员参加过骑士团的行动。”梅里亚低着头答道。
“清剿盗匪?”
梅里亚点点头。
“见过死人吗?”
“见过。”
“难怪。”布兰多暗自感叹自己捡到宝了,有经验的候补神官,还没有圣殿职位,放在NPC之中真是凤毛麟角啊。
只是对方看起来似乎对于自己这个集体没有什么归属感的样子,他隐约感到这位见习神官很有些见识,而有见识的人大多有主见,忽悠起来可比一般人难多了。
只是这些见识是从书上得来,还是亲身体会呢?
布兰多问道:“你喜欢那家伙吗?”
他话音才刚落,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阵咳嗽声,布兰多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不过梅里亚也闹了个大红脸,她低下头,没有答话。
布兰多微微一笑,心想虽然你没回答,不过我已有答案了。有牵挂就好,只要他牢牢抓住卡格利斯这家伙,就不愁这位神官大小姐留下来。
同时,他也确认了梅里亚的性别。
安蒂缇娜坐在布兰多旁边,也忍不住抿笑了一下,布兰多的想法逃不过她的心思,不过这位领主大人问得这么不含蓄,还是让她忍不住好笑。
这些事情既然领主大人不擅长,让她来就好了嘛,贵族小姐忍不住暗想。
“领主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卡格利斯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梅里亚那红红的脸蛋让他也有一些不大自在,于是咳嗽一声之后连忙上前打岔道。
“出发?”布兰多有些好笑地问,他放下手,左脸颊上有一条浅白的伤痕,与其他处的肌肤颜色相异:“急什么?”
此前那头黑狼领主一口咬向他时獠牙像是一把匕首划过他的面颊,留下一条长长的伤口——那条伤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所幸被额骨所阻挡,否则按照梅里亚的说法,他的左眼也保不住了。
为此布兰多还被安蒂缇娜好好埋怨了一番,好在这位贵族少女也知道布兰多是不得已而为之,才就此作罢。
“咳咳。”卡格利斯再咳嗽一声,他心知肚明布兰多的打算:“当然着急,领主大人不是说我们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了吗。”
虽然才相处了一个月不到,但卡格利斯已经逐渐熟悉了自己这位领主的性格——说实话,如果不是有些恶趣味,而且莫名地喜欢抨击埃鲁因的贵族——布兰多还是很符合他心目中最优秀那一类追从者。
“那是不假。”布兰多答道:“不过也不急这一会,大家都需要休整。”他抬起眼皮起来看了卡格利斯一眼:“某人不是心虚了吧?”
卡格利斯重重地咳嗽一声,干脆不再答话了。
布兰多一笑,然后从背包中拿出一枚黑沉沉的梭状尖石。此前一战可算得上是惨烈,他手下的年轻人就损失了四个,这还是他们自从进入黑森林来第一次损失。
除了死掉的人以外,还有人重伤,可以说布兰多亲自训练出的这批人第一次上战场就有足足一成失去战斗力,这还是在半人马与树精灵的掩护之下。
不过让他满意的是同伴的死伤并没有击倒这些年轻人,虽然不可避免地士气低落,但至少没有人因此而绝望、崩溃。
这就说明他们已经是合格的战士了。
接下来只需要更多的训练与磨练,布兰多相信自己手下这些年轻人就能成为优秀的种子。虽不说和过去那些玩家一样妖孽,但至少也算是抬脚迈进了这时代的洪流之中。
在他以玩家的手段调教之下——
这些年轻人中有些人或许会因此而受伤、死去,但无论如何,他们将成为大魔潮的第一批受惠者——那原本是历史闪耀着光芒的天才才可以享受的待遇。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下意识地回过头,林地那一边受伤的半人马正在休息,在这次战斗中损失最惨重的就是它们,据半人马长老华德所说,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退出战斗序列。
其中大部分是被黑狼拖入狼潮之中撕成碎片。
当然树精灵与德鲁伊都有一定损失,只是没半人马那么那么惨烈罢了。现在他手上剩下的力量是大约四百名半人马长者守卫,白银中位的战斗力。
然后是超过两百名树精灵射手——说实话作为白银下位的远程单位,布兰多还真舍不得将这支树精灵军队投入到消耗战中,他YY了好一会将这些树精灵投入到托尼格尔的战场上会产生什么效果。
不过可惜,这些树精灵当中的绝大部分注定今天晚上可能都会倒在这片森林中。
最后就是他手下的几十名年轻人,以及埃鲁因使节团现在还剩下的十多名白银阶骑士。不过那些骑士欧汀伯爵不大可能将指挥权交到他手上,因此布兰多也自动忽略不计。
他看了那些贵族那边一眼,欧汀和罗伯伦在此前的战斗中都没事,倒是那个贵族女学者已经丧生在战场上。
这让布兰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先前还救了那女学者一命——看在对方是兰托尼兰学士的份上——可惜救得了一次,最终也没救得了第二次。
这让他很是感叹。
虽然伤亡惨重,但战果依旧辉煌。干掉一头雄狼本身在除了布兰多以外几乎所有人眼中就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那雄狼最后展示出的能力已经表明了它的位阶。
要素开化。
在场稍有见识一点的人就明白那代表着什么,而布兰多、奎尼尔与茜三人不过以黄金下位的实力就将之斩杀——当然这其中主要的功劳归功于布兰多。
所有人都看到了最后那一幕,布兰多引导雾嚎的法术转向的那一击坐实了他咒剑双修的身份。
而除了雄狼之外,单单死在布兰多最开始的那一剑之下的黑狼领主就超过三头,黑狼更是不计其数,方圆上千平方米密密麻麻的狼潮被连续横扫了两次。
布兰多当时没有注意,不过打完之后却被上升的经验吓了一跳。
除去越级杀死雾嚎本身的35000点经验之外,仅仅是杀死黑狼与黑狼领主提供的经验竟然也高达23250点。
这一击就收入了接近60000经验,而此后与此前的“组队模式”或者说“军团模式”厮杀又进账接近12000点经验,仅仅这一仗布兰多收入的经验就超过了70000。
布兰多将这个数字折算了一下,也就是说他们至少杀死了接近万头黑狼。
唯一的遗憾是狼群数量实在是太大,那些黑狼领主的掉落几乎全部白费了。想到这里布兰多看了看手上那冰凉的石梭,所幸拿到了这东西,仅此一件,就值回票价。
“这是什么?”坐在一旁靠在雷之矛上的茜看着布兰多拿着那东西,一直不说话,她忍了又忍——可惜毕竟没有安蒂缇娜那么好的涵养,终于忍不住露出小虎牙开口问道。
布兰多抬起头神秘地一笑:“你说这个?这可是好东西。”
“领主大人,你就先别卖关子了。”卡格利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快说说看吧,我也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好像挺值钱的样子?”
值钱?
这次轮到布兰多翻白眼了,心想小伙子,你要知道这东西在过去游戏之中号称有RMB也买不到的神器,无数公会为之疯狂,你就应当知道它不仅仅是值钱那么简单了。
不过换句话说,想必对方好像也不大可能了解RMB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答道:“这是埃希斯的灾祸之心。”
“埃希斯的灾祸之心?”
“头狼埃希斯?”安蒂缇娜问。
“啊,差不多吧。不过这并不是埃希斯的心脏,而是一件不可多得魔法物品。传说中它封印着雄狼的灵魂,禁锢着狂暴的魔力与混沌。”
“魔力与混沌?”卡格利斯不解地问。
布兰多点点头,他看着手上那枚长形石梭,这东西就是雄狼力量的本源与核心所在,或者说它就是雄狼也无可厚非——拥有这枚石梭的人,就是头狼!
“它有什么用?”年轻人又问。
“你马上就会看到了。”布兰多答道,灾祸之心事实上是一枚护符,但它的使用方法却与一般的护符有些不同。
至于这东西的使用方法……
他抬手,将这枚石梭平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他手上的石梭忽然震动起来,不断发出红光,然后忽然软化下来,诡异地融入布兰多的额头上。
石梭不断深入,红光渗入他的皮肤之中,竟像是花纹一样向四周蔓延,然后在额头范围内形成一圈抽象的荆棘一样的纹理,然后红光慢慢褪去,纹理的颜色逐渐转化成灰色。
整个过程持续超过十分钟,最后才平息下来。
然后布兰多抬起头,那枚石梭已经变成暗红色,映衬在那一圈圈纹理之下,竟展示出一种诡异的美感。而那条灰白色的伤痕一直从他的额头延伸到脸颊,又冲淡了这种妖异。
两相结合,竟让人一时之间挪不开视线。
“如此。”布兰多抬头答道:“就算完成了。”
“啊?”所有人都一愣。
安蒂缇娜更是呆住了,她看到布兰多现在那个古怪的样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而布兰多话音刚落,就看到一片绿色的光网在自己的视网膜上编织出一连串资料,仿佛是由无数字构成的,这些绿色光点又重新组合为文字:
“搜索到巢穴领主系统,神经接驳——”
“接驳完成。”
“意志豁免通过——”
“‘狼群领袖’身份获得。”
绿光一闪,布兰多随即感到周围森林中出现了很多熟悉的气息。最远的还在好几里之外,那是被他们甩开的零星狼群。
他心念一动,立刻向其中一头发出一条感应。片刻,那头强横的气息就开始飞快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开始移动。
白银巅峰,灵巧至少100个能级以上,移动速度很快,预计最多几分钟就能抵达这个地方。
是头相当成熟的黑狼领主,布兰多立刻得出结论——
所有人都看着他,但他一言不发,直到不远处的奎尼尔忽然“哗”一声从灌木丛中站起来,警惕地看向森林一侧——
他马上向其他人打了个手势——黑狼追上来了。
所有人都是面色一变,他们立刻将目光投向布兰多——之前这位年轻的领主可是信誓旦旦向他们保证已经甩掉了黑狼的。
但布兰多神色不变,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片刻。
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一头体格硕大的黑狼领主竟然一头从树丛中跃出,重重地落在地面上。那几乎有马车大小的身躯落地时让地面都微微一跳,不过这头野兽落地后却并未立刻展开攻击。
而是抬起头用血红色的眼睛疑惑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在布兰多身边的茜几乎是一瞬间就长枪在手,想要拦上去。而一边的树精灵首领奎尼尔也举起长弓,瞄准了这头黑狼领主。
如果不是布兰多举起手示意他们停手的话。
然后他抬起头,也看着那头黑狼领主的眼睛,后者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靠了过来。但它并没有采取任何攻击性的举措,而是在布兰多不远处停下来,然而用硕大的头颅凑过来在布兰多身上嗅了嗅。
然后亲昵的蹭了蹭——
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呆掉了。
卡格利斯第一个反应过来:“这……这东西就是这个作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布兰多伸出手摸了摸黑狼领主毛茸茸的鼻梁,然后他回过头,得意地笑道:“怎么,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不……那到不是……”卡格利斯眼睛忽然亮了:“领主大人你能控制多少?”
布兰多想了一下:“现在系统默认我是小型狼群,控制两头领主,两百头黑狼就是极限了。不过这东西还有成长的价值,因此它才能被称之为神器。”
“系统?”卡格利斯一愣。
“咳,只是一个称呼罢了。”布兰多这才发觉自己好像得意得有些忘形了一些,但这也不怪他,埃希斯的灾祸之心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妖孽了,前期在游戏中只要有一个玩家拥有了它简直就是横扫一样的威力啊。
不过这东西也不大可能为某一个玩家所得,大多为那些大型公会所有。因为一个人拥有这玩意儿实在是太引人窥探了,要知道在游戏之中这东西角色死亡可是必定掉落的。
而且又镶嵌在额头,引人注目。
他记得当初第一枚埃希斯灾祸之心也是出在这一次狼潮之中,但莫非就是雾嚎出品?布兰多心下一怔,心想这还真有可能个?也就是说这东西其实是固定掉落?
他忍不住挠了挠头,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在红手软妹芙罗的传染之下,在过去游戏中持续几十年的黑手光环终于被打破了呢。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过如果雾嚎是固定掉落列表的话,那么说明其他雄狼也应当如此,或者说魔物潮本身就是如此设定的。
布兰多忍不住回想了一下当年这次狼潮一共出了那些好东西,除了埃希斯的灾祸之心之外,好像还有个醒转之爪,獠牙神兽护符——
布兰多有点心动,不过他很清楚现在他没这个能力去在这次狼潮之中捞取更多好处。倘若晚一步,说不定还要葬身狼腹也不一定,因此他也只能忍住对于那些传说中的装备的窥探之心。
做人要知足——布兰多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毕竟拿到埃希斯的灾祸之心已经很是意外了。灾祸之心、醒转之爪,獠牙兽神护符中灾祸之心本身就是最好的一个。
而且更重要的是——
在这里,只有他一个玩家,不会有什么玩家公会来找他麻烦。
而且,所谓死亡掉落,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一个惩罚性的属性罢?
布兰多心中无比暗爽,埃希斯的灾祸之心这东西在过去游戏中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事实上他也从没关注过,顶多就是知道一个名头而已。
这次赚大了啊!
……
第一百五十五幕巢穴领主
布兰多将手从那头黑狼领主硕大的头颅上放下来,要组建一个新的狼群,收服头狼与召集普通个体是必不可少的。
黑狼领主可以通过狼群领袖的威压来收服,但普通的族群却要通过巢穴领主本身的能力来繁衍。
在一个黑狼群中,雄狼本身就是巢穴领主的核心,它引导魔力汇聚形成黑狼这种阴影生物;而现在布兰多继承了狼群领袖的头衔,自然也可以通过额头上的埃希斯的灾祸之心来施展这一能力。
他在自己的视网膜中切换窗口,淡绿色的光屏一页页切换,最后在新开辟出的“巢穴领主”这一面板之中找到了那个新技能。
巢穴之主(黑狼):消耗50点法力,生成一头黑狼。
巢穴之主(阴影岩石兽):消耗20点法力,生成一头阴影岩石兽。
布兰多看到这两个技能顿时忍不住微微一怔,召唤黑狼这个好理解,可那个阴影岩石兽又是什么东西?
还是说其实埃希斯的灾祸之心本身就可以提供两种类型的黑狼给玩家选择?说实话布兰多过去对东西还真不太了解,只知道它可以召唤黑狼而已,但至于怎么召唤,他这也是第一次试验。
只是他回忆了一下,并没记得黑狼之中有阴影岩石兽这个品种。
何况既然是雾嚎的灾祸之心,即使提供额外的变种也得是跛行者才对吧?从消耗的法力上看,这个所谓的阴影岩石兽比黑狼应该还弱很多,这让他有点想不通。
不过既然想不通就试试好了,布兰多虽然起先召唤风精蜘蛛消耗了不少精神(法力),但此刻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大致汇聚几头黑狼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也不浪费时间,举起大地之剑随手向不远处空无一人的草地上一指,虚空之中立刻涌动起来好像产生了什么生物,一片片流动的黑光在那里汇聚起来。
最后光芒一闪,一头黑狼从黑色魔力汇聚的漩涡之中一跃而出,稳稳地落在地面。
布兰多看到那头黑狼却从差点手一抖把大地之剑丢出去,我去,这是什么情况?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这头舒展四肢牢牢站在地上、几乎有小马驹大小、毛发漆黑、一双眼睛血红环顾四周、又露出白森森的獠牙的生物——从任何一方面来说,它都像是一头黑狼。
但除了头、脖子、肩膀、后背脊、大腿以及四个爪背都生满了一层厚厚的甲板之外;那些古怪的灰色甲板像是一层装甲一样披覆在这头黑狼身上,远远看起来威风凛凛。
布兰多可不记得黑狼是这个样子的。
他想这倒像是雄狼独角的亲卫狼群——凶暴者,可惜他看得清楚,那头黑狼身上披覆的甲板的光泽明显是一层岩石,而不是角质层或者骨板。
“这个生态……是半元素生物啊,怎么会这样?”布兰多有些不解,但一旁的卡格里斯比他更疑惑,“那是大人召唤来的?”他一脸感兴趣的神色:“是黑狼?”
安蒂缇娜和茜都没有说话,她们已经见怪不怪这位领主大人总是会知道一些偏门的知识,反正第一,那一定是和黑塔巫师有关系。
第二,那是秘密。
贵族少女很清楚不该问的不要多问,这也亏得她性子如此,否则一般人多半忍不住。而红发少女更直白一些,现在在她看来,只要是布兰多做的就是对的,至于理由。
那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倒是梅里亚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男爵先生就这么……把那枚奇怪的石头融合进身体,没什么吗?”
红发少女甩甩长长的马尾摇摇头:“其实我倒觉得挺好看的,再说了,那些巫师们不都这样么?”
而安蒂缇娜则看了这位候补神官一眼,答道:“领主大人自有分寸。”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没心思去了解自己的部下们在想什么,他甚至忽略了卡格利斯的问题。埃希斯的灾祸之心这东西他可以说并不熟悉,因此是否灾祸之心召唤出的黑狼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也不清楚。
或许有这个可能。
布兰多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思考了一下,决定先试试另一个技能再说。岩石阴影兽,他将大地之剑向那头黑狼身边一指。
20点法力流失。
魔力再一次汇聚,黑色的魔力流这一次竟全部涌向地面,那里地面忽然拱起一块,然后一头古怪的生物从下面破土而出。
我勒个去,这不勒个是吧!
布兰多等那头生物一停稳,看清了对方的样子之后顿时差点掉了下巴。甚至不只是他,连他身边的几人都齐齐怔住了,卡格利斯更是低喊了一声:“啊,这不是岩豹吗?”
年轻人脱口而出。
那的确是岩豹,不过不同于一般的岩豹灰色的身躯全是由岩石勾勒出流线型的线条,这头怪怪的生物除了与原本的岩豹外貌上几乎一模一样之外,通体都是由一片流动的黑色魔力与漂浮在这些魔力之中的尖锐岩石构成的。
魔力组成了它们的躯干,漂浮的尖锐岩石构成了它们身体的轮廓与四肢、头颅。
布兰多发誓自己以前从没见过这样一种生物,它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魔孽——一种纯粹由扭曲的魔力形成的生物——但又有一些元素生物的特征。
“这是什么鬼!”布兰多吃了一惊之后有些冷静下来,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大地之剑,然后马上举起手中的剑一扫描。
而这一扫描,布兰多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因为大地之剑,哈兰格亚的石之巢穴属性已经从剑上消失了。
若是放在平时,装备上重要的属性莫名少了一条布兰多估计会大声骂娘。但现在他却明白——大地之剑上的属性并不是消失了,而应当说是被埃希斯的灾祸之心给合并了更好一些。
不过埃希斯的灾祸之心还有这个功能?这让布兰多一时间有些不解,在他原本的印象之中灾祸之心不过就是一枚拥有狼之巢穴属性的护身符。
或许它特殊一些,要融合进入身体才可以使用,但布兰多原以为那不过是因为这枚护身符本身就拥有特殊的可成长属性的缘故。
现在他却发现或许并非如此简单。
想来也是,布兰多忽然反应过来,在他的印象之中装备是很少会为提供一个特殊系统给玩家的。就像他在过去游戏之中所知道的几个特殊系统——元素使的元素池系统,那是由职业开辟的。
领主系统,那是由身份和领地开启的;怪物的精英、首领系统,这是由模板带来的。而之后还有工会和团队系统自不必解释,此外就是命运卡牌带来的旅法师系统。
也就是说,埃希斯的灾祸之心至少也是得这一个等级的产物。
那么所谓的巢穴系统的能力看来就是将玩家身上一切具有巢穴能力的属性集合起来,使它成为玩家的能力而非是外在的能力。
布兰多隐隐猜到这个系统的运作方式,不过他很好奇,这个能力能不能吸收固定巢穴,如果可以那就真太变态了。
他只要满世界去寻找巢穴,然后击败巢穴的守护者,再将这些巢穴一一吸收,那岂不是最后就能成为母巢那一类的存在?
当然布兰多也知道这个顶多是想想罢了,如果真有这种可能,那么游戏中早就应该出了几个随手可以召唤千军的变态才是。
但事实是没有。
布兰多想清楚了,他甚至想到另一种可能——也就是埃希斯的灾祸之心这东西带来的巢穴之主系统可能本身就是游戏之中没有的。
这就和他的旅法师系统一样。
两者是如此的相似,都是一个特殊的系统,而且都是由某一件装备带来的。
而布兰多看了看那头阴影岩石兽,又看了看那头披着岩石护甲的黑狼,心中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想到一个可能——
既然黑狼的阴影巢穴的“阴影”属性可以影响石豹,那么反过来说,石之巢穴的“岩石”属性是不是也可以影响黑狼呢?
至少眼前他所看到的这一切就已经印证了这一点。
这也就是说,埃希斯的灾祸之心提供的巢穴领主系统吸收巢穴属性的方式,其实是将巢穴分拆开吸收,再在整个系统中进行合并?
布兰多马上切换到巢穴领主系统的讯息面板,绿色的光网在他眼中一阵变化,他瞳孔顿时骤然一缩:
巢穴领主——已获取属性2个(次级阴影,次级岩石),已获取巢穴2个(阴影巢穴,石之巢穴)。
“卧槽!”布兰多差点兴奋得跳起来,果真如此!巢穴领主系统是将巢穴的属性分拆开吸收,然后再重新整合,融入不同的巢穴特性之中形成全新的生物。
只是不知道,全新的生物仅仅是获得了特性还是因为新的特性而变得更强。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他就不仅仅是赚大了,而是赚到盆满钵满了。
布兰多二话不说,想到就试,他马上让卡格利斯上去试试那两头魔物的强度。
卡格利斯倒是不推迟,或者说他本身就想试试看这两头魔物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他看来反正这两头魔物也是布兰多召唤的,而他们平时与布兰多召唤的岩豹对抗也不是头一次了——只要把那头黑狼也当作是岩豹一般处理就没问题了。
卡格利斯一拔剑,布兰多立刻在心中向那头阴影岩石兽下达了攻击命令,心灵感应本来就是巢穴领主特有的能力,只是不如旅法师与自己的召唤生物之间的心灵可以无视距离那么BUG罢了。
布兰多现在作为巢穴领主的心灵感应范围大约是三到四英里,再远效果就会大大减弱。
而一接受到他的命令,岩石阴影兽立刻发起进攻,它进攻的方式与岩豹大致相似,只是在身后带一道黑影。
卡格利斯手持长剑一开始还紧张无比,但一看到这东西身形一动就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这一个月以来他与岩豹交手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实在是太过熟悉对方的进攻套路。
他想这东西就是比岩豹强再多也不至于离谱,只要小心应付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
卡格利斯向前一步,竖起剑,以他最熟悉的埃鲁因军用剑术试探。不过这不试探还好,一试探之下就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长剑向前一刺,那头岩石阴影兽竟然不闪不避直扑他而来,卡格利斯根本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狂暴,竟然直直地让那东西穿过他锐利的剑锋扑向自己。
下一刻,所有人就看到卡格利斯被扑倒在地上。
……
第一百五十六幕岩石加鲁鲁兽!
不过前肢踏在他胸口的岩石阴影兽在并没有进一步的攻击动作,而是抬起头用一整块尖锐岩石构成的头颅看着布兰多,布兰多点点头,这头魔物立刻向后一步退开。
“接近黑铁中位!”卡格利斯揉着自己胸口说道:“有没有那么离谱啊,这东西快赶上大人你的黑曜石豹了。”
布兰多点点头,他看着这头岩石阴影兽心中可说非常满意,接近黑铁中位的能力,更难能可贵的是还拥有半虚体生物的特质。
半虚体生物可以减免一半物理攻击,就等于说生命值凭空提高一倍。而且灵巧也比实体生物高出一大截,因此这东西表现出的力量顶多黑铁中位,而战斗力事实上已经远远超过了黑曜石豹了。
然后他又将目光投向那头黑狼,黑狼本身就是黑铁巅峰与卡格利斯不相上下,岩石属性强化之后照例应该更强。布兰多这一次选了库兰作为测试的对象,结果自然不用说,黑狼败北,不过在战斗中也测试出这东西的实力在白银下位还要超出一点。
而同时,这种新形态的黑狼还拥有极高的防御力,那些岩石甲板库兰随手一击竟然还打不穿,就这一点起码也得是白银上位的防御力。
综合来说,这东西拥有差不多白银中位的战斗力。
白银中位,比原本的实力几乎提高了两阶,而且考虑到庞大的族群以及今后的可成长性,布兰多忍不住眯起眼睛,要知道兽群到达中级,就可以生成领主级魔物——比方说黑狼领主与黑曜石豹了。
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布兰多心中无限YY,不过他看着这头黑狼心中无比满意的同时,却想到这头魔物明显与它原本的同类已经有很大区别,既然如此再叫黑狼显然不太合适,而且也容易引起混淆。
那么取一个什么名字比较好呢?
他回过头去,身边还捂着胸口的卡格利斯好像明白他的心意一样,好奇地问道:“领主大人,这东西还是黑狼?”
“不,我还没想好它的名字。”布兰多实话实说。
“那叫凶暴狼吧,看起来也比较像。”卡格利斯答道。
“我倒觉得更像座狼。”库兰显然不认同他的看法。
“不。”布兰多摇了摇头,他想了一下,答道:“我决定叫它——岩石加鲁鲁兽!”
“岩石加鲁鲁兽?”所有人都是一呆,那是个啥货?
不过布兰多心中却想的是,以后搞个钢铁属性的巢穴,真正把这玩意儿变成钢铁加鲁鲁,那才真是碉堡了!
而他正在YY,忽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他一怔,华德来通知他准备出发了?布兰多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才想起自己还在这片黑森林的“狼祸”剧情之中,还远远没到值得庆幸的时候。
至少兽群的成形不是一天两天的,何况升级还有大量材料需要投入,巢穴在游戏中就是烧钱的机器,在这里也是一样。
石之巢穴倒是只差一个贤者石板,而阴影之巢的投入才刚刚开始呢。
不过怀着这样的想法,布兰多回过头,意外地发现过来的却不是华德或者树精灵首领奎尼尔,而是欧汀伯爵那张有些阴沉的脸。
“伯爵先生?”他微微一愣,埃鲁因使节那行人自从劝说自己无效之后就一直远远跟着他们,也不提回去的事,也不来和他打交道,好像是将他当作免费的保镖一样。
不过现在这是怎么了?
“男爵先生。”欧汀伯爵开口道:“你看到法伊娜小姐他们了吗?”
法伊娜?
布兰多一愣之后才想起那是那个来自克鲁兹的贵族小姐的名字,不过说起来自从和雾嚎战斗以来他就压根没关注过那三个克鲁兹年轻人在什么地方,本来他就对克鲁兹帝国不大感冒,说实在话不把那三个年轻人赶出队伍已经是因为他本身做不出这样的事来罢了。
他想要是换成他原先团里几个脾气暴躁的在这里,说不定就不留情面地将对方赶出去了,埃鲁因玩家对克鲁兹帝国的厌恶那可是“练功发自真心”。
因此当欧汀伯爵这么开口时,布兰多甚至愣了一下,有些不大在意地左右望了望:“他们不是在这里吗?”
“不。”欧汀伯爵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们已经找了他们好半天了,但是到处都没看到法伊娜小姐和艾尔曼子爵的影子。”
“不在?”
布兰多这就有点奇怪了,那坏脾气的丫头不是应当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吗?不过面对他询问的眼神,卡格利斯,梅里亚,安蒂缇娜,库兰以及茜先后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
布兰多这下有点奇怪了,他干脆找来罗帕尔——这位蜥蜴人领主和它的手下自从进入黑森林以来就一直负责队伍外围的警戒工作,如果外围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么它肯定会第一个得知——但可惜,他从罗帕尔那里得到的答案也是否定的。
也就是说,自从他们停下休息以来,艾尔曼等人并没有离开营地。否则罗帕尔和它手下的火爪蜥蜴人不可能没有察觉。
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在那之前法伊娜等人就已经走丢了。
但那样就真的好玩了,当然布兰多倒不是关心这几个人会不会走丢的问题,而是觉得几个大活人竟然会跟丢队伍,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他想就是那位大小姐再废柴,但他身边的艾尔曼子爵和那个炼金术士少年怎么看也不像是太无能的人吧?
最后布兰多在安蒂缇娜的提示下找来所有人当中最心细谨慎的芙罗,想看看这位野精灵姐妹中的姐姐是否能察觉什么蛛丝马迹。
但没想到芙罗给他们带来的是一个更惊爆的消息。
她也一直在找她的妹妹。
蒂雅不见了?
布兰多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可能,蒂雅是十二卢比斯雇佣兵中的一员,属于他的卡牌召唤生物,两者之间有心灵联系,不可能会召唤生物走失了而他却一无所知。
不过他马上在心中感应了一下对方的位置,这一感应,脸色就变了。
就连黑森林也无法阻断的心灵感应,竟然第一次失效了!
玛莎在上,这又是什么剧本?
……
而在布兰多大吃一惊的同时,他眼中那位坏脾气的贵族千金却正与自己的两位同伴跌跌撞撞地穿行在荆棘密布的丛林之中。
她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横生出的枝桠一头绊倒,不过即使侥幸在那个黑发的炼金术士少年的帮助下好歹维持了形象,但漂亮的裙子也早已被扯得破破烂烂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好像乞丐一样的装束,就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当然,这笔账又算到了布兰多头上——如果不是那个乡巴佬的话,他们怎么会被裹挟到这里来?
而且当初雾嚎造出迷雾的时候,那家伙竟然没发现他们在迷雾中走失了,那家伙明明那么厉害,这一定是他故意的!
法伊娜在心中恨恨地想,恨不得如果布兰多此刻在自己面前的话一剑将他刺个对穿。可惜不要说此刻布兰多还不在他面前,就算在她也没这个能力。
于是磨了好一会牙齿之后,这位贵族千金终于忍不住问道:“艾尔曼子爵,还有多久啊,你不是说一会就追上了吗?”
她有点有气无力地问道,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么问了。
艾尔曼也有点无奈,虽然他看了看一旁的罗诺,心想这倒是下手的一个好时机,可是现在他却没这个心情——他明明记得布兰多一行人当初是走的这个方向,可没道理会追了这么长时间还追不上啊。
他很清楚,那个埃鲁因人和他的部下一定会停下来休整,否则他也不会选择追上去。
而至于选择倒回去想办法与维罗妮卡军团长会和,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实在没那个胆子重新在狼潮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再杀回去。
因此这位子爵大人摊了摊手,只能勉强说服自己道:“我想也许他们打算走得远一些再休整,毕竟这里离狼潮并不远,还是太过危险。”
一想到那无边无际的狼潮,他又有点变了脸色,他过去从没想到黑森林中竟然危险成这样,早知道就不应当答应执行这一次任务,原本他还以为和维罗妮卡这样一位帝国战神在一起怎么想也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可说来说去没考虑到身边这位大小姐实在是太过任性。
“可你已经这么说了好几次了。”法伊娜有些不满:“我快走不动了。”
艾尔曼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有点不满,他吸了一口气道:“这话你应该问后面那小姑娘,她不是说她可以联系上那个埃鲁因人吗?”
法伊娜一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后面吃力地跟上他们的蒂雅——她记得这个小姑娘是那个可恶的埃鲁因乡巴佬身边的人——而且她还告诉他们她有办法能联系上布兰多,只可惜一直到现在她也没试成功过一次。
“黑森林中通讯法术受到魔法乱流干扰。”罗诺答道:“不成功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们如果不是有石英之块,不也一样联系不到黑森林外面么?可石英之块毕竟是幻想中的存在,不是人人都能入手的。”
“既然如此。”艾尔曼有些不满地答道:“就应该丢下她,带上一个小丫头反而是拖慢了我们的速度。”
“艾尔曼子爵。”法伊娜皱起眉头:“作为帝国贵族,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要丢下一个孩子吗?”
艾尔曼一愣,他看了看这位贵族千金,再看了看罗诺,两个人脸上都有些不满。艾尔曼一怔,随即改口道:“抱歉,我失态了。”
法伊娜正想再说什么,可正是这个时候,忽然森林中一个声音响起来打断了她的话——
“呵呵,几个小家伙,死到临头还有心争执,倒是有趣得紧。”
这突兀的声音穿过森林,让四周微微一静。
……
第一百五十七幕凋零
黑暗之中一点亮光,艾尔曼子爵第一个拔出长剑,“铮”一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谁在那里?”他挑起右眉,一脸警戒地问道。
“呵呵呵。”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轻盈的笑声,笑声从不远处传来,然后艾尔曼竟看到一个女人从一株古老的橡树之中缓缓走出——那个女人长着一对尖尖的耳朵,她双手向脑后一插,轻轻摆动上半身,让紫色的波浪状长发在耳朵后瀑布一般挥洒而下。
女人有一对浅紫色的眸子,眼影稍长,给人一种妖异的感觉;美艳的瓜子脸,嘴唇也是紫色,第一眼就能吸引住人的目光——但她整个半身以下都完全由藤蔓与根须构成,一束束荆棘沿着她赤裸的上半身蔓延而上,包裹住浑圆饱满的乳房,一直延伸到脖子上,面颊的边沿。
她微微一笑,指着艾尔曼手中的长剑说道:“年轻人,你指望这东西能干什么呢?伤害我?还是保护自己?”
艾尔曼一皱眉,他将剑指向那个女人,但并没有答话;这个女人明显来意不善,而且从她的表现来看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有所依仗。
这位子爵先生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罗诺反应只比艾尔曼慢一步,不过黑发少年看到这个女人时忍不住脸红了红,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剑一样的眉毛一抬,严厉地质问:“你是谁?这里是埃鲁因的使节团,你最好不要打我们的主意——”
女人扑哧一笑:“真狡猾。”
她好像没看到艾尔曼手中的剑一样缓缓向几人走过来,她走动时构成下半身的蔓枝蠕动着,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虫子,让人看了忍不住头皮发麻。
“罗诺,海曼大师的学徒,克鲁兹的天才炼金术士——头衔,狼獾;曾经在克鲁兹的皇家咒术学院一次冲突中重伤十一位同伴,杀死两人,少年一样羞涩的外表之下隐藏的是一颗狂野的心呢。”
“至于这位——法伊娜,金领伯爵,花叶领的小公主,曼德希尔大公爵的掌上明珠,也是公国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女人回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剩下两个人,笑眯眯地说道:“还有艾尔曼子爵,虽然是庶出的贵族子嗣,但却一样杰出——只是,谁能看清你的野心呢?”
艾尔曼听到庶出两个字,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最后那个女人说道:“至于最后这个小姑娘,倒真是埃鲁因人,不过却是无足轻重。只是我倒是对她的领主——那个有意思的年轻人有些兴趣。”
“有兴趣你去找他好了呀。”法伊娜警惕地盯着这个女人,作为大贵族的继承人她最忌讳被陌生人一口叫穿身份:“不知廉耻的女人!”
她回过头:“罗诺,你还在看什么!”
黑发少年脸一红,回头无辜地看着法伊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法伊娜。”
“哼。”法伊娜没好气地咬咬牙:“没一个好东西!”
四个人当中只有站在最后面的蒂雅没有说话,她只是暗中做好了防备的准备——作为雇佣兵,虽然这位野精灵小姑娘经验尚显不足,但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艾尔曼看着那个女人越靠越近,忍不住有点沉不住气起来:“这位女士,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试图用剑挡住对方。
可没想到他的话只是引得那个女人一笑,她走近这位子爵大人,用手指在他的剑尖上一拨:“一如我所言,你们人类管这个东西叫做剑是吧——剑是武器,可以保护你们,也可以用来伤害其他人——”
“因为在你们看来,人的身体是脆弱的,而金属却是坚固的东西。利用工具,是文明生物的特长呢。”
“可惜,在我看来,这东西与你们一般无异,脆弱,因为万物皆会腐朽,凋零,唯有混沌才会长存。”
她抬起睫毛,紫色的眼睛看着艾尔曼,而随着她轻柔的话语,艾尔曼手中的长剑上竟然生出一朵朵紫色的蔷薇,随着蔷薇花瓣一片片随风凋零,这位子爵先生的长剑竟也好像经历了成千上万年历史一样如同风沙、随风而逝。
“邪教徒!”
女人口中“唯有混沌长存”的话语一出,在场的三人立刻变了脸色。不过这都比不上他们看到艾尔曼手中的长剑寸寸碎裂时的震撼。
腐朽要素。
在整个沃恩德,既是邪教徒,又拥有腐朽要素的存在,能让他们立刻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个人了。
“凋……凋……凋……”法伊娜的脸色一下就变得惨白,她瞪大眼睛指着那个女人,竟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艾尔曼则抽身一退,立刻抽出备用的短剑,他在意思到对方的身份的一瞬间就明白无法善了。既然如此,废话再多也毫无意义,先下手为强才是正理。
他身边的黑发少年这一次反应也不比他慢,几乎是女人的话音才刚落,超过一打炼金术炸弹就已经被抛向那个女人。
只可惜那个女人的反应比他更快,她右手由前向后一扬,地面“刷”一声升起一张藤网,炼金术炸弹撞在上面被提前引爆,还差一点伤到了罗诺自己。
黑发少年挡着脸向后一个滚翻,他向前伸出手,身上的魔导器立刻一枚接着一枚升起,开始绘制法阵。
只是让他目瞪口呆的是,这些魔导器才飞到一半,金属的表面就开始生锈,然后变得暗淡无光,“啪嗒”一声从半空中落下,掉入森林中的水洼中,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魔法联系。
而这个时候艾尔曼子爵的攻击才刚刚展开,只是他的目标不是那个可怕的女人,而是一旁的法伊娜。
贵族千金看到艾尔曼忽然向自己冲过来吓得一呆,不过还是本能地拔出佩剑一挡,元素的力量从她身体中进入细剑中,白色的光在剑上交织出一面光盾。
可惜这临时准备的魔剑术显然不是艾尔曼的对手,艾尔曼反手一剑抽飞法伊娜手中的长剑,然后一把抓住她的脖子,一下绕到她身后,将剑架在她脖子上。
整个过程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要说罗诺和蒂雅没反应过来,甚至连那个女人都吃了一惊。
不过这个时候艾尔曼已经将剑放到法伊娜雪白的脖子上,然后他看着那个女人,吸了一口气,冷静地说道:“你的目标是她吧,不过我想一个死的公国继承人对你来说恐怕没什么价值罢?”
法伊娜一怔,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竟忍不住哆嗦起来。也不知是因为这令人绝望的环境,还是因为同伴的背叛。
是了,她忽然想到——艾尔曼子爵是故意的,一定是这样,他在用这个办法来救其他人。
想到这里,这位贵族千金才稍微好受了一些,可是一想到之前艾尔曼子爵打飞她手中的剑时那冷冰冰的目光,她还是下意识地感到有点颤抖。
罗诺吃惊地看着艾尔曼,不过他似乎也和法伊娜想到一起去了,忍了忍没有开口。
倒是蒂雅在法伊娜遭到劫持时施展了一个法术,她手掌中向前射出一条冰龙,冰霜“咔嚓嚓”凝固空气直射向艾尔曼,不过艾尔曼只是将法伊娜向这个方向一挡,才刚刚安心的贵族千金就立刻吓得闭上眼睛尖叫一声。
蒂雅也吓了一跳,赶忙撤掉手中的法术,冰柱“哗啦”一声崩裂,在半空中瞬间化为一股亮晶晶的烟尘。
“你疯了!”法伊娜闭着眼睛尖叫一声:“艾尔曼子爵。”
“闭嘴。”艾尔曼冷冷地说:“想活命就少说话!”
“你……”贵族千金差点被哽死,她还想说什么可感到脖子上冰冷的剑锋一紧,吓得后半句话就吞回了肚子里:“那、那个可恶的乡巴佬,呜呜呜,谁来救救我啊……!”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几乎要哭出来的贵族少女心中首先浮现的竟是这么一个念头。
不远处那个女人看了蒂雅一眼:“喔?水元素使,不过元素使好像没有精神能力吧?”
蒂雅面色一变:“是你,你阻断了我和布兰多哥哥之间的心灵感应!”
“哦?他叫布兰多么?”女人微微一笑:“谢谢哦,小妹妹!”
蒂雅被气得不轻,抬手就是一道冰矢向女人射来,可惜那冰矢还没来得及靠近女人就化为冰尘消逝。女人微微一笑:“有序亦是短暂,还是还魔力以本原的样貌比较好。”
然后她手一抬,无数藤蔓就将蒂雅蔓延过去,虽然这位野精灵姐妹中的妹妹试图反抗,不过她才放了几个法术,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女人。”艾尔曼眼睁睁看着蒂雅被捆起来,好像不关他事一样,然后他才开口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的问题?”女人回过头,冷笑:“你以为你那些小把戏能骗得过我?”
“你以为我真不敢杀她?”艾尔曼冷冷地问道。
“你不妨一试。”
艾尔曼手中的剑一横,竟在法伊娜雪白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显眼的血痕。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现在呢?”
“你疯了!”罗诺大声喊道,可他瞪着艾尔曼,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那个疯子一不小心就真的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女人微微一怔,她原本也以为艾尔曼是想施展苦肉计,可没想到对方看起来竟然真是丧心病狂。
她忍不住一笑:“有意思,你想活命?”
艾尔曼点点头。
“好吧。”女人笑道:“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他杀了,然后跟我走。”她看着罗诺,轻描淡写地说道。
罗诺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低头闷哼一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前的弩箭,然后再看看艾尔曼。
他当然知道这弩箭上是带毒,那毒还是他亲手配的,说是为了对付森林中的魔物,可没想到竟然让他自己第一个作了试验品。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艾尔曼竟然会出手得如此干脆。
他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了自己的同伴一样,然后向后倒了下去。
“罗诺!”法伊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眼睛一下就红了:“你疯了,艾尔曼子爵,你干了什么!”
可艾尔曼看也不看她,只是右手的剑抵在她的脖子上,然后左手丢掉手弩,再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最后竟“啪啪”拍了一下手:“不愧是艾尔曼子爵,干净利落,倒是有潜质加入我们。”
她歪着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帝国贵族,微笑道:“所以,你的意见呢?”
艾尔曼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不,对方就会立刻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一瞬间,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想这个女人就是再可怕,也不至于向一位同伴出手吧,何况作为一位帝国高层贵族圈子之中的新秀,他相信自己在对方眼中还是有一些价值的。
只是这些想法只存在了一瞬间就化为泡影,因为他才刚刚点下头,一道藤蔓就如同鬼影一般从他身后刺穿了他的喉咙。
一道血箭喷射而出,溅了法伊娜一脸。
然后这位贵族千金才感到身后一直挟持着自己的那个人缓缓地倒了下去,沉重地摔在地面上。
可她那一刻竟然被吓呆了,吓得一动不敢动。
然后“哗啦”一声跪了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在她不远处,那个女人看也不看她,只是反手一挥从手上挥出一道坚韧的藤鞭,这鞭子带起一束与布兰多的白鸦剑术几乎一样的剑风刷一声贴着地面扫了过去。
剑风堪堪从法伊娜身边掠过,然后将她身后艾尔曼子爵的身体打成两截,带着一片血雨远远地飞了出去。
女人收回长鞭,然后再卷起地上艾尔曼子爵的短剑,一剑甩向另一边的蒂雅。短剑穿心而入,蒂雅挣扎了一下,然后就垂下了头。
女人这才满意地微微一笑,叹道:“真是蠢,以为我和万物归一会那些软弱家伙一样,那么眷念人世之间的权力么。”
“权柄不过是虚幻,终有一日,王座也要化为风沙。”
她看了法伊娜一眼,笑了笑:“不过至于你嘛,小姑娘,对我来说倒是还有一点用。走吧,我带你去做一笔好买卖——不过,买卖,我喜欢人类这个说法。”
……
第一百五十八幕深入棘岭
就在蒂雅进入的墓地场的同时,布兰多的队伍正在进入信风之环外围地区——先前发生的所谓法伊娜等人失踪的事件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虽然失踪者里面有蒂雅,不过野精灵妹妹本身是卡牌生物,布兰多随时都可以通过重置卢比斯雇佣兵这张卡牌让她出现在自己身边。
因此从一开始,布兰多压根就没打算过要倒回去找人。
不过他决定深入信风之环的决定引起了埃鲁因使节团的强烈反对,欧汀伯爵几乎严厉地要求他回去找人。
的确,如果布兰多是一个真正的埃鲁因人,他可能会顾及一个克鲁兹大公的女儿失踪会造成多么大的影响;可惜,两个灵魂融合在一起的布兰多的思维方式本身就受到苏菲现代人的影响。
克鲁兹人又算什么?
就算是维罗妮卡也不见得能在这狼祸之中完全自保,何况他们这个时候原路返回纯粹是找死的行为,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同伴布兰多或许还会拼死一搏,不过为了几个陌生人实在太不划算。
何况那几个克鲁兹贵族先前还处心积虑地算计他来着,布兰多自认不是小人,但也不是以德报怨的谦谦君子。
至于埃鲁因使节团怎么想的,布兰多再一次用行动告诉了他们,他根本不在意他们这些打着王党旗号的家伙的看法。
布兰多心中还在冷笑,这几个货色动不动就拿王国的名义来说事,等什么时候他不耐烦了,就直接拿王国骑士团的银胸针来吓死这几个家伙。
王国骑士团的普通徽记大多是黄铜制,只有队长级别的人物才能拥有银制胸针,而团长则是镀金,事实上纵使是队长级别的人物至少也是王室的近侍了。
比起和王室的关系来,比他们这些王党之中不上不下的家伙亲密多了。
当然,布兰多也知道那只是想想罢了,格里菲因公主殿下虽然暗地里将这枚胸针给他,但布兰多很清楚对方不一定愿意暴露与自己的关系,如果自己拿着这枚胸针到处去狐假虎威,恐怕会给未来的摄政王公主殿下留下不好的印象。
以布兰多现在的实力,他其实可以不在乎自己会在对方心目中留下什么印象,不过作为曾经的憧憬,他心底还是不愿意这样的。
于是他干脆不理会那些贵族,他知道那些家伙压根不敢离开他的队伍。他们二十几个人在这片黑森林中四处游荡纯粹就是送菜的,黑森林中的魔物可不只有狼祸而已。
一如他所料。
欧汀伯爵虽然立场让布兰多无法认同,但头脑却还清醒,看到这个年轻人一意孤行,他也并没像是罗伯伦叫嚣的那样干脆原路返回,而是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选择原路返回,很可能他们这队人就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布兰多半山腰上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下面的埃鲁因使节团,这位年轻的领主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再抬起头,目光越过黑沉沉的夜幕之下,静静凝望远方起伏不定的重重山影——
在那个方向上,棘岭在蔷花之墙以南以东形成一片开阔的丘陵,而只要越过这片丘陵就算是真正开始深入卡兰加山脉向北的一条支系。
布兰多已经忘了那个支系的名字,不过就算是棘岭地区,也算是信风之环外围了。
事实上环顾四周,已经可以看到黑黝黝的山林之间弥漫着一层稀薄的、白纱一般的雾气,这还是在信风之环的云墙打开了一条云中之径的情形下,若是平日里,这里早已是大雾弥漫。
而无论是向东南还是向西南望去,其实都可以看到那道高耸入天际的云墙,黑沉沉的云层甚至遮住了点点繁星——因为太高,让人在仰望时产生了两边的云层向中央弯曲的错觉——身处这条云中之径,让人顿时产生了一种被包容在其中的渺小错觉。
即使是随随便便的一瞥,但也足以让人心生震撼。
布兰多吸了一口气,他看到那些流淌在黑森林树冠之上点点幽蓝色的光芒——那是最纯粹的魔力,没有受到任何一种力量影响的。
不过这些魔力在蛮荒之地中很快下沉变成黑色,然后在森林中形成魔物。魔法的潮汐已经来了,空气中仿佛弥漫这样的味道。
一轮银月映照群山密林。
不过他随后微微一怔,视网膜中绿色的光网变幻,最后形成一行小字投射在无限远的焦点上。
“卢比斯雇佣兵,蒂雅进入坟墓场。”
布兰多“咦”了一声,立刻停下来与这个野精灵小姑娘取得联系,说实在话,在黑森林遇难并不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不过这么快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要知道蒂雅可是白银阶的元素使啊,纵使是遇上小规模的狼群至少也有逃生的能力罢。除非是遇上雄狼。
莫非这一地区还有第三个狼群存在?
这让布兰多有点警惕起来。
他先安慰了这个小姑娘几句,说来好笑,这已经是这个小姑娘第二次独自一个人进墓地场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可爱的小姑娘运气总是那么差——莫非是因为红手软妹一个人就把好运全占光了的缘故?
蒂雅倒是比他想象中要坚强一些,这个小姑娘先是跟他抱怨了一下被一剑刺死是多么多痛,领主大人一定要给她报仇云云,然后才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当听蒂雅讲到那个让武器与魔法一起化为尘埃随风而逝的能力时,布兰多忽然心头一跳,据他所知能造成这个效果的法术有许多,可是如果搭配上那个特有的紫色蔷薇片片凋零的效果来看的话。
就只有一种了。
在布兰多看来,腐蚀要素算不得一种非常强大的要素,可掌握这个要素的人却让他忍不住心惊肉跳了。凋零领主安德莎——牧树人的十二位牧首之一,玛莎在上,那几乎是当今沃恩德仅次于第一流尖端力量的存在。
那个女人怎么会来这里?布兰多心中一时间怦怦直跳,他心想自己搞出个神器反应把克鲁兹人、布加的巫师和炎之圣殿一股脑吸引过来就已经够离谱了。
没想到如今牧树人也横插一脚,狮心剑的魅力有那么大吗?
他随即反应过来,但如果狮心剑真的是炎之权杖的一部分的话,那么牧树人出现在这里也可以理解了。四贤者当年可也算是他们的一大死对头之一,先一步阻止四贤者的武器重新现世。
这个解释似乎也可以接受。
而知道了安德莎这个妖女在此,那么布兰多对于那个艾尔曼子爵与天才炼金术士少年的死就一点也不意外了。他想别说是他们,就算是加上十个自己估计也不够那个女人一根手指头打的。
不过让布兰多略微松了一口气的是,至少从安德莎劫持法伊娜的行为来看,她的目标应当是克鲁兹的使节团一行。
也好。
克鲁兹人中有苍穹之青军团的女战神维罗妮卡坐镇,这个时节的维罗妮卡实力应当在70级上下的水准,也就是法则之墙的巅峰(要素领域),虽然大约不是安德莎的对手,不过克鲁兹使节团想必不会只有维罗妮卡一个人。
布兰多很清楚,克鲁兹人内部分为好几个系统,除了军团代表的骑士势力之外,还有占星术士与宫廷魔术师,以及圣殿势力。
这一次既然炎之圣殿是单独前往,那么克鲁兹人的使节团中至少还应当有大魔导士马德兰那一系的人马。
而听完蒂雅的描述,布兰多静下心来思考了一下。他想克鲁兹人这一次行动可能是以维罗妮卡为主导,那么按照他们的规矩至少应当随团有两个高级巫师才是。
两个高级巫师再加上维罗妮卡,难怪安德莎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两方面一相遇必然会引发冲动,布兰多一想及此,内心就忍不住开始活动起来。
两个高级NPC发生冲突,而且双方实力还相差无几,这在过去游戏中代表着什么?
布兰多有点双眼发光,这简直是捡便宜的最好机会啊。要是在过去琥珀之剑中他想也不想,估计立刻掉头去看看能不能在这趟浑水之中捞到什么好处。
雁过拔毛,这本来就是玩家的基本属性之一。
但他马上冷静下来,忽然记起自己现在可不是玩家了,维罗妮卡与安德莎那个层次的NPC之间的交手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插足的,运气不好死个十多二十次也是可以理解的。
要放在过去游戏中,死再多次说不定最后都能一笔捞回来,但在这里可不一样——布兰多赶忙强迫自己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丢出脑海,生怕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就把自己的小命给送掉了。
他吸了一口气,心中却忽然有些小小地庆幸——任安德莎再强,但估计也想不到蒂雅的身份,因此那个女人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的行踪已经败露了。
不过既然知道了那个老妖婆已经在这一带活动,那么她的威胁就小得多了。牧树人的十二个牧首布兰多都清楚得很,有一些甚至他还亲自与其交过手,至于那些家伙的习惯和行动风格——他也是了若指掌。
“没关系吗?”蒂雅在他心中不解地问:“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厉害啊。”
“放心,她在暗处可能还会有些危险,不过谢谢你咯,蒂雅。”
蒂雅甜甜一笑。
这个时候布兰多抬起头,立刻听到一旁熟悉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布兰多一愣,随即看到安蒂缇娜正关切地看着他——她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神让布兰多忍不住有些不自在地想到——怎么这位贵族千金好像时时刻刻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似的?
“没什么,你这是?”布兰多问。
安蒂缇娜没好气地答道:“华德长老来找你好半天了,你一直都在走神,我告诉他你在思考问题,他没敢打搅——”
贵族少女停了一下:“前面好像发现了其他的冒险者,你最好去看看。”
“啊?”布兰多一呆。
……
第一百五十九幕神秘的遗体
黑森林里有什么?这本身就是一个秘密。
……
半人马长老华德与其说是发现了冒险者,不如说是发现了冒险者的遗体。三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林地间,遗体穿着浅灰色的外袍,下面露出银色的甲胄来。
布兰多掀开尸体的外袍,看到银色的甲胄上深红色的火焰标记,心想果然不出所料——这些人都是圣殿的护卫。事实上他在和奎尼尔、半人马长老华德一起进入这片林子时就从尸体的姿态上察觉了这一点。
散落在地上的长剑也都是克鲁兹的风格,不过只有圣殿所属才会那么张扬地清一色使用长剑,若是其他人类军队,或多或少能看到战斧或者其他制式武器的。
掀开外袍,现在他确认了这一点。
“是炎之圣殿的灰袍僧兵。”他直起身子对身边的奎尼尔以及半人马长老华德说道:“不知道有没有焰卫。”
“他们应当不是遇上了狼,不过三十多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这里,实在叫人感到诡异。”半人马长老华德说道。
“是啊,按说若是圣殿收敛了尸体,但也不至于让同伴曝尸荒野,纵使再没有时间,草草地掩埋一下还是做得到的。他们明知道森林里有狼。”
布兰多走到下一具尸体身边,掀起布袍:“又是一个僧兵。”
“关键是没有打斗的痕迹。”奎尼尔说道,森林中时不时传来夜枭的低号让他抖抖耳尖:“好像就这么睡死过去了一样,身上也没有明显的致命伤。”
“全部都一样吗?”
“全部都一样。”
布兰多检查完前面三具尸体,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林地落在另一头——林间横七竖八的三十多具尸体除了倒在地上、或者靠在树上之外,或多或少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他们闭着眼睛,武器落在身边不远处,好像真的睡过去了一样。
但是灰白无光的肌肤证明这些都是失去了生命气息的死人。
这一幕显得诡异极了。
不远处的半人马长老华德与树精灵首领奎尼尔看到这一幕并没有出声,眼下这诡异的情形他们心中并不意外——没有人可以了解黑森林,这片森林越深入就越像是一个巨大的梦魇,随时可能无声无息地让你入梦,夺去你的生命。
但布兰多的想法又与他们不一样。
“只是不知道是在一瞬间被夺去了生命,还是在之前经历过什么。是什么造就了这一切?是狼吗?”
布兰多默默无声地走在尸体之间,不敢妄下结论,只是比起来两位原住民的束手无策,布兰多却已经通过尸体的状态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一百三十级的战士经验毕竟不是白来的。
从经历丰富这一项,无论是华德还是奎尼尔,都得管他叫前辈。
布兰多忽然在一具尸体旁边停下来,他蹲下去,看到那个僧兵手中紧紧地抓住一枚金色的护身符。他用力将那枚护身符从对方手上抠下来,同时他确认了尸体死亡的时间——已经微微有些僵硬了、手指冰凉、与蜡像无异。
然后布兰多又将手放在对方胸口,还有一丝余温,看起来圣殿经过这里才不久。不过那些人竟然还快了他一步,这让布兰多微微有些惊讶——这说明炎之圣殿也知道了德鲁伊们的计划,并利用了这些不通人情世故的树扦子一把。
“哼,这些家底深厚的势力,探听消息的本事真不是盖的。”布兰多不禁想到。
不过他也清楚,德鲁伊这么大的行动也就是瞒瞒像是金鬃托奎宁、埃鲁因这样的小势力罢了,像是布加的巫师、圣殿以及克鲁兹人,恐怕早已猜到了今天晚上行动的结果。
也就是说他们都应该向着云环深处去了。
布兰多抬起头看着林间的尸体,心想深入信风之环真那么简单吗?这些庞然大物就是势力再大,恐怕也想不到他早有过一次经验了罢。
越是深入这个世界,布兰多就越感到玩家曾经的优势。
然后他举起那枚护身符看了看,护身符中间是一枚菱形的紫水晶,紫水晶已经被脱缰的魔力炸毁了一半——传闻紫水晶可以驱邪,因此常常被用来制作驱邪护符。
这个僧兵手中握着这个东西死去,这说明他早已意识到危险。
那就不是在一瞬间被夺去生命的了。
布兰多心中立刻得出结论,然后习惯性地就想要把这枚护符收到自己包包里,心想这枚护符修修还能用,圣殿用的东西一般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这里毕竟不是游戏了,擅自动死者的东西,天知道后面那两位会不会直接一戟丢过来。
半人马和树精灵可是最尊敬死者和灵的。
想及此,他还是把那枚护身符放回了死者手上,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犯不着冒这个险——事实上布兰多都已经感到华德和奎尼尔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了。
他站了起来,肯定说道:“这些僧兵是留下来断后的。”
“断后?”半人马长老一愣,他看到那个年轻的人类在尸体之间走走停停,不时蹲下去检查,起先还有些略微的不屑。尸体会留下信息来,但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老兵、职业猎人和专业的神官才能读懂这些信息。
华德自己就精通此道——作为一个老战士他可以轻松地分辨出伤口是刀刃还是撕咬造成的,抑或是某种魔法的效果,但面对如此诡异的尸体,他一样显得束手无策。
那个年轻人那里走了两圈,就看出这些人是留下来断后的了?
恐怕是猜测才对吧。
半人马忍不住皱起眉头,最为指挥官来说,轻易下结论是不负责任的表情。他回过头去看着一旁的树精灵,奎尼尔同样皱着眉头,但后者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哼,这些优柔寡断的树扦子。”半人马长老华德心中颇为不以为然。
布兰多却好像没看到华德无动于衷的样子,他走到另一边,打量整个战场。然后他确定了一个方向,指着那个方向说道:“看起来圣殿的人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和我们差不多嘛。”
华德一下就怔住了,奎尼尔也微微吃了一惊。他们发现尸体时就命令手下仔细搜查过四周,这方面德鲁伊是一等一的好手,不多时就根据森林中草木倒伏的情况判断出了那批人类进入与离开的方向。
布兰多的判断与他们的判断相差无几。
“怎么?你们不相信?”布兰多看到两人吃惊的表情:“你们只要沿着那个方向搜索一下,在森林中行军应该会留下很多痕迹的。”
“不。”奎尼尔问道:“我们只是想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布兰多心中却在想,原来这个时节圣殿就已经在用这种十字型的布置行军了,这种由四个护卫团护住中央的阵势在游戏中被玩家改良之后一度成为玩家最喜欢使用的阵型,因为灵活机动,遇到任何突发情况都有反应的时间。
不过正好作为团长的他却非常熟悉这种行军方式,布兰多走到一棵树边:“圣殿从这个方向进入森林,左翼扫过这片树林,斥候先发现了敌人,然后在这里向其他人示警。”
他抬起头,果然看到树冠上有一具尸体。
然后他向左走两步,这是这片阵地外围距离最远的七八具尸体:“敌人的速度很快,根本来不及反应,因此首先迎敌的是外围的灰骑士——圣殿的斥候。”
他掀开长袍,果然发现了灰骑士的标记。
“茜!”布兰多回过头喊道:“你过来,到那里去。”他指着一个位置对茜说道,红发少女本来站在安蒂缇娜身边正远远地打量这里的情形,但听到这个吩咐忍不住微微一怔。
不过她作为布兰多的追从者的天职就是服从,茜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走了过去。
布兰多用手在躺在地上的几名灰骑士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华德与奎尼尔:“灰骑兵是呈半圆形围上去的,距离拉得很开,在这个阵势当中他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这些都是圣殿的精锐,训练有素,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没发生战斗。”布兰多对茜比了个走过来的手势,茜穿过六名灰骑士的尸体,“他们就倒下了。”
“最后一个灰骑士应当是被吓坏了,他在这里开始掉头。”布兰多看到脚边草木折断的痕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另一个方向:“他朝那个方向逃跑过去,但是被追上,依旧没发生战斗,倒下去死掉了。”
布兰多看着那里的一具尸体说道。
“敌人很强。”布兰多带示意茜继续往树林中走去,“左翼的护卫团在做好迎敌的准备之后,圣殿的决策者当机立断安排他们断后,将左翼变成后阵,然后向那个方向脱离了。”
他向森林外一指,仿佛亲眼所见当时的状况。
华德与奎尼尔齐齐回过头,顿时变了脸色,因为布兰多又猜对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一串脚步声从森林外传来,半人马长老与树精灵首领几乎是神经质地回过头——不过他们看到那是那个埃鲁因人。
好像是叫做欧汀伯爵的家伙。
事实上布兰多让队伍停在半山腰,半天没有前进一步,这位伯爵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才上来看看情况,不过他一上来就吓了一跳。
树林里一地的尸体。
……
第一百六十幕茜的异变
欧汀伯爵再看到那些尸体被掀开的外袍下面,闪亮的甲胄上红彤彤的炎之圣殿的标志,忍不住脸色再变。
圣殿的僧兵,他当然认识。不过竟然死了这么多,玛莎在上,圣殿的实力他最清楚,他无法想象究竟遇上什么样的敌人才能让炎之圣殿的僧侣们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欧汀伯爵的目光继续向前延伸,“灰骑士!”他看到布兰多脚边那几具尸体,更是震得说不出话来,这个编制起码也是神官级别的,也就是说这支圣殿的队伍中至少有一名正职神官存在?
欧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有正职神官助阵的情况下还死了三十多个僧兵,还得加上灰骑士?圣殿的人究竟遇上了何方神圣?
要知道正职神官至少必须得开化要素,作为开化了要素的咒术职业,就是遇上雄狼也足以稳胜才对吧。
不过我们这位伯爵大人马上又产生了一些古怪的联想,他看着布兰多古怪地想到那是不是干脆就是那个年轻人把这些圣殿的僧兵给干掉了——毕竟现在在他看来,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年轻的男爵不敢干的。
他连克鲁兹人都不放在眼里,说不定还真会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欧汀伯爵又联想到布兰多与德鲁伊的关系,他一时间忍不住心惊肉跳的想到,莫非这些德鲁伊是想要拉开圣战的帷幕?
这位来自北方军团的高级将领生生吞了一口唾沫。
不过布兰多后面的话打消了这位伯爵的疑虑,布兰多当然注意到了欧汀的到来,但他看都没有去多看后者一眼,而是继续穿过森林,说道:“真正的战斗是在这里展开的。”
他让茜停下来,然后指着树林中说道:“战斗在敌人逼近的一瞬间就结束了,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作出了攻击,但武器都还在他们手上,箭也未离弦。”
“然后第一批人死了。”布兰多越过十个僧兵组成的防线,现在他们都躺在地上:“死亡悄然无息,好像是微风一样掠过他们的身体。”
他看着那十个僧兵的尸体,他们是在同一刻死亡的。
他抬起头,然后这无形的敌人继续向前,第二批僧兵试图拉开距离以拖延时间,但他们仍旧同时倒下了。
“最后剩下的人看起来是崩溃了,有人开始逃跑,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尸体最终没有构成一个完美的防御圈的原因。”
布兰多答道,他环顾整片森林:“从僧兵的布防来看——那个生物非常庞大,但穿过这片森林却悄然无息,它带走这些人的生命时应该是施展了某种幻术,所以至死都没有打斗的痕迹。”
“但不排除它本身就营造了一个幻术来误导这些人,但那样的话,圣殿的其他人应该逃不掉才是。”
布兰多说完,看着华德与奎尼尔,再看了一眼他们身边的欧汀。
他淡然的目光让三个人都打了一个冷战,好像此时此刻森林中就潜伏着一头可怕的怪物,随时随地都会听到他们的交谈像是一个巨大的幽灵一样出现似的。
三个人实际上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可是这片黑森林实在太过诡异,不熟悉它的人会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神秘,而熟悉它的人却只能看到更多的未知。
只是他们无法想象,为什么那个年轻人能毫不在意地站在他们面前侃侃而谈。
“你们听说过类似的东西吗?”布兰多再回头看了森林中一眼,事实上现在的情形也让他感到困惑,他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攻击方式,只是符合的答案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何况,没有人敢说自己见识过蛮荒之中的所有魔物。
那些在混沌与魔力之中诞生的产物,有些本身就不合常理,说不定这可怕的凶手真的就是掠过森林之上的微风。
也说不定——
要缩小答案的范围,还必须在奎尼尔、华德这样得原住民身上找答案,布兰多心想如果自己以面对一个任务的心态来完成这个剧情的话,那么他首先就明白这一点——不会有不提供线索的任务。
“这听起来像是幽灵,只有传说中的幽灵才会这么悄然无声地夺去一个人的生命吧。”让布兰多没想到的是,先开口的反而是欧汀伯爵。
这位来自王国的伯爵在之前短暂的错愕之后,终于开始重新打量布兰多,因为或许是职业病的缘故——此前布兰多关于整个战斗的重演竟让他耳目一新。
如果说这位伯爵大人一开始一直带着个人的情绪与某种偏见来看待布兰多的话,那么这个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一些之前自己所未注意到的细节:
比方说,埃鲁因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什么冷杉领的男爵,他突然想起来冷杉领不就在托尼格尔吗?那个穷乡僻壤的领主他没记错的话不应当是让德内尔伯爵某个不成器的儿子才对吗?
当然作为贵族圈子最中央的存在,他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记对了,但他绝不相信这个一举一动都透着神秘的年轻贵族会是一个乡巴佬领主。
甚至在他看来,贵族圈子里盛传的所谓的这一代最杰出的几个年轻人,也就不过如此罢。而且大多是夸夸其谈之辈,而他眼前这位男爵先生确是真真正正身处比战场还要险恶千百倍的环境之中,却依旧能谈笑自若。
欧汀伯爵一时间忍不住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布兰多,下意识地认为这家伙一定是在撒谎。
“幽灵?”布兰多摇了摇头,首先不要说可不可能有小山那么巨大的一“座”幽灵,而且幽灵的攻击方式是夺取生命的温度,被它们杀死的生物身上至少应当结一层冰才是。
半人马长老华德与树精灵首领奎尼尔也摇摇头,黑森林中幽灵不少,他们也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打过交道,不过显然和现在的情况不大一样。
布兰多看到在场没有一个人可以说出个所以然的,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心里其实隐隐已经有一种预感。
他们进入信风之环内部第一时间就遇到了这样一幕——或者应当说炎之圣殿的人早一步来到此地,就遭遇攻击——他想等在这里布兰多很怀疑就是那头隐藏在雾中攻击德鲁伊的生物。
不过早先这头生物还只是逼退德鲁伊,现在却是直接开始杀人,是因为进入者不同,还是因为云中之径出现的缘故?
不过不管怎么说,布兰多都知道,这头生物应该就是这个剧情任务的BOSS了。
“而连炎之圣殿似乎都毫无抵御的能力,只留下三十多具尸体仓皇而逃,这东西究竟该有多强?”
布兰多面对这样一个猜测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道还好炎之圣殿那些家伙手脚快,帮他挡了一刀,不然正面遇上这可怕的玩意儿,他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
而他原本以为当初在琥珀之剑中那个玩家甚至个人实力比他现在还弱得多,也能误打误撞进入瓦尔哈拉成功完成任务——也就说明这个任务应该不会太难才对。
可没想到……
我去,当初那货原来还真是误打误撞进入信风之环中心的啊!布兰多心中忍不住大骂了一声,只是骂归骂,作为团长的经历却让他很快冷静下来。
既然误打误撞可以进入信风之环中心,那就说明这个任务不是完全没有余地,否则以这头BOSS的实力来看,别说是那个时候的玩家,估计游戏中再过二十年都没戏可唱。
但战斗是绝对行不通的,那么任务的目标应当是避免战斗,另辟蹊径才是。只是这条捷径在那里呢?布兰多一时千头万绪,因为像是这种任务的流程当初不可能有人肯免费公布细节,而那些收费帖又贵得要死,谁会为了一个已经被人完成掉的一次性任务去花钱啊?
但布兰多现在无比后悔,早知今日当初他估计就不会那么想了。
维罗妮卡,布加的巫师,再加上一个可怕的安德莎,如今还要算上这实力估计比之前这三位加起来还要恐怖的任务BOSS,布兰多一时头痛无比,他忍不住想这任务的难度究竟能不能有点节操啊。
这尼玛只是一个早期剧情任务啊,有木有!他拍拍额头下意识环顾四周,试图再找找看有没什么线索,不过他一回头就看到一旁茜正看着自己的手发呆,忍不住一怔——在布兰多的印象中,这位红发少女可没有在这种时候走神的习惯。
“茜?”
“恩?”茜微微一愣,抬起头。
布兰多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问道:“怎么了?”
“手上多了些东西。”茜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手,布兰多一惊,还以为是神之血复发了。不过让他奇怪的是,照理说金苹果的功效不应当会如此快的流失才对啊。
不过他仔细向茜的手臂看去,却看到少女的手臂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金色纹理,这纹理无论从那一方面看都不像是神之血爆发的征兆。
倒像是魔力在皮肤下隐隐流动。
布兰多看到这纹理一时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他想了一下,摇摇头道:“这不是神之血,不用担心。不过我想是金苹果的效果,因为金苹果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魔力——”
他抬起头:“因此你体力的魔力和魔潮发生共鸣,这是好事,而非坏事。”
“好事?”茜心中的担忧稍微淡化了一些,她知道布兰多是绝对不会骗她的,不过对于布兰多的话,她还是有些不解。
布兰多点点头:“是的,我或许想到一个办法让你成为元素使。”
“不过,这要等奥塔莱丝大人睡醒了我才能请教她一下。”他一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奥塔莱丝明明是英灵,但却没有身为英灵的自觉,雷打不动每天都要足足睡够十二个小时——玛莎在上,英灵根本不会长皱纹才对吧!
……
第一百六十一幕展开的帷幕
圣殿的僧侣们在森林中开辟出一条通道,也不知道将那头未知的怪物引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过布兰多可没胆子跟上去,谁知道那BOSS会不会掉头回来?
不过作为领主级怪物,整个信风之环外围都是它的活动范围,只要还在信风之环内部,布兰多知道遇到BOSS的几率极大。
何况按照琥珀之剑的一贯设置,越深入中心,就越有可能引起那头BOSS的警觉。要想轻松完成瓦尔哈拉的任务,显然并非易事。
好在圣殿有优秀的灰骑士作为斥候,但布兰多手下的斥候也丝毫不差,甚至火爪蜥蜴人还略胜一筹——它们并不是最专业的侦察兵——但旅法师与召唤生物之间的心灵联系却在这种环境下发挥出特殊的作用。
心灵联系没有距离限制,也没有时间延迟,因此布兰多可以将这些火爪蜥蜴人的警戒范围比普通斥候扩大数倍。而为了让这个警戒圈更严密,布兰多还展示了火爪号手这张卡牌——那头拿着长号的火红色蜥蜴人进场后,卡牌立刻发动异能将另一中队火爪突击矛手衍生物同样放置进场。
罗帕尔手下的火爪突击矛手骤然增多一倍,好在火爪突击矛手本来就多在众人的视野之外,因此数目骤增也不至于引人怀疑。
火爪蜥蜴,再加上无数风精蜘蛛与三十多头岩豹,两头阴影岩石兽与黑狼领主,于是布兰多就拥有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预警系统。
离开炎之圣殿的队伍第一次遭袭的地点时间很快进入正午,这是旅法师一天六个阶段当中的第三阶段。布兰多横置了余烬火山以增殖元素池中的火元素数量,同时从牌库中将一张血鬼男爵的卡牌抽入手牌中。
可惜烈阳正艳的阶段不允许使用黑牌,不然布兰多果断会将这张牌放置进场,现在他手上差的就是最一流的斥候。
而血裔以速度著称,再配合上旅法师的能力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陆上斥候,更不用说他们还会短距离飞行。
而他抽完手牌,抬起头看到山林之间雾气已经开始下沉,白色的山雾在林间层层低绕,萦绕在树林之中。事实上在场的几个进入黄金领域的强手已经敏锐地感觉出空气中某些不安定的元素正在增加。
那是混沌之海在元素疆界之下起伏,从而引发黑色魔月的光芒变得耀眼,魔力正在迎来一千年以来最强盛时代的开端,就仿佛是潮汐的涨落一般,向整个世界发出了咆哮。
混沌的力量变得明显起来,显著变化就是棘岭一带丘陵之间气温骤然变得寒冷起来,就仿佛几个小时之内进入了严冬,甚至众人看到树干上在目光的注视下就开始结霜。
这让人忍不住想起一个毛骨悚然的词——霜潮,这是黑森林外围最可怕的几种自然灾害之一,气温会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降低到零下,如果没有必要的防护,极寒的天候可以杀死任何一个存在于影响范围之内的生物。
甚至连魔物也无法幸免。
但除了一种。
冬狼。
“霜潮!”
“霜潮来了!”半人马们立刻拿出一枚水晶球一样的挂饰,水晶球由金丝编织系带环绕,内里装着一个小型的火种。
这个火种不能开辟秩序之地,但就像是黑暗之中的火把一样,至少可以使一小片混沌之中的秩序稳定下来。
离开绿之塔后,冒险者若要继续深入森林,就必须携带这样的小型火种,否则森林之中恶劣的天候就会杀死任何一个深入其中的人。
只可惜,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懂得这样的道理。
半人马们拿出一个火种,点燃之后,一束光柱直冲云霄。布兰多抬起头,看到黑沉沉的云层在天空中汇聚,玛莎的法典“Tiamat”在云层之后数十英里的天空中透明的光环边缘最外层的一圈齿轮已经碎裂了。
黑色的魔力正在汇聚,它像是巨大的触手一样遮住天空,然后南方的天际深蓝色的光芒一层层闪耀,有若电闪雷鸣。
魔潮来了。
布兰多也从怀里拿出一个火种,他自然不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拇指与食指启动两个法咒之后,符文亮起,手中的火种光芒一闪。
然后一束光柱直通天地。
布兰多抬起头,光柱刺穿黑色的云层,犹如大地刺向天空的一柄锐刺。光柱在他手中微微闪烁着,与不远处半人马们中央那一束光柱交相辉映。
半人马长老华德有些意外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大约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博识多闻,竟连这东西也准备了。
并不是每个冒险者都会有进入黑森林探险的经历,而更只有个中老手才会准备周全,在黑森林令人生畏的力量之前不慌不乱。
然后第三束光柱亮起,那是奎尼尔手中的火种。
小型火种的制作方法并不困难,过去在游戏之中的价格也不过只需要几千托尔而已,在这里也就是一枚焰纹玛瑙的事情。
“你过去来过黑森林?”半人马长老华德走过来问道。
布兰多没有正面回答他,“霜之潮只是前奏,不过至少预示了第二波攻击是冬至狼群。”历史上第一波狼群是阴影,第二波狼群是瘟疫,这一次与历史稍有偏差,布兰多想或许是因为在这里的NPC已与历史上不同的缘故。
秩序细微的改变,就能影响黑森林中此刻历史的走向。
他感到几片冰冷刺骨的雪花打在自己脸上,然后融化,这些雪花在火种照亮的范围之外坚硬得好像钢铁,不过它们一进入火种影响的范围就迅速融化缩小。
“第二波狼群?”
布兰多点点头,然后抬起头来:“魔潮来了。”
“什么?”
“仔细看看吧,恐怕你一生当中不会第二次看到这么壮观的景色了。”布兰多仰面看着半空,如此答道。
华德回过头,也抬起头。
然后一道狂风好像忽然产生一般从平地升起,气流旋转着向上带着无数枯木与杂草升上天空,它们汇聚起来,组成了一道巨大的风幕。
着狂风穿过起伏的群山,迎着所有人的脸扑来,吹得树叶与枝桠乱飞。
那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头,他们头发飞舞着,吃惊地看到狂风带着一层层从树冠上掀起的叶片飞向半空,仿佛无法计数的树叶在天空飘舞、汇聚成一条条悬在山间天空之上的黑色河流。
河流在向前——
飞舞的树叶更像是一支黑色的军队在行军。
而更高天幕上。
厚厚的黑云翻卷,云层正如同潮水向半天中央的空隙席卷而去——四方天际都涌动起来,所有人眼底都映衬出一道道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之中穿梭,闪电映亮了云巅,但却没有接踵而来的滚滚雷鸣。
仅仅是寂静无声的闪电。
布兰多回头,忽然看到另一束光柱冲天而起——火红色,如此庞大,应当是炎之圣殿的火种。
然而黑暗之中这道光柱好像是唤醒了它沉眠于山林中其他同胞一样,一束又一束,片刻之间,布兰多眼中就映出数十道光柱。
橘红,克鲁兹人,他们掌握的火的秩序还是没有炎之圣殿的纯正,虽然自诩为炎之王吉尔特的后人。
不过雄鹰帝国的金色加入了火的炽热,这个颜色也足以让他们自傲了。
淡绿色,那应当是另外的德鲁伊了。
然后是蓝色,竟然连风精灵也来了吗?布兰多忍不住心下嘀咕。他想不通狮心剑那来那么大吸引力,不过布兰多没考虑到的是,当初他引发的明明是神器反应。
面对神器,还没有哪个国家可以不动心的。
还有几个浅红色,布兰多想应当是某些公国的骑士团。而那些灰色的,自然就是无所属势力的冒险者团里与佣兵团了。
布兰多自己手上的火种是在绿之塔购买的,德鲁伊们制作的火种偏向自然强韧与温和,因此也呈现出淡绿色,倒是与不远处华德、奎尼尔手上的如出一撤。
林林种种,森林中的火种竟然三四十道之多。
而更多的冒险者,因为准备不周全,就在这一刻生命湮灭在了极寒的气候之下。火种的范围之外,气温降低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树木首先结了一层霜,然后树枝化为冰晶扑簌簌落下来,天空开始飘雪,短短十几分钟周围的世界就有了白色。
正常人不到黄金实力,在这样得环境下只消几分钟就会身亡。而黄金也不过多支持一两天,只有开化了要素的强者才会不受影响。
布兰多吸了一口气,看到这一幕时心神竟然有些微微的动摇——并不是因为害怕或是紧张,而是因为这一幕何其相似。就仿佛那一刻时间倒转,他又回到了游戏之中,与当年那些第一批开拓者并肩而战。
那曾经不是属于他的故事。
但现在却是。
他看向更远处,蔷花之墙的火种已经暗淡无光,冲天而起的光柱时隐时灭。不过既然这个时候狼群还没攻下那个前哨,那么后继也没有多少力量了。
蔷花之墙的德鲁伊们竟然守了下来,不得不说正是这个方向上诸多势力的共同功劳。
再远一些,绿之塔的灯火如同黑夜之中的灯塔,那个巨大的火种带来的光柱稳固犹如刺向漆黑天空的金色长剑;但远远近近,绿之塔周围十二个前哨除了最北面的七座以外,大多都已或暗或灭。
混沌带来雷电与雨雪,远处的天候变得怪异无比,有些地方可以看到大雨在群山之上倾盆而下,有些地方电闪雷鸣,天边甚至出现了几条细细的纽带。
那是龙卷风。
就在布兰多回头这一瞬间,他看到一道巨大的光柱闪烁了一下,熄灭了。一个火种永远熄灭了,伴随它熄灭的是无数生命之火。
蔷花之墙的微弱优势并不能掩盖德鲁伊整条防线的风雨飘摇,布兰多记得历史上德鲁伊在玩家的帮助下也只守下了四波攻击,如果不是瓦尔哈拉开启,这一次黑森林中的狼祸将这一地区变为废墟。
“所以。”布兰多回过头说道:“第二波攻击快来了,加快速度吧,这片森林也开始变得危险起来了。”
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布兰多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冬至狼群相当麻烦,冬狼是一种相当高级的魔物,虽然它们的数量可能会比黑狼少一些,但却比后者恐怖得多。
北方人将森林中的冬狼称作呼吸霜与雾的幽灵,并不是一个夸张的说法。
他们如果在这片森林中慢上一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第一百六十二幕狼之冬至
“那个地方……”华德却看着光柱消失的地方,怔了一下。
“恩?”
“没什么。”半人马长老好像反应过来,他转过身,就向半人马队伍走去。“怎么了?”安蒂缇娜站在布兰多身边看到华德的反应微微有些奇怪地问——在霜潮袭来之前,她就在身上加了一条长披肩来抵御寒冷。
“那个方向是乔木林地,绿之塔许多半人马的故乡。”布兰多答道。
“啊——”贵族小姐有些同情地看着半人马长老的背影:“不过你怎么知道的,领主大人?”
“昨天早上那个枯木守卫向导不是说过吗?”布兰多反问。
“好像是……”安蒂缇娜一愣:“可、可它好像只是顺口提了一句吧,大人你这就记住了?”她忍不住又羡慕又惊讶地看着布兰多。
布兰多赶忙假装去检查自己的剑,以免看着这位贵族小姐一脸认真的样子突然笑出声来。废话,怎么可能记得住,问题是绿之塔周围这十二个前哨(以后是十七个)因为瓦尔哈拉的原因,在网上早已名声大噪。
只是这个理由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好了,走吧。”他打断了这个话题,对安蒂缇娜说道。
“恩?”
“狼来了。”
森林中此刻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原本黯淡的星光与月光也隐去在云层背后。魔潮来临之际,天地之间变得黑漆漆一片,远远仅仅山林中一根根光柱似乎成了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光明。
那些光柱在缓缓移动着。
这一幕布兰多以前似曾相识,他在视频上曾见过的第一次狼祸——当初只有少数当时最顶尖的玩家参与了这个剧情任务。
黑暗的暴风雨中,数量稀少的玩家举起火种向瓦尔哈拉进发——那寥寥二十几道光柱仿佛像是一片苍茫的大地之上最后摇曳的希望之火。
但他们最终成功了。
而至于自己是否能成功——布兰多不知道。他举目四望,山林中已经是一片黑暗下的银灰色,凭借接近25个能级的感知,他能看到几里之外树林中白色的影子一闪即逝。
那就是冬狼。
队伍前面传来半人马长老华德的呵斥声,队伍开始继续前进了。
此前经过近十个小时的跋涉,队伍早就接近了棘岭南端,几英里之外两道交错的黑色山脊像是相对而立的卫兵一样构成卡兰加山脉的入口,地形在那个方向变得起伏陡峭起来,不过只要越过了那里,就算是越过了第一道关卡。
依照这支队伍的速度,最多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但那里被称之为狼之隘口。
也是这段旅程最危险的一段路。
布兰多举目四望,看到前方山林中的冬狼越来越多,但他知道,这还只是开了个头。接下来冬至狼群还需要一定时间集结,他拿出怀表,上面的时间表明离第二波狼群抵达的时间已不足九十分钟。
“似乎刚好来得及。”布兰多暗想。
队伍正在缓缓越过棘岭最后一片起伏的山峦,雪地中时不时冲出几头冬狼来,迎接它们的自然还是半人马的攻击锋矢——虽然布兰多早在队伍外围布置了一条严密的警戒线,但火爪蜥蜴、阴影岩石兽与影狼——尽管布兰多管这玩意儿叫岩石加鲁鲁兽,不过可惜,安蒂缇娜、库兰与卡格利斯甚至连茜都一致认为这是一个烂的不能再烂的名字,于是他们干脆绕过布兰多的决定称呼这头生物为影狼——总而言之,布兰多安排的这条警戒线事实上是为了防止那神秘的领主级怪物的。
至于落单的冬狼他倒不介意火爪蜥蜴帮他拿点独占经验,但若是稍微上规模的狼群,他就命令自己的召唤生物将它们放进来。
布兰多可不想让自己这条警戒线上出现一个缺口,半人马还能付出伤亡的代价来对付难缠的冬狼,但若是一旦让那个神秘的BOSS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溜进来的话,那不是逃跑的问题了。
至于冬狼本身是白银上位的怪物,它们像是白色的幽灵,这些白影伴随着风与雪在森林中嚎叫、穿梭,每一头都有马驹大小,速度快若闪电、并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
冬狼的力量即使在白银阶的生物之中也是佼佼者,一人才能合抱的黑松,它不过是轻轻一撞就能折断。人类白银阶的士兵在这些可怕的魔物面前脆弱得好像是普通人一样——比方说此前就有一头冬狼闯入埃鲁因使节团的护卫骑士当中,在十多个银阶骑士的围攻之下还反被它咬死了一个。
不过若只是力量,冬狼还不配被称之为森林中呼吸着霜与雾的幽灵。冬狼真正可怕在于,虽然它们还不到黄金等阶,但就已经领域了一部分冬之要素。
它们的爪子上附带有最致命的寒冷伤害,只要在你的铠甲上轻轻一划就能将你冻成冰块,更不要说这些魔物还能在几十尺之外口吐霜息,冻结你的血液。
可以说面对这额魔物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冬狼没有头狼。传说冬狼的头狼因为在与狼之灾祸埃希斯争夺王位时被杀死,从此之后这头森林之王就不再允许冬狼拥有头狼。
琥珀之剑中每一个玩家都知道,冬狼只有狼之领主,就是这些小BOSS将一支支小型狼群统合起来,组成真正的狼群。
冬狼们似乎也明白它们的缺点,因此这些生活在冰天雪地之中的生物活动时至少也是四五支狼群一起行动。
四五支狼群,上百头冬狼,七八头领主级冬狼,放在这个时节的沃恩德任何一个国家中都算得上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因此当它们在森林外围一出现,三四十道光柱中片刻之间就熄灭了三分之一。
光柱熄灭,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在风雪之中,每个人都变得有些忧心忡忡起来。
前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冬狼是克鲁兹北边境最常见的威胁之一,在埃鲁因南方的黑森林中却并不常见,半人马长者守卫很不习惯与这些陌生的敌人作战,有时候它们只能被动地选择如何承受冬狼的攻击——因此战斗进行得血腥而惨烈。
不过这样的情形并未持续多久。
欧汀伯爵在发现半人马的战术出了问题之后,立刻主动找到华德与奎尼尔,以自己有一定与冬狼作战的经验为理由,希望暂时接过指挥权。
他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多余的考虑了,很明显,如果半人马、树精灵和德鲁伊被击溃,那么他们在这惨烈的战斗中也活不下来。
而且欧汀伯爵明白,在整个埃鲁因,善于和冬狼作战的人几乎可以说凤毛麟角;甚至连他,也是因为在克鲁兹游历时因为巧合有过一两次与冬狼战斗的经历而已。
但事情并未向他想象中的方向发展。
因为他很快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对于冬狼更有发言权。
那就是那个年轻的、自称是冷杉领男爵的家伙——
布兰多从后面赶上来,二话不说就拿过了指挥权。然后他与茜、库兰一起进入战斗的第一线,仿佛只是一瞬间,战局就扭转了。
那一刻按照奎尼尔的说法就是,那个年轻人的心中好像有一道尺子。
布兰多每一次都可以精确地计算出那些冬狼会在什么距离上发起冲锋、或是喷吐霜之息,误差精确到十尺之内——每每冬狼一停,这位年轻的领主就会举起长剑大声下达命令,让半人马长者守卫停下来,然后以投掷标枪的方式给予这些白色的幽灵予以重创。
冬狼攻击虽然杰出,然而防御却继承了狼系魔物一贯的脆弱——面对同样是来自于白银上位的攻击,往往只需要一两次就能让它们重伤致死。
一片长矛雨点后,往往一支狼群就要减员四分之一。
但若它们冲锋,那些半人马同样严阵以待,前排的半人马向后一退,立刻露出后排明晃晃的两排长矛之墙。
可以说在同样的攻击面前,先手成了决定双方交战结果举足轻重的作用,但可惜,在布兰多面前冬狼没有谈先手的权利。
布兰多一手按在剑上,站在半人马军队之中看着远处那些白色的幽灵,心想自己当年在这些冬狼身上少说也拿了近百万经验,都快刷吐了,若是还打不出这样的仗,真可以回家种红薯了。
克鲁兹,埃鲁因以及骑士团国格雷斯周边的这些怪物,每一种他都了若指掌,游戏中近百年的经验让他熟知这一切。
只是在游戏中,那是生活在这几个国家的玩家人人尽知的知识,布兰多所知道的毫无半分优越性可言。
但在这里,历史却交错而过,在布兰多脚下编织出另一条奇妙的织锦来。
遭到重创的狼群终于远远地退去,在森林中恶意地咆哮着,而欧汀伯爵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手什么时候离开了一直紧握的剑柄都浑然不觉。
这、这不是克鲁兹人北方霜落之白军团对付冬狼的标准战术?
欧汀伯爵这一刻差点想起了当年教自己怎么对付这些冬狼的那个克鲁兹老兵,同样的经验老到,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做得明显干净利落得多。
只是欧汀伯爵并不知道,这个时候在几里之外的另一座山头上,有人正发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低叹。
“克鲁兹人?”
一个身背一柄足有五六尺长的巨剑,穿着一件灰褐色长袍、容貌还算年轻,但披肩的长发已经会灰白的剑士站在山头上密林之中,正远远看着半人马与冬狼的战斗。
这个男人灰褐色的眼珠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
第一百六十三幕狼之隘口,最后突击
布兰多并不知道欧汀的想法。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指挥着队伍仍在前进。
厮杀似乎让时间变得漫长了。
半人马长者守卫的战甲上染满了鲜红的血,冬狼的,他们的,一层一层镀在银亮的甲胄上。数百名半人马与树精灵沿着一条狭长的山涧前进,抬起头,两道交错的山影在前方遮住半个天空。
那里是狼之隘口。
前方又涌来一道苍白的浪潮,超过一千头冬狼从隘口方向一涌而至,狼群中体格巨大的冬之领主昂起半个身子仰天长号,雪白的鬃毛迎风张开,威风凛凛。在大地隆隆轰鸣之中狼群一分为三,雪花在狼爪之下沸腾,从天空看下去犹如构成一道向前奔涌的三叉戟刺向半人马的队伍。
白色影子一条条射入两侧的森林中,像是山林中纵跃前进的苍白幽灵,狼群张开钳口,包围的态势一瞬间就形成了。
树精灵首领奎尼尔举起手,上百树精灵引弓就射,树精灵从抽箭、开弓、瞄准到放箭的过程间隔不超过两秒,动作快若闪电,他们习惯了自由射击,而且即便是自由射击密集的箭支一样能达到雨点一般的效果。
两侧的冬狼不断中箭向前滚倒在地,只是数量上的优势让它们不断向前,已逐渐威胁到了队伍的两翼。
“比黑狼难缠多了!”布兰多一剑劈开一头扑向他的冬狼,喘了一口气,口中呵出的白雾立刻向上升腾。
他抬起头,看到暴露在冬狼攻击之下的左翼,不得不举起剑命令一个中队火爪蜥蜴人投入战斗。它们从一侧的森林中杀出,与发足冲刺的冬狼群撞在一起。
“布兰多先生!”奎尼尔喊道。
“掷枪!”
一排标枪飞上了半空,带着一道银弧贯入正面的冬狼群中,前面三排冬狼齐齐一跪滚倒下去,而后面的魔物又越过它们同伴的尸体,就仿佛是一道白浪越过堤坝。
半人马与冬狼犹如两道雪浪在山谷之中奔涌向对方,似乎注定要在某个时间撞在一起。但同时,森林的雪白的狼影构成的攻击锋矢正在完成包围。
从天空看下去,雪白的三叉戟正在一个广阔的范围上合拢。
离狼之隘口不超过一里路,这是最后一次冲刺。
森林中的冬狼已经越来越多了,必须要毫不拖泥带水。
布兰多抬起头看着华德,正好看到半人马长老将手放在左胸,面色严肃地向他点了点头。然后这位半人马长老忽然举起手中的战戟,开始加速,从半人马大军之中越出一个身位。
“尼雅女神的战士们!”他喊道。
一排半人马长者守卫“嘭嘭”两声齐齐拍了拍左胸,跟在他身后面不改色地冲出;一整排半人马战士手中高高举起战戟,马蹄奔腾不息,紧跟在华德身后。
那一刻,那一幕景象好像在动态之中形成了一种静态的平衡。
半人马独特的行动引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过头,他们的同伴树精灵也好,的德鲁伊也好,那一刻都怔怔地看着大约三分之一的半人马越众而出。
在华德的带领下,在冲刺的大军前面形成了一个独立的进攻锋矢。
欧汀伯爵正指挥埃鲁因的骑士们冲向右翼,保护那里暴露在冬狼利爪之下的树精灵,但他手持长剑在乱军之中挑飞一头冬狼时回头看到这一幕,顿时呆住了。
不止是他。
埃鲁因的骑士们都屏住了呼吸,同样身为军人,他们当然明白这些半人马下一刻要干什么。那一刻大部分骑士都下意识地举起手放在左胸——
这是战友之间的祝福。
但战场对面,冬之领主同样发出一声长号,冬狼如同潮水一样流动起来,一部分冬狼越众而出,竟也在大军之前形成一个独立的锋矢。
它们的战法与半人马竟一模一样。
“……呼呼……狡猾!”在茜的保护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贵族千金目瞪口呆地看着冬狼一瞬间完成了变阵。
但奎尼尔将手中的长弓一端指向那个方向:“为我们光荣的同伴开路——!”
树精灵们立刻放弃两翼,他们再一次齐齐开弓——这是进入战场以来树精灵的第一次齐射,巨大的精灵长弓被拉至满月——一片吱吱嘎嘎的响声。
“生命之矢!”
“强风,方向正东!”
“两百尺,一百五十尺,放——!”
射手们齐齐松开弓弦,所有人耳边都好像同时响起嗡一声轻响,一片黑影铺天盖地地飞向天空,就像是一片候鸟振翅高飞。
箭矢飞至半空的最高点,然后像是猛禽一样转折俯冲而下,箭雨降临冬狼头顶,就像是厄运临头——死神一挥镰刀,无数冬狼滚倒在地。
一刹那,狼群的独立锋矢就被插成了刺猬钉在半路上。
然后后面的冬狼越过这些变成雕塑一样的尸体,它们已经再没时间变阵了,因为排成一条直线的半人马先锋已经迎头撞了上来。
战场上似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刹那,白色浪迹线与半人马构成的一条银线撞在了一起。
大部分半人马立刻侧倒下去,然后被白色的狼群吞没。银线只存在了一瞬间,就土崩瓦解。
但至少,狼群的洪流也为之一滞——
白色的雪浪一滞。
然后它们就发现布兰多率领的大军正仰面杀了上来,那些半人马长者守卫不但没有丝毫惧意,相反,他们正在不读加速。
布兰多举起剑:“突击队形!”
他一马当先。
锋矢以他为中心变得尖锐起来。
大军正在奔腾。
而奎尼尔在同时用长弓向后一指,“森林的战士,挡住你们的敌人!”
哗啦一声巨响,一片藤蔓从山谷的泥土与石板之中冒出,拦在大军后方。而后排的树精灵射手将长弓一丢,齐刷刷转身,拔出背后的长刀。
他们转身,停下,脱离了大军,在那里构成了一条单薄的防线。
两翼包抄的冬狼立刻发现,它们前方出现了一道人墙。
二十尺。
敌人已经近在咫尺,双手紧握大地之剑,正在向前冲锋的布兰多几乎可以看清它们身上每一根雪白的鬃毛在凛风之中抖动。
华德率领的近百名半人马而今仅剩下一半不到。
那位半人马长老只身杀入狼群之中,战戟一闪,立刻就有一头冬狼被高高挑飞。
布兰多看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大地之剑竖了起来。“来吧,战士的热血。”布兰多似乎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身体中的热血一点点沸腾,涌向大脑的感觉了,当年正是这样的感觉,让他坚持下这条道路。
战士之路。
“所以说,一往无前的冲锋。”布兰多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就是战士的浪漫!”
他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冲锋技能随之启动,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大地之剑向前一挥,一道白光竟与他平行。
在外人看来,那一刻布兰多是一人一剑,带着一道白色的剑光杀入狼群之中的。
一剑所过之处。
衣甲平过,血肉横飞。
就像是一条银线划入冬狼群之中,然后以这条银线为中心,狼群纷纷向两侧让开——并非主动,而是带着飞溅的血雨向两侧分开。
甚至因为速度太快,一人一剑所过之后,大地之剑的力量才爆发开来,那看起来竟像是大地在布兰多身后寸寸开裂——
布兰多一过,身后就是“轰隆”一片刺向天空的尖锐岩石。
冬狼的防线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缺口。
布兰多与华德错身而过。
一头扑向这位半人马长老的冬狼立刻一分为二,硕大的脑袋带着一抹血雨高高飞起。
华德抬起头,看到布兰多的背影,半人马长老一甩战戟上的血珠子,轻轻哼了一声。
而在布兰多身后,随后才赶到的半人马大军在茜与库兰一左一右的带领下像是一个楔子一样扎入了这个缺口。
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即使冬狼也无法抵抗,失去了冲击力的它们只能节节败退。然后罗帕尔的火爪蜥蜴与欧汀手下的骑士们在从左翼与右翼进入阵地。
狼潮中央的缺口终于被彻底扯开——布兰多向前一挥剑,一道白色剑风打飞了好几头冬狼,他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杀了一个对穿。
前方一片通途。
过来了!
布兰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回过头,看到库兰与茜一左一右带着半人马从自己开辟的通道上一点点挤了过来,随后是树精灵,最后是埃鲁因的骑士与罗帕尔的火爪蜥蜴。
不过他的目光在向后延伸,眼神忽然微微一缩——华德与他的半人马先锋并未跟上——这位半人马长老举起手中的战戟,让仅剩的成员向他靠拢。
半人马们再一次组成了一道人墙。
他们在断后。
以自己的生命。
“华德!”布兰多吃了一惊,这不是他原本的计划。
但那位半人马长老却只是回过头来看了这边一眼,然后他举起手,向这边打了一个手势。在场几乎没有人懂那个手势,但布兰多和奎尼尔看懂了。
那是森林的子民共通的语言。
“我们,是森林之子——”
那一刻,布兰多忽然屏住呼吸,闭上了眼睛。
……
第一百六十四幕灰剑圣
被打蒙了的冬狼群正在半人马面前重新汇聚,像是一道雪浪,它们很快就会集结起来,一涌而至,毫不留情地吞没华德和他手下的人手。
安蒂缇娜、库兰和奎尼尔这一刻都回过头看着那个方向,不远处欧汀也是一样,他身后的埃鲁因骑士和贵族已经没剩下几个了,不过这一刻显然没有任何人能够发出声音。
几曾何时,埃鲁因也曾有追求这样得信念的精神。
欧汀伯爵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
他回过头,对罗伯伦——也不知道是上天眷顾,还是运气实在太好,那个胖子竟一直撑到了现在——说道:“罗伯伦伯爵,使节团就交给你了。”
“我?”罗伯伦一愣:“欧汀伯爵,你想干什么。”
欧汀面无表情地回过头,他眼中第一次燃烧着某种过去从未有过的东西,他将雪亮的指挥官剑向前方,清声喊道:“埃鲁因的骑士们——!”
“有一天,你们会看着自己的战友孤军奋战,战死在沙场之上么?”
骑士们微微一怔,他们看着自己的指挥官,下意识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我们不会。”
“因为狮子的旗帜高高飘扬。”欧汀喊道:“过去的信念从未消逝。”他回头看着所有的骑士,“所以跟我来,你们是埃鲁因的利剑——”
欧汀掉头重新杀入战场,骑士们高呼“以剑铭誓”纷纷响应,青色的骑士杀入了狼群,他们是埃鲁因的骑士。
那一刻罗伯伦竟然惊呆了,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甚至连一句阻止的话都没说得出来。
不只是他,连布兰多都吃了一惊。不过他看着这些人,却忽然感到鼻子有些发酸,这就是埃鲁因的信念啊,那怕已经深深地腐朽堕落,但黑暗之中依旧闪耀着那让人向往的光。
那就是那么多人为它而战的意义。
也是无数玩家深爱这片土地的原因。
许多人在论坛上写下这样的话语:我们并不强大,但我们爱它。
布兰多这一刻忽然记起了这个国家名字的含义,因为在过去光辉的年代之中埃克将这片土地命名为埃鲁因,那就是为了许意奇迹所在的意思。
如果不相信奇迹,那么埃鲁因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他忽然感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将手中的大地之剑一举:
“罗帕尔,断后。”
火爪蜥蜴人领主从这些人类与半人马身上收回视线,然后它深深向布兰多鞠了一躬,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开口道:“战争的真谛在于实践战士的荣誉,至于为了什么而战在我们火爪氏族之中具有重要的意义。”火爪蜥蜴人领主低头说道:“但无论如何,追寻信念,却是一件无比光辉的事。”
它抬起头来:“所以谢谢主人给我们这样一个机会,让我与这样一群人一起并肩战斗。火爪氏族,必不会让你失望。”
罗帕尔说完,手一招,火爪蜥蜴人进入战场。
布兰多转过身。
“我们继续前进吧。”他轻声对奎尼尔说道,越过这最后一只狼群,他们可以说就已经穿过了信风之环的第一层,接下来就是暴风圈之内了。
而树精灵首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前进,越过冬狼的最后一道防线之后,前方的狼群终于变得稀疏起来。剩下的时间经历了几次小规模的战斗之后,剩下的人终于越过了狼之隘口。
所谓狼之隘口,就是狼祸的绝境——越过卡兰加山脉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构成的山口之后,就进入了信风之环的内部地区。
即所谓暴风圈之内。
只要接下来越过那一道暴风之墙,才是算是真正进入了信风之环的核心地区,而暴风圈之内不会产生狼祸,却潜伏着更高级的魔物。
在这里已经不适合大队推进——也就是说,半人马和德鲁伊们的任务到这一步,也算是完成了。
只是出发时数百人的队伍,现在竟只剩下一两百人而已,甚至连他手上的年轻人也损失了三分之一还多,这还是在库兰与茜的联手保护之下的最后结果。
六个年轻人组长之中,一个组长身亡,一个重伤,作为他们的处女战,这个结果不可谓不残酷。
更不要说更多的人同样为此而付出了性命——
欧汀伯爵,华德,还有那些埃鲁因骑士与半人马战士们,这个时候布兰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原先经过的那条山涧。
在那个方向上,淡绿色的光柱在黑沉沉的天空中闪了闪,然后终于消失不见。
一切重归于黑暗之中。
看到这一幕布兰多没有说话,但却莫名地感到内心一阵失落。
虽然早知道面对狼祸,许多人都可能付出生命,可真正这一切发生在身边时,布兰多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
他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自己早已应该心若铁石了才是。
他转过头,看到安蒂缇娜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布兰多微微一怔,他不知道这位幕僚小姐应当是怎么想的——是失望吗?
在他眼中,安蒂缇娜对他的要求是相当严格的,或者应当说期望,这位贵族千金似乎总期望着看到他更完美的一面。
一位完美的领主吗?
可布兰多认为自己也许永远无法做到这一点,他就是他,除了心中或许抱着这样或者那样的贪心不足的愿望之外,可以说得上是一个普通人罢。
比起那些算无遗算,将每一步都掌握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的妖孽,或许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家伙罢了。
甚至就是在过去,他也不是最优秀的玩家,也不是最强的战士,不是吗?
布兰多眨了眨眼睛,叹了一口气。
但那个贵族少女好像敏锐地感觉出了他心中所想,她看着他,轻声开口道:“我想,其实有些事情本就没有一个正确得答案,领主大人。”
“恩?”布兰多微微一愣,他看着安蒂缇娜,这可不像是这位贵族千金会说的话。
“我也曾经严格要求自己。”安蒂缇娜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对着布兰多——她的领主大人:“不过我想,若是不会时时刻刻为了某件事感到后悔,才会让人感到可怕罢。”
“因为无论如何,人也无法超脱自己的感情,我想这正是人的属性。”她笑了笑:“但正是因为这样或那样对自己的不满,才会让我们超越自己……”
“所以跟随在这样真实的领主大人身边,我反而会感到更安心一些。”
“你……”布兰多脸红了红:“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贵族小姐将双手背在身后,向他轻轻点了点头:“说到底,领主大人和我们其实是一类人呢。”
布兰多咳嗽了一声,他回过头,看到奎尼尔在不远处向他点了点头。
“布兰多先生。”树精灵首领说道:“生命是宝贵的,所以这种付出才值得尊敬。”
布兰多抬起头,看到山林之中远远近近闪烁着的光柱,忽然说道:“在这里,有这么多人,手中举着文明的火焰。可真正为了正义而战斗的人,又有多少呢。”
他看着奎尼尔:“说到底,我和你们同盟,也不过是为了借助你们的力量罢了。”
“真正心灵纯净的人是不存在的,布兰多先生。”奎尼尔一边警戒着四周山林之中,一边回过头答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如何?”
“什么问题?”
“布兰多先生,假若你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而你只要付出并不多的代价,就能让结果变得更好——比如说,挽救绿之塔——你会那么做吗?”
“为什么不呢?”布兰多问。
奎尼尔回过头,微微一笑,用空灵的精灵语说道:“所以,你还不明白吗,布兰多先生?善意在你心中,并不需要豪言壮语,却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事物。”
“所以我说过不是吗,如果是布兰多先生的话,我想是可以成为森林中的子民的盟友的。”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可是。”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发言的茜却小声质问道:“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不是么,如果毫不费力……”
年长的精灵回过头看着她,等了一会,才开口道:“如果没有大多数人的愿望,怎么会有这个文明的世界呢?”
“什么……意思?”红发少女不解。
“……如果没有善意的期盼,我们也就不会开口,没有语言,也就不需要沟通。”奎尼尔答道,他抬起头,好像忽然想起了华德——他们已经并肩作战了多年,虽然常常互相开玩笑谁会先走一步——但没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突然。
树精灵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心灵之间的沟通,人又与野兽何异?”
茜一怔。
而其他人却沉默下来。
但正是这个时候,附近的森林之中忽然传出这样一个清越的嗓音:“人与野兽的差别,就是因为它们害怕火光,而我们向往光明。”
“文明之火在荒野之中熊熊燃烧,照亮的不仅仅是混沌,还有人心。”
“只是千百年来,炎之王的后人,似乎忘记了这一点。”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一个斜背着几乎比一人还高的双手巨剑的男人缓缓从森林之中走出,他停在布兰多一行人的面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
男人抬起头看着每一个人,那双奇特的灰色的眸子好像黯淡无光,但却让所有人心头一跳,竟有一种同时被对方气机锁定的感觉。
这家伙是谁?
库兰、茜与奎尼尔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荒野之中忽然出现一个强者拦在自己面前,怎么看起来都像是是敌非友。
但这一刻只有布兰多一动不动。
因为他几乎是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这家伙。
灰剑圣,梅菲斯特。
……
第一百六十五幕天大的误会!
放眼整个沃恩德,曾有许许多多名震一时的传奇人物为玩家所熟知,这里面有一些人是名声显赫的大剑圣,比如有女战神之称的维罗妮卡,或者一剑开山的大地剑圣达鲁斯,以及甚至在这个时代籍籍无名的布加,未来也是名震一方的大剑豪。
也有传奇的巫师,例如银堡图拉曼,例如卷册之王威廉,例如熔铁者凯拉。
或者绝世天才的将领,例如黑勋爵因斯塔龙,隼鹰尼古拉,长刃领主哈尔逊,女武神芙雷娅。
但这些人中,没有一位如同灰剑圣梅菲斯特受到如此多人的推崇。
原因无他。
作为沃恩德世界唯一一个,敢于一个人向一个帝国宣战的强者,仅仅凭借这份气魄,就足以让任何人心折。
布兰多记得那还是差不多三十年之前的历史,当年不可一世的克鲁兹人在一连串胜利之后彻底摧毁了一个叫做萨瑟兰公国的小国的所有抵抗力量,一如既往地将这个边境上的小国家并入帝国的版图。
在克鲁兹长达千年的战争史之中,这似乎只是一个小小的节点,本来应该毫无任何起眼之处。
但这一次雄鹰的帝国却遇到了令人头痛的敌人。
呼啸之年,灰剑圣梅菲斯特出现在了克鲁兹人的视野当中。他第一次出现是在克鲁兹的王都之战,一个人单枪匹马试图刺杀帝国的至尊。
当然,他没有成功。
不过在这场战斗中,梅菲斯特一个人灭掉克鲁兹人整整一支禁军骑兵大队,以及一个边防军大队,还有王都警备队的两个中队。
三名子爵,一名伯爵,二十多名尉官以及三倍于这个数量的帝国士官学院的候补士官生死在了这位灰剑圣手上。
如果说三名子爵,一名伯爵的伤亡还只是让帝国感到耻辱的话,那么那两个中队的候补士官生就真正让当时的帝国至尊震怒了。
王都警备队的候补士官生无疑不是帝国的精英,未来的栋梁之才,没想到这一下就报销在梅菲斯特手上两个中队之多,即使是克鲁兹这样家底雄厚的帝国也一样会肉痛。
可接下来发生的更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帝国在一片震怒之中派出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抓捕阵容,四大军团的军团长,皇家炼金术士协会会长,甚至还有三位来自于星与月之塔的皇家魔导士。
至于这个阵容有多强,只需要知道青之苍穹的军团长维罗妮卡在里面也只能算是资历最浅的一个,你就可以想象这是一个由什么样的老怪物们组成的团队。
可就是这个阵容,还生生让梅菲斯特重伤逃脱了。
这件事不仅仅是让克鲁兹人颜面尽失,可以说是在几个世纪以来不可一世的克鲁兹人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耳光,而且还整个沃恩德掀起了悍然大波。
之后的发展是,风后神殿与圣堂势力想方设法想要找到梅菲斯特试图借助他对克鲁兹的这种仇恨使他加入他们的势力,可惜,从那以后这个家伙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再也没人见过。
有传说说他已经重伤不治身亡了,当然,布兰多知道这只是一个笑话,因为后来梅菲斯特身上还有一条相当重要的任务线,琥珀之剑中玩家们对于这位变态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只是布兰多怎么都没想到的是,这家伙竟然会提前在这里出现了。
历史上他下一次出现,也是差不多五年之后了啊!
因此他看到梅菲斯特的一瞬间,心中只有这样一个想法:这尼玛狮心剑有没有那么大吸引力,连这个老变态都吸引来了!
布兰多可以说是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觉得自己如果可以把眼珠子瞪出去的话,一定早那么做了。
此刻的梅菲斯特穿着一条灰色的带斗篷的长袍,剑也还背在身后,当然最能显示他特点的就是那一头灰色长发,以及灰色的瞳孔。
可以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类有如此独特的发色与瞳色。
因为梅菲斯特的发色与瞳色是受他的要素影响才产生这样的变化的,灰剑圣梅菲斯特的要素就是灰之歌,一个古怪的要素,但你真正和他交手就不会那么想了。
布兰多过去只和梅菲斯特交过一次手,那还是战士完成黑铁躯体任务的一步任务——任务的目标很简单——就是在梅菲斯特手下支持十秒。
布兰多记得当初第一次任务时他是把能喝的、能吃的BUFF全部都加满了,然后上去三招就被对方给秒回了复活祭坛。
这倒不是说等级压制,说实在话梅菲斯特就是在全盛时代也不过七、八十级,但他那一身剑术实在是太可怕了。
灰剑圣只是梅菲斯特的一个头衔,但事实上有很多玩家认为梅菲斯特是唯一一个将基础的剑术练到了25级以上神之领域的NPC。
这个传闻虽然不可信,但也足以说明这家伙剑术的可怕,甚至超脱了力量的界限。
布兰多看着梅菲斯特,一时间心思急转,他虽然不太清楚对方的性格,但也知道这家伙绝对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家伙,看看他干的事情就知道了。
这样一个人拦在他们面前,是敌?是友?似乎还很难说。
只是让他皱眉的是,历史上的梅菲斯特对埃鲁因人观感还不错,而且和德鲁伊也没什么纠葛,照理说不应该与他们为敌才是。
可说不是敌人。
布兰多看看正好站在自己这一行人前进的道路中央的灰剑圣梅菲斯特,似乎又觉得自己的这个推理有些不大可信。
不过他至少清楚,在这样一个强大的存在面前,他的判断事实上没多大意义,完全取决于对方的心情如何罢了。因此布兰多干脆一言不发,也不做动作,免得惹恼了这个家伙,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对方。
场面就这样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布兰多打量梅菲斯特的同时,这位剑圣也在打量着他们一行人,他的目光首先扫过那几个仅剩的埃鲁因贵族,然后目光落在布兰多身上。
“克鲁兹人?”
梅菲斯特手一伸,背后的巨剑好像自动飞出落在他手上一样。然后他用剑向前一伸,剑尖指向布兰多问道。
布兰多一怔。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梅菲斯特,那一刻就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崩地裂的声音一样,布兰多一时间只感到自己背后冷汗直冒。
开什么玩笑?
我去,布兰多心想,克鲁兹人?我还群众喜闻乐见的牛头人呢。
不过要是被这家伙当成了克鲁兹人,按照对方的习惯,那还不是立刻一刀两断啊。
布兰多当然不希望自己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于是他微微一怔之后赶忙摇头,“不不。”他答道:“先生,我想你认错人了,在下是地地道道的埃鲁因人。”
“埃鲁因人?”梅菲斯特看着布兰多,答道:“看起来倒是有些像,不过埃鲁因人可不会落霜军团的战术,说吧,你是落霜军团的人?”
布兰多这才意识是自己之前让半人马采用落霜军团对抗冬狼的战术引来了这变态,这一刻他简直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要知道过去不要说是埃鲁因的玩家,就是玛达拉的玩家也会这套战术啊。
无非是考验经验而已,本身又没有什么技术性可言,只要在网上随便找个视频来一看,就一目了然。
可这话没法解释,布兰多只能想办法狡辩道:“先生,懂得那个战术的人并不少,毕竟战术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并非只有埃鲁因人才会对付冬狼罢?”
布兰多觉得自己这个借口虽然拙劣,但却没什么漏洞,事实也是如此,即使在这个世界,懂得落霜军团战术的人也不少。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像欧汀伯爵就会。
可没想到梅菲斯特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相反,这位剑圣大人还一副“一切皆在我掌握之内,你就不要狡辩了”的表情微微一笑。
然后他看着布兰多说道:“的确,可能把这个战术用得比落霜军团军团长还熟练的,年轻人,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人。”
“据我说知。”他又说道:“好像除了克鲁兹,埃鲁因还没有冬狼的狼患罢?”
哈?
那一刻布兰多觉得简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打在头上,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天然呆害死人啊!
“我冤啊!”布兰多此刻感到自己简直是欲哭无泪,没想到过去游戏中为了刷经验反复练习的对付冬狼的战术,此刻竟成了致命伤。
可是事实好像还真是如此,按照梅菲斯特的理解方式,布兰多很快发现自己好像还真没办法解释清楚。
正是如此,要怎么解释一个埃鲁因人可以将对付冬狼的战术运用得这么熟练的事实呢?
先不要说这本身就是一件不符合情理的事情。
而且更重要的是,即使一个埃鲁因人想要练习,可诚如梅菲斯特所说——他也得有地方去练才行,不是么?
布兰多忍不住搓了搓手,脸色顿时就有点古怪了。事实上他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的经验是个天大的金手指,可没想到有一天这个金手指终于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玛莎大人,要不要这样啊,你这不是玩我的吧!
年轻的领主面色古怪,有苦说不出地看着梅菲斯特,心中无比凄楚地哀叹一声:“我说的是真的啊,灰剑圣老大,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我可以解释啊!”
……
第一百六十六幕人质?
布兰多心思急转,事实上他手头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不少,可真正具有说服力的却只有白鸦剑术与公主送他的胸针。
白鸦剑术是埃鲁因的宫廷秘传剑术,任何识货的人见了都会怀疑他与埃鲁因王室有关系,而白鸦剑术又是脱胎于风后圣殿的圣殿剑术,与克鲁兹也没什么关系。
而那个胸针是埃鲁因王家骑士团的标志,纵使克鲁兹人有办法入手,也决计不会用它来伪装。这种奇耻大辱纵使是羸弱如现今的埃鲁因也绝不会承受,俗话说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克鲁兹虽然不惧埃鲁因的实力,但也绝不会想要无缘无故卷入一场战争中。
可以这么说,克鲁兹人有一定身份的高级贵族不屑于伪装成一个埃鲁因人,而其他克鲁兹人如果选择这么做了,恐怕得考虑一下这么做所带来的后果。
克鲁兹人虽然护短,但也不会随随便便因为一个没有什么身份的人卷入一场战争。
因此无论是白鸦剑术还是王家骑士团的纹章,都是证明他是埃鲁因人最有利的证据,不过这两者选那一个还是考量,布兰多稍一犹豫,就决定用白鸦剑术来证明自己。
毕竟胸针这东西算是摄政王公主殿下和他的一个秘密约定,布兰多从过去的历史以及公主的信上可以猜出来,支持科尔科瓦王室的贵族们也并不都是一条心,虽然有欧弗韦尔与贝格宁爵士这样忠贞不二的臣子,可也有利伍兹、马卡罗这样摇摆不定的中间派,更不要说兰托尼兰大公手下的人,更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可以想象,这些人当中不是每一个人都希望公主与他接触,更有甚者竭力阻拦也说不定。布兰多虽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把情况估了个八九不离十,但他心中大约也有一个底——他可以想象,公主殿下克服重重压力私底下将这枚胸针送给他,事实上是传达给他的一种信任。
这种微不足道的支持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帮助,但却让布兰多有一种被信任的感觉,被历史上的摄政王公主殿下所信任——作为一个现代人,布兰多不可能产生那种如同骑士向国王宣誓效忠不顾一切、肝脑涂地的感情,但至少心中还是有一种隐隐的满足感的。
布兰多并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
不过他明白,如果他随随便便利用这种信任,恐怕会让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公主殿下陷入不利的境地之中。
虽然这可以说和他没什么关系,但布兰多潜意识地还是选择了避开这一选择。
“梅菲斯特先生。”布兰多吸了一口气,收起之前那种被对方莫名指认的错愕感,认真起来:“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情。”
“哦,你认识我?”灰剑圣轻轻哼了一声,他冷冷地看着布兰多:“不过多说无益,维罗妮卡在哪里?”
布兰多一怔,这家伙竟然是来找维罗妮卡的麻烦的,估计是不知道从那里听到维罗妮卡一个人带队离开克鲁兹的消息,竟就这么一路追了上来。
布兰多暗暗心惊,梅菲斯特一直到这里才追上维罗妮卡,一路上不知道下了多大工夫,要知道从克鲁兹到埃鲁因境内海路、陆路通道不下十条,进入黑森林后更是无迹可寻,这家伙得有多仇视克鲁兹人才能做到这一步?
不过让他有点无语的是,他要到那里去找那个维罗妮卡?话说回来,他把人家克鲁兹人宝贝的公爵千金和一个天才炼金术士给弄丢了,还附带一个帝国子爵。
正是躲都来不及,还去找,这不是找死吗?
布兰多的一怔落在灰剑圣梅菲斯特眼里并不意外,他虽然仇视克鲁兹人,但却知道大多数克鲁兹人、尤其是贵族都极为自傲与硬气,很少会因为受到威胁而退缩。
当年他在克鲁兹以一人之力与大军对抗时,死在他手上那些候补士官生大都是些年轻人,可明知不敌,也没有一个人是背对着他倒下的。
那一战给梅菲斯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因此他今天看到布兰多,也没打算让他主动开口,这位灰剑圣冷冷地哼了一声:“不说是吗,那就和我走一趟好了,我相信维罗妮卡不会放任你这样帝国未来的天才不管的。”
他虽然没看到布兰多的剑术,但单凭这个年轻人那一刻对抗冬狼时所展现的指挥水准,也足以称得上是天才。
“等——!”布兰多看到这位灰剑圣竟然二话不说就举起巨剑,灰色的斗篷也随之一扬,一股无形的风压扑面而来竟是要直接进攻,忍不住头皮一阵发炸,眼神一缩赶忙像是条幽灵一样向后滑去。
梅菲斯特举起剑本意是想要封死布兰多的退路,然后以他的能力在这些人当中擒下布兰多自然是手到擒来,可没想到布兰多竟退得如此之快,就好像猜到他要怎么做一样。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也是暗啐了一口,刚才对方出手时他的“深入分析”技能竟然毫无反应——在游戏中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对方的剑术技能等级实在太高,已经超出了目前“深入分析”技能等级可以预判的极限。
但要知道“深入分析”可是在与维罗妮卡交手时也能或多或少发挥一些作用,虽然那位克鲁兹人的女剑圣没有发挥全力,但两者的高下也可见一斑了。
事实上布兰多本身就很清楚,在绝对力量上灰剑圣可能还稍次青之剑圣维罗妮卡一些,不过真正交起手来维罗妮卡却未必是这位灰剑圣的对手。
维罗妮卡的剑术登峰造极,可以称得上是极剑圣中的一流水准。可灰剑圣梅菲斯特早就已经是玩家心目之中非人的存在,如果说硬要给他一个称号的话,那应当是剑神。
布兰多能躲开这一剑,纯粹是因为过去为了完成黑铁躯体的任务时,不只一次研究过这位剑圣的攻击习惯而已。再加上他料准了对方既然是要擒他,那么就不会下死守,凭借经验和小聪明,他才能抢在对方出手之前避开。
否则梅菲斯特只要是铁了心一剑斩下,不要说剑术,就是他的这个等阶的剑气就将布兰多一分为二了。
可即便如此,布兰多也只是这一退而已,这一退之后,他就再也躲不开这位灰剑圣的第二剑了。
就像是他很清楚对方接下来会怎么办,可是奈何自身能力有限,双方差距实在太大。就算是明明知道对方会怎么出剑,可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败而已。
他向后一退,抬头果然看到梅菲斯特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一怔之后立刻顺势右手方向一挥剑——“哗啦”一声,一道白色的月形剑气脱刃而出,但诡异的是,这剑气竟然贴着地面划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之后,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刷”一声绕向布兰多身后。
秘剑·龙击——在过去游戏之中,不知多少玩家饮恨这一剑之下,当然布兰多也不会例外。这剑气转弯的技巧甚至最后他战士等级修到一百三十级也未曾掌握,不要说掌握,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除了灰剑圣自创的秘剑二十式之外还有谁会这个技巧。
布兰多眼见灰剑圣一上来就放大招可也无可奈何,他自然不可能这么一头撞上去——至少布兰多觉得自己还没到活腻了要英勇就义——他只能一停,可这一停,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梅菲斯特仿佛早料到布兰多的选择,巨剑一收,然后一个突刺就连人带剑向布兰多刺来。
这一刺,生生将布兰多口中第二个“等”字给压回了肚子里,年轻的领主面对这锋芒毕露的一击竟生出一种避无可避的窒息感。
在灰剑圣的计划之中也正是如此,在他看来布兰多只能举剑相迎,而在以弱搏强的战斗中斗剑是最不可取的一件事情,若之前还是压制,那么接下来的一剑就是分胜负的关键了。
布兰多当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可他没得选择,只是心中心念急转试图找出一个可以化解最坏局面的办法。
而正是这个时候,一个他心中无比熟悉的声音忽然微微一叹:“咦?”
那是女骑士的声音,灰剑圣的气势让她从睡梦之中感到了威胁,因此才提前醒转过来,这一醒转,就立刻发现布兰多已经出于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没见过的剑术,不过这家伙很强呢。”奥塔莱丝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看”着梅菲斯特一剑刺来——因为心念交互的速度快若光电,她才可以从容地问:“小家伙,你怎么在那里都可以惹上麻烦?”
布兰多有苦难言,心想这是自己惹上的麻烦吗?这明明是自动找上门的麻烦,而且这灰剑圣不但是个天然呆,而且还是一根筋,竟然连给他说话的余地都没有就开始进攻了。
这尼玛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不过这个时候他可没心情去关注这位御姐大人的调侃,那直刺而来的巨剑几乎就要刺中他的胸膛了,布兰多别无选择,只能用手中的大地之剑去招架。
第一百六十七幕谁的剑术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布兰多就是有心用白鸦剑术来证明自己,可也有心无力了。他心中忍不住一阵阵无力——这灰剑圣梅菲斯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恐怖,剑剑紧逼竟然不给他丝毫还手的余地。
不要说施展白鸦剑术,布兰多心想自己要是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估计就会被对方立刻格杀于剑下。虽说梅菲斯特是打定主意生擒他,可是剑术交锋毕竟开不得玩笑。
因为双方都算准了对方会全力施展,一方要是稍微儿戏也会被对方误杀,那种情况本身就不算在梅菲斯特的预料之内。
毕竟谁会想到明明是以命相搏的对手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灰剑圣是算准了布兰多对于自己每一击都必须尽全力才能抵挡,因为只有如此才可以局限这个年轻人的行动,而事实上就是这样,布兰多就已经让梅菲斯特感到惊讶了。
他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年轻人是个天才,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那种。
不是他自负,能在他手上走过三招的年轻人,他还没见过。不要说年轻人,就是很多成名已久得剑圣,都不见得能在黄金领域如此从容地接下自己三剑——经过一番交手,梅菲斯特看穿了布兰多的大概实力。
不过越是如此,他就越笃定维罗妮卡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年轻人,即便是在克鲁兹帝国,二十岁出头的黄金实力、而且同时还是剑术、战术的双重天才也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
不要说维罗妮卡,就是他自己都暗自起了惜才之心,不过可惜,是个克鲁兹人。克鲁兹人的天才,就是他的敌人。
梅菲斯特面色冷然,只是手中的剑又快了一分。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心中奥塔莱丝才刚刚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然后她开口道:“快,小家伙,把身体的控制权交换给大姐姐我,这家伙你对付不了。”
“没问题吗?”布兰多的心思快如闪电。
“有点问题,你和他绝对能级差太多,不过至少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我是说,强行使用这种方法没问题么——奥塔莱丝大人你不是说过,这不是圣印的正确使用方法么?”
“当然,上次以来也休息了好一两个月了,十来分钟的话问题不太大。”奥塔莱丝有些自傲地答道,她又轻轻一哼:“怎么,看不起姐姐么?”
“那到不是,奥塔莱丝大人。”布兰多答道,他只是心想这一次毕竟是在主物质世界,不过一想到在布契奥塔莱丝也救过自己一次,心中也就释然了:“你来吧。”
双方的心思交换不过是在一瞬间完成,梅菲斯特的大剑才刚刚撞上布兰多手中大地之剑的剑刃。
但事实上,这个时候掌握布兰多身体的已不是他本人。
而就在那一瞬间,奥塔莱丝连出三剑——大地之剑在她手中化为一片黑影,一撞、一按、一压,因为速度太快,在外人看来仿佛是大地之剑哈兰格亚刹那之间一分为三同时与梅菲斯特的巨剑接触。
“叮——”,三声剑击竟然化为同一声金属颤鸣。
然后奥塔莱丝竟借势一退,毫发无伤地飘然退出了灰剑圣的剑势笼罩范围之外。而这个时候,两人从交手起也不过才过了堪堪数秒而已。
左近竟是一片悄然无声的死寂。
那些年轻人都看呆了,更不要说远处那几个埃鲁因使节团的贵族,他们好像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之前看到了什么。
那个年轻人真是埃鲁因人?
两个家伙施展的还是凡世的剑术吗?
那些贵族虽然不堪,但能加入这个使节团毕竟还算有一些能耐,尤其罗伯伦出身显赫,自然见识也还算得上不凡。他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意识到什么——那个年轻人恐怕是埃鲁因近三个世纪以来最杰出的天才,绝不能这么不明不白葬送在那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身上。
布兰多虽然刚才一口叫出了灰剑圣梅菲斯特的名字,可是这个世界上重名重姓的人甚多,再说灰剑圣销声匿迹如此多年,罗伯伦一时没想到对方的身份也是很正常的。
只是这个时候他忽然跑出去开口喊道:“先生等等,他不是克鲁……”
他本来想证明布兰多不是克鲁兹人,可没想到自己话还没说完,那个忽然收回巨剑扛在肩上的剑圣大人就已经开口了。
灰剑圣梅菲斯特挑了挑眉毛,竟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布兰多;他看也不看一眼在一旁嚷嚷的身宽体胖的罗伯伦伯爵,而是一口打断这家伙向布兰多说道:“好一个闪剑,吉尔特的后人,年轻人——克鲁兹的宫廷秘传剑术现在也在你手上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这话一出口,那边埃鲁因使节团立刻掉了一地的下巴。
罗伯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脑子里一时间竟是一片空白——克鲁兹的宫廷秘传剑术闪剑来自于龙族的传承,可比埃鲁因改自风精灵近卫剑术的白鸦剑术名声显赫得多。
如果说白鸦剑术还有可能流落在外的话,那么闪剑历史上也只有吉尔特的直系后人可以修行,那是属于炎之王的剑术,雄鹰帝国的骄傲之一。
这个时候别说是灰剑圣梅菲斯特,就连这位和布兰多一路从狼祸之中杀出重围的身宽体胖的埃鲁因贵族也忍不住怀疑起来,这位年轻的贵族究竟是不是克鲁兹人。
虽然看起来布兰多更像是埃鲁因人。
可事实上除了血统纯正的雄鹰骑士的后代的金发蓝眼之外,大部分克鲁兹人与埃鲁因人是很像的,毕竟两者数个世纪以前也是脱胎于一个民族。
更不要说布兰多的母亲是卡地雷哥人,祖上是克鲁兹人流亡贵族的一支,因此他看起来还真不太分辨。
而这个时候罗伯伦忽然心中一片恍然。
难怪!
难怪这个年轻人敢那么毫不留情面地教训那位花叶领的小公主,难怪他敢当面顶撞维罗妮卡,难怪他不把金鬃托奎宁的狮人放在眼里。
感情这位年轻人本来就是克鲁兹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克鲁兹人,他会闪剑,也就是说是炎之王吉尔特的直系后人。
克鲁兹并不像是埃鲁因曾经改朝换代,有科尔科瓦王朝替代西法赫王朝这样的历史,因为有炎之圣殿的支持,炎之王的后人一直统治帝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总之综上所述。
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不但是克鲁兹人,还是克鲁兹王族!
一想到之前他们竟敢气势汹汹地去找一位克鲁兹王室成员的麻烦,罗伯伦伯爵就忍不住想要举起白白胖胖的手去额头上抹汗。
他停了一下,赶忙有些犹豫地对布兰多说道:“男爵先生,请您原谅,先前我们不该冒犯阁下您——”
他没敢直接说布兰多是克鲁兹人,是为了避免被迁怒,不过在他看来梅菲斯特已经认出了布兰多的身份,因此开不开口事实上也都是没什么区别。
可他这一开口,奥塔莱丝倒只是不明真相地向这边看了一眼,而这个时候将灵魂放回体内的布兰多却差点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尼玛,这一次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奥塔莱丝大人。”他忍不住有点失语:“你——”
“怎么?”奥塔莱丝心中微微一愣,她不是笨蛋,听到梅菲斯特那句诡异的质问、以及看看那个胖子罗伯伦可疑的态度,自然也明白过来自己可能干了一件蠢事。
可她想不通的是,炎之王吉尔特的剑术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贤者的剑术,莫非还是说炎之王的后人如今已经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了?
但看来也不像啊。
“你不是风精灵吗,为什么会用闪剑呢。”布兰多有气无力地问道:“一般来说,人都会用自己最习惯的剑术不是么?”
“那是没错。”奥塔莱丝答道:“可小家伙,现在这具身体毕竟是你的身体,我修习的大多是适合女性的剑术,吉尔特那家伙的剑术大概是最适合你的剑术了,才能发挥出十成的威力来。”
“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姐姐也只能全力出手才能自保呢。”她在心中答道:“再说上次在天命竞技场,不也是使用的闪剑么?”
布兰多差点又是一口血,他以为奥塔莱丝是意外的救星,可没想到什么是最错误的决定,这才是最错误的决定。
但他也知道女骑士大人本身并没有什么过失,只是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会出现这样一个巧合来。
这尼玛也太巧了吧!
不过现在多说什么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在场连埃鲁因的使节团都开始怀疑他的身份,那些半人马和树精灵自然也没有证明他身份的能力。
这个时候只有库兰、安蒂缇娜与茜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她们曾经在地下世界看到他施展过闪剑。
可话又说回来,库兰、安蒂缇娜与茜就真的能够肯定么?布兰多知道在他们心中自己同样是一个谜。
何况即使两位女士愿意作证,可这个时候的灰剑圣梅菲斯特也不见得就一定能相信,毕竟在这位剑圣眼中她们和自己是一伙的么。
布兰多向那边看了一眼。
茜似乎是想走上来,但被安蒂缇娜给拉住了。这个举动让布兰多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茜冲动,梅菲斯特不杀自己是因为自己还有用,对于其他人他可就未必能够真的手下留情了。
而事实上这个时候布兰多明白,也只剩下唯一的手段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了。
那就是公主殿下的银胸针。
真正的克鲁兹王室成员是不可能去伪装成埃鲁因王室的骑士团成员的。
不过在这里展示公主殿下的银胸针显然并不合适,布兰多环视一周,然后对奥塔莱丝说道:“奥塔莱丝大人,你有没有什么能增加速度的技巧。”
“自然,怎么?”奥塔莱丝一边警戒着梅菲斯特,一边答道。
“想办法把那家伙引开这里,引去个没人的地方。”布兰多答道。
“小家伙,你太异想天开了。”奥塔莱丝摇摇头:“他绝对力量超过你太多,我依靠技巧也只能弥补一时,逃不掉的——”
“够了,灰剑圣梅菲斯特的速度是他的弱点。”布兰多肯定地答道:“虽然不说甩掉他,但引开他绰绰有余了。”
“你这么确定?”女骑士微微一怔。
布兰多心想要是不确定的话,自己当年就没办法过黑铁躯体的任务了,因此他点了点头,“你听我说,奥塔莱丝大人,从这里往西边走,引他去一个地方。”
奥塔莱丝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
第一百六十八幕安蒂缇娜的命令
“明知不是我的对手,却仍要抵抗,岂不愚笨?”灰剑圣右手握着剑柄,将一人高的巨剑扛在肩上,看着布兰多,说道。
奥塔莱丝笑了笑:“阁下剑术虽高强,但却有眼无珠呢。”
布兰多的口气变化让梅菲斯特稍微一怔,但这种疑惑像是掠过湖面的蜻蜓一闪即逝。“即使这样,你还是想说你不是克鲁兹人?”
“是不是,一会便知。”
“怎么,想要逃?”梅菲斯特看着他。
奥塔莱丝——布兰多微微一笑。“安蒂缇娜。”她不动声色地对身后说道,声音细如发丝。
“恩。”
“沿着这道山谷向北走,在圣白石那里等我。”
“圣白石?”
“看到白色的石头就是了。”
安蒂缇娜看着自己的领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多问什么。站在不远处的梅菲斯特看着两人对话握住剑柄的手微微松开、然后又握紧,以他的感知力非不能捕捉到这段交谈,只是他想布兰多纵使想跑也不一定逃得远罢了。
何况他的主要目标是维罗妮卡,只要保证布兰多在他的控制之下就行了。
“小聪明。”灰剑圣默然看着这一幕,剑柄上苍白修长的手指又松开了一些。
布兰多告诉奥塔莱丝的乃是过去游戏中一个休整点,黑森林中类似于圣白岩石,神圣喷泉这样的地方是秩序最为稳定的所在,说白了是游戏设计者提供给玩家休憩的地方,狼祸这个任务中有三个休整点都在狼之隘口后面,最近的一个就在不远处。
奥塔莱丝和安蒂缇娜说完,回过头,举起手中的剑。
“哦?”梅菲斯特说看着她——他,问:“准备好了?”
“阁下很自信咯。”这句话是奥塔莱丝作为自己的回答,梅菲斯特的傲然显然也激起了这位来自上古时代的女骑士英灵的傲气。
灰剑圣没有答话,他用放下手中的大剑指向奥塔莱丝——布兰多作为回答。
试试看好了——这句话的意思是。
奥塔莱丝从鼻子里以特有的骄傲轻轻一哼,她手中的剑向下一甩,身后竟然升起六道青色气流,如同羽翼。
“这是!”梅菲斯特面色变了——风精灵的战技,苍空巡弋。奥塔莱丝向后一小跃,整个人竟如同鬼魅一般向后滑去,速度并不快——但那是错觉,后退时留下一连串欺骗视觉造成的残影就可以证明。
在众人眼中年轻的领主片刻还在眼前,但眨眼就已经到了森林的边缘。灰剑圣冷哼一声身影化作一条黑龙追了上去,速度要慢上一线,因此这场追逐就演变成了耐力的比拼。
奥塔莱丝在森林边缘改变了方向,一头扎进森林。“什么方向?”她问。
“一两里就够了。”
“有一点远啊,小家伙。”奥塔莱丝背后羽翼一振,像是在高大的乔木之间滑行。她回过头,梅菲斯特手持巨剑落后也不过一步之遥。
灰剑圣速度很慢,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
“如果你能用那一招阻挡一下他就没问题了。”她答道。
“不,没办法,圣剑术使用是需要条件的。”布兰多带领众人穿过棘岭花费了大半天时间,但其实就是最开始两个小时维持了圣剑在场上而已,他的地元素池早就空了。
两人的对话不过一瞬间,后面的梅菲斯特已经发起攻击。
他将巨剑向前一推,三束剑气像是白色的丝带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奥塔莱丝缚来,女骑士向一株乔木后一躲,让三束剑气全部击中那数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树干,剑气像是斧凿一样在树干中推进,木屑纷飞,巨树轰然倒下。
奥塔莱丝赶忙跃开躲避咔咔嚓压下的枝桠。“冲锋。”布兰多提醒道。
“笨蛋,在这种层次的交锋,直线会被预判的。”
“放心好了。”
两人还是在神念中不断交换意见。
而梅菲斯特正在仔细聆听周围的风吹草动,奥塔莱丝为乔木倒下的树冠所遮蔽,他一时还无法判断确切所在。
忽然旁边青色的影子一闪,灰剑圣眼角一动下意识拔剑就斩,厚重剑刃挥过,一头扑向他的风精蜘蛛被凌空分为两半。
气系的风元素生物在半空炸开,奥塔莱丝抓住这一瞬间梅菲斯特的分神冲了出去,时间把握得分毫不差。梅菲斯特敏锐地回过头,但只能捕捉到布兰多绝尘而去的身影。
小把戏真多。
梅菲斯特将剑一收,默默地看了那边一眼然后跟上去;他倒不怕中了埋伏,只是想若是维罗妮卡在那里正好一并解决了。
而这个时候远在山谷中的半人马与树精灵只能看到远远的森林中忽然爆发出一片卡擦擦的响声,然后一株巨大的树冠在那里倒了下去。
众人只能猜测那边爆发了战斗,但无法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茜指节发白,紧紧攥长戟盯着那个方向。
“所以怎么办,安蒂缇娜小姐。”树精灵首领奎尼尔走过来看了这个人类少女一眼,布兰多后面的话明显就是将指挥权交给她了。
安蒂缇娜也收回目光。
“沿着山谷向前走,到圣白石那里去等领主大人。”她冷静地答道。
奎尼尔点点头,他转身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继续前进,树精灵首领保持着面上的冷漠,不过最后还是向森林中看了一眼。
队伍开始缓缓前进,在极静的雪景中缓缓向前,一时间仿佛只有那帮埃鲁因贵族还没反应过来。
而远处的森林中自从发出一声巨响过后所有动静都销声匿迹,追逐的两人的身影自从消失在那个方向之后就一去不复返。
茜怔怔地看着那个方向,她心里担心得以至于过于难受——这个红发少女心中怦怦直跳,有那么一会她生怕梅菲斯特失而复返将布兰多了无生息的尸体丢到她面前,可过了一会看到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却又怅然若失。
茜蹙着眉头轻轻出了一口气,责备自己怎么老想一些不好的事情,不过无论如何,总是放松不起来。
“茜?该走了。”
她抬起头,看到安蒂缇娜看着自己——贵族少女穿着白色的毛皮长裙站在风雪中,圆头皮靴陷入薄薄一层积雪中,身上的安静气质像是可以让人感到安定。
“真好啊,安蒂缇娜。”茜有些疲惫的样子:“我要是可以像你一样坚强就好了。”
“我也担心啊。”安蒂缇娜也叹了口气:“可是担心也无济于事,领主大人的命令总得执行吧。”
“所以啊。”茜有些黯然:“我真讨厌这么软弱。”
安蒂缇娜没有答话,她自己也是心中没底,只是队伍缓缓向前,风雪之中无声无息的寂静像是淹没了每个人心中的不安。
但安蒂缇娜正沉浸在自己的担忧之中,却忽然听到半人马的队伍后面忽然骚动起来——她本就蹙着眉此刻更是紧锁,少女回过头,看到风雪之中后半队人好像是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安蒂缇娜转向那边,忽然看到一众人马分开树林走了出来。
她看到为首的那个披着一条随风摇曳的青色披风的女人就面色一变——糟了,她意识之前发生的事太多一时竟没留意到其他队伍正在靠近。
尤其是在风雪越来越大的情况下,恐怕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来者正是维罗妮卡。
这位克鲁兹的女战神一路追着布兰多直到越过狼之隘口后才真正确认了对方的位置,她并不知道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只是目光扫过整个半人马与树精灵的队伍。
她没看到法伊娜、罗诺与艾尔曼,也没看到布兰多,但却认出了茜和安蒂缇娜,维罗妮卡纤长的手指放在青之苍穹的剑柄上,她向前一步——
只一步,整个人就好像跨过了空间与时间的局限——又好像化作了一束风——一步,越过上百米的距离。
安蒂缇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一退,但冷冰冰的剑锋已经贴在了她白皙修长的脖子上。
这个时候奎尼尔才刚刚举起长弓,而茜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雷之枪。
而片刻之前,维罗妮卡至少还在百米之外。
安蒂缇娜僵住了。
女战神居高临下看着这位美丽的少女,黑色的长发与眸子是迥异于一般埃鲁因人的血统,她微微一怔好像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物。
这疑惑转瞬即逝。
维罗妮卡此前这一剑已是全力出手,茜和奎尼尔反应不过来亦在预料之内,平日里她也不至于对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如此,但这一次这位帝国女战神是真的急了。
法伊娜、罗诺和艾尔曼至今都音讯不知,尤其是法伊娜,那位花叶领的小公主,无论如何是不容有失的。
“维罗妮卡女士,你在做什么!”奎尼尔举起长弓,用利箭瞄准了这位女战神,库兰在不远处也隐隐将手放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但维罗妮卡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问:“克鲁兹使节团的人,你应当见过吧?”
“我不知道。”安蒂缇娜答道:“他们很早就离开了。”
“布兰多没有杀他们?”
“自然,领主大人又不想挑起一场战争。”
维罗妮卡面色变了变:“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抱歉,这个问题在领主大人授权之前,我不能回答你。”安蒂缇娜剑刃加身,却丝毫面不改色:“纵使维罗妮卡大人你杀死我,也是一样。”
“哼!”苍穹之青的女军团长冷哼一声收回剑,威胁已是她的底线,自然不可能杀人:“那你的领主大人呢。”
安蒂缇娜略微犹豫,但忽然下定决心似地答道:“大人现在不在。”
“那你带我去找他。”维罗妮卡内心有些焦躁,并未察觉贵族少女神色之间的细微异常。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可跟不上你呢,维罗妮卡大人。”
“没关系,那让她跟我去好了。”维罗妮卡回过头,看着茜。茜一惊,立刻后退一步举起长枪护在自己当前,她以一种极为警惕地神态看着这位女战神。
看得出来红发少女这一刻绷紧了身体,只要维罗妮卡一有异动她就会立刻以死相搏——茜脸上的表情写得明明白白,宁愿死也绝对不会向外人透露布兰多的行踪。
但安蒂缇娜却叫住她:“茜,别干傻事。”
茜怔了下,不解地看着她。
“带维罗妮卡大人去,带她去见领主大人——”贵族少女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正——事,我——命——令!”
……
第一百六十九幕交汇
奥塔莱丝像是一道幽灵快速穿越森林,灰剑圣远远地尾随在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森林中前进了大约几分钟,但奥塔莱丝忽然微微一皱眉。
她向某个方向抬起头。似乎越深入森林,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令她感到久违的味道。
“咦。”
“怎么了。”布兰多在心中问道。
“有血腥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附近有什么魔物吗?”
“血腥味?过去看看——”
“这个时候不是管闲事的时候吧,小家伙。”
布兰多没料到奥塔莱丝竟然也这么不熟悉黑森林——魔物本身以魔力为食,即使偶尔袭击其他动物,也不应当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才是。布兰多担心的是遇袭的是冒险者,这就说明四周可能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但想必应该不竟然,既然炎之王吉尔特也有跋涉于荒野之中的经历,当初的风精灵也不应当好到那里去。或许还是说,这个时代的黑森林与过去已经不一样?他摇摇头,说道:“还是去看看吧,奥塔莱丝大人。”
“哦?”这句话让奥塔莱丝忽然一停,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方向,然后身形箭射而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向让后面紧跟的灰剑圣梅菲斯特微微一皱眉,他略微提高了警惕,也跟了上去。
奥塔莱丝——布兰多并没有太在意身后的灰剑圣,她穿过两三片由高大的、表面覆满青苔的黑松构成的树林,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然后她忽然停下。
山谷之中这片树林在两人眼前豁然开阔,前方是一小片空地,但空地上的场景却是惨不忍睹。原本的草地像是涂抹了一层血浆,到处都是人类的残肢与蘸满鲜血的内脏,尸体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至少有一两百具之多,层层叠叠,上面还覆了薄薄的一层雪。
但白雪也被赤红的鲜血浸透了。
奥塔莱丝与布兰多齐齐轻轻吸了一口气,女骑士虽然见惯了厮杀的场面,可这么惨烈的战斗几个世纪以来她已经好久没有再见过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是炎之圣殿的人。”布兰多一眼就认了出来:“几乎全军覆灭了。”他在一层层僧兵的尸体下面看到两个下阶神官的尸体,就确认了这一点。
一场战斗至少死了两个神官,这可不得了。
事实上在炎之圣殿中神职人员被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各国的大祭司,一共十一位,可以说十一位大祭司构成的炎之议会是圣殿的权利核心。
然后才是各地区的大神官,神官与下阶神官,这些人各自属于不同的派系,是炎之圣殿的中坚力量。要在圣殿中真正成为这一阶级的存在,除了对于炎之圣殿所侍奉的金色之火拥有坚定的信仰之外,还至少要达到拥有黄金等阶的实力。
而下阶神官与炎之圣殿圣殿武装的预备圣殿骑士相对应,但地位却要高得多,因为数量稀少,每损失一个都是圣殿巨大的损失。
因此每一个下阶神官执行任务时至少应该有三个预备圣殿骑士保是,也就是说这里的尸体中光是黄金级的存在就有八个。
布兰多倒吸一口冷气,倒不是因为炎之圣殿这队人的实力之强,而是想到——这些家伙究竟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如此强大的团队竟然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他立刻想起了几个小时之前发现的那些同样是属于炎之圣殿下属骑士的尸体。
他深深地蹙起眉,这BOSS也未免强得太离谱了一些。
这个时候奥塔莱丝听到身后有响动,她回过头,看到灰剑圣肩扛巨剑踩着地上的枯枝咔咔作响、分开森林中的雾气从中缓缓走出。但梅菲斯特追着布兰多过来,满心以为对方停下是将他引入了陷阱,可看到眼前这一幕惨景,也忍不住一愣。
他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被魔物袭击了吧。”
“哼,克鲁兹人的走狗,也算是罪有应得。”灰剑圣满不在乎地说,此刻两人之间的对话倒不像是敌人——若不是这个满头灰发的男人又取下巨剑指着布兰多的话:“好了,既然你明知自己逃不掉,还是乖乖和我走吧。”
奥塔莱丝一怔,心想这家伙还真是一根筋,不过她正要拿出摄政王公主送给布兰多的胸针,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布兰多在心中对她说道:“西面有东西过来了,奥塔莱丝大人。”
女骑士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的风精蜘蛛正在大面积消失,它过来了。”布兰多的语调变得急促起来,他感到来的很可能就是那个BOSS,那些风精蜘蛛几乎是消失得毫无征兆。
“等等,东边也有东西过来了。”他忽然语调一变。
奥塔莱丝心中微微一紧,“你是说有两头魔物?”
“不好说,不过无论如何,赶快离开这里。”布兰多提醒道。
“但小家伙,这个时候抽身就退的话,那家伙一定会出手的。”奥塔莱丝看着梅菲斯特:“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我可没把握冲得出去,你的实力太差劲了,苍空巡弋短时间内可用不出第二次。”
布兰多还是头一次被人评价为实力太差劲。
他心想自己不过才二十岁出头,有黄金级的力量已经算是好得见鬼了,你还能指望什么。不过他知道和这个几百上千岁的御姐没什么好争辩的,在对方眼里自己的实力的确算得上是差得可怜。
他摇摇头道:“交换身体,让我来解释。”
奥塔莱丝闻言也不反对,立刻将意识收回自己所在的戒指空间中,布兰多的意识接过控制权,在灰剑圣眼中就是布兰多微微呆了一下,然后眼中又恢复清明。
“有东西过来了。”布兰多抬头看着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危言耸听:“阁下不会想知道杀死这些人的东西是什么吧?”
梅菲斯特微微一愣,正要说什么,却看到那个年轻人从怀中拿出一枚银色的胸针。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那胸针是什么,忽然身边的灌木“哗啦”一响,竟钻出两个人来。
“灰剑圣梅菲斯特!”
“维罗妮卡!”梅菲斯特看清来者,立刻和那个女人同时警惕地后退一步,各自拔剑指向对方。
“领主大人!”这是茜的声音。
布兰多抬头一看,手上拿出胸针的动作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他忍不住暗叫了一声苦也,原来东面来的竟然是这个帝国老女人,她怎么又找上门来了,还带着茜。
这不是越描越黑了吗。
但风险往往是与机遇并存在的。
布兰多很快发现在维罗妮卡与梅菲斯特互相在发现对方的存在同时,就完全将注意力放在了对方身上,一副剑拔弩张的势态,根本好像忘了旁人的存在。
想来也是,在他们这个级别的交锋,任何一个疏忽都是要人命的事情。
不过双方之间紧张的氛围却正好是布兰多的机会。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赶忙悄悄向站在维罗妮卡身边的茜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赶快到自己身边来。在布兰多的感应中,西面风精灵的数目正在急剧下降,他生怕那个BOSS就这么一头从森林里冲出来。
至于维罗妮卡和梅菲斯特要死要活他管不着,可他在这里早已不再是死一次就掉一级的玩家,要是被那BOSS盯上岂不是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时候维罗妮卡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茜身上,红发少女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事实上她看到布兰多时就忍不住想跑过去了——若不是担心布兰多会不会因为她将维罗妮卡带过来而责备她的话。
不过看到布兰多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红发少女心中的大石才轰然落地,她松了一口气似地小心走到布兰多身边,有些安心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
不过茜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布兰多就一把抓住她的手:“快,跟我走。”
“啊!”
“怎么了?”
“没什么。”茜感到纵使是在风雪之中,但好像是在手中有一道热流一直传递到她心中和脸上,让她面颊发烫,竟像是烧起来一样。
不过她低下头,故作镇定地说道。
布兰多点点头,他先回过头看了西边一眼,再看了看对峙中的维罗妮卡与梅菲斯特,然后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找准来时的方向就朝那边跑了过去。
茜跟在后面一下就屏住呼吸,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所倾慕的领主大人拽着自己就跑。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牵线木偶一样,毫无知觉地被布兰多的手拽着向某个方向跑去,她分不清楚那个方向,但只觉得好像只要一出声就要死掉一样。
茜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的厉害。
可布兰多这个时候却完全没察觉茜的异常,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动作有点怪怪的,可是对于身后那东西的担忧压过了怀疑;何况现在他和茜手上都没有火种——火种离开时已经交给了安蒂缇娜——而他们两个黄金阶的存在没有火种在霜潮之中也就能坚持几个小时的。
他们必须赶快回到圣白石才行。
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忽然听到风精灵御姐奥塔莱丝的提醒:“小心,后面有东西来了。”
然后布兰多就听到一声利啸从脑后破空而至。
……
第一百七十幕龙之影
那声破空而至的利啸在布兰多脑中迅速形成了一个直观的概念,如果说它像是一道鞭子挥出时产生的尖锐的气流音爆的话——那么布兰多无法想象这鞭子应当有多大。
确切的说。
这是一道横扫整个森林的鞭子。
那可怕的音爆一瞬间席卷了整个森林,布兰多感到后脑发麻,下意识地拽着茜向前一扑,两人就地滚入附近一个树洞中。
然后“嗡”一声,声音仿佛是从大脑中一扫而过,让耳鼓都共鸣起来,直到几秒之后他甚至都还感到脑子里有一道嗡嗡作响的声音经久不息,良久才逐渐恢复听觉。
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在落入树洞的最后一瞬间看到了那呼啸而至的攻击——那是一道鞭形的气墙,大约有树干高度,白茫茫一片滚滚而至,一瞬间就扫过半个山谷。
在他跌入树洞的一瞬间,那道气墙刚好从他头顶一掠而过。
布兰多忍不住在树洞的黑暗中摇摇头,此前的撞击好像叫牙齿划破了嘴唇,满嘴的血腥味——不过他马上僵住了——因为他感到自己的嘴唇上回应来一片柔软。
若不是黑暗中少女若有若无的气息,他几乎忘了自己下面还压着茜。
布兰多的脸一下就红了。
他的视线已经逐渐适应树洞中连星光都显得微弱的黑暗的环境,逐渐看清自己双手撑在树洞中潮湿的泥土上——而好死不死的是——茜不偏不倚,正好被他按在身下面对他,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微微张口怔怔地看着他。
少女燃烧着的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但烧起来的不是愤怒,而是羞怯。
她连呼吸都快忘了。
两人唇上都有血,互相的,有些腥腥的咸味。
布兰多板着脸一言不发,他坐起来,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将茜拉起来。虽然明明已经克制自己不去想之前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那种记忆会如此鲜活而生动。
嘴唇上回应来那种柔软的少女芬芳的味道,又带着一抹鲜血的野性,好像是可以将人的思考融化一般。
明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但却反复在他的记忆中上演,就好像永远活在前一刻似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
布兰多忍不住想要捂脸,这可是前一世乃至这一世魔法师失败的初吻啊,竟然莫名其妙失去得如此丢脸。
他忍不住安慰自己,或许过去亲小罗曼的额头应该才算是初吻才对——不过这种蹩足的借口连他自己都说不服。
可茜又何尝不是头一次。
这位红发少女觉得自己就要这么浑身发烫一直到融化,变成水一样的东西渗入身体下面冰凉的泥土中,她瞪大眼睛茫然失措,直到呆呆地被布兰多拉起来。
“对、对不起。”
两个人一齐说道。
茜“啊”了一声低下头去。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面皮在燃烧,仿佛森林外面的危险都消失了似的,或者压根被他丢到了脑后,虽然说有两世数十年的经历。
可这方面他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直到奥塔莱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清脆的笑声像是黑暗之中银铃一样让布兰多清醒过来,“小家伙,你可真可爱。”
“咳。”布兰多咳嗽一声:“……刚才那一下是什么,你看清楚了吗,奥塔莱丝大人。”
奥塔莱丝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不过她也不急着步步紧逼,而是答道:“好像是什么东西的尾巴的样子,我应当没有看错才对。”
尾巴?
这个词像是一盆冷水把布兰多从头淋到脚,什么东西的尾巴能有那么大?他忽然一怔,骤然想起之前那一下好像还真像是龙类的尾扫攻击。
但那如果真是尾扫的话——
玛莎在上。
那头龙得多大?
“等等,没有实体吗?”布兰多忽然吸了一口气问道。
“似乎是气系生物。”奥塔莱丝答道:“不过惊鸿一瞥,勉强能看清是某种云气,或者水雾构成的生物罢了。”
“是魔物。”布兰多纠正道,他回过头:“茜。”
茜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虽然她脸还红得可爱:“我知道了,领主大人——等等!”少女忽然一惊:“我的枪还落在外面!”
她抬起头,看到布兰多已经沿着那个树洞爬了上去。
布兰多这个时候想却的是刚才梅菲斯特和维罗妮卡应该还在那边空地上,不过这两个家伙不会被那一击直接给秒了吧——虽然这不是不可能,不过历史上的牛人挂在自己面前,布兰多还是觉得这有点不可思议。
那怕他本来就是来改变历史的。
可这也太莫名其妙了一些。
他爬出树洞,首先看到了茜的雷之枪还落在不远处,不过布兰多一看到外面的景象,立刻面色一变将脑袋一缩,躲回了树洞中——
茜看到自己的领主大人脸古怪,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了?”她问。
布兰多赶忙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那是什么?”他忍不住在心中狂问奥塔莱丝。
“即使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呢,小家伙。”奥塔莱丝也吸了一口冷气,虽然黑森林中的魔物千奇百怪,但外面那东西也太离谱了一些:“看起来像是……”
她想了一下,才找到一个可靠的词汇:“十、十五头蛇蜥吧。”
但布兰多等了好一会,确认那东西并没有发现自己后,才探出头去小心翼翼地打量对方,如果说第一眼只是震撼,那么第二次确认这东西不是自己的幻觉的时候。
纵使是布兰多也忍不住从心灵最深处升起一股无法抵抗的渺小感,他觉得自己手脚都有点发软。
他抬起头,看着那站立在大地之上就通彻天地的庞然大物——
那森林之上。
一层层云雾之上。
层层云雾背后,十五个白色的,云雾构成巨大的龙头在越过山峰缓缓环视四周,它站立在森林之上,墨绿色、层层叠叠的树冠就像是它脚边的一层地毯,而这巨兽更像是一座白色的山脉。
一座由云层构成的山脉。
布兰多忍不住想起了在过去的日子里,在夏季看到天空中那些厚厚的积雨云,而这玩意儿,就有点类似于那些变化莫测的云层。
它在森林中,就占据了半个天空。
布兰多看着这头巨兽觉得连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起来,这东西真的应该是这个任务里出现的吗,怎么看起来都像是完美躯体那一级的生物啊。
神话生物。
“布兰多。”奥塔莱丝的声音从他心中传来。
“恩?”
“这东西……好、好像是圣者多头龙……祖神兽……”
“祖神兽不应当是实体生物么?”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嘴巴有点发干。
“大概……大概是投影吧。”奥塔莱丝甚至都无法确定,毕竟如同大海兽利维坦,衔尾蛇耶梦加德,圣者多头龙许德拉这样的生物,即使在十数个个世纪之前也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即使是投影也要了人的命了啊,布兰多心想。
“等等,布兰多。”女骑士忽然又说道。
“怎么了?”
“森林里……好像起雾了。”
“起雾?”布兰多一怔,他环视四周果然看到森林之中雾气正在一点点升起来——布兰多起先以为那是雪雾,但片刻之后,他才发现风停了,雪也停了。
只是树林间有些古怪的静。
神话中可没提到过“祖神兽”有操纵雾气的能力——
布兰多下意识地抬起头,他眼神微微一缩,立刻看到天空中那道巨大的云墙正在缓缓推进,而它经过的地方,远远近近天地间一片黑暗的群山与森林之上电闪雷鸣。
而黑暗之中,那些代表着文明与秩序的光柱正在闪烁着,然后一道道熄灭。
就像是风暴中被吹灭的烛火——
“云中之墙开始重新合拢了!”布兰多感到自己眼皮一跳。
而同一刻。
躲在圣白石下的卡格利斯坐在梅迪亚身边,紧握着女神官的手,目瞪口呆看着这可怕的一幕,南方的天空远远近近数十道光柱竟同时先后熄灭了——
一束接着一束,先是闪烁,然后骤然消失。
每一束光柱的消失,不仅仅代表着生命的消逝,更像是黑暗中一个希望的湮灭。
每个人都没有说话。
安蒂缇娜坐在另一边的篝火旁边,仰着头漆黑的眼睛里映出光亮一点点消失,空气已经冷得彻骨,她环抱着自己的膝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带来些许温暖。
领主大人不在了,茜也被带走了,这天空中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安蒂缇娜感到极为不安。可是她还不能表现出这种不安,只是不自觉紧紧抓住膝盖上的裙子苍白而纤细的手指才能反应出她真实的心境。
芙罗坐在她身边,一如既往地安静得一言不发,才稍微让这位贵族小姐感到安心了一些。
她吸了一口气看向另一边。
维罗妮卡离开时留下其他人监视他们,克鲁兹人的使节团大约有一百多人,奎尼尔手下的树精灵和剩下的半人马长者守卫要反抗不是不可能,不过安蒂缇娜并没有同意这么做。
反正他们也要在这里等着布兰多回来。
安蒂缇娜看了看克鲁兹人的领队——一位女伯爵——事实上那个女人年纪只比她稍大一些,但却美得令人嫉妒。
她的脸蛋好像糅合了古典女神塑像那种光滑与完美——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整整齐齐地穿着一件厚厚的黑紫色呢子大衣,紫罗兰般的浅紫长发垂肩,整个人充满了一种神秘与典雅的气质。
不过安蒂缇娜却从对方身上找出了一些与自己相似的地方,同样的冷静而理智,但微微蹙起的柳眉却映射出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在担忧。”安蒂缇娜不禁微微分了神,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她在担心什么呢,还是说这奇特的天兆预示着什么?”
但德尔菲恩并未留意到安蒂缇娜的目光,她只是看着圣白石外面越来越浓的雾气,喃喃说道:“光熄灭了,这就是魔潮么……艾尔曼,你在什么地方……”
……
第一百七十一幕雾化
云中之墙合拢说明魔力在回流,大潮汐的影响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布兰多抬着头看着群山之中占据了半个天空的圣者多头龙,一时间呼吸都有些难以为继。
那怕是投影也好,但这东西至少超过一百级。
他和奥塔莱丝都没有开口,两人都在思考要怎么度过眼前这个难关。布兰多环视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心中微感安定,开始考虑在那后面躲避圣者多头龙视线有多大可能。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以调节呼吸,心中给自己打了气:过去在游戏中比这危险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没有理由因为只有一次机会就产生恐惧。
像是那次突袭玛达拉的尼鲁里谢堡,还有后来的龙之巢的战争。
只要保证每一个步骤都完美无失,布兰多回想着过去的经历,感到自信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体中——苏菲血液中流淌的崇尚冒险的因子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他再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抓住外面的树根,尝试悄悄爬出树洞;在层层叠叠的树冠掩护之下,他只能期望这样能躲过那头巨大的怪物的视线,布兰多贴着地面准备一点一点沿着这棵乔木的根系爬出去——
“小家伙?”奥塔莱丝一愣,她都没料到布兰多会如此大胆。
“躲在这里不是办法,那东西一时半会不会离开,它好像发觉了什么。”布兰多在自己心中说道:“我怀疑灰剑圣和维罗妮卡都没死。”
“你打算怎么做?”虽然是在心中,可受四周环境的影响,奥塔莱丝还是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先到那块岩石后面去,然后再看看能不能借助环境离开这个地方,只要离开三四里,圣者多头龙应当就不足以看到森林之下的动静了。”
那可是相当长一段距离,你就这么有把握?——这句话奥塔莱丝看着布兰多,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既然布兰多已经下了决定,就一定有这样得决心,她从这位年轻的领主眼中燃烧着的一丝冒险的火焰看出这一点。
这样的布兰多是在奥塔莱丝的认知之外的,但却比那个稳重而理智的布兰多要讨她喜欢多了。
布兰多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爬出树洞。他像是一只泥中的蜥蜴一样趴在地面上,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有时候甚至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虽然天气明明寒冷而干燥,可汗水还是止不住从他额头上滑落下来。
布兰多用了好几分钟才从树洞里面爬到外面,然后又用了将近一分钟来转过头。做完这一切他一动不动地保持姿势,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空洞有力地跳动着,一个节拍连着一个节拍,咚咚作响。
布兰多等了差不多半分钟,然而矗立在山谷中的圣者多头龙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将伸向树洞下面的茜:
“上来,茜。”
茜站在下面的树洞里还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布兰多的消息。她抬起头看到布兰多向她伸出手,微微怔了一下,才将手放在布兰多手中。
“茜,一会你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出声。”布兰多抓住茜的手,严肃地提醒道,他是信得过这个红发女孩的,不过万事都要以防万一。
茜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布兰多将她从树洞下面拉了上来,果然女孩看到群山之间圣者多头龙那可怕的身影吃了一惊,不过她果然如答应的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布兰多对她竖了一个大拇指以示嘉奖。
但这才只是一个成功的开头而已。
然后他带着茜小心翼翼地爬出树洞,猫着腰借助高大的乔木之间纵横交错突起的根系一点点靠近那块岩石,从树洞到那块岩石之间不过二十三米,以往这个距离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眨眼的事情,但此刻走走停停却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圣者多头龙矗立在山谷中,它在缓缓转身,巨大的尾巴不止一次从森林上方扫过两人的头顶,让两人吓出一身冷汗。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融入那巨大的岩石背后的阴影中时,几乎有一种全身脱力的感觉,茜还好,布兰多感到自己的背后几乎被汗浸透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做,他的目光越过一片树影,好在黑森林中古木参天没有太多开阔的地带。
他盘算着靠近北边山脊的一侧,如果能在那里进入另一边的山谷中,就足以避开圣者多头龙的目光了。
距离不足两里,比原先预计的还要少一半。
不过中间有些麻烦,必须要经过一条横穿过山谷的小溪,如果溪流两侧滩地上的灌木不足以为他们两人提供遮蔽,那么这个行动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但他心里衡量了一下得失,还是决定就这么干,在战场上优柔寡断不是一个好习惯。一个优秀的战士首先要对自己有信心——如果他甚至无法相信自己能做到,那么他多半也就做不到。
而布兰多恰好就是玩家战士之中的佼佼者。
他和茜在岩石背后休息了大约一分钟,其间圣者多头龙正沿着山谷缓缓前进,它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十五个脑袋在上空晃来晃去。
两个人不敢做声,布兰多默数了五十秒之后向身边的红发少女打了一个手势,然后两人闪电一般地冲了出去。
他们一个起落落在一株巨大的栎树的阴影下面,屏住呼吸,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但圣者多头龙依旧没有注意这边,那座白色的山峦已经前进到了山谷一半的位置,它的动作看似笨拙而又缓慢,但布兰多清楚那其实是一个错觉。
——如果你一步可以跨过上百米远,你就会知道所谓缓慢不过是一个相对而言的词汇。
布兰多的下一个目标是河边一片鹅耳枥林子,枥属类植物茂密的枝叶是猎人在山中最好的掩护,对于他们也不例外。
他们沿着那片林地悄无声息地来到河边,其间茜还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清脆的“噼啪”声响起的时候两个人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
但所幸,幸运这一次站在他们一边,圣者多头龙好像在山谷另一边发现了什么动静,它仰起十五个脑袋同声发出怒吼,然后缓缓向那边转过身。
白色的云雾状尾巴再一次扫过森林上空。
是维罗妮卡还是梅菲斯特?布兰多不清楚,不过这个时候他也只能祝对方好运,同时抓住机会向前冲去,茜紧跟在后,两人飞快地越过林子边缘一人深的蒿草丛,草丛一直延续到溪谷附近裸露处卵石的地方。
那条小溪几乎就近在数十尺开外,两人都有点气喘,虽说一路跑来最多不过一里多路,以他们的体力来说完全不应该感到疲惫,但高度紧张让体力加速消耗,两人都有点不堪重负的感觉。
布兰多跑到溪谷边上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此刻他们距离那座小山一样的圣者多头龙直线距离差不多刚好是这个山谷——也就是两三千米。
听起来很远,但对于这只存在于神话之中的生物来说不过是几步路而已,这庞然大物的尾巴恐怕就有近千米长。
这东西根本没法打,在布兰多记忆中能和它媲美的大概就之有光是巢穴直径就达到好几百英里的邪龙。
他拍拍脸,从那场惨烈的被称之为龙之巢战争的狩猎经历中回过神来。圣者多头龙正在攻击山谷另一头的某个存在,它十五个巨大的头颅在云层之上穿云梭雾,不时对千米之下的目标发动俯冲。
这让布兰多有些奇怪,维罗妮卡与梅菲斯特不可能一瞬间就跑到那么远的距离——另有其人?
带着这种疑惑,他回过头分开草丛,正准备跨步而出,可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忽然感到一股大力从左边袭来,他感到自己的肩膀一紧——立刻意识到草丛里还有其他人,但这反应已经慢了一些,那股力道已经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扯了回去。
“领主大人!”茜看到草丛里伸出一只手瞬间将布兰多扯了进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拔出靴子上的短剑。
但她立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维罗妮卡一只手抓着布兰多,一只手握剑抵在茜的胸前。
“维罗妮卡女士?”布兰多看到抓住自己的人,首先吃了一惊——他可没忘记把克鲁兹帝国三个重要人物搞丢了的事情,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三位少爷小姐至少有两个已经被凋零领主给干掉了。
“嘘。”这位帝国的女战神一脸严肃,她看了看头顶上,然后埋下头来对两人说道:“想活命的话就不要出声!”
布兰多先是一怔,但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抬起头顺着维罗妮卡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圣者多头龙虽然正在进攻山谷另一头的目标,但它身上的雾气却弥漫开来,渐渐笼罩向整个森林的上空。
雾化!
布兰多大吃一惊,他原本以为那种云雾不过是祖神兽投影的一种方式,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维罗妮卡的提醒让他明白过来,那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祖神兽,而是这山谷之间的雾气本身。
德鲁伊们遇到的就是这东西。
布兰多立刻联想到这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维罗妮卡,心中明白这个女人是救了自己一命,那如果那些雾气本身就是那头圣者多头龙的一部分,那么这个时候整个山谷都应该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只要他一离开树木茂密的区域,就立刻会被对方捕捉到。
不过为什么维罗妮卡要救他?
……
第一百七十二幕秘剑风舞
布兰多心中的惊讶持续到听到“叮”一声轻响,他一惊猛然清醒过来,看到克鲁兹人的女战神冷着脸打掉了茜手中的短剑。
短剑掉到草丛中——
红发的少女抬起头,她一只手握着自己的右手腕、一言不发地咬着小虎牙瞪着这个老女人,这已经是第二次在对方手上吃亏了,尤其对方那种看不起人的态度让她很不舒服。
若不是领主大人还在对方手上的话,她恨恨地看着维罗妮卡。
但维罗妮卡同样是不说话,她拖着布兰多就向后走去,一头钻入草丛中,也不管茜是不是还跟在后面。
“维罗妮卡女士,你这样可不怎么礼貌——”布兰多被一只手抓着肩膀,就仿佛被一道钢钳钳住似的,全身动弹不得——虽说被堂堂帝国女战神倒拽住在草丛中拖行倒是蛮特殊的一段经历,过去在游戏中若是有人被维罗妮卡这么“亲密”接触一次估计会立刻受宠若惊地跑到论坛上去发帖。
可现在布兰多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
维罗妮卡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拖着他一直走到草丛深处,然后才回过头冷冷地说道:“布兰多先生,在战场上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谈礼貌。”
维罗妮卡说完,手一松,布兰多顿时感到自己重新取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吸了一口气,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心想这个老太婆的力气可真大。
“好了,法伊娜她们在哪里?”维罗妮卡问道。
布兰多手上的动作一停,“法伊娜小姐与艾尔曼爵士在狼祸开始时就离开了。”他面不改色地答道,事实上这么说也不能完全算是说了假话——如果说这个“狼祸开始”是指在黑狼在蔷花之墙的进攻开始一个小时之内的话。
维罗妮卡看着布兰多,没有说话,她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斗篷之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布兰多的眼睛,他想那里一定握着侦测谎言宝石一类的东西。
如果是普通人很容易忽视这些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但对于在游戏中久经考验的玩家来说,各类把戏早已不新鲜了。
“你没杀他们?”维罗妮卡眉头一沉,问道。
布兰多吸了一口气,他终于确认了维罗妮卡刚才出手的理由——这个女人正是为了法伊娜而来的。
这也就是说她还没有遇上凋零领主。
他看了看头顶。雾气正沿着森林上空缓缓弥漫,也就是说山谷中很快就会变得不安全起来。
“我干嘛要杀他们,我没有理由挑起一场战争。”布兰多收回视线,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用深褐色的眼睛看着维罗妮卡。
维罗妮卡松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布兰多身边那个来自埃鲁因的贵族千金——这一主一仆二人的回答竟如出一撤,她忍不住摇摇头。
“能带我去找他们么,布兰多先生。”
“这恐怕不可能!”布兰多断然拒绝,法伊娜早已被凋零领主安德莎给掠走,罗诺与艾尔曼也都身死,根本无处可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也不可能在找人上浪费时间。
“你很清楚,维罗妮卡女士。”布兰多答道:“对于艾尔曼子爵与法伊娜小姐的失踪,我并不负有任何责任。”
维罗妮卡对于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她只是盯着布兰多,像要从对方眼中读出真实的意图。
气氛一时有点沉闷。
而正是这个时候草丛发出“哗”一声轻响,茜分开草丛跟了上来,她看到布兰多在与维罗妮卡对峙,微微一怔之后就打算走到布兰多身边。
但茜没想到自己才刚刚一动,一柄冷冰冰的长剑就横在了她的喉咙上。
维罗妮卡用剑压在茜雪白的脖子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布兰多眼神一跳,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维罗妮卡。
“抱歉,年轻人。”维罗妮卡冷冷地答道:“如果你不答应,恐怕我只有带走你的同伴了。”
“这算是威胁?”
布兰多吸了一口气。
这位帝国的女战神在历史上以正直与刚正著称,而且与女武神芙雷娅有过一段亦师亦友的关系,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出剑要挟两个后辈;布兰多看着维罗妮卡甚至显得有些冷漠的脸,这才明白自己低估了那位花叶领的小公主在这位帝国女战神心目中的重要性。
“维罗妮卡女士,如你所见出现在森林中的魔潮正在侵袭这一地区,而我受德鲁伊们所托前往信风之环中心重铸秩序,以阻止绿之塔毁灭于狼口之下。”他改口答道:“作为炎之王的后人,你应当很清楚,如果魔潮不受控制产生的后果——”
“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帝国的贵族,而不是拯救世界的圣者?”维罗妮卡眉尖一挑,充满了一个军团长应有的威严。
“但为了一个人而放弃挽救更多的人,这不是你的意愿罢?”布兰多看着维罗妮卡,答道:“或许法伊娜小姐是花叶大公唯一的继承人,可在这里,她的生命并不比其他人高贵多少。”
“你说得对。”维罗妮卡叹了一口气,但她摇了摇头:“可没有意义,你应当知道我的身份。”
她一把抓住茜的肩膀,让少女吃痛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那么对不起,既然你不愿意,那么我只有带走你的同伴,好让你跟上来了。”
“恕难从命——!”布兰多沉声答道。
本来半道里杀出来莫名其妙前来找他麻烦的灰剑圣梅菲斯特就搞得他很是不满,而这个时候维罗妮卡蛮不讲理的态度更是真正点燃了布兰多心中的怒火。
既然谈判破裂,那么他也无需再忍,直接一低头,手中的大地之剑已经划出一道黑沉沉的剑光刺向维罗妮卡——在实力远胜于他的维罗妮卡面前,只有先出手才能占到先机。
但布兰多的果断并不让维罗妮卡感到意外,经过半人马集市的一战之后她早已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性格绝不会轻易屈服。布兰多一出剑,就在她的预料之内。
“不自量力。”这位帝国的女战神轻轻哼一声,随手出剑一剑打向布兰多手中的大地之剑。
在布兰多看来,这随手一剑倒不如说更像是一道剑幕,他也不多想,直接向后一倒手在地上一撑竟贴着地面向维罗妮卡射了过去。
他的剑改为斩向维罗妮卡的双脚,目的不是为了一剑将这位帝国的女战神致残,而是为了逼退对方,好让维罗妮卡放开茜。
维罗妮卡显然对布兰多的反应微微一惊,之前她那一剑已是用上了青之剑圣历代的传承——剑之幕,可没想到一出手竟还是被布兰多预判。
这小家伙的剑术天分究竟有多高?
变招已是来不及,维罗妮卡不得不放开茜后退,不过她这一退依旧要布兰多付出代价,她在一退的同时扬手挥出一条剑气打在布兰多的剑刃上。
“当”一声脆响,几乎有若实质的两剑相交。
那一刻布兰多感到与自己击剑的似乎不是一道剑气而一头龙,从维罗妮卡剑气上回应来的力量磅礴得几乎无可阻挡,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身体就像是一颗炮弹一样被扫飞了出去。
布兰多“砰”一声撞在沙地上,一时间感到头晕目眩。不过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他马上爬起来,正好看到茜一个翻滚从维罗妮卡手上逃开。
可惜红发少女的反应虽然快,但与维罗妮卡的速度比起来还是太慢,女剑圣一退,然后立刻长身试图抓住逃跑的茜。
她才向前一步,就赶到了茜身后。茜咬牙拔出匕首试图反抗,可维罗妮卡根本看也不看就随手打飞茜手中的匕首,然后一把再抓向茜的肩头。
布兰多自然不能让她如愿。
这位年轻的领主想也不想,直接将手中的大地之剑猛力向维罗妮卡掷去。大地之剑在半空中划出一条笔直的线带起一排尖刺从地面突起直刺向维罗妮卡。
维罗妮卡一皱眉,只能向后一退避开大地之剑的锋芒,让这柄利剑带着一排排岩刺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
但她一停,却没想到布兰多竟然以手成剑挥出一道白鸦剑气构成旋风,这道剑气后发先至击中大地之剑,竟生生将它从半空扯了回来。
大地之剑在半空一转向之后,竟再一次刺向维罗妮卡——
这位帝国的女战神终于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丢出去的剑还会有二次攻击——尤其是虽然剑已失去了准头,但它带起的岩刺却丝毫不缺乏攻击力。
维罗妮卡不得已之下只有停下来反手一剑打飞大地之剑,而布兰多操纵着白鸦剑术的气流再一次获得大地之剑的控制权,让这柄圣剑在半空划过一条弧线落入自己手中。
布兰多接住剑时,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那抛剑的二连击几乎是神来之笔,连他自己都没想过竟然可以成功。
不过非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他这一刻的心情的话,那简直是太帅了。
以至于他握住剑的同时都呆了一下。
“小家伙,这可不是白鸦剑术,这技巧几乎已经接近原版了!”奥塔莱丝的声音立刻在他心中响起,她忍不住叹道:“若不是我知道你从未学过风精灵的秘剑风舞,我都要怀疑你的来历了——”
“不过,你的剑术天赋真是太了不起了,难以置信呢。”
布兰多没有回应女骑士的话,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维罗妮卡——那位帝国的女战神被他逼得一停,就已经让茜从她手上逃脱,红发少女此刻几乎已经来到了布兰多身边。
虽然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远距离。
但布兰多清楚,这已经够了——
这一刻维罗妮卡冷着脸收回剑,她看到那个年轻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顿时面色一变想起什么。
这位帝国的女战神回过头。
她立刻屏息看到圣者多头龙那恐怖的十五个巨大的脑袋早已经环绕在他们头顶,而此时此刻布兰多被打飞半跪在草丛中,她身边却因为布兰多两来回两剑岩刺犁地之后如同形成一片空地。
她正站在这空地的中央。
双方谁更显眼不言而喻。
该死,被这小子算计了!维罗妮卡心中意识到这一点。
……
第一百七十三幕雾之森林
维罗妮卡抬起头,青蓝色的眸子里倒映出圣者多头龙在漆黑的夜空中形成环状的十五个脑袋,即使强悍如这位帝国的女战神也忍不住屏住呼吸。巨兽在云层之上捕捉到了森林这一边细微的动静,赤红犹若鲜血的眼睛里看到这个渺小的人类,但它十五个头颅依次蛇形环过之后只留下第七个头颅,巨大的蛇头高高扬起,在半空中雾化化为一片云层。
云层之中攻击接踵而至,千万道气箭从中射出,目标正是下面的维罗妮卡。但布兰多却暗叫了一声糟糕,因为这家伙的打击面实在太大,一眼望过去竟覆盖方圆千尺,几乎将这片枥树林全部笼罩在内。
上千道白色的气箭同时扎入森林的一幕是恐怖而壮美的场景,对于旁人来说壮美,对于身处其间的人面对直扑而来的杀机却是令人窒息的风景。
布兰多所在的位置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当机立断向旁边一滚,马上超过十道水桶粗细的气箭扑扑扑打在他原先立足的位置,刀刃一样的气流直落而下打得草叶飞散,草丛中立刻出现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空隙。
一旁的茜同样反应不慢,像是一头矫健而美丽的雌豹避开半透明的气流,然后靠近了布兰多。
圣者多头龙的第二轮打击随时可能到来,两人正准备离开这个危险的所在,却听到一声怒喝:“我有允许过你们离开了吗——?”三人当中维罗妮卡承受了最多的攻击,数百道饱和打击几乎在半空形成一条恐怖的白色旋风,正常情况下开化了要素也不可能幸免,可让布兰多与茜大吃了一惊的是,维罗妮卡非但没事,竟还有余力要留下他们。
布兰多忍不住回过头,看到此刻维罗妮卡身体周围竟然出现了一个天青色的透明气罩,一束束锐利无比的白色气流打在上面竟立刻被扭转向一边消弭无形,而虽然透明的气罩闪烁不已,但看起来一时半会也不像是要破掉的样子。
维罗妮卡单手持剑站在暴风骤雨的打击之中巍然不动,看着他眼中快喷出火来,布兰多咽了一口唾沫,深知这一次自己算是真的把对方激怒了。面对一位狂怒的帝国女战神可不是他的爱好,他才看维罗妮卡手中的剑一动,立刻猛然向一侧的溪谷中一跃。
一道白光从维罗妮卡的剑上激射而出,竟形成一幕宽幅达数十米的白色剑光,这幕剑光向前堪堪从扑倒在地的布兰多与茜头顶越过打中不远处的溪流,轰然一声巨响,剑气生生将水从河床之中蒸发——溪水一时间为之断流,片刻之后才重新汇聚。
全力出手的极剑圣实在可怕,布兰多看着那条断流的溪水头皮发麻,他往后一看,发现维罗妮卡第二剑已在手,顿时暗叫不妙。果断回头抓住茜的手,喊道:“茜,准备好!”茜一愣,但布兰多已经发动了冲锋,他速度一爆发维罗妮卡的第二剑刚好出手;剑气堪堪差了布兰多一线,在他化为一条连续的黑线消失在森林中时,轰然一声击中一排树木。
那一刻森林中好像刮了一阵狂风,数十根要十人才能合抱的巨树纷纷被从中斩断远远地击飞了出去,然后再轰然落下。
维罗妮卡看到自己两剑落空,忍不住少见地咬了咬牙——她自从与哈泽尔人的高地战争之后还从未如此失态过。不过那个年轻人接二连三地识破她的剑招还是让她有些疑惑,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年轻人是不是和自己有什么渊源,她的剑术“苍穹之墙”乃是普雷斯科家族密不外传的剑术,也是克鲁兹帝国罕有的以风要素打底的高超剑术。
但施展“剑障·回流”要求持剑者本人不动,圣者多头龙的打击余波未至,维罗妮卡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布兰多逃掉。她抬起头,想看看这头巨兽的打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剑障·回流”虽然有无敌之称,然而那毕竟是夸张说法。若是圣者多头龙全力以赴,这位帝国的女战神也不敢如此托大。
她这一抬头却小小地吃了一惊。
维罗妮卡竟看到圣者多头龙的第七个头颅完全分解成了无数道气箭,那些白色的气流在半空散开,然后又向她这个方向汇聚成一点刺来,有那么一刻竟像极了一朵在夜空绽放的白菊。
也是致命之花。
维罗妮卡微微一皱眉,她展开风要素,身边的青色光芒又厚了一层,任由无数气箭“噼噼啪啪”打在气罩上无动于衷。不过她有些奇怪的是,圣者多头龙为什么要分散攻击,难道仅仅是为了保证命中?可这不正常,对方应当是拥有智慧的高阶魔物才是。
这位身经百战的帝国女战神立刻警惕起来,她随即发现气箭一束束扎入森林之后竟并未消失,而是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雾化?
维罗妮卡尖锐的眉毛一挑,竟看到那些汇聚在一起的雾气竟重新组成了一个个白色的骑士——那些高头大马的骑士她从未在任何文献记录中见过,雾气若隐若现构成的甲胄也不是现存于沃恩德世界中的任何一个国家的制式。
既不是精灵,也不是人类、矮人甚至亡灵。
“这是什么?”维罗妮卡察觉到圣者多头龙的新一轮打击并非是气箭,而是这些重新组合在森林中形成的古怪骑士之后,消解了身上的防护气罩,并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些新出现的古怪敌人。
……
而另一边。
布兰多拖着茜一个冲锋瞬间就停在数百米之外,这还是森林中太多阻碍的情况之下。他生怕维罗妮卡或是圣者多头龙追上来,丝毫不敢怠慢,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就带着茜向南边的山谷口冲过去。在布兰多看来有那个帝国的女战神堵在后面,圣白石是肯定回不去了,这代表着他只能继续向前,好在霜潮已经过去,在黑森林中生存暂且不是问题。
“只是安蒂缇娜恐怕会相当担心罢。”他想,只是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不过布兰多才刚刚想到这个问题,突然听到奥塔莱丝提醒道:“小心!”他抬起头,前面雾气蒙蒙之中突然一柄长枪分开云雾直刺到面前,由于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布兰多差一点就正面撞了上去。他大骇之下赶忙一退被背后的茜撞个正着,两人都闷哼了一声;不过布兰多来不及体会背后的温香软玉,身子一退立刻将少女压向一边,让那柄雾化的长枪擦着自己胸膛刺了过去。
然后他看清了来敌。
一位骑着一头巨大的四足龙兽的骑士从雾气中缓缓走出——这个第一印象有些许失误,因为不如说应当是一位高头大马的骑士从雾中形成更好一些。还是说那东西本身就是雾气构成,它收回长枪,用模糊不清的脸孔看向布兰多。
布兰多看着这玩意儿忍不住寒毛直立——雾气之中竟然不只有圣者九头龙?还有小怪?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他念头才刚刚转过,那骑士便举起枪又刺,它的攻击又快又狠,并且那雾气之枪非常特殊攻击时几乎无法感到气流流动。这一点让布兰多非常不习惯,不过他发现对方的实力并不算太强,也就在黄金中位的水准,并且最大的弱点似乎好像缺乏灵动。
为了印证这一点,布兰多果断使了个游戏之中常用的虚招,引诱对方来攻。那雾化骑士果然上当,布兰多顺手抓住对方的长枪——但这一抓却抓了个空——虚体生物!布兰多心中一惊,右手却丝毫不慢,大地之剑已一剑刺出,顿时将对方洞穿。
作为大地之剑哈兰格亚这一级的魔法宝剑,可不在乎你是不是虚体生物,剑上的魔力直接刺入对方的心脏,那雾化骑士抬起头哀嚎一声,竟重新化为雾气消散在森林之中。
“系统:你击退了魔物雾魇(部分),获得经验1510点。”
随之视网膜上投映的幽绿色文字浮现,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呲了呲牙,这东西竟然有1510点经验,已经接近领主级黑狼了。但对方仅仅是普通怪物而已,竟非精英也不是领主,而且提示上写的是击退雾魇(部分),而非杀死,这有点像是对抗僵尸那一类的亡灵,若非用法术、或是具备净化属性的武器杀死,永远都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而已。
这个时候奥塔莱丝却说道:“小家伙,这东西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
“我给你个提示——那头圣者多头龙。”
“等等!”布兰好像醒悟过来:“奥塔莱丝大人,你是说这东西是那圣者多头龙雾化形成的?”
“反应真快。”
“难怪是雾魇(部分),而且还具备自我重生属性……”这个回答让布兰多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如果真如奥塔莱丝的回答的话,那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圣者多头龙,或者应当说圣者多头龙不过是它其中一个形象罢了。这样说来,果然应当是某种生活在雾气之中的魔物。
雾魇,他好像在论坛上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这魔物看起来强得离谱啊!
这个时候茜在一边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看不远处的地上。布兰多一怔向那边看过去,发现雾化骑士消散的方向雾气中又出现了不少人影,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是人类的体型。又来?布兰多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大地之剑。
……
第一百七十四幕安曼
森林中早已大雾弥漫抬起头亦完全看不到天空,圣者多头龙的身影早已掩盖在重重迷雾之后,谁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还矗立在山谷之中。但布兰多怀疑它至少有一部分已经雾化了,否则森林中也不会如此大雾弥漫。
雾气后面那些人影很快走近了,却让布兰多微微一怔——来的并不是雾化的骑士,而是真正的人类。骑士们穿着金红色的斗篷,胸口有火鸦纹饰物,他们中间的神官穿着一袭金红色丝绸长袍,头顶的三角形的主教冠冕,垂下的肩带上绣的火红色的克鲁兹小字“Flame”——能穿着这样华美的服饰的,是炎之圣殿的地区神官。
布兰多已经从那张干瘪得像是一张茄子的老脸上认出了对方,埃因克的高阶神官安曼,他暗暗皱眉——这家伙可不是个易与之辈——不过表面却是表现得谦逊无比。布兰多收起剑,将手按在胸口微微躬身:“神官大人。”
他心里的话却是:这个该死的王八蛋,怎么圣殿会派了这样一个臭名昭著的家伙出来,他们不怕得罪德鲁伊吗?
安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心下满意,对方的态度可比先前他碰到那些雇佣兵好了千百倍,“贵族就是贵族。”他打量着布兰多,心想:“至少知书达理——,只是这似乎是个埃鲁因人?”安曼却不知道在游戏之中玩家应付他们这类高阶NPC是相当有一套的,布兰多的反应基本上可以说是习惯成自然。
连茜都奇怪地看了自己的领主大人一眼,觉得是不是有些太不“桀骜不驯了”一些。
安曼等人从林子里围过来其实也只是为了确认这里是不是有先前那种怪物,身边没有一个圣殿骑士,只有这些预备骑士,这叫安曼很是小心谨慎。先前雷蒙德骑士在与那头圣者多头龙的战斗中殉难,这叫每一个人都极为震惊,自从十一月战争之后圣殿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上等职阶的骑士归于“圣焰”了,这样的损失简直是一个噩耗。
不过安曼感受到放在自己胸口那个东西,心想雷蒙德骑士的牺牲至少不是没有意义的,为此他轻轻吐了一口气。这位神官大人抬起头,面露和蔼之色:“年轻人,你很不错。你是哪里的贵族?这是什么地方?离狼之隘口还有多远的距离?”
安曼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虽然他极力克制,但布兰多还是可以听出这家伙内心的紧张。
堂堂一个高阶神官在紧张什么?
布兰多有些奇怪,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怪物?但圣殿的人还不至于死了百把个人就害怕成这个样子吧,那些家伙都是些地道的狂热份子,安曼虽然不济但也顶多是说人格上的缺陷而已,能当上高阶神官的人没有那一个不是意志坚定之辈。
他低着头没多想,以免引起对方的怀疑:“鄙人是冷杉男爵,尊敬的神官大人恐怕没听说过托尼格尔这个穷乡僻壤,因此微末名声不足挂齿——倒是神官大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在下也不知晓,不过离狼之隘口已经不远了。”
布兰多说着满口漂亮话,好快一点把这家伙打发走。因为他担心维罗妮卡随时会追上来,届时这些炎之圣殿的人肯定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就是了,不过布兰多也不敢轻易表现出急切来,引起怀疑事小,要被安上一个队圣殿不敬的帽子那可就好玩了。别看这家伙现在一脸和蔼之色,但他心里清楚这家伙是个什么货色。
安曼点点头,离狼之隘口已经不远了这个消息让他精神大振,满是皱纹的脸上疲惫都消去了不少。不过他想就这么离开,却觉得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一些,虽然圣殿高高在上,但随意给人飞扬跋扈的印象亦是不好。于是这位大神官收回步子,对布兰多说道:“男爵先生,我们急着离开这一地区,阁下可要同行?”
布兰多心中冷笑,圣殿做事向来独来独往,这家伙口中邀请,却满脸婉拒之色。好在他也不介意,只是摇了摇头:“神官大人应该知晓,在下也是向着狮心剑而来,即便无缘,然则但求不留遗憾,因此还要继续前行。”
安曼点点头,强忍住用枯瘦的手指去探心口以确认那东西是不是还在原位的想法,心中正是巴不得布兰多拒绝。不过布兰多口中提到狮心剑,让他抬起头来好奇地看了布兰多一眼:“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妨碍了。男爵先生教养非凡,等回到圣殿,鄙人一定写信至贵国的国王陛下,以酬感谢。”
安曼一脸亲和地许诺,一时间好像连原先阴云重重的心情都扭转过来。
布兰多面上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看似充满了贵族的优雅。心中却在大骂你说这么多冠冕堂皇地场面话干什么,赶快滚!你丫还是那个目中无人,贪婪无匹的安曼吗?请不要随随便便崩坏原设!还有,在下时间有限,你能不能长话短说!
布兰多暗骂了半天,安曼终于做足了面子,准备告辞离开。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位埃因克地区神官刚刚要走,忽然背后“哗啦”一声从林子里分开重重灌木钻出一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维罗妮卡。
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一看到布兰多,二话不说直接一剑劈过来,那剑带起一条斜斜的毫光,布兰多赶忙一让,“刷”一声让剑气将他身后一棵黑松连树干带树冠齐齐劈成两半,发出“咔嚓嚓”的声音向后倒了下去。
她这一剑——
正准备离开的安曼与圣殿骑士们顿时惊呆了,这位神官大人眉毛一挑正要发怒,但再一看面前这个女人是谁,顿时打了个冷战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他地位虽高,但比起克鲁兹人的四位军团长却还是差了一些,名誉上来说差不多,但谁都知道手下有兵才是真正的实权贵族。
何况维罗妮卡不说青之剑圣与苍穹军团长这个名号,本身也是出身克鲁兹的十二个历史最悠久的家族,从这上面的实力来讲,更不是安曼可以匹敌的。或许几个最富庶地区的神官可以做到与这个女人平起平坐,但安曼绝不是其中之一。
不过既然确定了面前这个女人惹不得,那么他马上回过头,冷眼看着布兰多,灰褐色呆板的眼睛里的意思就很明显了——这是怎么回事?布兰多几乎可以从那个眼神里读出这样的质问,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维罗妮卡一剑之后,一语不发身形一动就出现在布兰多身边,伸出手就要抓布兰多的肩膀。布兰多赶忙向后一闪才堪堪让开,他挡在茜面前,生怕这女人故技重施。但这一次维罗妮卡却是直冲他而来,一击不中马上又是一按。
布兰多避无可避,只能用大地之剑一架,哗啦立起一排岩刺将维罗妮卡阻隔在外。可没想到维罗妮卡早已怒意勃发,直接“砰”一拳在那排岩刺上开了个洞将手伸过来仍是抓布兰多的肩膀。
神官安曼在一旁看到这两人交手忍不住眉毛微微一跳,尤其是布兰多大地之剑的异象让他眼神动了动。
而布兰多心知肚明自己实力远逊于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他此刻再也顾不得形象,向后一倒然后顺势向旁边滚去。森林坑坑洼洼的地面磕得他背后生痛,不过还是只能忍耐,他向后一滚,立刻喊道:“茜。”
茜心领神会,马上起身向一侧逃去。布兰多的冲锋冷却时间也好了个七七八八,他丢出一张命运卡牌在地上——当然所有人都无法看到——他们只看到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闪耀的火红色法阵,然后一头巨大的火巨灵从里面直扑而出,正面扑向维罗妮卡。
这毫无征兆的攻击让维罗妮卡吃了一惊,她本能地想要抽身后退,但感到那火巨灵不过白银实力,心下以为布兰多是想拖延时间。稍一犹豫就直线向那火巨灵冲了过去,她手中的名剑青之苍穹一转,就想要顺手给火巨灵致命一击。
没曾想这正中布兰多下怀,布兰多一边后退,一边冲那火巨灵打了个响指:爆!
一缕金光从火巨灵身体中迸裂而出,内里蕴含的磅礴力量让首当其冲的维罗妮卡脸色大变,这是一个白银上位的元素生物瞬间解放自己全部魔力与火元素产生的恐怖力量,一瞬间的攻击几乎越过了要素的门槛。
然后是轰然一声巨响,白茫茫的光渗入每个人眼中,让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上眼睛。只有早有准备的布兰多抓住这个机会疯狂地退向记忆之中森林的方向,但这个时候他却听到安曼神官熟悉的声音:
“圣言·墙!”
布兰多立刻感到身后被一道莫名的力量给阻断了,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什么,这种半透明的光之墙是神官仅有的几种控场法术之一。布兰多立刻一停,神官职阶的圣言术构造的光墙长度超过百米,但高度只有十米不到,他将剑向上一抬,一道岩刺轰然拔地而起。布兰多打算借助这道岩刺越过光墙,可下一刻破空之声由远及近,一道白茫茫的剑气如同闪电从这道才刚刚生长出的岩刺中央部位掠过,“咔嚓”一声,岩刺顿时从中断裂。
布兰多的打算自然也落空,他回过头,发现维罗妮卡已经从先前的爆炸之中恢复了过来。
……
第一百七十五幕逃脱
这一刻的维罗妮卡已经不复之前那种好整以暇的气势,起先的爆炸让她军服破损,甚至连一头漂亮的天青色长发也烧焦了好几处。那道环绕在她身边的青色气罩也没能护得她周全,克鲁兹人的女战神冷冰冰地看着布兰多,头发对于女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一刻维罗妮卡莲杀了布兰多的心情都有了。
她收回剑,身边环绕的气流顿时消失,同时剑刃一转,左手三指搭在右手上咬牙一剑向布兰多刺来。一道青光以剑尖为中心向布兰多直扫过来,布兰多几乎在最后一刻才反应过来,头向旁边一侧,让剑光贴着他脸颊扫了过去。年轻的领主赶到脸颊凉丝丝的疼,不用想也知道刚才那一剑已经伤到自己的面颊。
“你就是那个埃鲁因贵族,我记起来了。”神官安曼插口道,他举起手指着布兰多,手指一个十字形的光圈:“听说你会天国武装?”
布兰多吃了一惊,不过安曼手中那个含而不发的圣击术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恨恨地看了维罗妮卡一眼——这女人竟然出乎他预料地把这件事捅出去了,这可和历史上那个女战神大相径庭,难道是说他料错了?
“不是我说的。”维罗妮卡只是冷漠地答道。
但她眉毛一抬,想起法伊娜等人的鬼鬼祟祟,随即恍然。维罗妮卡面无表情地答道:“不过你也可以找我算账,我随时奉陪。”
“两位大人,以长欺幼,这样的事情也好意思说吗?”布兰多擦了擦脸上的血,冷笑了一声,口头上是这么说,但他早已绷紧了身体,随之做好反击的准备。今天维罗妮卡是必然不肯善罢甘休,安曼也未必会轻易放他走,既然如此,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布兰多冷笑时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盯着安曼的眼神冷冽森然像是一头狼的目光,他可从来不是一个会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他人手中,向任何人软弱妥协的人。
“对于异端,没有什么区别——凡目视尚可行动者,皆杀。”安曼对于布兰多的话置若罔闻,他的目光落在布兰多手中的剑上——心想那就是那些克鲁兹小贵族口中的大地之剑罢,大地之剑哈兰格亚的大名不仅仅只流传在托奎宁的群山之中,如果他能拿到的话,想必在圣殿中的地位又会进一步提升。
至于布兰多究竟是不是圣堂的人,在他看来反而并不重要了。
他言毕,手指上的圣击术光芒大作,十字形的金色光圈一瞬间变大,一枚光弹从中射出直击布兰多。不过一旁青光一闪,维罗妮卡竟以剑为鞭一剑将这光弹远远抽飞了出去击中远处的森林,轰一声巨响,雾蒙蒙的山谷中爆出一团明亮的光斑。维罗妮卡回过头,冷冷地说道:“你想杀了他,那还要问我允不允许,安曼大人。”
“维罗妮卡大人?”安曼微微一怔。这位神官大人何等聪明,立刻明白过来:“我明白了,维罗妮卡大人你是要活的。”
维罗妮卡不置可否,布兰多则在暗暗后退,安曼和维罗妮卡都有开化要素的力量,要他以一敌二有些不太现实。他巴不得这两个人因为矛盾而打起来,但那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安曼在维罗妮卡面前明显是一副讨好的样子。他低下头,在心中默默数着冲锋冷却的时间。
二十,十九,十八……
山谷中一阵冷风吹过树冠,森林发出沙沙的响声,但笼罩在四周的雾气却纹丝不动。
“好吧,维罗妮卡大人。”安曼这个时候说到,“总之要想强迫一个异教徒就范,最好是先抓住他再说,不过比起来,还是从他同伴身上着手比较简单。”说完,这位神官向一侧森林转过头。布兰多看到安曼向那个方向看去,脸色顿时一变,茜才从那里逃开,安曼的意图不言自明。
维罗妮卡轻轻“嗯”了一声,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找死!”布兰多再也按捺不住,拖着大地之剑就向安曼直扑过去。
但安曼这个时候回过头,却对他狡猾地一笑——脸上的意思很明显,等的就是你这一击。炎之圣殿的神官身上出现一道白茫茫的光环,光环从头到脚一闪,这位神官大人竟然凭空消失。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布兰多背后,同时手上放射出一片赤红的光芒。
这可不是神官法术!
布兰多这次是真的微微一怔,但上百年战士的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几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凭借本能一低头才躲开安曼这自以为必中这一击。红色的光芒贴着布兰多的发梢飞了出去,落在灌木中,红光一闪,灌木中立刻跳出一道火苗子。
布兰多却借势向前一滚,他心中惊讶的是——神官通常是除了圣法术之外不会其他的法术的,但刚才那一招显然不是布兰多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圣法术。倒不如说更像是空间一类的要素,不过安曼的要素是铁壁,这一点他很清楚,而布兰多向前一扑,冷笑着的神官也向前一指:
“圣言术·缚!”
布兰多听到这个咒文心下一冷,他现在这个状态根本无力躲避,而作为一个黄金下位的存在抵抗要素级的法术实在也有些勉强。现在他唯一可做的似乎只有向玛莎祈祷,希望那位大人还没有彻底吧他给忘掉。不过自从进入信风之环以来,接二连三地惹上强大的敌人,怎么看来都不像是玛莎在庇佑他的样子。
但提到庇佑,布兰多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只见安曼手中的金光向前刺出,本来正射向倒地的布兰多,但下一刻年轻的领主与安曼之间忽然打开了一个光门,一头雄壮的白鹿阔步而出,神官的法术正击中白鹿的前胸——照理说白色雄鹿本无实体,若是物理攻击一定直接穿过,可惜安曼施展的不但是法术,而且还是圣法术。
白鹿雕像恰好是圣属性的圣物类魔法物品,召唤出的白鹿亦不例外,圣言术·缚一击中白鹿立刻消散,甚至连最基本的束缚效果都没能产生。
“圣者白鹿!”安曼做梦都没想到布兰多会和自己玩这一手,但他这一怔,厄运立刻降临。
那一刻森林中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
这突如其来的狂风让三人都下意识地回过头——
“领主大人,小心!”森林中传来茜焦急的喊声。红发少女一直躲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好等布兰多逃脱之后前去汇合,可没想到布兰多竟然被留了下来,她有心想要回去帮忙,可又担心自己无能反而会拖累了布兰多。但这一刻离得最远的她却反而最先看清了战场的局势。
她看到一个巨大的白色的脑袋忽然出现在了茫茫雾气上方——圣者多头龙的其中一个脑袋。
维罗妮卡也第二个留意到了周围的变化,她守在布兰多的退路上正准备出手,但心中忽然出现的警兆救了她一命。她下意识地收回剑,青之苍穹的剑刃一振,数十道青色的气流立刻环绕她身体周围组成一个气罩。这个举动救了她一命,因为圣者多头龙已经高高昂起头颅然后一口咬了下来。
雾气构成的刃牙“砰”一声撞在她身体周围的气罩上砰然碎裂,化开;而另一枚刃牙则几乎直接擦着倒在地上的布兰多的鼻子咬过去,虽然年轻的领主毫发无伤,但是还是将他吓得冷汗直冒。
三人当中只有安曼最倒霉,一枚刃牙咬中他后背,瞬间打在他的长袍上,若不是神官长袍提供的最后一层防护救了他的一命,安曼估计立刻就要去与炎之王吉尔特相见。但即使如此仍不好过,他被远远地撞飞了出去,整个人在半空中滚了好几圈,然后重重第摔在地上。他落地时,一枚灰色的宝石从领口被摔出来,滚了几下落在一旁的草丛中。
现场只有离得最近的布兰多与维罗妮卡看到了这一幕,甚至连被摔得七昏八素的安曼本人都没注意到,更不要说是远一些的圣殿的骑士们。
“小家伙!”奥塔莱丝这个时候忽然叫道:“那枚宝石有些眼熟!”
布兰多才从之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但听到这句话也是心头一跳,奥塔莱丝作为来自圣者之战时代的英灵,她的见识不言而喻,如果说是连她都只有一些印象的东西,不用说是来自什么时代的。安曼这家伙从那里搞到这东西的?不过他没时间惊讶了,因为圣者多头龙这个时候已经疯狂地对他们展开了攻击。
这庞然大物一击不得手,雾气之上立刻又出现了三个它的脑袋。
六双赤红的眼睛立刻就锁定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它们共同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声,随即开始向森林中这些渺小的蚂蚁发起攻击——
但这三个脑袋一开始攻击,布兰多就惊喜的发现,它们全是冲着安曼与维罗妮卡去的,竟没有一次攻击是针对他的。他小心翼翼地躺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雾魇虽然不是真正的祖神兽,但它的实力本身就不可小觑,由它变化的圣者多头一展开攻击,安曼与维罗妮卡立刻就陷入了苦战之中,甚至那些圣殿的预备骑士想要上前救回他们的神官,但转眼之间就倒下了两个。
布兰多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过这样大好的机会怎容他错过,他马上一个翻身悄悄从灌木之下滚开几个身位的距离,爬起来就准备逃离战场。
“给我站住!”维罗妮卡虽然在抵抗圣者多头龙的攻击,但注意力一直放在布兰多身上,她看到布兰多立刻就准备逃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女剑圣向前一剑,一道剑光射向布兰多,可惜她也知道自己这抽空的一剑根本就不可能击中那个年轻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布兰多越跑越远。
她有心想追,然后才刚刚抬脚,两个圣者多头龙巨大的脑袋就拦在了她面前。
“混蛋!”
维罗妮卡第一次咬牙咒骂了一声。
……
第一百七十六幕什么战术?
“安曼神官,拦住他!”
维罗妮卡眼见布兰多越跑越远,心知自己无法阻止布兰多,只能冲了不远的安曼喊道。但同时她一皱眉,感到雾化圣者多头龙已经从一侧穿过森林向她袭来,连忙转身一剑向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巨大的头颅劈去。
青之苍穹带起一道幽光,重重地劈在雾化圣者多头龙第一个脑袋鼻子中央,可是白茫茫的滚雾气只是向后一陷,随即又恢复原状,由此产生的推力反而将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向后反推出近十米。
维罗妮卡一退,第二个头颅又俯冲而至,她暗哼一声只能向旁边一滚躲开这家伙的攻击。白色的雾气从森林地面滚滚而过,撞得四周的黑松东倒西歪,仿佛狂风过境一般将这位剑圣天青色的长发都吹飞起来遮住她的视线。
她不由自主地侧过头,看到另一边圣殿的预备骑士们正以生命为代价挡住了另外两个头颅,他们在安曼身前排成两排,为这位神官大人施展法术争取时间。
安曼爬起来时犹豫了一下,是要首先拦下布兰多还是要应付雾化圣者多头龙。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他选择对付布兰多的话,自己手下的骑士恐怕一个也活不了。
但最终对于大地之剑的贪婪战胜了理智,安曼举起右手,用食指上的玛瑙戒指划出一道炎之圣殿的圣焰徽记:“以火焰之名,你往外逃,但终归跑不掉——”他一指指向布兰多:“炎之祈愿,给我回来!”
正在向外飞奔的布兰多听到这句咒语差点眼前一黑,炎之祈愿是高等圣言的一部分,竟被这位来自埃因克的神官大人用来对付他这样一个小小角色。众所周知在沃恩德超过七环的圣言法术只被两个职业掌握——女巫与神官。而女巫的下咒,神官的预言,都被称之为近神之语,绝对是诸多法术之中大杀器一样的存在。
尤其是对于低意志的纯战士来说,布兰多虽然有元素使等级,可惜太低以至于不入流。他只感到安曼的咒语刚停,自己眼前一花竟出现在对方身前的一个火圈中。
“活见鬼!”布兰多暗骂一声,他立刻转过身,正面面对看着自己冷笑不已的安曼。几乎是磨着牙齿说道:“看起来神官大人是要留下在下了!”
“自然。”安曼答道。
“但愿阁下不会后悔!”布兰多也不多作飞花,直接倒转剑刃,双手紧握大地之剑一剑向安曼刺去。
“自大成狂。”安曼的脸色冷了下来,普通人与炎之圣殿作对多半会有一丝犹豫与害怕,但布兰多的果决让他感到权威受到了挑战。这位神官大人冷冷地举起左手:“坚壁!”
一面金色的六边形光盾以他手掌为中心张开,让布兰多的剑刃撞在上面拉出一道长长的火花。
布兰多心知这不是法术,而是安曼的要素之力。而对方的法术这个时候才准备完成,只见一道火红色的光芒笼罩在这家伙的神官长袍上,安曼正在借由圣法术为自己加持。
“我劝奉你还是束手就擒为好。”安曼一手散去挡在自己面前的六边形光盾,同时举起手一把抓住布兰多手中的大地之剑——他用虎口架住剑刃,皮肤与金属尖锐的表面相交时竟然发出类似于金属交击刺耳的响声。
圣法术——钢铁之拳,神圣之力。
神官以圣法术为自己加持,加持之后近身战斗的能力丝毫不下于一位全副武装的战士。此刻虽然安曼才施展了两个圣法术,但布兰多就感到对方的力量已经不下于非全力爆发状态之下的自己。
安曼抓住布兰多的剑,低沉一笑:“虽然男爵大人是异端,但圣堂与炎之圣殿还未交恶至战争的状态。以贵族之间的规则来说,大人应当相信在下代表的圣殿不会轻易伤害一位有头有脸的贵族,男爵大人还是可以自己为自己支付赎金的——”
这位埃因克的神官抽出时间来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骑士们还顶不顶得住雾化的圣者多头龙,同时一边低笑着向布兰多开出条件。
这家伙低笑的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这样一个念头在布兰多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也只存在了一瞬间,还处于战斗之中这个事实让布兰多不敢怠慢,他暗中咬了咬牙试着抽回剑——安曼牢牢地握住大地之剑的剑刃,让他感到若不是使出全力根本无法从对方手中抽回剑。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布兰多出了一口气,轻哼了一声,冷笑道:“哦?这么说来在神官大人看来我应该支付什么才能赎回在下的性命呢?”
“大地之剑,为维罗妮卡军团长带路,没问题罢?”在安曼看来,杀了布兰多是最保险的,不过维罗妮卡不同意,他也只有退而求其次。
但要布兰多将大地之剑交出去基本等同于不可能的事情,更不要说为维罗妮卡带路。他看着这位神官大人有些精明的眼睛,暗自吸了一口气。
安曼。
圣殿有数的地区神官之一,虽然说地位不是最高的,但在布兰多心目中绝对是最棘手的几位之一。安曼的要素是“坚壁”,属于最次一级的微要素,但琥珀之剑中其实并非是要素等阶决定一切——杂要素就是一片乱弱,而存在性之力就绝对无敌这样的事情其实是不存在的。
高级要素代表着更多的可能性,低级要素运用合适一样可以发挥巨大的力量,安曼就是一个例证。
依靠“坚壁”要素作为后盾,他正好弥补了神官单对单时需要争取时间来为自己加持法术的弱点,而在完全状态之下的神官不要说是战士,就连巫师也不敢正面撄其锋芒。
在沃恩德,全状态的神官被称之为近神,在布兰多的印象当中,能正面对抗这种状态下的神官类职业的,大概也只有狂怒状态下的狂战士与一些特殊的进阶职业了。
更不要说安曼本身就比他高了几阶,估计这位家伙只需要三分之一左右的BUFF就能打得他满地找牙了。
这种绝对力量上的差距让布兰多沉默了片刻,直到安曼再一次开口说话:
“想要拖延时间吗,男爵大人?”安曼低笑道:“或许你有些有恃无恐,维罗妮卡大人不会杀你,可这不代表其他人也有一样的待遇呢。”
布兰多一怔。
“你那位忠心的部下正躲在这里不远处,不过看起来那位美丽的小姐更像是男爵先生的女伴罢?想必男爵先生应当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伴稍有差池罢?”
安曼看了森林中一眼。
但安曼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一瞬间就点燃了布兰多心中的怒火,如果说布兰多心中还有这样一条底线的话,那就是所有与他相关的人;或许是因为来自于过去那个沉重的历史之中,目睹了女武神、摄政王公主的死,目睹了太多失去与悲伤的故事。
布兰多清楚自己想要挣脱这样一条沉重的锁链,就必须要击碎这个历史,用他所掌握的力量去改变这一切,因此他绝不允许别人用这样的手段来威胁他。
他一瞬间就作好了决定。
布兰多握剑的双臂一振,力量爆发,硬生生将大地之剑的剑刃从对方手中抽了回来。安曼手中剑刃脱手,忍不住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他这一退,布兰多立刻就贴了上来。
在安曼看来,布兰多这一靠是为了防止他再一次张开“坚壁”要素,可这一刻这位来自埃因克的神官却有些惊喜——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他是张不开“坚壁”要素,可布兰多同样也躲不开他的攻击。
别忘了,神官可不只有加持类的法术。
“顾头不顾尾。”安曼冷笑,向前伸出五指,五指上各出现了一枚十字形的光环。“圣击术!”
他低喊一声,五道光弹瞬息射出——安曼并未尽全力,他很清楚以对方实力这简单的一击不可能伤到对方,因此他已经做好了第二击的准备。
在他看来,布兰多要避开啊这五道圣击术也只有向一侧避开才行。但安曼一击之后又举起手,一个圣言术·缚已经等在布兰多预定的路线上。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这位神官大人差点一个恍神丢掉手上的法术,从而导致法术反噬——
因为他并没等到布兰多。
他看到布兰多竟然直冲着他丢出的五道圣击术而去,要知道那五道圣击术虽然未尽全力,可全部击中一个只有黄金领域的力量的人的话,一样是会要命的!
这家伙疯了?
安曼呆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圣击术带起五道光芒“扑扑扑”先后击中了布兰多的肩膀与小腹,但却没有丝毫喜悦——先不说维罗妮卡会不会找他麻烦,关键在于——
那个年轻人虽然已经浑身是血,但竟然依旧在前进。
“这怎么可能!”
安曼一时间差点反应不能,他只知道就是维罗妮卡硬吃了自己这五道圣击术也得立刻重伤躺下,但这家伙怎么像是没事人一样?
狂战士?
但布兰多眼中的冷静与清醒告诉他并非如此。
就这么一犹豫,布兰多已经冲到了他的近身范围。安曼相信若是对方用剑攻击,那么自己身上附有防护法术的圣袍还会帮助自己——神官的圣袍都是代代相传,防护力高得惊人,先前他甚至凭借圣袍抵挡住了雾化的圣者多头龙的攻击,想必防护这个年轻人的攻击更是不在话下。
可安曼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布兰多竟一把抱住了自己。
“混蛋,快放开!”安曼还没想到堂堂一个黄金级的剑手竟然会像是混混打架一样抱住自己,不过他很快发现这还真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因为手脚被束缚住之后他发现自己就没有施法的能力了。
作为一个受人尊敬的神官,安曼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一时间手忙脚乱,只感到布兰多正推着自己向一个方向冲过去。
但布兰多却是驾轻就熟,玩家交手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怎么才能限制一个巫师或者神官,他实在是太清楚了。
虽然这样做也不是完全有效,但至少他相信安曼绝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只要有几秒钟,那就够了。
布兰多赌对了,安曼一时间根本无法想到应该怎么对应这样荒谬的战术,而他正在慌乱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维罗妮卡一声提醒:“小心!”
安曼下意识地回过头。
他随即脸色惨白地发现那个方向上自己手下的骑士们已经抵挡不住,雾化圣者多头龙巨大的头颅正冲撞开那边的几个人向这边横扫过来。
“这小子不是要拉着我同归于尽罢!”
安曼顿时脸色大变,猜到了布兰多真实的意图。
……
第一百七十七幕死?
安曼眼中映出雾化圣者多头龙那越来越大的头颅,他看到这怪物张开巨口,雾气缭绕的血盆大口中每一枚利齿都清晰可见、越来越近,忍不住瞪大眼睛紧张狂喊道:“快放开我,你疯了吗!”
“啧啧,堂堂一位圣殿的神官大人也会畏惧疯狂吗?”布兰多双手环抱安曼的腰,抱着他向前冲去,一边露出雪白的牙齿如此冷笑道。
“布兰多!”维罗妮卡回过头看到那个埃鲁因的年轻人抱着安曼一头向圣者多头龙撞去,顿时眼神一缩,她立刻喊道:“快放开他,你在干什么!”她不敢相信布兰多真敢对安曼下死手,她虽然不见得真的看得起安曼,然而一个炎之圣殿的神官死在这里——而她又正好是见证者。
那这个事情就复杂了。
而且——
“快放手!年轻人,你自己也会死的!”安曼自从担任神官以来,还没这么恐惧过,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几乎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我不会死的。”布兰多抬起头,看着安曼的眼睛,微微一笑。
安曼竟被布兰多盯得一窒,随即杀猪一般尖叫起来:“你……胆敢谋杀一位圣殿的神官……”
布兰多一撇嘴。
两人一瞬间撞入了圣者多头龙张开的大口之中,一枚近半米长的尖牙在安曼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从他背心刺入——在布兰多与圣者多头龙两者的力量叠加的情况之下,这一次连圣袍也没能挽救他的生命——安曼张开嘴喷了一大口血,剧烈的疼痛让他仰头发出一阵剧烈地咳嗽。
但布兰多同样不好受,另一枚穿过安曼身体的牙齿同样刺穿他的胸膛,布兰多只是稍稍让它偏过心脏的位置,扎穿了他的肺叶——在那里开了一个大洞。
布兰多立刻呛出一口血来。
他视网膜上的绿色光纹立刻变成了红色,这是生命垂危的严重警告,自从从布兰多这具身体上复活那一次之后,这还是他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已经不是失血过多,而是内脏严重受损,心肺衰竭,这下可玩大条了。
“领主大人!”
布兰多听到森林中传来一声尖叫,那是茜的声音。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意识在短暂的一瞬间模糊之后变得重新清醒起来。
视网膜上开始呈现出一种淡灰色的景象。
这意味着不屈意志已经开始接管他的身体,他只有几分钟。可这一次好像受创太严重,以往无往而不利的不屈天赋这一次作用起来也显得极为勉强,身体的状况竟然出现了脱力的征兆。
但这在不屈天赋作用期间应当是不存在的。
这所有的思考都在一瞬间像是一条静静的小溪一样流淌过布兰多的思绪,其实他摇头时就清醒过来,而这一刻圣者多头龙上下颌一合,眼看就是要咬下来。
布兰多清楚让这东西咬上一口的下场,他还想活命,环抱在安曼背后的双手一松——神官身体一歪,好像已经断了气——布兰多乘势从他身后抽出大地之剑,然后向上一插。
大地之剑从雾化的圣者多头龙柔软的口腔中直没入柄,这庞然大物果然吃痛高高地昂起头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怒吼。
布兰多乘势拔出剑,右手向前用风后指环瞄准这怪物的咽喉发射了一枚风弹,气流一瞬间聚集起来向前推进深入雾化的圣者多头龙的喉咙,雾气像是血花一样飞散开来,而巨大的反冲力也在刹那之间将他甩了出去。
布兰多在巨大的力量的作用下被高高地掀飞出去,犹如一颗炮弹坠入森林中,他感到自己起码撞断了好几根树干,然后重重第落入一片灌木中。
若不是凭借比常人坚韧近百倍的肌肉与内脏,这一下就足以构成致命伤害,彻底要了他的小命。但布兰多在剧烈的撞击之后只是感到昏昏沉沉的,他起先试图爬起来,但剧痛很快击垮了他,让他再一次倒在地上。
布兰多倒吸了一口气,肺部的疼痛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不过他抬起头,阻挡他的神官安曼已死,而维罗妮卡还被圣者多头龙牵住手脚。那些圣殿的预备骑士们更是靠不住。
也就是说,现在他前方已经没有任何阻碍。
布兰多强忍着疼痛试图站起来,然后借着不屈意志生效期间向森林中逃去,但正是这个时候,他感到一只柔软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随后他看清了茜的脸。
“领主大人!”布兰多听到这个扎着长长马尾的红发少女喊道,声音中充满了紧张与不安。
“我还没死呢。”布兰多无力地答道。
“也快差不多了。”奥塔莱丝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有些严肃地说道:“太冒失了,你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吗,没死才是一个奇迹呢。”
“我有把握。”
“你的把握未免太多了一些。”奥塔莱丝少有地没好气地说道。
布兰多忍不住笑起来——但这笑声化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他眯起眼睛看到圣者多头龙被自己伤了的那个头颅在半空中狂舞,生怕那家伙发现自己还没死又来找自己麻烦,连忙小声对茜说道:“先带我离开这里。”
茜一把扶住他,免得布兰多弯下腰去跪在地上。不过她立刻回过头擦了擦眼角——她点了点头,布兰多还能与她交谈这一点这让少女安心不少。茜本来就足够坚强,只是一想到布兰多也可能会战死这一点,就忍不住手足无措。
比起来,她倒更宁愿自己死在领主大人前面。
至少不用伤心。
茜怀着这种说不清是不是带着一丁点自私的情绪咬紧了小尖牙,扶住布兰多正欲前进,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忽然看到不远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那个东西!”布兰多指着那边说道。
茜一怔,她满身是血地向那边看去——布兰多的血——静静地躺在草丛中的是一枚宝石,一枚灰色的宝石。
“是安曼的宝石。”奥塔莱丝在心中一怔。
“嗯。”
“这个时候你还在注意这种东西啊。”
“雁过拔毛可是玩家的本质啊……我可不能忘本才行……”布兰多有些有气无力地答道,但他的声音已经一点点微弱了下去。
“玩家?”奥塔莱丝一愣。
“啊。”布兰多虚弱至极地点点头:“这可是……在下的本质,所以无论如何……我才不会忘记自己的……目的。”
“领主大人!”茜喊道,少女的声音已经变得遥远。
“拿起来。”布兰多自顾自地命令道:“给我。”
茜一怔,但她咬咬牙,还是依言而行。
布兰多感到那颗宝石被放在自己手上,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虽然不知道那宝石是什么,但既然奥塔莱丝认识,想必不会是凡品。这样顺手的好处,他自然不会放过。
有那么一会他感到茜正带着自己在山林之中穿行,也不知道圣者多头龙是不是有追上来。他吃力地从腰带上解下绑在那里的几瓶21号圣水——这东西一部分效果虽然甚至不如5号圣水,但好在数量足够——布兰多在格鲁丁的男爵的藏品之中得到了不少这样得次级圣水。
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他在梅迪亚的协助下完成的残次品,不过大部分都分发了下去。
布兰多一口气灌下去五瓶,但只感到稍微好了一些。21号圣水是量产型圣水的最终产品,甚至连预备神官都可以制作,但效果差得可以,甚至被玩家誉为仅仅只能止痛而已。
事实上也差不多。
在喝完了自己与茜携带的所有圣水之后,布兰多感到自己仅仅是生命水准恢复到了垂危平均线上而已,但状况仍旧一团糟,受损的肺叶与仍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
接下来就只能看运气了。
他喘了一口气,说道:“茜。”
“恩?”
“听好。”
“领主大人?”
“从这里往南,应当还有一处补给点。”
“补给点?”
布兰多咳嗽一声,他感到自己已经没太多时间来解释,从视网膜上传来的提示已经一道比一道更危急,他知道以他现在的情况随时都面临着生命危险。
他吸了一口气,简单地解释道:“和圣白石一样,总之带我到那里去。”
“不回去找梅迪亚小姐吗,大人你的伤?”茜皱着眉头问道。
布兰多摇摇头:“别回去。”他知道维罗妮卡如果没有为圣者多头龙所杀的话,肯定会一路追上来。何况就是那个女人因此而死,山谷中有雾魇的存在,撞上去也是找死的多。
“可……”
“没有可是。”布兰多很清楚,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唯一的生存下来的机会就是进入信风之环中心。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怎么进入的信风之环中央地带。
在那里,他才能甩掉一切危险。
而且也只有进入信风之环中心,才有机会见到传说中的瓦尔哈拉,点燃黑森林之中的文明之火。
那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所定下的第一个目标。
改变埃鲁因的第一步——
他闭上眼睛:“这是命令……”
不屈天赋的持续时间在这一刻到达终点。
……
第一百七十八幕神使
在布兰多生命垂危、陷入昏迷状态的同时,圣者多头龙也在受伤之后狂性大发,它数个脑袋高高扬起对天发出一声长嗥,然后转而疯狂地向森林中逃窜的炎之圣殿的预备骑士与维罗妮卡发起进攻——竟像是要彻底消灭这些挑战它权威的渺小生物。
于是那些骑士们顿时迎来了灭顶之灾,他们本就在苦苦支撑,希望为神官大人争取时间可以施展法术支援他们。但安曼的死无疑是惊天一击,一下就击溃了这些后备骑士成员的信心。
再加上圣者多头龙另外数个脑袋的加入,他们的战线一瞬间崩溃。
不少骑士第一时间就被突然从云雾中穿出的巨大龙头一口咬掉半个身子,战场上顿时变得状若地狱,树林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维罗妮卡身处战局之中眉头紧锁,她一边用剑气招架着雾化圣者多头龙的攻击,但更焦躁的倒不是自身或是其他人的安危——而是这个令她无法置信局势:
安曼的死。
当初她看到布兰多的眼神时心中就是一跳,可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还是没想到布兰多竟做得那么义无反顾。
杀死一位圣殿的神官。
要知道那可圣殿啊,对于埃鲁因、对于克鲁兹、乃至对于整个炎之同盟国度拥有长达上千年的绝对统治,那怕克鲁兹人操纵着圣殿议会的话语权,可依然不敢与这个庞然大物对立。
炎之圣殿的权威早已深入人心,为每一个人所敬畏,站在圣殿的对立面,就是站在整个炎之同盟的对立面。
除了过去那两次旷世的大战之外,还没有谁敢向一个圣殿宣战。
纵使是维罗妮卡,虽然地位无形之中已远远高于安曼,但也不敢向他动手。她是帝国的军团长,可帝国不会为了一位军团长就与炎之圣殿彻底决裂。
“那家伙……”维罗妮卡咬牙切齿,她手紧攥着青之苍穹指关节近乎发白,这位女将军很清楚自己永远必须将今天所看到的一切作为一个秘密埋藏心底。
她深吸了一口气。
炎之圣殿亘古至今还没有一例地区神官死于内部斗争的先例,这个事情如果传开那么对于圣殿的打击是毁灭性的,甚至动摇其统治的根基。
一旦先例一开,维罗妮卡可以想象炎之圣殿过去建立的威信就会变得如何摇摇欲坠,而那本就不愿屈居于神权之下的君权,自然也会变得蠢蠢欲动。
甚至克鲁兹那位威严而强势的皇帝陛下,想必也并非不是没有这么想过罢。
所以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的每一个人。
就成为圣殿天然的敌人。
即使是维罗妮卡想到炎之圣殿的秘密审判,也忍不住暗吸一口气。她向后看去,那个扎着长马尾的红发少女已经带着布兰多的尸体从森林中离开了。
她自然以为布兰多已经死在那一击之下。
但不知为何,维罗妮卡心中竟产生了一丝可惜。那个年轻人的刚烈性格引起了她的好感,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代。
那个时代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不愿向这个世界屈服。
可惜是个埃鲁因人。
但就在维罗妮卡暗自可惜的同时,茜已经带着昏迷不醒的布兰多穿过了森林——在先前滚入那个树洞丢掉了雷之枪之后,手无寸铁的她竟侥幸逃脱了圣者多头龙的第一攻击序列——这救了她与布兰多一命。
少女按照布兰多的吩咐,向南穿过了谷口,进入了暴风圈之外的最后一道关卡——远古地峡。
两天以来,为了尽早抵达布兰多口中的“圣白之石”,这位马尾少女没有合过一次眼。可是布兰多身上的气息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弱,这让茜感到彷徨与不安。
她生怕布兰多在什么时刻就永远停止了呼吸,茜心中始终空空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这一切。
她始终胡思乱想,偶尔甚至小声哭起来。
愈向南,树林逐渐在她眼前变得稀疏起来,森林的地面由一片郁郁的青色变得灰黄相间。虽然在这个没有太阳的永夜之中想要分辨颜色有些抽象,但茜还是能根据地表的植被、土壤与岩石分布猜出一个大概。
草甸在这个方向上东一块、西一块分布犹如秃子的头发,下面的褐色土壤中裸露处岩石棱角,树木在远处的雾气之中稀疏分布,山谷在这个方向上好像变得死寂。
终于在这天傍晚——从时间上来推算——茜并不确定自己在疲惫之中有没有少算掉一个晚上或者是更长时间。
但她终于找到了布兰多所说的地方,那是在一片黑漆漆的山谷中一块醒目的巨大的白色岩石,那岩石上仿佛泛着一层微光,在这荒寂的山谷中充满了神圣的气息。
不需要任何语言,茜就明白自己找对了地方。
这位姑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了过去,但事到临头紧张、焦躁与疲惫的情绪终于击垮了她,她脚下一绊,竟然被一块突起的岩石绊倒在地。
背后的布兰多也被一下远远地摔了出去。
茜几乎是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掌心与手肘一阵阵刺痛,赶忙爬过去扶起布兰多。她用手放在布兰多的胸口——年轻人的伤口已经化脓溃烂了,但她无能为力。
少女只是感到布兰多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茜终于忍不住眼中一片模糊,捂住嘴哭出声来,她又冷又饿,离开森林时好像背包被挂在了树枝上,当初因为急着逃跑也没发现。
结果食物和应急物品全部留在那里了。
红发少女哭了一会,这才好好地将布兰多安置在岩石下巨大的空隙中,她不敢丢下布兰多一个人,只能呆呆地坐在布兰多身边,希望自己的领主大人能就这么好起来。
可是情况并没有向她想象中那么发展。
第二天一早,茜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布兰多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简单的说,魔力正在从年轻人身体中流失,对于一位进入了黄金领域的强者来说,这样得征兆几乎预示着死亡。
虽然茜并不清楚这一点,但力量流失绝对不会是好事,她慌张起来,可一时间却又找不到阻止这一切的办法。
但正当她焦虑不安的时候,这时一个突兀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咦?”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茜一怔,她立刻警觉地向圣白石之外看去。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也只有可能是维罗妮卡了,但让她吃了一惊的是,她看到的是一个诡异的女人。
或者应当说是一个上半身是女人,而下半身是某种植物的生物。
那个女人她并不认识,但那个女人一根触手上缠绕着的昏迷不醒的女孩茜却认了出来——那位克鲁兹千金大小姐,法伊娜。
她立刻意识到这个女人就是杀死蒂雅的凶手,顺手想要去拔腰间的短剑,但这一拔却拔了一个空。
茜这才想起短剑早已丢掉了。
她咬了咬牙,警觉地看着凋零领主安德莎,开口问道:“你是谁?”少女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变得沙哑无比,喉咙也干得生痛。
安德莎也正在打量这个红发少女——她显得有些饶有兴趣,甚至笑眯眯的——不过这个危险的女人甚至连一个正眼也没去多看布兰多一眼,目光完全停留在茜身上。
“小姑娘。”她开口道,声音有些感性:“我好像认识你。”
“我不认识你。”茜虽然感到自己已经是摇摇欲坠,但还是一只手护着布兰多,咬牙盯着这个女人答道。
“不不。”安德莎眯起眼睛,摇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身上有一股我很熟悉的味道。”
茜没有答话。
安德莎却微微一笑:“我想起来了,这个味道——是神之血!”她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我是不是应该叫你——雷之神使呢?”
茜脸色剧变,本就苍白的小脸顿时变得跟纸一样白。
神之血带给她的痛苦就像是一把滴血的刀刃清晰可见,她至今还记得自己被那个牧树人杀死然后又复活的一夜,随后每天缠绕着她的噩梦,几乎让她每时每刻都挣扎在崩溃的边缘。
甚至若不是领主大人,茜明白自己早已成为了一个没有意识的怪物。
就和她当初遇到的那个大地神使一样。
她忍不住盯着安德莎,心中清楚,这个女人和当初那个人恐怕是一伙人。
牧树人。
“牧……树人?”茜几乎窒息,但还是开口问。
“呵,你竟然认得我们,不过想来也不奇怪。”安德莎答道:“既然你身体中有神之血,自然也是我们的一份子。”
她偏了偏头:“不过有些奇怪,你好像有自己的意志。”
“我不是什么神使!”茜吸了一口气,激动地反驳道:“也不是你们的一份子!”
“不不不。”安德莎看着茜,眼睛越来越亮:“看起来这一次的收获不小,除了克鲁兹人的小公主之外,竟然有意外的奖励。一个流落在外的神使,是谁给你的神血?”
茜看着她,闭口不答。
“没关系,我会知道的。”女人微微一笑:“从现在开始,小姑娘你就是我的战利品了。”
茜哆嗦了一下:“休想!”
“喔?那可由不得你。”
……
第一百七十九幕黑暗之血
“那可由不得你喔,小姑娘。”安德莎笑吟吟的话语未落,身后一条藤蔓已经如同闪电般射出,不过她明显小看了茜的实力,纵使又累又饿,茜还是敏锐地单手撑地让整个身体向一侧空翻然后轻飘飘落在布兰多身边,躲过了这一击。
扎着马尾的红发少女抬起头,恨恨地盯着安德莎,这位牧树人的十二位牧首之一一出手,她就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安德莎也是一怔,轻轻咦了一声,“雷之神使不是咒术系的单位么?”她有点惊讶地自言自语道:“变异血统?哼,真是好运气。”
不过这个自负的女人收回藤鞭之后并未立刻再出手,而是用变成浅紫色的眼睛看着茜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乖乖跟我走吧,姐姐可不会伤害你。”
茜一语不发,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切。”安德莎放下一条藤鞭:“人类还真是不死到临头不会掉眼泪的生物,听好了,我可不保证你不会受伤。”
茜明知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但仍旧默默地摆出随时准备出击的姿态,双手本能地呈爪状,手臂也再一次出现了金色的纹理。
魔力反应?安德莎一抬漂亮的眉毛,轻轻恩了一声,随即否认了这种猜测。作为混沌之中行邪恶之事的异教徒,牧树人对于魔力流动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茜身上的神秘纹理看起来像是与空气中流动的魔力产生共鸣的魔纹,但实际上却有细微差别。
那更像是巫师的魔法纹身。
安德莎越来越好奇,这个小姑娘身上奇怪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她已经等不及要好好研究对方一下;她竖起食指,一道藤鞭向茜抽了过去。
茜仍旧是小心地退避,然而这一次藤鞭却像是有生命一样半途转向,向她手腕缠了上来。少女一惊,左手抓住那藤蔓一扯,竟一把将那藤蔓扯得稀烂。
好锋利的爪子。
安德莎微微一怔,她的藤蔓看似柔软,事实上却带有侵蚀要素,纵使是一般的魔法武器也无法轻易抵挡,但却挡不住茜看似随意的一爪。
不过安德莎毕竟是牧树人的十二牧首之一,就在茜扯开其中一根藤蔓的时候,更多的藤蔓已经在安德莎暗中指挥之下从她脚下破土而出,猝不及防之下这位扎着马尾的红发少女顿时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开始茜还想要挣扎,但安德莎用藤蔓紧紧地束缚住她的手脚就让少女动弹不得。茜被制住之后立刻一咬牙,竟调动身体之中的魔力开始攻击位于她心脏位置的神之血结晶。
在安德莎看来,空气中立刻跳动着一束束弧形的闪电,这些闪电的源头全部都指向茜的心脏位置。
对于神使来说,这样得举动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自杀。
大部分神使都会在身陷重围,有可能被敌人生擒的情况之下才会遵照神之血中最原始的本能地去这么做,以阻止牧树人之外的组织获得神之血的样本。
可这一刻茜却以自己清醒的意识去调动魔力攻击神之血,她虽然动弹不得,但仍以仇恨的眼神盯着安德莎,燃烧着琥珀色烈焰的眼睛中只有一个意思:
玉石俱焚。
安德莎倒吸一口冷气:“你在干什么!”她四下看去,心思急转试图阻止茜这种行为。
下一刻安德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茜背后的布兰多身上。
她立刻一伸手,一条藤蔓瞬间将一旁奄奄一息布兰多卷起来,末端锋利的倒刺弯曲指向年轻人的咽喉。
“立刻停下,否则我杀了他!”安德莎厉声道。
茜一震,自我毁灭的举动顿时停了下来,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安德莎,终于开口说了两人进入战斗以来的第一句话:“卑鄙!”
“哼。”安德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微笑起来:“那可是为了你好,小姑娘。”
茜别过头。
安德莎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若是离开这个年轻人,她恐怕立刻就会自杀。她不禁有些苦恼起来,神之血对于牧树人来说也相当珍贵,更不要说茜身上表现出的异象让她相当感兴趣。
可她看了看布兰多,心想总不能带着这个臭男人上路罢?只是这一看,安德莎却呆了一下——是这个家伙?
“叫布兰多是吧,啧啧,怎么搞成这么一副样子了?”安德莎为感惊讶之后,立刻开口调侃道:“让我猜猜,是那些克鲁兹人下的手?”
茜回过头,吃惊地看着这个女人。
“不必惊讶,没什么能瞒过我。”安德莎神秘地一笑。布兰多身上有几处伤口上面还残余着一股浓郁的让她厌恶的气息——不用说那应当是炎之圣殿的圣法术造成的伤口。
茜沉默了。
安德莎偏着头看着这位少女,忽然心生一计:“他是你的领主?”
茜没有答话。
“没关系,你的领主大人这个样子看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安德莎拍拍自己的脸蛋,笑道:“魔力正从他身体中流失,对于我们这样得强者来说,这和生命流逝并没有什么区别。”
安德莎看到茜身子抖了一下,笑意更浓:“莫非你打算在这里陪到这个男人死去为止?没关系,姐姐可以陪你。”
茜咬了咬牙,她抬起头,看着安德莎认真地答道:“我明白,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说你可以出手救活领主大人。我明白,如果你真的做到,我就跟你走——”
少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番话来。
“聪明。”
“但你记住。”茜冷冷地盯着安德莎:“若是领主大人死了,那么我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威胁我么。”安德莎微微一笑:“那还真是一往情深呢,不过你放心,我说做到,那他就一定不会死。”
她想了一下,心想既然是与炎之圣殿结仇的话,这个年轻人倒不是不可以发展为牧树人的一员。
安德莎认识布兰多还是当初追踪法伊娜时远远见过布兰多一面,布兰多在对付雄狼时展示出的实力让她印象深刻,后来她又从蒂雅那里得知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倒是个优秀的年轻人——
她缓缓走过去,弯下腰拍了拍布兰多的脸蛋:“看在雷之神使的面子上。”
“你真能救他?”茜看着安德莎的举动,有些不舒服。不过事到临头,她又怀疑起这个女人是不是在欺骗自己。
“以这家伙魔力流失的速度,顶多一两个小时他就会彻底死翘翘。”安德莎答道:“不过要救他也简单,需要的无非是补充流失的途径而已。”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啧,这么重的伤竟然没当场死亡,若不是这家伙身上没感受到神使的气息,我都要怀疑他是非人类了。”
“不过没关系,很快就是了。”安德莎自言自语地说道。
“什么意思!”茜扭过头,瞪着她。
“不然你以为我会怎么救他?”安德莎看着茜,问道。
“你不能把神之血……”茜立刻明白过来安德莎要干什么,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女人会如此丧心病狂,立刻挣扎起来:“住手!”
安德莎却不着急,她从怀里拿出一颗黑色的水晶,然后停下来:“住手?你确定,这可是拯救你的领主大人的唯一方法,否则他一定会死。”
茜一窒,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德莎:“你……你说谎。”
“我干嘛要骗你。”安德莎答道:“我又不是圣殿的那些家伙,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我能救他,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拿起那枚黑水晶放到茜眼前,看着这个小姑娘咬着嘴唇迟疑的样子:“总之我救活他,你跟我走,这枚水晶内的神之血可是高级的黑暗属性,若不是为了你我可舍不得。”
“你……”
但安德莎已经不耐烦在和茜废话,她忽然有些期待布兰多成为神使的样子,一般来说本体越优秀成为神使之后的可塑性也越强,但神之血很难压制穿过了要素之墙的高手的意志,在黄金领域之中,布兰多可以说是她见过最优秀的一个样本了。
她不顾一旁茜的挣扎,直接将锥形的水晶插入布兰多的心脏。
布兰多轻轻哼了一声,在昏迷之中皱起眉头。
“不要!”茜尖叫一声,瞪大了眼睛。
安德莎却拍拍手回过头:“你不必这么紧张,用意志压服神之血的也不只有你这一例。我看你的领主大人说不定能成功呢,所以小家伙你可千万别急着自杀喔,说不一定一不小心就和你的领主大人生死永隔了喔!”
安德莎口头上说着这样的话,心中却压根不相信。她手上的黑暗之血不同于雷神之血,乃是最高位神之血,要压服这样的神之血,纵使是开化了要素的强者也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但茜狠狠地盯着这个女人,对方的话不可抑制地让她心中产生了一丝期望,她转而看着布兰多,黑色水晶内的神之血已经开始向着这位年轻的领主全身蔓延,她咬着唇,也只能祈祷奇迹会发生。
这个时候安德莎却忽然回过头,因为她忽然感到自己手中的黑色水晶忽然震动起来,一丝金色的线竟然从布兰多身体反渗入水晶之中,然后是第二线、第三线,越来越多的金线融入水晶之中,让水晶变得金光闪闪。
“这是……”安德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她见证过无数神使的诞生,可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幕。
这个女人立刻意识到不妙,她下意识地想要将水晶重新拔出来,可她的手才刚刚碰到水晶,忍不住尖叫一声。
安德莎感到自己的手几乎燃烧起来,她马上抽回手一看——就之前那么轻轻一碰,她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已经完全烫伤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德莎不敢置信地看着布兰多胸口那枚水晶在震颤中向四面八方放射出耀眼的金光,这金光已越来越盛,几乎映亮了小半个山谷。
而就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在昏昏沉沉之中听到一个冷漠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系统提示:源头之血匹配。”
“修复工作开始——”
……
第一百八十幕命运天赋
“系统提示:源头之血匹配。”
“修复工作开始——”
正当布兰多在昏昏沉沉之中感到自己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漂浮时,一个声音好像忽然将他扯回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然后他立刻清醒过来,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力量在自己体内侵袭——但布兰多何其经验丰富,他马上反应过来。
那是神之血!
怎么会有神之血?
布兰多微微一怔,但他很清楚被神之血入侵是什么下场——神之血现在是在修复他的身体,但马上就会向他的灵魂发起进攻。布兰多不敢怠慢,立刻调动意志准备反击,可此时此刻魔力正从他垂死的身体中向外溃散,布兰多马上惊骇地发现,他根本无力阻挡。
他发现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之血流遍自己全身上下,然后逐渐向他的大脑与心脏部位延伸而去。
“我勒个去,别这样啊!”布兰多咬紧牙关心中大喊,他眼看神之血就要进入核心区域,可正是这个时候,忽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系统提示:附近发现命运物品——”
“是否启发命运天赋?”
布兰多又是一怔,附近怎么会有命运物品,黄金苹果不是已经给了茜了吗?不过这个时候启动命运天赋又有什么意义?命运天赋又无法压制神之血的力量。
但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心中的声音又是一变。
“命运天赋已经启发。”
布兰多顿时大大的一呆,等等,他可从没选择要接受这个该死的命运天赋啊!那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神之血已经入侵了他的灵魂了?
他正在惊惶不定之时,系统提示再一次响起:
“源头之血符合。”
“传承符合。”
“灵魂符合。”
“传承开启——”
传承开启?布兰多一怔,什么传承?源头之血符合又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正在疑惑,眼前的景色忽然一变,布兰多冷不丁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王座之上。
这个事实显然不符合他先前的经历,布兰多微微一怔,手指跟着动了一下,王座的金属扶手上回应以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忍不住微微一缩。
冰冷的感觉通过他的神经传递到思绪中,让他一下子冷静下来,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这是什么地方?”
布兰多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感到有点头痛。这黑暗而冰冷的空间似乎让他产生了一种窒息感,于是他第一次抬起头打量这个地方,映入眼帘的是重重拱顶、黑曜石柱子与仿佛无限向一头拉伸的诡秘的大厅。
空寂无人——
这是什么地方?
布兰多回过头,他眯起眼睛,看到在大厅遥远的另一头有着一张同样的王座,那个王座上似乎也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与他遥遥相对。
布兰多一开始还以为这个奇怪的布景是一面镜子产生的倒影,他甚至怀疑这个地方是不是玩家死了应该去的地方?冥王的大厅?
但游戏中似乎没有这样一个场景。
他的疑惑一直持续到对面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开口:“你是谁?”
声音低沉但并不沙哑,反而有些厚重,这道声音穿过大厅之间长长的距离,落在布兰多耳中依旧清晰无比。
“你是谁?”布兰多反问。
“我?”
那个人轻笑了一声,他将一只手支在王座上,下巴放在拳头上,仿佛整个身体都向一边歪去:“在下只是一个笨蛋罢了。”
“咦?”
布兰多一怔,他微微皱起眉。这难道是一个任务?可游戏中有这样一幕吗?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有这样的场景。
“总而言之,先冷静下来。”
布兰多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他先轻轻吸了一口气,回想了一下游戏中类似的情形。如果这是一个任务的话,那么先接上对方的话才是最重要的。
“但愿不是要什么猜谜游戏。”布兰多心中腹诽了一句,然后答道:“那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本来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事到临头却又改口。
“那不如先问问你为何在这里,小家伙。”那个人的声音说道,不容置疑。
“我?”布兰多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在下也不清楚。总而言之在得罪一个女人之后,又干掉了一个神官,然后就到了这里。”
他有些自嘲地答道。
“那么有点意思了。”对面的人说道。
“恩?”
“小家伙,你以为人人都能到这里来吗?”那人用拳头抵在自己的下巴上,看似随意地盯着布兰多答道:“我想想,你是黄金族裔?”
布兰多心中一跳,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地方的,但他心中已经确认这绝对是一个任务。他想了一下,毫不避讳地答道:“抱歉,连白银族裔都算不上。”
“原来是个废物么?”那个人答道。
布兰多一窒,呲了呲牙——他倒不是因为郁闷,而是太过熟悉,因为过去他在游戏中不知道多少次听过这句话。
在琥珀之剑中,只有那些真正强大的NPC才会如此称呼这个时代的人类——黑铁之民。而对于所有玩家来说,几乎都是黑铁一族。
“算了。”那个人摆了摆手:“我来问你,你在来到这里之前,有没有接触过封印之纹。”
“封印之纹?”布兰多忽然反应过来——那不是四圣者法恩赞的圣物么?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继而目瞪口呆盯着对面那个人。
这家伙莫非是法恩赞的英灵?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既然风后与炎之王都留下传承的途径,那么大神官不可能不留下这方面的传承。
“你是……”布兰多有些结巴地问道,他心想自己的运气没这么好吧,竟然阴差阳错得到了又一个四圣者之一的传承。
事实上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想起了安曼的那枚宝石,如果说他在此之前有什么机会接触到神秘的魔法物品的话,那一定就是那枚宝石了。
布兰多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他忽然记起奥塔莱丝也说过,她觉得那枚宝石眼熟。
如果是来自同一个时代,那么有什么理由不眼熟呢?
只是让布兰多感到疑惑的是,他忽然想起自己见过法恩赞的圣物“封印之纹”一次,那还是在琥珀之剑官方网站的某个活动的一段背景介绍上。他记得那件圣物明明是一柄手杖啊,怎么会忽然变成一枚宝石?
布兰多想到的唯一可能是就和炎之王吉尔特的火焰权杖、圣奥索尔的风后指环一样,封印之纹也被拆成了好几部分。
而那枚宝石正好是封印之纹的一部分。
他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厅另一边的人已经冷冷地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我是谁并不重要。”那个声音冷淡地答道:“但你应该想到了自己到这里的原因——”
“大人。”布兰多口气放恭敬了一些:“你是说那枚宝石。”
“那不是宝石,那是命运的种子。”
“你说什么?”布兰多听到这个名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开什么玩笑,命运的种子不是开启命运天赋的必备物品吗?
而事实上命运的种子只是一个统称,黄金苹果也是命运的种子,女神之诗也是命运的种子,只是他们对应不同的命运天赋而已;就像是黄金苹果对应妖精的低语,女神之诗对应玛莎之子,每一个命运的种子都对应一个独特的命运天赋。
但布兰多没料到的是,自己才刚刚把最上位种子之一的黄金苹果交给茜,竟然就拿到了另一枚命运的种子。
他忍不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的运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他忍不住看了看法恩赞,心想那究竟是什么命运种子?不会是双生之协罢?
不过等等!
他记得法恩赞生前好像正是双生女神的信者,而双生之协这个命运天赋也正好是出自对方的传承——法恩赞大守护者之杖的附送奖励。
想到这一点,布兰多顿时双眼放光地问道:“命运的种子,那一种命运?”
“喔?”大厅对面的人微微一怔:“你竟知道命运的种子。”
“也好。”他点点头,“省了在下一番口舌——灰宝石承载了在下的命运,接受这命运的人,自然要接受来自于远古的传承。”
“远古的传承?”布兰多微微一怔,不应当是命运的传承吗?双生的女神可是沃恩德命运双子,掌握着命运前进的方向。
他略微感到不对,反问道:“那么这个传承的名字叫做什么?”
布兰多这么问,已是在询问命运天赋的名字。
大厅另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愚者’。”
愚……者?
布兰多呆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当面中了一拳一样——那是啥?命运天赋的种类并不多,优秀的更是寥寥,但他绝对没有听说过“愚者”这样一种。
而且听名字就逊爆了!
这该死的天赋不会是把人的智力降低个三分之一什么的罢?布兰多忍不住在心中腹诽道,他咧了咧嘴,马上下意识地用游戏之中的口吻答道:“那个,我可不可以拒绝开启这个天赋。”
可布兰多没料到自己这一开口,大厅中竟沉默了片刻。
随后那人发出一声冷笑:“放弃?”
他看着布兰多轻轻摇了摇头:“小家伙,你清楚自己的处境吗?”
“处境?”
“什么处境?”他反问道。
……
第一百八十一幕遗民
“蠢得可怜,你以为什么是源头之血?”那个神秘的人冷笑,又好像不屑于与布兰多交谈一样自言自语——但充满了一种看好戏的怜悯:“死到临还不知掉泪,正是人类的共性!”
布兰多若不是听习惯了这种傲慢的语气,一定会气得忍不住磨牙齿。事实上他依旧磨了牙齿,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你是说神之血?还没可怕到那种程度吧。”
那人恩了一声,但说道:“口不对心。平时是如此,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办法调动意志力去压制它?”
布兰多按在金属王座上的手指曲起,指尖微微发白。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人说得没错,布兰多现在的确很紧张——虽然这里应该是个精神构造的世界——但事实是来这里之前,神之血正在入侵他的身体,甚至开始掌握他的意志。
生死迫近的预感让他心中怦怦直跳,尤其是被对方提醒之后。
“所以说?”布兰多问。
“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
“难得等到一个可以接触到这个世界的人,虽然是个废物,但看起来也不是一般的废物;我不清楚你身体中怎么会有遗民的血统,不过既然是我们的后代,帮你一把也不是不可以的。”
“等等,遗民?后代?”布兰多一愣,法恩赞说他是他们的后代?那岂不是说布兰多身体之中还流淌着神圣联盟诺瓦梅人的血?
这都是什么人呐?布兰多此刻唯一可以联想到的就是他那个神秘的祖父,可他在想究竟是何方神圣才能既与圣奥索尔有联系,又与神圣联盟的圣白十字白狮帝国有联系,布兰多一时忍不住联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王室关系。
或者说莫非布兰多一家还是圣者之战时代遗留下来的古代王室一脉?
但不大可能,他又不是白银族裔。
他乱七八糟想了一通,然后才抬起头看着王座对面那人,问道:“所以说,条件呢?”
“不是很明确了吗。”那人嘴角一扬:“明明是遗民,就应当明白自己的使命。我的要求并不复杂,接受‘愚者’这个天赋就可以了。”
“又是遗民。”布兰多微微皱眉,他疑惑的是什么是所谓的“遗民的道路”——加入大圣堂?这显然不可能。
但对方说出只需要接受“愚者”这个天赋就可以了,这让他有点吃惊。获得天赋按照“琥珀之剑”中的理解至少算是一个奖励吧,这么优厚的交换条件让他有些警觉起来。
“所谓的‘愚者’的天赋是什么?”他问道。
那人一摊手:“在这个世界上,天赋有千千万万,来源于血统、来源于种族、来源于历史。”那个人在王座上换了个姿势,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但出身、机运与命运,就像是一条条无形的线将每一个人联系起来,决定了他一生要走的路。”
“你应当知道那对双生子是干什么的吧?”
“是双生女神吧……”布兰多在心中腹诽,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来。
“天赋就像是使命,‘愚者’的使命是独一无二的,这个天赋可以说是由我而得名,但却没有你想得那么肤浅。”那人声音低沉了一些:“至于什么是‘愚者’,将来你自然会明白——至于这个古代天赋,是开启潜力的钥匙——”
他话锋一转:“‘愚者’有七重意思,第一重权限对应天空之外的战争之龙提亚玛特,它的寓意是狂热,至于它的力量你可以自己体会。”
布兰多怀疑地看着他:“听起来不错,但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传承——”
“又是传承。”布兰多小声嘀咕了一句。
“喔?”王座对面那人微微一怔:“看来你已经知道一些信息了,不过我也懒得骗你,寻找一个真正可以继承这一切的人并不容易,至少血统上就有严格的限制。”
“但你也别得意得太早,我一样可以见死不救,等待的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布兰多闻言一窒,正想借机提条件也不得不收了回去。
“所以你明白了吗?”那人问道。
“这由得我不答应么?倒像是恶魔的诱惑。”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你不必试探我。”那人却摇摇头:“恶魔是我的死对头。”
布兰多一愣:“你真是法恩赞?”
王座对面传来一声低笑:“想象力丰富。”
布兰多这下真呆了,他一直以为对方应当是法恩赞,或者至少是四贤之一。“那你究竟是谁?”
那人却不回答他:“你不想知道愚者天赋的下面六重权限如何打开么?”
“反正你都会告诉我不是么?”
“聪明。”
布兰多呲了呲牙,心想游戏中不都是这个套路么,聪明个毛啊。
“收集尽可能多的灰宝石就是了,事实上当年我死后灵魂被封印在灰色圣石中,不过圣石在大战中破碎,灰宝石也随之四分五裂,只要找到它们,就足以拿到这个天赋的全部命运种子了。”
“等等!”这一次布兰多终于忍不住叫停了:“你说灰宝石是圣石的碎片。”
“我有说过不是么?”那人轻描淡写地答道。
布兰多听了这个回答整个人都像是石像一样僵在王座上,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对面那个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你……你是……”
那人点了点头:“银精灵称我为达诺尔斯,我在女巫中有一个名字叫做永暗与万境的君主,不过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奥丁这个人类的名字。”
“黑、黑暗之龙……”
“害怕了?”
布兰多咽了一口唾沫,事实上在游戏后期玩家与黑暗之龙的影子交过一次手,但那只是一个残留意识的投影,而且是以本体投影在天空之上——那是游戏之中的一个剧情任务,不过他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黑暗之龙的人类形态。
看起来和一般人类似乎也差不多。
他犹豫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按照克鲁兹人史诗的记载,黑暗之龙就是一个超级大魔王,而且还是那种一心要统治整个世界的狗血剧情。
可而今这个狗血剧的主角就在他面前。
这个名字恐怕是他在游戏中除了玛莎之外听得最多的一个,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平日里似乎早已习惯了,但真正看到时那种震惊是无与伦比的。
“那到不至于。”他下意识地答了一句,但马上反应过来:“你想干什么?”
“我已经死了。”黑暗之龙答道:“你应当问你想干什么。”
布兰多一怔:“你真的死了?”
黑暗之龙点点头:“你应该明白,你看到的不过是我的意识在灰宝石中留下的信息而已。”
“妈的,怎么都喜欢玩这一手。”布兰多松了一口气,耳濡目染,他可是从来都把黑暗之龙这位终极大魔头当作最后BOSS来看的,可听对方这么说,他却忽然想起了图门。
不过想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警觉地问:“等等,既然如此,你怎么帮我对付神之血?”
黑暗之龙一笑:“笑话,区区源头之血而已,其实那东西根本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作为遗民,你的出身可比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高贵多了——”
“等等!”布兰多好歹一口血没喷出来:“你的意思是,你刚才说的都是在诓我?”
“那到不至于,再说愚者这个天赋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黑暗之龙阴谋得逞地一笑:“而且我也打算送你一个礼物。”
我去!
布兰多顿时呆住了,内心一时间无比苦楚:“老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沃恩德属于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行列?继承谁的命运天赋也不能继承你的啊,这被发现了一不小心岂不就是死路一条?”
但黑暗之龙却没跟他再废话,手一扬,一道金光顿时射入他的心脏部位。
“送你的,让那个乡巴佬女人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神之血。”
他话音刚落,布兰多就感到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句诅咒那该死的最后大BOSS的国骂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这可怕的疼痛一下从精神的世界中扯回了现实。
而与此同时,安德莎正无比震惊地看着布兰多身上越来越多的金色光芒涌入插在他胸前那枚黑水晶之中。
那些金色的光线一束一束从布兰多身体中产生,仿佛流淌在他皮肤下的金色血液一般,在注入他体内的神之血的催化下瞬间苏醒过来。
然后这些光芒将布兰多整个身体包裹起来,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茧。
光茧一收一缩,内部变得越来越明亮,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会破茧而出。
安德莎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上位神之血!上位神之血!”她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真正的上位神之血!”
“神民的后代!这怎么可能!”她屏住呼吸,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正在这一刻,光茧忽然猛地一缩,安德莎的面色也随之一变——神力反应——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无形的神力正在与天空之上某个星座产生联系。
“等等,不好!”安德莎这才想起附近可不只有她一个强者,维罗妮卡与灰剑圣梅菲斯特都在山谷附近,这还不包括她之前远远地看过那头雾魇。
她马上张开无数藤蔓想要阻断这种无意识的神力连续,可正在这一刻,那个巨大的光茧却猛然一张。
晚了一步。
一道耀眼的金光已经冲天而起,这刺目的金色光柱像是一条源源不断的光河刺向天空,分开云层,指向夜幕之上第七个星座。
战争之龙——提亚玛特。
……
第一百八十二幕交错
这是狼祸以来的第五天,天地依旧黑暗——
在绿之塔,铺天盖地的雨水正在瓢泼而下。远远近近代表火种的光柱已经熄灭了,天地之间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偶尔的紫色闪电才能撕开重重黑暗,耀眼的电光将雨水映成一片银色。
狼群已经攻破了绿之塔外围最后一道屏障,浑身雪白的冬狼与毛皮溃烂的瘟疫之狼越过重重叠叠由德鲁伊与树精灵的尸体垒起的防线,第一次出现在了绿之塔的居民们的视野中。
狼群像是洪水一样从起伏的大地上席卷而至,锐利的爪子彼此起伏,踩踏在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水的地面上,带着飞溅起的水花穿透雨幕。
很快一排面色苍白的面孔出现在了磅礴大雨中,男人或者女人的脸孔,有些甚至还很年轻,不过是少年,上面写满了混合着惊恐与不安的神色。
雨水从这些人脸上滑下来,从额头、鼻梁上、眼皮或者是脸颊上,他们微微张开口,但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德鲁伊长老站在这样一支“军队”后面,手持橡木手杖,面色严肃;在他眼中这些年轻人就是绿之塔的最后力量了,可以说是天空之环在这里的为未来留下的种子。
可在生死存亡的局面面前,即使是种子也必须投入到防御战中。德鲁伊们在绿之塔最下层的秋分大厅建立起最后的防线,试图阻止狼祸进入城镇之内。
所有人听着狼的脚步声在雨幕中比雨点还要密集,那仿佛是一只恐怖的大军在行进,让人由不得感到绿之塔的火种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或许下一刻,就是永恒。
成千上万的人被黑暗所吞噬,死去的人就像是一个数字,但这些数字曾经包含着一张张生动的脸——他们原本是丈夫,儿子,朋友或者恋人,但都失去了色彩。
第一批冬狼从黑暗中涌现了,它们在这里力量已被削弱到最低限度,差不多被压制到黑铁中位的水准,但凭借恐怖的数量还是让人忍不住心悸。
这正是狼祸最让人感到绝望的地方,无论你多么英勇善战,但最终还是耗尽力量在无穷无尽的攻击之下倒下。
狼群可能付出了比德鲁伊、树精灵多十倍、甚至百倍的代价——它们的尸体在雨中溶解,化为黑色的污水渗入地下——但更多的它们的同类越过这些尸体,一拥而上,黑暗之中仿佛没有尽头。
然后狼与人撞在一起。
它们撞上了藤蔓交织变成的一道荆棘之墙,后面的狼毫不在意前面的同伴——第一头冬狼撞在荆棘之墙上,尖锐的刺刺穿它们的皮毛,乌黑的血液染黑雪白的外皮。它被后面涌上来的狼群撞上来,压扁,甚至眼珠子都因为受到挤压而爆裂、突出眼眶之外——第二头、第三头冬狼重蹈覆辙,垂死的魔狼发出可怕的哀嚎,但更多的狼只是踩着它们同伴的尸体跳上了荆棘之墙,倒下的冬狼一瞬间就被锋利的爪子踩成肉泥。
银色的潮水很快漫过矮墙,撞入了树精灵战士的队列中,树精灵的阵型被巨大的力道撞得向后凹陷,许多人第一时间就被无数狼口拖了下去,惨叫此起彼伏。
“罕见的大魔潮。”
威廉一袭银袍站在大厅通向绿之塔一侧外面的广场上,天地间连成一线的雨水在离他身体一尺之外就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向外溅开,化为一层水雾。
在旁人看来,这道无形的墙在这位银色联盟的传奇巫师身体周围几乎形成一个完美的球形,球形笼罩的范围甚至连地面都无比干燥,周围的水流无法渗入只能从两边汇成小溪绕行。
但老人显然并未在意此事,他手持一支银色的手杖,杖头六枚石制符文环绕;若是布兰多在此会认出这柄法杖正是传古级圣物——秘银之耀,卡奈奇历任城主的传承,也可以说是而今威廉的身份象征之一。
他手持法杖,随手弹出几道闪电击毙了几头穿过树精灵的防线想要进入城镇内的冬狼,沉吟了一下,如此说道。
“哼,哈茹在议会上如是说——这次魔潮不过是例行公事。但当初银烛议会是怎么告诫他的?占星术士们在观测黄昏之龙的星座时,早就偶然发现几个星座摇摇欲坠,他全然不当一回事。”
威廉身边的老人雪白的眉毛一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位老人身边同样环绕着一道球形的透明墙,只是没有那位传奇巫师范围那么夸张罢了。
“所以你来这里,原来是为了这回事?”威廉回过头。
“差不多,如果信风之环出了问题,人类恐怕会丢掉安培瑟尔以南所有的疆域。”老人答道:“何况,埃鲁因毕竟是我半个祖国。”
“不过原本只是观测一下情况而已,可没想到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从绿之塔的情况来看比文献上记录圣者之战那一次还要来势汹汹。”他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若不是我还有理智的话,都要怀疑玛莎大人的创世法典‘Tiamat’开了个口子。”
“我可不喜欢这种冷笑话。”威廉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天空中闪过一道闪电,将他削瘦的脸映衬得一片雪白:“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图拉曼老弟?全部干掉这些魔物,保全他们?”
他指了指那些德鲁伊。
“你尽管笑话吧,我可没那个能耐。”图拉曼瞥了这家伙一眼,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颗水晶球:“若是他们守得住,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守不住,我暂时将枯木议会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就行了。”
“按照他们的话说——有种子,大树就会生根发芽。”
“传送之球。”威廉银色的眉毛一掀:“你竟然把这东西带来了。”
“这叫万全的准备,老友。”
“你又在讽刺我了。”威廉微微一笑。他弹了弹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我和你说过了,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纯粹是为了过去的一个老朋友而已。”
“还是狮心剑?”图拉曼神秘地一笑:“你明知道那东西不在这里。”
“不。”威廉答道:“我也说过,重要的不是剑,是人。埃克并不因为狮心剑而成为埃克,但狮心剑却因为老友而闪耀。”
“是啊,人,但那小子早先还骗我说要走上学者的道路呢。不过埃克那家伙原来是个学者吗,等我去确认了石板的消息再来找他算账。”图拉曼答道。
威廉忍不住笑了笑。
“你也有上当的时候?”
“那小子可不是一般人,你要小心了,将来别叫我看笑话。”图拉曼答道。
威廉不以为意。他抬起头看着树精灵摇摇欲坠的防线,淡然地站在雨中话锋一转问道:“你说它们能支持多久。”
“一个小时。”
“然后呢?”
“树精灵和德鲁伊应该还有一支精锐部队,城镇内的半人马也还可以组织起一支守备部队,但无论如何,顶多一天。”
“一天。”威廉看着黑漆漆的天地之间,在遥远南方天际只剩下寥寥数道光柱还依旧矗立。这位传奇巫师薄薄的嘴唇动了动,苍老的眼睛一片出神,仿佛在思考什么。
图拉曼并没有估错,德鲁伊们几乎已竭尽全力,但纵使是将冬狼放进来打巷战,也顶多还能苟延残喘数个小时而已。
但正是这个时候,威廉的眉毛微微一扬——
他回过头。
看到图拉曼脸上同样出现了惊讶的神色。
同一刻。
枯木议会的长老们正守护在绿之塔陈放火种的大厅之外,局势险恶,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可在布兰多传回消息之前,他们只能等待。
大雨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其他声音,站在人群最高处的大长老不只一次回头去看那在混沌的魔力压制之下摇曳不定的火苗——老人虽然表面上神色冷静,但事实上内心充满了不安与焦虑。
从时间上来说,布兰多与华德、奎尼尔一行人这个时候应当已经传来消息了。他忍不住看了牵着自己的左手,同样一语不发的芙妮雅,这个小姑娘自从布兰多离开后就一直是这个状态了。
“大长老,时间不多了。”
老人回过头,看着那个身材高大的德鲁伊长老。他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回话,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南方天际。
天地之间漆黑一片。
但正是这个时候。
佝偻着腰大长老忽然面色一变,事实上不只是他,所有在场的大德鲁伊都在同一刻感到了内心中那种悸动。
强大的魔力共鸣——
他们抬起头。
一道金色的光柱忽然从南方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出现,瞬间贯通天地。每个人都抬起头,看到光柱分开层层云层,直达天空之上的尽头。
“那是什么?”德鲁伊们呆住了。
但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不到下一秒,信风之环中心竟然同样升起了另一道金色光柱。这光柱与之前那一道交相辉映,而落在此刻站在秋分大厅之外的传奇巫师威廉眼中竟是如此的眼熟——
又是共鸣反应!
“是那个小子!”他身边的图拉曼眉头一皱,立刻说道。
威廉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一言不发向前一步,整个人竟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
第一百八十三幕苏醒
梅菲斯特抬起头,看到夜空一线的金色光柱,以及远处另一道与之交相辉映直抵云霄的光柱。他从草丛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此前四人中他从雾魇的攻击下逃脱显得最为轻松,圣者多头龙几乎没有找他麻烦,只是离开森林之后没想到却迷了路。
梅菲斯特抬起头看着那光柱,眼中熠熠生辉,他停了下来,然后就往那个方向走去。
而与此同时。
当耀眼光柱爆发的一瞬间,安德莎就从身后生长出无数触手射向光柱中央的布兰多,试图阻止这规模浩大的神力反应,可她没想到她坚韧如铁的藤蔓一碰到那些金色的光就像是纸片遇到火一样燃烧起来,转眼化为灰烬。
安德莎尖叫一声,赶忙收回漫天藤蔓。那金色的火焰仿佛有一种力量可以直接灼烧她的灵魂一样,令她感到一阵刺痛。
就这么慢了片刻,这个牧树人的牧首忽然感到什么,她警觉地回过头,变成紫色的眸子微微一眯,看到山谷另一头青光一闪。
“来得可真快。”安德莎咬了咬牙,她赶忙后退一把抓起茜的胳膊,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暂时还不到和那个女人打交道的时候,小宝贝,跟我来。”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拉竟然没拉动。安德莎低下头吃惊地看着茜,却发现红发少女一只手抓着地面上突起的岩石,坚定地看着自己。
“我不跟你走。”茜毫不畏惧地盯着安德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答道。
“你疯啦!”安德莎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治好了他,你就跟我走的!”
“我又没说我要说话算话。”茜答道:“我不会离开领主大人的,你杀了我好了。”
安德莎一时竟呆了,按说牧树人在世人的印象之中才是狡猾多端、出尔反尔之辈,没想到今天反而上了一个小姑娘的当。她现在就是有心去杀了布兰多,可那金色的火焰也未必允许,她气得浑身发抖,只能反手一记打在茜脑后,让这个小姑娘轻哼一声昏过去。
可就这么一耽搁,山谷那一头的青色人影忽然加速——那正是一人一剑追上来的维罗妮卡——这位帝国的女战神抿着唇、单手按在长剑青之苍穹的剑柄上,整个人向前一步,这一步仿佛将数百米长的空间折叠为一点。
下一刻。
她拦在了安德莎面前。
维罗妮卡冷冷地看着被安德莎捆得严严实实的法伊娜,开口即道:“安德莎!”
“啧。”安德莎手上的动作一停,她毕竟高高在上的人物,已经平复了心情。轻轻一哼:“还是慢了一步,维罗妮卡大人的要素之力果然已经是进入了‘极’的领域,速度已经快到甚至可以让人的视觉产生错觉呢。”
“别和我废话,安德莎。”维罗妮卡的声音冷若冰霜,面前这个女人的身份她一清二楚,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来恭维她,更不要说法伊娜还在对方手上。“法伊娜怎么会在你手上,罗诺和艾尔曼呢?”她质问道。
“你是说这个小姑娘?”安德莎显得并不在意维罗妮卡的语气,她伸手让捆住法伊娜的藤蔓靠近自己一些,伸出手指托住这位贵族千金的下巴:“真是个迷人的美人儿呢。”
“少给我卖关子!”伴随着一声厉斥,维罗妮卡长剑“铮”一声出鞘,她用剑指着对方:“安德莎,你究竟在这里干什么!”
维罗妮卡当然注意到了安德莎背后的光柱,但因为熊熊金色火焰遮蔽,这位军团长并没有察觉里面还有一个人。
不过她还是看到了昏迷不醒的茜,皱了皱眉头。
安德莎眉眼如画,笑了笑:“不如军团长大人猜一下?”
维罗妮卡面色一沉,也不和这个女人废话,紧抿着嘴直接一剑削了过去。她这一剑带起一道青色的气流,气流脱刃而出竟形成一只青色的飞鸟状,在旁人看来那就像是一只青鸟一振双翼带起一条长长的尾流向安德莎射去。
速度快若雷霆——
安德莎面色一变,没想到维罗妮卡一上来就全力出手,她布满藤蔓的纤细右手一挥,轰然一声地下生长出无数颜色惨白的荆棘想要拦住维罗妮卡的剑气。这些当然不是普通的荆棘,而是来自硫磺之河血玫瑰的藤蔓,本身就坚硬若钢,而且上面的倒刺还带有可以让人皮肤溃烂的剧毒。
可那只青鸟就像是有生命一样振动翅膀绕开从这些地狱植物的间隙之间穿过,仿佛一只灵巧的海燕,绕开障碍仍旧直奔安德莎而来。
秘剑术!
安德莎这才明白维罗妮卡是动了真格的,苍穹之墙是一门以风要素为基础防守剑术,虽然重在防御,防守时有若大气之墙无孔不封,但反击时灵巧如风,亦有独到的一面。
那只上下翩飞的青鸟就是此刻最好的例证。
安德莎一咬牙,干脆放开抓住法伊娜下巴的左手,反手对着那剑一挥,当指尖碰到青鸟的一刹那,维罗妮卡的整道剑气就像是风中的尘埃一样竟点点消散。
“维罗妮卡大人。”她说道:“你不是在下的对手,何必鲁莽。”
维罗妮卡没有答话,回答的是她手中的剑。安德莎一言未毕抬起头,看到眼前竟出现了一幅壮观的青色,无数青鸟正振翅从一个巨大的青色漩涡中射出,构成壮丽的景象。
那一幕,缓慢而又壮美,仿佛让人产生了一支巨大的迁徙鸟群正沿着白色的云墙、青色的苍穹向上飞行的错觉——
“风之领民!”
凋零领主终于变了脸色,她向上伸出五指,尖叫道:“大地傀儡!”伴随着安德莎的嗓音,两人脚下的地面轰鸣起来,无数泥土、岩石向上涌起,竟瞬间构成一个庞大的傀儡。
而维罗妮卡剑下无数青鸟向前,尽数撞在这突然出现在的傀儡上,每一道剑气都在上面打出一个巨坑,只是转眼之间就有更多的泥土将岩石傀儡修复。
一瞬间上百道剑气之后,傀儡巨人虽然浑身都是坑坑洼洼残缺不全,但却依然能够行动。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举起硕大的拳头,隔着几百尺泰山压顶一般向维罗妮卡砸过去。
女军团长额头上已经见汗,但却显得沉稳无比。她一动不动咬牙在头顶举起青之苍穹,闪耀的剑锋横扫而过切入岩石傀儡,轰然一声巨响,岩石傀儡一条石臂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维罗妮卡收回剑,轻轻出了一口气,之前的战斗几乎让她有些脱力。但她抬起头看去,却发现安德莎站在大地傀儡旁边,只是脸色稍微少了些血色而已。
两人一轮交手,高下立判。
安德莎看也着维罗妮卡,为了以防对方再出手,她微微一笑将手指放在法伊娜的脖子上:“维罗妮卡大人,在下可不是来和你争斗的,你再动手,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不会杀她。”维罗妮卡冷冷地答道。
安德莎一怔,随即笑了笑:“很聪明嘛,的确,不过这要看这位小公主有多大价值咯。”
“你想干什么。”
“你很清楚,维罗妮卡大人。”安德莎笑道:“我要狮心剑。”
“异想天开。”维罗妮卡答道。
“那么这位小公主你也不要了?”安德莎拍了拍昏迷不醒的法伊娜的脸蛋。
维罗妮卡吸了一口气,但她摇摇头:“且不说狮心剑还不在我手上,就算是在我手上,我也不会用它来交换法伊娜。”
“真是无情啊,一件死物在你看来,竟比一条人命还珍贵么?”安德莎尖尖的手指在法伊娜脸上划来划去:“这个小姑娘好像是花叶大公唯一的继承人吧,你不怕那位大人找你麻烦?”
“少废话。”维罗妮卡答道:“安德莎,你我都清楚狮心剑代表着什么,别说是法伊娜,就是皇帝陛下在你手上,我也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地答道:“克鲁兹帝国绝不向任何威胁低头。”
这一次换作安德莎沉默了。
她很清楚维罗妮卡的性格,她原本其实并没打算这么早与这个女人碰面。她原本的计划是等到维罗妮卡拿到狮心剑后,用法伊娜让对方分心,好乘机从对方手上夺取狮心剑。
这也是她最擅长的战术。
可没想到竟然被突然出现的茜和布兰多完全打乱了她的布置,她此刻一语不发,心中怒意渐盛,但事实上也是同时在思考应当如何补救。
“既然狮心剑不在你手上。”安德莎沉声说道:“那么寻找狮心剑的那个东西,至少应该在你手上吧。”
维罗妮卡闻言一皱眉,她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打算,举起剑准备防守。
可安德莎却又妩媚地一笑,她举起左手掐住法伊娜的脖子:“不过既然这位小公主没有利用价值了,那就先用她来血祭也无妨。”
维罗妮卡面色一变,正要开口,可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安德莎女士,我不介意你那么干。”那个声音说道:“不过在那么做之前,你最好是和在下解释一下,你对在下的护卫的所作所为。”
安德莎面色一变,警兆顿生,那一刻她仿佛感到自己被一头野兽从背后锁定,寒毛直立,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一道灼目的金色火焰扑面而至。
……
第一百八十四幕远古之民
金色的火焰扑面而至,安德莎面色大变。她甚至能感到那里面蕴含的可怕热量,而此前的惨痛教训还记忆犹新,让她下意识地向旁边一避。
可这一避,也拉开了她与茜之间的距离。事实上此刻安德莎早已把这个小姑娘忘记在一边,直到她推开的一刻才意识到。她立刻感到不妙,回过头,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金色的火焰从她与茜之间的藤蔓上烧过。
安德莎痛得惨叫一声,她忍住痛伸出手就想要去抓已经被烧断了束缚的茜,可那金色火焰中的声音比她更快一步——一柄被火焰包裹的长剑从中刺出,挡开她的手拦在茜身前。
然后火焰中分开一条路径,一个人影从中跨步而出——那正是布兰多——年轻人的衣服虽依旧破破烂烂,但身上的伤已经完全痊愈。他看了安德莎一眼,一边从自己胸口拔出那枚水晶,随手绞碎,胸口上竟丝毫不见伤口。
“这东西,是你的吧?”布兰多松开手掌,让水晶粉末随风而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安德莎,还是应当称呼阁下凋零领主?”
“你认识我?”安德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年轻人,一脸警惕之色。她作为牧树人的牧首并不经常走动,但之前与维罗妮卡交过手后者认识她倒不奇怪,可这个年轻人是怎么认出她的?
若说是听了之前她与维罗妮卡的对话,可凋零领主这个身份却是她在牧树人组织内部的头衔,别说是一般人,就是维罗妮卡也未必了解。
她眯起紫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布兰多。
布兰多此刻却看了维罗妮卡一眼,然后他回转视线,回应这位凋零领主的目光。他一只手搭在茜柔弱的肩膀上,借助布兰多在民兵队的经验检查了一下这个少女的情况,但所幸,茜只是昏迷过去,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安德莎,托这个女人的福,他的身体现在已经完全被暗神之血改造,说是神使也未尝不可。只是情况另有一些特殊——一来莫名继承了黑暗之龙的传承,二来是因为奥丁给他的那件“礼物”。
那是一滴血。
那滴血融入他身体中后就完全逆转了暗神之血的效果,但在布兰多看来,更不如说是让神之血完全与被他本身的血统所吞没,布兰多在此之前还从未听说过人类的血统可以吞噬神之血的。
可当时发生的一切却正是如此。
奥丁的血液进入他的身体之后,像是带着一个古老的信息,一下激活了他血脉之中的某个信号。那种古老的共鸣是从灵魂开始的,布兰多那一刻感到自己的精神与意志千百倍的强大起来,一瞬间就完全接收了神之血中那“微弱”的力量。
然后他的血脉开始全面融合神之血——不像是接收改造,到像是吸收神之血中蕴含的力量自我进化。
总之进化的结果他现在已经可以看到了。
首先是暗神之血完全被吸收,因此而获得暗之神使的能力。快速回复,生命损失、肌体损伤可以以正常速度十倍的速度的回复。
布兰多很清楚这个效果比茜的雷之神使还要离谱,因为雷神之血不过是中高阶的神之血,而暗之神使却是货真价实的顶级神使。
而成为了神使,自然也拥有了相应的超自然能力,就像是茜掌控雷电一样类似的能力,布兰多获得的是“暗之力”。
这东西有点类似于要素,但说白就是操纵暗元素的力量,这是暗神官与死灵巫师的拿手好戏;不过布兰多目前还只能让攻击之中附带上暗系之力,这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但作为杀伤性与侵蚀性最强的一系要素,仅仅是侵蚀防御一项属性就足以叫任何物理系职业受益无穷。
要知道当年光、暗以及雷电的武器都是天价,光伤武器无视护甲,有雷电类附魔的武器——例如雷之枪——大多都是出了名的地图炮,而暗伤武器就以侵蚀防御与削弱治疗效果而著名。
而除了上述效果之外,还有一些小小的连带效果。因为布兰多发现因为同样的原因自己的暗系元素池直接扩大了一倍,而光系元素池直接缩小了三分之一。
这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但好处远还不止这么一点,经过神之血的淬炼之后,他可以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素质大幅度提升。就像刚才逼开安德莎的一剑,力量、灵敏与协调感都强得不可思议,若是放在以前,他甚至根本没有资格在安德莎面前出手。
而事实上关于身体属性提升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布兰多眼前此刻清晰可见的属性面板。身体属性几乎整个提升了两倍,已经达到了黄金中游的水准。
但比起意志与感知的提升来,身体素质的提升还是小儿科。布兰多看了自己的意志属性一眼,差点把眼珠子都吓出来,他发现自己的意志属性竟然增加到了恐怖的124点,玛莎在上,要知道意志在琥珀之剑中应当算是非“基础属性”,这个属性负责对抗大部分法术效果与一些心智效果;超过一百点的意志对于他来说基本意味着十二环以下的任何法术都对他没有任何效果。
而十二环以上的巫师在沃恩德似乎并非是一种常见的生物,也就是说布兰多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可以自称魔法免疫的。
除此之外,他还获得了黑暗之龙的传承。实际上在布兰多看到“愚者”的真实效果之后,立刻就将之前的不快丢到了九霄云外。
命运天赋——愚者lv1
【狂热:忘我的奉献有时候并非好事——在启动狂热半个小时之内,角色可以在全属性上获得100%的额外增幅;这个能力每天可以使用两次。】
【远古之民:可以如同学习普通技能一样,学习古代属性的技能。】
布兰多看到这样一个属性挂在自己的属性面板上,只想狠狠一挥拳头。这命运天赋的强力程度几乎仅次于传说之中玛莎之子,虽然比起来双生之协还是更适合他,但要从天赋本身的强大程度来看:
双生之协就什么都不是了——
第一个天赋能力狂热就不用说了,每天一个小时之内变身超人。一倍的能力增幅,可以直接让他从黄金中位进入黄金巅峰,甚至触摸到要素领域的边缘。
而第二项天赋能力远古之民,换做其他人可能无法理解。但作为玩家布兰多却很清楚这东西的作用——古代属性的技能,顾名思义就是从上古时代一直流传到今天那些传奇技能,这些技能大多都是一些知名NPC的招牌技能。
例如图门的古代圣纹术,炎之王吉尔特传下来的闪剑剑术,或是至高者——圣徒法恩赞的赫鲁迪恩预言等等,这些强力法术、技能都打着所谓的【古代标签】,大凡这种技能一般都要求极为苛刻——血统、天赋、属性与与运气无一不包括,有一些甚至还注明了玩家必须完成哪些任务、而又不能完成哪些任务,而一旦与其中任何一项不符合,你就永远也别想掌握。
就像是炎之王吉尔特的闪剑剑术,大部分克鲁兹人的宫廷骑士、王室成员都会那么两招,可是要学会真正完整版技能,却需要——首先,是克鲁兹人;其次,完成了克鲁兹主线“光辉之鹰”系列任务;再次,不能完成任何与敏尔人友善方向声望有关的任务;最后,还必须掌握最上级火元素要素。
这些要求除了一二条,三、四条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极难满足,最上级火元素要素就不说了,而不完成任何与敏尔人友善方向声望有关的任务这一个要求简直是强人所难,要知道在琥珀之剑的第三章之中,绝大部分任务都是与黑暗势力有关的,玩家或多或少会与敏尔人打交道。
而除了吉尔特的闪剑之外,其他类似的远古技能也都大都如此,而且远古技能互相还大都有相斥属性,掌握了其中一门,你就别想满足另一门的要求。
而古代技能又是如此强大,往往只需要一两门就可以完全改变一个角色的战斗风格;曾经有无数玩家在论坛上YY自己可以将十个远古技能格全部学满。
但显然,那是不现实的事情。
可而今布兰多发现这个远古之民的天赋似乎可以让这个YY变成现实,如果真的如同它的效果描述的话。
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看着对面警惕地盯着自己的安德莎,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对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虽然神使这玩意儿在一般人眼中的确算得上是不人不鬼,而且那可怕的神之血还一度让他几乎送命。
但看着布兰多手上残存的水晶粉末,安德莎却像是吓到了一样,怔了半天才开口问道:“你、你没有变成神使?”
“安德莎?你对他用了神之血!”被晾在一边的维罗妮卡一愣,随即眉头一扬,沉声问道。
“那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安德莎看了维罗妮卡一眼,她心情正烦躁,暗神之血是不可多得的上级品。她本来满心期待能制造出了一个优秀的神使样本听命于自己,可没想到神之血好像没对布兰多产生作用。
维罗妮卡被安德莎一句话堵得一窒,她心想也是,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可这位女军团长忍不住看了布兰多一眼,心中还是有些可惜,甚至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但这一看这下,维罗妮卡却发现布兰多不像是已经被神之血控制的样子。
难道神之血没产生效果?
可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很清楚安德莎在牧树人中的地位,这个女人手上的神之血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而正是这个时候。
布兰多却反映了过来,他点了点头:“怎么?”年轻人抬起眼皮看着安德莎:“让女士你失望了?”
……
第一百八十五幕逃脱
安德莎被说中心事,面上的表情一时有点精彩。但这都比不上失去暗神之血的痛心疾首与愤怒。
“留下,听命于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安德莎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这颐指气使的态度并没让布兰多感到好笑,反而生起浓浓的戒备之心。他皱起眉头,手持长剑挡在茜面前。虽然获得了暗神之血与黑暗之龙奥丁的传承让他一时进入了黄金中上游的水准,全开状态下甚至接近要素领域,可布兰多很清楚,这些实力依旧不谈不上与这位牧树人的凋零领主正面交战。
“你这么做是把我逼向维罗妮卡一边,安德莎,我无意与你交战,至于你和克鲁兹帝国的恩怨,我也无意插手。”
他一只手搭在昏迷的红发少女肩膀上,答道:“我和她离开,你继续追求你的狮心剑,说不定维罗妮卡女士回心转意,同意了你的要求呢。”
“布兰多!”维罗妮卡翡翠色的眉毛一皱。
但布兰多并未搭理这位女军团长,倘若是早先,也许看在女武神的份上他可能还会帮维罗妮卡一把,但经历了之前一战后,他早已受够了这些自以为是的克鲁兹人。
“你们想跑?真是异想天开!”安德莎冷冷地打断他们:“我不会让私有物逃离我的掌心,你以为我会怕你们联手?”
她紫色的眸子刹那之间变得像是爬行动物一样狭长,泛着冷光。“无论是狮心剑,还是你,都是我的。”女人高傲地抬起下巴:“若要挣扎,你们大可一试!”
维罗妮卡立刻冷哼一声,作为克鲁兹帝国养尊处优的苍穹之青军团军团长何曾受过这样的轻视,虽然她很清楚牧树人的十二牧首每一个都比她强大得多,可依旧无法忍受。
安德莎话音刚落,女剑圣就已经出手。她收回长剑,左手在胸口一按低声吟颂开启了第一个要素源,同时右手紧握青之苍穹向前一挥——维罗妮卡这一次是真正的尽力出手,她翡翠一样的眸子紧锁着安德莎的动作,眉毛竖起像是一对利剑,甚至连白皙的脸上都染上了一层淡红色。
一头青色的风亚龙从她剑刃上飞腾而出,巨龙张开双翼,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随即在空中一个盘旋转折,直扑凋零领主而去。
与此同时布兰多也作好了战斗的准备,安德莎放出话来明显是要同时留下他们两个,听起来有些自大,但这个女人有自大的本钱。
牧树人的十二牧首在琥珀之剑前期,除开古代巨龙与那些巫师之中的老妖怪之外,几乎是游戏中无敌的存在。
布兰多看到维罗妮卡的苍穹秘剑——风之妖精一出手,安德莎身边就出现了一圈黑色的枯木碎片——这些枯木碎片漂浮在空气中,仿佛无时无刻都在化为更细微的碎末随风而逝——就知道对方也动了真格的了。
那腐朽的现象正是安德莎要素源开启的象征,凋零领主侵蚀要素的第一表象——衰败。
这个时候维罗妮卡的举动也让布兰多有些恼火,安德莎的真实实力起码强这位女军团长不止一个档次,相对于他更是强得不可形容,纵使是他们两人联手也不一定是对方的对手,这样的情况下正面强攻更是最不可取的一条路。
可这位女剑圣偏偏就这么做了。
布兰多竖起大地之剑,赤红的祝福上火焰升腾而起一瞬间就包裹住剑刃,同时他暗骂维罗妮卡几十年的战阵经验都被养尊处优的生活消磨殆尽——但换句话说,好像维罗妮卡本身就是军人出身,战阵上的交锋往往是没有那么多花巧的。
此刻安德莎正用一只手挡住女剑圣的苍穹剑术,而昏迷不醒的法伊娜被她挡在另一边,这一幕让布兰多眼前一亮忽然想到一个战术;他毫不犹豫,左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这个动作仿佛留下一连串黑色的残影,然后“呼”一声一对漆黑烟雾构成的双翼在他背后猛然张开——仿佛是死神张开的斗篷。
布兰多开启了狂热天赋。
他整个人的气势也瞬间为之一变,虽然临时属性无法冲击要素之墙,但在力量以及体质超过六百之后,布兰多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那道若有若无的墙垒。
他向前一伸手,空间像是层层玻璃一样在他面前破碎了。一道黑光以他五指为中心射向安德莎,这个女人立刻感到背后的威胁,她大感意外并同时向后一挥手。
伴随着轰隆巨响,地面震动,那残缺不全的大地傀儡挡在了布兰多面前。然后那道黑光击中了这家伙的右腿,直接在那里炸开一个直径快两米、完全穿透对方躯体的大洞。
这穿透力吓了布兰多一跳。
“白鸦剑术在狂热状态下竟然受暗之力影响?”他吃了一惊,但马上感到一片阴影扑面而来。
布兰多抬起头才看到大地傀儡竟然整个儿向他倾倒过来——那庞然大物因为右腿受创,一拔腿竟然扯断了整根石柱,失去平衡向这个方向轰然压下。
布兰多不敢怠慢,用力在地上一蹬开启了冲锋技能,整个人化作一条黑线绕开轰然倒下的大地傀儡,直射向安德莎——身边的法伊娜。
大地傀儡倒下掀起的巨响与烟雾完美地遮蔽了布兰多的企图。
何况安德莎做梦也没想到布兰多速度会快得这么离谱——狂热与冲锋双重加成下布兰多的速度甚至超过了掌握着风之要素的维罗妮卡——甚至这个女人都没有丝毫察觉,布兰多就已经欺近了她身边。
“你!”安德莎在烟尘中发现布兰多时已经晚了一点,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狰狞地反手一爪。
侵蚀之力贴着布兰多的边擦了过去,他的一只衣袖与内甲的一侧瞬间灰飞烟灭,但至少他已经抢先一步绕开了安德莎的攻击。布兰多借着最后的机会向前一扑,反手一剑斩断安德莎的藤蔓,然后伸出左手接住下跌的法伊娜。
少女轻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布兰多看到她脖子上红红的一圈,就知道她之前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时候,安德莎已经察觉了他的行动。女人在烟尘弥漫中尖叫一声,她高声吟唱,同时伸出五指——一道巨大的木刺忽然凭空出现,半空刺向布兰多。
布兰多此刻一边斩断了安德莎的藤蔓,一只手抱住法伊娜,正是无力防备的状态。木刺破空袭来,他只能回头集中精神让强大的意志力在前方形成一道有若实质的屏障。
木刺破开雾气突然刺出时,正好撞在那道屏障上,巨大的力道立刻让这道木刺扭曲变形“砰”一声炸碎成无数碎片。但这个法术还远没有结束,它化作的碎片又在半空中变形成无数木爪,再一次向布兰多袭来。
布兰多只能分散意志屏障,让这些爪子撞在分开的透明屏障上。木爪因为受到魔法抗力的影响再一次砰然炸裂,这一次化为漫天黑色的粉尘。
这一切都在瞬间完成,布兰多摇晃了一下脑袋感到有些昏昏沉沉的,意志强大固然可以提供恐怖的魔法抗力,但这一切并非全无损耗。眼看漫天黑色粉尘纷纷扬扬就要落下将他包围——布兰多灵机一动,用包裹着火焰的大地之剑环绕身体一周,舞动之火顿时将那些粉尘付之一炬。
活木之刺是一个三元法术,穿刺伤害,然后束缚,最后的粉末也是附有剧毒。换做任何一个不熟悉这个法术的人都可能吃个大亏,但对布兰多而言,这法术早在他意料之中。在应付完这个法术的三个步骤后,他立刻抱着法伊娜向后一跃离开了安德莎的近身攻击范围。
目标达成!
布兰多避开两条藤鞭,立刻回头喊道:“维罗妮卡,法伊娜小姐已经救下,我们分头离开!”
他心里清楚,他们两人加起来也不是凋零领主的对手,而他一个人想要带着茜逃跑的话维罗妮卡和安德莎都不是傻子。
而只有救下法伊娜,维罗妮卡才会全心全意掩护他撤退。只要维罗妮卡肯拖住安德莎,那么他逃离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但他这么一喊,就彻底激怒了安德莎。安德莎自大地将他和茜视作私有之物,尤其是布兰多身上珍贵的暗神之血,她绝不允许对方就这么轻易逃离。
牧树人的凋零领主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她双手一张,一时间无数带刺的地狱藤蔓从地下涌出,如同遮天蔽日般挡住布兰多的去路。
“卧槽!”布兰多看到这个巨大的牢笼凭空成形不由得心中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蔓藤女的执着。
在这危急时刻,一道青光忽然穿过雾气——其所过之处藤蔓齐齐分而断之,然而青色的剑光化为一群青鸟四散飞开,顿时将半空中包拢的藤蔓轰出一个大洞。
布兰多眼前一亮,立刻抓住机会从洞中一跃而出。他拖着法伊娜回过头,看到维罗妮卡一人一剑伫立于后,女剑圣周遭气流回转,长发飞舞,只留给他一个天青色的背影。
“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在那边,你带着她和法伊娜先走。”维罗妮卡头也不回地说道:“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还好没料错!
布兰多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维罗妮卡不是安德莎的对手,不过这位女剑圣既然这么做那就是她的选择。况且在此之前他们是敌非友,他救下法伊娜,维罗妮卡还他这个人情。
这也只是合作与交易而已。
因此他没有太多负担,立刻向圣白石方向飞驰而去,只听到安德莎在后面尖叫着怒吼:
“该死的小子,别让我抓到你!”
只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气急败坏。
第一百八十六幕诱敌深入
布兰多以为只要维罗妮卡挡住安德莎,他与茜就有机会逃脱。但他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
带着昏迷的茜与法伊娜才在山谷中七曲八绕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利啸,布兰多回过头,夜幕中青光一闪。
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一个人影竟在他面前坠下,撞入大地之中,扬起一片烟尘。布兰多看清了,那是维罗妮卡。
他吃了一惊上前一步,分开蒙蒙烟尘,发现克鲁兹人的女战神躺在一个大坑中,浑身是血。
维罗妮卡女士的战袍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样子,不少地方露出里面的内甲,铠甲与地面撞击时发生巨量摩擦,产生热量使之此刻还白烟袅袅。
布兰多本来还以为维罗妮卡已经昏过去了,但他走近一步,女士低声呻吟一声却睁开翡翠色的眼睛来:
“快离开这里,咳……安德莎追上来了。”维罗妮卡眼睑低垂,眼神依旧显得坚韧。
她浑身是伤,几乎无法动弹,但仍旧吃力地想要去抓起一边的长剑,却不料布兰多已经先她一步拿起了青之苍穹。
女士一怔,吃惊地抬起头看着年轻人。
布兰多也很是头痛,如果维罗妮卡还有一战之力,他绝对不会多管闲事。可维罗妮卡这个样子明显是要去送死,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这么做——那怕曾经维罗妮卡对他并不友善也是一样。
布兰多清楚,那是因为法伊娜一行人的缘故。
“看在芙雷娅的面子上。”他想,叹了一口气:“你已经不适合战斗了,维罗妮卡女士。”
维罗妮卡看可看布兰多一左一右扶着的两个女孩子,尤其是布兰多并没有丢下法伊娜,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向布兰多伸出手:
“把剑给我。”
“抱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维罗妮卡女士,现在你得跟我走。”
“你知道那是凋零领主,我们一起逃你逃不掉。”
维罗妮卡闭上眼睛,皱起眉头答道。
“逃不掉我就不会这么说了。”布兰多答道:“维罗妮卡女士,我喜欢奇迹,但却从不指望奇迹;我喜欢赌博,但不会孤注一掷。”
维罗妮卡睁开眼睛,深翡翠色的眸子看着他,带着某种深沉的色彩。
“你打算怎么带我走?我这个样子。”
她看了看布兰多一左一右两个女孩子,虚弱地一笑摇摇头:
“别逞强了,好孩子,快把剑给我——”
布兰多却自信一笑。
他抬起头看了一下天色,低头时伸出两指,指尖黑烟缭绕形成一张卡牌,然后布兰多举起卡片,将它向前一弹。
维罗妮卡吃惊地看着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六芒星阵,光线隐去之后,黑烟缭绕中走出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面色长发、蓄着齐鬓短发的——女生。
面容娇好的女孩来到布兰多跟前,将一只手——女人的手——放在胸前,恭敬地鞠了一躬道:“奉黑暗之中尊敬的名,在下墨德菲斯,前来侍奉主人,恭候调遣——”
他停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句:“另外,在下是男性。”
声音柔和,略显中性。
布兰多面色古怪地看着这家伙,心想:“得,这次是货真价实的伪娘了。”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马上指着维罗妮卡:
“墨德菲斯,扶起这位女士,跟我来。”
墨德菲丝恭敬地一点头,然后来到维罗妮卡身边,轻轻松松将这位全身披甲的女将军扶了起来。吸血鬼伪娘看起来虽然柔弱,但怎么说也是黄金级力量,带上一个人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维罗妮卡却显得有些不适,她直挑起眉尖看着布兰多:“血座血裔,高级黑巫术,亡灵巫师?”
“不是什么高级黑巫术,一个传家宝罢了。”
维罗妮卡沉吟了一下:“召唤塑像?”
布兰多点点头。
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随即闭口不言了,若是上位亡灵巫师还与安德莎有一拼之力,可只是一个召唤塑像就没什么意义了。
黄金级的力量在那女人面前还不够看的。
女士沉默了一会,才虚弱地开口:“安德莎就在后面,我拼着受重伤暂时甩开了那个女人,不过她很快就会追上来,你打算怎么办?”
布兰多想了一下,答道:“有一个办法。”
“恩?”
“维罗妮卡女士,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
维罗妮卡皱起眉头,怀疑地看着布兰多:“你知道?”
“知道一些。”布兰多答道。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峡谷,也是暴风圈的中心地带。维罗妮卡女士,你一定没有见过在茫茫云海中穿梭的场景……”
他抬起头,答得有若亲眼所见:“而在云雾之下,狂风沿着间峡奔流,最关键的是,那里地形复杂,我可以让安德莎没那么容易追上来。”
“但你也甩不掉她。”
“我甩不掉她。”布兰多答道:“但我可以想办法除掉那个妖女。”
维罗妮卡抬起头,用一种“想要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异想天开了”的神色看着布兰多。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轻轻吐了一口气:
“你想到办法了?”
“一直都有。”布兰多翻过手掌,灰宝石在他掌心中熠熠生辉。
“只是有一些危险。”
这个时候回头已不现实,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安德莎引入信风之环中心。布兰多一开始就想好了,他内心中的计划实在大胆无比:
若安德莎穷追不舍,那么他就是将对方引入那头圣者多头龙的巢穴中——
挑起两个BOSS的争斗,在琥珀之剑中这是玩家最喜欢干的事情。只是BOSS等级越高,也就越难以得手,这是区别于低级BOSS的高级智慧,尤其是安德莎与圣者多头龙这一级的存在。
精明甚至超过许多人类。
要想它们发生争斗,这并不简单。
但布兰多知道这并不是没有可能,他记得在自己继承愚者这一命运时,灰宝石曾经与信风之环中心的某个存在发生巨大共鸣。布兰多作为灰宝石的继承者,也隐约感到那一头传来的熟悉的气息。
那是之前那头圣者多头龙的气息。
虽然黑暗之龙并未告诉他这灰宝石与圣者多头龙的关联,但布兰多不是笨蛋,他完全可以想象到这东西应当是炎之圣殿的僧侣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得到的,从而引起了圣者多头龙的追杀。
如此解释,神官安曼当初那古怪的举动就可以理解了。
而圣者多头龙为何放过他转而攻击安曼也可以理解了。
布兰多有理由相信与灰宝石共鸣的另一端应当就是圣者多头龙的巢穴,当然,他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但现在恶情况容不得他考虑,他只能赌一把。
收起宝石,布兰多带着墨德菲斯继续前进。
而就像维罗妮卡所预料的,安德莎果然很快就追寻几人在峡谷中留下的蛛丝马迹追了上来——按照布兰多的话说,这个女人在追踪上敏锐得像是一只经验丰富的猎犬。
但考虑到对方半个德鲁伊的身份,也就释然了,牧树人与天空之环扯不清的关系,就像是光与暗的两面。
布兰多几人在山谷中躲躲藏藏地跋涉,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下来。有好几次安德莎都从他们身边经过,但是布兰多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往往先一步避开对方。
这样的能力看得维罗妮卡惊讶无比,她甚至怀疑布兰多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不过无论这位女军团长怎么问,布兰多就是不肯开口。
到了后来,她干脆也放弃了。
就这样过了大约几个小时,布兰多一行人还是先一步进入了远古地峡。远古地峡地区是把守进入瓦尔哈拉遗迹的最后一道关口,也深入云中之墙深处,整个地峡中云雾弥漫,几乎让布兰多与维罗妮卡产生了一种仿佛回到了先前遇到圣者多头龙的时候的错觉。
不过不一样的是远古地峡的地形复杂在整个游戏之中都出了名的,弯弯曲曲的山谷与纵横交错的峡谷遍布这一地区,没有植物,满地是火山形成的火成岩与黑曜石。
巨大的岩石构成各种各样的视线死角,在这样的环境下,布兰多要避开安德莎比之前轻松得多。但让他感到头痛的是,那个女人好像是有一种直觉一样始终不离他们左右,有好几次都差一点发现了他们。
猫捉老鼠的游戏对于猎物而言并不好玩,尤其是这种游戏攸关生死的时候。
沿着峡谷前进了小半天之后,布兰多第一次停下来休息。因为丢掉了背包,几人都没有带食物,维罗妮卡更是不会带这些东西,克鲁兹人的口粮都留在队伍中。
何况估计这位女剑圣也没料到现在这个情况。
于是布兰多只能忍受肚子空空的感觉,好在刚刚吸收了神之血之后,饥饿的感觉来得并不是那么强烈。
他静静地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坐着,虽然身上有些发冷,可依旧不敢生火,谁都知道,安德莎还在附近。
维罗妮卡被墨德菲斯放下后坐在他对面,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因为失血过多显得有些疲惫,但她用翠绿色的眸子有些赞叹地看着布兰多:
“你知道,小家伙,因为你是埃鲁因人,所以我不会对你说感谢。”
布兰多一怔:
“我也不需要那东西。”他撇了撇嘴,用满不在乎的语调。
“你想跟我学剑术吗,布兰多?”女士闭上眼睛,却轻轻一笑:“我的剑术,苍穹之墙——”
哈?布兰多不解地看着维罗妮卡,他一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几乎想要用手去掏掏自己的耳朵。
“不愿意?”
“不……”布兰多有点愣了,这样也行?要知道他连克鲁兹人也不是啊:“我是说,我不可能成为克鲁兹人,我说过……”
但维罗妮卡这次轻轻摇头打断了他,女士叹了一口气,她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布兰多在一声叹息后就再没等到下文。
年轻人等了好半天,正奇怪时仔细想对方看去,却发现女剑圣已经因为太过疲惫而睡过去了,她垂着头,呼吸细长而均匀。
“我去,不勒个是吧!”布兰多心中顿时惨叫一声:“收不收徒大姐你好歹一次说完啊,还带留悬念的啊!不要这样吧!”
但正在布兰多为了自己得而复失的“苍穹之墙”剑术而痛心疾首时,一旁几人中唯一还清醒着的墨德菲斯却看着自己的主人,开口道:“尊敬的主人,我饿了。”
布兰多一愣。
他看着这个怎么看都像是个女孩子,但实际上是男性的贵族打扮的“吸血鬼小姐”,想了一下,然后答道:“那个,抱歉,已经没有食物了。”
只可惜墨德菲斯只是歪了歪头,然后用血液般晶莹剔透的眸子看着他——
那个样子就好像他就是什么美味大餐一样。
不过等等。
布兰多的脸色忽然有点不太好起来。
……
第一百八十七幕峡谷之战(上)
狂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峭壁。
深入远古地峡后,这种穿过山谷的风就变得越来越大;奇怪的是风并没有吹散云雾,反倒是白雾常常伴随着狂风一起出现,吞云吐雾、飞沙走石,让峡谷中能见度变得极低。
这样得情形一方面利于布兰多一行人避开安德莎的追踪,但另一方面也让在山谷中跋涉变成一件愈加艰难的事情。
布兰多将手攀附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狂风吹得他眯起眼睛,他回过头,将手递给下面爬上来的茜。
他将茜送到平台上面,然后是法伊娜,另一边在墨德菲斯的帮助下维罗妮卡也爬了上去。
最后布兰多也逆风攀附而上。
“前面就是传说中的暴风圈了吧,传说中没有人可以越过那道由狂风构成的墙垒。”维罗妮卡一只手驻着自己的青之苍穹,在风中说道。
她回过头,翡翠色的眸子看着布兰多:“你打算怎么办呢,小家伙?”
克鲁兹人的女战神虽然依旧显得虚弱,但看起来精神却不错。
布兰多爬上平台,山谷在这里一分为二,在平台另一边是一道深不可测的峡谷;漆黑的花岗岩从中间断开,断口光滑而平坦,仿佛大地之上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
狂风顺着裂口延伸的方向终日不息,气流在编织出白色的线条,就像是悬挂在半空中的海流一样,始终沿着一个方向前进。
圣者多头龙的巢穴就在下面——
这壮观的景象让布兰多有片刻的失语,然后他才回过头答道:“通过暴风圈的途径是通过地下,近百年来德鲁伊们投入了无数人力物力进入这里,就是为了找出那条通道。”
“他们找到了?”
布兰多摇了摇头。
“所以你知道?”维罗妮卡抬起头看着他问。
“看过一本古代文献的记载,应该就在着附近吧。”古代文献习惯性中枪,布兰多已经有将这个借口发展成一个潜在事实的倾向;他四下望了一眼,地下通道的入口在这道深不见底的裂谷之下,但要下去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发现茜在一边面色古怪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他立刻尴尬起来,忍不住摸了摸手腕上的齿痕;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或者说那其实不是某种吻手礼?
“不过天杀的,原来支付生命不能自动支取吗!”
怪就怪茜醒来的时机太过巧妙了一些,布兰多有点头痛,但他回头去看墨德菲斯。那个该死的伪娘吸血鬼只把脸偏向一边。
“恩……那个,要从这里下去。”布兰多拙劣地转移话题:“看起来有点困难,我不确定是不是有条路可以下去。”
“从这里下去?”
这是克鲁兹人的贵族千金自醒过来后第一次开口,她好像从消沉中清醒了过来,皱着眉头并高高地挑起眉尖。
法伊娜看了一眼下面一片漆黑的万丈深渊,脸色有些苍白。
“太、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对于娇生惯养,软弱又无能的千金大小姐来说,的确如此。”
墨德菲斯以出人预料的语速快速地答道。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不可思议表情瞪着自己的法伊娜:“所以说,请不要随意质疑主人的决定——”
“你!”
“好了,法伊娜。”维罗妮卡打断他们:“既然有古代文献提到那条通道,就说明说不定有那么一条路可以下去,找找好了。”
“抱歉,其实没有那么一本古代文献!”
布兰多内心腹诽道。
不过他倒是的确想到一种可能,当初那个玩家进入信风之环实力还没有他现在的一半,对方显然不能从这峭壁上爬下去,那就说明的确有一条道路在这峭壁某处。
不过在那之前布兰多在旅法师系统的牌库中抽了一张牌在手牌上,是圣剑。
这让他皱了皱眉,他本来希望是白银马驹,这样只要来回三次他就可以将所有人送到山谷下面。可惜事与愿违。
自从离开圣白石以来,时间上差不多已经推移了三个阶段。不过他只抽中了圣洁大天使,金辉战旗与这张圣剑卡牌而已。
再加上他原本的手牌,血座吸血鬼,风精蜘蛛,圣剑,火巨灵,并驾冲刺,能量流失与火爪号手。
这其中血座吸血鬼、风精蜘蛛都还在场上,圣剑原本被消耗掉了但此刻又回到了手牌中,火巨灵已经在与安曼交战时进入了墓地,此外在墓地中的还有火爪领主。
能量流失在对付雄狼时被使用掉并洗回了牌库,火爪号手与长矛手都还应该在场上,只是此刻应当和安蒂缇娜在一起。
而除了第一夜重置的风精蜘蛛之外,布兰多也还没来得及重置任何其他卡牌;他倒是有几次重置的机会,但因为昏迷而错过了。
“安德莎在下面。”这个时候茜忽然小声说道。
布兰多闻言一愣,他探头一看,果然那个女人正沿着山谷追上来。不过看样子对方还没发现他们,山谷中风很大,从下面看上面只能看到满天风沙与云雾。
不过安德莎的速度还是让布兰多倒吸一口冷气,要知道那个女人可并不知道正确得道路,她一路追踪他们到这里竟然只落后一步。
这实力差距大得有些离谱。
布兰多赶忙伏低身体跟其他人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平趴在岩石上。然后他回过头小声说:“不管有没有路,我们得走了。”
“那个女人……”法伊娜好像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忍不住哆嗦起来。她手紧紧握起来,指节发白尚不自知。
布兰多马上给墨德菲斯打一个手势让他拉着这位千金小姐后退,同时带着维罗妮卡与茜小心地后退,他比划着手势告诉其他人:
“我们要沿着峭壁向前走,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条路。”
维罗妮卡和茜都点了点头。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正在墨德菲斯扶起法伊娜的时候,后者却好像被吓软了脚一样一时没有站稳,竟一脚踩滑了下去。
“小心!”布兰多面色一变,低喝一声。
墨德菲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法伊娜的脚踝,让这个少女倒吊在空中。虽然吸血鬼伪娘的力气大得让贵族千金差点痛得掉下泪珠子来,但至少在她差点滑下去之前将她抓住了。
法伊娜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叫出声来,她面色苍白地仰起头,看着一片石子顺着那个方向滚了下去,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
几个人一时间竟僵在了峭壁上。
布兰多面色凝重地看着安德莎那个方向,但所幸,山谷中风很大,安德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方向的异动。
“救、救我……”
贵族千金显然吓坏了,她一只脚被墨德菲斯倒提着,整个人在峭壁上晃来晃去。这种情况就是一个男人也受不了,更不要说法伊娜根本没经历过这样的情形。
看她那个样子,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一样。
布兰多忍不住看了维罗妮卡一眼,他实在想不通以冷静与深谋远虑闻名的帝国女战神会什么会带上一个毫无用处的贵族大小姐。
这还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事实上法伊娜到现在所给维罗妮卡带来的作用怎么看都是负面效果。
维罗妮卡叹了口气。
她能说什么呢。这又不是她的主意,本来就是艾尔曼自作主张,再说艾尔曼与法伊娜都是大家族的子弟,本身又不是她的直属,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布兰多看这位女战神的神色就明白帝国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否则这么重要的事情就不会派出一支互相牵制的队伍来。
不过这还算好的,至少比起埃鲁因来是如此。
他马上对墨德菲斯点了点头,示意后者将那位大小姐拉起来——虽然他很想示意后者就这么丢下去,但考虑到那样做的话只怕维罗妮卡会立刻和他拔剑相向。
墨德菲斯依言而行,一点点将法伊娜拉了上来。可就在这个时候,平台上的几个人来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而下一刻。
布兰多目瞪口呆地看着法伊娜腰带上的短剑从剑鞘上滑了出去——
短剑缓缓坠下。
那一刻仿佛时间都被拉伸。
每个人都看到那把剑缓缓落下,然后撞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弹向一边,继续下落,然后经过多次撞击。
最后带着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直远远地传到谷底。
平台上一时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远处的安德莎一停。
然后那个女人忽然向这个方向抬起头——虽然她并没有看到悬崖上的众人,但紫色的眉尖一挑,心下似乎已经确定了布兰多一行人所在的方向。
安德莎背后瞬间涌出无数藤蔓簇拥着她向前,然后整个人化为一条墨绿色的巨龙,忽然速度暴增向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崎岖的地形在安德莎脚下几乎不构成阻碍,这个女人在陡峭的峭壁上如履平地,一瞬间就拉近了与他们只见不少距离。
“快跑!”布兰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心里清楚,安德莎已经发现他们了——要连这动静都捕捉不到,那她也不配成为牧树人的十二牧首之一了。
“布兰多。”
“别说话。”他打断维罗妮卡的话:“按照原定计划,向南跑!”
布兰多停了一下:“帮我照顾一下茜。”
维罗妮卡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时候这个年轻人可能会和他们分开。事实上布兰多正是这么想的,如果安德莎追上来了,他就只有一个人想办法将对方引开。
圣者多头龙的巢穴应该就在附近,这样的情况下带着其他人——尤其是那位没用的大小姐,反而是一个累赘。
他一瞬间就决定下来,而这个时候维罗妮卡已经拖着茜开始撤离。墨德菲斯也将法伊娜拉了起来,他不等后者站稳,就一把拽着这位千金小姐的胳膊向前跑去。
法伊娜手上痛得直让她掉眼泪,不过她倒是清楚自己闯了祸,咬牙没敢出声,只是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布兰多最后一个离开,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安德莎在后面速度快得惊人。
几个人沿着平台向南发足狂奔,一侧就是万丈深渊,而另一侧的凋零领主更是一个移动的危险,而且双方的距离正越来越近。
若不是峡谷上的狂风,恐怕那个女人早就心无旁骛地追了上来。
但速度差得太多,布兰多心知肚明这么追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回过头,一边放出永恒置球,同时放出风精蜘蛛,让这些小东西在他们与安德莎之间组成一道墙。
风精蜘蛛一只只在半空中排列开,仿佛真的构成一道墙,墙体闪耀着青色的光芒。
“给我让开!”
安德莎看到这道青色之墙,她一开始看清那墙面上不过是些普通的风精蜘蛛,作为牧树人的牧首,琥珀之剑中的凋零领主,她当然认识这些小玩意儿。
她只以为布兰多是想要用这些东西来拖延时间,于是怒吼一声,毫不在意地随手一挥,无数藤蔓像是钢枪一样刺向风精蜘蛛构成的墙垒。
安德莎并未尽全力出手,但这个错误的判断下一刻就让她吃了大亏。
下一刻,闪耀着青色光芒的墙面忽然一转,青色瞬间被金色所取代,风精蜘蛛构成的墙体好像刹那之间染上了耀眼的金色。
随后金光一闪。
无数光柱从墙面上刺出,这些光柱刺穿安德莎放出的藤蔓,一瞬间就击中了她的身体。这位牧树人的牧首惨叫一声——虽然白银阶的攻击几乎还不够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但使之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却是够了。
布兰多片刻之间就将所有地元素挥霍一空,他下令让圣剑术毫无保留地展开攻击。一轮接着一轮的光柱让安德莎极为恼火,可惜身陷攻击之中她想要重新占据主动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而等到安德莎好不容易才从光柱此起彼伏的攻击中脱身而出时——她愤怒至极地发现布兰多等人又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
这位牧树人的凋零领主气急败坏地怒吼一声,像是发泄一般手中挥动一条藤蔓场边三下五除二将风精蜘蛛的阵型撕扯了个粉碎。
然后她继续向前。
这个时候布兰多立刻献祭了残存的风精蜘蛛——
“牺牲非黑生物至卡牌,血座吸血鬼。”
第一百八十八幕峡谷之战(中)
“献祭非黑生物至血座吸血鬼。”
“指定风精蜘蛛。”
一行幽绿的文字随即在他视网膜上刷新,“风精蜘蛛视为一张生物牌,是否牺牲至血座吸血鬼?”
一张?布兰多一愣,但他随即点头,三个战斗指示物顿时加入到血座吸血鬼这张卡牌上,一片黑色的火焰从墨德菲斯身上燃起,他脖子、手裸露的白皙的皮肤上随即出现了一圈黑色秘文花纹。
“墨德菲斯!”
后者心领神会,忽然一把将法伊娜抄起来向布兰多丢了过来。贵族千金吓得尖叫一声,但长长的“啊——”尾音在半空中还未拖完已稳稳落在布兰多怀中。
布兰多顺手接住这位千金大小姐,下意识地变成横抱的姿势。但后者吓得面无血色,怔怔地看着他,没什么资源的胸脯上下起伏,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布兰多!”这个时候一旁的维罗妮卡忽然说道:“看那边!”
布兰多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忽然发现峭壁上竟然出现了一条向下的山道。
毫无疑问,那就是游戏中那条原本存在的通道——
“快过去!”他心下一松,立刻喊道:“我来争取时间——”
而这个时候安德莎已经再一次逼近了他们背后,布兰多立刻给墨德菲斯打了个眼色。这位伪娘吸血鬼忽然一顿,然后转身迎向安德莎,他在半空中张开一队漆黑的翅膀,手中燃起一道幽蓝色的负能量魂焰向那个女人刺去。
安德莎神色冷若冰霜,一句:“不知死活!”右手猛地一扬,带刺的藤蔓划出一条长长的鞭影。
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视网膜上的幽绿色文字一变:
“风精蜘蛛进入墓地,法力燃烧效果产生,请指定目标。”
这还用问?布兰多马上锁定了那个女人:“凋零领主安德莎!”
这一刻上百只风精蜘蛛在半空中消解,然后一瞬间化为青色流光进入安德莎身体。法力反馈的效果极为不好受,而且本身对身体也有害处,安德莎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顿时一慢。
而此刻鞭影已在半空划出弯刀一般的弧线,纵是稍稍一慢也不是墨德菲斯可以避让的,他当即被扫中胸膛——但布兰多争取的时间并不是毫无效果,因为抢在那之前吸血鬼伪娘也抢先一步将手中的蓝焰按在了安德莎肩头。
随后巨大的力道瞬间将墨德菲斯扫飞,使之如同一颗炮弹一样撞入岩层之中,撞得石屑乱飞。
但安德莎也发出一声尖叫,魂焰对于任何活物来说都是一种截然相反的能量,这种负面力量对于生物造成的伤害也极难防止,即使是强大到她这样的程度也毫不例外。
虽然墨德菲斯的力量还不足以对她造成威胁,但受伤的滋味终归不好过,尤其是她这样的强者。事实上安德莎都不记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受过伤了。
她只是做梦都没想到这头吸血鬼的战斗方式如此彪悍——硬碰硬——墨德菲斯纵使提升之后也不过是黄金巅峰,她一开始压根没放在眼里,可没想到一下就吃了大亏。
她恼怒至极,布兰多接二连三让她出丑已经完全点燃了她心中的愤怒。只是她打算越过墨德菲斯继续前进,却发现这头吸血鬼竟然一声不吭地从岩石上撞击出的大坑中爬了起来。
他一身是伤,左臂几乎失去知觉垂在一边,右手按在左肩的伤口上,还在泊泊流血——死物的血。
虽然此刻墨德菲斯立在狂风之中看起来像是个柔弱的女孩,不过她眼神一片坚定,看样子丝毫不打算让安德莎就这么通过的样子。
安德莎也不废话,冷着脸又是一鞭扫过来。
布兰多一行人已经越跑越远,而她可不打算再在这里和对方玩一次捉迷藏的游戏。
但正在安德莎挥出藤鞭的前一刻,正抱着法伊娜向前狂奔的布兰多左肩上忽然浮现出一枚镂空的秘星球体——这正是永恒置球。
年轻的领主集中精神,已在感应中抽出一张白色的卡牌——圣洁大天使。
“展示卡牌!”
“支付永恒置球费用,放置衍生物进场!”
他不顾法伊娜瞪大碧蓝色的眼睛盯着自己满头是汗的表情,在心中狂喊;下一刻半空中一瞬间出现了两个白色的法阵,两位天使长剑交错,同时从中飞出。
“请选择复活卡牌——”
视网膜上的幽绿色文字再一变。
“火爪领主,火巨灵。”
布兰多看到就在两位天使身后,火爪蜥蜴人领主罗帕尔与火巨灵跨步而出。他随即一招手将火巨灵的卡牌抓入手中,高喊道:“献祭非黑生物至血座吸血鬼,指定火巨灵!”
幽绿色的文字随之一变:“火巨灵进入墓地,自焚效果产生,请指定目标。”
“指定凋零领主安德莎!”
布兰多向前丢出卡牌,可怜的火巨灵才刚刚复活又一瞬间被丢向安德莎产生自爆,轰然一声巨响,金红色的火团顿时在狂风之中四散炸开。
巨大的爆炸虽然不至于对牧树人的凋零领主产生什么效果,但飘飞的火焰还是在一瞬间阻挡了安德莎的视线。
她气得怒吼一声,随手扯开火焰突出爆炸范围——但在那之前,她看到一只白皙的、上面布满黑色花纹的手掌带着冰蓝色的火焰向她胸口刺来——
“这不可能!”
安德莎无比震惊地瞪大眼睛,她绝不相信区区一个黄金巅峰实力的家伙能躲开自己之前那一击,而这一怔之下,墨德菲斯的爪子竟已经刺入了她胸前的肌肤。
速度比之前快了?
等等?
安德莎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感到自己的防御竟然被突破了。这是灵质的力量,而灵魂要素在沃恩德只有一种存在可以掌握。
亡灵。
对面那家伙竟然一瞬间突破了要素?
开什么玩笑?
安德莎闷哼一声,胸前再一次受到魂焰的入侵让她非常难受,更不要说这一次攻击是带着要素的力量。
可以说这是安德莎与布兰多交战以来第一次感到威胁,她不得不选择后退。当然这并不代表这位牧树人的牧首退缩了,区区一个才刚刚进入要素领域的家伙还不足以让她退避,她只是需要调整一下攻势而已。
安德莎一退,立刻从背后射出无数藤蔓想要缠住墨德菲斯。而虽然墨德菲斯在两次加成之后已经进入了要素领域的门槛,但比起安德莎来还是差得太远,他在藤蔓围攻之下试图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
他立刻感到自己的手和右脚被缠住了,尖刺一下就刺穿他白皙的皮肤,流出鲜红的血来。
而作为召唤者的布兰多当然也在同一刻感受到了自己召唤物的困境,他微微皱眉,马上献祭了作为衍生物存在的那一位圣洁大天使。
又是三个战斗指示物降临在血座吸血鬼这张卡牌上,墨德菲斯的能力进一步加强。此刻这头伪娘吸血鬼身上已经燃起了黑色的火焰,但他挣了一下,还是没能挣脱束缚。
墨德菲斯只能在束缚状态下左支右拙地躲避着安德莎的攻击,他很快就被击中了好几下,连一只翅膀都被打折了。
墨德菲斯吐了好几口血,连连后退,但他依然顽强,丝毫不打算放安德莎通过。
这样的态度明显激怒了凋零领主,这个女人忍不住一边攻击一边尖叫道:“快给我让开,你这条败狗!”
她扯着墨德菲斯一甩,干脆试图将这位吸血鬼伪娘丢下深渊。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一行人才刚刚接近那条向下的山道,年轻人无奈,不得不再献祭了火爪号手,可没想到这样依旧无法挽回败局——墨德菲斯不过多坚持了几秒钟,然后就被一鞭子抽飞了出去。
布兰多看到伪娘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打下了万丈深渊,然后一瞬间消失不见。
“墨德菲斯!”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可万丈深渊之下自然不可能给他任何回音。年轻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安德莎的实力实在是超出他的想象,虽然以前不是没和牧树人的牧首打过交道,但就那个时候的眼光看来,似乎也没厉害到如此离谱的程度。
“大天使,罗帕尔!”
布兰多不得不再回头,冲自己仅剩的两只召唤物命令道:“拦上去!”
事实上他并不希望牺牲掉圣洁大天使,因为这是他捞墓的唯一手段,可这个时候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若是稍慢一些估计连他自己都要赔在这里。
不过这一次真是损失惨重。
墓地中起码要进去六七张牌,加上日后一段时间又没有捞墓的手段,那么相当一段时间内他可以用的牌都会大大减少。
“小家伙,你是召唤师?”之前布兰多所作得一切自然都看在维罗妮卡眼中,不过等到现在,她才有机会问道。
布兰多看到罗帕尔与圣洁大天使拦了上去,他并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样的情况下实在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还不如先把这个帽子戴上,有了先入为主的概念,至少保证维罗妮卡不会猜到他真实的身份。
这个时候一行人冲下了那条山道,布兰多看了看左右的环境,心中大约有了决定。而他回过头,正好看到看到罗帕尔与圣洁大天使才与安德莎交手了一个回合就被杀死化为白光回到墓地中。
这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他知道这个时候安德莎已经是毫无顾忌的全力出手了。
这个时候牧树人的牧首已经彻底陷入了狂怒之中。
布兰多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
第一百八十九幕峡谷之战(下)
那条分支向下的山道已经近在眼前。但与其说是山道,不如说是一系列从峭壁上突起的岩石构成的自然的鬼斧神工,这还真不好说是否是人工雕琢的壮举。
只是人工要在这样一面峭壁上完成这样的工程,即使没有滚滚狂风风,也是奇迹。但现在就只能用神迹来形容了。
“维罗妮卡女士,狮心剑给我!我去下面,你们从上面跑!”布兰多一边跑一边喊道,他的声音穿过狂风,显得有些含混不清。
“狮心剑?”
维罗妮卡看到布兰多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青之苍穹上,忽然明白过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布兰多——但后者对她点了点头。
女士一只手按上自己的佩剑,显出些犹豫。只是最后还是一把丢了出去,布兰多举起手在半空中接住剑,然后向那条通往深渊之中的山道冲刺而去。
远远落在后面的安德莎看到这一幕略微一愣,她大概是稍微考虑了一下是要追那一边。但虽然有些怀疑,布兰多口中的狮心剑最终还是让她在意,何况暗神之血她也绝对不会放弃。
“领主大人!”
女剑圣一把抓住茜:“别去!”
“放开我!”
维罗妮卡惊讶地看着这个扎着长长马尾的红发少女看着自己露出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眼神,她露出尖尖的牙齿好像随时会反咬一口。
维罗妮卡一怔,但在这么紧张的环境下她也忍不住没扑哧一笑。
“咦,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你的领主大人。”
啊!茜心下一慌,竟忘了挣扎。
这一下布兰多就已经跑出去老远,她再回过头即使想要再追也来不及,而安德莎在不远处与她们错身而过,还不忘一藤鞭甩过来。
维罗妮卡赶忙将茜推向一边,一个横滚才躲过这一鞭。她爬起来,看到安德莎追着布兰多已经不见了踪影,向下看去只剩下一片云雾滚滚。
布兰多向下落在一块尖岩上时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抱着法伊娜,这个姑娘好像吓呆了,吓得上下牙打战。
“你你你刚才怎么不放下我——”
千金小姐的声音在风中颤得不行。
“小姐,要不要我现在放下你?”
布兰多向前一跳,在一块又一块尖锐突起的岩石之间穿行,他还有空闲答话。
“不要!!”
“喂,我说,你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你你你,等等等我回去了,让我父上把你大卸八块!”
“哇哦,我好怕,要不我干脆让你回不去好了?”
“你你敢!?”
布兰多手一松,吓得法伊娜顿时尖叫一声,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布兰多感到手背一湿,那是泪水,他这才意识到竟然把这位千金小姐吓哭了。
“呜呜呜,你这个混蛋……”
真是罪过啊!不过布兰多一点也没有悔过的自觉,反而觉得狠狠地出了一口气,这位千金大小姐可给他惹了不少麻烦,最近的一次还就在几分钟前。
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安德莎的位置,在雾气蒙蒙背后那个女人越追越快,她用藤蔓替代手与脚在这峭壁上攀行速度一点也不慢,甚至很快就要破开重重雾气来到他们后面了。
大约有几十米的距离——
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安德莎藤鞭一扫,隔空什么东西“呼”一声飞了过来,布兰多很警醒,先一步举足一跳已经远远地跃了出去。
让鞭子打在岩石上,像是刀锋一样将岩石削去了一片。
不过安德莎这么快就进入了攻击范围让他有些介意,凋零领主的速度比他快上许多,这么下去肯定会被追上。
他抬头一看,峭壁上突起的尖锐岩石一排接着一排,从地形上来说并没有可以借助的地方。但这个时候法伊娜擦擦红红的眼睛,有些气不过地说道:“喂,你的剑鞘磕到我了!”
“剑鞘?”
布兰多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维罗妮卡的青之苍穹,他眼前一亮,忽然有了计策。
“好办法!”
“什……什么?”
“经过你的提醒,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好点子?你在说什么梦话?”
法伊娜正一愣,但忽然感到身体一轻,仿佛腾云驾雾一般。她心中感到不安地一回头,却发现布兰多竟然纵身一跃,像只鸟儿一样朝着深渊跳了下去。
贵族千金张大嘴——竟一点声音也发布出来,她只感到这一辈子都没这么刺激过,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拖长的尾音像是一道流星一样向山谷中滑落,法伊娜觉得劲风扑面,眼泪一个劲地往外流——不,应该是往外飞。
她觉得自己快死掉了,要死掉了,总之下一刻就要死掉了。
但布兰多可不是要寻死,他忽然一下将长剑从剑鞘中抽出反手一剑插入峭壁之中——兹啦一声尖锐的鸣响,青之苍穹在峭壁上直没入柄,在岩层之中拉出一条明亮的金色火花。
两人下落的速度刹时一顿,悬停在半空中,但此刻他们已经下落了好长一段距离,又将安德莎远远抛在了上面。
布兰多早已看准了不远处一块岩石平台,他脚在峭壁上一登拔出青之苍穹,然后稳稳地落向那边;虽然山谷中有风,但这点风对他这个等级的存在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影响了。
然后他这么反复尝试了几次,竟已经稳稳来到了接近深渊最下层的区域。
等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法伊娜半抱着他在他怀中望着天,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胸脯上下起伏,好像半天没还过魂来似的。
“我死了吗?”
贵族少女呆呆地问。
布兰多想了一下,忽然放开手,结果法伊娜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哎哟一声:
“你你你干什么啊!!”
“所以说,我放开手的话你就知道了。”
“呜呜,你这个坏蛋……”
这位小姐又楚楚可怜地哭了起来,这会儿这位千金大小姐一点也看不出来原来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了。
但布兰多只觉得自己右臂发麻没有知觉,他抬起头看了看上面,心想如果可能的话自己怎么也不想再来一次,这感觉实在是爽到爆了——以他这样的体质与力量几乎都差点承受不了。
他又低下头。
而下面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层雾蒙蒙的黑色,他与安德莎的速度很快,这么会儿就已经接近了谷底。不过那头圣者多头龙究竟在什么地方,还不好说,这追踪还得继续。
他蹲下去推了推法伊娜的肩膀:“我说,你呆在这里藏好,我去引开她。”
法伊娜一怔,连哭都忘了。
布兰多亲眼看到这位少女碧蓝色的眼睛里一下子露出警觉的神色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忽然开口道:“我和你一起!”
哦?布兰多还以为她讨厌和他在一起甚至比安德莎还要憎恶一些呢。不过他随即摇摇头。
“那可不行,我带上你会拖慢我的速度的。”
说完布兰多就要走,可没想到他一转身,那位贵族大小姐竟然也赶忙爬起来在后面亦步亦趋。布兰多马上叹了一口气:
“跟着我很危险的,你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呆在这里更危险,你你怎么可以丢下一位高贵的女士……还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她的声音明显越说越小。
“哦——”
布兰多愣了一下,不过法伊娜说得也没错,天知道这个深渊下面有什么,虽然说是藏在这里,但万一遇上什么魔物的话还真不好说。
他倒是不介意,不过茜还和维罗妮卡在一起呢。
他想了一下,于是倒回去伸出手:“恩……来吧。”
“干干什么?”
法伊娜马上警觉地问。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走吗?”
“可谁愿意拉你手啊!”
“那就算了。”
布兰多作势欲走。
“等等!喂!”
贵族千金咬牙切齿地甩了甩自己的双马尾,急匆匆地跑了上来。不过她看着布兰多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去抓住他的手。
她有些害怕周围的环境,但还是嘴硬道:“你你记住,在下、在下可不是因为害怕……也……也不会感谢你的。”
“哦——”
布兰多拖长声音答应了一声。
安德莎还没追上来,他们两人慢慢走进山谷底部,雾气在这里弥漫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空气中好像有什么味道。
沿着谷底走了一阵,岩石丛中寸草不生,布兰多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身后法伊娜说道:“奇怪,好浓的元素气息,这是钝气元素啊。”
“咦?”
布兰多回过头:“你也认识?”
“我为什么不能认识?”法伊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是元素使,你是吗?”
“那有你这样子的元素使啊?本小姐可是魔剑手,哼,乡巴佬!”
布兰多曾经被这声乡巴佬气得七窍生烟,但现在听来却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这会儿这位大小姐眼睛还像兔子一样红红的——有点肿,他忍不住好笑。
大约是被布兰多看得有点恼火,法伊娜瞪了他一眼:“你看什么看?”
“你说这是钝气元素?你知道什么是钝气元素?”
“哼,元素都是活化的,只有长期沉淀在一个地区元素才会显性钝化,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啊,一个地方怎么可能积淀这么浓郁的元素?”
“你感到元素越来越浓了吗?”布兰多问。
“恩。”
“那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
“什么?”
法伊娜看到布兰多从怀中拿出一枚闪耀着淡淡光彩的灰色宝石,她怔了一下,一时间感到那枚宝石似乎有些格外漂亮。
……
第一百九十幕梦
布兰多拿出宝石的同时,一束淡灰色的光从宝石上射出穿透雾气,仿佛指向某个方向。
“这是什么?”法伊娜问。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你们克鲁兹人才不会稀罕埃鲁因人的回答吧?”布兰多举起宝石,仿佛雾气中的灯塔。
“你你——”贵族少女为之气结。
但布兰多不理她向前走去,法伊娜也一言不发地跟着——灰宝石的光其实是某种共鸣,共鸣的另一头就在这深渊之中。两人一前一后在雾气中走了一段时间,周围的景色始终是雾气之中不断变化的黑色岩石,此外脚下好像有一层流水似的气流。
枯燥的景物令人昏昏欲睡,但他们前进了一阵之后,布兰多手上的宝石闪了闪忽然黯淡下来。
“怎么了?”
法伊娜看到好奇地问。
“到地方了。”布兰多收起宝石,将身体靠在岩石上。虽然说这原本是属于他计划的一部分,但比起安德莎来雾魇同样也不是好惹的。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岩石背后探出头去,看到白茫茫的雾气背后有一个无比巨大的岩坑,但他目光向下,顿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幕怎样的场景?
巨大的岩坑下面躺着一头史前巨兽。
但并非是布兰多想象之中的圣者多头龙,而是一头狼,一头头尾就有峡谷那么长的巨狼。
巨狼沉睡着,通体雪白,银毫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但纵使它身躯曲一团在峡谷中也比最雄伟的山峰来要来得壮观,巨大而优美的狼吻就放在前爪上,它闭着眼睛,眼皮以及一边面颊上有一条银色的疤痕。
布兰多看着这玩意儿咽了一口唾沫,几乎忘记呼吸。
这个时候法伊娜也在他背后也探出头来,这位贵族千金立马瞪大眼睛,差点“啊”一声叫出来,她马上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这这是什么?”法伊娜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
布兰多看着那头巨狼眼中却发出光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十二轮魔月之子,头狼埃希斯!”
“啊!”
法伊娜捂着嘴也叫了出来。
头狼埃希斯是十二轮魔月的子嗣,狼之灾祸的根源,克鲁兹帝国北方边境常年受狼祸侵扰,法伊娜自然不会不知道里面的典故。
只是头狼埃希斯是神话之中的半神之裔,虽然有无数故事描绘过它的传说,但这样的生物没有人相信它竟然真正存在于现世。
“怎怎么会,你你不会认错了吧?”法伊娜结结巴巴地问。
“通体雪白的巨狼就是埃希斯,何况它的右眼上还有与冬狼争斗时留下的伤口——”
布兰多忽然顿住了,他忽然想到这玩意儿可能是雾魇的一个形态,毕竟它可以变成圣者多头龙,为什么不能变成头狼埃希斯呢?
但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到法伊娜在后面捅了捅他的腰。
“布布兰多……”
贵族千金抬起头,她咝咝地抽着冷气,舌头好像打结了一样。
布兰多看到这位小姐这样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心中警觉顿生,他抬起头,顿时看到了无法置信的一幕。
在头狼埃希斯上空,磅礴的大气缓缓变化,竟然形成各式各样的形状——一会儿是圣者多头龙,一会儿是其他类似的神话怪兽,但那些雾气缓缓合拢,最终变成了圣者多头龙十五个头颅的形象。
祖神兽的虚影出现在上空。
然而十五对血球一样的眼睛猛然睁开,暴露在这十五道充满了杀戮与恶意的目光之下布兰多与法伊娜心中一冷,刹那之间产生了一种被十五柄利剑给同时刺穿钉在地上一样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布兰多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看看始终沉睡着的埃希斯,再看看天空上那巨大的虚影,假设这就是头狼埃希斯的一个梦境的话,那么通过梦境影响另一个世界,这就是真正的梦魇。
难怪叫做雾魇。
原来这东西竟然只是埃希斯的一个梦?
仅仅是一个梦就强到这种程度?
“它它……看看到我们了?”法伊娜结结巴巴地说道。
布兰多赶忙一把拉住她:“别犯傻,它还没看到我们。它要看到我们早展开攻击了,小声点,别将那东西引过来了。”
他再看了看那盘在深渊之上的十五个龙头,心知肚明是自己手上的灰宝石被对方感应到了才会引起雾魇的反应,不过说来奇怪,灰宝石怎么会和埃希斯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他从岩石背后收回视线,然后将法伊娜也拉了回来。
“你想把那个女人引来这里?”
贵族千金在岩石背后蹲下,她将手放在裙子上——虽然裙子的边角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低着头想了一下问道。
布兰多一怔,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金发双马尾的少女。
“咦,看不出你蛮聪明的嘛——”
“你你那是什么话!”法伊娜气得直咬牙,她狠狠地瞪着布兰多。
“嘘——!”布兰多瞪了她一眼。
法伊娜吓了一跳,赶忙放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这里会有这个东西?是不是和你手上那枚宝石有关系?”
布兰多轻笑了笑。
“猜对了,不妨再猜猜。”
“呿,笨蛋都看得出来的计策,自以为高明——!”
布兰多咳嗽一声,脸上有点发烫,不过他马上没好气地反唇相讥:“是吗,难怪你看出来了。”
“你——!”
法伊娜眉尖一挑,金发双马尾顿时就要炸毛,但她一看到布兰多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边,立马泄了气。
“……可恶的埃鲁因乡巴佬。”她小声嘟哝了一句。
但布兰多没心情和她一直斗嘴,他回过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地势,选中了一个看起来圣者多头龙不是那么容易发现的位置,然后向法伊娜打了个手势,带着这位千金大小姐小小心心地摸了过去。
那里不如说是峭壁上的一条石缝,从那里可以很清楚地俯瞰整个深渊谷地,巨大的岩坑也在另一边尽收眼底。
选择这里躲避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避开圣者多头龙巡视的目光,一方面也是为了监视安德莎的动向。
他计算着顶多十几分钟之内那个女人就应当追上来。
果不其然,没多久雾气中就出现了凋零领主的身影,她是追着布兰多与法伊娜留下的痕迹一路跟上来的,这也是为难她了,在岩石荒地上追踪往往只能依靠残余的气味而已。
不过安德莎此刻距离岩石巨坑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因此她还没察觉到半空中圣者多头龙的存在,而她那个方向也正好是圣者多头龙的视线死角。
布兰多知道不能让那家伙继续前进了,否则会引起她的警觉。
他必须赶在那个女人察觉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吸了一口气。
“……喂,我说!乡巴佬,你这个计划行得通吗?”
法伊娜看到安德莎出现,身体又有点绷紧了的迹象,她咽了咽,有点不安地问道。
布兰多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于冷静就被这个女人一句话完全打败了。
不过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当他从怀中拿出那枚灰宝石的时候,圣者多头龙的虚影已经缓缓移动了起来,它似乎感到了灰宝石的气息,十五个脑袋环绕着围了上来。
来了!布兰多心中一跳,他举起那灰宝石,半空中圣者多头龙的虚影果然骚动起来。
它们的目标正是这个方向的峭壁。
“乡乡巴佬,你你……你在干什么?”法伊娜看着他的举动,似乎感到有点不好。
但布兰多并没有打算回答她,再说他也没有时间,因为这个时候圣者多头龙一个巨大的头颅已经从半空俯冲了下来。
布兰多没时间想别的,他马上推开法伊娜同时自己也滚向一边,让那圣者多头龙一口咬了个空。
然后他冲过去拉起法伊娜就跑,身后圣者多头龙四个硕大的头颅破雾而出,一瞬间就追了上来,其中一只头甚至横冲直撞掠过两人的头顶,吓得贵族千金尖叫一声就蹲下抱住自己的头。
布兰多无奈,只得回头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穿过她腿弯一下将她横抱起来,然后向着峡谷下面飞奔而去。
好在在这深渊中圣者多头龙多个脑袋并不方便一起施展,否则只要一瞬间它们就能围住布兰多,然而现在这十五个脑袋却要互相碰撞着阻碍对方,反而比布兰多慢了一拍。
再加上峭壁上多是岩石的缝隙,布兰多抱着法伊娜在岩缝之间穿梭,一时间圣者多头龙也无可奈何。
两者一追一逃,布兰多很快抱着法伊娜顺着岩缝从峭壁上滑了下去,他绕过山谷中那一处转角,立刻就正面撞上了正从雾气中走出来的安德莎。
安德莎一只手还拿着青之苍穹的剑鞘,这是先前他在峭壁上拔剑时落到山谷下面的,青之苍穹本身就是幻想级武器,它的剑鞘也是特殊材料做成,那么高落下来竟然也没摔坏。
不过这位牧树人的女牧首看着布兰多横抱着法伊娜向前一跃穿过雾气落在她面前时,忍不住愣了一下。
她紫色的眸子以一种惊奇的神色盯着这个年轻人,呆了一下才调侃道:“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但布兰多摇摇头。
“看来你已经知道狮心剑不在我手上了——”他喘了口气,然后看着安德莎手上的剑鞘答道。
安德莎冷冷地哼了一声:“无所谓,暗之神使对我来说更重要。”
“那么这东西呢?”
“什么东西?”
凋零领主被布兰多的话搞得一愣,但布兰多手一扬已经将那枚宝石丢了过来。安德莎本能反应就要一鞭将那玩意儿抽飞,但她看清楚那枚宝石,忽然面色一变。
“封印碎片?”
安德莎马上用藤鞭一卷,将那枚宝石收了回来。
……
第一百九十一幕穿过峡谷
安德莎一手接住宝石,雾气背后忽然传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嘶吼,云雾猛然向两边分开,一个巨大的龙类头颅毫无征兆地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她。
“龙!?”
安德莎吓了一跳,她马上大声念出咒语:“北风,我令你以严冬示人!”
向前伸出手掌,漫天雪风暴在她身后凭空出现,尖锐的冰晶像是刀子一样刮向前方,狂风带着雪雨呼呼穿过安德莎的肩头与身体周围,但她本人却毫无发无伤;安德莎满头长发随风飞舞,但她本人却在风中纹丝不动。
就仿佛掌控冰雪的女王,安德莎一动一不动,但面前刹那之间就白霜遍布,然后地上又结了厚厚一层冰盖。
狂风与雪暴几乎笼罩了半个山谷,即使圣者多头龙在这雪风暴之中也不得不退避,尖锐的冰晶穿过它雾化的身体,将它打得千疮百孔。
“咦?”
安德莎察觉出这头“龙”实力不太对,她伸出食指,指着圣者多头龙这其中一个脑袋说道:“时光流逝,万物衰败,你的鳞将从身上脱离,肌肉松弛腐坏,血液干涸,筋骨陈朽,你时日无多,今日安息于此!”
圣者多头龙忽然发出一声咆哮,圣白色的身躯上鳞片果然一片片焦黄脱落,然后是肌肉与血液如雨般落下,纷纷扬扬化为雾气融入山谷之中。
几乎是顷刻之间,这巨大的头颅就彻底烟消云散。
只是安德莎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空气忽然波动起来,烟雾聚集,分崩离析的巨龙头颅竟然重新出现。
安德莎眉头一皱。
而趁安德莎与雾魇打得不可开交,布兰多与法伊娜正好借机从两个怪物交战的战场之间溜过。
实际上在安德莎的注意力被圣者多头龙吸引过去的一瞬间,布兰多就启动了冲锋技能,只是如此他还是慢了一线在肩头结结实实地挨了雪风暴一下子。
只这一下就让他几乎整个右肩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知觉,上面覆着一层白霜。
他咬着牙抱着法伊娜冲出上百米的距离,钻入一道岩隙中,外面虽然打得惊天动地,但这里还算相对安静。
布兰多停下来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肩膀上好歹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一样,据说疼痛到了一定程度之后烫伤、冻伤与刀剑伤实际感觉不出太大差别,至少现在他就是如此想法。
法伊娜看到布兰多痛得脸都歪了,忍不住有些关切地问道:“喂,乡巴佬?”
“怎么?”布兰多抽着气答道。
“你——”法伊娜本来想关心下布兰多的肩膀,不过看到他一副爱理不爱理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变得硬邦邦地:“没什么——”
不过过了一会,她又小声说道:“喂,乡巴佬。”
“又怎么了?小姐,你看我这个样子觉得我很闲吗?”布兰多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
“你你,小气!”
“咦,你的意思是——这算是你为之前的行为向我道歉吗?”
法伊娜一对近乎尖锐程度的眉毛一下就竖了起来:“才没有,你怎么会想到那种事情上,我怎么可能向你这个乡巴佬道歉!”
“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贵族千金脸少见地红了红,她本来想说“那个你肩膀那么痛,让我下来我自己走好了”,不过这句话到了临头就变成:“喂,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放下来——”
只是声音越发小了。
哈?
布兰多这才记起自己还抱着对方,这不怪他,他抱着法伊娜感觉就像递送一只包裹一样;若是其他软妹子软玉在怀,他说不定还会遐想一下,不过这丫头实在让他好感欠奉。
既目中无人,自大,坏心眼还笨手笨脚。
他忍不住扫了这位贵族千金一眼,然后将她放了下来。
而此刻外面圣者多头龙与安德莎的战斗正进入白热化。那雾魇的十五个脑袋在安德莎狂风骤雨的攻击之下不断消散在空气中又重组,但巨兽竟然在步步后退,毫无还手的余地。
布兰多也看到这一幕,他暗暗吃惊,虽然他早知道安德莎厉害,可没想竟厉害到这种程度。
那圣者多头龙可是追得安曼、梅菲斯特、维罗妮卡以及圣殿一整支小队亡命逃奔的凶兽,可在这位十二牧首之一的女人手上竟然只有防守的余地。
不过圣者多头龙无限重组与虚体生物无视体力的设定如果安德莎无法发现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也很可能被活活拖死。
安德莎的要素是侵蚀,可不像是维罗妮卡的风一样以速度见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无论是那一种,布兰多都明白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先走为妙。
他原本打算从原路返回,不过他忽然想到说不定信风之环中央地区的入口是不是会在头狼埃希斯的巢穴后面?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想了一下决定从另一面通过。这样他们必须从圣者多头龙眼皮子底下经过,有些危险,不过布兰多认为还算值得。
圣者多头龙正和安德莎打得不可开交,想必没那么容易注意到他们。何况灰宝石也不在他手上。
头顶上不时掠过一两道枯黄色的光芒,那是安德莎的法术效果,间杂着圣者多头龙动彻天地的咆哮,山谷中隆隆作响,仿佛天空都要崩塌一样。
两个人扶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前进,随着大地轰鸣周围沙砾不断落下,法伊娜皱着眉头但没敢抱怨,只是时不时小心地看布兰多一眼。
两人很快顺着纵横交错的岩隙走出了山谷,虽然山谷里面正打得天地变色,不过还没波及到外面,走出岩隙,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个巨坑中安安静静躺在中心的那头巨兽。
“等等,我我们要从……那那里过去?”
贵族千金这个时候忽然发现布兰多的企图,她指着那头山峦一般巍峨的巨狼身边,脸色剧变地问道。
“当然。”
“头、头狼埃希斯?”
“它正在沉眠,你怕什么?”
“万一它忽然醒来,我们不是死定了?”
布兰多露出鄙视的目光:“那是半神之眠,那有那么容易醒过来,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法伊娜小姐?”
“你——”
法伊娜顿时咬牙切齿,她当然知道所谓的半神之眠,神陷入一次沉睡至少要成千上万年,在这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醒来。
不过那只是传说,而今身临其境时就完全不一样了,头狼埃希斯是无数传说中狼之灾祸的根源,白色的幽灵,它对人类怀有与生俱来的恶。
在克鲁兹,任何一个小孩子都是听着月夜之下吃人的白色巨狼的故事长大的,法伊娜自然也不例外。而今她亲眼看到这传说的源头,一时间思考能力不由得有些不听使唤了。
但布兰多已经率先走了下去,法伊娜虽然害怕但也不得不跟上。两人很快下降到坑底,而山谷方向爆炸声还在持续,这说明安德莎与圣者多头龙的战斗还在持续。
只是隔着一层浓浓的雾气,声音明显已经非常遥远了。
然后两人缓缓经过那头巨大而优雅的生灵身边,他们抬起头,看着这头银白色巨狼在黑夜中优美得像是山峦起伏一样的身形,忍不住生出一种渺小与敬畏来。
那是一种本能对于力量的崇敬。
沉睡的头狼埃希斯就像是一座小山,她呼吸悠长,背上的银毫随之上下起伏,这证明一个强大的灵魂还在这具躯体之中有力地搏动。
然而风在她身边静止下来,一时间仿佛整个世界的中心汇聚于此。
这就是头狼埃希斯啊。
布兰多忍不住想到,虽然明明知道不会吵醒对方,可他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法伊娜也差不多,她脸都白了。
“我我们靠得这么近,它也不会醒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它为什么要醒?”
“头狼埃希斯不是一切智慧生灵的敌人吗?”
“所以它派出一队冬狼就能咬断你的脖子——”布兰多伸出爪子对法伊娜比了比,吓得这位贵族千金向后一缩脖子。
“你你你干什么?”
“让你少说点废话罢了。”
“可恶,你这个乡巴佬!”法伊娜满不高兴地抱怨了一句。
两人一前一后从头狼埃希斯身边经过,在经过那巨大的生物放在前爪上的头颅时,他们不约而同感到心脏跳得有些快。
但幸运的是布兰多并没有料错,半神之眠不是那么轻易会苏醒的。其间法伊娜还问为什么他们不趁头狼埃希斯沉睡的机会将它杀死,布兰多只是看了这位贵族千金一眼,然后将青之苍穹交给她,告诉她:
“拯救全世界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少女!”
之后法伊娜就再也不说话了,只是一路不怀好意地瞪着布兰多。
原因很简单,她竟然真的壮起胆子去砍了一剑——头狼埃希斯的一根银毛,结果长剑还没靠近埃希斯身体周围三尺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
于是法伊娜就知道再来一百个自己也是徒劳。
然后他们经过那个巨大的岩坑,在巨坑的另一边,布兰多很快找到了一道完全由黑色的花岗岩构成的峡谷。
这并不奇怪。
让他在意的是。
在这峡谷之间竟然有一道巨大的石门——
……
第一百九十二幕瓦尔哈拉之门
布兰多与法伊娜来到黑漆漆的峡谷中,雄伟的石门就横亘在峡谷正中央。两侧各竖着一座近百米高的岩石雕像,雕像是长须的严冬之王凯尔东与手持巨斧的科德,他们都属于克鲁兹神话中的战神一系。
两人站在巨大的雕像脚下还不及它们的大脚趾头高,顿时生出渺小之感。法伊娜仰头看到石门上写着一排楔形文字:
“德尔鲁哈为最终之战所作,天空的星辰啊,愿千年之后你们依旧照耀大地——”
文字是古代语,在圣者之战后就遗失了大部分。自从天青色的骑士将他的长枪破开苍穹带来大地上的第二个纪元,最终之战已经过去好几千年了,然而今天他们看到这块石碑,竟也依稀感到历史一脉相承的厚重。
“千年之后星辰依旧照耀大地,你可以安息了。”布兰多看着这块石碑,轻轻说道。
法伊娜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峡谷中一时间静谧得有些神秘。
布兰多首先确认这里就是瓦尔哈拉的大门——这个遗迹曾经本身就是为了对抗黄昏之龙所建的要塞,所以为终战之所——但就像其他大部分圣地一样,瓦尔哈拉也在那场可怕的战争中毁灭,只留下零星的历史与传说可以让人追溯它的所在。
感慨之后,接下来得按照约定与德鲁伊联系上。布兰多得通过德鲁伊们给他的空间宝石将芙妮雅转移过来,她是打开这扇门的关键。
他走到巨门之下,用手套在地上扫出一层浮土后露出下面的岩石,然后拿出维罗妮卡的长剑在岩石上画了一个圆,将四枚青色的宝石放在圆的节点上。
接下来他要完善这个阵魔术。
法伊娜在一边找了块岩石坐下,她听到山谷另一边圣者多头龙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声,好像峡谷都微微晃动起来。少女忍不住抱住膝盖,有些害怕:
“喂,你你在做什么?”
“干正事。所以你去帮我看着,如果安德莎那个女人没有杀过来,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要来打扰我。”布兰多答道。
“咦?”法伊娜惊讶地抬起眉毛,这个埃鲁因乡巴佬竟然敢命令她?
“不愿意?那就算了,反正那个女人现在正怒气冲天,她过来一定先把你好好折磨一番才杀掉。”布兰多一边仔细刻画法阵,一边用轻描淡写地语气描述道:“哦,对了。我听说他们喜欢把人的四肢都切下来,然后在切口上种上来自地狱的植物,那些植物嗜血如命,你见过吗?”
贵族千金吓得脸都白了,她哆哆嗦嗦地指着布兰多:“你你你怎么可以说那么可怕的话!”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法伊娜玫瑰一样的唇瓣动了动,好像舌头打了结一样,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嘴硬的话来:“我我是看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还还还你一个人情罢了——”
说罢她赌气似地看着峡谷另一边。
布兰多暗自好笑,摸清了这位大小姐的脾气还是蛮好对付的,果然是个死傲娇。他撇了撇嘴,自顾自地完善法阵,空间魔法在阵魔术中可以说是结构最复杂的一种,布兰多也是在执行这个计划之前反复与德鲁伊大长老探讨过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最终讨论的结果是通过符文阵来拟定坐标,而真正施法的是枯木议会的数位大德鲁伊们,这个办法要解决的问题是法术的坐标与几十公里魔法传导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并不难解决,布兰多本身就会炼金术,绘制符文阵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把德鲁伊大长老给他的那张绘有符文阵的卷轴记下之后,甚至连符文阵的样本都没有带。
而传导魔法用的是青色的裂片玛瑙,这种产自风暴止息之山的高级水晶具有稀少的共鸣属性,这种属性事实上是一种低级性质的空间现象,在许多场合都被巫师们用来作为传导法术的媒介。
只是长达几十公里的远程施法,谁也不敢保证一定成功,因为这个计划本身就带有一定风险性。德鲁伊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他们看似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
当然,布兰多也清楚德鲁伊们其实在狼祸一开始就转移出去了一批年幼的德鲁伊与老人作为抵抗万一失败留下的种子与传承,这种做法无可厚非,因此他也只当作没有看到。
但布兰多其实很清楚这个计划远没有德鲁伊们想象中那么凶险。长距离传递法术游戏中玩家们也完成过,而且不只一次,在后来许多会战之中都有成功的例子。
何况玩家们最多的一次也不过才使用了六枚裂片玛瑙,最少的一次甚至有一枚,事实上后来论坛上有达人推导出一般来说只需要四枚就可以保证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成功率。
而德鲁伊们一共提供了十二枚,绰绰有余。不过布兰多也只打算使用四枚,剩下自然他就中饱私囊了。
裂片玛瑙极其稀有,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可未必有这么好的便宜可占。
他布置好法阵,然后用剑尖指着法阵中央,大声念道:“我以风暴与时间的名义,恳求第三与七星辰之间的主宰,让神秘的力量穿过夜空——魔法之名,达拉斯泰尔。”
年轻人的声音如此响亮,以至于在山谷中回响起来。
“达拉斯泰尔……”
“斯泰尔……”
法伊娜吓了一跳,她回过头,看到布兰多剑下的魔法阵忽然发出青蒙蒙的光来,青光像是流动的液体一样填满了符文法阵上每一根线条。
“这是什么魔法?乡巴佬你竟然请求了时间与风暴之龙达拉斯泰尔,那是上位龙,你会施展这么高级的魔法?”
“这是一个空间法术,不过施法的并不是我,这只是一个坐标法阵。”布兰多这一次并不打算隐瞒什么,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中有三道四道青色的丝线划过云层背后,天幕上那个巨大的齿轮边缘似乎转动起来。
那是法则在响应魔法的表现。
“空间法术,可你请求的是时间与风暴之龙啊?空间法术……空间法术……”法伊娜忽然想不起空间法术应该请求那一级的授权,她根本还没了解过那么高级的领域。
“所有与空间有关的法术,都需要取得时间与风暴之龙的授权,你不知道吗?”布兰多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我当然知道,我只是问这一种而已!”千金小姐的脸一下就红了。
“哦?”
法伊娜的脸更红了,她怒道:“所以说这究竟为什么?”
“大小姐,难道没人告诉过你脾气可真够坏的吗?”布兰多摇摇头,叹了口气:“时间与空间是一体的,只是存在的维度不同而已。”
他说的事实上是银色学派的一个学说,创立这个学说的人正是威廉·匹斯特,他是集空间系法术大成于一身的人,据说从过去到现在上还没有谁比他更精深地研究过沃恩德这个世界背后的虚空。
只是布兰多的话音才刚落,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惊叹道:“咦,年轻人,你从那里听来这句话的?”
布兰多和法伊娜都吓了一跳,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但他们都只看到发出声音的地方空无一物,布兰多一皱眉,忽然看着那个方向问道:“阁下是银色联盟的人吗?为什么不敢现身?”
那个苍老的声音发出一连串爽朗地笑声,“哈,年轻人,反应还真快。不过你这激将法对我这把年纪的老头子可没什么作用。”
说是这么说,老人还是消除了身上的隐形术,显露出身形来。
布兰多看到那个一袭银袍垂到地上的老者一出现在自己面前就眯起眼睛——威廉·匹斯特,布加巫师的十二银色领袖之一——有人说他已经三百岁了,也有说是四百岁,他的传奇不止在布加巫师当中,即使在许多普通人中也是耳熟能详的。
甚至有个叫科尔戈的诗人还以此为蓝本写了一本叫做《彼斯塔赞助出版的由科尔戈著的一个大巫师的故事》一书。
至于彼斯塔是安培瑟尔附近一个颇有名望的商人,按照当地人的话来说,这些商人总是热衷于干一些莫名的事情;当然也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位商人的突发奇想,所以威廉·匹斯特的事迹也就在普通民众中传开来了。
不过布兰多看到这位老人时却忍不住恶意地想到,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找科尔戈收取版权费或者相关的费用?
威廉看到布兰多的眼神,就明白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老人眼中难免露出一些惊讶来:“咦,你还认识我?”
“认识阁下的人很多吧,银色十二环之一,卡奈奇的主人,尊敬的巫师领袖?”布兰多答道。
“原来我有这么多头衔。”老人笑了笑:“不过他们只是听过我的名字,能够认出我本人的可不多。让我想想,你还知道空间与时间的一体性——”
威廉眯起眼睛,银色学派的这个学说正是由他创立的,不过还显得并不成熟,也没得到太多人认可,甚至几个他的老朋友都不见得同意他的说法。
没想到这里遇到一个年轻人竟然随口就说了出来,而且还一副笃定的样子,这让他忍不住越来越感兴趣了。
“你你——”这个时候法伊娜终于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谁,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威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看来这个小姑娘也认出我这把老骨头来了,真是荣幸之至。”
布兰多忍不住挑了挑眉,这个老头子出现在这里是干什么呢?他知道布加的巫师也来了,可不知道来的是其中一个巫师领袖,这家伙的实力只怕和安德莎不相上下。
“别担心。”威廉却好像看出他的担忧,笑着答道:“在下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
第一百九十三幕最后时刻
“好奇?”
“一个来自边境的小贵族,认识头狼埃希斯,认识达拉斯泰尔的空间符文阵,还带着龙神的赠礼与大地与山川之剑——”
“你手上的长剑,是苍穹之青吧?”老人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布兰多,带着睿智的笑意。
布兰多心中一跳。
“小贵族就不能拥有这些么?这可算是偏见了。”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偏见也是一种经验。”威廉笑道:“不过看起来这些好像是阁下的秘密,那么是我唐突了。我想假设我向你道歉的话,你应当不会和我这样一个老头子过不去吧?”
这句俏皮的话让布兰多忍不住一笑,至少威廉表现出的平易近人的态度比那些目空一切的克鲁兹人不知高出了几个层次,虽然理论上来说作为白银之民巫师领袖的他更有理由看不起黑铁之民。
但与巫师的谦恭与彬彬有礼相比,克鲁兹人的使节团就成了可悲的暴发户。
“好吧,其实我更在意的是这个。”老人抬起头看着雄伟的石门,他摇了摇头:“这道门后肯定不会是狮心剑的长眠之所,所有人都猜错了。”
他回过头,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怪的神色:“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知道这道门后面有什么吧?”
布兰多并不相信威廉来这里是因为好奇,但他还是开口道:“巫师大人,魔法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威廉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他想也不想就答道:“是法力与法则的交换。”
“我听闻银色联盟的标志是一个银色的天平,不知道巫师大人能否告诉我这其中的原因?”
威廉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等价交换,好小伙子,我明白了,你想要什么?”
“帮我一个忙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你是想要我帮你挡住那个女人对吗?”老人回过头看着山谷另一头:“有点麻烦,不过不是不可考虑。”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并不怀疑威廉为什么能猜到他的想法,这位巫师领袖在悠久的生命历程中不仅仅是智慧,仅仅是丰富的经验就足以让他洞悉许多事物的真相。
老人笑了一下:“还真是一笔难以取舍的交易,不过我认为还算合算,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扇门后是什么了吧?”
“瓦尔哈拉。”布兰多答道。
威廉微微一怔:“你是说德鲁伊们口口相传的那个女神的遗迹?”
布兰多点点头,他并不担心这位传奇的巫师领袖会在这件事上插一手,因为在大多数人心目中瓦尔哈拉的意义就是一个原始的火种。拿到这枚火种可以立刻让人成为一方领主,但这一点的吸引力对于一位站在权力顶峰的巫师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
何况布加是一个由浮空城邦构成的联盟,布加的工匠巫师们对于领土既没有什么概念,也没有什么需要。
而且在秩序这一阵营中,这位大巫师和他是站在一条阵线的。
“传说中在埃鲁因南方有一个由玛莎留下的原始的火种,我也是只听说过些许传闻,不过没想到竟然就在信风之环中心。”威廉看着那道雄伟的石门,叹道:“就是在这扇门后吗?”
布兰多点了点头。
“真是令人惊叹。”老人回过头:“不过现在我更好奇了,这是德鲁伊们的秘文上记录的传说,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布兰多笑而不答。
“我明白了,这又是秘密了吧?”
布兰多点了点头。
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同一刻在绿之塔枯木议会之中,德鲁伊们正在苦苦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大厅之外电闪雷鸣已经连成一片,频繁到仿佛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雷电。一束束白茫茫的闪电穿过雨夜,映亮了人脸。
呜呜叫着的狼群已经进入了绿之塔上层,战斗正在市集区展开。半人马与树精灵卫队在前一天晚上就丢掉了集市,不过昨天中午的时候又重新夺了回来,双方在藤蔓与树枝构成的区域之间展开长达十数个小时的拉锯战,但德鲁伊一方终因为兵力不足而撤退。
狼群好像是无穷无尽一般。
摆放在大厅中央的沙漏在进行最后一次翻转,它一次翻转的时间大约是四个小时,但对于德鲁伊来说这四个小时大约是他们生命当中最漫长的四个小时。他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但灭亡之路似乎已经清晰呈现在了每一个人眼前。
少数高级德鲁伊用带荆棘的藤蔓封锁了其他区域通往市政厅的道路,然而市政厅一旦失守,绿之塔就只剩下枯木议会最后的区域可以防守了。
从其他区域逃亡过来的普通平民惶惶不安地集中在这座城市最后的区域少数还存在的空地中,大人抱着孩子,男人安慰着女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可以令人窒息的紧张与不安,只剩下雨声还在哗哗作响。
在枯木大厅中。
一开始大厅中德鲁伊们还在嗡嗡议论,但等到大长老身边的年轻德鲁伊吱吱嘎嘎地翻转了那个沙漏后,大厅中却诡异地寂静下来。每个人好像都说完了要说的话,或者一时间不该如何为继,议论就这么中断了。
“还过几个小时,如果那个人类年轻人还不传回来消息,绿之塔的火种就要熄灭了。”大厅中一个声音说道。
“他或许已经死了。”
“我反对,火种的光芒还在,那是奎尼尔的火种,我认识。”
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茫茫雨夜的背后,黑暗中只有唯一一束淡绿色的光柱还穿透雨幕,直耸入云间。
“但光柱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或许他们遇到了麻烦,那个位置的话,即使现在动身他们也无法在几个小时内抵达信风之环的中心。”
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再刚刚再一次响起就因为这句话而平息下来,每个人心中的不安似乎都被点了出来,连佝偻着身子的大长老都皱了皱眉。但这个时候从大厅外传来一个声音:
“或许那个年轻人还没死,并且可能已经要到了。”
所有人都惊讶地回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雨幕中走出来。他取下身上的湿淋淋的缞衣,露出一张粗犷的脸来,竟是前往暴风圈之中至今未归的大德鲁伊安德鲁。
“安德鲁,你回来了?”有人惊讶地说道:“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回归森林的怀抱了。”
“狼祸发生的时候我在狼之隘口后面,因而逃过一劫。”安德鲁答道:“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变成渡鸦在森林中巡视了一圈,才发现出了大事。当时我还不敢肯定,不过现在我已经可以确认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谎,这一次的魔潮非同一般。”
“是的。”大长老点点头,他看着后者:“不过你在森林中留到现在才回来,应当有别的发现吧?”安德鲁的忽然出现给所有人带来了信心,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令人轻松不起来,他们迫切希望从后者那里得到更多好消息,因此都集中看着这位身材高大的大德鲁伊。
安德鲁点点头:“我在森林中逛了一段时间是为了探查狼祸有多大规模,不过这个我想就不必重复累述了,大家也都看到了。只是我在森林中遇上了奎尼尔,让我知道了一些情况。”
“你遇上了那个年轻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不,我是说遇上了奎尼尔,还顺路救了几个人类贵族,不过并没有遇上那位领主大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立刻有人问道:“他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他们好像遇上了一点麻烦,那位领主大人已经一个人独自离开前往信风之环的中心了。”
“独自一个人?”大长老皱了皱眉:“那你能肯定他已经抵达信风之环的中心了吗?”
“不,我不能。”安德鲁耸耸肩:“我回到这里只是为了报信,因为你们之前的猜测是不准确的。而且出现了少数具有拥有飞行能力的芬里尔之裔,如果再不回来,恐怕我都会遇上麻烦。”
大厅中一寂。
“魔狼之裔……”大长老的眉毛深深地拧了起来。
“得快去准备防御,如果让有飞行能力的魔物狼从上空入侵,市政厅的防线就危险了。”有人立刻反应了过来。可他的命令并未得到多数人的响应,每个人这一刻或多或少都有些动摇。
那个年轻人不知所踪,这一刻再作最后的挣扎还有意义吗?还不如让那些有潜力的年轻人变成渡鸦飞出去,趁现在会飞的芬里尔之裔还不多,能逃出去多少是多少。
而正是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从大厅外传来:
“不知道这个时候,诸位还有没有心情见见客人呢?”
客人?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客人?所有人都是一愣。“如果是客人的话,就请进来吧。”大长老沉住气,高声向外面说道。
图拉曼分开雨幕走了进来,他一只手持六枚符文环绕的银色之杖,带着微笑看了看所有人。这位学者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就仿佛外面的狼祸压根不存在一样,或者让人隐隐感到这个人根本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第一百九十四幕德鲁伊的抉择(上)
图拉曼走进来后,所有人都是一寂。
“布加的巫师?”
“不,这一次我是代表埃鲁因而来的。”图拉曼答道。
“什么意思?”大长老皱着眉问道。
“只要枯木议会保留下来,想必重建绿之塔也只是时间问题。魔潮只是一时的,稳定的秩序应当在长期的抗争与反复的失败中建立起来。”
“你要帮助我们?”有人问道。
图拉曼摇摇头,直言不讳道:“不如说是埃鲁因南方需要一道稳固的防线,如果信风之环的德鲁伊们死伤殆尽,黑森林势必向我的祖国蔓延,埃鲁因现在已经丢不起安培瑟尔以南的区域。”
“所以说你要留下来帮我们防守狼祸?”
“不,我能力有限,我只能带你们走。”图拉曼笑了笑:“法阵我已经画好了,就在在下落脚的旅店中——当然,没得到主人的许可就在房间中设置魔法阵这显得有些不礼貌,这件事情在下待会会表示歉意,不过现在,诸位对在下这个提议有什么看法呢?”
离开?所有人都沉默了,立刻就意味着放弃绿之塔,虽然说重建只是时间问题,但上百年的辛苦付之一炬还是令人无法割舍,这样做了他们这些大德鲁伊以什么样的面目去见先辈的英灵,比起来他们还不如在这场战斗中一死了之。
然而这位银色联盟的巫师说得也对,一时的放弃和永久的放弃是不一样的,因此还是有人心动。
“阁下能带走多少人?”大长老冷静地问道。
“一百个,不能更多了。”图拉曼答道。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既是为这位大巫师的可怕实力而感叹,也是因为这意味着除了这百人之外,其他人恐怕都只有等待灭亡一途。如果大家都能慷慨赴死这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可是一些人可以活下来未免对另一些人来说过过于残酷了一些。
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那么剩下这些人又有什么资格来选择由谁来享受这份资格呢?
大厅中一时间落针可闻。
最后有人一锤定音:“让年轻人离开吧,他们是未来的希望。”
虽然德鲁伊们一开始就送走了许多老人和孩子,但还留下了许多优秀的年轻人,这是为了绿之塔剩下的战斗力作保证,每个人都知道,只要将那些骨干精英调走,市政厅外面的防线就像是漏风的墙一样千疮百孔了。可即使如此图拉曼还是说道:“光是年轻人不够,他们还需要有经验的人指导,你们不希望他们将你们过去的错误再犯上一遍吧?这个团队中最好有一两位长老,只有这样绿之塔才会最快重建起来。”
大厅中再一次沉默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大长老。但大长老却说道:“我提醒诸位,别忘了我们和那个来自人类世界的年轻领主还有一个约定。”
所有人都是一愣,没想到大长老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有安德鲁略带敬佩地看着这位佝偻着身子、几乎被在场每一个人都矮得多的老人,他微微挺起胸膛,好像被这句话感染而感到有些骄傲。一种孤高的骄傲,因为大长老的话代表着德鲁伊们的信念,虽然孤独地驻守在黑森林之中不为外人知晓,但也仅仅只是为了遵守那个千年之前的誓约。
一个真正的德鲁伊,绝对不会忘记他们的誓约。
当所有人,当黄金的血脉遗失在大地之上,当白银的子民流落彷徨,当四位贤者的后代日益堕落、腐化,令大地陷入战火与伤痛之中的今天。也只有德鲁伊永远站在保卫秩序的第一线,因为他们与玛莎神圣的盟约,他们永远也不会遗失。
“我也反对。”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到站在人群中绷紧了小脸显得怒气冲冲的小女孩——芙妮雅:“我们和布兰多哥哥约定了,就必须遵守这个约定,如果今天我们抛弃了这个约定,那么将来有一天我们也可以抛弃我们所坚守的一切。”
大厅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图拉曼轻轻拍了拍手:“说得好。”
“巫师先生,这好像与你的立场并不符合吧?”安德鲁质疑道。
“我站在我认为正确的立场上。”图拉曼微微一笑:“但这并不妨碍我欣赏他人正确的立场,对于错本来就是相对的,但坚持的人在我看来值得尊敬。”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你们会如何选择呢?”他继续问道。
“我会留在这里。”芙妮雅第一个声说道,她脸上的表情坚定得不像是个小女孩。
“你不妨先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小姑娘,在大事上要表现出慎重才符合你的身份。”图拉曼答道。
“你认识我?”
“听过一些传闻。”学者直言不讳道。
“可我只是代表我自己留下来。”芙妮雅皱着眉头说。
“但小姑娘,因为你的身份,你的话会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你明白吗?”
“那样说太狡猾了!”
图拉曼微微一笑,但大长老已经制止了他的发言:“巫师先生,言归正传吧,芙妮雅还小,保有纯真与天性的善良并不是一件坏事。”
图拉曼点点头:“所以大长老给我的回答呢?”
老人佝偻着身子,显得有些犹豫。芙妮雅站在他身边,紧紧地抿着唇,像是针对敌人一样紧盯着图拉曼,她本能地感到这位神秘的老人来意对于自己的布兰多哥哥来说并不算好。如果德鲁伊们放弃努力,那么黑森林中的布兰多哥哥怎么办?
可图拉曼也堵死了她的话,让她无法开口。
其他人也大多谨慎地闭嘴,以询问的眼光看着大长老和他身边的几位大德鲁伊。每个人的意见都不一样,甚至就是个人内心中也摇摆不定,一方面是放弃未来的可能性,一方面是放弃与人的约定。遵守约定固然可贵,可为了约定而违背守护秩序的本意岂不是迂腐?
“玛莎大人啊,请你指点我们此刻究竟应当如何去做——”
许多人心中忍不住闪过这样得念头。
这个时候一道明亮的闪电划破夜空,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都映成一片雪白。而正是此刻,忽然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惊叫道:“符石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刻集中到大厅中央,那里安置着一个巨大的法阵,而法阵中央作为枢纽的核心符石这一刻忽然运作起来,青色的光芒流淌遍岩石上面,绘制出一个个奥秘的花纹。然后整个法阵都发起光来,在法阵周围早已准备的大德鲁伊和高阶德鲁伊们立刻开始注入法力:
“天空上的风暴啊,以达拉斯泰尔之名,响应我们的号召!”
图拉曼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怔:“这个是?”
庞大的法阵已经运作起来,青色的光辉穿透云霄与百里之外的坐标点交相辉映,然后法阵上闪过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可以看出正是布兰多。来自银堡的大学者看到这个年轻人忍不住眉毛微微一扬,随后他看到布兰多身边的威廉,就忍不住更加惊讶了。
“谢天谢地,看来玛莎大人还没有忘记我这个小小的存在,这个法阵居然还能用——”布兰多站在光影另一边,声音有些失真,而且他一开口就叫人忍不住直皱眉——什么叫“看来玛莎大人还没有忘记我这个小小的存在,这个法阵居然还能用”?不过他后面的话立刻叫这些德鲁伊们忘记了这之前对于玛莎大人以及他们的法术小小的不敬:
“各位长老,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找到了瓦尔哈拉的入口。接下来还请你们讲芙妮雅送过来,只差最后一步,胜利就在眼前了。”
大厅中立刻响起了一片长出一口气的声音。
而图拉曼只是在听到瓦尔哈拉时挑了挑眉毛,他本来想要开口,但站在布兰多后面的威廉对他打了个眼色,学者微微一笑,立刻住了嘴。这个时候所有人中只有大长老还能保持平静,他吸了一口气问道:“大概还需要多久?”
“我不清楚。”布兰多摇摇头:“之前谁也没有试过,不过要开启这扇门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事,可德鲁伊们还是皱了皱眉。
“你只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年轻人。”这个时候图拉曼终于开口了,他看了看其他人问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能确保你可以克服一切困难从狼祸之中拯救这座城市吗?”
“布兰多哥哥当然可以!”
芙妮雅站出来说道,图拉曼当众质疑布兰多这让她忍无可忍了。
但图拉曼并未在意这个小姑娘的说辞,他只是看着布兰多。而后者一怔,这才发现站在人群之中的图拉曼,他吃了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图拉曼大师,你怎么在——?”布兰多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住嘴,但图拉曼已经微微一笑露出一副我已了然的神色,笑道:“看来你果然早已认识我,那么上次你和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的事情我先暂时不和你计较,现在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如何?”
布兰多的满不在乎地挑挑眉,他很清楚对方不可能真的来找自己麻烦。
第一百九十五幕德鲁伊的抉择(下)
“图拉曼大师,你这么问的原因难道是想帮埃鲁因一把?”布兰多看着这位琥珀之剑中著名程度可以排得进前三的大学者,忍不住挑起眉尖地问道。
“很聪明,但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布兰多一怔。
“我不知道,但我只能试试看。”布兰多摇摇头:“大师有什么建议么?”
“我倒是有更好的提议。”图拉曼看着布兰多:“与其说将希望置于摇曳不定的可能性中,不如选择更稳妥的办法。你说是吗,年轻人,毕竟我们都没有权利将任何人至于危险之中来赌博那万中无一的机会,如果赌注是黄金我会下注,但你的砝码是人的性命。”
“布兰多哥哥才不会那么做!”芙妮雅感到自己快被这个老头气死了。
“哼,用蛊惑的语言来动摇人心,还真是你们这些神神秘秘的家伙的一贯手段呢!”
连光影另一边的法伊娜也忍不住嗤之以鼻。当然她并不认识图拉曼,如果这位贵族千金知道图拉曼在白银学会是与威廉可以平起平坐的人物,估计借一千个胆子给她这位大小姐也不敢当面斥责图拉曼的不是。
事实上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她明明是恨不得用长剑在布兰多身上刺他十多个透明窟窿才好,可听到这个老头子针对布兰多用意险恶的说辞时,她还是忍不住站出来出言讥讽,就好像下意识地将自己当做了与布兰多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一样。
只是说完她轻轻哼了一声,好像意思是在说——我只是看不惯那个老头子罢了。
“咦,看不出来你还会帮我说话嘛。”但布兰多好像专门要和她过意不去一样,竟然如此开口调侃道。法伊娜一下子脸直红到了脖子根,这位贵族千金恨不得立刻跳过去把布兰多掐死,但在那之前条件反射似地大声开口反驳:“你你你说什么傻话,才不是那么一回事!”
布兰多笑而不语,他回过头看着图拉曼。在这么多人中,只有他真正理解了这位大学者的意图——的确一如印象之中的冷静与睿智,只是没想到他竟是打的这个主意——但也无可厚非。布兰多甚至想到这可能是过去剧情中一个类似于保险一样的设定,纵使玩家们任务失败,枯木议会以至于整个埃鲁因南方一样可以暂时保存下来。
这就是所谓历史的惯性么?
但布兰多微微一笑:“我要拯救的是生命,所以以生命为赌注,我以自身陷入最危险的境地为代价,这很公平。”
“很勇敢,但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勇敢无畏。”
“但我可以要求勇敢者应得的待遇——”
布兰多昂着头,毫不回避图拉曼的视线答道。
图拉曼微微一怔,随即微笑。大厅中也是一片寂静,落针可闻,那个人类的年轻领主的话字字清晰无比,仿佛掷地有声,这些话不禁让先前所有动摇过的人感到羞愧。只有大长老看着布兰多,点了点头。而大学者看着自己的老友威廉,两者在光影的两边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有意思。
“好吧,年轻人,你说服我了,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图拉曼回过头,看着大厅中所有的德鲁伊:“那么你们呢,现在这个小家伙向你们发出了一个邀请,他说只有勇敢者才能加入这个游戏。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你们的选择是什么了吧?”
老人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之上。
大部分人都用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布兰多身上那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自信感染了每一个人,就连法伊娜都忍不住怔了怔——她从一边看着布兰多的侧脸,忍不住出了神——这个埃鲁因乡巴佬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能,至少这一刻看起来就很……帅?
而在枯木议会中,大长老拍了拍芙妮雅的肩头,所有人都为这个小姑娘让出一条路来。站在法阵旁边的德鲁伊们开始完成这个法术,法阵上的光芒一波比一波刺眼,而正是这个时候图拉曼看着光影另一边的威廉,忽然在心中说道:“瓦尔哈拉,看来你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老友。”他并未开口,两人的交流在精神层面就完成了。
“可不是我,我只是个旁观者而已。”威廉答道。
“不过点燃那个原始火种的话,绿之塔似乎的确可以就这么保留下来。”图拉曼说道。
“你错了,埃鲁因会因此而获得另一片领地。”
“你的意思是我应当赞同这个计划咯?”
“你不是已经赞同了么?”
“并不完全,你知道,我讨厌可能性——”
“还有另一层原因吧。”威廉笑道:“九凤有这样一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的确,但你刚才为什么示意我同意?”图拉曼问道。
“哼,看到那些德鲁伊了吗?我甚至都能听到他们在问——德鲁伊从未背叛过他们的誓言,你们呢,白银的子民?”
威廉的调侃让这位学者微微一笑:“这也正是我同意的原因,无论如何,我们都是站在秩序的同一阵营中。人类自甘堕落,白银的子民却不能效仿,这一次魔潮来势汹汹,已经让我感到不安。我甚至开始怀疑黑之预言上的断言恐怕并非空言恫吓。”
“人类自甘堕落?只怕不尽然。”威廉看着布兰多,笑了笑:“不过因此而相信黑暗之龙会复活,也是无稽之谈了,黑暗之龙究竟是什么存在,你我应当最清楚不过。”
图拉曼听了摇摇头,并未反驳,但看样子他心中也不见得真正完全认同威廉的这句话。
而这个时候芙妮雅已经走进法阵之中,一阵刺眼的白光之后法阵中央的符文石忽然炸开,周围的德鲁伊们顿时倒了一地。不过这是法术的正常反应,符文石因为承受不住空间传送时巨大的力量波动而碎裂,它是代替施法者本身承担法术反噬的效果,这正是阵魔术的一大特点。
甚至因为巨大的魔法反应连大厅中的灯光都昏暗了一瞬间,当所有人都还没意识到法术已经成功的时候,忽然听到安德鲁的喊声:“好了,快去加固市政厅的防线,别让芬里尔之裔那么容易就突破进来。”
因为爆炸而昏昏沉沉的德鲁伊们微微一怔,但随即反应了过来。大厅中立刻嘈杂起来,人们竞相奔走,议会中顿时乱糟糟一团,看着让人忍不住皱眉。但无论如何,先前因为悲观绝望而低落的士气这一刻已经荡然无存,似乎每个人都被激起了心中仅存的勇气,变得渴望勇气与荣耀。
大长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用手指击打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木杖——轻轻出了一口气。
“难以置信,德鲁伊们不但相信来自外面世界的人类,而且还因为一个人类而激发起信念与勇气。”图拉曼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大长老身边,微微有些感叹地说。
“坚定的心是共通的,当人们看到最坚强的人还没倒下,那么他们也会变得坚强起来。”
“但可惜。”
大长老微微一怔回过头。
“似乎智慧并不能传递,否则那个小家伙在看到我之后至少会变得更聪明一些。至少要求我把那个小姑娘传送过去,而不是浪费你们本来就不多的力量。”图拉曼看着大厅中倒了一地的德鲁伊们以揶揄地口气说道,看得出来,那些高阶德鲁伊们已经耗尽了魔力。
大长老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而另一边,布兰多正接住从法阵中落下来的芙妮雅然后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他当然不会料到一个堂堂的大学者竟然会在背后说他的坏话,而是以为是夏尔或者是罗曼又在背后悄悄钉自己的草人,当然这两者之中后者的嫌疑更大。
他揉了揉鼻子,然后将芙妮雅放下来,小姑娘自始至终都抬起头盯着他,小脸上写得满满地崇拜之情。
“你打算让这个小姑娘来打开瓦尔哈拉之门?”
威廉看到突然出现的芙妮雅之后,忽然恍然:“原来如此,森林之女?”
布兰多点点头。
“原来传闻都是真的,瓦尔哈拉的火种保存在森林的女儿手中,只等有一天从沉眠之中苏醒。这一天预言皆成为现实,难怪图拉曼那家伙忽然对我说那样的话。”威廉恍然状点了点头:“不过你知道怎么开门的方法吗?”
布兰多摇头,他当然不知道,攻略上压根就没提这一部分。他原本以为只要带着芙妮雅就能进入瓦尔哈拉,可没想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我打算试一下,应该不会太难。”布兰多答道,他又想起了历史上那位玩家。
大巫师眉毛一抬:“原来如此,不过我建议你最好是快一些。”
“恩?”
老人回过头,目光穿过茫茫白雾看着山谷另一边:“那个女人好像终于摆脱麻烦出来了,我想接下来就轮到你有麻烦了——”
布兰多面色一变,不过马上答道:“我好像记得巫师大人你和我之间还有一个约定。”
威廉微微一笑,点点头。
“非但如此,我还可以额外附送你一个服务。”
“什么意思?”布兰多一怔。
“那就是告诉你,来的恐怕不只有一个人。”
“不只有一个人?那是什么意思?这里还有其他人?”布兰多一手扶着芙妮雅,这一次是真正的愣住了。
……
第一百九十六幕最终时刻(一)
布兰多没想到在这里安德莎还有帮手,虽然老人说雾气另一边有数个人不一定就是站在牧树人一边的,但能与凋零领主走到一起未必会是什么好人。
总而言之这不能算是一个好消息。
“我还有多少时间,威廉大师。”他回过头问道。
老人睿智的目光穿透雾气,遥望山谷另一头,他随手在空气中打开一个次元洞,从中抽出一支银色的法杖来:
“安德莎好像被头狼埃希斯吓住了,不过她毕竟是牧树人的凋零领主,我想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你最多不过有几分钟罢了。”
布兰多点点头,这位巫师领袖的意思就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必须赶在安德莎反应过来之前打开通往瓦尔哈拉的大门。
他再回过头,瓦尔哈拉的大门就矗立在山谷之间。
这道岩石构成的人工墙垒是如此雄伟,它由大工匠德尔鲁哈率领众多先民们在此地修筑而成,一万三千年来古旧的黑色石壁仿佛穿越了亘古未变的法则与历史的尘埃,安静地坐落在这里,重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在弥漫的雾气背后——
史诗中说,大门上由多族的文字雕刻着赞颂光与火的诗歌,此刻那些奇特的文字就在冷冰冰的黑墙上,神秘的花纹仿佛倒垂下的苍穹。
凝视这苍穹,竟让人生出一种随时会倾覆而下的错觉,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三人缓缓靠近那扇巨门——将手放在这座精心雕琢的杰作之上,冰冷的岩石上回应来一种动摇人心的力量,那仿佛是千万年之前留下的一息余温。
刀枪与战戟交错嘶鸣动彻天地,喊杀声填充满人的五感,仿佛鲜血涂遍、从黑色的岩石与干涸的土地上淌下,最后钟摆之岛的命运大钟响彻云霄,一道青色的光柱直冲天际。
巨龙张开羽翼,遮蔽了太阳的光芒,黑暗带来了下一个纪元的降临。
布兰多摇了摇头才猛然从这种幻想之中清醒过来,历史的厚重感压得他喘不过起来。他额头上亮晶晶地,冷汗渍渍地回过头,正好对上老人银灰色的瞳仁。
威廉笑了笑。
“不是每个人都清楚这段历史,天青色的骑士击碎苍穹为我们带来了一个新的世界,黄昏之龙坠落大地,长久以来的苦难结束了,然而人们也失去了荣誉。”老人笑眯眯地说道。
假如还是在过去游戏之中,布兰多或许有兴趣接上一句:“苦难并未结束,人们也并未失去他们的荣誉。这个世界上始终存在压迫,英雄并不是存在于人们的臆想之中,而是时代需要他——”
这么说可算是一个标准的答案,用以启发剧情。
但在这里布兰多没心情和这位银色联盟的领袖讨论过去的神话和现如今艰难的时世,他早已过了犯中二病的年龄,也没有文青的需要,比起来还是背后寒光闪闪的锋利长剑更让他感到时间的紧迫。
尤其是这柄剑如今掌握在敌人手中,安德莎正在步步紧逼。
他只是看了威廉·匹斯特一眼,然后回头问道:“芙妮雅,你有感到什么吗?”
“我感到有一个声音在叫我,布兰多哥哥。”芙妮雅闭着眼睛,有些紧张地说,她白净的小手放在漆黑的岩石上,对比有些强烈。
“它说什么?”
“门中之钥,星光之光,远古的英灵,守护的君王。”
“这是德鲁伊的荆棘诗歌里的句子,这或许是一个暗语,德鲁伊们教过你这段教义吗?”
“没有,我只学了《自然之道》……布兰多哥哥。”
“三个月就学了这点东西?”
“对、对不起……”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反正这些该死的家伙浪费时间的本事甚至连‘大分裂’都没有改变他们。”布兰多强忍住骂人的冲动:“或许他们的生命周期太过漫长,让他们学会了精灵的坏毛病。”
“你对德鲁伊和精灵很了解?”威廉不慌不忙地问,这个年轻人总是让他感到惊讶。
但布兰多没时间回答他,他在回忆关于瓦尔哈拉的一些纪实与攻略。因为年代太过久远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他只能记得一些破碎的片段,不过现在他就要靠这些片段来救命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布兰多答道:“你就是门中之钥,芙妮雅。告诉它,你是手持森林与山川的权杖行于大地上的人,你是神赐予权柄在凡人之中的女儿,是受远古的英灵所眷顾的选民。”
芙妮雅瞪大眼睛看着他。
威廉也一只手抓着自己的银色羊角胡,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
“跟我念就好——”
“门之灵。”
“门之灵——”芙妮雅吸了一口气,大声跟着念了出来:“我是手持森林与山川的权杖行于大地上的人,是神赐予权柄在凡人之中的女儿,是受远古的英灵所眷顾的选民。”
两人一唱一和,小女孩的声音稚嫩,但却充满了无限的力量。
“所以?”
门忽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回应来一个巨大的声音,声音如同滚滚雷鸣,横贯穿过每一个人心间茫茫的迷雾。
芙妮雅的眼睛一下子被点亮了,她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布兰多哥哥。
法伊娜更是失声道:“布兰多,它它它说话了……”
威廉微微眯起眼睛,银色的眸子眯成了一条线。
“所以?”芙妮雅不解地问。
“所以请将你的大门打开——”布兰多说道。
“请将你的大门打开!”芙妮雅喊道。
但声音回荡在山谷之中,这一次门纹丝不动。
“怎么了?”法伊娜问道。
“条件不对。”布兰多皱起眉头,论坛上的文字就像是闪电一样在他脑海中翻页,但他越紧张,文字就越模糊。
那毕竟是快十年之前的事情了。
老人回过头,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法伊娜的眼睛,这位千金大小姐忍不住焦急起来:“你快一些啊——”
“你闭嘴!”布兰多没好气地说道。
“你——”法伊娜气得直瞪眼,只是她很清楚这里谁说了算,何况她的小命还掌握在对方手中,因此只能气哼哼地别过头去不说话。
“布兰多哥哥,门在和我说话。”这个时候芙妮雅忽然说道。
“什么?”布兰多一愣:“说什么?”
“它问我,守护的君王呢?”
君王呢?
布兰多眼前一亮,他忽然明白过来,立刻将手放在岩壁上。原来如此,君王就是瓦尔哈拉的唯一主人,森林与山川的王者。
因为芙妮雅作为森林的女儿是山川与森林的权杖的保管者。
然而保管者终有一天要将权杖交给它的主人,这位王者手持权杖,统治着英灵殿与瓦尔哈拉山下广阔的疆域,就像是那个传说中所描述的。
布兰多将手放在石壁上,心中说道:“过往的英灵与先君啊,我愿意接过你们的剑,守护这土地,让黑暗不在披覆在大地之上,让秩序永破开混沌的迷雾——”
“如果这是责任,就请让我接过这重任;如果这是荣耀的桂冠,请诸位先王亲自为我加冕。”
“因为这光,毕将破开这重重的云层,洒在大地之上。”
“就像先民们在黑暗的荒野之上所看到的一样。”
“千年之后,神圣的誓约依旧保有——”
不知为何,这游戏之中的台词在此刻由他自己说出却感到字字沉重如山,仿佛千钧刻在心上。
门沉寂了一刻。
随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但愿如此,继承者。”
随后布兰多与芙妮雅都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从门上弹开,他们两人后退一步齐齐抬起头看着这扇巨门。
巨门内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响动。
这响动就像从天边云层中传来的滚滚雷鸣,起先微弱得几乎无法用耳朵来捕捉,但随后逐渐高昂化作无边无际的浪潮,轰隆隆连成一片。
大地都颤抖起来。
破碎的石片在黑色的地面上战栗着,仿佛一个小丑在黑曜石的地面上跳舞,癫狂地手舞足蹈,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来。
法伊娜吓得后退撞上了一块岩石而浑然不觉,巫师领袖威廉也忍不住眯起眼睛目睹这壮观的一幕。
巨大的石门正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缝隙后漆黑一片,一股风从里面吹出,吹得在场每一个人额前的长发飘扬而起。但风中并没有那种尘封发霉的味道,只是带着一丝厚重的气息。
那种来自于石壁与石壁之间,尘埃之下的厚重。
然后四周安静下来,门后黑洞洞的空间中仿佛隐藏着一头可怕的怪兽,布兰多吸了一口气。
“我我们不是要进去吧……布布兰多……”法伊娜张大嘴看着大门打开一条缝隙,以及缝隙后面黑洞洞的空间,结结巴巴地问道。
她紧盯着那扇门,门打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声音仿佛从黑洞洞的深渊中传来的鸣叫一样,彻底摧垮了她的心理防线,以至于少女的脸蛋一片雪白。
“你大可以不进去,反正说不定里面会有比安德莎更可怕的怪物。”布兰多说道,他一边收起苍穹之青,然后从背后拔出大地之剑。
“你你你不要吓我,我我才不会因此而害怕呢……”贵族千金一副要哭出来的口气。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回过头拍拍芙妮雅的肩膀,然后带着小女孩走了进去。
“威威廉大师……”法伊娜眼睁睁看着布兰多走进去,可怜兮兮地回过头。
“小姑娘,你的领主大人说得没错,谁也不知道远古遗迹之中会有什么样的危险,完全有可能让你觉得之前的危险或许也会是一种仁慈呢。”
“他他才不是我的领主——”
“喔对,既然如此你就更不用担心他的安危了。”老法师笑眯眯地答道,他将法杖支起来,就准备走进去。
我们的贵族大小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她看着布兰多与老法师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只能咬咬牙跟上去——
她不知道布兰多是不是在吓他,但无论如何潜在的威胁总是比不上现实的危险,众所周知人类总是一种颇具小聪明的生物。
“何况那个老头儿说得对,虽然他和我非亲非故,但毕竟救了我一命,我我可不能这么放下他不管——至少克鲁兹人的骄傲让我不能这么做。”
“没、没错!”贵族小姐只用了一秒钟就说服了自己。
第一百九十七幕最终时刻(二)
“茜。”
轻轻的呼唤好像比外面呼呼作响的风声还要低。
红发少女抬起头来。维罗妮卡坐在她不远处,两人躲在黑色的岩石向内回凹形成的天然避风口之中,这种地形在终年笼罩在狂风与沙砾之下的这一地区并不罕见。
维罗妮卡似乎要打破沉默,但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面前这个女孩对她带着浓浓的戒备。这也不怪茜,谁叫她们此前还是敌人来着呢?
但这位女军团长最终还是选择开口。
茜眨了眨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带着疑问看向这位来自克鲁兹帝国的女贵族,两人的关系似乎从敌对转化为现在这样微妙的彼此互相依靠的关系,让她忍不住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当然更多的,还是忐忑不安,这种不安并非是源于对自己处境的害怕与紧张,而是因为离开了领主之后产生的牵挂。
不安透过细微的表情折射显现在少女的神色中,她的眉尖微微皱着在眉头之间的肌肤上形成细微的褶皱,眼睛里也满是忧愁的神情。
维罗妮卡叹了口气:“你不用太担心,你的领主一定会平安无事。”
安慰性的话或多或少让少女放松了一些,至少她的手不再握成拳头。然后女军团长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来:
“在克鲁兹军队中有一句俗话,命硬的小伙子是受天上星辰所眷顾的。”
“相传在某个璀璨星河横亘在天幕之上的夜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就是众星的子嗣。众星之子为幸运所垂青,总是能不可思议地逢凶化吉,我看他就很有这种潜质。”
茜不明白维罗妮卡为什么会忽然和自己说这个,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位女前辈,仿佛是在质疑:克鲁兹人真的有这样一个传说吗?
两人的距离因而拉近了许多。
“你们是哪里人?”维罗妮卡忽然问道。
“我——”茜小声说了一个我字,忽然警惕起来,她眼睛里流露出怀疑的神色看着这位女士。不过后者笑着摇摇头,忍不住低笑出声来。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好奇而已。”
茜偏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我见过很多优秀的年轻人,但像你领主这样的。”维罗妮卡摇摇头——虽然已经有一百多岁,但这位女战神还保有着精力最充沛时期的青春,说是令人惊艳的美人儿也不为过——但此刻她坐在沙地上,显得有些疲倦:“如果说一百个人中才出一个天才,你的领主大人一定是那种一千年里才会出现一个的人物。”
“其实我毫不怀疑他将来的成就,但我只是好奇,这样的人真的会出现在一个小国的边境行省上,布兰多说他是埃鲁因边境的一个小领主,只是我觉得这样得说辞未免太过传奇。”
“简直就像那些骑士小说中描述的一样。”维罗妮卡回过头,碧绿色的眼睛里不知是闪动着睿智的微笑:“但大家都知道,故事终归只是故事。”
茜怔怔地看着她。
“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我不知道。”少女低下头,摇摇头。
女军团长好像要从茜神色之间看出这句话的真伪,不过她并未步步紧逼。就仿佛这段谈话只是一段闲聊,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小姑娘比你更早认识他吧。”
不知为何,茜知道维罗妮卡指的是安蒂缇娜,她点了点头。
“真是个神秘的小家伙。”维罗妮卡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就像二三十年前还在战场上遇到令她不服输的对手时一样,碧绿的眼睛里也流露出野性的光芒来。
她回过头:“还是在担心吗?”
茜摇摇头,她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怯懦来。
维罗妮卡只是微微一笑:“等风沙小一些,我们下去找他吧。”
红发少女一甩马尾猛地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
女军团长并未说更多,事实上她很少在人前露出亲和的一面来,只是这个孤独的女孩子触及了她内心中某些柔软的地方而已。
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维罗妮卡仔细看着茜的反应,正感到有些有趣。但正是这个时候,外面的风沙中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声音。
一片石子在狂风中沿着山壁滑下,像是有人在峭壁之间行走。
脚步声,两女都是一惊。维罗妮卡下意识地去抓腰间的佩剑,但抓了一个空之后才想起苍穹之青已经交给了布兰多。
因此她只来得及抬起头,就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一个声音在外面的风沙中问道:“里面有其他的旅人吗,能不能让我进来避一下风,这个天气真不友善。”
听到这个声音,维罗妮卡的眉尖微微一抬。
“请进吧,伯爵大人。”女士犹豫了一下,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岩洞外的人微微一呆,对方仿佛是吃了一惊似的但立刻冲了进来。岩洞中光线微微一暗,来者一手按在剑上,在洞口处居高临下地看着维罗妮卡。
“维罗妮卡!”
映入茜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灰剑圣梅菲斯特。
……
自从进入守护瓦尔哈拉的黑曜石巨门之后,仿佛进入了一个广阔的地下空间,整个空间沉浸在无边无际、寂静无声的黑暗之中——布兰多等人在缺乏光线的条件之下前进了好一阵,视觉才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他们逐渐发现自己正沿着一条圆柱状的“桥”向上走去,周围还有许多与这座桥一样的“桥梁”,它们一束束向上集中,形成并不陡峭的坡度。
这些“桥”四周并没有扶手,听起来有些危险,但事实上这些圆柱状桥面都宽达数十米,走在上面还算平稳。
只是偶尔回头向下看的时候,身后的“圆柱”一根根插入下面无尽的黑暗之中,像是没有尽头,而抬起头,“圆柱”的顶端也无限向前延伸湮没在一片漆黑里。
这样得视觉错觉让人几乎以为自己在垂直攀升,仿佛行走在混沌开辟之前天地的中间,一不小心就会失足落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任何人在这样得环境下只要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手脚发软,更不要说队伍中的某人。
布兰多没走多久就感到除了芙妮雅只外另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他回过头,看到吓得哆哆嗦嗦的法伊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一张脸早已面无血色。
这位贵族大小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好像是叫他不要出声。但布兰多心中暗笑,威廉不可能没有察觉这位大小姐的举动,而芙妮雅的耳朵也灵敏得很。
也就是说她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火把也点不燃吗?”布兰多在黑暗中问道。
“永燃火把是没什么效果,魔法也无效,或许有强制魔力压制。”老巫师站在他身边,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不过可以试试更高阶的法术。”
“比如说人造太阳。”
“免了。”
布兰多很清楚那个法术,他可不想把这里给炸掉。不过黑暗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太大的威胁,比起这个来他更关心背后的敌人。
年轻人回过头去看着后面,之前进来的地方人影憧憧,那是安德莎和她的帮手正在那里兜圈子。
那是威廉的法术效果,不得不说这位大巫师的确拥有能与他名声匹配的力量,至少一般人没谁敢说轻易就能困住安德莎。
老人注意到布兰多的神色,忍不住眯起眼睛一笑。
他摸了摸自己的法杖顶端,有些得意地说:“这个迷宫法术应该能困住他们一阵子的,不过年轻人,我不能帮你更多了。”
在瓦尔哈拉大门之后设伏这其实是布兰多的建议,纵使与安德莎交过手的威廉也并不清楚这位牧树人领主的性格,但布兰多却不一样,他很清楚安德莎一定会吃这个亏。
只是计划与他原本的设想有些出入——
“我没记错的话牧树人和你们银色联盟是敌对方吧?”布兰多忍不住抬起头问道:“乘这个机会干掉他们不好吗?”
他巴巴地看着这位大法师,巴不得对方出手好叫自己一劳永逸。
“你想得到美。”老人好笑道:“其实我也乐意,不过对方可是牧树人的十二牧首之一,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小子怎么会惹上这么一个家伙的,只是和这个女人交手胜率太低,因此我不会轻易出手的。”
布兰多偷偷瞄了这位老法师一眼,心想这还真符合这些工匠巫师的性子,将战争胜负的概率都量化,也难怪他们从未在任何冲突中真正的失败过。
无论如何,白银之民都是一些怪物。
不过他也没打算这么轻易说动威廉,他或多或少还保留着一些游戏中的思维,至少在琥珀之剑中是不会明目张胆地给玩家如此作弊的机会的。
“即使是偷袭也不行吗?”
“不行。”威廉摇摇头:“好了,年轻人,别想太多了。这个迷宫术至少能困住安德莎半个钟头,因为这是她不知道我在这里的缘故,如果她看到我,这个法术就不管用了。”
“而且即使没有这个条件,她也早晚会发现那是一个幻术。这是其一。”老人竖起一根手指头:“其二,我不能在这里陪你太多时间了。”
“你要走?”布兰多这真是吃了一惊,这位大法师此刻可是他最大的靠山,可没想到来了才没多久竟然就要走?
“绿之塔那边快守不住了,你不希望自己的努力前功尽弃吧。”威廉挠了挠满是银发的脑袋,说实在话布兰多很难相信一位德高望重的巫师领袖会做这个无厘头的动作:“好吧。”老人说道:“其实这与我没什么关系,不过既然图拉曼请我帮忙,我却不能推辞。”
绿之塔竟然这么快就守不住了?
布兰多全然不知道自己之前已经昏迷了好几天,他还以为没有玩家参加结果竟然相差这么多。不过还好这位银色联盟的巫师领袖在这里,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如果威廉出手的话,狼祸一时半会应该是威胁不到德鲁伊们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都是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这个算是我送给你的,年轻人——这个盒子里有一件斗篷,它可以让你咋按时避过安德莎的感知。”
“等等。”布兰多喊道:“我们可是有三个人啊,大师。”
“我知道。”老人微微一笑:“所以说这件斗篷其实是巨人使用的。”
“巨人用的?”布兰多一脸古怪,这是什么诡异的设定。
“正是,不过它也有个毛病,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用过一次之后就和普通斗篷没什么区别了。”
“你们巫师的东西都拥有这么稀奇古怪的脾气吗?”布兰多接过那个盒子,有点没好气地问道。
现在发生的一切让他忍不住想起了过去游戏之中的经历,他对巫师的作品可没什么好印象。
“咦,看来你对它们很熟嘛。这样我就放心了。”老人一笑,用法杖在空中一舞,凭空打开一扇银色的光门:“不过你可别小看这件斗篷,在它生效的时候,即使是龙王也无法突破它的遮蔽效果呢!”
“龙王?你是说巴哈姆特?”布兰多一愣,他忍不住有点不敢置信地举起手中的盒子看了看。
不过无论是火龙王巴哈姆特还是战争之龙提亚玛特,如果这件斗篷真如老人所言,那至少也得是一件神话产物啊。
不过神话产物就这德行?
布兰多回过头,刚好看到老人走进光门。但最后威廉忽然回过头,有些郑重地对他说道:“年轻人,时间我留给你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等等,我说!”布兰多忽然反应过来:“你还没告诉我这东西的启动咒语是什么!”
可惜威廉显然并未听到他这最后一句话,因为光门在黑暗中微微一闪,随后就消失于无形,仿佛从来没在那里存在过一样。
我勒个去!
布兰多那一刻顿时感到一种巨大的坑爹。
……
第一百九十八幕最终时刻(三)
银色的光门宛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不留下丝毫痕迹,只留下拿着盒子有点不知所措的布兰多。
“扑哧。”法伊娜看着年轻人忽然笑出声来。
“很好笑么?”布兰多好气地反问道,同时他打开盒子。
“切,本小姐愿意笑,你管得着吗?”
“是啊,这也不知道是谁的爪子呢——”布兰多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上,摇摇头感叹道。
花叶领的公主殿下闪电般甩开手,粉颈上染上了一层红晕:“你你你怎么能说出来——”
“咦,我有答应过你什么吗?”
法伊娜攥紧拳头盯着她,眼睛里喷出火来,好像要把布兰多吃了一样。这位大小姐跺跺脚,外强中干地斥道:“你你等着瞧,我会和维罗妮卡大人告状的。”
“告状?说什么?”
贵族千金一呆,忽然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说……就说你占我便宜。”
这个女人……
布兰多目瞪口呆地看着法伊娜,做梦也没想到她会使出这样一招。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当面打了一拳似的,半晌没回过气来。
“你真这样说?”
“才怪,骗你的!”法伊娜轻轻哼了一声:“这么说我又没好处,再说被一个乡巴佬占便宜也太丢脸了。”
布兰多顿时无语。
不过如果这个既没胸又没脑的女人真的一时头脑发热跑去这么和花叶大公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还真怕这位大公爵会雷霆震怒派克鲁兹帝国的飞马骑士将自己捉拿归案。
只是之前两人之间的争执,差点让他忘了手上的盒子。
说到手上的盒子,布兰多很快发现自己手上那盒子似乎也是件魔法物品——他从里面像扯一条窗帘一样扯出长长的斗篷,斗篷的一角源源不断从盒子里冒出来,最后体积甚至比他手中的盒子大了好多倍。
但不管这斗篷多么神奇,如果没有启动咒语,它就真的和一条窗帘没什么区别——甚至连窗帘都不如,因为窗帘上至少有漂亮的花纹还可以遮挡阳光。
布兰多抖了抖那件斗篷,只能当它是大块的抹布,只是把这东西丢了太过可惜,拿着又嫌太重,他发现威廉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他考虑了一下,将斗篷裹在手上,然后继续向前走去。这条地下的通道应该并没有多长,他记得那个玩家在自己的帖子中回忆说过对方好像在黑暗中行进了十多分钟几乎就要准备放弃线回城的时候,忽然就进入了信风之环中心。
那么在这里想必应该也差不多。
他抬头向上看去,维管一样的“桥”似乎以上方某个点为中心汇聚在一起,越往上走,越能明显地感到这一点。
布兰多默默计算着时间。他牵着芙妮雅,身后跟着法伊娜,三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与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沙沙作响的声音回响在耳边倒不像是步子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而像是某种鬼鬼祟祟的影子蹑踪跟着他们身后,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贵族千金不止一次回过头去看,身后黑洞洞一片,她心惊胆战地想要跟紧布兰多,可一想到布兰多那可恶的样子就忍不住落后几步,以免被讥讽。
差不多半个钟头过后,布兰多才感到身体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这让他觉得那家伙的攻略未免有些过于坑爹。不过转念一想在黑暗中计时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能出现错误也是难免的事情,于是也就释然了。
就这样又前进了几分钟,另一道石门出现在他面前。
这道大门是向上开启的,与地面有一个倾斜的角度,石门与上面神秘而富有历史气息的花纹沉浸在黑暗之中,就像是一段被深埋在尘埃之下的历史。
不过这扇门要比下面那一扇小得多,大约只有十分之一大小。
本来布兰多以为还需要再开门一次,不过没想到他们才刚刚靠近那扇门,那扇门居然自己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然后带着上面不断抖落的灰尘向后陷进去。
与其说是陷入进去,不如说是门正在向后一点点打开了。
布兰多忍不住微微一怔,没料到这门竟然是自带感应的,心想还挺先进的。不过门打开之后,后面的景色马上就让他说不出来了。
不只是他,连他身后的法伊娜与芙妮雅也忍不住吃惊地瞪大眼睛。
起先是一束光从门后倾泻而出——
这是外面的世界进入永夜之后他们第一次接触到阳光,柔和的白光像是水一样从门后倾泻而入,从每一个孔隙渗进来,形成光斑落在三人脸上。
随后门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光也越来越多,一束束光柱像是破开黑暗的利剑,利剑将黑幕刺穿并使之分崩离析,潮水一样的白光一下子就三人包裹了进去。
那一刻布兰多、法伊娜与芙妮雅都忍不住眯起眼睛。
但然而等他们的视线重新适应了光亮的环境时,那背后的景物却一下子抓住了每一个人的心灵。
信风之环位于卡兰加山脉群山环绕中心地带的核心区域,暴风圈的中央,布兰多不止一次在想象之中描绘那个存在于暴风眼的宁静区域。
然而就像他想象之中一样,这里是一片群山环绕的盆地,周围起伏的峰峦正是他们在狼之隘口与蔷花之墙一带看到的绵延群山。
只是这里的风景显然要秀丽得多——
从远处看去,远景是群山之外环绕的大气环流,环绕的风暴在山峰之上形成数百米高的墙壁,数百年来没有一个人穿过那道无形的大气之墙进入这里。
然而只有看到那半空之上狂暴不羁的风,布兰多仿佛才能确认他们已经进入了信风之环的中心地带。
他抬起头,天空中央是绵延的云层——种从边缘透出金光的灰色的厚云,阳光毫不忌讳地从云层背后洒下落在广阔的大地上。
就仿佛信风之环外围的黑暗与风暴,还狂暴的魔力潮汐都不存在似的。
这里是一片宁静。
甚至远处还能看到成群的飞鸟,一切恍若某个神话中描绘的场景。
但布兰多的注意立刻被另一件事物吸引了过去,那是盆地中央的一棵巨树——事实上他甚至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树,他仰起头才能一睹这巨树的全貌,树冠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巨大的树干直插入云层之中,主干之下庞大的根系占据了几乎整个盆地,它的根系深深扎入土地之中,上面覆满了一层层的青苔,远处看去就像是青色的山峦一般起伏。
布兰多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世界之树——
传说中在上古的某个时代德鲁伊们也拥有一棵“天地般巨大的”金橡树,天空之环那个时候还叫做世界之环,他们就世世代代居住在这棵树周围。
可自从巴贝尔塔倒塌之后,世界之树也在战火中毁于一旦,德鲁伊们因而分裂,成就了今天的天空之环与牧树人。
可没有任何一段历史上记载过,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棵世界树。
布兰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棵巨树,它不是像神话中描述那样通体呈黄金般灿烂,而是更接近自然,绿色的青苔与森林在巨树的根系与主干之上覆上一层苍翠的绿,绿得鲜艳。
而巨大的树干之上云雾缭绕,隐约还有闪电穿梭其间。
“这不会是北欧神话中那一棵吧……”布兰多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是故事中的世界之树吗,布兰多哥哥?”芙妮雅轻轻吸了一口气,抬头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忽然想到之前通过那些圆柱状的“桥”,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桥,而是一条条插入地下的这棵世界之树的根。
那些最细的根每一根的直径也有上百米。
玛莎在上——
布兰多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看着这片翠绿有如梦境般的森林,大群的飞鸟在树冠之上飞翔,只是整片森林寂静无声,看不到一丁点人类活动的迹象。
这就是瓦尔哈拉?
布兰多忽然有点明白过来喂什么在游戏中瓦尔哈拉会毁于一场大火之中,虽然说世界树会毁于火灾这倒是有点荒谬,不过这样一片森林陷入火海倒也说得过去。
“布……布兰多?”
这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属于法伊娜,这位贵族大小姐吃惊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她刚才还悄悄扯了一下自己的脸蛋以证实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又怎么了?”布兰多回过头。
“你看那树上——”花叶领的公主殿下举起手指着上面说到。
布兰多抬起头,他随即微微一怔——之前太过震撼一时竟没发现,在云层之上,世界之树在半空中的树冠竟然没有叶子。
“枯死的世界树?”他忍不住失声。
“不,不是那个!”法伊娜答道:“下面一些!”
还有什么?布兰多目光下移,不过他马上就移不动了,他的视线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这棵世界之树的中央。
在巨大的树干外围竟有一圈人工建筑!
或者不如说是一座极为庞大的宫殿,它周围环绕云雾与闪电,仿佛是上古时代神灵的居所一样,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上也能感到这座建筑的雄伟与壮观。
“瓦尔哈拉……”布兰多脱口而出。
“那那是什么?”法伊娜不解。
但正当这位小姐提出自己的疑问的时候,布兰多忽然听到森林中不远处传来另一声惊呼:“混沌在上,世界之树!”
那是安德莎沙哑的喊声。
两人一时都变了脸色。
……
第一百九十九幕最终时刻(四)
布兰多马上回过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对法伊娜与芙妮雅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安德莎的声音把这位贵族小姐吓得脸都白了,差点叫出声来,直到看到布兰多的动作她才捂住嘴安下心来。
于是森林中安静下来——
除了不远处的灌木中某种翅目类昆虫正发出单调的吱吱声,几只小型啮齿类动物飞速穿过杂草丛生之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法伊娜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之中有力地搏动着,紧张让她的血液加速流动,但手指与面上却越发苍白起来。
“怎么办?”
她用口型问。先前大小姐的趾高气扬这一刻好像都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与普通人无异的少女用担惊受怕的眼神看着布兰多——她才意识到这才是现在她唯一可以依靠的。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
这会儿这位贵族千金这会儿脸蛋脏得跟花猫一样,漂亮的金色马尾上也沾满了灰尘——虽然经历过之前的战斗任何人都会如此,不过他还是觉得她这个样子可比之前可爱了不少。
至少之前与他斗口时那盛气凌人的大小姐架子早已所剩无几了。
“不必担心。”
他同样以口形答道。布兰多很清楚这个样子的千金小姐毕竟只是暂时现象,她始终还是那个克鲁兹人的公爵之女,不要说高人一等的性格早已刻在骨子里,就是安德莎出现前一刻她还在和他拌嘴呢。
他静下心来侧耳倾听,森林另一边逐渐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安德莎似乎并没有隐匿行踪的意思——事实上以她的实力也没这个必要——只有有所畏惧才会藏头露尾,真正的强者都是毋须如此的。
就像现在他们这样——
若是过去游戏中,布兰多以130级战士的身份要用到隐秘行动的时候并不多,早先兼修游贼一类的技能的时候都是好多年之前的回忆了。
他记忆中那段经历既精彩又刺激,可如今却有一些不同,生死追逃在现实中意味着生命每时每刻都要受到威胁,如芒在背的感觉也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刺激。
反而觉得紧张害怕得要死。
这样的落差让他感到非常不习惯,只是因为过去的经验还在,布兰多才能很快冷静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到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在西边不远处踟蹰了一会——那个方向相当之近,这意味着地下到地面也许不只有这么一个出口。
不过这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幸运?
然后他听到安德莎的声音传来:
“那个小子可能已经走远了,没想到除了德鲁伊之外还有银色联盟的人暗中保护他们,之前那个法术上面有些我熟悉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老家伙。”
听到这个声音布兰多忍不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马上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个声音让他有些耳熟:
“没想到你这头怪物也会后悔树敌过多,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
“树敌过多?真是可笑的说法。”安德莎的声音显得略微有些刺耳,听得出来她正在冷笑:“听这口气就明白为什么你们会畏首畏尾,不过既然如此你们这些胆小鬼为什么不干脆害怕得躲回你们那个肮脏的窝里去?”
“好了好了。”那个男人的声音示弱道:“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安德莎,比起这个来我更好奇的是这里竟然另有一个世界,看样子我毫不怀疑我们是千百年来这里的第一批访客。”
“是第二批,你别忘了,他们可能早进去了。”
布兰多知道安德莎口中的“他们”说的就是自己,那个女人现在估计不敢确认有多少人和他在一切,有怀疑就会有顾忌,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无所谓,安德莎,你有没有意识到那个年轻人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我可不相信他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之下误打误撞打开了那扇大门。”
那个男继续人说道:“虽然外面那扇大门应当是人类愚蠢的遗产,但你不能不承认,在黄金的时代,这些东西至少是相对于现在那些可怜巴巴的文明比较起来壮观而伟大的。”
“你想,安德莎,这样的存在会没有一点征兆就打开大门吗?”
“你想说什么,米哈拉,喔——我忘了你现在应该叫……”安德莎用轻佻的语气反问,可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那个男人打断道:“安德莎,你难道不在意德鲁伊们瞒着所有人偷偷在准备着什么吗?更不用说现在还有银色联盟那些老不死的家伙参与进来,这里有封印之石的碎片,难保不会有什么别的更惊人的东西。”
“更惊人的东西?这棵世界树还不够吗?”
“这棵枯萎的世界之树估计是远古之战的试验品,不过它还不算什么,你很清楚这一点安德莎。”
“或许是,我也很想知道,因此现在你才应该结束这些废话,跟我来——”
“你的性格还真是一点没变。”男人答道。
随后两人停止交谈,布兰多立刻屏住呼吸,他明白安德莎的感知高得吓人,这意味着他们只要稍微有一点不慎就会被对方发现,甚至那个女人不需要像他一样专门去击中注意力就能做到这一点。
法伊娜也明白这一点,这位贵族千金虽然有些自以为是,但也算见多识广,来自克鲁兹帝国上层社会的她见过各式各样的强者,很清楚安德莎是一位究竟怎样可怕的敌人。
最后是芙妮雅,这位出身山野的小姑娘谨慎而机敏,她只需要看自己的布兰多哥哥作何选择,就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她抬起头,一双碧绿色大眼睛转个不停,可就是不发出一点声音。
三人像是木偶一样站在那里,听到灌木丛另一边的脚步声徘徊了一小会,似乎安德莎与那个叫做米哈拉的男人是在寻找方向。
最后安德莎说了一句:“他们可能已经进入中心地区了。”随后脚步声才渐渐向着世界之树的方向远离了。
良久——
直到这时布兰多才敢出一口气。
“呼——”法伊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面无血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早就浸透了她的后背,额头上也全是冷汗。
“太好了,他们走远了,我们乘机回头吧。”她马上说道。
“回头?”
“当然,那个女人以为我们进去了,乘她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应当快回去找到维罗妮卡大人汇合,然后赶快离开这里不是吗?”法伊娜瞪大眼睛,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不,你搞错了一点。”布兰多严肃地摇头:“现在应该是你一个人回头,女士,也好,外面的头狼埃希斯还睡着看起来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雾魇也被安德莎击败了,路上没什么危险,你应该还记得来时的路吧?”
“我——”贵族小姐一愣,眉尖也高高地挑起来变得尖锐起来:“你你让我一个人走?”
“不然你还想怎样?”
“你你你不陪我?”法伊娜有些不可置信地问。
布兰多有些大惑不解,这位大小姐究竟是有多理所当然才能开口说出来让他陪她回去这样的话来?莫非他和她看起来很熟吗?
“我干嘛要陪你?”因此他很正当地提出了拒绝的意见。
“我……你……”贵族大小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看着他,她本来立刻就想要发脾气,可不知为什么半途又软下来:“那……那你留在这里干嘛?”
“那么有那么大棵树,是个正常人都会有好奇心的吧,大小姐。”布兰多当然不会和这位大小姐说实话,只是如此指着世界之树说道。
当然,任何正常人人都听得出来这话里的敷衍之词。
“喂,好奇心没有命重要吧……”
“咦?”布兰多一愣,奇怪地问:“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担心没人陪你回去?”
法伊娜的脸刷一下浮起一层红晕,她眉毛一挑大声说道:“都都不是,笨蛋!只是随口一问而已,你的命我才不关心呢!那……那我走了,你你你死了可别怪我啊……”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布兰多看着这位大小姐的背影耸耸肩,比起这位大小姐的疑惑来他倒是认真的——虽然有些超出计划之外,但他不得不留下来和安德莎争夺瓦尔哈拉的主宰权。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并非不现实。安德莎并不知道此地的真正意义,因此不像他一样拥有明确的目标,就这一点上布兰多就已经占据了主动。
其二他与芙妮雅在一起,是瓦尔哈拉已经认可的君王,如果他能进一步取得这片传奇领地的控制权,他完全可以借助此地的力量来战胜安德莎。
这就像是一位神祇在自己的神国之内享有巨大的主场优势一样,虽然这么说有些夸张。不过据布兰多所知,瓦尔哈拉沉睡的戍卫部队赶走安德莎就已经足够了。
虽然要把对方“留”在这里还是不大现实的事情。
不过这些可能性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实际上却是惊险万分的事情。尤其是要在安德莎眼皮底下夺得先手,先发制人,仅仅是想想就觉得有些难于登天。
做这样近乎孤注一掷的赌博,布兰多可没有带上一个拖油瓶的兴趣,因此能找到机会将这位大小姐送出去,他绝对是举双手赞成的。事实上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更愿意将芙妮雅也先送到安全的地方。
唯有独行侠,才能安然地行走在危险的边缘。
可让布兰多有些没想到的是,他看到法伊娜的背影才刚刚消失在那扇门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回头,又看到那位大小姐从里面走了出来。
“喂——”
她明明是一副怕黑吓得要死的样子,脸都白得不像话,可第一句话却是:“对、对了,我、我忽然想起来,克、克、克鲁兹人可没、没有丢下同伴的习惯——虽、虽然我们之前还是敌人,不过毕竟你救了我一次……你虽然不仁,在下却不能不义……”
布兰多的脸色顿时有点发黑起来。
……
第二百幕最终时刻(五)
森林里很安静,布兰多掀开丛生的藤蔓在树林中行进时几乎很少听到声音,有时候即使是鸟雀也很少从他们头顶飞过。
从他现在所处的方向向前方望出去,目光层层叠叠的叶片之后是开阔的盆地远景,茂密的森林就像耀眼的碧玉躺在群山环抱之中,地势向中央逐渐低矮,形成内陷。
视野再放远,盆地的最中央就是那棵壮观的大树,大树的根系向四面八方扩张,形成山脉一样的起伏,最近的一道向这个方向延伸到不到里许的地方。
安德莎和她的同伙应该就已经抵达了那里,他不敢跟得太近,凋零领主毕竟是半个德鲁伊,在任何森林中拥有许多优势。
他带着两女沿着一条小路前进——草丛里依稀可以看到这条小道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虽然早已湮没在时间之中——但那些散落在密林间的人工雕琢的石板碎片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一切。
布兰多抬起头,而今这里剩下的只有四周参天古木上垂下来的密密麻麻的气生根与脚下浓密的灌木丛,灰绿色的植物攀附在道路两边蜡白色的岩石上,只有偶尔透过那些根支的缝隙之间才可以从岩石平坦的一面上看到些类似于文字的痕迹。
不过都早已侵蚀得不成样子。
那些文字如果布兰多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属于白银之民的文字。当然不是古精灵语也不是巫师文字,古代生活在瓦尔哈拉这一支民族应当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没有只字片语提到他们究竟是谁。
不过布兰多猜这一支白银之民可能与森林之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今埃鲁因整个南境都有他们留下的遗产。
但不知为何,就是银精灵那里也没有关于瓦尔哈拉过去的描述,事实上银精灵与瓦尔哈拉几乎有着一个共同的起源地;布兰多也问过银精灵小公主,但得到的答案并没有超出他原本所知的。
梅蒂莎说过,瓦尔哈拉的年代应当要比银精灵久远得多,银精灵、雾精灵与月精灵三大白银血脉的精灵与它们共同的精灵王庭亚尔夫海姆出现在世界树分裂之后为黑暗之龙所主导的年代中。
而瓦尔哈拉早在黄昏之战的历史之前就已经是个传说了。在当下的沃恩德,黄昏之龙早已是个虚无缥缈的符号,普通人大多知道这个大魔头,但也知道它已经死了。
那个神话中发生的故事——
只有圣殿的僧侣与玩家才知道一些关于混沌的势力,不过比起来他们要对付的也不过是挂着黄昏的名头行事的邪教徒而已。
不要说神圣盟约之中那次天地之战,就是与黑暗的圣者之战都是遥不可及的历史了。
更不要说和黄昏之龙同时代存在的那些传说,比如瓦尔哈拉,比如天青色的骑士与苍之史诗,早就成为了吟游诗人口中的歌谣与故事而已。
“我没看错的话,那些是文字吧?”
法伊娜在他身后小声问,这位贵族千金自从不敢一个人回去之后,就干脆赖上了布兰多。她算是看出来了,虽然布兰多不像其他那些贵族青年那样对她唯唯诺诺,而且总是和她过不去,但至少不会真拿她怎么样。
“你不会自己看么?”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可我记得埃鲁因人最后一次开辟蛮荒已经是五十三年前的事,是来自维埃罗家族的鲁曼男爵,他也是埃鲁因最后一位开拓骑士。书上说在此之前让德内尔以南都是真正的黑森林,无主之地,没有任何文明曾经拥有过这里……但如果这些真的是文字,而且证明这里曾经有文明存在的话,那么信风之环就是曾经衰落的土地,而不是天然的黑森林。这样书上不就错了?”
“你你不要那么看着我,我的帝国编年史科目可是优秀,还得到过冯·哈因大师的嘉奖呢!”面对布兰多的目光,贵族千金有些不大自在地答道。
“是那个号称可以解读《苍之诗》的矮人大师?”布兰多问。
“是解读一部分,另外冯·哈因大师虽然是个矮人,但他可是加入了帝国国籍的。”法伊娜有些自得地抬起下巴,不自觉地把身份标签亮了出来。
“不过他难道不知道德鲁伊比埃鲁因人早五百年居住在黑森林内了,什么叫让德内尔以南是无主之地?”布兰多讥讽道。
“喂!那、那个不算,德鲁伊们对土地又没有需求!”
“是啊,难道克鲁兹人胆敢以这个为借口将他们边境上的所有德鲁伊驱逐?这样帝国的疆域岂不是又扩大了一圈,可喜可贺!”
“你、你——”
比起这个来,真正引起布兰多不满的是法伊娜口中的帝国编年史事实上包括埃鲁因的历史,这也是为什么这位千金小姐会如此了解埃鲁因的过去的原因。
帝国人从来没有将埃鲁因视作一个独立的国家,其实他很清楚在克鲁兹帝国尤其是持帝国派政见的贵族看来,埃鲁因不如说是帝国的一个海外领。
正是这样的自大让每个埃鲁因的玩家都不堪忍受。
当然布兰多还不至于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过不去,他不过是将贵族千金刚刚翘起来的小尾巴踩回去,以免她得意忘形罢了。然后年轻的领主回过头,看着碧绿茂密的森林。
森林中这条小路并不是独立存在的——
道路从来都是用来连接这座原本存在于这座森林之中的“城市”的其他部分,虽然布兰多不知道这条路通向那个区域,不过他们没走多久就认识到了这一点。
分开重重灌木之后,道路通向一片遗弃在林地之中的遗迹,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那些岩石堆砌的高大建筑,这些建筑为一片幽静的绿色所环绕,悄无声息地矗立在这里的空地上。
不过布兰多才刚从一片灌木中冒出头,就感到芙妮雅拉了拉自己的手。
他马上警觉地缩了回去,然后小声问道:“怎么了?”
“有坏人。”小女孩看着他用口形答道。
“在那里?”
芙妮雅指了指外面,布兰多顺着她的手看出去,发现她指的是遗迹中最高的一座建筑。布兰多仔细看过去,马上留意到异常。
那座建筑屋顶上的一束植物似乎有些怪异。
布兰多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因为他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植物,而是安德莎。那个女人隐蔽得极好,作为她半个德鲁伊的天赋融身入林一般人还真难发觉。
只是可惜,这一次她的对手是森林的女儿,受尼雅女神所眷顾的芙妮雅——
不过即使如此布兰多还是吓得冷汗直冒,现在他才意识到没把芙妮雅送回去是个明智的选择,在森林中作战有森林女神的女儿帮助好处简直是太多了。
“嘘!”布兰多马上给后面跟上来的法伊娜打了个手势。
然后他再向外看去,这里应该是一座集市,布兰多从那个环形的布局上认出了这一点,最高大的建筑无疑是贸易之神的神庙,在过去的时代神祇还存在的年代里这座神庙一定是相当兴旺的。
而此刻安德莎就站在那座神庙的屋顶上。
你得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邪教徒,向来是对任何神祇都没有好感的,也不必怀有最基本的敬意——虽然沃恩德的众神在圣者之战之前的历史中一直庇佑着人类。
法伊娜也看到了安德莎,她吓了一跳:“她怎么在这里?”贵族千金赶忙看着布兰多,用口形问道。
“如果你有点智商的话也知道她一定是在找我们。”布兰多比划着答道。
少女吸了一口气,抱怨道:“都怪你,所以我早说了我们应该回头的!”
布兰多没好气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心想我又没拦着你离开。不过他懒得理会这位大小姐脾气复发的家伙,干脆用口形答道:“抱歉,这么复杂的哑语我看不懂。”
法伊娜顿时呆了。
不过与这位大小姐感到担忧与不安不同,布兰多却反而觉得这是个机会,如果安德莎一直在前面他还真找不到什么机会先一步到达瓦尔哈拉的核心区域,既然对方停下来。
那么正是他争夺先手的机会。
布兰多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他没看到那个女人的同伴,不过想必也应该在这个集市中。他把目光放远,注意到集市另一边的出口,这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安德莎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地方停下。
因为他发现那个地方竟然有一座高高的城墙——城墙是由于这些建筑同样质材的岩石构成的,上面同样覆满了藤蔓与根支,大半部分都湮没在树冠之中,因此从远处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布兰多仔细观察那道墙垒之后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道高大的围墙应当是将世界之树这个方向整整围了一圈,它的两端连接在世界之树的两条山脉一样的根系上,构成了一道天然的弧形防护圈。
而在那道围墙之后,还有好几道内墙,里面应当是一座扇形分布的城市,这个依托巨大的树根在世界树之下构筑堡垒的构思极为巧妙。
如果布兰多此刻是此刻的领主一定极为满意,但现在他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满嘴苦涩。
因为围墙的唯一出口就在集市的另一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安德莎就应该在监视那个方向,这个女人虽然不明白这个地方究竟是干什么的,不过能成为牧树人的十二为牧首之一显然不会头脑太过简单。
至少她目前的判断就是最为准确的,而且如果不是芙妮雅的话,此刻恐怕他已经被这个女人所发现了。
不过历史没有如果,现在布兰多先一步发现了安德莎,那么他至少就有了些许战胜对方的希望。
但要怎么才能穿过集市呢?
布兰多有些头痛。
……
第二百零一幕最终时刻(六)
法伊娜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布兰多回过头,“你想要从那里过去?”贵族千金用口形问道,她指了指遗迹中心那条藤蔓盘根错节覆盖着的街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
“你疯了。”法伊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等等,你打算用那个斗篷吗?”
那斗篷要可以就用好了,布兰多忍不住想。可是某个老年痴呆症患者连启动咒语都没留给他,鬼才知道那东西要怎么使用。
他摇了摇头。
法伊娜不解地看着他,但年轻人已经举起手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留下。然后他伏低身体,转头向外爬了出去。
这个动作落在法伊娜眼中吓了一跳,她眼睁睁看到布兰多爬到离那遗迹不到十尺远的地方停下来,吓得忍不住张开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
但布兰多当然没有发疯,他很清楚自己这么潜伏出去的下场。他在潜行上虽然还算有点心得,但也明白还远远比不上那些真正高端的夜莺与游侠。
就是那些人在低超过十级的情况之下也不一定能保证在安德莎这个怪物面前百分之百不会被发现,尤其是在森林之中,则更不用说他了。
布兰多从来都很有自知之明,他不过是前进观察而已。在森林里光是远远地看得不出一个结论,他没有浪费时间的习惯,因此只有选择冒险一途。
他趴在灌木下面犹豫再三,目光越过欧石楠的枝桠盯着不远处那一片片死寂的遗迹,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如何安全地穿过这里的念头。
不过这有点异想天开,安德莎不是傻子,她在这里,至少就说明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找出他。布兰多盯着外面毫无头绪,脑子里就忍不住飘过一些毫无关联的念头。
他想到若这还是一个游戏,那么游戏之中一定有其完成任务的方法吧?
想到这里布兰多忽然感到脑海之中闪过了一丝灵感,他一时想起了过去游戏之中的一些事情;依稀记得在琥珀之剑才开始投入测试时,这个游戏就因为它与传统游戏的巨大不同而引起了轰动。
因为在一般的游戏之中,大多数的游戏设计理念是为了考验玩家,但一个任务不管设计得多难,最终还是要给玩家留下一条可以完成的路。
在简单的游戏中,这条路是坦途。在困难的游戏之中,这条路布满荆棘。
只是布满荆棘的路始终至少也是一条路。
而琥珀之剑却运用了完全不同的设计理念,游戏追求最大的化的真实。设计者曾经有这么一句在玩家之中相当著名的话:
森林中从没有道路,需要依靠你的勇气与智慧去开辟。
因此琥珀之剑中不存在“必然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像是那个翡翠之巅的笑话一样——“设计组居然为苍翠之龙设计了掉落列表,其实他们完全可以省略的”——因为苍翠之龙从游戏开始就一直被称之为永远无法被击杀的世界首领。
(注:因为拥有整个沃恩德世界唯一一个最上级“永恒”要素的原因,翡翠之龙被定义为同时存在于无数个平行宇宙,因此无法在任何一个地点,任意一个时间单独地被击杀——这几乎等同于不朽,因此在琥珀之剑中号称不朽者,也就是无法被击杀的BOSS,所以被玩家笑称掉落列表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永远也不会用上)
但琥珀之剑的理念就是如此,设计者给予被称之为真实的可能性。虽然玩家们一开始将这种真实称之为刁难,可最后还是接受了这种设计思路。
“如果琥珀之剑不是当时世界上唯一一个虚拟实景游戏的话,恐怕早就被玩家抛弃了吧,玩家始终追求的还是游戏性而非逻辑性”布兰多忍不住走神想到。
正是如此,他忽然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抓住了思路。
如果游戏的初衷是提供一个被称之为真实的可能性,看起来像是对于玩家的刁难,但事实上却是摒弃了过去游戏那“唯一或者唯几的路”。
如果没有所谓的“攻略”,那么就自己开辟一个“攻略”,这就是所谓琥珀之剑的精神。
布兰多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想到了办法。如果不能完美的完成任务,那么弃卒保车也未必不是一种选择,他的目光转向一边,然后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
不过他一退出灌木丛首先就看到法伊娜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就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和你在一起我起码要短命十年!”她瞪着他说。
“这样就短命十年的话,待会恐怕要会直接夭折了也不一定呢。”布兰多看了她一眼,如此答道。
“什、什么意思?”
“看到那片废墟了吗,待会我们借助它的掩护悄悄从那背后潜过去,刚才我仔细看过了,那边是可能性最大的一条路了,其他的基本是死路一条。”
布兰多连比带话地解释清楚了自己的判断,不过法伊娜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一下就张开嘴:
“那边看起来是不错,可是乡巴佬你没注意到最后一段根本没有任何遮蔽,无论如何也是肯定会被发现的吧!?”她忍不住竖着眉尖反对道:“我说,那个女人可是牧树人的十二位牧首之一,你别把她当傻子——她在这里出现,就一定说明她有抓住我们的把握!”
“我当然知道,我也注意到了。”布兰多摇摇头答道:“可我知道,她也一定清楚,经过先前的经历她也一定不会把我们当傻子,既然如此,她反而不会过多地注意那个方向。”
“反其道而行的道理我也明白。”法伊娜皱着眉毛:“可只潜过前半段有什么用,后半段是一片平坦的广场,她就是再不注意也会发现我们的。”
布兰多没有答话,他当然清楚十全十美的事情没有那么多。但至少先想办法解决一半,剩下的就得靠自己拼命了。
这个时候想一点险都不冒是不可能的,何况他也没太多时间耽误,虽然有威廉相助,但外面的德鲁伊们能撑到什么时候还是个问题。
因此他摇了摇头。
“喂!”法伊娜差点急的真的发出声音来,她一把抓住旁边的芙妮雅:“芙妮雅,你快劝劝你的这位大哥哥,这个疯子想要自杀,我可不愿意陪他!”
芙妮雅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不打算反对——布兰多的决定就是她的决定。
贵族千金一下子就哑口无言了。
“你留下来吧。”布兰多说道,他也没理由带上这位贵族千金,尤其是这看起来有些像是去送死。
可这个时候这位来自花叶领的公主却犹豫了,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慌乱。照理说她应该同意,可她看着布兰多与芙妮雅,没来由地发起脾气来。
“不行,你必须带上我!”她竖着眉毛赌气道。
布兰多一时有点无法理解这位大小姐的思路,忍不住没好气地说道:“我说,你不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吗?”
“谁叫你早先在维罗妮卡大人那里忘了留下我,乡巴佬,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就要负责。你想丢下我一走了之,还算是个贵族吗?”
我本来就不是贵族,布兰多差点忍不住喊出来。不过他看着法伊娜认真的样子,仿佛只要他不答应她就要自己跟上来,忍不住有点头痛。
他又看了看芙妮雅,最后终于妥协了——反正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不是吗?何况布兰多甚至忍不住有点恶意地想,这是自己要跟上来送死,即使出了什么事情也怨不得他。
因此他叹了口气,勉强算是同意了法伊娜的说法。
贵族大小姐瞪着她——这个时候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似乎在长久以来的斗争中,她终于占了第一次上风。
“我们立刻出发吗?”她问。
布兰多很想说是我,不是我们,不过此刻也只有点头。何况说服了这位大小姐之后,他的确也该开始着手行动了。
但事实上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他要通过那片废墟其实完全不费任何力气——当然虽然后面的广场依旧是个大问题。
然而现在带上法伊娜与芙妮雅,问题就复杂了许多。他不敢让法伊娜与芙妮雅跟着自己,而是往返两次将两人抱过去。
这说起来有点滑稽,但事实却是布兰多即使抱着一个人,潜行的技巧也比法伊娜自己单独行动强得多。
他第一次抱着芙妮雅穿过废墟显得很顺利,他小心翼翼地从植物茂密的一侧离开丛林,然后借助一道断墙的掩护钻入半间石屋中——而就像之前他判断的一样,这个方向背对着安德莎,这个女人也并没有在这边投入过多的注意力,因为事实上她只要盯着那边的广场,就足以确信布兰多有再大的本事也一样会被发现。
安置好芙妮雅之后,他又掉头返回去接法伊娜。他的动作很迅速,穿过灌木时几乎不发出一丁点声音,这样高明的技巧差点把来自克鲁兹的贵族大小姐看呆了。
她也算见识广博,很清楚只有军队中最高明的斥候才能做到这样的细节,而一般的贵族事实上是不会去学这些东西,除了那些身份特殊的人。
比方说王室的密探。
法伊娜以前也和自己父亲手下的密探打过交道,不过他们那点水平和此刻的布兰多比起来,简直就像是花架子了。
不过这位贵族千金还不知道,实际上布兰多自己对自己那点潜行技巧压根看不上,她根本无法想象游戏之中那些专业的夜莺、游侠玩家的潜行技巧有多么可怕。
潜行技能达到十级以上时甚至可以做到视觉欺骗,也就是说他站在你面前你有可能都无法发现。
而达到十五级以上更是掌握着传说中的视野躲藏的技巧,在人前当面玩消失,那几乎已经是魔法才能达到的效果了。
但魔法可以驱散,潜行却不能。
高级夜莺吃饭的技巧,自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布兰多一把将法伊娜抄起来的时候这位大小姐终于清醒过来,她吓得差点叫出来,要不是布兰多机警地一把捂住她的嘴的话。
布兰多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提醒这位大小姐注意分清场合。法伊娜脸红了红,虽然这已经不是布兰多第一次这样将她横抱起来了,不过上一次是在深不见底的悬崖上向下跳,那个时候她吓坏了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第二次也是为了躲开圣者多头龙的攻击,基本上同样是吓呆了。
只有这一次,她意识还算清醒——不过法伊娜更愿意不那么清醒,至少不会那么羞涩难安,脸好像都要烧起来了一样。
等到她从一片慌乱之中恢复过来的时候,布兰多已经将她放在了半截墙壁后面。
到此刻为止布兰多经过好几次往返已经将芙妮雅与法伊娜转移到了这片废墟的最后一段,前面就是那道广场,剩下的就像之前所说过的一样:
要靠拼命了!
他拍醒这位贵族千金,用口形问道:“你真不留下?待会可能会送命喔?”布兰多打算最后一次试图吓退这位千金大小姐,可这一次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否定的。
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好像咬定了他似的,坚定地盯着他摇了摇头。那感觉仿佛真的是克鲁兹人从不抛弃战友精神似的,一时让布兰多感觉古怪无比。
“算了。”他叹口气说道:“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然后他探出头去,看看要怎么穿过那个广场。可这一探,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事实上不只是他,和他一起的法伊娜差点“啊”一声叫出来。
因为他看到一个身着红袍的人影竟然正好在广场另一头。
“活见鬼,果然早料到了——”布兰多心中忍不住暗骂了一句,他以为对方至少会有一点疏忽的地方——那怕甚至这本来都算是不是疏忽的疏忽。
可没想到安德莎还是滴水不漏,那个同伙守在广场另一边,他们根本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布兰多退回来,忍不住咬了咬牙,一时间竟想不出任何办法。
可这个时候法伊娜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这个距离已经很短了,为什么不用斗篷试一下?持续时间应当足够的!”
斗篷?布兰多一愣,这才想起法伊娜说的应该是威廉给的斗篷。
他一时有点郁闷,心想要能用早用了,而且如果那斗篷真如威廉所说可以瞒过龙王的感知,那么在安德莎面前瞒天过海简直是小菜一碟。
然而——
没有那么多如果。
他忍不住挣开法伊娜的手,有点怀疑这位大小姐是不是因为太过害怕把脑子吓傻了,当初她应当明明知道原因的——要不就是威廉那老年痴呆症还带传染的?
可没想到法伊娜又一次抓住他的手,她问道:“喂,你莫非真以为那东西无法启动吗?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布兰多怔了下:“你是干什么的?”
“贵族大小姐?”
“去死。”法伊娜咬牙瞪了他一眼:“乡巴佬,我是魔剑士,解析咒文是我的老本行!”
“哈?”布兰多这次真是呆了:“你能行?那东西至少是神话之中存在的奇物,上面的法阵和我们现在可有很大的不同,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大小姐你好像连正式的职阶都还没有吧?”
“那是因为我是贵族。”花叶领地的公主殿下一副没好气的神色:“我不可能去参加爱冒险者公会的职评,再说作为贵族,我学的东西可比一般人细得多。”
布兰多一愣,忽然觉得好像还真有这个可能。他于是停下来,第一次有些认真地问道:“真的可以?”
“我也不知道,要试试。”法伊娜也不敢把话说太满了,不过说到自己本行的事她倒显得严肃了许多,也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摆架子的样子。
布兰多点了点头,将裹在手上的斗篷交给了过去。法伊娜接过斗篷,用手自己在上面摸了摸——这是个纯粹的体力活,因为斗篷就像威廉所说那样实在大得惊人。
不过大约几分钟之后,法伊娜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声音虽小,却吓得布兰多差点跳起来,他马上回过头去看着遗迹方向——好在安德莎竟然并没有察觉到。
他立刻回过头瞪着法伊娜,如果不是确信不可能的话,他差点要怀疑这位大小姐简直就是个标准的内应了。
而这一次这位贵族大小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失,她第一次第一次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向他吐了吐舌头,但还是有些欣喜地用唇语对布兰多说道:“乡巴佬,这东西的法阵我学过!”
“你学过?”布兰多一惊之后立刻转忧为喜,他做梦也想不到如此巧合的事情。如果法伊娜真学过这东西,那么找到它的启动咒语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玛莎在上,他立刻感到幸运似乎还没离他远去。
……
第二百零二幕最终时刻(七)
法伊娜在斗篷上摸索了一阵,很快就找到了线索。咒语都是有固定形式的,当然强大的巫师可以随心所欲。但一般要遵照其基本原则,常年在魔法之河畔生活的女巫们认定这个世界上有三万六千个充满了神秘力量的字符,这些字符可以概括这个世界的一切法则,符文魔法与圣言魔法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这些字符也最常用在魔法物品的启动咒语上。
如最常见的“Eaam”(地),“Oss”(风),“Vo”(水)与“Flame”(火焰)。
斗篷上的大地气息很浓,事实上除了白银与黄金的种族制造的人工魔法制品之外,最早的时代中大多数的宝物都是从元素界流入的;因此贵族千金试了试描述大地族裔起源的“巨人诗歌”,这部法典之中有一千二百个魔力字符,要一一尝试几近不可能。
但她很有经验,通常来说启动咒语要选择符合魔法物品展示的能力,因此范围就变得极为狭窄了。
她尝试了代表着阴影的“亚拉的牙齿”与颤动符文,然后眉尖微微一跳,有些得意地抬起头来讲斗篷递给布兰多。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少女的骄傲,抿着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好像是在说——如何?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接过斗篷,视网膜中立刻跳出一行绿色的小字:
布匿王的隐匿斗篷,魔法抗性30%,启动异能:进入万物遮蔽状态一百二十息,在此期间角色如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虽然它还可以感受到周围的一切)。启动咒语:Far。
这就代表这件装备已经“鉴定”完毕了。
找出一件宝物的“作用”与“启动咒语”这个过程,在琥珀之间中就称之为“鉴定”。而鉴定法术的确是类似于魔剑士与咒骑士这类职业的本行。
因为魔剑士并非是使用魔法的剑士——虽然他们也会魔法,但他们的真正力量是解析魔法以对抗巫师的剑士。他们通常在反魔法,而非魔法上更有造诣。
不过布兰多现在看到这东西却没心思想其他的,万物遮蔽——描述是“如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忍不住眼角一跳。
按照琥珀之剑中的法则解释,万物遮蔽就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主要位面,包括物质位面,四个元素位面与两个能量位面;因为这七个世界重叠构成了沃恩德的全部,任何人在任何一刻存在于这个世界都必须基于这七个世界之上,就像人必须要站在地上一样。
这可与原来的隐形大大的不同。
在神秘系的法术之中,隐形只是透过气系或者水系魔法折光,或者扭曲法则改变光前进的路线来达到欺骗视觉的目的,归根结底只是一种幻术,只是看不到,但依然可以被听到、闻到。
甚至会迎面撞上什么。
然而万物遮蔽就强得太多,至少布兰多知道这东西有一个简单的用途,那就是用来穿墙。因为在遮蔽状态之下,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墙”相对于受术者来说是不存在的。
虽然这个时间只有短短一百二十息也就是差不多五分钟,但用来逃命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
这东西对需要它的人来说说是神器也不为过,加上30%的法抗绝对对得起神话之中存在过的宝物的身份。巨人之王布匿藏宝库之中的传奇斗篷,一点也没有为它的主人丢脸。
布兰多举起斗篷将三人笼罩进去,他念道:“Far!”
斗篷顿时变得透明起来,那种感觉极为奇妙,就仿佛一层环绕着他们的水幕一样。
芙妮雅瞪大眼睛看着周围的景物,她有甚至些崇拜地看着布兰多,年轻人总是能做到一些神奇的、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不过布兰多自己也是过了一会才习惯这个状态,他知道现在他们应当已经进入了万物遮蔽的效果之下;以前在游戏中拥有这样属性的装备都在一些很有名的独行侠手中,他连见都没有见过一次。
“你你怎么知道咒语,我没有告诉你呀?”但法伊娜却显得极为惊讶,她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吃惊地瞪着布兰多的脸问道。
布兰多一愣。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因为在游戏之中一件物品只要被鉴定之后,玩家就可以直接看到属性并启用,但他忘了——这里可不是游戏之中。
这里就和NPC与NPC之间的鉴定一样,是需要鉴定者来描述装备的作用的。而像他先前那种行为,属于先知先觉——除非他可以证明他有星见的血统,否则估计有极大可能要被绑上火刑柱。
布兰多脸色顿时有点僵,他看着法伊娜极为震惊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如果说他其实早有“鉴定”装备的能力,这也说不通,否则当初就不用等到法伊娜来鉴定了。
如果说没有,那么他是如何得知启动咒语的呢?
“恩……”布兰多咳嗽了一声,心念急转答道:“这个……你不是说过是巨人诗歌上的某一段吗,巨人诗歌上与遮蔽相关的,除了代表阴影的亚拉的犬牙,要不就是代表盲目的颤动符文了……所以我就试了一下……”
“就成功了!?”法伊娜不敢置信地问,这也太简单了!那这还要她们这些解析咒文的专家来干嘛,干脆直接猜不就好了?
少女瞪得大大的眼睛中忍不住有些动摇,她进而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挫败感。
“不。”布兰多赶忙摇头,至少在这件事上法伊娜还是干得不错的,他不想打击她的自信心:“你已经确定了范围,我可不感知不到魔力的波动周期,你知道……我只是在传说与神话这方面的知识上精通一些。”
“真的?”
“当然,我好歹也是个元素使啊。”
“哪有剑术达到黄金领域的元素使。”法伊娜忍不住撇撇嘴,她一脸的不相信:“冯·卡因大师常说,我们人类的生命是极为有限的,如果不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一件事情上的话,恐怕不会有什么成果的——”
“那可未必。”布兰多摇摇头:“你忘了当初在绿之塔我从你手上抢回那东西的时候,我可是用过法术的。”
“你还好意思提!和一个女生抢东西,太差劲了,真是个失礼的家伙!”一提到绿之塔发生的事情法伊娜就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她哼了一声:“当初我就在想你一定是个冒牌贵族,乡巴佬,没想到竟然是个真货——”
她哼了一声:“埃鲁因来的家伙果然粗鲁得很。”
布兰多忍不住抹了一把汗,心想自己还真就是一个冒牌货。不过这位大小姐的说法他却不敢苟同,虽说和一个女生抢东西是有些不是,不过当初他就是不是为了抢东西,纯粹是为了教训一下某人的自我为中心罢了。
任谁还在和商人讨价还价的时候手上的东西被别人抢了都会恼火的,何况那种完全不懂规矩的行为——当然石之钥匙对他来说也还算有用就是了。
“一码事归一码事,我现在可不想和你讨论之前谁是谁非。”布兰多现在心情大好,他顶着斗篷带着芙妮雅与法伊娜缓缓向外走出去,万物遮蔽效果果然不同凡响,安德莎在上面还在盯着森林方向、偶尔看一眼世界之树上面,但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三个人正在缓缓穿过广场。
而另一边,站在遗迹另一头的那个穿着红袍的男人也同样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三人的存在。只是布兰多看那个男人身形隐约有些眼熟,但在这么远的距离上看不太清楚对方的样子。
但没想到这个时候法伊娜却说话了:“咦,那个人看着有些眼熟。”
“眼熟?”布兰多一愣,他在游戏中与不少牧树人的高级头目打过“交道”,认识其中的某一个、或者听过对方的声音有点印象还情有可原,可这位出身上层家庭的千金小姐怎么会对一位异教徒“感到眼熟”。
“啊,好像是那个布拉斯的神官安曼嘛,我以前和父亲一起见过他许多次,他还在花叶领当地区主教时我父亲和他很熟的。”法伊娜答道:“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
“安曼?”
布兰多差点没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安曼他倒是遇到过,不过早在几个小时前(布兰多以为的时间)就被他推到雾魇的口中丧生了。他亲眼看到那家伙被刺穿心脏,而据他所知除了黄金之民以外被刺穿心脏没有会不死的,甚至连天使为其复活都做不到。
不过经过法伊娜的提醒,他看着那个男人却越看越像,虽然在这个距离上看得不是太清楚,但大概是不会错太多的。
事实上开始他就有些觉得不对,只是完全没往那个方向多想。
“真是安曼?”布兰多自己都有些不太确定起来,他忍不住问道:“你确定?”
“你这人说话真怪,我怎么能确定,这么远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只是觉得像,随口一说而已,你那么郑重其事干什么啊?”贵族大小姐没好气地抱怨道:“不过堂堂一个大神官居然和牧树人的异教徒走在一起,真是惊天秘闻啊!”
她好像感到有些刺激,舔了下唇这样说道。
“如果真是他的话。”布兰多心中却说道:“那可不是秘闻那么简单的事情了。”死者复生,而且还是心脏受到重创的情况下,正常方法是绝对没有可能的。唯一的方法就是邪术,说实在话布兰多完全没料到安曼竟然会和邪术扯上关系。
那家伙竟然是个卧底?
他吸了一口气,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脑子里面一时间好像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堂堂炎之圣殿的一位大神官竟然是个牧树人,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具有冲击性了,更令他感到吃惊的是当年在游戏中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露出来。
他还以为在玩家面前NPC一点秘密也没有呢。
但正在布兰多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谁在那里,藏头露尾,给我站出来!”
那个声音略显沙哑,但语气却冷得令人骨子里发寒。布兰多听到这个声音差点跳起来,因为这个声音不是别人的。
正是安德莎。
怎么可能会被被发现了?
布兰多和法伊娜一时间差点被吓得僵在那里,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各自从对方面色苍白的脸上看出些惊魂未定的意味来。
……
第二百零三幕最终时刻(八)
“谁在那里藏头露尾?”
安德莎冷冰冰的声音仿佛是一条毒蛇吐着杏子,声音回荡在广场上,让布兰多等人一下僵住了。
这个女人立刻出手,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攻击方向并不是广场,而是一侧的森林中,粗实的藤蔓舞动着从半空扫过,轰隆一声将那个方向几株古木连根拔飞。
泥土扑簌簌落下,忽然从那下面射出一道人影来。
布兰多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人影,只见那边的空气仿佛一下停止了流动似的,视线竟变得灰蒙蒙的。安德莎漫天鞭影在灰色的视界之中一下变得缓慢起来,就好像在一层液体中阻力增大一样。
灰领域。
灰领域其实就是改变一个地区既定的法则,使之进入一个名为“灰”的世界,这个世界位于暗能量世界与灰色符文平原(地元素)交界处,是一个碎片般的次世界,这个世界是在“黄昏之战”中诸多被击碎、沉没于世界之边的半位面之一。
(黄昏之战,是指黄金时代与黄昏之龙的战争,在这次战争之后沃恩德由天青色的骑士击碎苍穹进入了第二个纪元。)
但灰剑圣梅菲斯特的“灰世界”却并非真实的灰世界,而是一种幻想具现的能力,就是将存在于传说之中的世界投影到沃恩德的物质界,以具现那些传说中的能力。
时间钝化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要素之一,布兰多绝对不会认错,那条人影就是梅菲斯特。“他怎么会在这里?”布兰多吸了一口气,手心中全是冷汗,这一幕也太刺激了一些,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梅菲斯特向前跃出,但这并不轻松,他在地上一滚才完全避开安德莎的长鞭;然后从容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开口道:“你就是安德莎?”
安德莎冷冷地哼了一声:“原来是丧家之犬灰剑圣梅菲斯特。你不去找你的死敌克鲁兹人的麻烦,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梅菲斯特却不理她,自顾自地说道:“既然你就是安德莎,那么就对不起了,我是为取你性命而来——”
“那就是那个大魔王梅菲斯特?他以为他是谁啊,竟敢这么和那个女人说话——”法伊娜听到安德莎说出对方的名字时吃了一惊,灰剑圣梅菲斯特这个名字在克鲁兹也算是家喻户晓了,大人都用他来教育小孩,比如通常的说法是:
“捣蛋鬼,如果你再不听话,小心那个大魔王梅菲斯特来吃了你!”
可惜法伊娜看到梅菲斯特时对方并不如她自己所想象中那样青面獠牙,相反,这位灰剑圣还算得上是一个有些俊朗的中年人。
安德莎也是一愣,她没料到梅菲斯特上来三句话不到就要动手,只见他话音刚落就从背后拔出长剑,巨大的剑身在阳光之下灰蒙蒙一片。
梅菲斯特双手举起剑对准安德莎,沉声道:“准备好了!”
“你——!”安德莎怒极,“狂妄!”她一声怒吼,整个遗迹上空忽然乌云滚滚,粗如蛟龙的闪电带着轰隆隆的声响在云层中翻滚,她向下一指,布兰多隐约看到三个青色的神秘符号在她身边显现然后又消失——
然后无数闪电从半空劈下,如同无数雪亮电舌从乌云中吐出集中于一点,形成一道巨大的闪电叉。
布兰多知道这个法术是德鲁伊的雷击术,那三个符文分别是“闪电”、“怒火”与“自然”,雷击术制造的电舌可以分开攻击每一个敌人也可以集中,其中每一道都可以造成足以制一个普通士兵于死地的伤害,这个伤害随施术者的血脉属性提高而提高。
安德莎施展出的这个法术,每一道闪电恐怕都足以杀死一个白银阶的战士,集中起来威力更是大得惊人。
但对付这个法术很简单,因为所有闪电类法术都是以金属为引导作为目标的,只要将身上最显眼的目标物丢出去就可以了。
不过布兰多没想到得是梅菲斯特竟然也知道这个法术的弱点,他马上将手上的长剑侧身一丢,闪电瞬间击下落在剑上汇聚成一个刺眼的电球,普通金属在这样得温度下会瞬间融化,但魔法武器却反而可以吸收闪电之中的魔力。
闪电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长剑插在地上的地方焦黑一片,但是梅菲斯特的剑身上此刻却缠绕着一条足有手臂那么粗的闪电,在剑上环绕发出噼啪的响声。
“现在那剑上还附带40%的电伤,持续三轮,但输出伤害不超过那个法术的总伤害。”布兰多喃喃自语:“以前就听说梅菲斯特在与克鲁兹人的交锋中身经百战,今天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你在说什么?”法伊娜没听清楚,忍不住扭过头问道。
“没什么。”布兰多摸了摸芙妮雅的头,答道:“乘他们还在战斗,我们赶快走吧,机会难得,失不再来。”
法伊娜看了看那边,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虽说安德莎的法术没造成什么实际效果,但那个场面实在是太过壮观了,闪电汇聚时因为太过明亮导致好像整个世界都黑暗了下去,那样的场景任何正常人看到了都会感到敬畏。
而这个时候梅菲斯特隔空收回了长剑,他向上一抬头,整个人就化作一条灰影向安德莎所在的建筑上射了过去。但由于领域的原因,他的速度并不快,安德莎立刻施展了第二个法术。
她召唤出枯萎与黑暗之灵,一头血淋淋的野兽顿时破地而出,那巨大的野兽像是一头犀牛,不过浑身遍布骨板与尖刺,而且足有一头大象大小。
这才是牧树人特有的法术,黑暗盟友,它与德鲁伊的动物盟友召唤方式相似,但召唤出的野兽都是经过神之血改造过的兽灵。
她向前一指,犀牛顿时撞开破碎的岩石向梅菲斯特狂奔而去,这东西的四蹄每一次踩在地面上周围立刻回应来波浪一样的震波,若是普通士兵在它周围十米范围估计立刻就会被震死,更不要说被直接撞上。
可是就是这等程度的攻击对于梅菲斯特来说也不过只能阻挠他前进而已,安德莎并没有指望依靠黑暗盟友就制服这位灰剑圣,她已经向后伸出手,无数藤蔓分开露出一支藤木法杖——这法杖看起来有点恶心,上面的藤蔓像是活过来一样上下挥舞,就像是布遍触手。
安德莎手一抓就握住那法杖,这还是她第一次使用武器,她举起法杖,一层木质藤须立刻从她下半身向上蔓延,从她平坦的小腹、乳房与脖子蔓延到面颊,然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形成一层木质装甲,甚至连头发都被包裹起来,形成那种触须一样的蛇发。
安德莎手举法杖,蛇发上下飞舞,在黑沉沉的乌云背景之下显得格外诡异,就像是神话之中的邪恶女神一样。
布兰多与法伊娜一边向前赶,一边回过头来看后面的情况。而他们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我去,那个疯婆子动真格的了!”布兰多惊讶莫名,他惊讶的是灰剑圣梅菲斯特竟然有这么厉害?
他还一直以为梅菲斯特就算比克鲁兹帝国的女战神,青之剑圣维罗妮卡稍微强一点,但也强得有限呢。
安德莎施展完一个防护法术后,抬起头看到梅菲斯特刚好斩杀了自己召唤的黑暗之灵。梅菲斯特杀死那头犀牛的方法简直太简单不过,当黑暗之灵向他撞过去的时候低下头使尖尖的犀角对准他,但灰剑圣不闪不必直接正面一把抓住那犀角,然后轰然一声那大象般大小的犀牛气势如虹的冲锋竟然生生被他停了下来。
由极动转至极静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差点都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巨大的反冲力甚至让黑暗之灵粗壮如水桶的四肢吃不力直接向下跪了下去,然后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地面上的岩石生生被反冲力击碎,将黑暗之灵陷入一个大坑之中。
梅菲斯特松开手时,就从巨大的犀牛眼、口、鼻以及耳朵中流出血来,这庞然大物竟然就这么生生被撞死了。
布兰多和法伊娜看得目瞪口呆,这尼玛还算是人吗?他以前最巅峰的时期力量虽然也比这过之而无不及,但很少这么野蛮地去战斗,没想到梅菲斯特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中年大叔,打起仗来确如此暴力。
不过布兰多忽然感到有点热血沸腾,他忍不住想到这才是战士——真正的战士就应该是这么一往无前,酣畅淋漓的战斗。
一旦冲锋,就要让对方胆寒。
安德莎虽然并未胆寒,但也吃了一惊,她被藤蔓包裹的面颊上看不到什么表情,但露出的眼睛却闪了闪。
她将手中的法杖一挥,咬牙切齿地说道:“去吧,我的孩子们。”
大地忽然震动起来,她身后那栋巨大的建筑瞬间分崩离析,无数巨龙一般的藤蔓从地下奔涌而出,这些绿色的巨型“沙虫”在半空弯曲成一个“U”型,然后向下面的梅菲斯特撞过去。
“巨化植物!”布兰多虽然脚下不停,但看着这样程度的战斗也忍不住有点挪不开眼睛,自从穿越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个水准的战斗了,而且交战的双方的战斗经验都是如此丰富。
因为知名NPC的战斗经验,一般玩家往往是比不上的。
第二百零四幕最终时刻(九)
不过梅菲斯特展示了力量,安德莎竟然立刻就想要用力量来压服对方,两个人都是心高气傲之辈。不过巨化植物是德鲁伊的八环法术,也是牧树人可以施展的最高环德鲁伊法术,它的效果是使原本就强化力量的魔性植物因为体型而获得超过十倍以上的提升。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安德莎手下指挥的藤蔓的力量,已经不逊色于真正开化了要素的战士。
巨龙一样的植物在半空中织出一张网,它们在安德莎的指挥之下封死了梅菲斯特的任何一条逃匿的路线,这位灰剑圣避无可避,只能正面对抗。
但梅菲斯特不慌不忙,他慢慢停了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这些在半空中挥舞的巨型触手。
触手向他扑来——
他举起剑,“灰世界”瞬间张开,然后双手握着剑由下向上一挥——虽然明明相隔着近百米的距离,但布兰多与法伊娜那一瞬间却忽然感到整个世界一暗。
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下了梅菲斯特手中那一条灰色的剑的轨迹一样,那条灰色的线沿着一条斜线向上延伸,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
然后时间为之一停。
哗啦一片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那些半空中的触手竟然同时从根部齐齐断掉,绿色的汁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你可以想象无数巨龙在半空被一分为二,向下垂落的场景。
那简直壮观得一塌糊涂。
然后断裂的植物纷纷向后仰倒,从半空看去仿佛森林中绽开了一朵菊花,不过这菊花是绿色的;藤蔓轰然坠地,落入森林中瞬间扫到一片古木,四周到处都是烟尘弥漫。
梅菲斯特使出了这一剑之后显然也消耗极大,他将剑支在地上,喘了一口气。
但安德莎也不好过,引导的法术被一瞬间破了个干净,法术反噬差点没弄得她直接爆体而亡。这个女人最后咬牙弃卒保帅,她左手“啪”一声炸开成一片绿酱,让所有的魔力彻底从那里释放出去才堪堪保住了性命。
安德莎闷哼一声,恶狠狠地看着下面的梅菲斯特,当年她和银色联盟的诸位大导师交战都没吃这么大的亏,因为巫师们谨慎,进攻也有迹可循,不像这个战士出身的家伙进攻起来像是不要命一般,一不小心就陷入被动。
“哈米尔,你这个混蛋要等到什么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是不是想要作壁上观,好牟取最大的好处!”
听到这喊声梅菲斯特一惊,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有帮手?虽说之前那一剑他占了不少好处,可那一剑是聚集了几乎整个“灰之领域”的力量发出的,现在他也是后力不继,连游散的要素都重新汇聚不起来。
他喘了口气,立刻抬起头看着四周,马上看到一个穿着金红色祭祀长袍的男人从烟尘背后走了出来。
“你是炎之圣殿的神官?”梅菲斯特一看到这个人的装束就皱了皱眉头。
而这个时候在另一边的布兰多也看清了来者的容貌,神官安曼几乎是与他们错身而过——当然,即使是从他们身上穿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影响,不过布兰多确认这个人确实是已经死去的安曼之后,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因为这个男人虽然的确是安曼的相貌,但脸色灰白如同上了一层蜡,身上更是有东一块西一块的黑色尸斑。这根本不应该活人应该有的样子,倒更像是一个亡灵。
在布兰多看来,这倒是有些像是施展了亡灵复生术的样子,这个法术可是沃恩德赫赫有名的邪术,施展这个法术可以在人死亡的一瞬间将其转化为亡灵,不过施展它需要事先将受术者的一部分灵魂分离出来放置在一个容器中。
这个容器当然不可能是个罐子或者匣子,而必须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活人才行。至于一个活人如何要成为没有灵魂的空容器,这个就不言而喻了。
这个禁术是各大圣殿严令禁止的,也只有玛达拉的亡灵巫师与一些邪教徒才会有所研究。
因此布兰多在看到安曼的一瞬间就确认了这家伙绝对是个卧底,不过看他和安德莎的关系倒不像是牧树人,事实上在沃恩德各类邪教多不胜数,其中万物归一会与牧树人不过是势力比较大的两支而已。
其他如同白银天蛇与羊首教徒也一样到处都是他们恐怖的传说。
只是布兰多看到安曼手上那个黑沉沉的戒指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看样子这家伙自从死了之后就不打算再回到圣殿了,因此也自然不用再隐瞒身份——那个戒指正是万物归一会的标志。
“真是他,神官安曼!”法伊娜小声说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万物归一会对人类世界渗透得还真是彻底。”
虽然近在咫尺,但安曼并未听到布兰多与法伊娜的交谈。他只是对梅菲斯特笑了笑:“好眼力,不过那只是在下过去的一个身份罢了。”
“堂堂圣殿的神官竟然是个邪教徒,克鲁兹人真是堕落得可以。”梅菲斯特看了安曼一眼,有些不齿地说道。
“梅菲斯特伯爵,你这么说我可不认同,安曼神官不过是隐藏在其中极个别的例子罢了,何况神官大人也不是克鲁兹人,你怎么可以以偏概全。”
雾气另一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说道。
布兰多一听这个声音就忍不住眉尖一挑,维罗妮卡,她怎么来了?不过让他更惊讶的是听口气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好像和梅菲斯特是一路的,他们怎么走到一起的?
他还以为就算是天崩地裂这位灰剑圣也绝对不会向任何克鲁兹人妥协呢。
但维罗妮卡话音未落,雾气另一头青光一闪。当时安曼正要向无法动弹的梅菲斯特出手,可雾气中忽然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接着一片青色的鸟儿忽然破雾而出,扑动着翅膀向他直扑而来。
那些鸟儿像是由光做成的,湛蓝靛青的颜色美丽得足以让人屏住呼吸。但安曼看到这东西却忍不住脸色大变,这看起来美丽的事物中暗含危险,它们身上的任何一片羽毛都比真正的长剑更加锋利。
因为它们本身就是维罗妮卡的剑气构成的。
“天空之墙!”法伊娜一看到这些青色的飞鸟就忍不住叫了起来:“是维罗妮卡大人!”
安曼立刻后退,他身边先后浮现出八枚符文,然后忽然出现一面六边形光壁挡在那些青色的飞鸟面前,飞鸟一只只撞在上面激起一片片涟漪,但最终都消失不见。
布兰多认出那个法术正是炎之圣殿最强的防御神术之一的神圣之盾,法术的效果原本是阻挡一切攻击,可安曼施展那个显然效果弱了许多,看起来变成亡灵之后他对于这类神术的契合度也下降了许多。
或许要不了几天,安曼就会完全失去这些神术,但至少现在他还勉强算得上是一位强大的神官。
安曼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从雾气后面走出来的女士。不过布兰多有些面色古怪地看着维罗妮卡手上的长剑,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把剑应该是灰剑圣备用的武器——符文剑古尼斯。
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这种程度,竟然连备用武器都可以交换使用了?难道灰剑圣对于克鲁兹人的仇恨其实只是一场骗局?还是说维罗妮卡对家伙施展了什么迷魂术?
布兰多看着维罗妮卡忍不住有点不怀好意地想到,这位帝国的女战神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但面上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对于梅菲斯特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虽然灰剑圣要年轻一些,但年龄相差也不大。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莫非真的是这位灰剑圣和这位帝国的女战神对上眼了?一笑抿恩仇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喂,法伊娜。”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莫非维罗妮卡女士对梅菲斯特施展了传说中的美人计?”
“你你你别乱说,维罗妮卡大人才不会那样!”法伊娜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点底气不足地说道。
但布兰多口上乱说,心中却有些担忧,他目光巡视四周,希望茜没有跟来才好。可惜事实显然令他失望了,因为他很快就看到了维罗妮卡身后的少女。
“哎,你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维罗妮卡女士。”布兰多一看到茜,就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我们出去和维罗妮卡大人会和吧。”法伊娜小声提议道。
布兰多立刻抓住她的胳膊:“等等,先看看情况再说。”
“还看什么情况啊,你那个小情人都来了,难道你还能不留下来?”法伊娜斜着眼睛看着他。
“喂,我说,你好歹是个贵族千金吧,说话怎么能那么难听。”布兰多忍不住咳嗽一声:“而且你笨吗,现在我们在暗,敌人在明,你非要走出去让他们有所防备才好?”
法伊娜一愣,没料到布兰多打的是这个主意。她脸红了红:“才才不是,只是人家没你那么卑鄙,时时刻刻总想着偷袭,你到底是不是贵族啊?”
“难道背后捅刀子,下毒与暗杀不是你们克鲁兹贵族的拿手好戏,好像我这么做正好符合了你们的价值观才对吧?”布兰多答道。
法伊娜顿时哑口无言,转而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第二百零五幕最终时刻(十)
当维罗妮卡从雾中走出时,那位前圣殿的神官就和布兰多一样吃了一惊,他还没反应过来,青之女士就已对他经说道:“安曼神官大人,你可真让我吃惊啊。”
“你也一样,维罗妮卡女士。”安曼沉着脸答道。
“真是让人惊讶,灰剑圣梅菲斯特竟和克鲁兹人走到一起去了。”安德莎右手捂着左臂处的断口,绿色的血液不断从她指缝之间涌出,但这个女人只像是感觉不到痛感一样冷冷地说道:“那边的丧家之犬,你对克鲁兹人的仇恨原来就这么肤浅吗?”
布兰多看到面对这样的讽刺,灰剑圣竟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在那里仿佛没听到一样,心中忍不住暗暗佩服这位剑圣大人果然心胸开阔、涵养非同一般。
可没想到这位传奇的剑圣还真的抬起头来,正儿八经地问了一句:“啊?”
“啊你妹啊!你天然呆啊!”布兰多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被呛死,他忍不住立刻在心中大骂;过去灰剑圣好歹算是NPC之中无畏系战士的代表人物,无数人心目中的偶像,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副模样。
所谓神化的偶像在心目中的轰然倒塌,大约就是现在这个效果,虽然布兰多并不是狂热粉丝,但这个反差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安德莎更是面色发黑,她当然不会以为梅菲斯特是真没听到,只以为这家伙是在戏弄她——换句话就是对方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安德莎自从进入要素的界限之后已经有接近两百年的经历,还从未如此被人看轻过,一时间她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差点沸腾起来。
她指着梅菲斯特,低沉地咆哮道:“梅菲斯特,在三十年前我就听说你是梅耶尔人千年一出的天才,克鲁兹帝国为了将你扼杀在襁褓之中,不惜出兵镇压萨瑟兰公国。但幸运的是玛莎那个女人看来还算眷顾你,但可惜你却没有珍惜这种眷顾,竟和你昔日的敌人走到了一起。”
“以你的资质的确称得上是天才,不过现在的你和我还差得太远,你应该很清楚之前一时轻敌让你占到了便宜,但这种情况不可能一而再的出现。珍惜生命,年轻人,何况你身后那个女人正是克鲁兹人的女战神,杀了她,对于那个自以为是的帝国是相当沉重的一击,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梅菲斯特点了点头:“我很清楚,安德莎女士,不过现在我是来取你性命的;至于在下和克鲁兹帝国的恩怨,晚一点我自己会解决。”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安德莎咬牙切齿地说道,她倒不是不敢向梅菲斯特出手,在之前的战斗中她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实力,只要她不轻敌,梅菲斯特不会有什么机会的。
但她不愿意和梅菲斯特斗得你死我活,说白她并不信任那个和她一起的哈米尔,她很清楚,那家伙随时有可能在背后同时向他们两个人出刀子。
但梅菲斯特听了,只是举起剑答道:“我什么酒都不吃,你应当知道,侵蚀神智的东西对于追求剑术极至的人是有害无利的。”
“是呢,而且安德莎,你也知道不管是克鲁兹人还是梅耶尔人,都是玛莎的子民,和你们这些怪物可不一样。对于我们来说,你们才是当首的大敌,纵使梅菲斯特伯爵和克鲁兹人有再多仇怨,可也要先一致对外不是么?”维罗妮卡抬起头,竟也环抱着双手笑吟吟地向安德莎说道,这位女军团长一头碧青色的长发披在肩头上,笑起来竟然也格外有魅力。
安德莎狂怒:“那你们就去死吧!侵蚀,让你们见识见识时间的力量!”
一片绿色的领域从这位狂怒的领主身后张开,凡是被这片绿光包裹进去的物体无一不瞬间风化瓦解,那些保存了上万年依旧完好无损的石头建筑这一刻在绿光中却分崩离析,化为泥沙哗哗而下。
绿光向前延伸,刹那之间围住了梅菲斯特与维罗妮卡,眼见就要将两人吞噬。可没想到的是绿光刚刚抵达以那位灰剑圣身体为中心百尺范围内就停了下来,不得寸进。
只见绿光外围的街道皆风化化为齑粉,石板碎裂之后露出下面的泥土,然后植物从裸露的泥土之中滋生又枯萎,大地上顿时灰黑一片。可梅菲斯特的脚下却依旧保持着街道原貌,连一点改变都没有。
怎么回事?安德莎微微一惊,理论上来说梅菲斯特的真实实力差她不少,不可能应该能抵挡住她要素的侵蚀。
“这怎么回事?”躲在斗篷之下的法伊娜也不解地问道:“他、他怎么能在那么远的距离上抵抗要素的影响,难道那家伙的实力和安德莎不相上下?”
发现梅菲斯特是和站在维罗妮卡一边之后,在这位大小姐口中的称谓也从“大魔王”变成了“那家伙”。
“要素克制啊。”布兰多眼中一亮:“侵蚀说白了也不过是时间的下级要素,最多不过是显性要素那一级的存在。可灰领域是法则之力中最强的幻想系的要素,而且也和时间有关联,在‘灰之世界’之中时间变慢,侵蚀自然也就无效了。”
“而幻想系的要素多是自定法则,在那个世界中,下级的时间要素自然也要遵从于那个世界的法则。”
更多的布兰多没说,因为所谓要素分为六个等级——微要素,杂要素,强要素,法则之力,元素之力以及存在性之力。其中微要素是沃恩德这个由元素构成的世界中任何人都拥有的力量,也称之为人的属性,但它并不显现,微弱到不可察觉。
而从杂要素则是一些强要素的显化,因此也称之为显性要素。这些要素大多在一个人真正开化要素之前就已经出现,像是布兰多此前展示的“冰冻”的能力。
但只有真正开化了要素的人才能拥有真正的显性要素,这一级就是强要素,也是在所有人群之中分布最为广阔的一种要素。
再上就是法则之力,例如幻想,神秘,神圣与自然;然后是元素之力,这一级也称之为最上级要素,四大元素就是属于这一级的要素,这是这个世界的根基。
最后才是存在性的力量,本身平行或者超脱于世界这个定义本身,是物质与意识本身存在的根本。
而安德莎的侵蚀不过属于自然要素之中降解的次级要素,它的最上级形式是时间,出身虽然高贵,但可惜这个次级就代表了它本身不过是个强要素的水平。
而灰剑圣的“灰之世界”却是货真价实的法则之力中的幻想要素,两个要素中同样具备时间要素,但本着下级要素服从上级要素的特性,安德莎的力量毫无悬念地被压制。
要不是她本身强过梅菲斯特太多,甚至梅菲斯特可以反过来通过灰之世界控制她的要素。
“真是好运气啊,伯爵先生。”维罗妮卡在梅菲斯特身后笑道,她虽然明知道安德莎的要素之力有多危险,但却像是毫不在乎一般谈笑自若。
只是梅耶尔人的年轻剑圣回头看了她一眼,暗灰色的瞳仁中的神色是——安德莎的能力,我早已知晓。
“原来如此。”女剑圣答道,她伸手护住身后的茜,对这个赤发的少女说道:“你后退一些,接下来的战斗你插不了手。”
茜微微露出些惊讶的神色:“你不用如此维护我的,维罗妮卡大人,我也有黄金级的力量。”
“喔?”梅菲斯特倒是微微一怔:“你那个领主大人也是个黄金级的存在吧,近几年埃鲁因人倒是出了不少人物,据说有个叫做布加的年轻人天赋出众、早早地得到了十字剑的认可,也是你们国家的人吧?”
茜点了点头,布加还是她的副团长呢。不过她没敢说当年年轻的布加现在可说不上年轻了,已经步入中年了。
“你不用看我。”维罗妮卡看到这位梅耶尔人的剑圣回过头来看着她,忍不住没好气地答道:“你不会真相信那个女人的鬼话吧,当年帝国出兵萨瑟兰公国可不是因为你这位公爵大人的好儿子,再说了,你放心,我说的自然会做到。”
“那就好。”梅菲斯特举起剑:“我去对付那个女人,你去对付那个神官,没问题吧。”
“没问题,安曼的实力还不及我。”维罗妮卡答道。
“那可不一定,你要小心。”梅菲斯特说,他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是担心你,只是不想你在后面拖累我罢了。”
青之女士瞪了他一眼,她成名以来还没人敢这么说过她,何况认真说起来,她的年纪可比这位“年轻的剑圣”大。
不过梅菲斯特没有理会她,他一言不发地回过头去。几个人交谈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情,这个时候安德莎也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她震惊到一张脸都有些扭曲了。
但要素之力被压制这并不代表她拿梅菲斯特没有办法,她堂堂一个牧树人的领主可不仅仅是靠要素吃饭的,她放开捂在左臂上的右手,一把抓过浮在空中的扭木法杖,眼中看着下面几个人几乎喷出火来。
她一握紧法杖,立刻高喊道:“万物之上的混沌,我全身心地敬畏你的力量,愿你在无尽的海洋之中翻腾,愤怒,怒火烧尽一切违反这个世界真理的存在,现在让我借你的权柄,行你的事吧!”
一阵可怕的战栗掠过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第七轮月亮,我以你的名为安卡拉穆,万物重归于一途。”安德莎举起法杖,她覆满藤条的身上瞬间被刺破,长出一片片黑色流淌着血红色彩的鳞片:“来吧,混沌之中的龙,黄昏——”
(注:安卡拉穆为第七轮魔月的名字,女巫们认为这一轮月亮毁灭与阴影的魔力在天空之上的折射,因此它代表着黄昏之龙的残暴与杀意。安卡拉穆与第四轮月阿卡纳是双子月,阿卡纳在克鲁兹人的神话之中代表着审判与重生,也是布加巫师的智慧之月。)
犄角也从她头发中生出,天空中的太阳光芒这一刻都暗下来,然后女人背后张开一对布满鳞片的翅膀。她摇头摆尾,脖子逐渐拉长,手指上的指甲变得尖利,整个人也越长越大。
“动了真火了啊!”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从背后拔出大地之剑,他手将剑柄握得紧紧的,一边对身边的法伊娜说道:“你带芙妮雅找个地方躲着,别靠太近,否则战斗带起的风刃刮花了你那张小脸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你……我、我可不怕,我也要去,我也是战士!”法伊娜瞪大了眼睛,她去摸自己的短剑,但摸了个空之后才想起之前已经丢了:“我、我可以用法术帮助你们!”
“你要去。”布兰多看着她:“你是说要让芙妮雅这么小的小孩子一个人留下咯,在这个战场上?还真是蛇蝎心肠啊,女人。”
“你——”法伊娜顿时语塞,她瞪着他:“好吧,我知道了,不过你要打输了的话,看我怎么耻笑你。”
打输了?
布兰多看着外面的战场,心想要是打输了的话估计也用不着你来耻笑了,在场估计谁也活不下来。
不过他关注的更多是一旁的安曼,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梅菲斯特与安德莎的战斗自己绝对插不进去手。
他举起剑盯着那边,只等维罗妮卡与安曼交上手,就立刻从背后偷袭。不过若是让身边这位千金大小姐知道了他此刻的想法,估计又要斥他心理阴暗,一心只想要偷袭了。
不过在布兰多看来不偷袭才是傻子呢,偷袭NPC是玩家的专利,不用白不用,他才没什么在战场上维持绅士风度这种脑袋呆掉了的想法。
“嘿,你一定不认识宋襄公是谁吧,小妞。这可是穿越之力啊,比起来什么混沌不过是渣渣!”他看了法伊娜一眼,然后看着已经完成化成一头巨龙的安德莎,心中与其说是评头论足,不如说是自我打气更好一些。
……
第二百零六幕最终时刻(十一)
“不过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布兰多回过头,对法伊娜说道。“帮忙?”法伊娜用不解地神色看着他。
“你解析一下安曼身上的咒文,把其中防护相关的咒语段告诉我。”
“你准备先对付安曼?”
“废话,柿子当然要先挑软的捏。”布兰多盯着不远处安曼的后背说道——他其实有另外一个选择,在安德莎与梅菲斯特、维罗妮卡交手时去控制瓦尔哈拉的中枢——但他选择留下却是因为两个原因。
一自然是因为茜,从这里到瓦尔哈拉中枢可不是一段短距离,但梅菲斯特明显不是安德莎的对手,把维罗妮卡和茜留在这里看起来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发现了机会,安德莎与安曼这两个人一是牧树人一属于万物归一会,万物归一会势力庞大在人类社会中渗透甚深,牧树人更是一群疯子,布兰多不希望这些家伙回到文明世界中暗中与他为敌。
唯一的方法就是在这里除掉这两个人,让这里发生的一切永远湮没在黑森林之中,永绝后患。
因此之前他才会怂恿威廉,可惜那位银色联盟的大法师很谨慎,一点便宜也没让他占到;不过现在梅菲斯特的出现却给了他第二个机会,布兰多知道安德莎在战斗之中最让人头痛的是她那个侵蚀领域,可这位灰剑圣却正好可以克制这一点。
如此一来,安德莎本来被掩饰得很好的弱点就暴露出来了。
“好吧,我试试。”法伊娜回答说:“可他等阶高我太多,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行。”
“放心。”布兰多安慰道:“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亡灵,圣法术本身会对他身体产生排斥而显性化,没你想象中那么难。”
法伊娜点了点头。
青之女士来到神官安曼的不远处,她站住看着对方:“安曼神官,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看在你我在帝国层面上的私人友谊,我不想对你出手。”
“回头?”安曼冷笑:“圣殿会接受一个亡灵作为他们的神官么?何况亡灵复生术这个法术你不是没听过吧,维罗妮卡,不要在这里花言巧语了,你明白这对我没什么用处。”
维罗妮卡并不惊讶于安曼的回答,她原本不过就是想要动摇对方的心神罢了,可亡灵果然意志冰冷如钢铁,根本没有对这位堕落的神官造成任何影响。
于是她不再二话,手中剑一抖,一串青色的飞鸟顿时舒张双翼从刃上飞出,从两侧绕过一条漂亮的弧线扑向安曼。
安曼手指一点,“金色的烈焰予我以坚盾。”数面金色的盾牌出现又消失,每一面都正好与一只青鸟相撞,在半空中爆出一团火花。
“火焰祝福。”法伊娜说道。
“这个法术是个主动防护技能,不过施术者无从察觉的话也就没什么作用,继续。”布兰多手持大地之剑,盯着安曼的后背空隙说道。
“还有一层精神壁障,这可是被动触发的防护哦。”
“这个只防护前方一百八十度,还有呢?”
“秘法甲胄。”
“预知攻击。”
“有点麻烦了,没了?”
“好像……没了。”
布兰多点点头,一只手掀起斗篷。这个时候安曼与维罗妮卡激战正酣,他完全没想到背后不到十尺之外竟然藏着三个人,本来以他的能力不可能有人潜伏到这个距离上他还没有发现,除非是来者强过他十倍。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强过他十倍的人察觉到和没察觉到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再说安曼也绝对不会认为一个强过他十倍的存在会躲他背后偷袭他。
根本用不着么。
布兰多掀开斗篷的一瞬间,加持在神官身上的预知攻击立刻让他心生警兆,只是他与维罗妮卡打得正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回头。而且法术发出的警兆显得并不强烈,这说明周围对他怀有敌意的人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可惜安曼不知道的是,布兰多也很清楚预知攻击的作用方式,他一开始就放平了呼吸,使杀意不那么明显;作为一个琥珀之剑真正的老玩家,布兰多拥有丰富的经验,甚至比那些法师猎人更来得危险。
而在他出现的一瞬间,维罗妮卡就看到了他与其后面的法伊娜。女士眼中异彩一现,她好奇的是布兰多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还一点没让她和安曼察觉。
不过心中虽然疑惑,女士脸上的神色却显得很平静一点也没让安曼察觉——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女将军,处变不惊是最基本的素质。
布兰多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相信那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不会让他失望;果然,维罗妮卡不但没暴露他的存在,而且立刻理解了他的战术意图,向前一步开始抢攻。
“咦,你也发现有援军来了?不过没用,那小子离这里应该还远,这点时间足够我处理你了,维罗妮卡。”安曼还在自顾自地说道。
“安曼神官,我过去还不知道堕落也会让人变得自大吗?”维罗妮卡微微一笑。
“小心后面,蠢货!”这个时候安德莎尖厉的叫声忽然从上空传来。
安曼一怔,忽然一惊。但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出手——加持在安曼身上的“秘法甲胄”是一个触发型的全身防护类法术,也是巫师类角色用来对抗盗贼偷袭最有利的利器——“秘法甲胄”与“预知攻击”这个法术组合在游戏前期是所有高端法师玩家的一致选择,也一度让夜莺们怨言连天。
但它的适用性也毕竟只是前期而已,玩家的创造力是无穷的,矛与盾的争斗永远不可能以一方最终胜利而告终。
布兰多并没有直接将剑捅在安曼背后,他抬起右手,念道:“Oss!”
一发风弹聚能而出,轰然击中安曼后背。安曼身上的秘法护甲立刻反应,一层银白色的方块形光斑如同鱼鳞状层层叠叠出现在他背后受攻击的部位,层层卸力一下就将风弹的杀伤力消弭于无形。
但银色的光芒出现之后很快衰减,“秘法甲胄”在短时间内只能阻挡一次攻击,布兰多很清楚这一点,他抓住机会骗过法术防护之后立刻一剑斩了过去。
破除了施术者引以为傲的层层法术防护之后,安曼虽然空具有要素之力,可此刻在布兰多面前不比普通人好多少,这就是神官、巫师最大的弱点——肉搏能力太弱!大地之剑像是切豆腐一样切入安曼背后,这位大神官惨叫一声向前扑去,维罗妮卡一剑刺穿他的小腹,安曼又是一声哀嚎。
只是即使这样这头亡灵依旧没有受到致命伤,它向后一退抽出长剑,仓皇地转身就要逃跑。
“咦,僵尸类?”布兰多一怔:“砍掉他的头,维罗妮卡女士。”
“休想!”安曼怨毒地哀嚎一声,他举起手,手上带着的一个红色手镯“砰”地炸裂。一圈白光顿时将他包裹,整个人消失在原地,但再出现时却背后插着一根羽箭栽倒在了百米开外。
“切。”布兰多啐了一口,看着那个方向放下手中的页岩长弓:“不就是个任意门吗,以为我判断不出你的方向?”
维罗妮卡站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他:“布兰多,你这些战斗经验是哪来的?在克鲁兹,我见过最好的青年骑士也不如你这个小家伙。”
“我是高地骑士的后裔,与法师战斗是我从骨子里就遗传下来的天赋罢了。”布兰多随口答道,他一边将青之苍穹交还给这位女士:“去对付安德莎,我有办法杀她。”
女士好奇地看着他。
布兰多甩了甩剑上污浊的血水,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安德莎。安德莎一直在注意这边的战况,看到安曼失败,她忍不住怨毒地看着布兰多。
只是此刻这个女人已经变成了一头黑色的巨龙,她盘踞在那建筑之上,简直就像是一头潜伏在阴影之中的巨兽。
虽然她本身就构成了那片阴影。
现在战场上已经成为了三打一的局面,可安德莎依旧没有一点要后退的样子。这位牧树人的首领有她的骄傲,何况布兰多与维罗妮卡本来就不放在她眼中,她完全不认为这两个实力差她太多的人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女人,她可是非同一般。”维罗妮卡看着布兰多问道。
“我自有办法。”
“其实我比较建议你带上法伊娜和茜离开这里,布兰多,安德莎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说服梅菲斯特拖住那个女人——”
“那你呢?”布兰多回头看着这位女士。
“我?作为一位帝国的将军,战死并不是什么耻辱。”维罗妮卡笑了笑:“法伊娜身份特殊,我必须要保护好她。”
“没那么严重,安德莎虽然现在变成一条龙,但她不过具备了这个唯一继承黄金血脉的种族的身体防护与力量而已。”布兰多收回大地之剑,向安德莎所在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龙族真正强大的是它们身体中流淌的魔力,你应当知道白银人类与精灵所有魔法知识都来源于龙族吧?”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
“所以安德莎的强大还是有其弱点。”布兰多放低了声音:“她毕竟是个德鲁伊,只要切断她与自然之力的联系她就一无是处了。”
“那可不容易。”
“但并不是毫无办法。”布兰多说:“要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最能阻断一片区域与自然之间的联系,那就是黄金魔树了。”
“黄金魔树?”
布兰多点了点头,心想安德莎将神之血注入给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自掘坟墓。
第二百零七幕最终时刻(十二)
法伊娜抱着芙妮雅呆呆地站在战场上,感到有人在后面拉了自己一把。她回过头去,看到扎着马尾的红发少女严肃地看着自己:“不要站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
说着不由分说地就拉着她后退。
“茜!?”
“茜姐姐。”
茜爱怜地摸了摸芙妮雅的头,对法伊娜说道:“跟我来吧,领主大人的战斗你们插不了手,这里待会可能都是被波及的范围。”
“什么嘛,他也不过是靠了人家剑圣大人才敢上啊,先前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怕那个女人怕的要死。”法伊娜没好气地答道,不过她随即看到茜一脸生气地瞪着自己,才没敢继续说下去。
“茜姐姐,看那边——”芙妮雅扯了扯茜的袖子。
马尾少女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布兰多说是用黄金魔树来吸收一个地区的自然之力,他当然不可能在实战中种植黄金魔树,不过如果仅仅只是达到某方面的效能,却也足够了。
此刻安德莎与梅菲斯特在半空中交战,两人数次交手,变成邪龙的凋零领主在力量上大占上风,但梅菲斯特却凭借技巧暂时离于不败之地。两人都注意到了地上的布兰多与维罗妮卡,可安德莎很狡猾地小心避免让梅菲斯特将战场转移到地面上,以免陷入几面夹击的境地。
“你的帮手不管用呢。”安德莎出言讥笑道。
梅菲斯特根本无暇答话,何况他平静如初的眼神也表达了他根本不屑于回答的意愿,或者不如说他的回答就是手中的巨剑,巨剑向前一刺,灰色的剑气构成的光刃长达百米。
安德莎哼了一声,在半空转过巨大的身体避开这一剑的锋芒,覆满钢铁鳞片的翅膀一扫就将梅菲斯特的剑打歪,然后一爪抓向后者的脑袋。
与此同时她试图在梅菲斯特身后布下一道小型的雷暴区域,好用这个五环的法术封死了后者后退的路线。
安德莎的爪子又快又狠,若是中实了估计梅菲斯特的脑袋一下子就会变成个破布口袋。可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女人却发现自己的法术慢了一步,本来应当瞬间召唤出的闪电却让那个人类剑圣从空隙处躲了出去。
怎么回事?
安德莎一惊,这个时候发现自己体力魔力流动的速度竟然慢了一线,虽说只有一线,但对于任何施法者来说魔力流动哪怕最细微的改变也会引起她们的警觉。安德莎低下头,马上就发现了是下面布兰多的小动作。
说是小动作不太合适。
因为布兰多正让鲜血从自己的手腕处向下流淌,落在地上的灌木上,他向前走去,灌木立刻跟着疯狂滋生,并形成了一条黑色的带子。
黄金树!
安德莎一时完全没去想为什么布兰多会知道黄金树的秘密,但黄金树紊乱自然之力的效果她却非常清楚,她又惊又怒,马上抛开梅菲斯特一展双翼俯冲下去。
这个时候布兰多与维罗妮卡只听到一声尖啸顿时感到头顶一暗,他们抬起头,看到一片黑云压顶而来。
维罗妮卡面色一沉,立刻拔出剑挡在布兰多身前。
但另一边,梅菲斯特自然也不可能这么轻易让安德莎转移目标,他虽然不清楚布兰多在干什么,不过安德莎之前那个法术慢了一线他却感受异常分明。看这个怪物的反应,他也能猜出来那一定和下面那个年轻人有关系。
梅菲斯特无暇多想,他抿着嘴唇马上转过长剑向安德莎露出的后背刺去。
“滚开,该死的虫豸!黑暗闪电!”牧树人的凋零领主发出一声怒吼,身体周围竟然浮现出一片片黑色的闪电,这些闪电仿佛听她指令在这个空间中纵横,其中有几道正中梅菲斯特的剑刃。
萨瑟兰的剑圣只感到手上一麻,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剑上传来,使他都差点掌握不住。那闪电的力量极为古怪,并非是普通雷电的麻痹功效,而是带着一股痛彻心扉的灼烧感。
梅菲斯特马上将剑交由左手,举起右手掌一看,但掌心并没有灼伤的痕迹,反而是一片漆黑。
“侵蚀伤害?”这位剑圣微微一怔,他也算是见多识广,认出这并非是普通的闪电,而是某种暗元素构成的物质。
然而这边灰剑圣被安德莎一阻,这女人化作的邪龙已经来到了维罗妮卡与布兰多的头顶。她在半空盘旋试图扑下去阻止布兰多的动作,但维罗妮卡拦在布兰多身前,举起手中的青之苍穹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安德莎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要攻击布兰多就无法绕开维罗妮卡,那个克鲁兹人的女战神虽然实力不及她,可要在一旁阻碍她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爪子,无数藤蔓顿时从地下生长而出并向布兰多刺去。
那些藤蔓都是为黑暗所侵蚀的扭曲植物,它们从地下破土而出时就像是无数密密麻麻的毒蛇一眼蔓延而出,维罗妮卡不得不皱着眉头将这些植物引开向一边,以免它们影响到布兰多的工作。
“还有多久?”
“别和她正面交锋,让梅菲斯特有机会拖住她!”布兰多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他盯着地上丛生的灌木,在神之血的灌溉下那些带着尖刺的黑色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疯长着。
看到这一幕安德莎变得有些焦躁不安起来,虽然这么点扭曲植物还不足以完全扭曲此地的自然秩序,但却足以影响到她与自然之力的联系了。她是类似于德鲁伊的职业,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法术能力之后,近身格斗能力并不比梅菲斯特高明多少。
再加上一旁的维罗妮卡,胜算更低。
尤其是他们这么层次的交锋,胜负往往在一瞬间决定,战争的天平一丁点的倾斜也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
因此她立刻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些从地下冒出的藤蔓正在步步紧逼,维罗妮卡已经完全被这些扭曲植物缠住——这足以让安德莎感到时机成熟,她眯起眼睛,顾不得百分之百的把握,抓住机会张开双翼就向布兰多所在的方向俯冲过去。
空气中立刻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啸。
这个时候布兰多终于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安德莎俯冲的方向,神色之间一片冷静。当然此刻他其实紧张得要死,过去就是再执行最危险的潜伏任务也没有这一刻来得刺激。
那可是牧树人的十二位牧首之一,此刻的绝对等级起码高他四十级以上,换算成游戏中的数据来说,吹口气都能杀了他。
不是游戏之中的失去一个等级那么简单,而是真正的死亡。
但布兰多这一刻脑子却清醒无比,他瞥了旁边一眼,注意到维罗妮卡的处境,心中有了打算。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定下对策,抬手向维罗妮卡的方向挥出一剑,虽然白鸦剑术带起的月形剑气打在坚韧的藤蔓上立刻就反弹回来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布兰多也不指望这个。
他心念一动,尖锐的岩石刹那之间从地下刺出——它并没有刺断那些藤蔓,却暂时将那些扭曲植物阻隔在另一边。
维罗妮卡终于得以脱身,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向前一步举起长剑,浑身青色光芒简直像是实质的剑刃一样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出。她举起手中的青之苍穹,一剑向安德莎挥去——一头大约体积只有安德莎十分之一大小的青色风龙从剑刃上飞出,带着一声咆哮撞向半空中的邪龙。
那一刻安德莎正在俯冲的最后阶段已经无力改变方向,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风龙撞向自己的肩头——当然,那风龙只是表象,实际上是狂乱的剑气瞬间撕裂了她肩头的鳞片,一抹血花喷涌而出。
但仅此而已,安德莎只是感到剧烈的疼痛,动作也微微一缓。只是这一缓,布兰多就抓住机会向后躲开她的爪子,并与另一边的维罗妮卡会和了。
凋零女士狂怒着想要追击,但背后一阵寒毛直立的感觉却让她停住脚步,她回过头,不出意外地看到梅菲斯特已经撕开那片黑色的闪电追了过来。
安德莎虽然沮丧,但也不得不回头迎战。她还不至于托大到没有准备任何法术就随意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这位梅耶尔人的剑圣。
梅菲斯特之前已经通过自己的实力告诉这位牧树人的牧首,自己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他一阻拦,布兰多正好抓紧时间散布地上的黑色荆棘;这东西因为是临时培育的,收效极小,至少照年轻人看来起码也要再分布四片同样大小的植物带才能真正改变战局。
这并不是个简单的工作,因为安德莎不停地试图阻止并破坏他的“劳动成果”,一开始她使用像是先前一眼比较直接的手段,不过梅菲斯特也不是白给的,这位梅耶尔人的剑圣虽然看起来有些脱线,但此刻也看出了布兰多播种那些荆棘正是改变战局的关键。
安德莎的法术越来越慢,而他的战斗也变得越来越轻松起来,有时候甚至有了反攻的机会,这在一开始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于是他干脆就像是阴魂不散一眼跟在安德莎身后,根本不给这个女人任何出手的机会。安德莎也很快意识到梅菲斯特的战术,于是她不得不停止自己显得有些笨拙的行为,转而用侵蚀要素去腐蚀那些植物。
这在一开始起了奇效,差点让布兰多的“工作”功亏一篑,但梅菲斯特也很快在布兰多的提示下找到了防御的办法,他干脆让自己的“灰世界”覆盖了那些黑色的荆棘,让安德莎无从下手。
这一招让安德莎几欲成狂,但却又无可奈何,她的要素还真拿梅菲斯特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这样双方一追一逃,黑色的“长城”一点点建立起来。虽然布兰多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开始感到有些头昏眼花,但安德莎的战斗力也开始一点点瓦解,最后一次施法时甚至险些失败,法术反噬差点让她失去了一只眼睛。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这奇特的一幕,堂堂牧树人的十二牧首之一竟然就这么一点点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埃鲁因小贵族拖向深渊。这不是扶着布兰多的维罗妮卡,就连正与安德莎交手的梅菲斯特也感到不可思议。
安德莎更是愤怒得无以复加,但也终于开始感到一丝不安,她很清楚这么下去除了败亡别无它途。这位牧树人的领主终于清醒过来,在半空中转过巨大的身体就准备逃走。
“别让她逃掉!”布兰多立刻喊道,黄金树的影响范围宽阔到足有一个山谷,事实上这个时候安德莎才想到逃跑已经是晚了一些。
可正是这个时候,他却听到那边茜的惊叫声传了过来:“小心,领主大人!”
……
第二百零八幕最终时刻(十三)
“小心!”正当布兰多全神贯注应付安德莎的攻击,这个时候茜却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后者心下一紧,警觉地回过头,正好看到一道黑光照面扑来。
布兰多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但丰富的格斗经验使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扑,背后一阵刺痛,已然中了枪。
“妈的!”疼痛让布兰多咬牙咒骂了一声,那一瞬间他已经估计到了攻击者——来自那个方向唯一可能的攻击者只能是神官安曼;只是那家伙竟然没死大出他预料之外,实实在在地吃了大地之剑一剑之后还挨了一矢,要知道那可是石化之失。
“靠,那家伙难道是打不死的小强吗?”
在布兰多的经验中,神官不过是布甲职业,在这样程度的攻击下绝对不可能活下来,那怕是亡灵也一样。
他立刻回过头,果然看到远处安曼从瓦砾之中爬起来,石子与瓦砾从他身上哗哗落下。不过背叛炎之圣殿的神官脸上也带着同样的惊讶,大概是没料到布兰多这样也能躲开自己的攻击,“咦?”他轻轻咦了一声,面带古怪地看着布兰多说道:“我曾见过圣殿最精锐的士兵也没有你这样敏锐的反应,看来你果然不是一个小小的埃鲁因贵族那么简单。”
安曼与布兰多相距甚远,但他的声音却可以轻易传到这边,布兰多知道这是传讯一类的法术。
布兰多心中暗骂了一句废话,要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贵族的话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么?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投影在他视网膜上的绿色光纹不断刷新数据,将损伤量化——布兰多抽空看了一眼,还不及生命力的百分之十。
但由于先前用鲜血喂养黄金树——或者应当叫做某种吞噬魔力的荆棘——失血过多,总体生命力状态已经变成了不良的黄色。
事实上布兰多自己都能感到虚弱正沿着自己的四肢缓慢攀附,一种沉重的感觉似乎要将他拖向地面。
“得速战速决——”他摇了摇头,试图使自己保持清醒。
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虽然地面上已经蔓延开来一大片扭曲的荆棘,但灰剑圣梅菲斯特在半空中与安德莎的战斗还说不上占优势;只是凋零领主急于离开这片区域,梅菲斯特沉着应战,一时间维持不败而已。
“不过魔力的郁结会迅速加深,安德莎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情况维持下去对她不利,她一定会寻找机会打破僵局。”布兰多盯着不远处的安曼,心中暗自分析。
他很清楚牧树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即使是只有一线机会也会拼个鱼死网破。
头顶上的战斗一定会很快分出胜负,不过他现在已经无暇他顾,因为安曼就在前面,而且看样子是早有预谋——否则当初他被石化之矢击中时就不会假装被击毙了的样子,布兰多相信不止是他,甚至安德莎都以为这个“同伴”已经死了。
“而这家伙现在却又‘复活’了;是因为看到安德莎情况不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布兰多皱起眉头,如果是后者,那多半说明安曼已经有了某种把握。
就像是操纵阴谋者从幕后走到台前,除非是逼不得已,要么他必定是掌握了必胜的信心,哪怕是他自以为如此也是一样。
信心从何而来呢?
这些分析不过是转念的一瞬间,然后他听到卡擦卡擦的脚步声,维罗妮卡已经踩着碎石来到他身边——这片广场在先前的攻击中已趋于支离破碎。
女士也是皱着眉头,因为她比布兰多更熟知安曼——说实在话她并不喜欢这个神官,城府太深——但如此阴沉的一个人绝对不会随意站在台前的。
空气中似乎可以嗅到一股浓浓的阴谋的味道。
安曼笑眯眯地看着两人,仿佛看穿了他们的想法,“你们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这的确有够让人惊讶,瓦尔哈拉竟然真实存在,无论如何我也要感谢你们帮了我这样一个大忙。”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来,那本书上黑烟氤氲,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者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邪物。
“安曼,你在说什么?”维罗妮卡皱着眉问。
“维罗妮卡,你还不明白吗?瓦尔哈拉千百年来维系信风之环的稳定,只要摧毁了那个潜在的火种,不要说埃鲁因,就连克鲁兹也会大受影响。能够亲手摧毁一个帝国,真是荣幸之至。”安曼打开手中的书本,说道:“何况传说中瓦尔哈拉中还埋藏着一个关于历史的秘密,你我有幸见证这一切。”
“你真是疯了!”青之女士眉头紧锁,虽然她并不待见这位神官,可亲口听对方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忍不住有些错愕。
“不,你们不一直管我们叫做疯子么。”安曼摇摇头,一脸道貌岸然地笑了笑:“其实我们都差不多,克鲁兹帝国千百年来为了征服而杀戮,比较起来我们的行为还显得相对较为高尚了。”
“简直强词夺理!”维罗妮卡一对剑似的眉毛立了起来,那最后一个理字的尾音似乎是被拖长了人已直奔安曼而去,一人一剑,像极了一片朦胧的青光。
然而安曼似乎早已料到如此,他打开手中的书页,以他身体为中心周围百尺开外忽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光幕。维罗妮卡结结实实一剑劈在那道光幕上,非但没有任何功效,黑幕上闪现出一道强光反而差点将她手中的佩剑震飞。
女剑圣吃力地后退一步,才堪堪控制住青之苍穹,但手臂上回应来的巨大力道也生生将她压得半跪下去,闷哼了一声。
“强词夺理与否并不重要,维罗妮卡,你有什么遗言大可以告诉我,我会尊重你的选择的。”安曼一只手托着那本书,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剑圣说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场所有人的生杀予夺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这个时候在半空中与梅菲斯特激战的安德莎目睹这一切却愈加不满起来,尤其是当她发现这位“同伴”明明有能力可以轻易地解决对手,却要装死令自己狼狈不堪的时候。
哪怕她明白两人之间所谓的“合作”关系不值一提,可这个时候这位凋零领主还是忍不住怒吼道:“哈米尔,还不快干掉那些家伙,你在磨蹭什么!”
不过此刻安曼只是抬起头看了上空一眼,仿佛完全不在意那个女人的样子,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对维罗妮卡说道:“如此,你认为在下的提议如何?”
维罗妮卡一只手握着自己被震得发麻的手腕,面沉似水地看着黑色光幕之中的安曼,她完全没料到平日里这位神官竟然一直在藏拙,至少从这个法术来看,对方的实力恐怕不下安德莎。
巨大的实力反差一时间让她心中一片冰冷,一个安德莎已经要他们用全力应付,再加上另外一个,维罗妮卡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胜算。
但正当她低下头心念急转以谋求反败为胜之道的时候,布兰多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别听他鬼话,那不过是那本书的力量,混沌之壁不过只有三次绝对防御的机会,我打赌那家伙没能力施展第二次!”
年轻人的声音远远传来让维罗妮卡为一怔,虽然她不敢尽信布兰多的话,但抬起头时却正好看到安曼活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神色——虽然比较起来后者更像是通常意义上的“鬼”——不过背叛炎之圣殿的神官这会儿显然没心情去追究这个,布兰多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简直像是脑袋被陨石撞了一下一样嗡嗡直响。
因为布兰多一个字都没有说错。
青之剑圣虽然身为女流,但能从战场之上走到今天这一步经验何其丰富,她只一看安曼的神色就知道布兰多说的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真的。她心中立刻有了计划,马上抓起剑向对方冲了过去。
安曼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他暗骂了一声:“该死!”抓起手中黑烟氤氲的书本抽身就退,同时从手中放出两条黑光试图阻止维罗妮卡的行动。
可惜他与帝国女战神之间的差距是实实在在的,维罗妮卡轻松穿过两道黑光之间的间隙,又是结结实实一剑劈在黑色光幕上。
光幕一闪,安曼心慌意乱地盘算着还能再挡一次用个什么法术拖延时间,可正是这个时候他却看到远处的布兰多从斗篷下取下长弓来。
“混蛋!”安曼大骂,布兰多的行动每次都恰到好处,让他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常年配合的搭档,殊不知以布兰多现在的经验无论配合谁都可以让对方得心应手。
弓弦一响,黑色光幕应声瓦解。
维罗妮卡立刻抓住机会突进,可没想到这个时候布兰多却阻止了她:“小心,后退!马维卡尔特之书没那么简单!”
女剑圣此刻已经完全相信布兰多的话,生生一停,片刻之间她前方不足五尺的地方忽然因为魔力的崩塌而瞬间湮灭,岩石地表在巨大的压力下竟生生化为齑粉,若是之前她再前进半步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恐怖的震动之后,广场上再一次烟尘弥漫。
而维罗妮卡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布兰多一眼。
“小心,他还有反击的余地。”但布兰多的声音继续从弥漫的烟雾之后传来,他放平大地之剑,口气并未显得有多轻松。
……
第二百零九幕最终时刻(十四)
广场上的石板化作瓦砾沙沙落下,只留下一层淡淡的雾气;一时间战场上与其消寂不如说反而更危险起来,魔法的强大力量撕裂了地面形成一圈深深的沟壑——混沌之壁在破灭时会将吸收的全部攻击释放出来,维罗妮卡三次全力一击的威力可以想象,广场数十道纵横交织、支离破碎的裂痕就是明证。
但忽而魔力一鼓,白茫茫的雾气背后立刻又传来令人心悸的气息;布兰多与维罗妮卡都是心头一跳,安曼先前慢条斯理地与维罗妮卡谈条件,果然是在拖延时间。
“小家伙,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维罗妮吸了一口冷气,以她这个等阶在魔力波动之下几乎都感到窒息,那背后究竟是什么可怕的法术?
布兰多更是不好受,虽然旅法师的能力与各式各样的道具让他的手段层出不穷,即使面对要素之上的力量也可以勉强自保,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有一种崩溃的感觉。
“马维……卡尔特之书,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布兰多咬牙切齿地说道。
“是那本书!怎么会在这里?”维罗妮卡的面色也变了。
邪书“马维卡尔特”。
以憎恶的恶魔为名,被混沌的信徒奉之为圣典,是诞生于混沌之海中的万古邪物。这本书传说可以吞噬天地之间的一切来获得禁忌的力量,虽然是邪物,但几乎拥有与神器匹敌之力。
只是传说这本书在黄昏之战中早已殒落,怎么会出现在安曼手中。
说话之间,天地之间的魔力已经进一步汇聚,就仿佛广场中心产生了一个黑洞似的,甚至连风与雾都向着那个中心螺旋汇聚起来。
但只是一小片刻,魔力忽然往外一张,一圈黑色的光轮骤然爆发开来。这光轮先是掠过布兰多与维罗妮卡头顶,哗啦一声带起沙石泥土翻滚而过,一瞬间就扫过了整个遗迹的范围。
广场边上传来几声惊叫,那似乎是法伊娜的声音,她们在茜的保护下往森林中撤退,但刹那之间就被黑色的光圈追上。
不只是地上,就连天上交战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安德莎与梅菲斯特都察觉了下面的魔力仿佛沸腾一般的震动。
安德莎化作魔龙之后还可以勉强占住优势,但她毕竟不是正牌的魔龙,何况灰剑圣梅菲斯特也不会笨到和她正面交锋,只在周围游走,根本不给她逃出这片魔界荆棘范围的机会。
安德莎感到自己的力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衰退,甚至几乎快要无法维持龙形,但却无可奈何,心中的愤怒有若炽焰燃烧,连眼睛里几乎都透出黑色的火焰来。
但正是这个时候,两人却同时轻轻“咦”了一声向下面的广场看去。
第二圈黑色的光轮正扩散开来——
“这是……”
“要人命了……黑暗冲击波!”布兰多在心中大骂一声。十一环顶级咒术,表面上是纯地面轰击类法术,但十一环咒术号称人之极限没有一个是简单了的,这个法术的第一个组件就是——“禁空之咒”。
半空之中的安德莎与梅菲斯特立刻感到身上一紧,由要素之力带来的滞空能力立刻消失,甚至连挥动翅膀也无法带来丝毫升力,两人立刻从半空中坠下。
“这是……无差别攻击!”安德莎脸都青了,她尖叫道:“哈米尔你疯了!”
安曼当然没疯,茫茫雾气之中立刻传来桀桀的怪笑声:“安德莎,我这可是为了感谢你给我拖延时间,让我好准备这万古圣物的力量——不过可惜,你们这些茹毛饮血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懂明白无上之力的崇高……”
他仿佛胜券在握,信心十足,但手上却没有一丝毫的放松,雾气背后汇聚魔力的速度反而增快;第三轮黑色光轮立刻爆发而出,这一次威势更加惊人,黑色的尾迹像是一条鞭子横扫过半个广场时连空气都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
维罗妮呼吸一窒,劲风吹得这位帝国女战神额前青色的发丝纷飞不已,她回过头:“马维卡特尔之书拥有近神之力,我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得想办法先撤退。”
“来不及了。”布兰多咬牙说道:“跑就死定了,反击还有一线生机。”
“怎么反击?”
“马维卡尔特之书虽然与最高之力混沌一脉相承,但毕竟不如黄昏之龙,尤其是持有它的施法者不过是安曼那种凡人,因此我们还有机会。”布兰多从容地解释道。
“你怎么知道?”维罗妮卡翡翠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布兰多。
“先前安曼用语言与你拖延时间,想必女士你也有所察觉,因此我猜那本书两次施法之间也有间隔。”
“是吗?”维罗妮卡心中还有些狐疑,但被布兰多一句“总而言之,现在没时间多作解释了,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抓住这个时机。”给堵了回去。
时间的确是千钧一发的关头。
“可小家伙,我们要如何挡下这个法术?”堕落神官的吟唱已经无法阻止,魔力正在高涨,魔力的振荡之剧烈足以令人头皮发麻,没有人认为自己能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幸免。
但布兰多没有答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某个方向。在那个方向,安德莎正尖叫着从半空坠落而下——
维罗妮卡立刻反应过来:“小家伙,你不会是想……”
正是这个时候,第四轮黑光一闪打断了她的话,又是一个光轮从两人头顶掠过。天空云层忽然左右分开,云层后面露出一圈圈由线条构成的齿轮一样的黑色法阵。
巨大的法阵微微闪亮起来,旁边代表“Arus”、“Cau”以及“Tiamat”代表黑暗与毁灭的符文一个个亮起,内外圈的线条反方向转动,然后中心一亮,一条极细的线从那里垂落。
一条黑色的线。
正好命中雾气之中的安曼,排山倒海的力量扑面而来,在场的所有人心灵深处都忍不住升起一丝悸动。
“来了!”
布兰多马上一咬自己的舌头,剧痛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刺向他的大脑让他一个激灵。借着这片刻的清醒布兰多从这可怕的威压之下挣脱出来。
“走!”
他立刻后退,这个时候安德莎才刚刚从半空结结实实地撞上地面,布兰多抓住机会绕到她身后,打的就是让这牧树人的领主帮他们挡第一下的主意。
“你们两个混蛋!”安德莎当然马上察觉了,她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恼怒的尖叫,可马上轰然一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地面。
化身巨龙的安德莎撞得头晕目眩,咬牙切齿地拨开身上的层层碎石,爬起来正要发作,可她才抬起头,安曼的法术已迎面扑来。
这位牧树人的领主深紫色的眸子里映出一道有如黑曜石一般闪耀、从半空中垂落的黑色光柱。
光柱骤然之间仿佛变粗了十倍。
安德莎倒吸一口冷气,那光柱仿佛像是从云层之间垂下的一道水柱般,一触及地面黑色光波立刻就如同水波一般四散飞溅开,一圈圈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但那可不是什么水波,而是带来毁灭的暗之力。
“哈——米——尔!”安德莎心中怒意勃发到达极限,她低吼一声仿佛想要将对方千刀万剐,可这个时候海啸般数十米高的黑色光波已经扑面而来,龙形态的她也只能双翼一展张开一个半圆形光罩。
“轰隆”一声巨响,黑光正面撞上安德莎,她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光罩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片刻之间整个光罩就布满了蛛网一般的裂纹。
黑色光波所过之处一切物体都化为飞灰——整个广场本身已经因为先前的战斗而变得崎岖不平,四分五裂——但那黑色光波仿佛是一把梳子般,筛过之后所有岩石统统灰飞烟灭,只剩下一层平整的薄土。
“啊——!”安德莎惊骇而又不甘地瞪大眼睛,若她还是全盛的时期可能还能勉强抵抗这个法术,可现在被地狱荆棘阻断与自然之力(那怕是腐败的自然之力)之间的联系,实力还不到原本的一半。
黑色波涛向前,整个光罩几乎变形,安德莎化作的魔龙鳞片之下立刻渗出血来,然后鳞片一片片立起、断裂,带起一大团大团的血花,血浪冲天而起,安德莎的尖叫也彻底化为惨叫。
“啊——!哈米尔,我诅咒你!”
带着这声包含恨意的怒吼,这头“巨龙”竟然被沛然的力量活生生从地面扯起,远远地推飞了出去,一下撞入远处的森林中声息全无。
布兰多眼前一亮,安德莎在这个时代毕竟是90级左右接近“最后那条线”的强者,黑暗冲击波要彻底击溃她本身也得消耗不少力量,这个时候再逼近他和维罗妮卡已是强弩之末。
“就是现在!”他说道。
维罗妮卡心领神会,激发身上的魔法装备——像是她这个等级的存在着,身上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强力的防护装备——支起了一个淡绿色的光罩。
接下来,布兰多从容不迫地取下了页岩长弓。
……
第二百一十幕最终时刻(十五)
在六大元素之中,光暗元素最为特殊。光元素温柔,平和,拥有滋养生命的力量,却能对一切负面的力量造成伤害,被称之为净化,掌握光元素力量的术士被称之为祭司,在沃恩德,祭司神官一系也只修圣言、光系法术两类法术而已。
而暗元素正好相反,暗元素拥有极强的侵蚀力,它的攻击性只针对生命,却反过来能够壮大亡灵、恶魔一类的负面生物。
——《沃恩德玩家手册》
……
马维卡尔特之书银黑色的封皮上散发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晦暗光芒,安曼苍白褪去了生命力的手掌平放在书页上,岁月年华从枯槁的五指之间纷纷流逝,他很快就衰老下去,但整个人却好像毫无察觉一样张狂地大笑着:“安德莎,维罗妮卡,螳臂当车啊……咳咳,哈哈哈……真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只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
安曼用一种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那支有若天外流星一般穿透层层黑光直扑向他的箭矢,“这不可能!”猖狂的笑声化作一声厉叫,他想要抽身却被紧紧地吸附在书页上,扑一声闷响,狼牙羽箭从当胸穿过。
“啊——!”
“啊?竟然没死!”布兰多同样大吃一惊,他也没对付马维卡尔特之书的经验——据说这本书一直放在万物圣殿之中,在石板战争之前从未被外人所触及过。不过布兰多却很熟悉“黑暗冲击波”这个法术,基于沃恩德的基本规则,暗元素只会针对生灵产生作用——或者进一步说,是燃烧与侵蚀生命力本身,他毫不意外自己的箭可以穿过层层惊涛骇浪一击中的。
箭本身就是没有生命的物体而已。
但安曼竟然没死,玛莎在上,那可是个弱不禁风的神官啊!何况这已经是第二箭了,若放在游戏里布兰多估计会以为自己是不是遇上什么BUG了,事实上他现在就觉得自己是不是遇上什么BUG了。
安曼非但没死,他还一只手按着伤口惊恐地尖叫道:“啊啊啊——我的法术……啊!马维卡尔特之书,啊啊啊,你们死定了!”话音刚落,这个时候广场上的层层黑色冲击波居然一层层动摇起来,轰一声炸成无数晦暗的光点星星点点地飞散开。
广场上一下子沉寂下来,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暮色云雾,云雾让空气中带着一丝腥臭味。
法术被干扰了。
薄雾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安曼喘着粗气立在那背后——他的身材本来就要比一般的克鲁兹人要高一些——因此看起来更像是一道削瘦的阴影。安曼脸色苍白,嘴角全是血沫子,用好像死了爹妈一样用苦大仇深的目光紧盯着布兰多——几乎让布兰多疑似自己是不是欠了对方好几十万托尔的帐没有还。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维罗妮卡忍不住微微张开嘴。
他们看到安曼手中马维卡尔特之书银黑色的扉页上竟然开了一个洞,布兰多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洞——他他他竟然一击把那本书打穿了一个洞!?布兰多差点没揉揉自己的眼睛,玛莎在上,那可是万古邪物啊,相当于半神器一样的存在啊,竟然被他一击开了个洞?
安曼哆嗦着嘴唇,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们……死定了。”他的声音几乎因为愤怒都有些变调了。
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忽然反应了过来,他马上惊喜地叫了一声:“我明白了,那本马维卡尔特之书是假货!”
安曼与维罗妮卡同时变色,不过区别在于一个是惊恐,一个是疑惑。
“假货?”
“不,应该说是正本的投影,那只是记录了那件万古邪物力量的一段信息而已,是赝品!”布兰多马上对维罗妮卡解释道:“虽然说具备了同样程度的力量,但本身却没有万古邪物那么强大的防护——”
“够了!”安曼赶忙尖叫着打断布兰多的话,虽说变成亡灵之后汗腺已经退化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冷汗渍渍而下。安曼做梦都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会有一个如此熟悉万物归一会的圣物,而且这个人既不是维罗妮卡也不是灰剑圣梅菲斯特,反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马维卡尔特之书已经有将近一万年没有现世了啊!
“虽然只是投影,但它的力量也足以消灭你们这些虫豸。”安曼面上变幻不定:“只要我再施展一个法术……”
“哦。”这个时候维罗妮卡却是听明白了,她回过头轻轻看了安曼一眼——翠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危险的笑意——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冷笑:“你觉得我会给你施展法术的机会么,安曼?”
维罗妮卡同时出手,她不是巅峰状态下的安德莎的对手,也无法压过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威势——但无论是牧树人的十二牧首,还是来自于史前记录之中的万古圣物,这些本就是凡人之上的存在;安德莎据说经历过圣者之战,是历经千载岁月的怪物,马维卡尔特之书更是本身就诞生于混沌之海中的至邪之物。但除开这些,维罗妮卡仍旧是凡人之中的天才,克鲁兹人的战神,以不到一百五十岁的年纪就走到这样的成就,她的这一剑,本身就充满了人类这个种族本身的惊才艳绝。
充满了她本身的骄傲与自豪,剑如月轮,天青色仿佛苍翠的一剑。
安曼脸上终于惨白一片。
“啊啊啊,不!”他毫无血色的面孔整个儿都扭曲了,瞳孔中充满了不甘、后悔与疯狂的神色,两只手如同鸟爪一样紧紧抱住马维卡尔特之书直到这个时候也不愿放开,仿佛抱着那东西能救他的命一样尖叫道:“不,你们这些该死的……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就是死……”
安曼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状若野兽,他枯槁的十指紧紧扣在那银黑色的扉页上,忽然放射出一片耀眼的黑光来。黑光猛然一涨,瞬间竟然形成一片连光都无法逃逸的区域——那是纯黑,没有半点杂质,仿佛要将人的心神都吸引进去一般。
湮灭黑洞!布兰多心中警铃大作,马维卡尔特之书据说拥有吞噬一切以化为自身力量的能力,但这个也太夸张了,天地之间仿佛都产生了一股无形的引力将万物向那一点汇聚过去。他低下头,骇然地看到自己手中的大地之剑上竟浮起一层霞光,但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什么霞光,而是一层半透明的线条。或弧或直,那些复杂的线条是铭刻在剑上的法阵,马维卡尔特之书上产生的巨大引力竟然将这东西都生生从大地之剑上扯了出来。
布兰多心中忍不住叫了一声我靠,马维卡尔特之书竟然在吸取法则之力,这未免也实在太可怕,要知道这些法阵一旦被分解,那么大地之剑也就和一把白板长剑没什么区别——最多就是稍微长一些、宽一些,长得像是一柄重剑罢了。
然而黑洞产生时最先倒霉的却是安曼,他显然没有控制这个法术的能力,带着一声尖利的惨叫整个人竟化为点点风沙被活活扯了进去。
接下来是更靠近的,维罗妮卡的剑势已经无法收回,只见青之苍穹的剑锋在一阵震荡之后闪烁了那么一两下,幽青的剑刃竟然一下变得灰暗下来,变成了一柄凡兵。青之苍穹是风系圣剑,与大地之剑同样的幻想级兵器,竟在片刻之间被彻底摧毁,一时间布兰多与维罗妮卡都变了脸色。
“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力量是万物吞噬!摧毁掉那本书的投影!”布兰多马上喊道。
维罗妮卡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她连续发出数道青色的剑气,可惜带着风元素的剑气一靠近那湮灭黑洞的边缘就立刻崩散,而且黑洞反过来吸收剑气之后进一步扩张,巨大的吸力一时间让布兰多都感到自己快站不稳了。
“让开!”一个沙哑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废物!”
安德莎的声音竟从森林方向传了出来,这位牧树人的牧首竟然还没死,只见她吃力地从那边走了出来,满身是伤,浑身血污,连先前裹在身上的树皮都处处开裂,饱满的乳房就那么傲立在空气中。但安德莎本来就不是人类,也毫不在乎,反倒是抬手就是一道绿光射向那个湮灭黑洞。
“不,等等!”布兰多面色一变就想要阻止,可是还是来不及晚了一步。
只见绿光一没入漆黑的领域之中就消失于无形,安德莎顿时尖叫起来:“怎么可能!这东西在吞噬要素之力!啊,这是什么鬼东西!”她一副见了鬼的神色,布兰多却是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要素之力虽然是沃恩德世界的最高法则没错,可要素之间还有高下之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马维卡尔特之书代表着最纯粹的混沌,吞噬一切,包容一切,区区次级时光效果根本不可能动摇它的法则丝毫。
布兰多心中郁闷得要死,因为那湮灭黑洞在吸收了安德莎的力量之后竟然又进一步扩张,这一次产生的力量差点连维罗妮卡都抵挡不住,他自己更是不用说直接被扯飞起来径直飞向那漆黑的领域中心。
“我靠!这个无脑的女人了!”看到这一幕他差点眼前一黑被气晕过去,但布兰多当然不会认命,或者还不如说他早有预料一般,在最后关头一咬牙双手举起大地之剑,顺势一剑刺入那湮灭黑洞之中。
“啊!”
“布兰多!”
“布兰多哥哥!”
“领主大人!”在黑洞产生之后,广场上弥漫的雾气也风卷残云一般被席卷一空,远远的茜一行人正好看到这样一幕——布兰多飞到半空中,整个人化作一剑刺向那片漆黑幽域的中心部位,大地之剑剑刃上白光大作,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发出一阵阵颤鸣——她们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但正是这个时候,“咔嚓”一声清脆有若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首先碎裂的竟然是湮灭黑洞。
所有人都惊呆了。
……
第二百一十一幕复国?
“这不可能!”安德莎忍不住尖叫起来。
但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她并不知道此刻的大地之剑上有着这样一条属性——“无法被破坏”。
这属性并不是剑本身就有的,或者不如说当它被布兰多握在手中时它就拥有了这样的素质,因为这来源于布兰多要素的稳定性。
湮灭黑洞的力量看起来无坚不摧,不可匹敌,连安德莎自己都无法动它分毫。但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的要素太过低级的缘故。布兰多记得起片刻之前维罗妮卡手中的青之苍穹被摧毁的刹那,自己手中的大地之剑却可以阻挡混沌之力的侵蚀,那绝不是因为两者之间的距离的原因。
因此他寄希望于手中的剑,或者说自己的要素之力。
当时间倒转几秒钟之前,湮灭黑洞带着无法抵御的力量将布兰多吸入其中时,他看准了悬浮在黑洞中央的那本上古邪书,然后举起剑一剑劈下。
然后“咔嚓”一声。
犹如玻璃破碎般,就这样,湮灭黑洞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纷纷碎裂了。
“竟然成功了?”布兰多自己都目瞪口呆,他从半空中落下,心中一阵庆幸。但忽然之间,一阵同样的悸动也掠过他的心头。马维卡尔特之书代表的力量是存在性之力“混沌”,虽然眼前这一件是赝品,但力量层次摆在那里,他的剑能一剑劈开,岂不是说明他的要素至少在四元素那一级别?
四元素,炎之王吉尔特,风后圣奥索尔,大神官吉恩赞,圣者艾尔兰塔也不过如此,能与这一系列传奇的名字并列,在游戏中绝对是布兰多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那是RMB玩家与脸斗士的特权,可没想到现在看起来竟然成为可能。
只是可惜,与存在性之力还是差了一步。布兰多有点贪心不足的想到,这种贪心只是一闪即逝,此时此刻他还是想要大叫一声来表达自己的兴奋,这不仅仅是因为确定了自己的要素竟可以与四位圣者比肩,还在于最后的障碍终于已经扫除,瓦尔哈拉就在眼前了。
他不知道在游戏中那位幸运的玩家是怎样得到这块领地的,但至少就他而言,的确是经历了九死一生才来到这里。
先是得罪了克鲁兹人,又经历了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魔潮,狼祸,又被灰剑圣梅菲斯特追杀,埃希斯的梦魇,最后还要在这个时代最强大的魔物、十二位牧树人的牧首之一安德莎手下逃生。
“S级难度的任务也不过如此。”布兰多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当然,在那之前他也从没有完成过任何S级任务,他站在一片瓦砾之中回过头,目光正好落在那边的安德莎身上。
此刻这位牧树人的领主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傲气,面对布兰多危险的目光,安德莎暗自咬了咬牙,却马上说道:“我认输!”
她很干脆,因为清楚片体鳞伤的自己不可能是维罗妮卡与梅菲斯特联手的对手,再说在他眼中布兰多也不简单,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甚至连湮灭黑洞都能破坏。
说实话,她对布兰多反而更惮忌一些。
“维罗妮卡女士,你能监视住这家伙吗?”布兰多也无意将安德莎逼上绝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凋零领主还是一头受伤的狮子。
克鲁兹人的女战神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昔日里光彩夺目的风系圣剑此刻看来如同一柄凡铁,她叹了口气,点点头。
信风之环中并没有狮心剑的踪迹,等于说克鲁兹人此行是白费功夫,还反而搭上了一柄青之苍穹,同样是幻想级的圣剑,即使是维罗妮卡,也忍不住感到沮丧。
“罗克莱尔还在帝国监狱之中作客,你正好可以去陪陪他,安德莎。”维罗妮卡收起剑,对安德莎说道。
安德莎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布兰多却心中叫了一声“卧槽”,罗克莱尔是牧树人十二位牧首之一的污血领主,游戏中只闻其名,从来没人见过,玩家们还以为他就是十二领主之中的幕后大BOSS,没想到竟然一直被关在克鲁兹帝国的监狱中。
这真相实在是尴尬了一些。
但更尴尬的是,等安德莎住进去,克鲁兹帝国就等于关押着两位牧树人的牧首,这仇可就结得未免太大了一些。不过克鲁兹人和牧树人死磕上,布兰多倒是乐见其成。
这个时候察觉到广场这边战斗已经结束,远处法伊娜终于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她身后不远处是茜——那个红发长马尾的少女依旧显得有些沉默,她一只手牵着芙妮雅的手慢慢地跟了过来。
这个时候克鲁兹人坏脾气的小公主来到维罗妮卡身边,不敢有丝毫逾越,乖乖地叫了一声“军团长大人”,但后者看着这个令人头痛的千金小姐,也只能叹口气摇摇头。
维罗妮卡知道法伊娜本质并不坏,可是又有哪个帝国的贵胄子弟,不是这样骄傲又目中无人呢。
帝国给了他们荣光,他们以同样的骄傲来维护帝国的威严,若是没有这种骄傲,又何来雄鹰的傲然?
只是……
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摇了摇头,看了不远处的布兰多一眼。而那边,茜同样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布兰多安抚芙妮雅,一言不发。
“怎么了?”布兰多注意到少女一脸倔强的样子有些奇怪。
“没什么,领主大人。”茜答道,只是并不想让布兰多看出自己的软弱。
之前毫无插手余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保护自己的战斗,那种完全软弱的感觉彻底击碎了少女心中的坚持,因此现在若不把这种倔强写在脸上,那么就真的只能露出软弱的一面来了。
茜不希望自己在领主大人面前只是一个软弱的女孩子而已。
“既然已经差不多了,我们上去看看吧,小家伙。”这个时候维罗妮卡忽然在一旁说道,她抬起头看着高耸入云的世界之树,虽然这时候存在狮心剑的几率已经渺茫,不过纵使是克鲁兹人的女战神也会好奇传说之中的世界之树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何况世界之树中还有一个传说中的原始火种。
在现今的沃恩德,已经没有人见过传说中玛莎的恩赐,众神还存在于大地之上的时代以前就留在世界上秩序的种子。
这些种子早就化成一块块巨大的守护之地。
因此不止是维罗妮卡而已,灰剑圣在得知这一秘密后也不禁微微动容。这意味着千百年之后文明世界将再一次扩大疆域,其中蕴含的意义实在是太过重大,在场的所有人中也只有安德莎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而已。
只不过布兰多莫名有些觉得,当灰剑圣梅菲斯特在得知这一消息后,脸上竟露出一些稍稍放心的神色来。
他有点不理解,这样的神色是什么情况?
布兰多忍不住狐疑地看了梅菲斯特和维罗妮卡一眼,理论上来说,灰剑圣与克鲁兹人是不共戴天之仇对吧,先前战斗太过激烈他一时还差点忘了,但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非但如此,而且还并肩战斗,一齐对抗安德莎?
这种消息放到游戏里,估计十个人里面有九个人不会信,剩下一个会直接认为他是疯了。但布兰多忽然想到这件事,忍不住回过头小声问维罗妮卡:“尊敬的维罗妮卡女士,你能和我解释一下那个家伙的事情吗?”
“咦?他为什么不能和我们站在一边?”维罗妮卡假装不解,微微一笑道:“梅菲斯特伯爵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啊,小家伙,在面对像是牧树人这样文明共同的敌人时,我们站在一起是很正常的吧。”
灰剑圣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通情达理的人会二话不说就把他和茜追得漫山遍野逃窜?这种理由布兰多是一万个不相信,他忍不住狐疑地看了维罗妮卡一眼,心中开始转着一些不太好的念头。
“这老太婆不会是使了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吧,比方说传说之中的美人计?”布兰多越想越有可能,毕竟维罗妮卡虽然一百多岁“高龄”,但像她这样力量层次的人来说这个年纪也算不上什么。
至少从表面看,维罗妮卡还算得上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的。虽然她很少对什么人假以颜色,不过布兰多想如果她有心的话,估计梅菲斯特很有可能会中招。
很多狗血剧情不是这么安排的嘛,什么国仇家恨和个人感情纠缠在一起,啊啊!布兰多忽然觉得这简直不是可能,而是证据确凿了,但正是这个时候,他听到维罗妮卡在他耳边冷冷地哼了一声。
“小家伙,你转着什么坏念头呢?”克鲁兹人的女战神斜着眼睛盯着他。
“我?我没有啊。”布兰多马上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开玩笑,想是一回事,真要把他的猜测说出来,不管是不是真有那么一回事,估计这女人会首先一剑给他刺个透心凉的。
“哼。”但维罗妮卡经验何等丰富,一眼就看穿这家伙在扯谎,她甚至都能猜到布兰多在想些什么龌龊的东西,忍不住咬了咬牙说道:“我只不过是许了梅菲斯特伯爵一个诺而已。”
“果然了!”布兰多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就是所谓的许诺以身相许了吧。”
“果然你个头啊!”维罗妮卡再好的贵族女士的涵养这一刻也忍不住青筋暴起,一剑柄敲在布兰多头上:“我是许诺帮他复国而已。”
“等等,复国!?”布兰多双手挡住女战神的剑,一时间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掉:“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了,你要帮她复国?”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维罗妮卡:“你没开玩笑吧?克鲁兹帝国会答应这样的事情?不可能,那些家伙骄傲得只差没有认为整个沃恩德就应该听从他们的号令了,要让他们吐出嘴里的肉来,除非是猪长翅膀飞到树上去。”
“不。”布兰多斩钉截铁地摇摇头:“就算是猪长翅膀飞到树上去,克鲁兹人也不会低头,我说维罗妮卡大人你不会在骗那位老实巴交的灰剑圣大哥吧,待会他发起火来我们可扛不住,你不要忘了安德莎还在旁边呢……”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震撼,一时间连布兰多都差点把持不住了。因为他觉得除非维罗妮卡是帝国皇帝,不,就算维罗妮卡是帝国皇帝,也绝对不可能作出这样的决定来。
……
第二百一十二幕分赃与复国计划
维罗妮卡有点无奈地看着布兰多,她发现这个年轻人对克鲁兹的观感可以说得上是非常的糟糕,当然,这是因为两个国家由于过往的仇恨而互相敌视的原因,虽说这种普通民众之间普遍的敌视并不妨碍她从更高层次去欣赏这个年轻人,但布兰多处处表现出对于帝国的敌意来却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她有些不理解,像是布兰多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让数百年前的仇恨蒙蔽了眼睛,而且他的眼光也应该远远超出帝国与埃鲁因最底层的民众。维罗妮卡当然不会明白,布兰多是因为“未来所要发生的事情”所以才会如此敌视克鲁兹人——这种理由就是说出来,估计这位帝国的女战神也会当做疯子的呓语。
布兰多咳嗽一声,也想起自己身边就站着一位帝国将军——尤其是维罗妮卡的微笑让他有点毛骨悚然,马上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是想说……维罗妮卡大人,你要帮灰剑圣复国,但这好像并没那么容易吧。”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维罗妮卡女士。”他斟酌着词句:“帝国由贵族议院把持着,因此纵使是得到了皇帝的支持,也会在几大贵族那里招致反对……何况灰剑圣和克鲁兹帝国的仇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领地就说得清了的吧。当年王都事件时,你应该知道他当年杀死了多少帝国学院年轻一辈的士官生,那些年轻的精英放在今天可都是帝国难以估量的损失啊,我听说,帝国还为此定下上千万的赏金来悬赏梅菲斯特先生,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你好像很清楚帝国的事情嘛?”
“哪里哪里,一般一般。”布兰多赶忙谦虚,让这位帝国女战神知道自己一肚子坏水想要泼在帝国身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哼!这家伙专门找我们帝国人的茬,虽然不知道他那里来那么的苦大仇深,不过我想即使是因为这个原因,也足以支撑他好好去研究我们帝国的历史了吧!”这个时候在一边安静了好一会的法伊娜却忽然插了一句嘴,顺道给了他一记大大的白眼。
布兰多有些意外,法伊娜这么说像是在讽刺他,但实际上却是在为他开脱。他一时间忍不住毛骨悚然起来,这位千金大小姐竟然会怀好心?这里面绝对有阴谋!
不过维罗妮卡却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点点头:“你说得没错,这个提议在帝国是不可能通过的。”
“……你当真是骗他的啊?”布兰多忍不住有点服气了,连灰剑圣这种一般人都不敢得罪的家伙也敢说骗就骗,政治家不愧是政治家啊,啊,真不愧是一般的脸厚心黑。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满肚子坏水么,我堂堂帝国军团长怎么会随口诳人。”维罗妮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当然说的是真的。”
“可你不是说……”
“我是说我不行,可不代表你也不行。”维罗妮卡打断他道。
“我?等等。”布兰多忽然反应过来明白维罗妮卡想要干什么了:“我为什么要帮他复国,复国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另外这好像是你们的交易吧,怎么能随便把我扯进来?”他忍不住没好气地抱怨道。
“怎么会。”科鲁兹人的女战神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小家伙,我大可以一走了之。不过却冒险留下来说服他出马帮你对付安德莎,难道你不觉得欠我一个人情么?”
布兰多立马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数个世纪之前,帝国也亏欠埃鲁因人良多,所以这就算一报还一报吧,我们抵平了。”
维罗妮卡哭笑不得,这小子竟然耍起赖来了,这说的叫什么话啊,这也能抵平吗?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没那么简单,再说这件事对你来说也不全是坏事,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在这里和我撒什么娇!”
“抱歉,我不明白。”布兰多板着脸答道。
维罗妮卡忍不住微微一笑:“没关系,我跟你解释,先前你说要帮德鲁伊们点燃火种,我看也是打着这片领地的主意吧?”布兰多没答话,她并不在意,继续说下去道:“你应该已经具有了开拓骑士的资格,因此火种在你手中点燃的一瞬间,你就合法具备了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算盘打得很好,但不现实。”
“过去没有人窥探信风之环,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信风之环中竟然有一个原始的火种,那代表着多么广阔的成长疆域,几乎可以与重建一个埃鲁因匹敌,这个诱惑太大了,你们国家内没有一个贵族能够忍受得住的。那些人可并不在乎合不合法,你也应该很清楚小家伙,合法只是一个台面上的名词罢了。一个原始的火种,足以让任何人撕破脸皮了。”
“你呢?”布兰多有些警惕地看着她问,说得也是,万一这个女人忽然起坏心在这里给他一剑什么的,他可招架不住。
“我?”维罗妮卡有些好笑:“帝国要一块飞地来干什么?但如果这片领主紧挨着克鲁兹,说不定我也会动心的。”
布兰多点了点头,其实深入想一想,他的计划的确有些漏洞。他习惯了游戏中的思考方式,习惯于认为通过“系统”所认可的合法手段获得领土之后,剩下需要防范的,除了魔物大概就只有玩家了。可在这里,那些贪婪的贵族又何尝不是玩家,他这才觉得自己好像把局面想得太好了一些。首先他因为过去历史的原因对于未来的长公主殿下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但忘了在这里,他和那个利益集团还形同路人。
面对未来可以成长到和整个埃鲁因不相上下的领土,即使睿智如公主殿下又会怎么想,会放心让他来统治这片土地?不要忘了,相对于此刻的格里菲因殿下来说,他也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
布兰多可以赌摄政王公主的信任,但他赌不起,这不仅仅是他的未来。
因此维罗妮卡一开口,布兰多其实就明白了这位克鲁兹女战神的想法。她是希望自己在这片广阔的领土中为那位灰剑圣大人复立旧国,这的确对他是有好处的,首先他们的利益被绑在了一起,灰剑圣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复国计划受到埃鲁因国内其他贵族的窥探。
可是,要用近三分之一的领土来换取一个“护身符”,这个代价未免太肉痛了一些。
而且让他非常不甘心的是,维罗妮卡完全是借佛献花就解决了一个帝国的死敌,克鲁兹人没付出那怕一丁点代价,全是他自己在割肉,那个女人坐收好处。一时间他忽然觉得这个笑眯眯的女人简直无比的碍眼,还说什么自己是堂堂军团长,结果还不是一样腹黑得要死。
“没那么容易的事情。”布兰多心中暗想,一边摇头:“远远不够,你知道和埃鲁因国内的贵族比起来我的影响力也远远不足,你要怎么保证灰剑圣会一门心思死绑在我的船上?他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梅菲斯特伯爵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军团长大人,你相信吗?”布兰多咬牙切齿地说道。
维罗妮卡呵呵笑起来:“真精明啊,小家伙。好吧,我答应你,我以苍穹之青军团军团长的身份保证,在背后暗中支持你建立这个领土,有帝国作为后盾,梅菲斯特就不会多想了。”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虽然他敢打包票克鲁兹人绝对不会给他任何实际上的帮助,但只要有这么一句承诺,即使公主殿下想要找人来替换他也必须好好衡量一下双方的筹码。至于这个空头承诺克鲁兹人能不能实现,这倒无须担心。布兰多相信维罗妮卡身为一方军团长的能量,何况因为他倒了霉而导致梅菲斯特的复国计划成为泡影的话,对于她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
“但复国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仅仅有土地还远远不够,我想梅菲斯特伯爵不是只是想当一个领主而已吧?”布兰多又问。
“这是自然,克鲁兹国内还有一些原本公国的残余,旧国的民众也还生活在原本的土地上,这些人只要愿意的,我会想办法安排渠道将他们遣送过来。”维罗妮卡点点头,答道。
布兰多也点了点头,开辟蛮荒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守护之地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常年的维护才能达到极限,火种点燃的一瞬间能获得领地最多有十分之一就算是万幸了,说白了,梅菲斯特的族人到达这里,还不是要帮他一起开辟黑森林,这些都是免费的劳动力。
至于森林中原有的人口,德鲁伊——历史上狼祸之后,森林中德鲁伊的人口下降了八成以上,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小孩,一时间主要也只能以休养生息为主。说白了,人手还是要全靠他自己从外面移民,因此他不得斤斤计较,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确定了维罗妮卡所能开出的所有条件后,布兰多忽然问道:“维罗妮卡女士,你在这里为帝国做这些,却不一定有人知道;相反,你在帝国中安排梅菲斯特的族人外逃,却不一定会得到他人理解。虽然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帝国,但这对你的政敌来说却只是一个把柄,你甘愿吗?”
维罗妮卡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收起你那些挑拨离间,小家伙,你还太嫩了点。我是帝国人,我为帝国所作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帝国日益强大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何况。”她妩媚地眯了下眼睛:“即使你挑拨成功了,让我和帝国心生间隙,你又能得到任何好处么?即使我要改换门庭,小家伙啊,你也还不够资格让我效忠。”
她忽然有点好笑地补充了一句:“你效忠我还差不多。”
“嘿嘿。”对于这种程度的讥讽,布兰多毫不在意地一笑:“那么合作愉快,既然确定了这个地方的所有权,那么我们就分头检查这片区域吧,这样找起来也会很快一些,我想外面德鲁伊们抵抗不了多久了。”
“你脸皮可真够厚的。”维罗妮卡不禁摇摇头,什么叫“既然确定了这个地方的所有权”?着脸皮得多厚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啊,不过这个年轻人越这么自信她却越觉得顺眼,笑眯眯地点头:“看样子你准备一个人去什么地方?”
“自然。”布兰多毫不避讳:“好不容易打赢了,我还要去检查我的战利品呢。”
他用一种属于玩家的、理所当然的口气答道。
……
第二百一十三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好吧,小家伙。”维罗妮卡用翠绿色的眸子看着布兰多,她从布兰多身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说话也就不显得那么目的明确了:“那我先去西面看看好了,当然,如果发现了什么,会先通知你这个‘小领主’的。”她笑眯眯地说道。
布兰多扯了扯嘴角,不知道为何,维罗妮卡好像对他怀有莫名的宽容,有事没事喜欢揶揄他两句。不过排开克鲁兹人的身份不谈,这位女战神为人处世的方式还是足以让他感到敬佩的,再说和一位帝国位高权重的女伯爵维持着私人的关系对他来说没有坏处,只是从国家的层面上,两人注定是要互相算计。
“只要有足够的共同利益,暂时就够了。”布兰多需要一个喘息之机来发展壮大,眼下和维罗妮卡达成的这个约定,说不定能帮他做到这一点。因此其实两人都拿到了自己最满意的结果,合作得还算愉快。
这时候帝国的军团长已经潇洒地带着花叶领的小公主从广场上离开。离开之前,布兰多看到她在梅菲斯特身边停下,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位大名鼎鼎的灰剑圣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德莎自然也是被押走了,这样,广场上一时间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人而已。芙妮雅从先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抓着他的手,其实她一直都是很沉稳的性子,布兰多蹲下去帮她擦干净沾染了灰尘有些脏兮兮的脸蛋,端正地看着这个有着一头藤萝一样一直垂到脚踝处长发的小女孩,忽然有些担心她长大了会不会变成茜那个性子。
虽然无口是个萌点就是了,但茜的心理状态一直叫布兰多很担忧,他回头看了看红发少女,那古怪的目光甚至看得茜都有些奇怪起来,她默默地低下头皱起眉头心想自己脸上是不是很脏不然为什么领主大人会一直盯着自己看?
莫非他也想帮她擦脸?她忽然想起布兰多蹲在芙妮雅身边仔细地帮小女孩清理干净脸蛋的样子,忍不住有点坐立不安了,说不好是要接受还是想要拒绝的样子。
但布兰多不过只是多看了她一会而已。广场上还有安曼的尸体,那才是他感兴趣的东西。安曼是死了,死得渣滓全无,因此这位堕落的神官身上的战利品他也就不指望了——虽然布兰多知道,像安曼这么位高权重的家伙,身上肯定收敛了不少好东西,至少那个屡次让他瞬发高阶防御神术的装备放在游戏中就价值连城,不过湮灭黑洞的混沌之力具有湮灭法则的属性,连苍穹之青这个等级的装备都抵挡不住,更遑论其他——只是,后悔是没有意义的,先前那种情况也由不得他所左右,好在并非全无收获,布兰多至少确认肯定有一件东西会存留下来。
那就是马维卡尔特之书的残片。
神器的赝品的残片,在游戏中至少也是高级的素材。
先前湮灭黑洞破灭的地方现在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坑底下余烟袅袅,周围寂静无声,BOSS战后没有玩家抢装备的例行桥段,布兰多还真有点不习惯,他一步三停地滑到坑底,很快眼神就跳了跳。坑底黑烟氤氲之中,一团黑光悬浮在半空中,布兰多虽然没见过马维卡尔特之书的残片,不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
神器远强于一般的装备,即使破损铸造时依附在上面的法则之线也会保留下来,那团黑光就是纯粹的法则的残余,混沌,熵,游离之力,其实所有高级装备留下来的残片都是一个样的。
一接近,强大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布兰多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东西,在游戏中他很少有单独接触这么高阶的物品的机会,这东西虽然说是素材,但游离的法则是相当难处理的东西。因为不具备实体,所以也没办法放在背包里,除非有次元袋一类的东西,可次元属性的东西布兰多自穿越以来还没见过呢。
他想了一下,伸出巴哈姆特之握包裹的银色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那团黑光。巴哈姆特之握号称龙王的祝福,也是继承了上位法则的产物,一握住那东西,他眉头就忍不住微微一扬,“咦,这东西……”布兰多顿时被惊呆了,心中掠过一阵狂喜,他发现马维卡尔特之书纯粹是秩序对立规则的残余,这东西被提炼之后竟然和生成魔物的魔力是一个东西。
简单一些解释就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直接把这东西转化为他可以使用的经验!布兰多差点叫了一声我勒个去,因为与马维卡尔特之书对立规则的层次比起来,一般黄金之下的魔物简直就是渣滓,这东西简直就是被当成一个BOSS处理的,而且还是接近半神之力的BOSS。
一个超过一百六十级的BOSS的经验值!
而且这可不是在大魔潮一百二十年后妖孽遍地走,世界首领级的BOSS的等级都纷纷往二百级以后跑的时代,这可还是在黑玫瑰战争才刚刚爆发的剑之年,在这个时代连个半神使化要素开化的茜也都算是个小BOSS,像是安德莎那种差一线到八九十级的老妖婆就算得上是世界首领了。“玛莎在上哟,这不是在做梦吧?”布兰多顿时有一种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的感觉。他随便抽取了一丝丝而已,就得了两三万经验,而那团黑光看起来连减少一丝大小的心情都欠奉的样子,布兰多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东西少说有个好几千万经验。
他心中顿时忍不住连叫了几声卧槽,好像自从穿越以来还从没运气这么好过,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然抽取这东西的经验并没有那么容易,因为一件神器的法则是很紧密的,从上面抽取力量等同于将法则从上面剥离。布兰多从抽取一开始就感到了抵抗力,虽然没有这种抵挡力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但要想好好将这些经验全部吸收还是需要点时间的。
他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先想办法将这东西收起来才是,这可是个稀罕的宝贝,布兰多感觉自己就算抱着这东西睡着了都会笑醒过来,整整一头魔潮中期世界级首领的经验被他一个人独享啊,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要想将这东西收起来,于是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他要去哪里搞个次元袋呢?
次元袋这东西在沃恩德说不上罕见,但价格也不算便宜,一般人肯定是用不起的,不过维罗妮卡和梅菲斯特那个级别的存在身上肯定有。布兰多想了下,决定让那位灰剑圣大人出点血,谁叫自己还要帮他复国呢?这就算是提前支取报酬吧。
想到就做,他马上爬出深坑准备动身去找梅菲斯特“借”一个次元袋,可正是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竟然在他心中响了起来:“咦,这是神器残片?你怎么弄到的,小弟弟。”
这是奥塔莱丝那个御姐的声音。
事实上自从他遇到黑暗之龙奥丁的残存意志以来,布兰多就感到奥塔莱丝好像一直陷入沉睡之中,本来他都差点以为黑暗之龙暗中做了什么手脚——毕竟奥塔莱丝是四贤的下属,双方说得上是死敌的关系。可没想到这个时候,她竟然又“醒”了过来。
“奥塔莱丝,你先前到哪里去了?”布兰多马上问道,他要确认奥塔莱丝有没有感到奥丁的存在。
“要叫姐姐,小笨蛋,我当然看到那家伙了,他应该也感到我的存在了。”奥塔莱丝哼了一声,轻声在他心中答道。
布兰多忍不住咧了咧嘴。
“那我……?”
“你接受了他的传承对吧,这我也知道的。”奥塔莱丝的声音听不出生气的样子,虽然她们风精灵一贯淡漠,但是奥塔莱丝的情绪还是很外显的,布兰多听不出她有生气的意思,就知道这位大姐头可能是真的不介意。不过他有些奇怪,照理说四贤一系的人马和黑暗之龙是绝对的死敌才对啊,奥塔莱丝将自己的风后指环交给他,就等于说是选中了他作为传承,怎么可能对于他接受黑暗之龙传承的事情一点也不介意?
但后者好像猜出了布兰多的疑惑,答道:“力量本身是没有对错的,重要的是操纵它的人,你不会以为姐姐我连这点胸襟也没有吧?我很看好你,否则也不会把戒指交到你手上,再说我也很想知道,那家伙的传承是怎么样的——”
“听起来你好像很佩服那家伙?”
“恩。”奥塔莱丝并不避讳,她带着点回忆的口气说道:“他毕竟是我们最强的对手,一般来说,力量到达他那个层次的人,人格魅力是肯定有的。只是我们毕竟不在同一个阵营,我们所代表的理念也是不同的,所谓正邪不两立。只是现在我们都死了,过往的仇怨早已烟消云散,现在就只剩下对于对手的尊敬了吧——”
听到奥塔莱丝这么回答,布兰多忍不住有些沉默。若一个人不是以个人的仇怨,而是以信仰而战斗,或许真的是值得尊敬的吧。但历史就是历史,不是他这样的旁观者可以轻易的,因为不处在那个时代,或许根本无法理解那些只属于时代的想法。
“那你之前是怎么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布兰多又问道,奥塔莱丝不介意黑暗之龙的所作所为,现在他反倒担心起这位风精灵大姐姐的状况来了,毕竟对面那个存在在历史上可是出了名的十恶不赦之辈。
精灵女骑士在他心中摇了摇头:“没,只是他传递了一些关于传承的信息给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
“传承的信息?”布兰多心想黑暗之龙有什么传承信息好跟自己的死敌交流的?虽然说是对对手的尊敬,但死敌毕竟是死敌,莫非这两拨人的觉悟真的已经达到了传说中的共产主义的高度了?
这怎么想都太奇怪了。
但奥塔莱丝却像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谈的样子,她避开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道:“话说,亲爱的小弟弟,那家伙好像让你体内一些上古的血统觉醒了,我感觉现在的你可以学习我的一些剑术了。”
“啥?”
布兰多感到天上又落下一块大大的馅饼将他砸晕了。
第二百一十四幕持续增加的战利品
“真的?!”布兰多不敢置信地问。
“自然是真的。”奥塔莱丝白了他一眼。
“那我能学什么?”布兰多忍不住马上问道,圣者之战的时代,大约是沃恩德这一两千年来与上古联系最为紧密的一个时代,那之后,许多流传在大地之上的古代剑术与战技就纷纷失传了,高级技能彻底消失,连中级技能也变成了稀有的货色,而就在一千年前,在风精灵中,像是密林守卫这样二线的军团中的士兵,也是研习着中级技能。
那是个力量极为鼎盛的时代,这样的时代在游戏中要到一百多年后,魔月的潮汐彻底到达最顶峰的时期,古代技能纷纷从埋藏在地下的石板中被发掘出来后,才能重返这个世界。然而现在,沃恩德还是一片贫瘠的土壤,连白鸦剑术这种继承于风精灵残缺不全的传承的剑术,也能被称之为一国皇室的秘传。
他面前的奥塔莱丝,就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英灵,作为风后的近卫骑士以及这个戒指的主人,她掌握着什么样的传承,布兰多无法想象。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剑术造诣上经过了上千年沉淀的御姐,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一个宝库,一个金灿灿的超级大宝库。
“剑术一途,如果无法做到用心如一,就很难达到太高造诣。”奥塔莱丝认真地看着他,有些严肃地答道:“因此我会的东西虽多,但我只打算教你一门。”
“风后九曜。”
“什么?”布兰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风后九曜。”奥塔莱丝重复了一遍。
仿佛被闪电劈了个正着,布兰多僵在哪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奥塔莱丝。传说中风精灵的传承在圣者之战后一分三,夏之王奎因纳尔继承了日曜之剑,和他手下的烈日骑士团一起谋夺了精灵王之位,时至今日,骑士团的后裔在风精灵帝国依旧是上层贵族的主流;而圣奥索尔的近卫骑士,星歌骑士团掌握着星咏之剑。不过这一系传承早已消亡在历史之中,当最后一个近卫骑士在四百多年前死亡后,星咏之剑就彻底埋葬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下。
但除了星与日之外,曾经号称最强、继承于风后圣奥索尔本人的月之传承,却好像被人们所遗忘了一般,甚至连她原本的族人,也在战争之后销声匿迹,仿佛一个尘封在灰尘与蜘蛛网之下过往的故事,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只是——
奥塔莱丝此刻口中一字一顿,吐词清晰的“风后九曜”,却确确实实是来自于风后圣奥索尔的月之传承,被称之为最强之剑的,圣者之战时代三大剑术之一的九头蛇之剑,同时也是圣奥索尔的国徽——风后圣纹的来历。
布兰多顿时被雷得外焦里嫩,他本来以为作为风后的近卫骑士,奥塔莱丝应该是星咏之剑的传人。可没想到她一开口,就直接把月之传承给搬了出来,风后九曜一击九剑,一个人进攻时如同九个人并肩作战,若说闪剑速度自成一绝,那么风后九曜就是群攻之剑中的极限,或者说得浅显一些——最强AOE剑术。
何况这门剑术而言,先别管它是中级还是高级技能,这本身就是与炎之王吉尔特的闪剑、圣者艾尔兰塔的山川大地之鸣齐名的三大剑术一,从名声和实际作用上来说,说它是货真价实的论外技能也未尝不可。
“我……可以学?”
“自然。”
“现在?”被个大馅饼给砸得晕乎乎的,布兰多有点语无伦次了。
“现在你有时间的话,我当然可以停下来慢慢教你。”奥塔莱丝看了看周围:“不过我建议你先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竟剑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经过奥塔莱丝这么一提醒,布兰多也清醒了过来,的确,剑术什么时候都可以学,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德鲁伊们还在苦苦支撑,他得赶快去把留在信风之环中的原始火种找出来才行。而且在那之前,他还得要先把马维卡尔特之书的残存法则给处理掉,不然握着这么一团不稳定的能量他可没法赶路。
“话说回来。”奥塔莱丝看着他手上那团黑光:“小家伙,这好像是神器的残片呢,你怎么弄到的?”
“只是赝品而已。”布兰多如实答道。
“赝品也很了不起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它?这是纯粹的秩序对立法则,你可以吸收它的力量为己用的,这东西对你来说是一件难得的宝物,你得想个办法妥善地处理它才行。”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英灵就是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英灵,以奥塔莱丝的见识,竟然一眼就看穿出了这东西的本质。
“恩,我有过处理这些东西的经验,想办法找个有次元属性的物品将它装进去就好了。”布兰多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
“次元属性么,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空间法则的稳定性是可以冻结许多高级要素的,法则的残片更是不在话下……咦?”奥塔莱丝正在与年轻人交谈,忽然之间,她停下来,用惊异的目光看向一边。
“怎么了?”布兰多问道。
“你不是要找有次元属性的物品么……”奥塔莱丝问道。
“恩?”布兰多马上向那个方向看过去,可奥塔莱丝目光所及之处明明空无一物,不要说次元袋,这附近在湮灭黑洞力量的波及之下,连块大点的碎石都没有。不过布兰多知道奥塔莱丝这个时候肯定不会和他开玩笑,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忽然心中微微一跳。
“我靠,不是吧!”心中的诧异很快变成了惊讶,接着惊讶变成了惊喜,那是一种在路边捡到钱的意外之喜。通过反复的检查,布兰多发现那里的烟尘弥漫之中竟然有一条微微闪光的银线,那条银线是如此的细微,如果不是奥塔莱丝的提醒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当然,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银线。如果布兰多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某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他马上走过去用手小心地按在银线上,然后轻轻一分——银线四周的烟尘一阵涌动,一个从侧面看去完全没有厚度、正面看去呈正圆形断面、仿佛空间被切开一样流光溢彩的洞口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次元洞。
布兰多马上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他脸上浮现出现古怪的神色:“这……”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手上抓着一把金光闪闪的锥状物。
“弑神破魔锥!”奥塔莱丝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东西是用黄金之树的树木制作的,上面有圣殿的秘制法阵,它的能力可以禁绝一切要素与魔法力量,除了存在性之力以外,几乎所有的要素都能被它压制。布兰多还知道这东西的另一个名字,叫做钉谁谁蛋痛,因为可以在一分钟内压制一切要素与魔法、超自然能力,用来阴人简直是不二的法宝。
不过这东西是大神官法恩赞后期为了掌握混沌之力而试做的少数试验品,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这唯一一个同时掌握了秩序与混沌之力的强者可以制作,之后制作的方法也早就失传,又是一次性消耗品,留下的少数实物都是价值连城。以前在游戏中打世界BOSS时,布兰多看到有人用过几次,至于真正用来阴人,估计还没谁能有这么奢侈。
禁绝要素,禁绝魔法,这简直就是沃恩德世界用一枚少一枚的核武器啊。
不过就是这种核武器,这个次元洞里面竟然去您足足有七枚。
七枚。
布兰多将这些弑神破魔锥一一取出来,然后又拿出许多透明的试管与曲颈瓶。这些全是圣水,从早期的七号、五号,到新近的十三号,十九号药水足足有上百瓶,由于圣水是圣者之战后的产物,奥塔莱丝并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作用,不过在从布兰多口中得知这些药水竟然可以用以直接修补生命时,这位见识卓绝的女骑士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文明毕竟是在发展的,虽然魔月的魔力自从圣者之战后期一直在衰落下去,但是后人中一样不乏聪明才智之辈,也发明出了不少圣者之战前所没有的东西。比如魔导科技,浮空舰艇等等。
然而这个时候布兰多的面色忽然又是一变,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从次元洞中依次拿出两瓶用水晶瓶来装盛的药剂。这东西奥塔莱丝认出依旧应该是圣水,但看布兰多的样子却又不太像。她当然不知道布兰多此刻心中有若惊涛骇浪,他拿出来的的确是圣水——一号圣水——一号圣水也是所有圣水的原本,当年圣殿为了开发出一种可以医治伤员的药剂而最初投产的产品,这东西是耗费了无数人力和金钱的结晶,而它最初所达到的效果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可以就圣水而言,一号圣水绝对是最好的。但就一种大规模使用的药剂而言,它却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太贵。
由于不计成本,一号圣水的效果几乎已经达到了只需要一滴就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境界,但价格也足以让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势力都心惊肉跳。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一号圣水之后其他型号的圣水才逐渐走向量产化,当然效果嘛,也是越来越稀释就是了。
而布兰多此刻拿出的这两瓶一号圣水,在他眼中已经不是圣水了,而是金闪闪的金币,不,应该说是一座让人眼花缭乱的金山。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放在自己面前,目光都忍不住有些呆滞了,深深地吸气。再检查了一下次元洞里面的东西,发现里面还不仅仅是圣水,金币和银币都堆积如山,还有大量的魔法材料和一些品阶颇高的魔法铠甲,清一色的神殿制式铠甲、武器。
“玛莎在上啊……”布兰多清点完所有的财物,干干地咽了口唾沫。他已经可以确认了,这次元洞绝对是安曼的遗物,本来已经以为那位大神官随身携带的东西已经彻底随着湮灭黑洞的湮灭而灰飞烟灭了,可没想到命运在最后一刻竟然给他这样一个惊喜。
“玛莎在上啊,赞美次元洞……”他忍不住又在心中默默记了一句。
……
第二百一十五幕地下的迷雾
次元洞中一共有五百七十三套神殿制式盔甲,这部分是僧兵用的,清一色的青铜级装备。还有几件圣殿骑士制式的白银级甲胄,上面有护命水晶与抗魔法阵,可以防护要害攻击与增加魔法抵抗力,在制式装备中,已经算得上是非常高级的货色了。
此外还有武器,主要是双手剑与长剑,明晃晃的剑刃上都烙上了火焰的标记,也是炎之圣殿的出品。这些东西布兰多仔细一想就知道肯定是安曼为了牧树人的叛军准备的,现在却成了他的战利品,正好可以用来装备组建中的白狮军团,当然要想办法改变一下外形才行。
这些制式装备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而离它们不远处次元洞中的空间中还“漂浮”着另外一堆杂乱的装备,这些应该是安曼从敌人那里得来的战利品,不过基本上没什么高级的货色,而且看来安曼对这些东西也没多重视,甚至都懒得整理,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堆成一堆而已。
不过布兰多却轻轻咦了一声,因为他发现那堆装备外面还漂浮着一颗镶嵌着灰暗的黑色宝石的银制饰品,像是最后才被放进去的。他对各类装备极为熟悉,一看到那东西就觉得眼熟,忍不住伸手一抓,将它拿到了手中。
这时他才看清这枚银饰中心的黑色宝石中有一个银亮的符文,像是自然生成的一样,“这是……”布兰多认出这是一枚高级的护身符,这一枚的名字叫做“巫妖之泪”,装备等级竟然在幻想之上,再一扫效果,他眼角就忍不住跳了跳。
巫妖之泪(物品能级300Oz),使皮肤硬化,生命+300,防护+1,亡灵咒术提升1,激活符文:瞬发一个八环以下咒术。(0/30)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东西。”毫无疑问,这就是安曼之前瞬发好几个防护法术的依仗,看到后面那个(0/30)的能量池,布兰多就知道这东西应该和风后指环差不多,每瞬发一环法术就要消耗一点能量,总能量上限是30点,消耗一空就必须要花费一定时间来注满。只是风后指环注满要好几个小时,就不知道这东西要多久了。
但即使如此,这东西也够变态了。能够瞬发足足30环总量的法术不说,本身加的属性也惊人,300点生命,防护+1,还要加1级亡灵咒术。在完美躯体之前,角色的生命等同于基础生命加上等级修正再加体质乘以2,布兰多身为战士这种皮最厚的职业之一此刻的生命也不过才411点左右,带上这东西就直接等于生命翻倍了。
他忍不住在心中又叫了一声原来如此,难怪安曼那货跟个小强一样,明明是个法系挨了他好几下重的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尼玛加上这件装备他不说赶上同级战士至少也和游侠差不多了啊。布兰多不得不抹了一把冷汗,琥珀之剑中稀奇古怪的装备实在太多,按照常识去判断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阴沟里翻船了,这句话还真是真理。
不过布兰多也知道,这护身符看着有些小变态,但毕竟是高级的装备。300能级的物品,正常来说应当是单职业5、60级之后才能的装备了,他现在全身上下能级最高的也就只有大地之剑超过了100能级。一般人在他这个等级,全身上下能装备的物品总能级也不过就三百左右,佩戴了这护身符的话,估计就得全身上下脱光去裸奔了。
但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却构不成问题,因为被安德莎用神之血一阵乱搞的缘故,现在他的身体说是和怪物差不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即便不依靠任何等级修正,高达124点的意志属性让他的可装备范围直接就扩大了1240能级,基本上都和单职业等级100级左右的角色持平了,越个2、30级穿装备,不要太简单。
既然如此,布兰多当然也不会客气,直接将护身符收起却之不恭。清点完次元洞里面的装备,这个时候离他下坑其实也就才过了一两分钟而已,但正在这个时候,外面雾气弥漫之中却有脚步声传来。
“茜?”布兰多想了想,觉得不太像,茜的步子没这么重,来的是个男人。他想了一下,顺手将马维卡尔特之书的残片收回次元洞之中,然后将那条银线与自己的精神力绑定——这样只要他还没死,就没有任何人打得开这个次元洞。
因为毕竟次元洞这东西和次元袋还是不一样的,次元洞在琥珀之剑中价格起码是次元袋的成千上百倍,但两者的容积却都差不多,这是因为次元袋太容易被破坏了,虽然带有次元属性,但外面袋子的强度却和普通口袋差不多,很容易被破坏,一旦被破坏玩家往往就要大出血一次。
以前布兰多还见过些猥琐至极的,干脆直接把次元袋塞到内裤里,以确保人在袋在,万无一失。当然,这就是广大人民群众的智慧,不可妄自菲薄,毕竟没有最猥琐的玩家,只有更猥琐的玩家。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头顶上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布兰多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到雾气背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不出他所料,果然是灰剑圣梅菲斯特。
“你最好来看看这个。”梅菲斯特站在坑上,低头看着他,开口道。这个中年男人灰褐色的目光依旧显得有些过于平静,平静得一针落而不闻声,仿佛先前他追杀布兰多和茜追得满山乱跑是不存在的幻觉一样,这位灰剑圣大人根本就不在乎了。
布兰多也不知道这家伙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不过这么看来还真是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有些怎么说呢,过于骄傲了。但是不得不承认,没有这种骨子里的骄傲的人,又怎么会敢于向整整一个帝国发出挑战?
“怎么回事?”
“遗迹下面有些东西。”
有东西?这个广场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古代这一支白银之民的一个集会场所,一个市集而已,市集下面会有什么东西?不过布兰多不会妄下结论,他向梅菲斯特点了点头,从坑下面爬了上去。
“你不防范那个男人?”奥塔莱丝在他心中问。
“放心好了,比起维罗妮卡来,我更了解这家伙。”布兰多答道,以灰剑圣的性格他根本不屑于出手偷袭,如果不是涉及到向帝国复仇的事情,恐怕连让他多看一眼都狠难得。再说现在他们绑在一条船上,梅菲斯特这个人一言九鼎,自己打脸这种事情他绝对做不到。
布兰多爬上去,梅菲斯特果然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过布兰多毫不防范的举动还是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绝不是装出来的,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人要不是蠢货就是天才,布兰多看起来当然不像是蠢货,否则刚刚才死去的安曼估计会气得再活过来,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能是天才了。
这位旁人眼中的剑圣大人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的盘算却没停止过。维罗妮卡和他的交易,他当然不会没考虑过成败的因素,不过他从来没考虑过要借助他人之力,只要布兰多答应分给他三分之一的领土,那么他完全可以以一己之力建立起这个国家。不过现在看到布兰多的表现,梅菲斯特心中却有一丝松动,或许和这个年轻人合作也不是一件坏事,和聪明人共事总是令人愉快的。何况布兰多才二十岁出头,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成就,或许日后重建的公国还要依托他的荫庇。
梅菲斯特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自己能万寿无疆,这是那些脑子里进了水、自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的家伙才会有的想法,在他死后,公国能否继续存在下去,他是否能找到合格的继承人,这都是一个未知数。
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来到他身边,问道:“在什么地方?”他当然不知道梅菲斯特此刻心中天翻地覆,原本想法已经几度易位,这种变化表现在口气上:“在这边,我带你去看看。”
布兰多一愣,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梅菲斯特找到的地方在整个广场的一角,那个地方在先前的战斗中被安德莎击塌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来。之前飞速蔓延生长的黄金荆棘已经延伸到了这个方向,茂密的、带刺的枝桠向深坑下面探出,就好像已经生长了千百年一样,如果不仔细观察,还真不能发现下面竟然有一条人工开凿出的道路。
这里其实是茜和芙妮雅和梅菲斯特一起发现的,她们就守在那条入口的边上,等到布兰多一过去往下面一看,立刻就倒吸了一口冷气:“是地下城!”
他首先看到的是岩石的断层中间有一层大约两指厚,几米宽,像是水晶薄片一样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下面甬道的表面表现出的就是像是晶格一样的纹路,布兰多见多识广,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传送能量用的通路,这说明广场下面有一个供应魔法能量的中心。
他稍微一判断,就得出结论,整个瓦尔哈拉的控制中枢,就在下面这座地下城中。而先前世界之树上面那些建筑,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一个障眼法而已。
而所谓的地下控制的中枢,以及魔法能量的中心,布兰多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而已。
火种。
“剑圣先生,我想你找到大家伙了。”他看着下面那条黑洞洞的甬道,忍不住喃喃自语道。甬道的晶格纹路都是向着一个方向延伸的,毫无疑问,只要跟着这些纹路前进,就能轻松找到最终的目标。
……
注:护身符增加的亡灵咒术提升1,类似于D2的设定,必须在角色已经掌握了相应技能才能产生作用。这与之前狮子勋章的冲突光环+1有些细微的不同。
瓦尔哈拉的章节可能在三到四章后结束,战斗与冒险基本已经告一段落,主要是因为之前拖的太长,又重新花了好长时间整理了一次写作思路的缘故,所以事先通知一下。
第二百一十六幕黑暗中的“灯塔”
从遗迹破损的一角进入地下后,展现在布兰多眼前的是一个庞大的地下世界,细细长长带状的甬道连接着一个又一个物资仓库、藏兵洞以及战备要塞,这显然是这个地下城在地表部分的防线,这样的防线在克鲁兹人的拉翁特山体要塞和精灵地下遗迹中他都见到过,不过远没有眼前的这一个完善。
甬道用最坚硬的岩石砌成四壁,上面细细的晶格纹路一直延伸向最深的地下。这种风格的建筑与沃恩德数个时代以来的审美观格格不入,仿佛是沉睡在无数年代之前的史前文明的遗产,并带有某种让布兰多感到熟悉的感觉。
若是把周围的岩石换成金属,布兰多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行走在某个巨大的地下研究中心之中,那些晶格网络不就是传输能源用的管道么?这种近未来的风格与侵蚀的岩石厚重的历史气息糅合在一起,让人产生出一种几乎要顶礼膜拜的神圣感,他不得不感叹,当年琥珀之剑的场景设计者不愧是世界一流的大师。
布兰多以一个玩家的角度来欣赏这一切,与其他人产生的感觉截然不同。一侧紧随他身后的茜和芙妮雅早已瞪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哑然无声,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深陷入对于太古文明的震撼之中。灰剑圣梅菲斯特虽说稍好一些而已,但他默默看着周围的一切,灰色的眸子里也不时闪过惊讶的光芒。
布兰多的洒脱让奥塔莱丝都吃了一惊,保存这么完好的白银文明的遗迹连她都是首见,仿佛只是人去楼空了一般,遗迹之中还遗留着上一个纪元的气息。但布兰多面对这一切却好像是司空见惯,她发现他的目光同时带着欣赏与熟悉,那是一种超然于其他人之上的神色。
事实上的确如此,布兰多身体中本来就有一个超然于这个世界之上的灵魂。来到这个太古时代的文明遗迹之中,其他人的感觉是神圣、肃穆而又震撼,但布兰多却感到由衷的熟悉,仿佛回到家中一样。
仿佛就在前面,就有几个玩家笑着对他打着招呼,“嗨,伙计,要加入我们一起探险吗?”
布兰多嘴唇边浮起一丝回忆般的微笑,是啊,他再也回不去地球了。但沃恩德这个交织在梦中的世界,却总是提醒着他曾经所发生的一切。
“小家伙,你认真的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是埃鲁因人?”这个时候奥塔莱丝忽然问道。
“诶?”布兰多一愣回过神来,她怎么这么问?莫非奥塔莱丝已经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了?本来这看起来是不可能的事,但布兰多由景生情忍不住有些心虚:“怎么这么问?”
“你看看你和她们的差距吧。”奥塔莱丝忍不住没好气地指了下一旁的茜和芙妮雅,两个小丫头已经完全呆掉了:“普通人怎么可能像你这样?纵使学者在书卷中读到过类似的描述,但见到实体是也应该赞叹不是吗?可布兰多你只是欣赏,那种优越感仿佛主人在领着客人参观自己豪华的别墅一般,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白银的后裔?”
奥塔莱丝闪动着怀疑光芒的目光告诉布兰多,她早就在怀疑了。但布兰多却是哭笑不得,他没想到奥塔莱丝竟然想歪到这上面去了,这都是什么事啊!不过他马上摇摇头:“当然不是,在下可是有家谱可查的埃鲁因人,祖上还出过贵族呢。”
“埃鲁因的贵族对我来说有意义吗?贫!”风后的女近卫骑士瞪了他一眼,虽然布兰多这句话打消了她的疑惑,但看得出来她并未完全死心,答道:“不过就算小家伙你是白银的后裔也没什么,继承者越厉害,大姐姐我只会越欣慰。”
布兰多笑了笑,他当然不会说,他不想自己成为白银之民,是不想和芙蕾雅、罗曼他们相差太大,他又回头看了茜一眼,还有其他的身边的人也是一样的。
穿过层层防御设施,逐渐深入地下。深深的岩层之下,声音传递起来已经变得极为缓慢,温度升高了一些,但四周却寂静下来,过了一会布兰多听到远处传来叮咚滴水的声音。他估算了一下,从深度来讲地表附近起码有三道防线,修筑得简直像是迷宫,多亏他有经验,才能不浪费时间穿过那里。
而穿过地表的要塞体系之后,下面就应该是地下城的生活区了。地下城市其实与地表城市差不多的,有住宅区,有商业区,有集会场所,有神庙,也有宫殿,还有庞大的排水系统。他在崇山矮人的故乡见过这种城市,还知道地下排水系统内蕴生的魔物偶尔会窜到上层区域来,成为玩家的任务目标。
不过地下城市长期存在水的地方,除了排水系统、地下河与地下溪流、渗水池之外,就只剩下礼堂了。所谓礼堂就相当于地表上的广场,广场中间一般都凿有渗水池和涌泉,礼堂连接着住宅区与商业区,供给着附近相当一片区域的生活用水。因此在这里听到滴水的声音,就说明他们离这座地下城市的中心区域也不远了。
举着发光的宝石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一分钟,布兰多手中的光忽然向四面八方散射了出去,四周的低矮的岩壁一下子消失了,他们走进了一个宽广的地下空间中。向前的光洒向地面,露出凹凸不平的石板铺成的巨大广场,中间的地方是一座涌泉,泉水在数千年后的今天依旧在缓缓流淌着。不过水泉周围的岩石台面已经被侵蚀得千疮百孔,流水满过其顶端,溢到广场上,形成了一大片下陷浸水的区域。
“是广场!果然和你说的一样呀,布兰多哥哥!”看到这一幕,芙妮雅忍不住惊讶地说道。
茜也有些崇拜地看着布兰多,在她看来,领主大人虽然年轻,但却是一个非常有见识的学者。比起其他的贵族在这个年纪还只会争风吃醋,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而领主大人却已经可以与灰剑圣、维罗妮卡这样的人平等的交谈,并且在见识上引导对方了。
“恩。”布兰多也点点头,他也有些激动,找到礼堂,就说明离目标不远了。尤其是这个地下礼堂如此之大,肯定连接着宫殿或者是神庙,他抬起头,看着四周高耸的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空穴,希望找到自己所熟悉的标志。
他首先找到了圣殿的圣徽,沃恩德过去的信仰与现在基本没有变过,玛莎大人始终庇佑着大地之上的智慧生灵。虽然因为审美观的不同,圣徽或多或少外形也发生过变化,不过圣徽中央那个圣母一般的女人却是谁都分辨得出来的。
很快,一行人就绕着广场走了一圈。这个时候布兰多眼前忽然一亮,“是这边!”他发现通往宫殿的甬道竟然就在广场中轴线的对面,宫殿是地下城的核心,也是防守的中枢,如果说那个火种可能存在于这座地下城中的话,古代的白银之民们肯定会将它放在城市的中心。
这凶险的一行的目标近在眼前了,纵使以布兰多的见识也忍不住有点焦躁不安起来。维罗妮卡和梅菲斯特只以为这里是一方新的守护之地,但布兰多却知道火种存在的真正意义,因此他可以毫不顾忌地划分三分之一的土地给灰剑圣复国,但若要他让出这里最大的秘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是他拯救埃鲁因最大的希望。
他吸了一口气,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可正是这个时候,一旁的灰剑圣梅菲斯特忽然一把抓住他,迎面一道黑影扑来,梅菲斯特“铮”一声拔出背后的巨剑一剑劈向那道黑影。只听当一声巨响,布兰多这才看清那道被斩飞的黑影竟然是一柄从天花板上直劈过来的巨镰,那巨镰上闪烁着奇特的光纹,肯定附有威力强大的法术,只要一击中就算是要素等级的强者也讨不了好的。他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兴奋过头竟然把陷阱这种最基本的东西忘了。
当然,以他的反应这东西肯定还是打不中他的,不过梅菲斯特的举动赢得了他的好感,这说明这位灰剑圣的确是打算和他站在一条船上了。他静下心来,对梅菲斯特点了点头。
“小心一点。”灰剑圣淡淡地说道。
“恩。”
躲开了第一个陷阱之后,后面的道路果然荆棘遍布,不过接下来就成了布兰多一个人的表演了,他既不是夜莺或者是游贼,没有发现陷阱的特殊能力。但没吃过肉也见过猪跑路,布兰多一百三十级战士历程的经历何其丰富,什么样的地下城没去探过?什么样的陷阱没见过?
别说是一个六十级左右的白银文明遗迹,就算是黄金之民的遗迹他也去过,相对而言瓦尔哈拉不过是保存得更完整一些罢了,但那些陷阱对他来说却没有什么好新奇的。随便扫一眼就能看出某个陷阱是如何运作的,他带着一行人在地下甬道中穿行,简直是像在郊游一般闲庭信步。
梅菲斯特不熟悉布兰多,自然以为他本身就精通机关工程。但这在茜和芙妮雅看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在她们眼中,布兰多(大哥哥)身上的光环又增加了一圈。只是奥塔莱丝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样样精通,从学习时间上来看也说不过去啊——
白银先民的地下宫殿是横纵向分布的,并不复杂,也不显得奢华。依旧是由岩石构成主体,光滑的地面上晶格网纹向着黑暗中延伸,只是这里的内部建筑空间比外面高大、宽阔得多,大殿中央还可以看到矮人大厅中那种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四棱柱。
而一道道能量传输网络就在这些柱子之间像是蜘蛛网一样蔓延分布着,并且有越来越密的迹象,忽然之间,布兰多的目光随着手中宝石的光向前延伸,视野越过大约三十多根柱子,柱子围成一个圆形,中央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灯塔”。
没错,布兰多在看到那东西的第一眼就认为那应当是一座“灯塔”。
黑漆漆的空间中,一座巨大的金字塔静静地矗立着,然而在金字塔的顶端,漂浮着一枚相当巨大的梭锥状水晶,起码超过二十米高,最宽处几乎与高等同,水晶中闪烁着水波一样的纹理,柔和的光从这些波纹中透出来,虽然极为微弱,但还是可以映亮金字塔周边的区域。
“这……”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有些说不出话来。
……
第二百一十七幕我将指你为王
这就是火种。
静静沉睡在黑暗之中千万年之久,微弱的光仿佛深邃之中一丝晨曦,一位女神伸出手来,温暖的柔软,微笑着指引她的孩子们前进。每个人在这样的场景之中彻底被震撼,久久说不出来,甚至连布兰多也毫不例外。
“玛莎大人……”茜、芙妮雅和梅菲斯特失神地喃喃自语。
她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孩子,就像是沉寂了千万年之久,但这样的火焰却始终在侵蚀之下顽强地燃烧着,透过黑暗,直到她的孩子再一次来到这里。那是一座灯塔,透出的却是温柔而伟大的力量,洞彻人心。
布兰多仰起头,脸上少有地露出肃穆的神色,这就是文明的传递。无数个年代之后,他们又来到这里,拾起先民遗留在地上的火炬,让文明的火光再一次穿透黑暗。一种神圣的感情在他的血液之中流淌着,他闭上眼睛也能感受这样坚不可摧的力量脉动着,那是一切智慧生物对于文明、秩序与火和光的向往。
当普罗米修斯将第一个火种在黑暗而宽广的大地之上点燃时,文明第一次走出了蒙昧,开始了永无止息向着光明世界的探求。那样的情感,在血脉之中流传下来,在特定的时刻,忽然觉醒,仿佛苍茫大地之上的一声号角,一瞬间让人重新回到那个在蛮荒之中开拓的时代。
这就是先民的意志。
布兰多深吸了一口气,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着其他人。梅菲斯特向他点点头,茜紧张地将双手放在胸前,有些不安地看着他,芙妮雅看看他们,再看看布兰多,有些不解。
“那我去了,让火光遍布这大地。”布兰多答道。
“去吧。”灰剑圣有些神色肃穆地看着这座“灯塔”。
于是布兰多再回过头,一步步走上台阶,靠近那枚巨大的水晶。水晶中源源不断散发出的柔和的光,而众人抬起头时看着他一步步迎着光走去,而那光竟在他身后羽化了,越来越像是加在他身上的长袍与冠冕。
此时此刻,梅菲斯特脑海之中忽然莫名闪现过克鲁兹人的苍之诗之中的一句箴言:
“孩子,我必予以你光作的双翼,如此,才可指你为王——”
虽然心中认为这不过是无稽之谈,但在这样的场景之下,这位灰剑圣心中却忍不住怦怦跳动起来。此情此景,何其像是布兰多正一步步走近玛莎,而那位万物至高的女神,即将为那位低下头颅的年轻人加冕。
但他不知道,这样的感觉在布兰多心中更为强烈。他越靠近那光,那光越显得强烈,仿佛要将他包容进去一般。他伸出手,将手放在水晶之上,心中怦然而动,竟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这样一句话来:
“玛莎大人啊,千百年后,您的孩子又回到这里来了——”
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就吓得布兰多差点直接松开手从金字塔上直接滚下去。因为毫无征兆地,水晶之中竟然回应来一个陌生的意志,这个意志温柔地包裹住他,叹息道:“是啊,很久了呢,我的孩子。”
“这、这……”
布兰多一时间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响着,这是玛莎!这是万物至圣的母亲,世界纯善的属意,玛莎!那个无数NPC,玩家口口声声赞美着的女神大人竟然是真的存在的!但这不可能!
他脑中犹如炸响了一声惊雷,浩浩荡荡的轰鸣瞬间让他的思维彻底当机。没有任何一个玩家会认为在众神隐去之后的年代,玛莎竟然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虽然她留下了善意,但剩下的不过是一个记忆罢了。
人们口口声声追忆着这位女神,希望她还留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继续看顾着她的孩子们。因为世人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才能坚强地活下去。
玛莎已经不存在了啊,天地之间不过只剩下法则的连线而已,圣者四王之后,这是所有人共同的认识。
可是没想到,那位至高无上的女神大人,竟然真的还留在这片大地之上,无声地,永久地看顾着她的孩子们。
没有人想到。
布兰多也没有想到,不知为何,在听到玛莎温柔的声音的一瞬间,他竟感到有什么湿湿的东西顺着脸颊滚落而下,强烈的情感,止也止不住,就好像那一瞬间,阔别了母亲温暖的怀抱千百年之后,又重新感受到了那柔软的温柔。
“啊,眼睛进沙子了。”布兰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玛莎微微一笑。
“不要哭,孩子。虽然我离你们已经很远,但依旧可以感受到你们追求和向往光明的信念,我曾看着文明走出襁褓,穿过黑暗的土地,劈开荆棘,一步步蹒跚着走出蛮荒,终有一天,我相信着,相信着你们会克服这些磨难,取得最终的胜利。”
“继承了先古血脉的你们,是人类最优秀的孩子们,你们应该坚强起来。”她轻声说道。
“胜利?”布兰多一怔,有些不解。
玛莎却轻轻摇摇头,问道:“所以我的孩子,你准备要点燃这个火种,继承着前人的道路走下去吗?你明白,文明的火炬,一代代传递着,前人倒下了,后人却重拾起他们的意志。这样的历史,本来就是一部写满了凡间种族最为悲壮与勇敢的史诗——”
“这是一个勇敢者的游戏,而每个人,都是这波澜壮阔的史诗之中的一部分,所以我的孩子,你来到这里,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一切了么?”
布兰多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是应有的程序,他虽然从未点燃过原始火种,但也知道残存在原始火种的应该是玛莎意志的一部分。可此时此刻却让他感到有些不同,他有些可以肯定,在他面前的应当是玛莎本人。
虽然她并不在这里。
“当然,我做好准备了。”他答道。
“那好,我的孩子,让我问你几个问题好吗?”轻柔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咦?”布兰多微微一怔,这不对啊!点燃火种的大概步骤他还是了解的,向玛莎约定之后,就这位善意的女神就应该直接展开秩序才是。但现在怎么又多了个步骤?莫非是原始火种的缘故?他没点燃过原始火种,不敢肯定,不过这个时候还是顺着女神的意思走比较合适,因此他点了点头。
何况,这位女神母亲一般的温柔,让人也根本不忍心拒绝。
玛莎笑了笑。
“我问你,孩子,你心中有信念么?”
“信念?”
“要为了什么而活下去,这种想法本身就算是一种信念吧。荣誉也好,力量也好,仅仅是想要前进也好,因为有了目标,文明才能前行。”
布兰多那一刻想到埃鲁因自己所熟悉的每一个人,他想到了芙蕾雅、罗曼和摄政王公主,想到布契的居民,想到了自己从里登堡带出来的难民们。
“或许,是有吧……”
玛莎将一个光作的王冠放在他的头顶上,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之中,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孩子,你明白王冠的含义吗?”
王冠的含义?布兰多心想那不就是至高无上王权的象征么,但这个答案在玛莎这里肯定是错的,因为人类的王权对于她来说毫无意义,她也不需要权力那种东西。因此他摇了摇头。
“带着王冠的人,被称之为王。所谓被称之为王的人,永远走在所有人的前方,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的子民看到他的背影,然而只要人们一看到那个背影,他们就会坚强起来,因此有了继续前进下去的勇气。”
“所以你明白吗?一个王者,注定是要发光与发热,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他在黑暗之中,带着所有人披荆斩棘,永远向前照亮无穷无尽的深邃,这样一往无前的道路,才能被称之为王者的奉献。”
“王者的……奉献?”布兰多感到女神放在自己头上的王冠,心中忽然有点怦怦跳起来。
“你认为,什么是奉献?”
“奉献?”
布兰多抬起头,朦胧的光之中他看不清女神的样子,但那个女人却始终带着微笑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种不变的期许。这样的期许,让他鼓起勇气来遵照着自己的本心一字一句地答道:“我想,所谓奉献——应当是可以让内心感到满足,从而无怨无悔也要去完成的事情。”
“你有这样的事情要去完成吗,我的孩子?”
“我想……有吧?”布兰多再一次想起了故国的埃鲁因,想起了那片火焰之中燃烧的宫殿。所谓不可抑制地想要去改变的事情,或许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意义。
在看到玛莎的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
玛莎眼中的期许,变成了赞许。
她说道:“所以有些人注定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只源于他心中始终怀着这样的光明,带着不屈不饶的信念,去改变这个世界。不论成功与否,他背后始终都伸展出光作的双翼,让每一个在他背后的人感到温暖。”
“这样的人,被历史称之为英雄。”
“孩子,你的回答令我很满意,因此我送你一件礼物,好见证你实现自己的诺言——”女神忽然说道,她话音刚落,然后布兰多心中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系统提示:【命运天赋】天选之人,激活。”
“命……命运天赋?”布兰多再一次瞠目结舌,命运天赋?他不是已经接受过黑暗之龙的传承了么?但双命运天赋?这又是什么鬼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莫非系统出BUG了吗?
布兰多感到自己已经被打击到有点麻木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腹诽就算你是玛莎大人你也不能这样开挂啊!而且为什么是天选之人啊,玛莎的命运天赋不应当是玛莎之子吗?
女神却好像看出他心中的想法,微微笑道:“的确,天选之人并不是最好的天赋。但却寄托了我对于你的期望,孩子,就像古代的预言之中所描述的——我必予你以光作的双翼,如此,才可以指你为王。”
“我希望你能照着你的言行走下去,那么有一天,我的孩子,我必将因你而荣耀。”
“因我而荣耀?”布兰多不解。
但女神却不再回答,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无尽的虚空,一切黑暗都在目光之下洞彻无疑。然后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微笑来:
“来吧,让我们共同见证这一刻吧,孩子,光明将重回大地。”
她举起手。
黑暗之中涌现出一片无穷无尽的白光。
那一刻——
整个信风之环,所有人、所有魔物,忽然在一瞬间停了下来,每个人、每一头魔物心中都隐约产生了一丝悸动,仿佛某种契机一般,天地之间的法则竟然完全平静了下来,庞大的魔潮的力量竟然在一刹那之间生生被压制了。
“这不可能!”每个人心中都涌现出这样的想法,但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当他们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天地之间的黑暗之中,一道道利剑一般的白光正刺穿信风之环高耸于云巅的云墙,一道道贯穿天际,仿佛破壳一般穿刺而出。
光正脱缰而出——
火种,被点燃了。
……
第二百一十八幕种族?
黑暗尽去。
第一缕光犹如分开天空的锋刃,刺眼的白光一束束从从那耀眼的间隙中爆发开来,相比四周反而更深沉地黑了下去,然后而多的光从云墙背后涌现,那后面仿佛孕育着一个巨大的光茧。在这样的光照映之下天空开始变得淡紫,然后又褪去成为一层浅蓝,灰蓝色,光从整个天幕垂映、反射下来,很快绿之塔附近的整片整片的树木从黑暗之中渐渐浮现出影子,树林中白色的山雾弥漫,竟变成了清晨时分的景色。
犹如一块黑色的幕布从起伏的群山上被抽去了,露出下面森林的绿色来,绿茸茸的地毯上披盖着金色的霞光,然后第一缕晨曦远远地洒在蔷薇之墙附近的第一线战场上,尽洗去笼罩在那些长眠于这里的战士身上的黑暗——战场上一片寂静,无数黑狼的尸体堆叠在一起,那些已经死去的高大的古树守卫冷冰的躯体如同一组雕像一般永远地矗立在这晨光之下。
流水一般的晨曦继续向前,越过早已消寂的阵地,第一缕光落在了绿之塔那些古树的树干上,光的影子向着树干上慢慢攀升着,一层一层,每一个战场都从黑暗之中露出真容。英勇的精灵们生前把守住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角落,但最终却力竭而亡,战斗激烈已经超乎了双方的极限,连魔物现在都只是杀死自己的敌人,然后丢到一边,继续前进。
但推进在精灵大厅之前仍旧被阻挡下来,影子退去之后光明之下第一次出现了正在交战之中的战场——层层叠叠的魔物尸体背后,半人马与精灵们的防线在狂风暴雨之中摇摇欲坠,但却奇迹一般地支撑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投入了战斗,一道道法术在战场上交错,站在最后面的两位白银联盟的大法师构成了这道防线最坚实的基柱。
来自南方军团的埃鲁因人,诺达斯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他的动作好像僵住了一样抬起头张大嘴眼睁睁地看着一片金光从那潮水一般的黑狼背后升了起来。他手持长剑站在一排高大的半人马战士身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疲惫的眼睛看到的一切是真的,柔和的光芒像是海潮一样扑面而来。
晨曦——
天亮了。
每个人都停下手下来,不是因为战斗结束了,而是黑狼钢铁一般的毛皮之下忽然冒出火焰,战场上无数这恐怖的怪物竟然一瞬间哀号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在这晨曦之下燃烧起来。一时间,广场之上竟然形成了一片火海。
白光像是利剑一样刺穿魔物的身体,燃烧过后,就化为飞灰,看着这样壮观的场景,就算是最勇敢的人此刻也忍不住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可怕的攻势竟在一瞬间就被瓦解了,灰飞烟灭,这是何等动彻人心的力量,但所有人心中,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看来他做到了,如同我的预料。”威廉回过头,微笑着对自己身边的同伴说道。
“嘿嘿,我们埃鲁因人中,出了个不得了的小家伙呢。”图拉曼亦笑着回应道。
“我的老朋友,埃克创立了这个黑暗中被许以希望的国家。我理解他的信念,但这种信念已经被他的后人曲解了太久,不知他是否能看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或许终于有人能重新举起那面已经倒下太久的旗帜了。”威廉叹道。
“是啊,可惜了,作为白银之民,无法参与到自己祖国的复兴之中去,何等的遗憾。”图拉曼答道。
“但至少不至于看着它彻底沦陷,不是么?”威廉银色的眸子里闪动着睿智的光芒,笑着说了一句古老的箴言:“凡人开辟新的时代,过去的时代,就让它过去吧。”
两位来自于银色联盟的巫师在交流着自己的意见,但另一边,德鲁伊、精灵们却在短暂的狂喜之后陷入了悲痛之中,站在这里的人生存下来了,但更多的人却永远地离开了,每个人至少都失去了一个或者几个亲人,纵使是生命漫长而悠久,感情并不太过外露的木精灵们,也忍不住低声啜泣。
广场上感染了一层哀伤的情感,诺达斯和一群半人马战士站在一旁看着精灵们抱在一起哭泣着,战士的情感更加坚强,何况和玛达拉的战争已经让他见惯了生离死别。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沉重。
“我想我能理解他们的感情。”一头高大的半人马战士说道,他是这些半人马的首领:“战斗应该是给人们带来荣耀的,但这样的战斗却只能带来悲哀,只有失去而已。”
诺达斯点点头,但埃鲁因的战斗又何尝不是一样?那个古老的王国或许并不能给他们一个答案。
他看着这些人,忽然有些感悟。
火种终于被点燃了——
布兰多双手离开那巨大的水晶棱柱时,源源不断的更强烈的光从水晶中被点亮了,无暇的白光映亮了这个地下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一个庞大、神秘、足足有一百多根柱子构成的大厅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此刻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因为每个人都带着一种神圣的色彩仰望那天空中的水晶。
水晶中燃烧着,一团纯白色的火焰,仿佛圣火,但那事实上是秩序编织的法则“圣典”,约束万物沉寂,元素与魔力沉浮于混沌的海面之下的玛莎的秩序。
一种平静至极的气息从水晶上扩散开来,所有人都感到身体一紧,体内微弱的魔力与大魔潮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一下被切断了。
“咦?”布兰多轻轻咦了一声,他发现原始火种的作用方式与一般的火种有些不同。巫师们制作的火种是直接重新布置法则,而玛莎的火种却是先断绝一切根源的力量——魔力、游离之力、甚至连法则之内的元素之力都被彻底断绝。
就像是一段格式化的程序,先清空区域内的一切残余之后,然后再在干净的白纸之上书写规则。这段规则肯定包括一段引入力量的规则,在法则彻底完成后,构筑世界所需要的力量才会在法则的允许范围之内被导入。
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基础干净,因此原始火种形成的守护之地也非常稳固最难受混沌之海魔力潮汐的影响。但坏处也不是没有,至少在“格式化”的进程之中,在场的所有人的力量都被彻底压制,甚至包括肉体力量在内也仅仅比普通人稍微强上一点而已。
好在这样的进程只是暂时的,他估算了一下,顶多也就一周左右。同时“格式化”进程针对的是在秩序之火“映亮”的每一寸范围之内所有的生物,甚至对于魔物的压制更为强烈,因此他倒不担心这样会有什么危险。最多就是有点不习惯罢了。
女神的意志这个时候已经离开了,他回过头,却看到下面的梅菲斯特和茜忽然将目光转向大厅一侧。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了几个的脚步声,布兰多皱了皱眉,这个时候留在信风之环中心内的人除了他们之外也就只有维罗妮卡而已,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原住民存在,只是这个可能性比较低。
过了一会,果然维罗妮卡带着法瑞娜出现在那边,安德莎仍旧一脸恨恨之色地跟在她们后面。
维罗妮卡是溯着光源找过来的,她显然没想到布兰多在这里,看到几个人时忍不住吃了一惊。但随后那座“灯塔”就吸引了这位帝国女战神的目光,“这就是原始火种?”和梅菲斯特一般,她也露出了肃穆的神色:“这就是传说中女神留给凡人的恩赐么,之前我也只在玛鲁斯远远地见过一次而已。”
玛鲁斯在圣堂势力境内,那里有一座保存完好的存放原始火种的玛莎神庙,据说那枚火种就是克鲁兹·法恩多斯次大陆守护之地的根基。那枚火种的力量之强大,以至于周围数千里范围之内已经好几百年内都没出现过任何关于魔物的传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玛鲁斯圣城以及周边城市群才会成为大陆最庞大、最繁华的城市。
布兰多能听懂维罗妮卡的话,但维罗妮卡身后的安德莎听到这句话反应却完全不一样。她变成棱形的紫色瞳孔猛然一缩,失声叫道:“原始火种?”事实上这个时候这头半人半魔物的女人也认出这座“灯塔”的真实身份,正儿八经地论起见识来,她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来得丰富得多。毕竟布兰多那个算是开外挂做不得数的。
安德莎此刻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境地之中,原始火种的威慑力实在是太大了,那意味着一个新的、广阔的秩序统治的领域。甚至如果培养得好的话,从这片疆域之中诞生出几个新生的、甚至如同现在克鲁兹帝国一样强大的帝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玛鲁斯的圣火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明证么?
女人眼中顿时闪动起危险的光芒来,这头魔物忍不住想要孤注一掷,如果她可以成功,那就意味着牧树人的敌人在未来可能少了一到两个巨大的帝国——尤其是还是新生代的帝国,那是最危险的敌人——更不要说依附于这种帝国的无数小公国、王国。
“安德莎,你想干什么?”维罗妮卡已经察觉了这个“俘虏”的情绪有些不对。
安德莎一言不发,已经摆出了战斗之前的姿态。虽然她身负重伤,但眼前的压力实在太大。梅菲斯特和维罗妮卡一见状,立刻拔出了武器作好防备的姿态。
“安德莎,你不要命了?”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皱了皱眉呵道,他没想到安德莎对于原始火种的反应如此之大。
“嘿嘿,小家伙,我也不是没有机会不是么。”安德莎舔了舔嘴唇,她虽然陷入一种狂热的境地中,但终归没有失去理智:“在原始火种的压制之下,我们都只能发挥出种族本身的力量而已。在下虽然身体的一半是魔物受到的限制更为强大,但是即便如此,作为高等魔物我的先天优势也比你们几个羸弱的人类要强得多。”
“以一敌三,我也不是没有机会。”她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他们想到原始火种的力量对于魔物先天拥有压制的力量,但却忘了信风之环内还有安德莎这个超出常规的存在,她原本是人类,虽然后来被改造成了魔物,但身体仍旧有一半是被玛莎所认可的。
所以如果真要打起来的话,正如安德莎所说的,他们还真讨不了什么好处。
布兰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也拔出大地之剑。本来他是维罗妮卡、梅菲斯特三人中最弱的一个,可因为精英模板的缘故此刻种族力量却反而更强,如果安德莎执意要发疯,他也只有奉陪了。
可正是这个时候,令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是。安德莎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一条金色的身影一闪而至,只听一声闷响,如同重拳到肉的声音——那半人半魔物的女人直接被打飞了出去后半句话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轰然撞碎了一根巨大的柱子。
黄金级的力量——
所有人脑海中顿时闪现出这样一句话来,在原始火种的压制下竟然还能保有黄金级的力量,这是何方神圣?
但对这个力量更有切身体会的安德莎此刻却要更深刻得多,只听她在烟尘之中发出一声恐惧至极的尖叫:“龙族,这不可能!”
龙族!?
布兰多第一个反应就是那头骄傲至极的小母龙又跟来了,可那小姑娘明明说过她有一段时间要离开才是,就算办完了事又找了上来,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找到信风之环来啊?除非在他们进入黑森林之前,她就已经跟上来了。
但从时间上来说,这似乎有些不大可能啊?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定睛一看,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陷入了呆滞之中。因为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小母龙,而是——茜。
这、这是怎么回事?布兰多觉得自己大脑当机了。
……
第二百一十九幕眼线与情报
黑森林中四季更替剧烈,然而在冷杉男爵领,剑之年这一年的严冬才刚刚过去,气温还没有回暖的迹象。沉眠之月前后还下了两场大雪,但似乎已经隐隐预示着这个领地的第一次丰收。街上依旧寒风凛冽,行人很少,但城内唯一一间酒吧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火炉映得大厅一团温暖,自从夏末以来在冷杉领附近游荡的冒险者此刻都聚集在这里,等待森林中冰雪消融。
只是每一个进入这间旅店的冒险者,除了摘下覆满积雪的斗篷之外,在观察了一下整个大厅之后,无一例外都会脱下帽远远地向坐在大厅内角落的一个小姑娘致敬。那小姑娘额头很高,如玉般平滑,在火光下亮晶晶的,眼睛也大大的,显得有些聪慧,内里闪烁着对周围的人和事物好奇的光芒。她穿着一条漂亮的礼服长裙,虽然年纪算不上大,但胸衬下也已经开始发育得鼓鼓的了——裙子在腰际收束,很完美地衬托出这位小姐纤细的身材——只是那充满了贵族少女气质的裙子和她并不搭调,反而有些贼兮兮的,像是穿着从哪里偷来的衣服一样。
“大姐头,这是你要的鹿皮,森林里已经完全冻起来了,我们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踪到一个鹿群。哈托还受了点冻伤,报酬你可不能太过吝啬——”几个明显是猎人打扮的人站在她面前交涉着,为首的一个明显是来自附近地区的山民,穿着厚厚的皮革大衣,背着一张长弓。
“喔,哈托被冻伤了吗,那他可真倒霉。”罗曼眨眨眼睛,好奇地问道:“森林里已经没有鹿群了吗?”
“还不是因为那些活见鬼的穴居人闹的,把动物都吓得躲起来了。”
“咦,我听说穴居人下雪之前就消停了呢。”
“那……总之有点关系吧。”
“这些鹿皮我要帮布兰多做一件大衣,支付你们二百枚银币好不好?”罗曼伸出指头仔细地戳了戳鹿皮,仰起头问道。
“帮领主大人作一件大衣我们当然也乐意啦,这样领主大人肯定会更喜欢大姐头你的。”说话那人脸上带着明显不相信眼前这位大小姐能做得出一件大衣的神色,但还是恭维道:“不过这也太少了一点吧,大姐头,哈托可是被冻伤了啊。”
“可这明明就是去年的鹿皮吧,你看上面有些地方都被虫蛀了。”商人大小姐一脸无辜地翻起鹿皮来。
“啊——?”“大商人”一口就把这些家伙戳得哑口无言。那几个冒险者立刻露出尴尬的神色来,咳嗽道:“年份没那么重要吧,再说我们可真的去过森林里,哈托也是真的被冻伤了。”
“所以呢,这些鹿皮值不了这么多钱,你们也知道吧。剩下的钱就是哈托的伤药费了唷,你们可别转头就拿去输给马诺那个赌鬼,明天我可是要派人去探望哈托的。”她瞪了他们一眼:“如果他没收到钱的话,我就派穴居人吃了你们。”
被数落了一顿,几个猎人老老实实地收了钱离开了。虽然没有诓到这位大小姐,但他们脸上却没有多少不满的神色,好像是习惯了这样的讨价还价一样。倒是罗曼不安分地碰碰自己的长裙垂边下的圆头皮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直转,好像从来没有消停过似的。她东张西望,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大麦啤酒好像还在等什么人。
一整个冬天以来,这位自诩为大商人的小姐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在这里办公或者收买人心。不过她在这里受到尊敬不是没有道理的,倒不仅仅是因为她是领主的未婚妻,或者掌管着领地一半的财富是众人眼中财神一般的人物。而是因为她为人和气,绝对不会用身份来压人,甚至愿意为了几个铜子的差价和冒险者计较一下午的。
但正是因为这样才不会让人感受到身份上的差距——冒险者的生活其实并不宽裕,金钱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们事实上并不太看得起那些随意挥霍金钱的人。而在布兰多所有的伙伴与幕僚之中,其实也就只有罗曼和芙蕾雅能理解这一点而已。
芙蕾雅是因为本身出身的缘故,罗曼却是本能地对于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的喜欢。一个冬天下来,她和冷杉城诸多冒险者打交道已经融入了他们之中,虽然这种联系并不紧密,但也足以让罗曼打听到很多原本不知道的消息。
这个时候酒吧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了,那边静了一下。银精灵小公主梅蒂莎站在雪中,她披着一条素银色的毛皮披肩,双手捂着嘴呵了一口气,大眼睛有点紧张地看了看这么多人的大厅。人类在她看来有些奇怪,精灵们是不愿意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精灵对于朋友的定义更看重一种精神上的依恋,由于时间漫长,这种感情在人类看来就有些淡漠了。
不过她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她是来帮那个领主的侍从法师夏尔传话的。酒吧里的其他人一看到这位银精灵小公主就很有默契的让开出一条路来,记得第一次有人调侃了她两句,结果差点把这个尖耳朵的小姑娘搞得赤耳面红。
结果后来“领主大人爱害羞的第二个未婚妻”的传言就那么传开了,一想起这个事情,梅蒂莎就忍不住那眼睛去瞪罗曼。
“梅蒂莎,要麦酒吗?”
“不要!”
“果酒呢?”
“不要!”
“那我给热一杯蜂蜜酒好不好?”
“不要!”
梅蒂莎知道罗曼明明自己都不喝酒的,她捧着一杯热麦酒纯粹是因为暖和而已。而且这家伙甚至吝啬到从不愿意去换一杯,等冷了就重新热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她肯定会第二天继续的。但正是这样一个吝啬的家伙,或许才能将领地内的一切支出收入安排得仅仅有条,反正梅蒂莎自己看到那一堆堆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金银货币就觉得头痛的。
领地内渐渐走上了正轨,来自银矿山的钱币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罗曼手上,这位商人大小姐再将这些钱分发到难民的手上。当然,这并不是慈善活动,取而代之的结果是冷杉领地近半个世纪以来第一次在格里斯河以北的森林中开辟出大量的荒地,冬季小麦的种子已经播种了下去,在积雪之下沉睡着,等到冰雪消融,随时会破土而出。
夏尔和工匠大师商量着从北方接收更多的战争难民,到黑森林中修筑道路的工程正在缓慢地进展着,冷杉领的人口并不多,就算算上格里斯港和敏思堡迁来的居民,也远远不能满足需要。不要说白狮军团的兵源没有着落,就算是符文矮人奥德姆建城的工人也完全抽不出半点来。
而粮食就是这个计划的基础,但商人小姐在件事上表现出的成熟与镇定超过所有人最好的预料——就像夏尔所言,她就像是有一种天生的天赋在货殖学上闪闪发光,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领袖风范,使她从容不迫、井井有条地安排着这一切。
从安培瑟尔来的粮食已经装船运到了这里,但罗曼并没有将它们直接发放下去。而是交给商人们,通过这种方法回收之前发放下去的金钱,于是不知多少年之后,粮食集市在这一年的深冬在冷杉城内重新建立起来——自从目光短浅的格鲁丁将这一切都收归己有以来。
罗曼已经开始考虑放宽下一次募工的报酬,布兰多需要更多的人,她要做出这样一个势态。粮食问题在她看来根本不是问题,只要冷杉领的黄金在闪闪发光,那么安培瑟尔的商人们就如同嗅到血的鲨鱼一样会蜂拥而至。事实上而今他们已经来了,第一支商船队规模并不大,但运来的粮食和生活必需品正在格里斯港卸货。没关系,会越来越多的。
黄金吸引来的不仅仅是商人,还有从其他领地来的逃民。自由流通的货币的美味,比蛋糕还要香甜,这可是姑妈说过的,商人小姐非常笃定。
她收起梅蒂莎转交夏尔的报告,瞪大眼睛问:“布兰多呢,梅蒂莎?”
“领主大人他还没回来。”
“那我要跟他说话。”
“不要。”梅蒂莎马上拒绝,罗曼用她来当传话筒也不是第一次了,她马上解释道:“领主大人自从进入信风之环后,我和他的联系就好像被隔绝了。”
“啊——”罗曼发出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的、失望的叹气声:“那夏尔那家伙还有别的事吗?”
“恩,他就是想问问你花了那么多钱用在雇佣冒险者去完成一些古怪的任务上,是有什么打算。”银精灵小公主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一摞鹿皮,忍不住有点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纯粹是因为好玩而已。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介于这位商人大小姐的秉性一闪而过而已,作为精灵公主梅蒂莎对于财物的观念非常淡薄,若是茜或者更为认真的芙蕾雅在此,恐怕就要一副怀疑的神色瞪着这位大小姐了。
“啊,罗曼正要说到这个呢。”商人小姐露出惊讶的神色来:“森林中已经没有鹿群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梅蒂莎?”
作为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之前,作为银精灵统帅培养、并拥有丰富的战争经验的精灵王族,梅蒂莎一听到罗曼的话,脸色就变得严肃起来。
森林中的动物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的。
这只说明一个问题,对面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她忍不住看着罗曼,才明白对方是在探听消息,“你还知道一些什么,罗曼。”
“有好些冒险者都提到最近附近的亡灵活动频繁起来,我想,应该是布契那些坏家伙到了。布兰多说过,它们就在这附近对吧?”
玛达拉——
……
第二百二十幕玫瑰、荆棘与权欲
玛达拉来了。
非但如此,让德内尔伯爵还在短短一两个月之内在帕拉斯聚集起两万人的军队,包括帕拉斯骑士在内整整三位骑士领主,再加上山民与蛮族的军队,这样的大手笔看起来已经不仅仅像是在剿灭叛乱,而是在向之前那些敢于讥笑他的人示威。
这样的调动能力说明这位伯爵大人还远没有到需要“退休”的时候,他此前就像是一头眯着眼睛的老虎,一旦怒目圆张,就和数十年之前一样依旧可以让整个山林震动起来。现在整个托尼格尔完全处于这头老虎的指掌之下,剩下的人大多已经开始幸灾乐祸地等着看那些敢摸虎须的倒霉蛋的下场了。
格里菲因的近卫骑士长,阿塞尔子爵第一时间拿到情报就马上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向公主殿下的书房方向走去。后面科普爵士看到这一幕,也跟了上来:“嗨,骑士长大人,我听说南面的消息了。”
科普在王党一派中地位并不高,不过却是利伍兹大师一边的人,利伍兹是公主的老师,同时又是埃鲁因的首席宫廷法师,在王党之中地位尊崇,就算是实权派领头的那几位大人物见到这老头也得低头。阿塞尔不愿意惹上对方,只得点点头:“公主殿下很看好那些叛军,不过可惜这一次她要失望了,其实上面的几位大人都不太支持与这些叛军接触,太冒险了一些,让德内尔大人毕竟是一方诸侯。”
“公主大人并不愿意与安列克大公和谈,哎,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不管外面将她传得有多么睿智,但女人就是女人,抱有一些天真的愿望是难免的。”科普点点头,假装叹了口气。
阿塞尔看了他一眼,答道:“政治就是政治,王国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我相信公主殿下最终会看清这一点的。和让德内尔伯爵达成协定对我们来说是最好不过的选择,只有这样,公主殿下才有足够的分量和安列克那老家伙谈条件。”
“是啊,可是我担心公主殿下执迷不悟。你知道吗,阿塞尔大人,我听说她偷偷与那些叛军联系过,如果这个证据被让德内尔掌握了证据,我们可就被动了啊。”
“放心好了,利伍兹大师,兰托尼兰大公一边都不赞同继续暗中支持那些乡巴佬,骑士团那边也表达了相同的意愿,再加上现在的局势,公主殿下不会一意孤行的。”骑士长答道。
科普闻言暗笑,心想那位公主殿下可比传言中固执得多,何况也不是没有人支持她。不过他是个圆滑的人,心中有话不会直接说出来,而是巧妙地问道:“那欧弗韦尔大人呢?”
“他……”阿塞尔沉默了下去,的确,那个被称之为“狼”的家伙一直以来态度都颇为暧昧,让人捉摸不清他的想法。更为头痛的是,欧弗韦尔还是实权派的领袖人物,论头脑比被称之为“狡狐”的马卡罗也丝毫不逊色。正是因为这个人的沉默,才导致公主身边的声音没有达成一致。
只要声音没有达成一致,就说明有变数。但阿塞尔并不看好哪些叛军,在他看来把国家的命运寄托在赌博一样的行为上近乎儿戏,科普也是一样的想法,事实上王党一派中大多数人都是差不多的想法。在他们看来,手握实权的让德内尔伯爵比一帮无根无萍的叛军来说要可靠得多。
甚至也要亲切得多了——
至于公主格里菲因殿下的计划,有些可行性。但太过行险了一些。所谓的胸有成竹,在贵族们看来也不过是少女追求所谓“主宰自己命运”的天真的想法而已。这样的行为他们见多了,已经不再在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谅解的神色。
公主的命运就是用来政治联姻的,既然小女孩要挣扎一下,就由她去吧,只要不影响大局就行了。
阿塞尔给科普打了一个手势,让后者离开之后推开了公主书房的木门。书房里有不少人,他抬头看去,欧弗韦尔、利伍兹、马卡罗以及紫罗兰伯爵巴力,几乎王党所有核心成员都汇聚一堂。对此这位骑士长大人并不奇怪,事实上自从南边的局势变得紧张起来,这里几乎就开始天天开会了。
只是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沉闷得令人感到不正常。在这样的环境下,阿塞尔子爵也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新到手的情报呈了上去。
“谢谢你,阿塞尔大人。”公主脆生生的声音显得很冷静,但不知为何,此刻阿塞尔却感到有些愧疚。事实上利伍兹是这位公主殿下的老师,但他也算得上半个,公主殿下现在那手出色的剑术就是得自他的传授。
“这是为臣的本分,公主殿下。”阿塞尔低着头答道。他看到格里菲因公主和其他人都没有心思去看那封情报的样子,心中就明白,看来在场的诸人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忍不住悄悄抬起头看着那位冷静无比的半精灵公主,今天的格里菲因公主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她的美貌好像就是从这种气质之中渗透出来,令人感到心悸。但少女却少有地有些沉默,银色的长发映着烛光仿佛形成了一圈朦胧的光晕,她双手放在纤细地膝盖上,抿着嘴唇,毫不退缩地面对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我明白了,就遵照诸位大人的意思吧。”她答道。
虽然是妥协,但声音果断得没有丝毫后退的余地。仿佛即使是这样,也是由她亲自所下的决定。看到这样的一幕连一旁的巴力伯爵都忍不住摇摇头,如果这位公主殿下是一位王子,该有多好?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
向让德内尔伯爵妥协,与安列克打工联姻是势在必行了,在每一个王党成员心中,那些北方佬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般。只等冰雪消融之后,南北一场大战,就能决定他们未来的地位。
王国的复兴,似乎已经无可阻挡了。
也算是完美的结果。
……
“阿嚏!”哈德什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脸,让寒冷的空气不至于冻僵面部。虽然已经翻了年,但冬季未有消寂的迹象,反倒是越发寒冷了起来。格里斯河以北,这种森林中的小型哨堡的木墙上都挂了一层冰棱,木质被冻得坚硬无比,与岩石也一无二致。
哈德什将手套放在女墙上,站在高高的望楼上向森林中望去,森林中原本有开垦出的荒地,不过冬季以来都没有播过种。在这里垦殖的雇农在过冬之前就过了河,现在在这里留下的只有他这样的军人而已。军人,雇佣兵,城堡中的士兵,警备队还有骑士,全都是来自各个地方最专业的职业军人。
离开托尼格尔稍远一些的地方,其实很多人已经得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但在他们看来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毫无悬念,让德内尔伯爵虽然已经逐渐步入老迈,但旺盛的精力尚未消退,他的命令在自己治下的地区依旧被视作权威,在短短时间内就可以聚集起一支一两万数目的军队。何况大家都心知肚明,此刻的伯爵大人还有蛮族与亡灵翼助,就连北方的诸位公爵,也不敢不正视这样的力量。
只是哈德什的看法却有些不同,就在今天之前,连续三天以来都有来自不同地方的士兵进入这座小小的哨岗中。三天前来了四个,第二天早上来了六个,昨天最后一批是七个,短短三天之内,这座哨堡内的兵力就达到了二十人。
这些人,全部都是职业军人。这个结论把哈德什自己都吓了一跳;在投靠新领主之前,哈德什曾是格鲁丁的骑士随从,当然,比不上在城堡里那些近卫,不过格鲁丁手下像是他这样老练的战士顶多也不超过五十个。其他的,大多是那种贵族私兵、甚至是民兵,用来凑数的罢了。
哈德什经历过几次领主之间的战斗,在这个时代,领主之间的战斗通常是非常血腥的,虽然贵族往往并不会真的受到伤害——除了那种倒霉催的,被流矢击中的以外——但下面的私兵、骑士的消耗是非常厉害的。只有在一次战斗中存活下来的人,才能被称之为熟练的战士,而像他这样经历过数次战斗的人,根本看不起那些连剑都握不住的家伙。那种家伙来再多也是白搭。
不过一个领主,手下真正靠得住的骑士其实往往也就那么百十个,不会更多。首先养不起,一个职业军人都需要占用大量的资源,更不用说老练的骑士。其次也没有那么多优秀的人才,小小的领主吸引力往往比不上那些一方豪雄,稍微有点实力的骑士都会去投靠像是让德内尔伯爵这样的大领主。向外号称有上百甲士的,就已经可以说是个非常强势的领主了,像是格鲁丁一方男爵,手下真正靠得住的也不过百十人而已。
但布兰多却是一个例外。
因为他手下的全部人才可以说都是机缘巧合聚集起来的,来自山民中、甚至更远地区的雇佣兵,这些雇佣兵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的战争,但常年在见血的战斗中摸爬滚打,能活下来的人对于战斗的敏锐往往比一般的军人还要高出一筹。
而尤塔、弗恩、克伦希亚三位团长手下的雇佣兵更是出类拔萃,尤其是弗恩的部下原本大多都是来自于卡伦苏高原的原属埃鲁因骑兵,作为斥候本来就是精锐,经过血火的洗礼之后个人实力硬生生要比其他雇佣兵高出一筹。
不过这还不是最强的,因为还有赤铜龙雷托那一伙人的存在。那些人实力并不高,最出色的也不过在黑铁巅峰徘徊,但战斗经验丰富得不可思议,布兰多很早就怀疑这些家伙的身份了。尤其是雷托的身份摆在那里,他很怀疑这些老兵是不是全是十一月战争的老兵。
这个结论有些可怕,但看起来却是最靠谱的一个猜测。这些老练的雇佣兵就占据了布兰多手下的人类中近三分之二的编制,此外还有一些来自于布契、里登堡的原属警备队、巡逻骑兵的成员,这些人也是与玛达拉交过手的。
最后一部分是跟随卡格利斯投靠过来的敏泰爵士的骑士,再加上招募的新兵。布兰多手下现在拥有的人类士兵大约有两千多接近三千的样子,但两千多人中足足有八成以上都是真正的老兵,是拥有与那些常年修习战斗的技艺的正式骑士相比都毫不逊色的最为经验丰富、老练的战士。
外人以为他们这帮托尼格尔的“叛军”不过是两三千数目的乌合之众,但哈德什却清楚,那个年轻的领主手下完全可以说是拥有足足两千多名骑士。两千多名骑士啊,玛莎在上,两千多名骑士可以领导起过十万的军队来。
先君埃克立国时,身边也不过只有两百名骑士追随而已。
“森林中有动静。”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如此说道。哈德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
第二百二十一幕半龙化的茜
让德内尔伯爵安排的大军压境的消息,此刻身在信风之环中心地区的布兰多自然无法知晓,事实上此刻他和维罗妮卡等人正陷入震惊的状态之中。
安德莎半魔化的身体力量比一般人类要强上好几个层次,光身体力量就可以达到白银初期的水平,但这并不能帮助她在茜面前取得一丁点优势,战斗很快就一面倒地结束了,在布兰多的授意之下最后安德莎被直接一掌打晕了过去。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女从雾气中走出来,虽然脸红扑扑的像是个可爱的苹果,但连大气都不用多喘一口。
布兰多惊讶地看着这个留着长长赤红色马尾、咬牙时会露出尖尖的犬齿有些野性的女孩子,忍不住问道:“茜,你没什么事吧……?”
茜却赶忙摇了摇头:“我不清楚,领主大人,但我只是觉得在火种点燃了之后,我的身体力量也没受到多少压制。”
“你现在的身体力量大概在什么程度?”
“按照大人你的说法,大约在白银巅峰左右。”
“白银巅峰!?”不只是布兰多,连维罗妮卡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一般来说。就算是达到她和梅菲斯特这样的程度,纯粹的身体力量也不过停留在黑铁中游水平。而一般所谓的力量、敏捷、体质属性的增强,其实是指在身体中蕴含能量的程度——这些能量通过元素、魔力转化而来,事实上并非是身体本身的力量。
开化要素,就是检验自己从整个世界之中抽取力量的种类,并逐渐从自身的力量中发现出这种力量的性质和规则,只有对一个规则了解到达极限之后,才能真正吸收和容纳这种规则。这就是完美躯体,完美躯体,就是将蕴含在身体中的能量与自己融合的最终过程。
所以黄金族裔最大的优势就是它们一旦完全领悟了一门要素的领域之后,它们的身体本已经非常完善,例如龙族一般会直接获得黄金躯体,然后再从这个基础上直接向存在性的层次进军。而布加的巫师以及银精灵,作为白银的族裔他们一旦跨越了要素之后就会从白银躯体起步,也不过仅次于黄金之民而已。
而那些遗失在大地之上的其他民族,无论是埃鲁因人、克鲁兹人还是圣奥索尔的风精灵,虽然自诩为玛莎的宠儿,但却不得不从最基础的黑铁躯体一步步向上走到巅峰,的确,人类的道路是无穷无尽的,充满了可塑性——黄金之民的生命与力量增长历程都极为漫长,往往要超过数百年以上才能达到要素的巅峰,白银之民次之,但也远远逊色于像是人类、风精灵与崇山矮人这种要仰望他们的存在。
人类中力量增长最快的记录是被称之为剑术天才的吉尔特,那位克鲁兹人的先君。年仅七十岁就跨过了要素的巅峰。矮人中的记录是一百六十岁,风精灵是二百一十岁,都比黄金或是白银之民中最出色的天才要年轻得多。
“不是真龙。”这个时候梅菲斯特却说道,布兰多也点了点头,真正的龙族是黄金血脉,而茜身体的力量只到白银巅峰,说明很可能只是身体中蕴含有一部分龙族的血脉而已。这种事情在人类世界是很常见的,有些龙族喜欢变成人类的样子,在人类世界中留下它们的后代。
比如那头小母龙,第一次见到布兰多时候的样子,不也是变成人类小姑娘的形态么。而且甚至星与月之塔还有一个关于此的传说:“相传巨龙在每十年的五月中选择配偶,十境之塔的星术士们宣称,在这一个月中出生的首位婴儿,身上会流淌着巨龙的血脉。”十境之塔在今天的圣奥索尔的东南方,云壁山脉之中,那里是东方无尽黑森林的边缘,时常有关于旅行者目击龙的传闻。
“茜,你的父母是?”布兰多问道。
茜一怔,忽然明白领主大人想要问什么。赶忙摇摇头道:“领主大人,我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山民而已。”
“你记得清楚吗?”
“恩,小时候的事情我还记得一些,我是父母的亲生女儿,爸爸说过,我长得比较像母亲,我还有一个哥哥。”好像怕布兰多不相信,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后来村子里遭了强盗……再后来我就被团长救下来了……”
“对不起。”没想到让茜一连想起了两件难受的过往,布兰多不禁有些愧疚,轻声答道。
“嗯,没什么。”茜摇了摇头,少女抬起头微微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来。
这一笑差点把布兰多看呆了,在他心中茜是很少笑的,只是没想到笑起来这么好看。他忍不住心中大叫吃不消,但同时又升起一丝疑惑来——如果茜的血脉不是从父母身上继承下来的,那又有是从哪里来的呢?
除非是安德莎看错了,但以那个女人的见识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何况魔物天生对于龙族的气息非常敏感,所以这个推断从一开始就被推翻了。
“是不是神之血的缘故。”奥塔莱丝也很疑惑,从没听说过黑铁人类会变异成黄金血脉的。
“不对。”布兰多摇了摇头,神之血只可能把人变成神使,绝无可能把人变成黄金之民。
“领主大人,你看看这个。”这个时茜举起双手,布兰多看到她手臂上暗金色的符文隐隐流动着,这一幕似曾相识,在魔潮来临前夕茜身上也出现过相同的异兆,不过那时候他并未重视,只以为是因为吸收了金苹果而产生的巨大魔力在血脉之中流动,与魔力潮汐产生共鸣才产生的表象。
可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如今魔力已经被玛莎的法则彻底断绝,但这些符文依旧停留在茜的身上说明这根本不是什么魔力,而是真正的血脉之力。布兰多皱起眉头,他对血脉所知不多,一时没有认出这些奇异的符文,但一旁的奥塔莱丝却忍不住低喊道:“固化的龙之血。”
“怎么回事?”布兰多马上问道。
“这女孩喝过龙血,而且还是活着的巨龙的金之血,她现在起码拥有半龙之力。半龙之力并不是真正的血脉之力,不过一样对宿主有好处,她现在算上身体力量的加成起码能达到黄金巅峰的水平,绝对力量比你还要强上一筹。而且最关键的是,龙之血对她以后的成长非常有好处,能加快修炼速度起码两到三成。”奥塔莱丝答道。
加快修炼速度两到三成?布兰多差点没咳出来,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龙之血相当于是一个天赋能力,这种能力在游戏中往往是通过任务得来的。不过能够加成“所获得经验”20-30%的能力,他是真没见过。龙血他过去在游戏中倒是喝过不少,那种用小管的试剂瓶盛的,玩家卖的,几百托尔到几万托尔不等。龙血可以暂时强化身体属性,而且是重要的炼金成份,可惜他从来没听说过喝龙血还能喝出天赋能力的。
20-30%的额外经验啊,布兰多简直想撞墙。不过听到宿主一词,他反应过来,有些小心地问道:“不会有什么坏处吧?”
“坏处倒是没有,不过因为体内的龙之血的缘故,宿主会对龙血的主人产生莫名的亲近感。”奥塔莱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现在你的敌人不少,这个小姑娘对你来说是一大助力,不过你可要小心,万一这头龙是头英俊非凡的‘帅龙’的话,这个对你死心塌地的小姑娘说不定哪天就被一头从天而降的巨龙给拐跑了呢。”
听到这样的调侃布兰多顿时哭笑不得,不过他倒是不担心,他基本上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就是那头小母龙在金苹果上动的手脚。不过等等,“宿主会对龙血的主人产生莫名的亲近感”?布兰多忽然想起来好像那头叫做阿诺兹的小母龙是打算把这苹果让自己吃了吧?
“我靠,那小丫头片子果然不安好心啊!”布兰多在心中大叫了一声卧槽!他马上忍不住一阵庆幸,还好这苹果是茜吃了,被巨龙青睐可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啊——至少他就亲眼见过好多家伙因为“被巨龙青睐”,然后就倒了大霉的。
你得知道巨龙处理问题的方法一般简单而直接,它们通常会直接给它们青睐的玩家或者角色一个魅惑术,然后就直接拖到洞里去——当然,玩家不会真正吃魅惑。所以这个魅惑术对于玩家的效果来说就是得到这样一个任务提示:
“一头巨龙对你表示了感兴趣,现在它对你施展了法术要将你带走。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但它还是会将你带走——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
“所以现在你选择,接受还是不接受?”
所以大部分智力正常的玩家都会选择前者,当然一头龙把你带到她们的巢穴里去当然不是为了和你做这样和那样广大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事情,而是让你哄它开心,最通常来说是讲故事或者猜谜语,一般来说要直接猜个三天三夜,其间你当然可以上下线,但你最终也要把这个任务做足七十二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才算是完成。
这种任务一般奖励丰厚,但却没多少人愿意碰上,因为实在是太纠结了,巨龙的记忆力是很好的,如果这三天你给她反复地讲重复的故事,她也一定会让你认识到巨龙的智慧是多么的可怕的。
想到这里布兰多忽然打了一个寒战,他意识到阿诺兹当时给了他一个金苹果而不是直接给了他一个魅惑人类法术,这意味着她对他的感兴趣绝对是非同一般,而且小母龙并不是因为失去了兴趣才离开,纯粹是因为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不得不离开而已。
而事实上如果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我对你感兴趣,那么多半表示这位异性有和你交往的意向。但龙族的思维完全不一样,如果有一头小母龙对你说我对你非常感兴趣——
那么她多半想说的是:“凡人,作为玩具你让我非常满意。”
……
第二百二十二幕瓦尔哈拉遗迹
“这是什么!?”法瑞娜一只手提着裙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座黑沉沉的金字塔上,惨白的光芒映出少女脸边儿上细细的绒毛,她忽然问道。
在她手边是一支法杖,一支黑色的金属法杖,大约有手臂粗细,插在巨大的水晶与下面底座相对的地方,上面安置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球。
布兰多敢肯定,这东西之前绝对不存在于那里。他拍了拍茜的手,少女的问题他和奥塔莱丝已经猜了八九不离十,只要龙之血本身不具备什么危害,那么暂时可以放到一边,龙族少女阿诺兹的威胁暂时还有些淡薄。
他和其他人走过去看了看那支法杖,法杖黑色的杖身上雕刻着金色的花纹,像是些毫无意义的金属细线。这种风格与大厅如出一辙,有些太古时代的味道。而水晶球是死死固定在杖身上的,即使用力也拆不下来,布兰多这个时候的力量起码也等同于七八个成年人,他一试之下那东西竟纹丝不动,说明水晶球与法杖可能并非是通过物理的方式连接的。
下面可能有魔法在作用。
布兰多看到这东西的第一眼就有个猜测,他看了看其他人,然后将手放在水晶球上。一瞬间,一层层绿色的光网在他眼前交织着,这些光网在他正前方大约一立方米的范围内上下扫描,形成一幅幅充满神秘色彩的图案。
“果然是这东西。”布兰多心中一动。
“是什么?”维罗妮卡在一旁问道。
“是这座地下城的中枢。”布兰多答道。
“喔,原来是中枢水晶,在风精灵的灰白城要塞也有这样一枚水晶,是布加的巫师打造的,可以用来操纵外围的防御体系。”女战神恍然。
布兰多知道灰白城要塞的那枚水晶,不过那枚水晶不过是真正的中枢水晶的仿制品罢了。这种仿制品布加的工匠巫师制作了很多,当年卖给玩家一万枚金币(大约一百万托尔)一枚。不过仿制品的水晶和真品比起来就差远了。
一排古代文字在布兰多面前交织着形成了:
“Staocu……doaas……A'rtees……”(外部圣殿……请求……中断,破损……)
“Dumcu……doaas……A'rtees……”(黎明……骑兵……圣殿,请求……中断……)
“Pos'ssa……doaas……A'rtees……”(集市区……请求……中断……)
……
古代的语言极其繁复,这种形声字符在大约两万年前极为繁盛,好像是在某个时间段突然爆发开来,在整个大陆上流传。但那个时代早已被掩埋在沙尘之下,布兰多也只能极为艰难地读出这些文字而已,这还是得益于他穿越之前见识过太多古代文字的缘故。
琥珀之剑中的古代文字都是自成体系的,以前就被称之为奇迹。有许多玩家对此有研究,游戏内凡是大一点的帝国中的图书馆中的文献,对于古代历史与文字也有成体系的考古调查。这样庞大而繁复的世界背景,曾经是他们最津津乐道的东西。
但随着文字越来越复杂,无数文字组成绿色的光流在布兰多眼帘中犹如瀑布一样垂下。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此刻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水晶球上交织出的绿色光网,除了那些他们几乎一个字也认不出的符号以外,光网很快在布兰多的示意之下组成了一层层的图案。
“这是这座地下城的全景!”等到一层层绿光稳定下来,维罗妮卡眼中一下闪烁起古怪的光芒来,那水晶投映出的图像正是这座地下城的全景,上面还可以看到外层破碎的玻璃一样分布的三层防线,然后下面是蜘蛛网似的城市分布,大大小小的地下厅呈立体状呈现在半空中,看起来好像是个星系图一样。
她忍不住回过头,青色的眸子看着布兰多:“这是这座‘城市’的全景……难道说这枚中枢水晶竟然可以控制整个城市?”
布兰多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此刻都忍不住有点惊喜得近乎激动,但并不是因为维罗妮卡说的原因,古代中枢水晶本来就是城市的核心与大脑,作为玩家这是基本常识。他惊喜的是从哪些文字之中得到的认识。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瓦尔哈拉被称之为传奇领地的本钱。
通过阅读哪些古代文字资料——虽然并不完善,残缺不全并且他也不能全部读出——但通过透露出的只字片语,布兰多也忍不住激动得有些颤抖起来。瓦尔哈拉竟然是一个概念领地。也不知道远古的白银之民是如何想出铸造这样一座要塞,他们竟然以整个城市为基础设置了一个巨大的永固魔法系统。
永固魔法系统与法阵不同,这是一个超级复杂的法则与要素、魔力交织的规则,事实上就是领域,空间之内自成体系,不受外来力量的干扰。除非彻底将城市摧毁,灰飞烟灭,否则这个系统就会持续运行下去。这个永固魔法系统好像是某种通灵术,但比那个高端得多。瓦尔哈拉人通过一个永固的转化系统得以保存灵魂,收集来自各地的英灵进入这座要塞中,用以保留那些可能在时间长河之中失传的技艺、科技与兵种。简而言之,瓦尔哈拉简直就是一个古代技术、资料保存中心。
布兰多在这些英灵中看到了来自于崇拜太阳与火的尼根人,雾精灵甚至有传说中的光民。
他看到黎明枪骑兵圣殿,就是圣殿中的英灵们培养尼根人崇拜太阳之火的战士——黎明枪骑兵的殿堂,尼根人是传说之中的黄金一族,黎明枪骑兵可以以晨曦之光来抵御黑暗之敌,而且本身具有强大的治疗法术,但这一兵种早在尼根人在与黄昏之龙的战争中彻底消亡,甚至尼根人自己都消失在历史之中。可没想到瓦尔哈拉人竟然在这座英灵殿中将他们重现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有正版几层的水准,但正版的黎明枪骑兵是货真价实的十级兵种,即使拿到一个中等规模的帝国也能成为主力之中的主力。
此外他还看到招募骤亡天使的暮日祭坛,以及招募黯精灵射手的永暗森林,这两个都是传说中的十四级顶峰的超级军团,就是一般的帝国也未必能拥有。布兰多现在知道的可能秘密拥有这个级别的军队的势力,除了那些横跨大陆的超级势力之外,也就只有四位贤者建立的四个帝国了。
远古的强大战士尽皆在此,这就是英灵殿的本意。
沃恩德世界中无人知晓瓦尔哈拉这个词汇的真实含义,但布兰多心中却一片通透。传说奥丁让她的侍女女武神瓦尔基里引英灵战士来到这座位于格拉希尔树林的大殿之中,为了日后诸神的黄昏而准备——但单从培养战士这一概念来说,沃恩德世界中的瓦尔哈拉要塞的确当得起这个名字。
只是可惜——
一旁的维罗妮卡这个时候倒抽了一口冷气:“可以控制整个城市中枢水晶,岂不是意味着可以为整个城市调动魔力,难道这竟然是一座庞大地魔法要塞?”
布兰多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样的要塞几乎相当于布加人的浮空城市了,那只白银之民的遗产,克鲁兹人不可能不心动。不过他却摇了摇头,答道:“并非是整座城市,而是整个领地。”
“什么!?”这一次不只是维罗妮卡,连一旁的梅菲斯特与法瑞娜都忍不住失声叫道。魔法领地,那是什么概念?
但布兰多还是摇头:“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维罗妮卡有些心动,她毕竟还是帝国的女将军,如果说原本只是一块飞地的信风之环还无法吸引她,但一块传说中的魔法领地对她的吸引力就太大了。
“你来看看就知道了。”布兰多松开手上的水晶,向维罗妮卡邀请到。他这个行为让后者微微一愣,女士惊讶地看着他:“你让我来?”维罗妮卡既好奇又不解地看着布兰多,他这个行为等同于是将这座要塞的全部防御体系置于她掌控之内啊。
布兰多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维罗妮卡看到布兰多这个样子,便不再询问。她将手放到水晶球上,眉头先是微微一抬,然后又沉下去。随后脸上浮现出恍然的神色。
“怎么了,军团长大人?”法瑞娜在一旁有些好奇地问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这个小狐狸怎么会这么放心我。”维罗妮卡虽然不懂那些古代的文字,但她只要稍微试着去调动外围的防御设施就发现,这座地下城似乎遭受过严重的破坏,或者仅仅是因为时间的侵蚀,整个城市几乎完全陷入了瘫痪之中:“这座城市被破坏得有多严重,有修复的可能吗?”她问道。
布兰多摇了摇头,在这个问题上他无心掩饰:“整个城市几乎完全被摧毁,除了中心这个火种之外,整座城市就是一个空壳子,根本不存在修复的可能。”
“可惜了。”梅菲斯特和维罗妮卡同时有些惋惜地说道。
“狡猾!”法瑞娜则瞪了他一眼。
的确可惜了,这是个魔法领地之中的传奇。但布兰多点点头,心中一点也不沮丧。因为他已经从最后的文字之中得知,这座要塞其实并不是历史上那个瓦尔哈拉,真正的瓦尔哈拉还沉睡在这座地下要塞之中——因为一开始,瓦尔哈拉人就制作了两枚中枢水晶。
……
第二百二十三幕离开信风之环
点燃了火种,又确认了整座地下城的中枢水晶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之后,一行人就开始在整个地下城内搜刮看看有没有剩余的好处。所谓探险,就是不能空手而归才行。何况自从游戏之中埃鲁因覆灭以来,布兰多还从没有这么惬意的深入地下城过。
过去与其他人组队,或多或少有提防队友在背后下手,这不是没有过的事情,沃恩德世界太大,往往随便往那个国家一藏就渺无音讯。因此许多人行事肆无忌惮,搞得人心惶惶。但和维罗妮卡、灰剑圣梅菲斯特一起探索地下城,布兰多却感到轻松许多,维罗妮卡一言九鼎,眼界又极高,布兰多看得上的东西她不一定看得上,而她看得上的东西在这里她却不一定认得,因此布兰多就吃定了这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而灰剑圣梅菲斯特是个没有什么物欲的家伙,简单的说他事实上是个修炼狂人,如果不是受自己国家的拖累,恐怕早已达到了安德莎那个水准。而现在他还需要布兰多帮他复国,更不可能做出什么对布兰多不利的事情来。
这样,布兰多相当于是带着两个强大的保镖在探险,白银之民的地下遗迹,怎么说也应该有那么一两件白银的遗产才是。布兰多信心满满,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地下城内晃了几个小时,竟都没有找到哪怕一件魔法物品。
整个瓦尔哈拉遗迹中的魔力好像被分解了一样,连原本应该具备魔法的物品上,此刻都失去了力量。他们曾经过一段甬道,甬道中看得出来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地上还存留有大量无主残破的武器和甲胄,那些武器和甲胄一眼就能看出曾经是魔法装备,上面的神秘符文和注法刻线清晰可见,但却感应不到一丝魔力。整个地下城内几乎都是如此,布兰多还找到一些使用在日常生活中魔法物件,比如照明水晶和注魔火炉,可惜都失去了魔法,不能再使用。
这一看就是因为被某种强大的禁魔咒语影响了一样,但要什么样程度的魔法,才能横扫整个城市,简直像是经历了一场风暴?布兰多和维罗妮卡、梅菲斯特三人都有点惊疑不定,他们认知之中史前最大的一场战争发生在上千年之前的黑暗之年末期,四圣者与黑暗之龙的战争。
但那场战争中运用的最高等级的魔法也不过十四级的禁咒,肯定还达不到此种程度。瓦尔哈拉曾经发生的战争,起码也应该是超过那个时代之前的。也就是说这些白银之民极有可能是来自混沌的年代,他们的战争还要在远古之前,那个时候文明最大的敌人是混沌之中强大的魔物。
不过虽然捞不到魔法物品,但布兰多对那些残破的武器和铠甲也不放过。他还是用次元洞将它们全部收集了起来,托尼格尔境内没有铁矿,这些铠甲和武器重新回一下炉还是可以使用的,尤其是白银之民打造这些装备的底材相当高端,有些甚至是用星状金锻造的,那东西布兰多看到了都忍不住暗叫奢侈,星状金是金属之中抗法效果最好的几种材料了,而且因为是精金的伴生矿,产量极低。
看到布兰多收集这些破烂的样子,维罗妮卡都暗暗好笑,在她看来这个年轻人做事每每出于意表,若是其他贵族子弟在她面前多少碍于面子不会堂而皇之地干这种事情。当然这位帝国的女战神压根没想到布兰多骨子里和贵族根本没有半分钱的关系,倒是法伊娜在一旁讥笑布兰多是个没见过钱的守财奴,但对于这个评价布兰多深表接受。
托尼格尔和新领地正在起步,万事开头难,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他不介意吝啬一点。再说了,就算是整个埃鲁因与克鲁兹帝国相比,也不过算是边境一隅而已,几乎和托尼格尔与整个埃鲁因相比差不多,那么他冷杉领就更没法与帝国的家大业大相比了,这一点布兰多还是很想得通的。
“你……笨死了!”
布兰多的厚脸皮把这位来自的帝国花叶领的千金气得够呛,她不明白布兰多怎么看得出这么丢脸的事情来,尤其是她好意提醒他结果还被无视了。当然,这位贵族小姐是决计不会承认,她是因为不想要布兰多在维罗妮卡面前表现出这么丢脸的样子才会这么说的。
在整个瓦尔哈拉遗迹之中这样的战场他们还发现了不少,白银先民的守卫者似乎在每一条街道节节抵抗,最终败亡。布兰多每经过一处就将这些武器和铠甲收起来,最后在次元洞里竟然堆积成山,起码有好几万件。好在次元洞内的空间大小只和创造者的实力有关,安曼这个次元洞内的空间几乎像是个山洞那么大,布兰多估算了一下这个次元洞的制造者起码是一个七十级以上的施法者。不说次元洞内原本的东西,光是这个次元洞本身他就赚到天上去了,这么说来安曼这运输大队长还真是死不瞑目。
布兰多、茜、维罗妮卡、梅菲斯特一行七人在差不多检查完三分之二的地下城区域之后终于止步,更不需要更进一步,他们已经可以完全确认瓦尔哈拉已经被彻底摧毁,甚至连里面的魔法物品也当然无存。再确认了这一点之后,维罗妮卡和梅菲斯特就对这里失去了兴趣。尤其是女战神本人,这一行不但没有找到半点想要的东西的线索,反而折损了几个优秀的年轻人,虽然这点打击还不足以动摇她在帝国的威信,不过或多或少因为这个原因她本身也无意在这里多留下去了。
她很快向布兰多表达了去意,这位帝国的女战神甚至并不打算回绿之塔——因为帝国所有的随行人员除了留在圣白之岩那里的少部分幸运儿之外几乎没有幸存者,因此她打算直接从狼之隘口带上残余人员返回帝国,不愿意和德鲁伊们打交道。
布兰多多少有点理解维罗妮卡这种心态,她们在绿之塔曾和德鲁伊们起过冲突,以维罗妮卡的骄傲绝不允许让她潜在的敌人看到自己这幅惨状。不过布兰多心想,现在德鲁伊也未免见得会好到哪里去了,或者应该这么说,此前留在这一地区的任何一方势力,恐怕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克鲁兹帝国在这些人里面还算好的了,至少还有随行人员残余下来。不过话又说回来,要说在开战之前布兰多带领的来自托尼格尔的势力可以说是最微弱的一方,可没想到一战下来却反而成为损失最小的一方,甚至包括那些历练的年轻人几乎都没什么损失,虽说这无不得益于他的先知先觉,但在维罗妮卡看来未免有点过于讽刺了。
但布兰多自己也不打算再留下来。如今的瓦尔哈拉可说已经成为了一座死城,对他也毫无意义,何况在之前的探索中他已经找到了第二枚中枢水晶。这枚水晶和先前一枚的样子完全不同,灰扑扑的,看起来倒像是个核桃,要不是在第一枚水晶中残存的信息之中得到过提示,他还真认不出这东西来。
布兰多都差点没认出来,维罗妮卡和灰剑圣就更认不出来了,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这东西就被他拿到了手上。不过拿到了这东西他才知道,原来重建瓦尔哈拉不是件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枚水晶的规格是最顶级的城市中枢,第一级的延伸范围就是三公里半径,可以同时为二十座建筑位置输送魔力。看起来不多,但需要需要输送魔力的建筑本身也就那么多,法师塔、法阵、锻造场以及巢穴等,这些建筑都造价不菲,就算是二十座的一半布兰多一时半会都不见得能建得起来,目前他的目标也就是安排个九头蛇的巢穴和一座魔法锻造场而已。
以后最多不过再加一个安蒂缇娜的魔法实验室,让这位文静的少女安心去研究她的魔导传输装置。布兰多原本让安蒂缇娜加入的目的,除了同情之外,就是为了这个未来的宝贝。安蒂缇娜虽说自愿成为他的幕僚,而确实也能力出众,但比较起来,她还没有发现自己真正的价值在什么地方,布兰多也不愿意这么一个天才被自己所埋没了。
但这些都是之后的事情,因为布兰多拿到中枢水晶之后才知道,瓦尔哈拉的核心,是一个叫做世界树圣殿的核心中枢大殿。首先他要建立起这个大殿,激活手上的中枢水晶,未来的领地的核心才能以此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去。
不过这个所谓的“世界树圣殿”的建造方法竟然是将中枢水晶种下去,就像是种树一样,然后整个过程需要将近两周。虽然布兰多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建造圣殿会用这么诡异的方法,但他不可能因此在这个鬼地方呆上两周,自从进入信风之环中心区域之后他就彻底与外面世界失去了联系,虽然这才一天不到,但他的领地强敌环绕,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他必须尽快理顺这里的一切,然后带着这一次冒险的好处回去应对可能前来的敌人。
至于重建世界树圣殿的事情,完全可以出去后交给安蒂缇娜负责,然后再让德鲁伊帮下忙,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正因此,在维罗妮卡表达出离去的意思之后,布兰多干脆表示了一起离开的意愿。对此维罗妮卡有点惊讶,不过也乐见其成,她对布兰多很是欣赏,并且也并不介意表现出这种欣赏。而布兰多选择离开之后,梅菲斯特自然也没有什么理由要留下来,他原本就是孤身一人来找维罗妮卡的麻烦的,可没想到阴差阳错反倒与维罗妮卡、布兰多结成了暂时的联盟。
只是如今,这个临时的小联盟就将要在埃鲁因最边缘的蛮荒之外扎根壮大了。
……
第二百二十四幕备战(一)
“嗯?”布兰多走出信风之环外那道终年狂风肆虐的风墙时,身体微微一顿,“怎么了?”维罗妮卡回过头问道。
“没什么。”布兰多摇摇头,在走出风墙的一瞬间,他就感应到与自己的召唤物取得了联系。梅蒂莎和夏尔几乎立刻就把领地那边正在发生的事情汇报了过来。不过是区区一天不到的时间,帕拉斯方向就有了动静,这个时节埃鲁因的严冬还未完全消弭,让德内尔伯爵动手比布兰多预料还要更早了一些。
他在心灵通话中让梅蒂莎表扬了小小罗曼几句,但对于这个消息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冷杉领上上下下为了这次战争准备了好几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再说以之前他做的那些工作,如果还撑不下来战争的前几周的话就太假了。他又吩咐了夏尔几句,让这位年轻的法师侍从继续督促领地内的德鲁伊们加固格里斯河沿河一带防线,然后让他一旦开战之后随时向自己通报战况的发展。
布兰多忽然发现旅法师这个心灵联系的能力还真是变态,竟然可以提供给他远程指挥战场的能力——虽然有些魔法道具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但在埃鲁因一隅这种低烈度的战争中,显然交战的双方都支付不起那个价格。
但接下来他马上感应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微弱的心灵呼唤——“墨德菲斯?”布兰多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出现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黑色的礼服破碎甚至连香肩都露出来的“这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的“少女”。墨德菲斯躺在一片碎石之中,像是昏迷了过去,“她”像是从峡谷下面爬上来的,兴许是以为布兰多还在上面,但一路爬到这里就筋疲力尽失去了意识。
然而此刻像是感受到了布兰多的呼唤——也许是因为召唤物与旅法师之间那种特殊的联系——下一刻墨德菲斯忽然眨了眨眼睛醒了过来。
“少女”文静的脸上露出像是在做梦一样的神色来,虽然白皙的脸蛋上全是血迹,但还是一下又焕发出光彩:“主人大人,你终于找到我了,我找你好久了。”
布兰多这才明白,原来墨德菲斯被安德莎打下深谷之后并未进入墓场,而是因为当时双方都进入了下面的迷雾之中所以失去了对方之间的联系。想想也并不奇怪,那个时候墨德菲斯经过了多次强化实力已经接近维罗妮卡,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挂掉。后来想必是因为经过卡牌每一天的重置阶段之后,实力复原,所以才会爬到一半就昏迷了过去。看到这个吸血鬼伪娘还在,布兰多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墨德菲斯本来就是黄金级的战力,而且随时可以通过献祭的方式达到要素以上,有她在的话自己这一方等同于多了一个强大的助力。
不过现在的布兰多还是没有办法将自己的召唤物只看做卡牌而已,看到“少女”这副样子,他忍不住有点愧疚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墨德菲斯摇了摇头,就是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有点饿了,主人大人。”
于是在茜变得红扑扑的脸蛋与法伊娜古怪的眼神之中,布兰多脖子上又多了两个甜蜜的齿印。
“等等,说好的不能咬脖子——!”不管长得多么像是个女人,但是被个男人抱着咬脖子,布兰多顿时有点接受不能。但他没想到墨德菲斯的速度竟然这么快,连他都没反应过来,血裔本来就以速度见长,当初时安德莎以高出两个等级的实力一样被“她”近身,更不要说此刻才黄金中上游等级的布兰多了。
但墨菲斯特却露出两枚可爱的小尖牙微微一笑,红着脸腼腆地答道:“因为墨菲斯特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才需要主人动脉的血,而且主人的血很好喝……”
对于这样的回答,布兰多也只能无语问苍天,再说墨德菲斯的确是因为他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因此他只能严令这头伪娘吸血鬼如果不是在得到允许的情况下,绝对不能靠近他的脖子。
小小的插曲很快就平息下来,无论如何,为了应付接下来来自北方的挑战,自己一方的实力增强布兰多还是很愿意看到的。一天之后,一行人终于离开这片峡谷回到狼之隘口。
此刻的狼之隘口已经完全看不到当日的可怕场景,火种点燃之后,信风之环外围的秩序正在慢慢重建之中,此刻黑森林迎来了多日以来的第一个清晨,森林中有些寂静、树叶上还垂着晶莹的露珠,但一切都还显得安宁平和。
圣白石之下无论是克鲁兹人、埃鲁因人还是残存的树精灵、半人马都走了出来,布兰多、维罗妮卡等人一去不复返就是好几天,此刻归来在这个临时的营地之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布兰多首先看到的是急匆匆跑来的安蒂缇娜,她身后跟着芙罗与她的妹妹,蒂雅已经在重置时复活了,只是其他人还不知道,只以为这个小姑娘是迷路了又自己找回来了。
“领主大人!”少女穿着那件皮裘长袍,她站在布兰多面前,轻轻呵出白气,不管外表表现得多么镇定,但都掩饰不出眼底的放松和喜悦。
“我回来了。”布兰多并未漏过安蒂缇娜疲惫的神色,但对于这个他最信任的少女,他的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他和安蒂缇娜其实都是很相似的人,头脑清醒,能够互相理解对方的想法,作为最好的搭档其实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就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现在就算是克鲁兹帝国的皇帝看重她的天赋,亲自来聘请这个少女,她都不见得愿意离开这里了。因为她相信除了布兰多之外,没有人可以给她这份信任与理解。那种信任,安蒂缇娜已经开始相信超脱于男女之间朦胧的喜欢之上了,纯粹是一种精神上的互相需要与依靠。
布兰多也没有问更多的东西,他抬起头看了看圣白石那边。那个敏泰爵士桀骜不驯的次子,名字叫做卡格利斯的年轻人向他微笑着低头行礼示意——这是近乎于家臣的礼节了,这个本来应该是站在贵族一方的年轻人,现在选择了为另外一个信念而战斗。在这数月以来的战斗中,包括在狼潮之中的表现,让他在布兰多这里赢得了基础的信任。
有了信任的基础,也就有了一切。
在卡格利斯身后,那些来自埃鲁因的年轻人——原本还稚气未脱,甚至有好些贵族子弟——但在经历了狼祸之后,这些年轻人似乎在汹涌的历史乱流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纷纷脱胎换骨,神色之中显露出成熟与刚毅来。
“领主大人!”年轻人们看到布兰多一行人从森林中走出来,都安静下来,过去几天发生的故事像是一个传奇,由他们所亲身经历。布兰多孤身深入信风之环,在最危难的关头点燃了火种,狼祸最后彻底消弭的那一瞬间,他们亲眼所见。那样壮观的一幕,仿佛让所有人都听到了历史与未来交汇时发出的巨响。
就在一天前,绿之塔的德鲁伊们也遣人前来表达了感谢,德鲁伊之后,雇佣兵们、还有其他势力残存下来的人,除了其他国家的使节团之外,或多或少前来表达了感激之意——不是向克鲁兹人,而是向他们。这更确定了年轻人们的猜测——就在那天夜里,一道道代表秩序的光柱消失在狂风骤雨之中时,只有一个人点燃了这个世界的灯塔!
这一次埃鲁因人才是主角,连克鲁兹帝国也不得不靠边站了。
布兰多当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竟然为自己赢得了许多潜在的朋友,那些在狼祸之中幸存的大大小小的势力,或多或少受他的恩惠——你无法想象一个人在绝境之中受到一位陌生人的援手而活下来时所产生的感激之意。
在狼祸最狂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黑暗已经彻底压过光明,连最后一丝秩序都要当然无存,眼看绿之塔的灯火就要熄灭。但那一束黎明般的光芒从眼底闪现,彻底驱散黑暗时,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那是什么?
但当他们从德鲁伊处得知布兰多的计划时,每个人心中的震撼都是溢于言表的。当然,这种突如其来的震撼与感激或许只是一时的,但无论如何,当日后布兰多在与这些人打交道时,这一刻的感激却会为他赢得不少印象分。
这是个巨大的收获。
不过布兰多此刻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是觉得这些年轻人看到自己时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之前在这些年轻人中威信也是很高的,但那是领主的威严,但这一刻,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他们的国王。
假若有朝一日他们成为骑士,他们就会相应布兰多的号召,为了一个英雄般的国王而战,这是无数年轻骑士的梦想。四圣之后,过去这样的国王只有一个,那就是埃鲁因人的先君埃克,但斯人已逝,沃恩德呼唤英雄已百年之久。
看着这些年轻人,布兰多心中满意,白狮军团的雏形已现——他向前一步,右手按住自己大地之剑的剑柄,淡然说道:“狼祸已逝,但你们真正的敌人却已近在眼前,现在与我随行整队,立刻准备返回绿之塔——埃鲁因万岁。”
“埃鲁因万岁!”
一片沸腾。
第二百二十五幕备战(二)
德鲁伊的情况令布兰多吃了不小的一惊,单单是绿之塔的幸存者就超过了上千人,而各个聚居点陆陆续续汇聚来的德鲁伊学徒与树精灵的数量竟然超过了信风之环原住民总人口的四分之一,这比历史上经历狼祸之后十去八九的惨景可要好得多。布兰多原本以为只靠自己一人之力使历史复轨德鲁伊一方需要付出更大代价的,但现在看来他比想象中要做得更好,由此可见历史上的数千玩家可能根本就没有发挥出什么作用,而两位银色联盟的大巫师威廉和图拉曼却起到了定海神针一般的作用。
德鲁伊们用最高的规格迎接了从信风之环归来的他们,虽然此刻的城市百废待兴,但上百高阶德鲁伊还是从自然之池之中抽出宝贵的法力从十里之外的蔷花之墙开始为布兰多铺设出一条鲜花之路,一行人到绿之塔那天,整个城市几乎倾巢而出。
小伙子们有点雀跃,因为先前布兰多跟他们开玩笑说说不定会有精灵美女献上香吻,把几个贵族子弟听得两眼放光;当然,想象之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精灵少女还是矜持而保守的,她们躲在树林中带着点谨慎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异族”的英雄。
香吻没有,不过至少每个人都收到了一束精灵少女献上的花环,布兰多更是有两束,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送他花环的两个精灵少女的样子。
带领德鲁伊长老团出来迎接他们的竟然是奎尼尔。这位树精灵的首领大步走到布兰多面前,张开双臂,抱住年轻人轻轻左右碰了碰肩膀。这是猎手对于自己战友的最高礼节,看得出来这位树精灵的首领已经认可了与布兰多并肩作战的荣耀,对于精灵来说这就是生死的交情。
然后奎尼尔后退一步,用树精灵语说道:“A'atonmesstalar。”(森林与你常青,吾友。)
还好布兰多听得懂,他同样用树精灵语从容答道:“Atarosdar,X'dormun。”(森林常青,弓弦长鸣。)
奎尼尔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从木族语发展而来的树精灵的语言与主流的风精灵语是完全不同的,他本来不指望这位人类朋友懂得他这句话的意思,而是打算说完之后再加以解释,可没想到布兰多不但听懂了而且回答完全符合树精灵的礼节。
奎尼尔身后的德鲁伊长老们也露出惊讶的神色来,一个人类对于他们的习性非常了解,这在人类社会之中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当然不知道布兰多和一般人是不大一样的,他“曾经”在许多地方都生活过,了解许多常人不曾了解的人文风俗。
这个时候奎尼尔脸上露出善意的微笑来:“你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我们也必不会违背我们的誓言,现在你是这片土地的领主了。”他举起双手,手心中呈着一枚白色的橡实。
布兰多看到那橡实时大吃了一惊:“这是圣白橡树的果实?你们把这个东西给我……?”
在树精灵的传统之中,崇拜着视为森林之中所有精魂的守护者与归宿的圣白橡树,在绿之塔存放火种的地方就有这样一株圣白橡树,是所有精灵与德鲁伊的精神归宿。奎尼尔将这棵橡树的果实给他,有意味着视他为主的意思,一般来说,只有德鲁伊大长老才有权持有圣白橡树的果实的。
“你应该很了解我们的传统吧,布兰多。”奎尼尔双手捧着那枚神圣的果实,对布兰多说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有点惊诧莫名地看着面带微笑的奎尼尔以及他身后的一众德鲁伊们,莫非因为他拯救了这个地方,所以这些人就纳头便拜了?这未免有点太离谱了。
奎尼尔似乎看出布兰多的疑惑,解释道:“本来按照传统,我们和德鲁伊们会遵循我们的习俗,逐渐迁徙出文明的区域,到新的黑森林之中去驻守。不过领主大人,我们仔细考虑过你的提议,如果你真的愿意开辟蛮荒追溯先古圣贤的道路走下去的话,我们愿意依附于你。”
“也有休养生息的考虑,对吗?”布兰多问道。
奎尼尔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作为树精灵,他们很少在谈判中拐弯抹角。布兰多显然很清楚他们的习惯,而且也愿意入乡随俗。他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和德鲁伊需要好几年修养生息的时间,在这几年之中正好让我们见证你实践你的诺言。”
“几年时间恐怕不够,不过如果你们只是想看看我是否说话算话的话,我倒并不介意。”布兰多点点头,心中窃喜。事情比他想象中更为顺利,他原本和德鲁伊们说那些长远的计划,就是为了留下这些树精灵、德鲁伊以及半人马。当然,现在绿之塔损失惨重,虽说人口比历史上保存完好,但这一万来人口中大多数是老人、孩子与女人,战士在狼祸之中损失惨重,就算是加入他,暂时之间也不能为接下来的战争提供多大的翼助,顶多算是一种长远投资罢了。
但布兰多接过橡树之实后却并没有立刻做决定,他想了一下才说道:“不过我想我们还是保持同盟关系吧,这里是我的领地,但也是你们的家园,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
“为什么?”奎尼尔没料到布兰多竟然会推辞,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原本的目标就是这片土地。
“我需要一个全心全意的盟友,而不是感到自己被约束的属下。”布兰多答道,他知道树精灵和德鲁伊不可能习惯按照人类社会的方式生活下去,既然这样他还不如慷慨一些,反正德鲁伊和树精灵的战士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肯定会加入他的军队的。
奎尼尔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又回头看了看其他的德鲁伊长老们,每个人都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来。
“你是我见过最不一样的人类,布兰多,我们能成为朋友么?”奎尼尔问道。
布兰多点点头,朋友是需要时间来见证的,他明白这个树精灵的意思。
“那么吾友,我能邀请你参加我们为你举办的庆祝活动么?”奎尼尔微微一笑。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布兰多却摇了摇头:“恐怕不行,奎尼尔,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帮忙?”
“是的,我马上就要暂时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领地去。但我需要一批物资,甲胄与武器,还有,一批能尽快将我们送出黑森林的飞马。”布兰多答道。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布兰多身后的卡格利斯和老剑士库兰忽然明白过来,布兰多为什么要急匆匆地带着其他人返回绿之塔,看起来领地那边应当是出了状况。
奎尼尔沉默了一下。
“你遇到麻烦了吗,人类朋友?”
“恩,我的领地受到了威胁。我要先解决了这个小问题,才能回来与你们继续履行我们的约定。”
“是战争?”
布兰多点了点头。
高大的树精灵首领眼中露出了然的目光,他直起身,向所有人转过身,对森林中的族人高声说道:“听到了吗,我们的人类盟友需要一支可以战斗的军队,他曾经孤身一人深入险地将这里的每一个人从最黑暗的境地之中拯救出来,现在,我的同胞们,难道你们是那种顾惜自己生命的人么?”
奎尼尔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把布兰多惊得目瞪口呆,他当然清楚德鲁伊一方的现状,要他们继续参与战争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但树精灵首领现在所做的,却正是在召集军队。
“奎尼尔,你……”
“我要与你并肩作战,人类同伴。”奎尼尔对他微微一笑:“你说得很对,这是你的领地,也是我们的家园,不经过流血与战斗,怎么能保护这珍贵的宝物?”
没有热血沸腾的回答。
但森林中手持长弓的精灵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来了,他们中许多都是女人,因为成年男性大多已经在狼祸之中丧生。然后是半人马,半人马当然不会在追求战斗的荣耀之中退后半步。
德鲁伊们也相应了号召,这样一群人对于外面的世界漠不关心,但并不代表他们内心冷漠——就像他们曾经承诺的,守护的战争,对于他们来说是有意义的。
可即使如此,森林外汇聚起来的这一支军队也不过只有数百人的规模。德鲁伊一方在狼祸之中损失实在是太过惨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可这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的是,精灵们还没站定,森林中竟然又走出一批人来。是雇佣兵和冒险者,那些人类穿着来自各地五花八门的甲胄,仿佛是一支乞丐般的军队,但他们全部站出来了。
这些人走出来后,森林中顿时又是一静。
很快,一个男人从那些人中被推举了出来。
“领主老爷,受您的恩惠我们才能在这场倒霉的灾难之中活下来,现在我听说你需要一支军队。”那个胡子拉碴、有点吊儿郎当男人眨了眨眼睛,摊开手懒洋洋地问道:“那么我斗胆问一下,你是否需要一支专门为战争而生,愿意接受你雇佣的军队呢?”
布兰多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你能开出什么样的价格呢?”他沉声问道,就像真正在谈价格一样。
“一个金币,如何?”那个男人问道。
布兰多看着他——
“好,现在你们是我的骑士了,一个金币,我许诺带你们去见证我的胜利。”他答道。
没有多余的回答,佣兵们拔出了自己的剑,然后高高举了起来。一片长剑的森林。然后精灵们将自己的长弓搭了上去。
布兰多心中忽然涌动着异样的感情,人类与精灵在千百年之后又站在了一起,过去神圣的誓言这一刻似乎又重现。没有人会忘记今天的盟约,在这里见证这一刻的每一个人,恐怕都会用一生去回忆这一刻。
他身后的年轻人们也拔出长剑,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震撼,甚至连归宿感并不那么明确的库兰与梅菲斯特都忍不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这样的一个同盟,看起来好像并不牢固,但却最终好像是具备某种可以改变一切的魔力。
……
第二百二十六幕备战(三)
人类与精灵的联军,最后人数差不多达到了近千。只是敢到黑森林中来寻求机会的冒险者、雇佣兵,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其中黑铁巅峰甚至白银阶以上的就占了极大部分。树精灵一方也差不多,能在狼祸之中幸存下来的,至少也有白银阶以上的实力。
一支由近千白银阶、黑铁巅峰相当于主力军团之中士官与骑士阶级的战斗力构成的军队,就算是埃鲁因最一流军团也没有这么豪华的阵容,试想一下,这样一支奇兵忽然出现在让德内尔伯爵预料之外的战场上,这位伯爵大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但布兰多迟迟没有动身,德鲁伊们正夜以继日地为这支军队准备战具,绿之塔的自然之池(德鲁伊们的共用法力池,大型的城市都有这类设施)内时时刻刻都有大德鲁伊值守,他们用魔法制造铁木战甲,虽然不如真正的钢铁坚硬,但胜在轻巧。半人马的锻造工坊彻夜长明,叮叮当当的击打声甚至传至数里之外,还带着火色的刀剑枪戟源源不断地从作坊之中制造出来被送到使用者的手上。
还停留在绿之塔的几个势力也送来了随行的工匠,来自崇山矮人的使团甚至自告奋勇地加入了半人马的作坊之中指导技术工作。因此你时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奇景,几个矮人与半人马、精灵站在一起,争得脸红脖子粗,这样的一幕,往前你只能在圣者之战的时代才能看到。
不过布兰多知道,这些势力要么与埃鲁因没什么利益冲突,要么根本就不与埃鲁因接壤,所以他们的使节才可以慷慨地向自己表达谢意。但即便是最冷淡的势力,也在口头上支持了布兰多,表示如果布兰多回到国内,他们可以在圣殿中予以声援。
这是来自炎之圣殿一方的同僚。
而风精灵一方更是声称需不需要他们直接出兵援助,那个举止优雅的精灵使节还开玩笑提起历史上风精灵与他们的先君埃克曾有过一段宝贵的友谊,但这倒不是开玩笑,圣奥索尔与克鲁兹年年刀兵相见,圣奥索尔人只愁抓不住出兵的机会,而不愁会不会让他们的邻居暴跳如雷——这些坏心眼的精灵巴不得帝国的皇帝陛下早点气死才好。
但即便如此布兰多还是婉拒了对方的“好意”,毕竟如果圣奥索尔介入,就成了炎之圣殿与风后圣殿的战争,布兰多一不想引起圣战,二不想站到整个炎之圣殿的对立面去。对此奥塔莱丝也是和他一般的看法,奥塔莱丝虽然本身是风精灵,但此刻站在布兰多一边自然要从布兰多作为埃鲁因人的立场考虑问题。她的眼光历经上千年,在政治上的智慧只会比布兰多更出色。
随后几天之中,布兰多又会见了一个想象不到的客人——欧汀伯爵,原来那日埃鲁因使节团竟然并未全军覆灭,他和罗伯伦还有其他几个小贵族被路过的安德森救了下来。此刻布兰多对于埃鲁因使节团的偏见已经尽去,从欧汀率领其他人返身与半人马长老华德并肩作战的那一刻起,他想至少先君埃克的后人能够重新从战场上拾起那面丢失已久的旗帜。
那么狮心剑的意志,也可以被继承了。
但即便如此,欧汀的来意还是让布兰多大吃了一惊。这位伯爵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之后,才对他说起,他们会考虑说服公主殿下站在他一边。这是布兰多第一次收到来自于王国内部高层贵族的善意,这对他来说极为重要,因为他最终的意愿并不是站在那位公主殿下的对立面。
但是欧汀态度的改变还是让他吃惊,他知道埃鲁因王国内部的贵族斗争,绝对不会因为他救了他们一命,就会有所改观。布兰多很坦率地向欧汀提出了这个问题,这位伯爵在历史上首先是一位军人然后才是一个贵族,对于他的品格,布兰多还是信得过的。
但欧汀的回答很简单,在那一日的冲锋之后与他随行经历生死的每一个人事实上都有了这样的感悟——就仿佛昔日先君的旗帜重新飘扬在战场上,但埃鲁因的旗帜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闪耀过,以至于那一日的大战之后随行的所有埃鲁因人几乎都失声忪哭,不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恐惧,而是因为遗憾。
愧对于先祖,对于失落的荣耀的追悔与遗憾。
欧汀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这样年青时热血沸腾的追求,他不知道谁才能拾起先君埃克那面圣白的旗帜,他曾经寄希望于科尔科瓦王室,但那一天,他从布兰多以及与这个年轻人并肩作战的人身上看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气质。
这种气质,是狡狐马卡罗与布加曾经在南境见过一次的,那种仿佛铭刻在狮心剑上闪闪发光的誓言,才是属于埃鲁因的信念。
“我只要求你许诺永远站在埃鲁因的立场,永远站在先君埃克及其后人的立场上。”
留下这句话,欧汀与罗伯伦伯爵离开了。布兰多点头为他赢得了第一份来自于埃鲁因国内贵族的约定,这个约定,将他绑上了历史上那同一辆战车。
现在,一切都回到原点了。
人类与精灵的联军的战备工作日复一日地进行着——
布兰多原本打算半个月之内完成所有的工作,但领地内传来的消息逐渐证实了玛达拉正在介入,并且有多方面的证据指向那些骨头架子的指挥官很可能就是因斯塔龙的副手——独眼龙塔古斯。这绝对是一个最不好的消息,此刻的玛达拉简直是悬在布兰多头上的利剑,他不得不将时间提前至一周,一周之后,军队必须开拔。
当然这一周以来,布兰多自己也没闲着,他首要任务是升级提升自己的实力,现在最好的方式自然是抽取马维卡尔特之书残骸内的经验,那东西对他来说简直是一个宝库。当初他不过在信风之环中心时不过抽取了一丝,就得了两三万经验,而他27级雇佣兵升级28级雇佣兵也才需要十三万多一点而已。
当然维罗妮卡还在身边时,布兰多不敢轻易在她眼前表现出这样的能力,虽然克鲁兹人的女战神对他青眼有加,但克鲁兹帝国毕竟算是潜在的敌人。何况有这么个人在你身边每分每秒都在增加实力,是个人也会产生怀疑。
维罗妮卡离开后,布兰多急于回到绿之塔,一时也没时间来处理这本安曼留下的宝贵遗产。一直到精灵和人类联军组建起来,德鲁伊们的城市开始进入全力运转后,他才闲暇下来找到时间。
布兰多让奎尼尔专门帮准备了一个静室,然后拿出马维卡尔特之书的残骸开始接触,不过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才区区两分钟之后,27级升28级需要的13万经验就宣告终结。“系统提示”响起时,这种升级速度把布兰多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简直比坐火箭还快,妖异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震惊,那种看着经验条飞涨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布兰多几乎想要站起来手舞足蹈一番。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基本的冷静还是有的,吸了一口气,继续维持引导力量进入自己的规则之内,五分钟后,17万经验入手。
佣兵等级提升到了29级。
十分钟后,22万经验,佣兵等级提升到了30级。半个小时之内连升三级,这梦幻得有些不太现实,而布兰多看了看手上那团黑光,损失了近50万经验之后几乎还没有明显的减小,这说明马维卡尔特之书残骸的力量可能比他想象之中还要大,布兰多忍不住又有点颤抖起来。
佣兵等级提升到30级之后,布兰多并没有急着继续进展,而是跑到半人马聚居区去找那里的战士大师探讨了一下关于战技的问题。当然,他并不是跑去闲聊的,而是因为当一个纯职业达到三十级之后他就可以学习一个与之相关的核心技能了。职业的专属技能可以用技能经验修到大师级,但职业的核心技能却必须要求你在一个职业上拥有一定程度的造诣才能学习,这个造诣一般是30、40以及60级,60级之后那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涉及到要素与完美躯体的系列任务链,布兰多暂时也不去考虑。
布兰多过去来过绿之塔,对于狼祸之后的绿之塔还算熟悉,果不其然,他在半人马的战士区找到了那个叫鬃蹄的战士大师。鬃蹄从外表上看与一般半人马也没什么区别,不过事实上这家伙身上却流淌着一半来自焦热之河的恶魔的血统,他在遍布沃恩德的战士大师NPC之中并不算是特别出彩的一个,但布兰多很清楚这家伙教授的战技之中却有两个非常牛B的技能。
第一个叫做穿刺打击,这个技能可以说是低级技能中战士攻击力最强的技能之一,甚至超过了一部分中级技能,而且还有几率打出双倍伤害的致命攻击,是战士早期的核心技能之一。
而第二个技能就更加诡异了,这个技能事实上只能使用一次,而且也不会进入技能列表之中。这个技能名字叫做血脉苏醒,是恶魔的天赋能力之一,这个能力表现在玩家身上说简单一点就是重置技能经验或者俗称洗点。
事实上这也是玩家早期无法获得冥想熏香之前唯一一次洗点的机会。
……
第二百二十七幕备战(四)
无论是穿刺攻击还是血脉复苏,本来都有相当长的任务链,不过布兰多有个优势,此刻他在绿之塔的声望基本是满值,他的要求鬃蹄自然不敢拒绝,甚至非常荣幸地将技能传授给了他。
拿到血脉复苏,布兰多直接把民兵下面的技能全部清洗一空,然后将银精灵的深入分析放到雇佣兵职业名下,特殊骑术:猎龙不过是临时需要才点上的,此刻自然要砍掉。力量爆发不能与穿刺攻击同时,正面突破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被排除,白鸦剑术稍微有些可惜,但这个技能已经达到瓶颈,如果没有下面的传承的话很难继续进展,再加上他马上就要学习风后九曜,因此稍作犹豫之后布兰多就将这门几乎从一开始就陪伴自己的剑术给洗掉了。
白鸦剑术本来就是在风精灵的星之传承的一部分改过来的剑术,奥塔莱丝本人虽然是月之传承,但传说之中的至强之剑只会更强不会更弱。
洗掉了雇佣兵之下的主要技能之后,布兰多直接就拿到了将近六千点技能经验,他花了一半直接将穿刺打击提升到大师级(10级),现在穿刺打击的属性直接变成对前方三十米锥形范围施加425%伤害的打击,12.7%的几率打出致命一击,(大师属性:冲锋时有一定几率伤害额外提升一倍),虽说攻击距离比白鸦剑术寒酸得多,但和这个伤害一比也就不算什么了,尤其是这个技能的大师属性配合冲锋打出运气好的话可以直接打出超过15倍的伤害,虽然这个几率比中彩票高不了多少,但同理,像是穿越到游戏之中这种事情可比中彩票稀罕多了。
布兰多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洗点,其实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的。进入信风之环之前,他学习技能的第一考量是如何帮助自己解决眼下的困难,但在拿到瓦尔哈拉与绿之塔的德鲁伊们的信任之后,他认为自己已经具备了初步掌握自己未来命运的能力。
对于玩家来说,他们本来就是旁观者,可以说天生就拥有这样的能力。但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原住民来说,他们却不得不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走到这一步。而一旦具备了这样的能力,就意味着他可以像玩家一样长远地设计自己学习与成长的道路。
玩家的目标是最强。
而他的目标是以一个人的力量来撼动一个时代。
用游戏的术语,这意味着他必须打Carry(注),而且还得是主C位,大后期之后神装拯救世界的存在。当然在这里不至于这么极端,但至少也代表着大量资源的消耗与一个精心安排的成长计划。
(注:Carry是指游戏角色总结,在Dota类游戏中作为战术核心的英雄,这类英雄大后期之后甚至可以改变整个游戏局势,实现翻盘以及带领全队走向胜利,这里布兰多用来借指他需要这样的能力。)
布兰多之所以将雇佣兵止步于30级,元素使止步于25级,因为这两个等级代表着一个进阶,霜伐之剑,凛寒骑士,同时掌控冰元素与战士战技的职业。而且适合这个职业的他正好知道一把幻想级的武器——埃维里欧斯,金焰之冰,这把剑是未来尤拉的女儿,游戏之中埃鲁因剩下的最后正统血脉的艾拉拉·奥菲利亚公主的武器,不过为了现在的埃鲁因,布兰多心想也只有委屈一下这个此刻还未出生的小姑娘了。
以他对于琥珀之剑的了解,当初他在那一夜的战斗中就已经安排好这条路线。而且那个时候他还没拿到大地之剑哈兰格亚,凛寒骑士本来就是双持战士,主手大地之剑,副手金焰之冰,未来还可以进阶与冰、土元素有关的霜土之卫,简直是最佳配合。进阶凛寒骑士需要到冰元素位面的永冻冰川,跨位面旅行至少需要80级总人物等级,这方面布兰多正好打算兼个10级圣殿骑士拿到冲突光环,圣殿骑士到安培瑟尔这种有主圣殿的城市就可以进阶,距离他也不过只有一两个月的距离而已。
至于这之前,虽说不能升级但布兰多有的事情可以干。从升到30级到学会穿刺打击并洗点也不过才用了小半天时间,然后布兰多回到静室唤醒奥塔莱丝准备开始学习风后九曜。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得到的第一个杀手锏,可以被视为人物成长计划之中的核心的能力,当然要首先掌握才是。
不过精灵女骑士一将这个技能教给他,布兰多顿时就傻了眼。风后九曜的属性是这样的,攻击时在移动之前的位置产生一个幻术分身夹击敌人,最多产生一个幻术分身,幻术分身具备本身5%攻击力,分身可以使用技能,但需要从本体身上抽取魔力。风后的月之传承并不是一门和吉尔特的闪剑一样依靠速度来取得多段攻击的剑术,这是一门魔法剑术,想来也是,所谓月之传承,与月亮联系最为紧密的自然是魔力。
不过让他傻眼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这门剑术的学习消耗:3550点经验,这仅仅是学会这门剑术所需要的经验而已。布兰多顿时就跪了,军用剑术从一级升到二级才几点经验而已,但到了十三级以后一样要消耗上万经验才能升一级,按照这个比例,风后九曜十级以后的经验岂不是跟无底洞似的?
看到布兰多有点发黑的脸色,奥塔莱丝还以为出了什么问题,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布兰多摇摇头:“太难了……”
精灵女骑士一怔,随后忍不住在他思想世界中呵呵低笑起来,奥塔莱丝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来:“原来你也有觉得难的时候啊,小弟弟,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她瞟了布兰多一眼,调侃道:“呵呵呵,你知道吗,我当年学这门剑术到三十五岁之前就达到了入门的层次,可是被称之为得到这门传承以来最为天才的继承者之一呢。怎么样,你可不要让姐姐我失望哟——”
精灵的发育比人类缓慢得多,三十五岁的对于他们来说最多相当于人类的五、六岁左右,看着这经验消耗布兰多就知道这门剑术有多难,五六岁能达到入门程度,的确算是极为天才了。
所谓入门,就是融会贯通前三级,这还难不住布兰多。他看了奥塔莱丝一眼,岂会让这位以大姐姐自居的女人看不起,想了想就直接把手上剩下的经验投入到这个技能上,然后人向前一步,身后顿时留下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残影。
“这……你……布兰多,这怎么可能!”奥塔莱丝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青色的眸子,以至于她一贯成熟自若的样子都显得有些可爱起来。这这这实在是有些太不可思议了,纵使以她近千年的见识此刻也忍不住惊讶得无以复加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奥塔莱丝心中一定想大喊外挂!这家伙在开外挂!
但是,奥塔莱丝并不知道所谓外挂这种东西的存在罢了。
只用了一瞬间,布兰多就掌握了月之传承之中最强也是最核心的一门剑术的精髓与用法,那可是上古传承,甚至超过当时的一系列高级剑术,被称之为论外的技能。即使在圣者之战的年代,也没人敢说自己能创造出这样的剑术来。
闪剑,风后九曜,大地与山川之鸣,就是这样的传承。
“难道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天才!?莫非历史上关于神民的传说是真的!?”奥塔莱丝看着布兰多,心中的震撼有如雷鸣滚滚:“这小家伙究竟是什么人?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会降生在这样一个时代?”
但布兰多并未意识到奥塔莱丝的震惊,因为他同样在震惊风后九曜这门剑术的威力强大。只见他向前一步,身后留下的残影好像继承了他的所有知识与剑术传承一样,立刻也向前一步正好与他的位置呼应,如果这个时候布兰多左右有敌人的话,这个残影就恰好处在了能出手的位置上,就算是布兰多自己来判断,也不过如此。
残影只存在了大约短暂的零点几秒种,然后就消失了。由于没有敌人,它并未拔剑,不过这点时间虽然短暂,但对于胜负往往都只在一线之间的交手来说,却已经完全足够了。
神技!
有什么样的技能能成倍的提高个人的战斗力,甚至给人以一击多的能力。这样的技能就算是高级技能也绝对达不到,布兰多一看风后九曜的标签,【超凡/远古】两个暗金色的标签如同金子一般闪闪发光——
随后的几天,布兰多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剑术的世界中。如果当年他在游戏之中的沉迷别无二致,这么强大的技能以前他在游戏之中别说见过,就连听都没听说过。拿到这样一门技能,首要的任务自然是将它尽可能地提升到最高等级,虽说他手上没有足够的技能经验,但这不是问题,他不是还有马维卡尔特之书的残骸吗?没有技能经验,就转化普通经验。
十比一的比例他还是能接受得起的,于是接下来一周的日子他的生活基本上就维持在吸收马维卡尔特之书的力量,然后锤锻剑术,再吸收,再锤锻,除了必须要的日常行为之外,旁人就没见过布兰多从那静室之中出来过。
当然,他的剑术也是突飞猛进,布兰多测试了一下自己的极限吸收速度,每小时差不多是七十万左右。不过马维卡尔特之书毕竟是自成体系,法则自我保护的本能即使在残破之后一样会对于布兰多的吸取产生抵抗,只是因为缺乏意识,这种抵抗和温水煮青蛙差不多是逐渐增大的,布兰多发现自己每天只能抽取差不多二到三百万的经验,然后就难以为继了。
因为不用升级,这些经验几乎全部被他转化成了技能经验,一开始他的风后九曜几乎是以一天两级的速度增长着,以至于奥塔莱丝都有点麻木,这位曾经经历过无数次大战的精灵女骑士差点没整天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这一切都是在做梦。但到了第三天,风后九曜到达五级之后,布兰多却发现情况一下子改变了。
风后九曜【专家】(超凡/远古):攻击时在移动之前的位置产生一个幻术分身夹击敌人,最多产生五个幻术分身,幻术分身具备本身35%攻击力,分身可以使用技能,但需要从本体身上抽取魔力。(专家效果:幻术分身产生时,本体可以选择与幻术分身互相交换一次位置)
才到专家级就有了特效?布兰多顿时目瞪口呆,当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五级之后这门剑术所需要的经验,只见那背后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么一行数字:100321。
十万!?
布兰多忍不住想要抓头发,这尼玛不是在玩他吗?才五级就需要十万经验了?那十级以后岂不是要往千万之后翻,那可是上亿的普通经验啊!玛莎大人!
……
第二百二十八幕备战(五)
风后九曜升到七级之后,布兰多就放弃了在短期内再进一步的打算。七级风后九曜需要的经验已经达到了二十五万之多,即使以布兰多抽取马维卡尔特之书的经验的速度也有点跟不上了。而七级风后九曜已经可以产生八个幻象,幻象的攻击力也达到了50%之多,距离最高的九幻象也不过只有一步之遥。
布兰多还发现风后九曜幻象停留时间与剑术的等级有联系,才学会风后九曜时单个幻象的停留时间大约在零点二三秒作用,但到了七级时,单个幻象的停留时间已经到了快有一秒钟,差不多每级能有零点一秒的提升。
而九曜的幻象使用技能时如同描述中一样会抽取他的魔力,抽取方式似乎是将需要的体力同等转化为魔力,冲锋是6点,穿刺是20点,魔力本身就要比体力少得多,更不要说九个幻象一起抽,布兰多有250点法力,但九个幻象冲锋一次就能用取近半分之一,穿刺打击一次就能完全抽空法力池里几乎所有的法力。
而如果是幻象使用魔法的话——虽然幻象停留的时间暂时不足以让他们使用出大多数的法术——但正好布兰多有树皮坚韧这个类法术的技能。他用树皮坚韧测试过,幻象使用魔法时抽取的魔力似乎是双倍消耗,布兰多自己用树皮坚韧是50点法力交换一点护甲,而幻象要用到100点。
而且布兰多也实验过,幻象本身也不能再次使用风后九曜再制造幻象,而且也不能主动与他交换位置。
彻底摸清楚风后九曜的运作方式和使用限制之后,布兰多就开始找人来练习这门剑术。他身边最熟悉的自然是老剑士库兰,不过这家伙和布兰多打了两天之后就嚷嚷着不干了,布兰多从信风之环回来后本身实力就基本上达到了黄金中游的水准,再加上风后九曜这门剑术实在是太过诡异,以库兰的实力也是一交手就被打得丢盔卸甲——正常人都不愿意干这种一面倒找虐的事情,更不要说库兰作为一个黄金阶剑士的尊严了。
于是第二天老人干脆就不来了。
没有了库兰,但灰剑圣梅菲斯特却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布兰多正在练习剑术找上门来,这位灰剑圣与人交涉从来不拐弯抹角,找到布兰多一开口就是要切磋剑术。布兰多还有些奇怪,以灰剑圣的剑术来说根本没啥好和他切磋的,两人的实力实在差太多,说是指导还差不多。
不过这属于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的范畴,布兰多自然不可能拒绝。可他没想到的是梅菲斯特竟然还真压低了实力耐心地和他交手,后者作为一方剑圣自然比库兰识货得多,布兰多一使出风后九曜他眼神就变了——太古传承——梅菲斯特耐下性子来与布兰多见招拆招,然后一一指出布兰多剑术之中的漏洞。
梅菲斯特对于风后九曜没什么好说的,传古技能已经超出了他的层次,但在军用剑术上他却是一方大拿,事实上这个时代各国的军用剑术都相差不大,因为毕竟是基础技能,只不过有些细节上的差距让专业人士可以一眼分辨出这究竟是哪国的剑术罢了。
梅菲斯特自小修习的是克鲁兹的军用剑术,而克鲁兹人的剑术与埃鲁因的剑术本来就有渊源,经过他一提点,布兰多竟然感到自己停滞已久的军用剑术等级竟然又有松动的迹象。这让布兰多既是兴奋又是好奇,兴奋的自然是十六级军用剑术若是再进一步,那得到的好处绝对是天翻地覆的,好奇的却是似乎每一个剑圣对于剑术都有自己的独到理解,奥塔莱丝是如此、灰剑圣是如此,而且他们的心得似乎对于十五级之后的剑术提升非常有好处。
布兰多忍不住想,如果他把沃恩德所有的剑圣都寻访一遍,得到对方的心得,那么他的剑术会不会直接进入圣域?
当然,这最多就是想想罢了。整个沃恩德能够被冠以剑圣之名的存在虽然不多,但也有好几十个,这里面不乏脾气古怪的,更有邪恶之辈,像是灰剑圣梅菲斯特和他们一比,简直算是正常人之中的正常人了,要想得到这些人全部的承认,说实在话这是不可能的任务。布兰多认识的极之剑圣之中倒是还有维罗妮卡,只是不知道那位克鲁兹人的女战神会不会对他青眼相加到足以将剑术倾囊相授的地步,维罗妮卡虽然开玩笑说过想教他剑术,可前提条件是他成为帝国人,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一声脆响,正在胡思乱想之中布兰多手中的大地之剑与梅菲斯特的灰色长剑相交,一股巨力传来差点让他拿不稳剑脱手飞出,他赶忙后退,身后三具幻象立刻与他交错,向前一步封住了梅菲斯特继续进攻的路线,布兰多才得以逃过一劫。
梅菲斯特眼睁睁看着三具幻象在自己面前消失,他倒是不打算再进一步,收起长剑看着气喘吁吁地布兰多:“刚才走神了?”
布兰多点了点头,喘了口气道:“恩。”
“那今天到此为止吧。”灰剑圣干净利落地答道。
布兰多再点点头。不过他站起来,忍不住问道:“伯爵先生,我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从信风之环开始算也接近半个月了。我很清楚你的性格,以你的为人,绝对不会主动向谁低头或者是示好,对吧?”
灰剑圣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布兰多的说法。
“那你也应该清楚我的性子,我不介意在小事上开开玩笑,但既然我答应了维罗妮卡女士帮你复国,那么就绝对不会反悔或者故意拖延时间。”布兰多停了一下:“我想,你今天的来意,其实是来指导我剑术的吧……?”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森林?”梅菲斯特却问。
“德鲁伊们已经准备好了战具,精灵和人类雇佣兵已经整装待发,但是这么多人的载具却是个问题,即使以德鲁伊和树精灵的能力,一时也找不出这么多的飞马来。”布兰多皱了皱眉,梅菲斯特问出了他最烦恼的一个问题,现在军队是有了,但如何最快地将这些军队送出去,却是个大问题——他可不会忘了自己现在正在黑森林深处,离埃鲁因边境起码有一个月的行程:“不过最迟一周,我就要让军队开拔,至少是一部分开拔。”
梅菲斯特点了点头:“我听说你领地遇到的麻烦,你有多大把握打赢?”
原来是怕我会输?布兰多有些小小的了然,他忍不住看了梅菲斯特一眼,问道:“说到这个,我一直想问,伯爵大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克鲁兹人的女公爵达成了什么协议。不过你选择了我这条船,你可知道,在埃鲁因遍布我的敌人,或许你选择我这一方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梅菲斯特灰色的眸子停留在布兰多身上,这个年轻人的机智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年轻时候的维罗妮卡,难怪那个女人那么看中他。他少有地微微一笑:“‘船长’先生,你的敌人有很多,而我的敌人只有一个,你觉得如何?”
布兰多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的确,与世无争的灰剑圣的敌人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克鲁兹帝国。梅菲斯特连那个庞然大物都不怕,又岂会怕了埃鲁因国内那些土鸡瓦狗?
“那么伯爵先生你的意思是?”布兰多问道。
灰剑圣看着他,认真问道:“我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衣钵,成为我剑术的传人。”
“啥?”
布兰多顿时呆了,他强忍住想要摸摸自己的脸看看自己是不是从信风之环出来之后外貌是不是有了什么变化,为什么好像忽然就变得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了。不过好在有上古英灵骑士奥塔莱丝授业在前,此刻就算是一个剑圣突然号称要收他为徒,也不至于让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很快冷静下来,脑子里反应过来梅菲斯特此举可能有政治意图。说白了,还是为了复国的事情。他知道灰剑圣这个人其实对于政治并不热衷,他复国纯粹是因为个人的信仰,这是一个在这个时代少有的在品德上高洁的人,但这绝不代表这位伯爵是个笨蛋。灰剑圣很明白,有他在的时候公国可能可以得他的庇护,但他不可能一直将精力投入在领导一个国家上,他的毕生追求,说白了还是剑术。
而布兰多却不一样,任何人都能看出他首先是一个领主其次才是剑士,甚至都算不上真正的剑士,在追求剑术的热衷上他可能连库兰还不如。这的确如此,如果布兰多有成为一个强大的巫师的经验的话,他不一定会选择剑术,他追求的是可以帮助埃鲁因崛起的力量,而非神乎其技的道。
因此梅菲斯特正好相反,他指出布兰多像是维罗妮卡,其实就是隐喻了这件事情。维罗妮卡和布兰多也是一样,她首先是个军人,帝国的将军与公爵,其次才是一个剑圣。因此她在剑术上与梅菲斯特的差距大得多,梅菲斯特作为剑圣成名已久,而维罗妮卡在“女战神”这个头衔上的名气远远大于她青之剑圣的名头。
想通了这一点,布兰多完全冷静下来。灰剑圣要收他为徒,这自然是好事,先不说梅菲斯特的剑术自成体系,至少也是中级以上的技能。就是拉到这么一个大能做靠山,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但此刻布兰多事实上已经接受了奥塔莱丝的传承,奥塔莱丝可以不计较黑暗之龙的事情,那是因为她们是同时代的人,说是惺惺相惜也可以理解。但女骑士能不能再接受一个在她看来或许并不是那么厉害的家伙与她平起平坐,这很难说。
但出乎布兰多预料的是,奥塔莱丝却并不反对。
“我建议你接受。”奥塔莱丝在得到布兰多的询问后,心中有些小小的满意,因为这说明布兰多并未只是将她看做一个戒灵,而是真的将她当作老师。虽然作为历经上千年时光的英灵其实并不在意这个,但能够找到一个继承了优秀品格的年轻人作为传承者,她还是很满足的:“梅菲斯特的剑术很特殊,自成一体,而且我的眼光毕竟局限于千年之前,奥丁那家伙又只给了你血脉的传承,比起来,他所会的东西可能对你更有帮助。你不用太在意我的看法,对于姐姐我来说,你能变得更强,就是我所愿意看到的。”
“谢谢。”布兰多有些小小的感动,奥塔莱丝对他的关心好像真的是姐姐对于弟弟的翼护一样。
不过他却并未立刻答应下来,而是对梅菲斯特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伯爵大人,但且容我考虑一天。”
梅菲斯特露出欣赏的目光,他对自己的剑术很自信,正常人听到说他要收徒恐怕会立刻高兴得晕过去。可布兰多表现出的却是冷静,对于剑术来说,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是很必要的,作为领主自然也是一样。
“这自然没有问题,不过你应该明白,我想要传授你剑术并不仅仅因为你是未来的领主。也不是因为我需要借助你复国,而是我确实认为你足够优秀可以继承我的剑术,虽然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我相信维罗妮卡看人的眼光。”想了想,他还是补充了一句。
“你和维罗妮卡早就认识了?”布兰多忍不住脱口而出,但说完就有些后悔了,这太八卦了,玩家时留下的习惯一时半会还真改不掉。
可没想到梅菲斯特却并不介意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我所在的公国,早年其实一直是帝国的属国。我年轻时,在帝国完成学业,那个时候维罗妮卡是我的同窗。”
“啥?”布兰多的八卦之魂顿时熊熊燃烧起来,他忍不住大叫了一声我靠。他只知道梅菲斯特是克鲁兹帝国的死敌,和维罗妮卡也是多次交手,可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青梅竹马。
不过他正想继续问下去,梅菲斯特却先一步打断了这个话题,他说:“还记得之前我问你,你的军队什么时候可以开拔吗?”
“恩?”布兰多不解地看着这位脸上的表情像是木头雕出来一样古板的剑圣。
“其实这不是个问题,留在绿之塔的两位银色联盟的两位大法师。图拉曼大师和我有点渊源,或者说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可以让他们帮个忙。”梅菲斯特答道。
“临时传送法阵!”布兰多一下就跳了起来,上千人的法阵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一次传送几百人若是威廉和图拉曼联手的话绝对不是问题,剩下的人可以用飞马送走,这样一来载具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他在这里耽误了这么多天,说白了,其实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将这些人最快速度送出黑森林。虽然德鲁伊们一直在筹集飞马,可才经历了狼祸的绿之塔一时半会怎么可能筹出那么多飞马来?
不过布兰多马上反应过来,有些狐疑地问道:“可图拉曼是白银之民,按照神圣之誓约,他们是不能插手凡人的争端的。”
他想看梅菲斯特会如何作答,却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这位古板的剑圣大人竟然将食指放在唇边,对他做了一个“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的手势。
布兰多顿时目瞪口呆,作弊!?这绝逼是作弊啊,我靠……
……
第二百二十九幕河岸之战(一)
“以仁慈的名义,我给你们一次放下武器投降的机会!”骑士举着旗帜,站在较高的地势上向下面的人喊道。
“回去吧,带我向你们的大人问好。”汉克拔出长剑,仰头向对方喊道。
骑士摇了摇头,仿佛早料到如此,回马身影从高地上消失了。“为什么不投降?”哈德什忍不住问道。
“你在格鲁丁手下就只学会了投降这一件事吗?”那个年长的斥候回过头,灰褐色的眸子看了他一眼。
哈德什哑口无言,他并不知道这位和他说话的老头子的身份,应该是那个年轻的领主手下的人——听说也是佣兵,而且是最早跟着对方的一批人。好像就是“赤铜龙”的那批人中的一伙。不过哈德什对这个说法有些不信任,在他看来这个老头怎么看都像是最专业的军人,几天前就是他最先发现了森林之中让德内尔军队的动静,才带领他们逃过一劫。
说起来对面的帕拉斯骑士也的确是名不虚传,当天的进攻中竟然敢用山民做前导,山民长于林地作战,传说他们在林中行军时动静就好像迁徙的鹿——意思是除非是经验丰富的“猎人”,否则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哈德什已经知道这句话没有半点夸大,当天在哨堡之中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森林中的动静。除了他面前这个老人,哈德什忍不住看着对方,心想这老家伙如果是斥候的话,一定是最优秀的那种。
但老人不以为意,用手敲了敲他的胸膛:“挺起胸来,小伙子。没什么好怕的,抛弃了格鲁丁那种人是你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现在你是个真正的战士了,就要给我拿出战士的勇气来——”
斥候们顿时响起一阵笑声,也亏他们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山民后发先至,将他们拖在这片森林中,一直到今天终于陷入让德内尔伯爵手下几名骑士的包围圈。
哈德什有点脸红,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是失言了,虽然他是被迫投向那个年轻的领主手下。但让德内尔伯爵一样会视他为叛徒,其他人可以投降,但他却没有选择的余地。说起来,原本他也算是个勇敢的人,只不过是在格鲁丁手下渐渐消磨了原来坚定的意志而已。
他吸了一口气,心意像是手中的刀剑一样刚硬起来。
年长的斥候却在喝斥其他人:“笑什么笑,做好战斗准备——”
二十多名骑手纷纷面向各个方向。新兵在这样被包围的绝境之下恐怕早已被吓得脸色苍白、手足无措,但这些骑士却显得沉着冷静,呼吸均匀,全身紧绷,仿佛困境之中寻找机会伺机突围的野兽一般危险。
“注意对方攻击的方向,寻找突围的机会。”老人锐利的目光如同机敏的野兽一样巡视着森林四周,低声向着这群自己临时的部下下达了命令。
冰冷的空气之中传来一声利响,哈德什感到自己身边一个骑手应声落马,他手疾眼快一把抓住那家伙将他固定在马背上。而一声箭响之后,森林中的羽箭就如蝗虫一般铺天盖地而来,耳边尽是飕飕的声音。
哈德什一分神,一枝羽箭已射向他面门。但他身边早有骑士拔出长剑挑飞那羽箭,斥候的队伍之中顿时响起一片砰砰乓乓的声音。若是换了贵族私募的步兵在这样的环境下恐怕早已崩溃,不是吓得呆在原地,就是漫无目的地抱头鼠窜。但包括哈德什在内所有的斥候却在第一时间感到了左右两侧的射击较为稀薄。
汉克吹了一声口哨,他和他的马在队伍中间打了个转,长剑一指。骑手们心领神会,二十多人和马没有过多的骚乱与碰撞,来个漂亮的原地转身,直接向右侧杀去。
在高地上,骑士威尔逊看得心中发寒,情报上说杀死格鲁丁占据冷杉城的是一伙叛军,但看下面那些斥候的素质哪里像是叛军了?王国之中数得上号的正规军也没有这个素质。只希望这只是恰好被他碰上了,他马上命令自己的侍从传令下去让骑士们出击,两翼的弓箭手肯定挡不住那些家伙的冲击。命令虽然传下去了,威尔逊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起来。
森林中首先涌出的是步兵,贵族私募的步兵高举着长矛,虽然在林地里组不成什么阵势,但对于骑手来说威胁还是很大。哈德什将身体后仰躲开一支向他刺来的长矛,手中的长剑剑刃直接从那家伙的脖子处平过。
那是利剑劈开脆弱的喉骨久违的感觉,血浆像是雨水一样喷溅而出,哈德什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他侧过头,避免血溅到自己眼睛里。
而另一侧,他亲眼看到一个骑手腹背被刺进了两支长矛。那家伙一两天前还请他喝过酒——虽然那酒的味道不怎么样,不过哈德什记得十分清楚对方应该是一名佣兵。此刻那佣兵已经奄奄一息,手依旧抓住缰绳驱马向前,保持向前冲刺的态势一头撞在那贵族士兵身上。
那贵族士兵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整个人飞了出去。然后佣兵人和马一齐倒了下去,哈德什看到对方佝偻在马背旁边,已经死去了。
哈德什见状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一连劈开前面三人。贵族步兵最多不过黑铁下游水平,有些还是白位,他仗着实力差距不用太在意这些威胁。不过森林中这时候传来一声呼哨,右翼有马蹄声响起,十几名骑士忽然破开山林之间的雾气从那个方向出现。
“转身迎敌!”老人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
局面顿时变得危险起来,斥候们已经身陷重围之中,突围的二十多骑只剩下十多个人而已。而且原本士气低落的贵族步兵在得到骑兵的支援后又重新鼓了起来,这些家伙试图牵制住他们,不让他们可以脱身去面对对方新加入的骑兵。
但就在其他人脱身不得的时候,一条黑影却已经脱颖而出;哈德什看到那老斥候一把抢过一名贵族步兵手中的长矛然后一剑将对方劈倒,对方回转马身,竟然手持长枪向那些骑士对冲过去。
一人一骑,仿佛及竞技场上那些冠军骑士一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不只是哈德什,让德内尔的骑士们都惊呆了。他们都是轻骑兵,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气势凶猛的冲锋,一愣的当口,早已被老斥候撞了个对穿。冲在最前面的骑士才发出了一半惨叫就戛然而止,整个人直接被长枪挑飞了出去。
但步兵用的长矛本来就不是用在骑战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使长矛咔嚓一声弯折断裂开来,汉克一头撞进对方的阵营当中——手中长剑立刻出鞘,一剑将对方另一名骑士劈下马来。
哈德什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在他看来那老头子的实力也高不到哪里去,最多不过黑铁上游和他差不多而已,可这一气呵成的动作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出来了。“这家伙以前是那支军队的人?”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个想法,埃鲁因纵使是一线的军团也培养不出这么优秀的士兵。
尤其是那种身经百战的气势,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装出来的。
他忽然反应过来,冲着身后的其他人大喊道:“弓箭,弓箭!掩护他!”
不需要他提醒,几名骑手已经从身后取下长弓,被汉克一下阻断了冲锋的势头的让德内尔的骑士们正准备将老人包围起来,可几枝破空而来的羽箭立刻就打乱了他们的阵型。
汉克抓住机会从骑兵薄薄的阵型后面对冲而出,这位老人马上回过头举起剑,向他的同僚们点头示意。
“抓住机会,向那边冲锋突围!”哈德什这一刻仿佛神灵附体,竟一瞬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肾上腺素加速分泌让他双眼赤红如血,他剑向前一引,身后的十数骑手齐声喝应。
贵族步兵们再也拦不住这些发了疯的斥候骑士,而让德内尔伯爵的骑士们才刚刚整理好被冲乱的阵形,势均力敌的对手就已经扑面而来……
骑士威尔逊看到这一幕时差点眼前一黑,他原本以为抓住了一块肥肉,可没想到却是踢上了铁板。手下一百多人再加上十多名骑兵,竟然围不住二十多个人,起码让对方跑了一半以上。
“去他妈的!十一月战争的老兵,这仗怎么打!?”
威尔逊是帕拉斯手下最得力的骑士,由于常年与山民作战有丰富的战斗经验,平日里不要说叛军,就是埃鲁因一般的正规军团他都不一定瞧得起。可这一次,威尔逊却确信自己这辈子还没打过这么诡异的仗。
他比哈德什见多识广得多,汉克一出手,他就认出那绝对是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十一月战争的老兵有活下来的有一半以上都他妈拿过烛火徽章,不是骑士至少也有半块封地,这帮叛军中怎么会有那种人存在?
威尔逊忍不住全身发寒,以为自己和自己的领主大人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
而就在威尔逊为自己损失的人手心痛的时候,源源不断的报告已经经由前线的斥候骑士送到此刻执掌大军的帕拉斯手上。这一次这位老骑士虽然是与两位同僚组成联军,但凭借他丰富的作战经验,其他两位骑士最多能当他的副手罢了。
这一次战争中能与他平起平坐的,也只有玛达拉的那位赫赫有名的将领而已。塔古斯虽然和人类相比年龄已经不算小,但在玛达拉也不过算是年轻一辈,这一次黑玫瑰战争之中玛达拉年轻一辈的将星层出不穷,犹如天上繁星一般闪耀。
老骑士帕拉斯虽然是与对方联手,但心中却忍不住感叹。相较玛达拉,自己的祖国埃鲁因却好像是垂朽的老人一样,暮气沉沉了。
不知为何,老骑士忽然就想起了那个站在自己对面的“敌人”,听说也是一个年轻人。忽然之间,帕拉斯就对这位自己的对手产生了些许兴趣。
但这种兴趣并不能动摇这位老骑士的意志,前线送来的报告表示先锋已经与对方的哨兵交上手。说实在话,交换比并不理想。大部分报告都是惨胜,甚至有些局部的战斗竟然还输了。
要知道,在兵力上他们是占绝对优势的。
对手的战斗力之强出乎他的预料,不过这还不能让帕拉斯感到棘手。不管损失如何,至少对方的哨兵正在他的逼迫下退出格拉斯河以北,战术上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接下来,就是拿下格拉斯渡口,渡河一战了。
……
第二百三十幕河岸之战(二)
森林中的斥候们陆续过了河,关于帕拉斯骑士的军队方方面面的消息也传了回来。布兰多年轻的法师侍从夏尔此刻身披长袍、手持法杖站在哨塔上,一边向北方极目远望,然后回头对身后说道:“减员比想象之中还严重,遣往北方的斥候战损率都在四到五成以上。这些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三天之内,我们起码损失了五十人,还有三倍于此的伤员。”
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若我是领主大人的话,这样下去就直接卷铺盖跑路了。”
“所以你不是领主大人。”身披一身银甲的精灵公主看了他一眼,淡然地答道。梅蒂莎戴着银精灵特有的尖顶头盔,将小脸包裹在内,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起来英气逼人。
“他把清理我们的斥候,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可能没有,纯粹是因为帕拉斯知道我们手上有穴居人,他不想在战斗的时候侧翼受到攻击而已。他不想重蹈敏泰爵士的覆辙。”梅蒂莎答道。
“真难对付啊。”夏尔摇了摇头,眉头都快皱到一块儿了:“不知道能不能拖上三天。”
让德内尔大军已至——
“森林中有人!”
森林中出现了第一道反光,一名身披甲胄的骑士出现在了河对岸的森林中,随后,他身后出现了更多军队。那名骑士将手中的旗杆狠狠插入脚下河岸松软的泥土中,一面天蓝底色的纹章旗迎风展开。
帕拉斯的猎犬家徽。
“北边,东边也有……!”
“好多。”
森林中穿着红蓝相间战袍的士兵鱼贯而出,数目不下千人。“他们准备攻城?”夏尔看到有个弓箭手向着格里斯河这边远远地射了一箭,箭矢距离土墙大约还有五十多步无力地落在河滩上,回过头问道。
梅蒂莎摇了摇头,对方在测算距离而已。他们可能会试探性地攻击一次,不过在那之前应该先观察一会。
作为银精灵年龄最小的公主,梅蒂莎经历的战争其实并不比其他的族人少多少。大战来临前的气氛非但未使她感到紧张,反而有一种熟悉的亲切,只是敌人太少了。
敌人太少了,银精灵少女摇摇头。
梅蒂莎并未料错,此刻远在千米之外的一座小山丘之上,帕拉斯如同利剑一般挺立在马背上。这位格鲁丁最信任的家臣身边骑士环绕,他手按剑柄,深陷的眼眶中在远处河岸之上巡视的目光仿佛鹰隼一般锐利。
帕拉斯的年纪是格鲁丁所有家臣之中最为年长的,虽然和敏泰爵士有私交,但两人的年纪却相差甚远,敏泰爵士正值壮年,但帕拉斯已经两鬓斑白。这位老骑士可说身经百战,他的名气虽然传不到安培瑟尔、布契这么远的方,但在托尼格尔的蛮族山民之中却是可以让小孩止啼的角色。
格里斯河渡口就近在眼前,帕拉斯以前也曾来过一两次。他记得河对岸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但现在看到的景色却让他疑似自己已经老眼昏花——郁郁葱葱的森林将渡口完全遮掩,只有从对岸树林之间延伸向河口的浅滩证明他们没来错地方,这个时节正是格里斯河水位最低的季节,即使是步兵也能涉过冰冷的河水从格里斯渡口的浅滩渡河。远处的森林中似乎建有工事,林立于树冠层的哨塔可以证明这一点——只是这里何时多了一片森林,帕拉斯记得自己上一次来这里也不过是两三年前,但对岸的森林却不像是两三年之间可以长得起来的。
这些参天古木至少要两三人才能合抱,高达十米以上,别说两三年,二三十年也未必能长成这样。
“河对岸有堡垒,哨兵说看到了土制墙壁。这片森林,至少说明有德鲁伊为叛军效力的传言是真的了。”帕拉斯身边有副官说道。
“德鲁伊有办法让树林在短短时间内变成这样?这些究竟是幻术还是从别处移植过来的树林?”帕拉斯看到眼前那片森林,那分明是一片原始的茂林,易守不易攻,若是德鲁伊有这样的能力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一些;这片森林就算从别处移植过来,但要在短时间内栽活也不容易。他虽然不是没见过魔法,可是大多数巫师施展的法术都是转瞬即逝,虽然强大,但并非不可接受。
只是这片森林却就在眼前,面积起码绵延十数里,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他们眼前。既不是幻术,也不是错觉。
身边的众骑士缄口不言,德鲁伊是个神秘的族群,谁也说不好他们究竟会些什么。甚至在大多数传说之中连德鲁伊究竟会不会施展法术都还两说,一种说法表示德鲁伊擅长驯养动物为他们战斗,另一种说法表示德鲁伊们会变成强大的动物战斗,就像是兽化人一样。
不过帕拉斯很快叫来了随军的法师为他们解释清楚了这个问题,那个年长的巫师在听说眼前这片森林是凭空出现之后也大吃了一惊,德鲁伊是可以加速植物生长,但绝对没有这么强大。
对面能在短短时间内营造出这么大一片森林,要么说明对方拥有的德鲁伊数目惊人。要么说明为对方效力的德鲁伊至少是天空之环的德鲁伊大师那个级别的。德鲁伊大师和银色联盟的法师领袖差不多,要说布兰多手下有这样的人存在,帕拉斯不相信,因此他问道:“如果要在几个月内造出这样一片森林,需要多少德鲁伊?”
“几个月!?”巫师尖叫了一声,差点没掉头就走:“几个月能营造出这样一片森林,起码要好几千人共同施法才行。”
“几千人?这不可能,叛军总共都没有几千人。”有骑士反驳道。
“那就说明对方手上有德鲁伊大师存在了,或者说有三十名大德鲁伊组成的一个环,环是德鲁伊们使用的单位,三十名大德鲁伊组成的环已经不逊色于一支真正的军队了。”巫师阴沉地答道。
“这也不对,对方要有这么强,他们还用在这里坐以待毙?”
“这片森林可不可能是幻术?”帕拉斯打断争执,用自己仅有的些许魔法知识问道。那巫师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副官就摇了摇头。
“我们的士兵已经试过了,至少前面这些全部都是真的。”
“沿河十数里,仅仅是前面这些已经不简单了。”巫师听了之后,摇了摇头。
“能用火攻吗?”有人问道。
“对方有这么多德鲁伊,即使用火攻也能轻易扑灭,不要忘了,他们是森林的守护者,在对付火上比你们熟练得多。”巫师答道。
“总之,不管怎么说先试试。”帕拉斯不动声色地作了决定:“让士兵准备好火箭,作一次试探进攻。不管成不成功,都在原地扎营,让灰熊领的骑士准备开始砍树吧。”
……
让德内尔大军已动。
一排士兵从森林中显出身形,身穿灰绿色的战袍,手持盾牌,长剑别再腰间。后面三排举着长戟,矛尖挂着长长的灰色三角旗。
托尼格尔以北有三个相连的骑士领,帕拉斯的家徽是猎犬,罗利的家徽是灰熊,而克鲁士的家徽是银色的圆月,所以此刻对面那些士兵们立起的旗帜上就是一面面圆月。
“我还以为后面这么大片森林会吓住他们。”夏尔摇摇头,虽然德鲁伊们贡献出了宝贵的魔法种子,几乎是日夜不休地完成了这道防线,但时间上毕竟还是来不及。这片森林其实只有到堡垒则一段距离是真正的原始森林,后面的都是他一个人用幻术制造出来的。
来自克鲁士领的士兵徐徐向前,他们两翼跟上的是一大群衣衫褴褛,披着厚实的皮甲,手持利斧与圆盾的蛮族山民,三支军队从浅滩缓缓涉过河水,眼看就逼近了格里斯渡口。
“领主大人怎么说?”夏尔举起手,正准备下令。
“‘不过是些连1阶兵种都不到的贵族持盾步兵与长戟手,随便解决掉就好了,用得着向我请示吗?蠢!’”梅蒂莎模仿布兰多的口气答道。
“1阶兵种?那是什么玩意儿?”夏尔眉毛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自己这位领主大人好像一直喜欢说些奇怪的话,上次在里登堡时那套什么Lvup的理论他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现在这个1阶兵种又是什么东西?
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想这么多了,因为克鲁士的步兵后排,让德内尔的弓箭手一排排走了出来,这些经过专业训练的长弓手无一不是帕拉斯手下的精锐。他们手持长弓,用箭矢在地上划了一条土沟,顺手解开腰间的皮囊将里面的液体倒在土沟中。
“是油,火箭!”银精灵公主面色一变。
一条火龙在森林中燃起,人类士兵已经此刻已经纷纷举起了长弓,长弓上驾着燃烧着的长箭。随着森林中一声号令,弓弦齐齐颤鸣——下一刻,森林中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一片火云飞上了天空,将半空映成一片血红,然后火云在最高处一停,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火箭!”
伴随着一声尖叫,火箭呼呼作响,砰砰乓乓地砸进了森林,所幸树木极为茂密、大部分箭矢都被树冠枝桠所阻挡,只有少部分透过缝隙落入雇佣兵的营地之中。
火箭造成的直接杀伤几乎没有,但远处观战的帕拉斯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表情,他等的是后续效果,并且很快就要看得到了。
长弓手们正举起长弓,第二波火箭也已箭在弦上了。
……
第二百三十一幕河岸之战(三)
火箭一沾着树木就燃烧起来,树木中的水分蒸发后立刻形成滚滚浓烟,身披灰绿战袍的格鲁士步兵与山民战士乘机掩进,眼看就要涉过浅滩进入这边的森林之中。进攻顺利得不可思议,连远处监督战场的帕拉斯都忍不住眉头微微一扬。
但正是这个时候,远处的森林中竟然传出一阵闷雷声,一大片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树冠层之上汇聚起来,然后伴随着一道金色的闪电,突如其来的大雨瓢泼而下,几乎是瞬间就将才刚刚燃起的大火浇了个通透。
火势一熄灭,雷雨就继续向前延伸,几道闪电落在森林边缘的滩头上,正好在聚集在那里的格鲁士步兵与山民战士之中炸开,轰隆几声巨响,人群中顿时血肉横飞。金色的雷球在地上开了几个大坑,被炸得乱飞的石头像是冰雹一样落在周围的人的头上,一时间惨叫连成一片。
格鲁士步兵瞬间士气崩溃,也不管身后是不是还有弓箭手,他们掉头就跑,速度比来时快上了十倍。这些贵族私兵本身就没有什么战斗意志,随行的山民战士本身虽然彪悍,但可惜这场战争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意义,格鲁士步兵一退,他们自然也跟着掉头就走。不过与已经被吓破胆一盘散沙的格鲁士步兵想比,山民们即便是撤退,也聚集在一起显得井然有序。
远处与帕拉斯随行的两位骑士领主看到这一幕,都回头看了看这一次让德内尔大军的真正指挥者,山民的战斗素养让他们吃了一惊,随之想到常年率领军队在与这些山民的战争中取胜并逼迫其归附的帕拉斯,两人就沉默下去。他们当然不甘于屈居帕拉斯之下,但看看自己手下军队的表现,也只能闷不做声。
这个时候乌云已经越过格鲁士步兵的头顶,来到在河岸另一边的弓箭手的阵列之上。一种大难临头预感顿时在此刻弓箭手队列的指挥者维金斯爵士心中蔓延开来,“退!快退!”他立刻尖叫道,可还是慢了一步,只见一片金色的电网从天而降,瞬间就在三行弓箭手之中炸开,几乎是转眼之间两个多小队的、经过长时间培养的贵族弓箭手就直接灰飞烟灭了。
维金斯爵士自己也被闪电击中,但全身上下披覆战甲的他被电笼效应救了一命,只是他身边的副官就没那么好运了,直接被打成了焦炭。灰头土脸的维金斯从地上爬起来,忍不住悲从中来,整整一个中队的弓箭手,就这么在一轮攻击之中废了,虽然真正损失的不过十之二三,但剩下的人早已被吓傻了,短时间内根本别想再投入战斗。
更别说这个时候头顶孕育雷电的乌云还在涌动,眼看就要降下第二轮闪电来。弓箭手们顿时和前面的步兵一样彻底崩溃,发出尖叫转身就跑,凡人在如此强大的自然力量面前根本没有抵御的能力,帕拉斯手下那些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骑士可能还稍好一些,但绝不会是这些贵族私兵。
可正是这个时候,森林中忽然传出大段大段的吟唱声,抑扬顿挫的咒语仿佛在空气中聚集起一股无形的力量,连气压一时间都降低了几分。半空中的乌云忽然一顿,然后片片消散,转眼之间就拨云见日,消弭于无形了。
森林中先是一静,然后格里斯河北岸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
“是解除魔法,至少有三个吟唱点。”布兰多一方,一个全身上下都披着草皮的德鲁伊在侧耳倾听之后回头说道。
“不,是四个。”夏尔听了之后摇摇头。
“四个?”其他人不敢反驳,第一批被派到冷杉领的德鲁伊中没有大德鲁伊存在,夏尔可以说是这里施法者的第一人。而且高级施法者本来就稀少难得,据说让德内尔身边有两个黄金阶的巫师,但这一次随军的未必能有一个。
“这里有四个巫师的话,不能说明只有四个。可惜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情报上说帕拉斯的法师团可能超过三十个人,其中还包括白银阶的施法者,如此看来,就很有可能了。”一旁的克伦希亚答道。
他是这里雇佣兵名义上的指挥官,而更可靠的弗恩被指派去协助指挥那八百穴居人的军队。除此之外布兰多还命令“赤铜龙”雷托等人代替尤塔的佣兵团在银矿山驻扎,因为让德内尔伯爵应该还不知道银矿山已经失陷,因此布兰多寄希望于雷托在那里可以给他带来一些预料之外的惊喜,这是一个危险的任务,而雷托等人作为十一月战争的老兵显然比尤塔手下的雇佣兵更胜任这一任务。
至于尤塔,已经被调回了对抗让德内尔大军的第一线。对于这个安排她也很满意,这位红发碧眼的漂亮女佣兵头子此刻正站在梅蒂莎身边提出自己的质疑:“一个帕拉斯领哪来那么多法师?即使是帕拉斯常年处于战争的第一线也不可能。”
“别忘了还有格鲁士领与灰熊领,不过我想让德内尔伯爵也从自己的法师团中抽调出了一部分人,不然不可能有白银阶的巫师的。”克伦希亚答道。
“三十人,说到超过三十人的法师团,自从十一月战争以来埃鲁因还没有过,让德内尔伯爵为了震慑‘宵小’还真是不遗余力啊!”从里登堡开始就追随布兰多的巡查骑兵队长尤利尔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作为半个贵族,他倒是很清楚埃鲁因过去的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战争。
尤利尔的话让在场的人都笑了笑,他们这边的施法者光是德鲁伊就超过一百了,更不要说眼前这位那个年轻的领主的法师侍从就是货真价实的黄金阶巫师。
说起来,那个年轻的领主手上的军队并不多,可质量高得不可思议——普通的士兵不是身经百战的雇佣兵就是十一月战争的老兵,最少也是原本与玛达拉交过手的埃鲁因军团士兵。这些人中很少有是黑铁以下实力的,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在黑铁中游以上——除此之外还有一支由穴居人组成的部队,这支部队的个体实力起码也在黑铁上游,黑铁巅峰也不在少数。
两支军队加起来就接近了三千人,而其中法师的比例更是占到了这支军队的十分之一还多,这在整个埃鲁因的战争史中都是极为罕见的,简直是不可思议了。这些消息若是传出去,估计外界会是一片哗然,对于这位托尼格尔的新领主的实力也不得不重新评估。不过布兰多刻意压制住了这些消息,因为他知道有时候一个惊喜往往比一个既定事实让人来的印象深刻。
年轻人这一次就是要让整个埃鲁因都记住他的名字,以及谁才是托尼格尔名正言顺的领主。
尤利尔的话让笼罩在众人心中的阴翳都消散了不少,仿佛森林中让德内尔的大军也变得不是那么可怕恶。不过夏尔还是得给他们打预防针,他摆摆手:“话虽是如此说,但对方在绝对实力上还是胜过我们不少,让德内尔方面号称三位骑士领主领军,两万人的大军,而山民差不多也有一万人,就是说在我们正面这片森林中隐藏着的大军——”
夏尔严肃地指着前方,格里斯河以北:“可能超过我们三十倍。”
众人又重新凝重起来,这一点是他们早就知道的。
“另外,三位骑士手下,都有精锐的骑士,加起来起码上百,甚至可能更多。这些骑士至少也有白银阶的实力,而我们正好缺少这样一支力量。穴居人倒是可以和他们打一下,可是领主大人说得很清楚,只要玛达拉不在战场上出现,穴居人就不能出现。所以在白银阶的战斗力上,对面也是全面占优。”
“除此之外,除了帕拉斯之外,对方的灰熊领骑士领主与格鲁士骑士都是让德内尔手下的黄金战力,而且难保对方没有隐藏的杀手锏——退一万步说就算只有两个黄金阶,对上我和梅蒂莎,也只能说是打平而已,如果有第三个,我们还是站在劣势。”
“那我们怎么办?”夏尔这么一说,马伦斯就忍不住有点傻眼。
“没关系,按照领主大人的话办就是了。”夏尔看了在场的诸人一眼。
“领主大人的话?”
布兰多是曾说过让他们在这里尽量拖延让德内尔大军过河的时间,但那个时候让德内尔的大军可没有现在这么恐怖。那是整整三个骑士领主,加上山民接近三万人的大军,更别说还有玛达拉的亡灵在一旁虎视眈眈。
布兰多曾经许诺过他们胜利,但那毕竟是曾经,现在还能赢吗?
虽然大多数追随过年轻人的人都对布兰多的话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那个年轻的领主许诺的胜利几乎还没有落空过,只要他向前,那么他的剑所指的方向必然通向胜利之路。那个年轻的领主就像是古代那些最传奇的英雄,他骄傲地宣称他会取得胜利时,那么胜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可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还是忍不住有些静默。
他们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可以在最险恶的环境之下谈笑风生,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少根筋,在他们原本的自信中,最大限度拖到让德内尔大军粮食耗尽而退兵才是唯一取胜的可能。但那必须要双方都付出惨烈的代价。
作为一个战士,这并不是不可接受的,因为他们已经向那个年轻的领主宣誓效忠,每个人都做好了流血的准备。
可布兰多给予他们的许诺,似乎是从正面彻底击败让德内尔的大军。
这又怎么可能?
德鲁伊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夏尔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而一旁见识过布兰多神奇的尤塔和克伦希亚却有些头痛,两人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来布兰多要依靠什么来取得这个胜利。
但面对这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夏尔只是和梅蒂莎相视微笑。的确,因为信风之环内的剧变很快就要传遍整个埃鲁因、乃至整个沃恩德了。
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一战。
年轻的法师抬起头,目光落在格里斯河以北黑沉沉的森林中,只是可惜,此刻帕拉斯并没有感受到这穿过了遥远距离的目光。这位年迈的骑士领主正在清点伤亡情况,格鲁士人其实并没有损失多少,前面冲锋的步兵大约才丢下来十多具尸体,不过连敌人的面都还没有见着就有整整一个中队的弓箭手退出战斗却让他有些心痛。
这次他调集的大军虽然有两万有余,但专业的士兵却不多,像是这种贵族弓箭手也只有一个半纵队一千余而已,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还是从让德内尔领来的伯爵的私兵,如果损失太多的话他也不好交差。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过头问道:“刚才那种雷电就是德鲁伊的法术?黑铁阶的德鲁伊就能施展这么可怕的法术么?”
他身边的法师点了点头:“那是召雷术,不过一两个德鲁伊施展出来没那么可怕的声势,刚才的法术至少也是十人以上联合施展才行。而且以黑铁阶的实力施展之后起码要休息一天才行。不过如果是德鲁伊大师,那又另说了……”
老骑士打断巫师的话,他还是坚信叛军中不可能有德鲁伊大师:“也就是说,对方也并不能连续不断地施展那种法术咯?”
“领主大人,即使是连续不断地施展其实也不用害怕,比起他们联合施展那个法术需要十个人,但我们解除魔法却也只需要两三个人而已。而且那个法术对于黑铁阶来说消耗极大,但解除魔法对于我们来说消耗却只是一般般,魔法用在防守上其实比用在进攻上有用得多,如果我是对方的话,恐怕就不会再施展那种法术了,之前他们也应该只是用以威慑而已。”巫师低头恭敬地答道。
帕拉斯点点头,只要不是那种大范围的法术他倒不需多担心。双方军力相差太大,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计策,何况两万大军的开销太大,帕拉斯不想浪费时间,他一开始就打算用直截了当的方式结束战争。
只要跨过格里斯河,那么拿下冷杉冷也就是几天的事情。
一周之内结束战争,倒是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叛军,埃鲁因……”帕拉斯脑子里盘旋着这两个词,但最后一切的沉思都化为脸上自信淡然的浅笑。作为一个接受了无数次胜利的将军,他根本没有丝毫理由相信自己会在绝对的优势下失败。
老骑士淡淡地一笑,这一笑中代表了对于敌人的怜悯与对于这个王国的叹息,一百年之前,从来没听说埃鲁因有什么地方的叛乱会闹到如此之大。他的领主让德内尔伯爵虽然展示了自己的力量,但这并不能改变这个王国正在变得陈朽、摇摇欲坠的事实。
别说一百年前,就算是五十年前,哪怕是最边远的地方也不会有贵族的生命受到威胁的事情发生。
帕拉斯叹了口气,念了声:“布兰多,布兰多是吗,就让我这老家伙来为这个王国站好最后一班岗吧……”
他将短剑丢到桌子上的地图中央,正好插在冷杉城的位置,胜利仿佛已经唾手可得了。
这位格鲁丁的家臣、身经百战的骑士已经不再犹豫,让德内尔的大军在这一天傍晚收兵扎营,准备的是一夜的休息之后最后的总攻,一鼓作气拿下敌人的防线。帕拉斯丝毫不怕“叛军”会乘夜前来偷袭的,以他的经验根本不会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如果敌人真的那么愚蠢的话,他倒是不介意早一些结束战争。
可惜的是,对面的领导者就和他预想之中一样精明——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真正的攻势开始了。
天色才蒙蒙亮,夏尔与梅蒂莎就在哨塔上就看到对岸森林中数不清的士兵影影重重的身影,“他们在伐木架桥,吃定了我们人手不够。”夏尔回头说道。
梅蒂莎点了点头。
考验开始了。
两人心中都闪过同样一句话。
……
第二百三十二幕对抗命运的剑(上)
喊杀声震彻天地。
仿佛黑色的羽箭遮天蔽日,赤红的大地之上无法计数的亡灵从自己身边涌过,身后传来说不清是人类悲惨、绝望或者是愤怒的呐喊,芙雷娅想要尽力回头,却一动也不能动弹。然后少女看到一个浑身上下包裹着白磷火焰的骑士坐在骸骨战马之上向自己走来,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神这周以来每天晚上她都要重温一次。
但这个梦境是如此真实,芙雷娅紧张得无法开口,瞪大眼睛看着对方。
“你本来不该醒过来,瓦尔基里的后裔背负的命运过于沉重。”骑士沙哑漏风的声音说道:“不要为了不切实际的信念,而搭上自己的一切。”
骑士举起手中的长剑:“后退,否则你将无路可退!”这个声音像是严厉的警告,它的手向前一送,冰冷的剑锋刺入她的心脏。
“啊——”芙雷娅吓得大叫起来,冷汗淋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忍不住捂住胸口轻轻喘息,这个每天以来都要折磨她的梦魇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缠上了她,芙雷娅不知道究竟是某种预兆还是最近以来的训练压力太大导致的。
她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只是外面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压过了这个声音。昏暗的灯光让芙雷娅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外面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些传递消息的骑士——自从南方开战以来似乎每天传递情报的人员就多了好几倍,大大小小的势力暂且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吸引过去了目光,甚至忘记了王国本身也正处于内战的边缘上,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北方的众位公爵至少要等冰雪消融之后才会开过安培瑟尔南下,比较起来让德内尔的战争更像是欧弗韦尔所戏称的“正餐之前的开胃菜”。
这种开胃菜对于埃鲁因贵族本身来说未免不是一种极大的讽刺,但贵族们却似乎不以为意,乐呵呵地等着看让德内尔这头老虎还剩几颗牙。这个问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停留在让德内尔伯爵究竟还剩几颗牙上,当然,在王立骑士学院不是没有人相信布兰多能取胜。至少芙雷娅每天都会紧张地等待前线的消息。
信使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宿舍后面的庭院,有关战事的消息会首先被送到格里菲因公主手上。半精灵公主冷淡地看完了手上这张薄薄的羊皮纸上的几行字,然后放下——帕拉斯的大军与“叛军”交上手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只是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还有一两天。”格里菲因心想,她对信使说道:“复写几份,拿去给其他几位大人吧。”
“需要让其他大人过来吗?”
“不必了,待会有冬琴之月的竞技大赛,还有冬暮的狩猎活动,帮我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看一看。”
信使躬身而出。
……
“狡狐”马卡罗看完手上的情报,忍不住摇头轻笑。他顺手想把情报放到身边办公桌上高高一摞的文件的最上面,但想了想,又停了下来收回原本的动作,拿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拿着手上的情报马卡罗径直来到紫罗兰伯爵的住处,却被下人拦了下来,告知自己的好友已经前往竞技大赛的赛场参观,马卡罗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这才忙而不迭地借了一辆马车前往数里之外的竞技大赛的赛场。
冬琴之月的竞技大赛在埃鲁因乃至整个克鲁兹南方都有悠久的历史,比赛的项目有骑术、枪术和剑术,这样的比赛主要是为了给各个地区的骑士证明自己的荣耀,年轻人们热衷于这样的活动,民众也可以在这样的比赛中满足自己的英雄情结。而在王立骑士学院,这样的活动更是意义非凡,学院生们往往为了证明自己才是这一年中最优秀的骑士,激烈地竞争那顶由冬青树叶编织的桂冠。
竞技大赛从凌晨开始准备,到了上午就已经是人山人海。不过马卡罗不愧是巴力的好友,他没用多久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对方。这位同样来自兰托尼兰的紫罗兰伯爵一丝不苟地穿着与自己身份相配的紫色镶银边大衣,大衣的袖口处有三枚银叶代表了他的身份,他没带帽子,不过手上拿着一支高脚杯,一个人站在才搭好的木制看台的最高处,在那里吹冷风。
巴力看到自己的好友向自己走过来,举起酒杯笑道:“五七年的托尔多酒,我知道你不爱喝。”
“事实上我什么酒都不爱喝。”马卡罗没好气地答道。
“我知道,酒精影响判断力嘛,反正我又不作判断。”紫罗兰伯爵摊摊手。
“托尼格尔的消息你收到了?”马卡罗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他纠缠。
“你是说那个关于老狗也有几颗牙的笑话?”巴力轻描淡写地问。
“我是想问你觉得‘叛军’还能支持多久?”
“你认为呢,你不认为那个年轻人有取胜的可能吗?”巴力把玩着酒杯:“他背后有银精灵,有龙族。”
“银精灵不过是路过罢了。”
“龙族呢?”
“龙族不会想不到它们贸然插手人类的事务会引起圣殿的反弹,没人想挑起圣战,就是王国里那些最无法无天的大公们也不想。”
“那倒也是,不过那个年轻人本身也不比那些蒙家族荫庇的废物,以帕拉斯的性格,说不定会在他手上吃大亏。”
马卡罗冷笑:“是吗,我倒觉得他蠢得可笑。”
“此话怎讲?”巴力故意问。
“我以为他会拆整为零,把帕拉斯拖在托尼格尔,三万大军的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再加上人类与玛达拉本来就互不信任,时间一长,帕拉斯必败无疑。”
“但那个年轻人却在原地筑起了一条防线,准备和帕拉斯堂堂正正的一战,让我们的‘狡狐’先生大失所望对吗?的确,少个人牵制让德内尔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不过我听说他把托尼格尔经营得不错,这么做或许是为了保证来年的粮食产量,你想过如果他撑过这一战那么很快就会稳固下来成为让德内尔真正的心腹大患么?”紫罗兰伯爵眉毛微微一扬,问道。
马卡罗看着自己的好友。
巴力哑然一笑:“的确,我也认为他撑不过,不过说不定会有奇迹呢,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奇迹总是会在人希望的时候出现的。现在我们正需要这个奇迹,所以我虔心虔意地祈祷了,说不定玛莎大人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给我一个奇迹呢。”
只是把希望寄托在奇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未免太不可靠了一些,因此马卡罗也知道自己的这位好友不过是在说笑而已,对方的性格一贯如此。不过两位站在埃鲁因最上层的人物估计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自己无心的交谈,竟然被木制看台下面一个正在为接下来的比赛作准备的小姑娘无意之间听了去。
“芙雷娅,你怎么了?”一个女学院生推了推茫然失措的少女,后者像是刚刚才回过神来似的:“诶?啊?”
“咦,怎么失魂落魄的样子,难道是想男人了?”那个女孩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芙雷娅的脸一下红了起来,说道男女之间的事情,那些贵族少女可比她胆子大多了。虽然大家都还停留在口头上,但这个来自布契乡下的少女还是大感吃不消。
不过比起这个来,她还是更在意之前听到的那些东西。她忍不住问道:“蒂纱,刚才上面说话的是什么人?”
她问的是身边的少女,是她同寝室的同伴,名叫蒂纱,就像她自己说的,是个出身小贵族家庭的女孩,因为在魔法上有天赋才被选到这里。
“上面好像是贵族的看台吧,那边都是些大人物。”女孩答道:“像我们这种出身的小贵族与上面那些真正的大贵族比起来,就好比平民和贵族的差别差不多。如果没有得到允许,我们甚至不能贸然上去和他们搭话,这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她好像才想起芙雷娅的出身,忍不住啊了一声:“啊,对不起啊,芙雷娅,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再说了,你从这里出去之后,至少也算是半个贵族了。”少女有些施施然地说道。
芙雷娅只是对她笑了笑,不过心中却是一片慌乱。她不知道布兰多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可如今连那些掌握着王国命运的大人物都不看好他,是不是说明那边的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芙雷娅毕竟还是埃鲁因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对于权威的敬畏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扭转的,她此刻只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到布兰多身边去与那个年轻人一起度过这危难,或者最差也要死在一起——
芙雷娅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了,她忍不住想到自己和布兰多相识的点点滴滴,当然也不全都是好的回忆,她忍不住想起在黄金树那时候,自己好心好意去找他和罗曼,他他他竟然还凶她,而且还经常占她和罗曼的便宜。
一想到这一点,芙雷娅就满脸通红,可不知怎么的,心中却有一点小小的甜蜜。只是这种小小的甜蜜转眼之间又化为了恐惧与压抑,甚至连外面叫她名字的声音一时间都没听到。
“到你了,芙雷娅!”一旁的少女终于看不过去了:“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芙雷娅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参加竞技大赛的,她有些慌乱地拿起长枪,却立刻被白了一眼:“这是剑术比赛……”少女没好气地说道。
“啊!”芙雷娅这一刻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算了,不过你可不要强撑着啊。”少女叹了口气,有点担忧地看着她:“记得拿个好成绩啊,哎,要不是我熟悉你的话,我都要以为你想哪个男人想到花痴了呢……”
芙雷娅刚走到看台外面,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当然打死她都不会承认她之前是在想布兰多。不过说到要拿一个好点的成绩这又谈何容易,她枪术和骑术的名次都是不入流的层次,剑术虽然稍好一些,但在这些整个埃鲁因全境选拔来的优秀年轻人中也是一样不够看的。
……
第二百三十三幕对抗命运的剑(下)
芙雷娅吸了一口气走到比赛的台子上,这个10X10见方的石台是为了今天的比赛而特别搭建的,离地高一米半,无论是跌出台子还是主动认输都宣布告负。此前芙雷娅已经赢了两场,不过越到后面的对手越厉害,说实在话她都没信心能继续前进下去。
想到这里芙雷娅就忍不住有点懊恼,布兰多送她来这里,是为了让她变强好能保护村子里的大家。但现在她根本不能说做到了这一点,甚至和那些怪物一样的天才比起来,连她原本的信心都被磨平了许多。
芙雷娅举起剑,这一次她的对手是一个高年级的学院生。尼玫西丝一如既往地在旁边看着,不过她看到芙雷娅的状态,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心不在焉地可不能取胜。”那个高年级的学院生也看出了这一点,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芙雷娅一凛,顿时收回了心神。她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看到的一切竟然和梦境之中重叠了,红色的大地在脚下无尽地延伸,而对手也变成了那个浑身燃着磷火的骑士。
她忍不住心慌地摇摇头,想要从这种幻境之中摆脱出来。但对手已经拔出长剑向她而来,芙雷娅吓了一跳,忍不住想到梦中那一幕——此刻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剑术的要义,只想到下意识地要后退躲避。
看台上顿时响起了一片哄笑,在场的除了那些贵族就是学院的学院生,他们还没从见过有人在比赛场上狼狈逃窜的。
“芙雷娅,你在干什么!”尼玫西丝也忍不住皱着眉头低喊道。
但正是这个时候,芙雷娅额头上却忽然闪出一道白光,一对光翼从她身后伸展而出“叮”一声撞开了那个学院生手中的长剑。
“那是什么!”
公主身边,数位重臣齐齐起身,之前赛场上的一幕恰好落在他们眼中,只见白光一闪那高年级学院生手中的长剑就脱手飞出,而且这还不算完,只听“嗡”的一声轻响,仿佛共鸣一般学院远处忽然一道白光升起。
“那是于松河的方向!”贵族中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他话音未落,所有人只见那道升起的白光忽然在半空之中偏转,划过一条长长的弧线直奔学院而来。
“这……这是……”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白光竟然垂直落在比赛的赛场上,落在芙雷娅面前。然后白光尽消,露出一柄插在地面上的石制长剑的真身来。
这一刻不要说其他人,就连当事人自己都吓呆了。芙雷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眼前这把剑似乎是在呼唤着自己,那个声音如此亲切,就像是布兰多的温言鼓励一样。
但芙雷娅此刻心中却怦怦直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赛场上一时间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芙、芙雷娅,你、你额头上有个奇怪的花纹——!”只是芙雷娅忽然听到蒂纱在下面叫自己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额头,竟然有一种刺痛感,放下手一看,竟然全是血。
受伤了?怎么会?少女明明记得之前自己身上好像白光一闪就打飞了那把长剑,根本没有被近身才是,又怎么会受伤。她忍不住举起手中明晃晃的长剑照了照自己的额头,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竟然有一个漂亮的天青色徽记。
“这……这是什么?”
芙雷娅当然不知道,这个花纹在布兰多过去的游戏世界中有一个响当当的称号——女武神战纹。
这是玛莎给予她一生荣耀的见证,所有埃鲁因玩家心中信仰的标记,埃鲁因的灯塔与旗帜。
但她此刻毫无察觉,只觉得茫然失措。她有些害怕地抬起头,却正对上尼玫西丝一对黑幽幽无比冷静的眸子:“拿起那把剑,它是属于你的,芙雷娅。”
尼玫西丝此刻的神色之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不过她的第一句话,却是如此坚定地说道。
芙雷娅一怔。
尼玫西丝再对她点了点头,少女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来环视四周,所有仿佛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她下面的举动,她犹豫了一下,这才鼓起勇气走近那把石剑。
她将手握在剑柄上,入手处一片冰凉,然后轻轻向上一提。
然后奇迹发生了——
所有人都看到那把石剑内里射出无数道金光,然后覆盖在剑身上的岩石片片掉落,里面竟然露出一把金色的长剑。剑长三尺有余,护手处犹如张开的双翼,狮心徽记加护其上,整把剑犹如金子打造一般辉煌灿烂。
“狮心剑——!”公主身边,她的老师,那个埃鲁因人人都要尊敬三分的老人也忍不住惊讶地喊了出来。
“不,不是真正的狮心剑,与描述中并不一样,好像,好像某些规则改变了。”半精灵公主显得冷静得多,不过她看着芙雷娅手中的那柄剑,眼中也闪动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之前的动静,似乎是血脉觉醒,对吗?”她马上回过头,向身后的欧弗韦尔问道。
“似乎如此。”
“埃弗顿家族的血统果然没那么简单,多多关注她一下吧。”
“仅仅是凭借狮心剑,也足够了。”欧弗韦尔答道:“话说回来,狮心剑在南方现世并认主,这下那些北方佬该慌了吧。”
“不过要先确认那个小姑娘和我们站在一边才行吧。”一个贵族有些担忧地问道:“若是狮心剑落在外人手里……”
“不必担心,芙雷娅是个朴质的女孩子,我相信她会站在我们一边的。”格里菲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答道。
“是。”
欧弗韦尔却看着这位公主殿下,眼中仿佛有着某种看透一切的睿智,就好像是在问:真的是站在“我们”一边吗,公主殿下?
这位半精灵公主慢慢冷静下来,也只能在心中苦笑。她想到了那个故事之中年轻的骑士的身影,的确,埃鲁因未来的命运究竟掌握在谁手中,就连她也看不清楚——
格里菲因看着芙雷娅手中的剑,忍不住心想,这是不是就是玛莎大人给予所有人违背誓言的惩罚?
但凭什么他又可以幸免?
……
“尼玫西丝大人……”
面无表情的女骑士回过头,看着主动叫住自己的芙雷娅。她偏了偏头,好像是在问:有什么事?
“这、这把剑……?”芙雷娅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做梦,手上这把剑绝对不是凡兵,可为什么这把剑会主动找上她,她至今还有些忐忑不安。
“这是你的东西。”尼玫西丝答道。
“可……这未免也……”芙雷娅一想到狮心剑的传说,心中就怦怦直跳起来,她是个纯正的埃鲁因人,从小听着那些故事长大,而一想到那些传奇故事中发生的一切竟然和自己联系在了一起,无论是先君埃克还是狮心剑,都让她感到未免太不真实了一些。
“芙雷娅,我以前认识一个和你差不多的女孩,她和你一样倔强、坚强,也有自己的理想。”尼玫西丝看着少女,忽然说道:“那个时候我还小,我一直很崇拜她,我记得她有一把剑,和你这一把差不多。”
“恩?”芙雷娅一愣。
“那把剑比这把剑更锋利,但却没有这把剑如此坚定。”尼玫西丝说道:“我觉得这把剑更适合你,芙雷娅,说不定有一天它能改变一切。”
“什、什么意思,你这样说我也不会太明白,尼玫西丝大人……”
“我是说,你不给它取个名字?”
“可它是狮心剑啊。”
“那是埃克的狮心剑,但现在不是了。”
“那你认为它应该叫什么更好一些呢,我、我是没什么取名字的天赋啦。”芙雷娅忍不住有点为难地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尼玫西丝觉得少女手上的狮心剑应该是在哭泣。不过她摇摇头,叹了口气答道:“就叫琥珀吧。”
“琥珀?”
“恩,琥珀,琥珀之剑。克鲁兹人的苍之诗中有这样一把剑,它是传说中的圣剑,也是所有圣剑中唯一一把能让持有者与命运抗争的剑。”尼玫西丝认真地答道:“琥珀之剑的上一任主人是传说中天青色的骑士,那个击穿了天空,引得群星坠地而开辟了第二纪元的人……”
芙雷娅捧着手中的长剑,点点头有些了然:“我明白了,琥珀,真好听。”
面无表情的女骑士忽然觉得芙雷娅说她没有取名字的天赋是所言非虚,不过她摇了摇头,说完之后也不多做停留转身就走。
“等等,尼玫西丝大人。”芙雷娅却再一次叫住她:“那个,后来呢……?”
“后来?”
“对不起,我是说那个你说与我很像的女孩子,后来呢?”
“后来?”尼玫西丝看了芙雷娅一眼,竟微微一笑:“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怎么可能!”芙雷娅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不过的确是没有后来了——
行走在丛林之中的布兰多忽然感到有些心悸,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放在怀中的那块石板,石板正以轻微的频率震动着。
“怎么了?”树精灵奎尼尔察觉了他的异常,回头问道。
“没什么。”布兰多摇摇头。
是狮心剑,不过狮心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向他发出感应,自从上次以来已经相隔了好几个月之久。刚才的感觉有些奇怪,倒像是某种缔结契约的信息,布兰多从另一边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甚至有点亲切。
这样的感觉太奇怪了,不要说现在,就算是在游戏之中他也闻所未闻。
不过现在他只能压下这些想法,因为前面开路的半人马“哗啦”一声斩断一片荆棘,然后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就在眼前展现开来——
“到了。”布兰多深吸了一口气。
他举起手,让身后所有的精灵与雇佣兵都停下来——眼前这片土地,就是这个传奇的年轻人的领土,每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布兰多身上。
这场发生在托尼格尔的闹剧,这一刻开始就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
第二百三十四幕遥望的胜利
艰难推进的阵线已经变得犬牙交错,虽然有好几次来自灰熊领与格鲁士的士兵都登上了土墙,但雇佣兵们的抵抗意志之强超出了每一个在场观战的埃鲁因贵族的想象;进攻数度在最后关头被化解,让德内尔的大军整整两日一夜以来毫无寸进,战斗进行得极为惨烈,鲜血甚至飘红了格里斯河。
帕拉斯不为所动,这位骑士将军手按长剑,像是一个阴冷的死神一样守着整个战场,固执地维持着推进的步伐。战争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计较投入了多少人命,因为只要再进一步就是胜利。
经验丰富的将军在寻找着最后一击的机会——一天以来叛军的地利优势也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而相反轮换进攻的大军却一直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忽然他眼中微微一亮。
帕拉斯举起手指向某个方向:“让魏德爵士上去,不要问我的命令,他会看出自己应该进攻哪里——!”
传令官一时失语,“有这么传达命令的么?”这个不具名的小人物一时甚至怀疑这位领主大人是不是一夜没合眼有些晕了头,但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对坚定、矍铄的眼睛。
那是自信——
“我明白了,大人。”传令官躬身。
虎雀吹了一声口哨,将周围的人聚集了起来。“看到那边了么!”他指着河对岸森林的一角问道,所有人都看到那个方向上出现了一面火红的燕尾旗,数支长枪越过树冠层,接下来一整队全身覆盖赤色铠甲的骑兵出现在了森林边缘。
“赤帜骑兵,那是让德内尔的私军。”一个雇佣兵立刻就认了出来。
“还真是大方!”另外一个佣兵恨恨地啐了一口,痰中带血。
“战斗力有多高。”虎雀问道。
“一阶兵种,坐骑是凶暴马,轻骑兵,平均实力在黑铁上游——”他身边,一个瘦高个、皮肤呈灰青色的长耳朵精灵答道,与其他人不同,他也是布兰多召唤的雇佣兵中的一个。
“哼,全身覆甲的‘轻骑兵’!”虎雀啧啧两声。
“马没带甲,从负重状态和机动性来说的确算是轻骑兵,他们配有哈泽尔人的三眼铳,在一定距离内还是具备相当远程攻击能力,让德内尔在这支军队上下了大价钱。”那精灵答道。
“领主大人说的?”虎雀小声问。
后者点了点头。
“他们想要进攻我们的左翼,左翼是克伦希亚手下的雇佣兵,已经显出疲态了。对方的眼光很毒嘛。”虎雀回过头,伸出手指向其他人点了点那边:“可惜没理由让我们的老骑士先生这么好过,我们去解决这些骑兵,你们呢?”
除了自己人之外,他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佣兵,这些佣兵都是从各个团选拔出的精锐,至少也有黑铁巅峰的实力,人数不多,只有四五十个。这个中队在一天以前还有足足一百人,战斗的激烈可见一斑。
“杀一个够本嘛。”所有人都嘿嘿地笑了起来。
河对岸森林中涌出的骑兵越来越多,很快就达到了两三百的数目,魏德坐在马背上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手下——这就是埃鲁因最精锐军队的楷模,即使比起王室的白狮军团来也毫不逊色——虽然这一次战争中随行的不过两个中队,但他却有信心带领这些人击溃一切挡在前面的敌人。
骑兵们在急促的口哨声中开始渡河,他们的突然出现当然引起了梅蒂莎的注意,银精灵公主一个站在战场的至高点,随着她的目光,箭雨仿佛是她意志的延伸一样如期而至。
箭矢落在河水之中激起激烈的水花,但弓箭很难真正对这些赤甲骑兵造成致命的伤害,锥形箭簇往往穿过甲板之后就失去了冲击力,有些骑手身上带着三、四枝箭还能保持队列;对于这一点魏德爵士毫不意外,装备是衡量一支军队战斗力的重要标准,赤帜骑兵都配备有辟矢胸甲,能极大的减弱远程攻击的威力——在他看来,这是弥补了轻骑兵最大的缺陷。
不过这位贵族骑士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敌人是如此的五花八门,雇佣兵本来就成分复杂,冒险者更是来自天南地北。魏德才刚刚感到有些骄傲,却不知道森林中的数个精灵射手早就锁定了这支醒目的骑兵。
“汉诺,你左,我右。”大约距离一两百米的树丫上,一个全身披覆着草叶的精灵手持长弓,将一支绿色的箭递给身后的人类游侠。
“那两个?”
“那两个。”
森林之中响起两声弦响,赤帜骑兵才刚刚进入南岸的森林,为首两人就如同一根木头一样翻身落马。魏德爵士大吃一惊,回头才发现自己的两个部下竟然都是咽喉处铠甲的活动部中箭,当场就断了气。他只感到一阵汗毛直立,回头叫道:“有神射手,小心!”
真正的神射手是所有重甲单位的噩梦,因为厚重的装甲在对方看来就和没有差不多,他的穿甲箭永远都能击中最薄弱、最致命的部位;只是在一般的军队中专业的弓箭手本就宝贵,更不要说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对于这种人领主们往往会花大价钱来雇佣,但魏德知道真正厉害的神射手几乎都出身于精灵与游侠之中,而这些人更加热爱自由。
想到这里这位爵士先生就忍不住心中大骂起来,这哪里来的活见鬼的叛军,又是德鲁伊又是游侠,还有精灵,这尼玛是森林同盟吗?还是说他们其实是在打一场圣战?一想到十一月战争,他就忍不住毛骨悚然起来。
“在那边!”赤帜骑兵在森林中依旧保持着匀速前进,在神射手的攻击范围之内运动就是生命,这些骑兵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自然明白这一点,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敌人的踪迹。
不远处,藤蔓纠结加固深褐色的土墙上一道身影正在快速移动。
青灰色皮肤,身材修长的精灵埋着头在墙垛后面保持着位移,他很快就接近了与那群骑士的近点。精灵停下来观察,狭长的瞳孔中带着冷静的光芒,然后他一边保持移动,一边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举起长弓。
“是精灵射手!”骑兵们一看对方那射箭的姿势就尖叫起来,他们立刻从马鞍上解下圆盾高高举了起来挡住自己的咽喉部位,对于孩童来说,精灵射手是童话之中的神射手,而对于战场上的士兵来说,精灵射手作为敌人就是噩梦。
尤其是青灰色的皮肤,风精灵,荒野奔跑者。
不远处一条隐蔽得很好的战壕之内,早已潜伏至此的虎雀探出头去看了远处一眼,然后又缩回来,他对其他人打了个手势:“都是老兵。”
“可惜没用,嘿嘿。”雇佣兵们似乎因为常年厮杀而变得灰暗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他们也真的嘿嘿笑了起来。
的确没用。
一道白光,箭矢竟然直接贯穿了当首那名骑兵手中的圆盾中心部位,顺势穿透了这个倒霉蛋的脖子,再带着飞散的血花击中了后面一个骑兵的胸甲。砰一声巨响,第二个骑兵竟然直接从马上飞了下去。
然后第一个骑兵才一声不吭地翻身落马。
“白银射手!”
魏德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落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城墙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经停了下来,现在他化身为一个炮台——但对我们的爵士先生来说更像是一个死神——每一次那个青灰色皮肤的精灵举起长弓时,在森林中保持突击的赤帜骑兵就至少有一人落马;
魏德只觉得自己头皮麻烦,但他毕竟还算是个优秀的指挥官,立刻拔出佩剑向前一挥斩钉截铁地命令道:“靠过去,用手铳压制那家伙!”
白银阶的神射手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可怕,一秒两箭的速度等他射完,估计自己这边的士气也就先崩溃了。
森林中飕飕作响的利箭一时间成为了催命的神符,但这一刻赤帜骑兵也表现出了他们作为精锐的实力,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支骑兵竟然依然保持着高昂的士气突击,并且眼看就要进入手铳的射击范围。
魏德爵士松了一口气。
他让骑兵们高高举起长枪,好让赤红的旗帜在森林中飘扬,胜利似乎就在眼前,只要绕过防线,他们就能从侧后方给予这些叛军决定性的一击。
只是可惜,咫尺天涯,胜利只能遥望——
虎雀向所有人打了个响指:“轮到我们表现了。”
森林看起来凹凸不平的地面积满了秋季以来的枯叶,上面点缀着积雪,然而就是这个时候,忽然从枯叶之中站起来齐齐一排“草人”。
当然,那并不是草人,而是伪装得惟妙惟肖的雇佣兵。
魏德心中一跳,只觉得心一直往下沉。“是骑士!”赤帜骑兵们忽然慌乱起来。虎雀舔了舔嘴唇,向前一步已经丢出了一柄在半空中飞速旋转的手斧。
时间仿佛定格。
他看着一名骑兵应声仰面而倒,而另一名骑兵正端着长枪掠过他身侧,虎雀微微一避,左手重剑向上一抬就在那倒霉鬼的腰侧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玫瑰色的血液带着温热的白雾在半空中洒出一串晶莹的珍珠。
那骑兵惨叫一声借着马的惯性向前冲出几步也侧身倒地。魏德爵士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一幕,的确是骑士,至少最前面这几个人都有白银的实力。
希望就像是脆弱的水晶雕像摔在地上,变得四分五裂。
“去他妈的叛军!”这位贵族骑士忽然感到有点悲哀,但他并没有后退,而是举起了长剑。爵士先生眼中露出了决绝的光彩,他向虎雀冲了过去:“死吧!”
一支长箭穿过了他的咽喉。
土墙上,精灵收起了长弓。
……
第二百三十五幕垂暮还是破晓
赤帜骑兵在森林中分崩离析,一面面赤红色的燕尾旗就此轰然倒下。
帕拉斯身边一片寂静,这位经验丰富的将军抓住剑柄的指节也白了几分——就是情报上那群卢比斯的雇佣兵,对方竟然隐忍至此。
老骑士闭上眼睛,满脸的皱纹之中竟然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来,魏德爵士是他所欣赏的年轻人,不过战争容不得后悔,埃鲁因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他再睁开眼睛时,昏暗的眼神之中就剩下冷漠的坚持了。
既然叛军亮出了底牌,那么胜负已然揭晓。
“让德内尔的骑士们,上吧,去为你们的荣耀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挥了挥手,仿佛将胜负完全交给了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
一片欢呼,所有来自让德内尔领的骑士们,那些白银阶的战士们齐声发出了欢呼。
但这种欢呼并不能激起帕拉斯心中丝毫喜悦。
因为埃鲁因已经睡着了,就和他一样,老人的目光透过天边的垂暮,仿佛已经看到了浓浓的黑暗。几曾何时连胜利也无法带来希望的色彩,眼中看到的只有浓浓的鲜血的颜色而已。
究竟是哪里出了偏差呢?
“骑士团动了。”尤塔耳边传来冷漠的声音,这位女佣兵团长回过头,看到梅蒂莎一成不变的脸,小小的精灵少女绷着脸还是蛮可爱的,而且有那么点精灵王族、公主将军的味道。
尤塔点了点头。
胜负就在一念之间了,纵使是她也看得出来。只是她还看不到胜利的契机,之前的战斗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即使是在这位精灵公主面前,她也难保持仪态有些气喘了。
就像是这条防线一样,任谁都看得出来已经摇摇欲坠了。
但尤塔忍不住有些不理解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梅蒂莎,她在想究竟是精灵的骄傲、还是某种不具名的自信支持着这个小姑娘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也能面不改色。
但她的自信又从何而来。
这位女佣兵团长微微喘息着,竟第一次丝毫不顾及后面“自己人”传递过来焦急眼神,回过头虔心虔意地问道:“我们怎么应对?”
一种女人的骄傲迫使她不能低头,她倒要看看,对方这种将军一般的自信是从何而来。明明是一个孩子,怎么能了解战场上的一切,这个精灵少女真的明白她面对的是什么吗?
尤塔很怀疑——
但梅蒂莎却很清醒。
“吹号。”她说。
尤塔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精灵公主,那怕她全身披覆着银色的战甲,但此刻依旧看起来像是个孩子气般的将军。
“玛达拉怎么办?”
吹号是调动穴居人的信号,可穴居人牵制玛达拉的最后力量,这并非是秘密,战场的双方都清楚这一点。这是战场双方最后的预备队,而谁先投入了预备队,谁就输掉了战争。
梅蒂莎看了她一眼,用平淡地动作抓起了身边的长枪,答道:“给我备马,我要亲自率领它们。”
“我……”尤塔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她一把抓住梅蒂莎的肩膀:“我的人不能陪你们去死……”
“你呢?”梅蒂莎歪过头问她。
“我……”尤塔深吸了一口气,她点了点头:“我陪你,小妹妹。”
梅蒂莎笑了笑。
悠长的号角声在森林中响起时,就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交战的双方似乎都感受到了一种来自于远古莽林之中的苍茫。
龙角长号,帕拉斯忽然觉得时间倒转,又回到了那个戎马征战的岁月。圣战的战场之上只剩下以血偿血的厮杀,昔日同盟不在,那是一场没有荣耀的战争,但却是老兵的勋章。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是穴居人。”
“穴居人出现了。”
“要拼死一搏了吗。”
“这些叛军……还真是令人尊敬的敌人啊。”
“他们究竟从何而来?”
是啊,这些人究竟从何而来?老骑士忽然感到自己有些疑惑,这绝非是一般的叛军,这些都是最优秀的埃鲁因的战士。可优秀的埃鲁因人为什么一直都在流着自己的血?老骑士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见见那个叫做布兰多的年轻人的想法。
他忍不住想,或许有一天,埃鲁因人可以重新团结起来。但实现这一切的人会是谁?是北方那些公爵们,还是那位孤立无援的公主殿下?
帕拉斯觉得自己或许看不到那一天了,他闭上眼睛,就像是想要在梦中寻找先君埃克的足迹。
“大人?”周围的骑士们迟疑着问道。
“通知玛达拉方面吧。”帕拉斯合上的眼睛再未睁开过,这位老骑士有些疲惫地答道。骑士点点头退去,但正是这个时候,森林中忽然传来一片欢呼。
“怎么了?”
帕拉斯眯起眼睛看过去,他的近卫骑士也同时回过头。欢呼传来的方向竟是法师团所在的营地,那些神神叨叨的家伙似乎是在庆祝什么。
老骑士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好像巫师大人们发现对面营造的森林不全是真的,后面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幻境,他们之前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个幻境,刚才终于找到了办法。”一个传令兵立刻回答道。
帕拉斯轻轻哼了一声,堂堂三十人的法师团在之前的战斗中几乎完全没发挥出什么作用,让他手下优秀的年轻人多损失了不知多少;虽然那些穿袍子的家伙曾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们一直在与对方阵营之中一个强大远超过他们的巫师对抗,不过老骑士一直认为这不过是个托词,比他们更强大的巫师那岂不是黄金阶的巫师?叛军之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才存在?
果然那些神神叨叨的家伙都不可信,他忍不住这样想到。不过对方这个时候对方毕竟还是在干正事,虽然有分功劳的嫌疑,他倒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没想到巫师们的动作还挺快,下面森林中很快就响起了齐声吟唱的声音,接着一股庞大的魔力波动甚至让森林中的普通士兵都感到汗毛直立起来。
连普通人都可以感应到的魔力波动,自然更逃不过真正专业的施法者的眼睛。事实上让德内尔一方的巫师一施法,夏尔就感应到了对面的动静。不过这位年轻的法师侍从看了看前来请示自己的学徒,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去管它,让他们拆好了。”
“让它们拆?”那学徒有些不解。
“废话,那东西本来就是吓人用的,战争进行到现在还有什么作用?那些蠢货喜欢浪费魔力,你就由他们去好了,你智力要低到什么水平才会和那些蠢货一起去发疯?”夏尔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点了点对方的脑门:“巫师之间的交锋,要多用脑袋,明白了?”
学徒被骂得狗血淋头,赶忙点头。事实上作为导师来说,夏尔绝对不是个最好的选择,至少在耐心一项上,这位年轻的法师侍从连他的主人都不如。
他又看了看下面所有穿着长袍的巫师与巫师学徒,摇了摇头:“不要说我没提醒你们,多保留点魔力,好为最后一战做准备,我带你们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们交代在这里。”
“当然。”夏尔耸了耸肩:“如果一个人非要笨死,那我也只有无可奈何了。”
他话音刚落,森林中又响起了一片大得多的欢呼声。所有人都回过头向格里斯河北岸望过去,这一次发出欢呼的是来自让德内尔、帕拉斯、灰熊领以及格鲁士的所有普通士兵,甚至包括山民也都欢呼起来。
因为森林的幻境正在消融。
这对让德内尔大军之内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这仿佛预示着最后胜利的到来,他们的敌人已经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
塔古斯和他的黑骑士近卫像是一道阴影一样立在森林中,血裔特有的金色的瞳孔闪烁着冷漠的光彩,仿佛这场战争的胜负、或者说战争本身都与他们无关似的。在他们身后,是成千上万的亡灵大军,由于不需要呼吸,整支军队沉默得像是一面钢铁之墙。
这位独眼将军的目光落在那些全身披覆着厚厚战甲的穴居人军队身上。
“穴居人冲锋队。”他说道,一边放下铁手套,回过头:“这就是那些人类的底牌了,走吧,我要玛达拉式的胜利——为了皇帝陛下!”
黑骑士们拔出雪亮的弯刀,用低沉的声音应和道:“以水银杖的意志。”
但正是这个时候,森林中又响起了一声号角声。
悠长的、萦绕在树林之间的声音。
塔古斯停了下来。
他仿佛在侧耳倾听。
“是进攻号。”
他们竟然还敢进攻?帕拉斯感到自己忽然之间闭上了嘴,所有正在欢呼之中的让德内尔士兵都闭上了嘴。因为在消融的森林背后,他们竟然看到了一些原本不应该属于那里的东西。
“全军注意!左翼出现了一支陌生的军队!”
“对方没有回应旗语,可能是敌人!”
传令兵此起彼伏的喊声回荡着。
……
布兰多分开眼前层层叠叠树木的枝桠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幕。一排排骑着飞马的精灵射手也从他两边出现了,他回过头,看了奎尼尔一眼:
“你猜他们的大酋长在什么方位?”
“你们人类应该是叫将军吧,我想是在那座山头上。”
“我这么说是为了入乡随俗啊。”布兰多惊讶地看着这位树精灵首领。
“我们也没有大酋长这个说法,你说的那是兽人……”奎尼尔忍不住呲了呲牙。
“差不多吧。”布兰多耸耸肩,他看着前面绵延起伏的森林与其中那条几乎被染成红色的格里斯河:“不过我想帕拉斯还没蠢到把自己暴露到这么明显的地方,那里可能是他手下一个骑士领主的阵地,恩……”
他想了一下:“不过也差不多,作为惊喜的话,我想是够了。”
布兰多再侧过头:“斥候,把敌人的哨子清理干净了吗?”
“已经清理过了。”一个半人马立刻答道:“不过大人……”
“不过?”
“发现了一个猎人小屋……”
“猎人小屋?”
……
第二百三十六幕揍他们
像是在托尼格尔、于松这些偏远的地区,大多数居民其实并不是居住在城市旁边,即使是在沃恩德,越繁华的地区,城市化的程度就越高。大概是因为商业贸易等等原因,城市中聚居着大量的手工业从业者,僧侣,艺人还有市政人员以及他们的亲属,和依托着这些人生活的人。
但在托尼格尔,这样的情况就反过来。野外有许多零星的聚居点,农庄分布在森林的边缘,丘陵中有猎人小屋,半人马们发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屋子里还住这一家人,他们怕那是让德内尔的斥候,所以一并带了过来。
树木叶子发出哗啦啦一阵轻响,半人马战士身高体壮、肌肉褐红、一道道紫白战纹涂满脸颊与肩膀,他们带着瑟瑟发抖的男人和女人,还有他们的孩子,衣衫褴褛,乌黑的头发油腻虬结,像是逃民。
布兰多看了山下一眼,森林漆黑如墨,不同颜色的旗帜在其中交错,但喊杀声一时静止,整个战场因为他们的出突然现而停滞。他发现离得最近的格鲁士人正在偷偷调整阵形,灰绿色的贵族私兵在森林中若隐若现。
不过他并不在意,回过头:“他们不是斥候,只是逃民而已。”
“大人,我们……”那个男人眼中闪过惊恐。逃民被贵族抓住,多半是要砍头的,从“道林”到“索麦尔”大道边有许多无头尸体,大部分是逃民,小部分是强盗。
“你们是谁!”那个小孩却从母亲苍白的双手之间挣脱出来,大声问道。
……
突然出现在侧翼的军队让帕拉斯感到如芒在背,但听到说对方只有数百人又松了一口气,他的食指敲打着光滑的剑柄,回头问道:“斥候有回应吗?”
“没有。”
帕拉斯点了点头。
区区数百人也敢出现,老骑士听到自己身边的骑士们都在用一种放松的语调讨论着。士兵们似乎是在嘲笑敌人的自不量力,虽然骄兵必败,但没有将军会不喜欢自信的军队。他很满意自己属下的士气状况,敌人的援军一时间似乎成为了一个笑柄。
“那些‘援军’正在驻足不前!”
“哈哈,大概是在考虑是要撤退还是落荒而逃吧。”
“胆小鬼,如果是在才出现的时候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或许还能出其不意,白白浪费了时机。”
“能绕到我们侧翼,也算是他们能耐了。”
“那是格鲁士人太无能。”
帕拉斯忍不住又摇了摇头,哪有为敌人考虑的?自己手下这些小伙子们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一些,他吸了口气,答道:“没有回应就是敌人,让格鲁士人拦住他们,他们丢脸已经丢够了。”
军心可用。
“那就出发吧。”老骑士将面罩拉了下来,从岩石上站起来。早有侍从将他的战马牵来,他左右,骑士们早就整装待发。
战场上的一丁点变数并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帕拉斯虽然谨慎,但却拥有作为一位将军的决断。他向侍从点点头,金属环甲摩擦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身穿皮甲的侍从拿起挂在腰际的号角,鼓腮一吹,一声清越地战号穿透森林——
然后无数士兵从森林中走了出来,身披红蓝战袍,头戴铁盔,腰佩长剑,一手持鹫盾,铁护足踩断枯木发出的咔嚓卡擦的声音响成一片。
小队士兵汇聚成洪流,如同填满了树林之间的所有空隙,漫山遍野地出现了。贵族私军排成了几个巨大的方阵,如同徐徐漫过阵地的水流一般,零零散散的箭矢投向其中,即使偶尔有个人倒下了,后面的士兵也会立刻填补上空位。眼前的敌人好像无穷无尽,让人生出一种无力感来。
大军迫近。
森林中还在抵抗的雇佣兵们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弓,上万人的大军同时出现时那种气势足以让大地都战栗起来。
每个人都咽了口唾沫。
梅蒂莎身披银甲,端坐在自己的独角兽上。她的面甲已经封闭起来,只露出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精灵公主抿着唇,抓着自己的长梭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身后是尤塔、弗恩和近千穴居人,穴居人佝偻着腰,笼罩在黑沉沉、带刺的金属甲之下,手持巨矛,像是战争怪兽。
但这样一支军队并没有挡在让德内尔大军的正前方。
梅蒂莎在默默地观战。
对此尤塔很不理解:“我们不上吗?”
“那不是我们的敌人,尤塔,我从没说过我们的目标不是玛达拉。”梅蒂莎看着远处山上,答道。
“这……可他们挡不住!”女佣兵团长略有些紧张地看着逼近的大军。
“领主大人自有安排。”梅蒂莎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冷静的眼神里是毫不质疑的信任:“你太紧张了。”
“领主大人手上也没多少人。”尤塔奇怪地看着梅蒂莎。
“够了。”梅蒂莎说:“我是这支预备队的主将,首先要服从战术安排,领主大人说他能行,我要做的就是相信他的判断。而我们的目标是玛达拉。”
“我觉得我真是疯了。”尤塔摇摇头,嘀咕道。
梅蒂莎却笑了笑:“谢谢你来陪我,尤塔。”
“你只是个小姑娘而已。”尤塔叹了口气,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她摸了摸自己的佩剑,忽然觉得自己手有点发冷。
……
布兰多看着那个瘦小的男孩。母亲跑过来有些惊恐地护住自己的孩子,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
“领主老爷,敌人动了。”佣兵中这个时候有人说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回过头:“我是你们合法的领主,不管你们是逃民还是我的领民,只要生活在托尼格尔,我就会保护你们。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说完,他扯了扯马缰正准备离开,但这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那个孩子却大声反驳道:“骗人,你们都是坏人!”
“恩?”布兰多一怔,忍不住停了下来。
“爸爸说,如果不是你们在这里的话,就不会打仗了。”
“领主大人……”那个男人一把拉过自己的儿子,神色不安:“他……他……”
布兰多却摇了摇头,他回过头看着自己从黑森林中带出来的所有人。所有人也都看着他,树精灵、半人马、德鲁伊以及那些人类雇佣兵。布兰多向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下马,铮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出长剑。
那个可怜的女人顿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但布兰多却走到她身边,按住她骨瘦如柴的手,温和地对她摇了摇头,安抚道:“不要紧的,不用担心。”
女人和男人都紧张地看着他,他回过头,又拍了拍小男孩的脸蛋:“你是个小男子汉,我问你一个问题。”
小男孩瞪着他。
“假如有一天,有人要从你身边夺走你的爸爸妈妈,你会怎么做?”
“他们敢,我打他们!”小男孩理直气壮地答道。
“说得好。”布兰多赞许道:“那我问你,小男子汉,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从我身边夺走你们,夺走这个国家,你猜我会怎么办?”
小男孩不解地看着他。
“我也揍他们。”布兰多微微一笑。他起身上马,手中长剑向前一指——森林之中,让德内尔大军涌动,但两支军队始终遥遥相望,托尼格尔、乃至整个埃鲁因数月以来的局势风云涌动,此刻似乎都汇聚为这最后的交锋,究竟谁才能改变王国的命运——布兰多目视前方,却侧过头:“所以你们都听到了?”
“揍他们!”雇佣兵们轰然应诺。
“揍他们!”半人马们热血沸腾,这才是他们所追求的生活,追逐着一场场被赋予了荣耀的战斗,直至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或许战争本身毫无意义,但守护信念与希望之间那些最珍贵的东西却永远值得尊敬。
树精灵们将弓放在了自己的胸前,齐声唱起了那些早年之间在人类和精灵之间流传甚广的战歌。
雄鹰张羽,弓弩高扬,光明战胜黑暗,希望守护信念——
那是流传在圣者之战以前年代的古老的歌谣,那个时候大地上的智慧生灵还能联合在一起对抗黑暗之龙,签下神圣而庄严的誓约。但转眼千年,谁又还记得这一切?
布兰多与奎尼尔相视而笑。
“怎么打。”树精灵首领问道。
“你们去拦住让德内尔的大军。”布兰多轻描淡写地答道:“既然帕拉斯想让格鲁士人拦住我,我就去击溃他的左翼给他看看,这些贵族老爷总是喜欢小瞧人,从今往后我希望他们记住这个教训。”
“你一个人?”奎尼尔吃惊地看着他。
“我一个人?”布兰多微笑着摇摇头,他回过头,将食指与拇指放到唇边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口哨声在漆黑的针叶林地之中传出很远很远,让交战双方的每一个人都听到。
森林之中骤然一静。
忽然之间,远远地传来一声狼嚎。然后片刻之后,此起彼伏应和的嚎叫响彻山林,悠远的狼嚎声似乎正以某种惊人的速度在向这边靠近,只不过是片刻,嚎叫声就清晰地仿佛在耳边了。
大地开始战栗,如同万马奔腾。
帕拉斯一下勒住战马的缰绳停了下来,这位老骑士的脸色在铁面罩之下微微一变,他身边所有的骑士都同时停下,齐齐往狼嚎传出的方向回过头。
狼群,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狼群。
生活在黑森林边缘的住民,当然最清楚那嚎叫声来自于什么生物。“黑狼!”最先乱起来的是山民,这些世世代代居住在蛮荒之中的人,神话之中就有无数关于这些恐怖生物的传说。
他们此刻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狼潮。
“狼潮来了!”
老骑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而奎尼尔看着仿佛一柄刀子一样立在马背上,只身立于奔腾的群狼之间的布兰多,仿佛看到神话之中的牧狼者。布兰多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够了吗?”
奎尼尔不说话,只是一只手向他举起弓,作了一个树精灵出击的手势。
刹那之间,无数飞马从森林之中腾空而起。
……
第二百三十七幕你剑永远闪耀,埃鲁因(上)
黑狼领主跑在最前面,毛发漆黑,硬如钢刺,眼中宛如燃烧着一团绿火,仿佛地狱之中初生的恶魔;奔跑时四足落地,锐利的爪牙寒光四射,嚓、嚓在林间枯叶地上发足狂奔,士兵们的目光追不上它的速度,只能看着它从另一座山头到山谷,再从山谷到对面的树林,所有的羽箭都落在它身后,眼睁睁地看着它逼近。
传令官战战兢兢地下达了放平长矛的命令,格鲁士的贵族士兵们却一浪浪后退,阵地上好像出现了几道肉眼可见的涟漪。格鲁士爵士和他的骑士们手持长剑本应督战,但狼祸是托尼格尔以及林中之民世世代代的梦魇——森林中黑影遁行,正是神话之中吞噬一切的末日之兆——骑士们也脸色苍白。
“怎么会遇上这鬼东西!”格鲁士咒骂不已。
格鲁士人还稳定得住阵脚,山民对于狼祸的恐惧更甚,后队早有几个部族偷偷散离,前面的部族也乱作一团,这是从小听到大,根植在心中的恐惧,一旦蔓延开来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灾祸,再勇敢的战士也要肝胆俱裂、丢盔弃甲。
黑狼群眼看着到了阵前,不足百步,弓箭手投射对它们根本没有任何效果。格鲁士爵士黄金实力,视力极好,一眼就看到软绵绵的射击连黑狼的毛发都穿不透。身后大军正在向前,灰熊领主老奸巨猾、摇摆不定,不可依靠,他只有命令自己的士兵上前,人是跑不过黑狼的,马也不行,格鲁士爵士在南境生活了三十年,很清楚这一点。
林中寒气逼人,但更冷的是心中的寒意。黑狼只有数百头,看起来像马驹,速度太快,好像无穷无尽。手心中出了汗,就凝结在剑柄上,好像呼吸也凝结了。
但森林中却首先跑出一个年轻的骑士。
布兰多抬起头。
格鲁士首先以为是自己的斥候,但随后发现不是。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两人遥遥相对,却让他感觉被彻底看穿。
“你是谁?”格鲁士升起不好的预感。
“格鲁士爵士,你现在做梦的时候是不是还想得起在康德纳尔战场上那个决绝的回头,你把荣誉遗失在战场上,现在我给你带回来了。”
布兰多一开口就让他大叫一声,脸色惨白,犹如陷入了最深的梦魇。格鲁士爵士哆嗦着指着布兰多:“你……你……”二十年前战场上他丢下战友逃跑的事情,他以为无人知晓,可而今一个年轻人却一口戳穿。
布兰多收口不言,他其实并无意嘲讽对方,就像他所说的,他只是为对方带回来那失落的荣誉而已。
他身后黑狼群已如同潮水一涌而出,马与狼是对立的生物,但布兰多骑在马上却可以屹立在狼潮之中纹丝不动,那诡异的一幕让人心中恐惧更甚。然后黑狼与格鲁士的贵族士兵们撞在了一起。
仿佛黑色的颜料融入了灰绿色的阵线之中。
那一刻时间放慢,平放的长矛一齐刺在马驹大小的黑狼身上,但金属的矛尖也穿不透黑狼坚硬的毛发,更遑论下面的岩石甲板。长矛纷纷弯折,顺着纹理开裂,啪嚓啪嚓,断裂的木屑使阵地的第一线升腾起一片烟雾。
格鲁士的贵族士兵们大部分还只是白位,步兵中的下级士官往往才有黑铁阶的实力,怎么可能是白银中位的黑狼的对手;上千步兵构成的第一条防线几乎是瞬间就被刺穿,成了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人类士兵开始连连后退,混杂着一片哭喊声与尖叫。
格鲁士爵士好像这时候才从自己的噩梦之中反应过来,他马上命令自己的骑士去稳住第二道防线。骑士们皆有白银之战力,他们一进入阵地就接过指挥权,试图在普通士兵的协助下稳住军心。
但格鲁士人的阵地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向中心坍塌,狼群撕出一个巨大的口子,这个口子的正中正好指向山顶的格鲁士爵士。只是仿佛是因为之前布兰多说的那番话,这位让德内尔的骑士竟然始终不退,手持长剑默默地看着下面战局地发展。
骑士们像是得到了授意进入两翼,受到黑狼攻击最少的两翼很快稳定下来,格鲁士人渐渐发现了黑狼数目实际上并不多,一阵骚动之后,士兵们开始试图从后面包抄上来。
放弃了主阵吗?
真个大胆的决定。
布兰多在狼群之中抬起头,他与格鲁士爵士遥遥相望,相隔不过千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沃恩德的战场上不近不远,可谓考验双方指挥者的勇气与智慧。
这位爵士大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竟是要以自己为赌注,想要包围这他和支狼群。
这样的胆识,却并不让布兰多感到吃惊,因为他早料到如此。
就这么一片刻,狼群已经彻底陷入了包围之中。两百头黑狼,还有一百多头黑铁中位的阴影岩石兽助阵,面对的是数十倍于此的人类士兵。后退已经是不可能,双方比较的就是谁先一步抵达胜利。
布兰多举起了大地之剑。
狼群自动为他分开出一条路来,坐下的飞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督促,开始加速。他的坐骑并不是普通的飞马,而是树精灵一族送他的礼物——这头飞马是流淌着白银之血的自然之灵,圣马卡兰纳尔的后代,是银之种,和独角兽一个等级的幻想生物,它比一般飞马更加强壮、快速,而且还拥有操纵植物与风的能力——布兰多此刻就乘上了风的翅膀,御风而行。
犹如一道拉长了的白线,他眼前已经没有了狼群,而是脸色苍白、手持长矛的人类士兵。布兰多手中长剑划出一条弧线,犹如同时出现了七把长剑,当当当当数声,十多柄长矛同时被他挑飞。
布兰多左手向前平伸,喝道:“狂风,赐我予权柄。”
这是元素使的两环风系法术,束流。
爆裂的气流散射状喷发出去,布兰多身后犹如产生了一道飓风,他向前,风墙亦向前,挡在他面前的士兵被推飞形成一道半球状的人墙,人墙在半空散开,这些倒霉的家伙远远地落入了人群中。
背脊高耸犹如巨兽的黑狼领主与自己的主人并肩而行,它天生就有白银巅峰的实力,岩石化之后肩甲、额头与背脊处都生出带状岩石甲板,力量与防御力大幅提高,此刻已逼近黄金初阶,普通士兵根本无法近它身,它一声狼啸,光凭气势就能将一片人吓到腿软。
一人一狼,瞬间就在人群之中开辟出一条近五十米长的无人带。他们身后,黑狼群随即尾随而上,将这条通道扩宽扩大。
但两名骑士斜里杀出,一左一右想要挡住布兰多去路。布兰多手中大地之剑一平,一道剑光,衣甲平过,连人带马,两名骑士的上半身与战马的头颅一齐高高飞了起来。
秒杀白银阶。
所有正涌上来的格鲁士贵族士兵这一刻都胆寒了,齐刷刷停住了脚步,黄金领域,这已经不是他们这种凡人可以插足的战斗了。
布兰多再纵马向前,敌人的士兵们竟然连连后退为他开辟出一条路来,这样的奇景,犹如战场上倒戈相迎一般。格鲁士爵士也变得了脸色,如此年轻的黄金级,这绝对是埃鲁因数得出数来的天才。
而且这还不是黄金初阶,看到布兰多剑上莹莹发光闪烁着要素的领域,格鲁士就觉得心中的希望已经化为冰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叛军……”
但布兰多看到格鲁士依旧没有动作的意思,心中就已经了然。他环视四周,人群之中已经连续爆发出两个黄金级的波动,“果然有埋伏,不止两个黄金阶。”他看着那两个杀向自己的剑士,都是黄金初阶,生面孔,不是暗中培养就是受雇佣的,大贵族的家底固然丰厚。
布兰多丝毫没有紧张的意思,他依旧向前,举起剑就劈向第一个冲向他的黄金剑士。这一剑连人带马的冲刺之力丝毫不带半点保留,一剑直劈,有若流星飞驰,一往无前。
那让德内尔家族的黄金剑士差点没吓崩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狂的,明知道是以一对二还完全放弃防守,这一剑分明就是“我拼着命不要也要给你一刀”——毫无半点技术含量,但却足以把人吓到抓狂。
但他当然不愿意和布兰多同归于尽,只是这一剑来得实在太快,闪避已是不及,只能举起剑去招架。他心中已是郁闷至极,本来是自己先一步抢攻,却被对方疯子一般的打法给反压了一头。他现在只能指望自己的同伴能抓住布兰多孤注一掷的机会,他们两人已经合作多年,想必不会漏过这么明显的机会。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有点始料未及。只见布兰多“当”一剑砍在他的剑刃上,巨大的力道差点没把他的手崩断,这家伙“蹬蹬蹬”连连后退一边咬牙暗骂一边努力寻找平衡,但他一抬起头,却发现布兰多似乎不需要重新寻找重心一般已经又是完美的一剑劈了过来。
这一惊当真是魂飞天外。
……
第二百三十八幕你剑永远闪耀,埃鲁因(中)
这怎么可能!
让德内尔家族的黄金剑士差点没把向自己的眼珠子给瞪出去,布兰多刚才那一剑人借马力完完全全是用尽全身力量最完美的一剑,正常人这样一剑没砍中,都会处于一种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状态,俗称僵直——但布兰多几乎是一剑砍完,几乎没有收剑的动作又是一剑劈来。
而且这一剑怎么看怎么完美,怎么看都又是用尽了全身力量的一剑,和之前一剑几乎没有半点差别。
这简直颠覆了力学原理。
简直像是先后两个人分别劈出的一剑——
让德内尔家族的黄金剑士已经理解不能了,而且他也不需要理解了,如果他还不举起剑去格挡,估计肯定就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但他完全可以想象,自己去挡这一剑的话肯定会被对方直接一剑抽到地下去。
因为他现在连平衡都还没来得及找回来。
可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这位让德内尔家族的黄金剑士欲哭无泪,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的只能举起剑。然后“砰”一声巨响直接让布兰多连人带连剑给拍飞了出去,简直像是拍一只死苍蝇一样给拍到了地上。
这一前一后两剑几乎是瞬间完成,在旁人看来布兰多好像幻化出两个身影直接“啪啪”把那剑士像是教育小孩子一样给拍到了地上,而正是这个时候,他的同伴才堪堪赶到。
其实这个时候才赶上来的第二个剑士也是有点抓狂了。
若是平时,这一前一后零点几秒钟的差距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这一次,这第二个剑士才刚刚赶到,就发现布兰多的第三剑已经向自己倒地的同伴刺了出去——那简直像是第二剑拍下去还没收回来,第三剑就已经在路上了——那种感觉别提有多别扭了,如果可以的话,这位让德内尔的家族剑士简直想要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这货开外挂!
但他现在没时间干这种多余的动作,因为他发现自己要再不出手,那么自己的同伴就真要死翘翘了。可明明同样是黄金级的实力,竟然三招之间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就直接要退场了,这实在是让人有点接受不能。
他立刻出了剑。
理论上来说,布兰多连续三剑,几乎放弃了一切防御全力向他的同伴出手。他这个时候出手,不说抢到先机抓住对方的漏洞,至少达到围魏救赵的目的是没有问题的。
可就是这个时候,让这个让德内尔的家族剑士吐血的是,他明明看到布兰多根本没管他一剑刺入了那个倒在地上、一脸不可思议的剑士心脏之中——那家伙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说,你有那么恨我吗?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可同时也是这个时候,他又看到布兰多一剑向自己劈了过来。
完美的,用尽全身力量的一剑。
“这不可能!”个让德内尔的家族剑士差点没直接手一抖把剑一丢,抓住脑袋尖叫了。
可不管可不可能,布兰多的剑精确地击中了他的剑刃。然后后面发生的事情是前面的翻版,先后六剑,堂堂两个黄金阶的剑士就这么在几秒钟之内被布兰多简简单单地刺死在战场上。
事实上普通人杀条狗都未必显得有这么轻松。
一时间整个左翼战场上竟是鸦雀无声。
布兰多从第二个剑士的尸体上抽回长剑,在对方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他目光所及之处,格鲁士人的贵族士兵们竟吓得如同潮水一般纷纷退却,这种退却仿佛带着一种可以传染的恐惧一般四散传播,很快就化为了一种崩溃的信息。
布兰多向前,数千士兵像是见到鬼一样尖叫起来,前面的人终于彻底无法忍受了,他们哗啦啦丢下一片武器,掉头就跑,一开始只是布兰多面前的少部分人,但这却瓦解掉了格鲁士人最后的信心,士兵们开始大片大片的溃散了。
以一个人为中心的溃散。
战场上海坚守着的是格鲁士爵士的亲卫团,还有他的骑士们。
布兰多依旧是与对方遥遥相望,但距离已经不过百米。但双方似乎已经没有了再交战的意思,布兰多站在狼群的环绕之下,他看到前面的人类骑士分开出一道路来。
那后面是戎装上马的格鲁士爵士。
其实格鲁士明白,他已经败了,但他并未认输。
这位曾经在康德纳尔的战场上丢下战友们逃跑的骑士,而今却坐在马上,手持长剑,他命令所有人留下,但自己却要与布兰多单独一战。
他右手持长剑,坐在马背上,遥遥向布兰多平伸出左手。
布兰多看着他,心中了然对方的意思:这是挑战。
他点了点头。
然后格鲁士爵士举起了长剑,高喊道:“埃鲁因,你的剑永远闪耀!”
狼群也分开了。
布兰多纵马向前,他的速度并不快。
格鲁士由山上冲向山下,布兰多从山下缓缓奔向山上,两人交错而过。布兰多直接将右手的长剑交到左手,用巴哈姆特之爪抓住了个格鲁士的长剑,毫无花巧,左手一剑刺入对方的胸膛。
砰的一声,巨大的推力将格鲁士撞下了战马。这位经历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就那么滚了几圈,灰头土脸地躺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年轻人。
“你带回来的荣耀,咳咳……”面罩下的瓮声瓮气的声音说道:“我收下了。”
布兰多低头看着这家伙,说道:“其实我是来告诉你,他们并没有怪你。那场战争,不是你的错。”
格鲁士爵士一僵:“怎么……可能,咳咳,你没骗我?”
“德科塔家乡的那棵橡树,你应该知道吧,他委托我让你帮忙照料。那是他小时候,他父亲栽下去的。”布兰多低声答道。
“真的是他……呜呜呜……”骑士竟然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对不起他们……”
布兰多没有说话。
十一月战争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知道关于格鲁士的故事,是来源于游戏之中的任务。格鲁士爵士对于自己的过错充满了悔恨,在十年后,他会向所有他认可的玩家发布这个任务——既南境玩家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著名任务。任务的名字是“赎罪”,布兰多心中对于这位老骑士其实是敬佩的,因为一个人至少肯为自己的行为而忏悔,而事实上当年在康德纳尔的战场上,他并没有犯下多大的错误。
他只是为了执行命令而已。
格鲁士爵士就在哭泣中失去了声息,布兰多叹了口气,战场上流的是埃鲁因人的血。他却不得不以这种行为来终止王国的战争。或许只有经历血与火的洗礼,这个国家才能重获新生。
他抬起头,看着战场上仅存的那些格鲁丁的骑士们。
“离开吧。”他说:“这里已经不是你们的战场了。”
但骑士们摇了摇头。
“我们不知道你知道什么,先生,但你给我们的领主大人带回了荣耀,这是高尚的行为,谢谢你。”一个领头的骑士答道:“但这是我们战死的地方。”
一片拔剑的声音。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回过头,黑狼一拥而上。
……
山民因为恐惧而溃逃,格鲁士爵士身死,格鲁士人的联军也分崩离析。灰熊领主始终犹豫不定,不肯上前。玛达拉至今没有动静,不过也罢,死人本来就不可信任。
战场之上的形势,好像转眼之间就被逆转。明明是那么坚实的优势,片刻就当然无存。山林之间竟然开始有了一种寂寥的气息。
身在前线的帕拉斯忽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他环顾四周,身边骑士们眼中求胜的期翼依旧坚定。但战场上士兵的尸体彼此枕籍,到处都是断裂的长矛与破碎的甲胄,残破的旗帜仿佛血一般印染着夕阳的色彩。
其实已经失败了。
不过他还可以退回帕拉斯,这些叛军留不住他。只要他还在,他就可以再组织联军,玛达拉虽然蛇鼠两端,但依旧是可以依靠的助力。
只是……
胜利如此接近,仿佛唾手可得,明明已经近在眼前了,可为什么转眼之间就化为泡影,还是原本就是不切实际的期望?埃鲁因啊,究竟是怎么了?
一切熟悉的都已经远去,只留下过去回忆中的味道而已。年长的骑士们带着年轻的骑士出征,出征前告诉年轻人埃鲁因的信念,这种信念一代代流传下去。帕拉斯也曾年轻过,他至今还记得那些骑士的歌谣。
但那些歌谣已经不再被传唱了——
陈朽的王国就像是一堵破败的墙一样,遮住了所有的光。老骑士好像看到新生的光刺穿漆黑的墙壁,一道道刺破,他多想看看那墙壁之后的希望,但在那之前,他却注定要被压在那轰然倒塌的墙下了。
两边战场上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对大军失去了约束力。大部分的外来领地的士兵都逃跑了,大小领主们带着他们的军队退到了战场后方,帕拉斯不想去嘲讽这些胆小鬼,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他带着属于帕拉斯领地的三千人继续向前,老骑士的面罩上染着夕阳的血色,现在他要为这场战争画上最后的句号。
……
第二百三十九幕你剑永远闪耀,埃鲁因(下)
玛达拉骄傲的、令人畏惧的大军始终不敢跨越雷池一步。
因为这支亡灵大军面前始终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是个精灵,骄傲冷静得仿佛天上的星辰的光芒,她小小的年纪似乎还无法表现出这样阵定自若的风采,但却丝毫不妨碍她作为统帅的气质。
梅蒂莎手持银色长梭,横枪立马,静静地拦在塔古斯不足百步远之外。她眼中,玛达拉的大军仿佛早已荡然无存。
而男的,是个中年剑士。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看过玛达拉的大军一眼,但玛达拉的数万亡灵却不敢无视他的存在。
因为他是梅菲斯特,灰之剑圣。
“帕拉斯已经发起冲锋了。”一个黑骑士在塔古斯耳边低语道。
塔古斯点点头。
“因斯塔龙大人怎么说?”
“大人说,埃鲁因……也从来不乏英雄,这是一个军人的选择,我们要尊重战场之上的荣耀。”黑骑士低声答道。
塔古斯点点头。
“那我们撤退吧,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这位吸血鬼统帅看了梅蒂莎一眼,再看了梅菲斯特一眼,如此答道。
“我们已经死了,大人。”黑骑士低声答道。
塔古斯想了下,点点头。
亡灵的身影从森林之中一点点隐去了。
……
战场上最后的两千人,他们的敌人不过是区区数百名雇佣兵与树精灵、半人马组成的联军而已。
但结果早已注定。
两千不过黑铁初阶的士兵,不到一百名白银阶的骑士,他们的敌人是数百名真正的白银中位、甚至白银巅峰,才从狼祸之中幸存,身经百战的战士。
飞马腾空而起,树精灵的长弓箭无虚发。战场上只是一面倒的屠杀,帕拉斯听着自己身边年轻人的惨叫,心痛如刀绞。这些曾经是他所看好属于埃鲁因的未来——是的啊,这样一代一代,埃鲁因年长的骑士带领着年轻的骑士走向战场,吟唱着骑士的战歌,带给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耀——但老骑士发现自己却无能为力了。
突击早就被阻拦了下来,仅仅是在这一面上的战场上,帕拉斯就至少看到四个黄金阶的战斗力。
一个用枪的红发马尾少女,一个树精灵,一头半人马,还有一个短发、着男装的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女孩子。
这就是所谓的叛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战场上金色闪耀的旗帜,早已经被染上了鲜血的颜色。老骑士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孔从自己的面前消失,忽然觉得这个闹剧该结束了。
是的,该结束了。
茜手中的长枪已并非是最早的雷之枪,因为雷之枪已在黑森林之中遗失,加上后来也没能找得回来。现在她拿的,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魔法长枪,布兰多当初曾经许诺她在离开黑森林之后要帮她寻找一把称手的武器,不过少女潜意识并不希望用这件事去麻烦领主大人。
她现在生怕布兰多觉得她麻烦,那天会不会也像马卡罗一样嫌弃她。
不过没有武器也不行,她的实力现在布兰多的阵营之中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虽然与梅菲斯特想必还相差甚远,但梅菲斯特认真说来其实也并不算是布兰多的自己人,顶多算是个盟友罢了。至于布兰多的实际战斗力虽高,但论起来也不过才黄金中游而已。而茜却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巅峰,只差一个脚印就可以踏入要素之境的存在。
这样的实力仅仅用一把普通的魔法枪其实已经局限了她的战斗力,不过少女现在有点患得患失,她就那么握着长枪,抿着嘴,在让德内尔的残军之中杀了个几进几出。
让德内尔剩下这些残兵不过是帕拉斯自己的军队,从其他地方补充来的骑士、黄金剑士早就已经逃走了,剩下的,根本不可能对她构成威胁。
她和伪娘吸血鬼墨德菲斯一起在对方的阵形之中穿插,试图将对方彻底分割、击溃。其实这个时候连茜自己都感觉得出来,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这个时候,她手上的长枪一震,忽然感到前面遇到了阻拦。少女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火焰一样的眸子里映出几个人来。
确切的说,是一小队骑士。
“帕拉斯的骑士团”茜心中一振,她很清楚,白银阶的骑士是一支军队中的骨干,如果,她可以先瓦解他们,那么这场战争也就可以提前结束了。想到这里,她马上就向那边杀了过去。
出乎她预料的是,对方的反应很迅速,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她的意图。四五个骑士立刻围了上来。
“不知死活。”茜皱了皱眉,心中暗想。这些骑士应该已经很清楚她的实力了,黄金巅峰,和这些白银初阶、下游的骑士比起来简直没有可比性,可这些骑士向她冲过来时依旧没有半点犹豫,她从他们眼中只看到决然。
全部都是年轻人——
茜看到那一张张年轻的、有些紧张的脸,忽然有些不忍,她一时之间想起了自己那些逝去的同伴,手上也微微一慢,原本杀意腾腾的枪顺势一变,啪啪啪将这些骑士全部都打下了马去。
她再向前,然后人群之中出现了一个全身笼罩在铠甲之下的骑士。
“咦?”
茜注意到那个骑士也不过是白银水准,但经验却丰富得不可思议,竟然躲过了她的一枪。少女没想太多,直接再一枪追了上去,却没想到那骑士竟然又一剑格开了她的长枪,同时还一剑向她劈过来。
茜稍微紧张了些,她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个隐藏实力的黄金战力,马上收回长枪,手上不再留力,一枪虚招骗过对方的重心,然后再一枪格开对方的剑,最后一枪刺出刺中对方的胸甲。
连续三枪几乎没有任何停留的余地,只听哗啦一片脆响,长枪瞬间击穿那件铠甲,带着一道白色的流光将对方刺了个对穿。
“高级魔法甲胄!?”茜一刺穿对方的甲胄,立刻就感到了不对,对方身上穿的魔法甲胄并非是一般骑士的魔法甲胄,而是更高级的将领级甲胄。
而在这支军队中。
能穿这样的骑士甲的人,也不过只有一个人而已。
她心中一惊,但却忽然感到身边静了下来。所有正在厮杀的让德内尔的骑士、士兵,这一刻似乎都停了下来,一开始只有她身边的人,但这种悸动很快就像是波纹一样传开去,整个战场竟然奇迹一般地停滞了下来。
“帕拉斯大人!”一个才从地上爬起来的年轻人立刻扑向了那个从茜枪下倒下的骑士。
倒在血泊之中的老骑士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但他的第一个动作却是揭开自己的面罩。
那是一张属于老人的脸——
满是皱纹,雪白的眉毛之间仿佛蕴含着属于这个王国的风霜,他昏暗、灰淡的眸子里似乎看过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他看过高歌出战的骑士们,看过年长的骑士带领着年轻的骑士走向那个一去无回的战场,看过属于埃鲁因的光辉与凯旋,也看过失败,落幕,以及这个王国最后的垂暮。
然而这样的光彩,此刻仿佛融入了这样一对正在逝去生命光芒的眼睛里,闪动着,仿佛往昔的一切,都重新回归了。
帕拉斯笑了笑。
他先无力地对身边的骑士们摇了摇手,然后抬起头对茜问道:“小姑娘,你们到底是哪里的人?我不相信,你们只是普通的……叛军……”
茜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知所措,理论上来说,面前这个老人是他们这一战最大的敌人,可此时此刻,她却发现自己有点无法拒绝对方的问题。
“我是埃鲁因人。”她答道。
“不可能,黄金巅峰……黄金巅峰……埃鲁因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年轻的天才……真正的……天才……”老人虚弱地摇摇头。
“我真是埃鲁因人,我是让德内尔境内的山民,我以前是个雇佣兵,是领主大人收留了我。”茜认真地说道。
“这样的倔强,埃鲁因人的倔强,我倒是相信你是埃鲁因人了。”老人笑了笑,但这笑容之中仿佛已经是用尽了最后的光彩一般:“不过像是你这样的天才,又怎么会屈居于叛军之中……”
“不,没有什么屈居,领主大人比我厉害。但即使如此,他对大家都很好,与那个格鲁丁相比,我觉得他才是最好的领主。”茜认真地答道。
“是吗?你们的领主大人叫什么……咳咳,名字?”
“他叫布兰多。”
“布兰多……布兰多……”
帕拉斯闭上眼睛,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感到自己的手脚逐渐冰冷,失去意识,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但老人还有最后一个疑问,他看着战场,森林中鲜血横流,那些都是埃鲁因的血。
“你们,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但领主大人说过,他是为了拯救埃鲁因。”
“拯救埃鲁因?”帕拉斯眼中好像放出全部的光彩来,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茜:“怎么拯救呢……?”
茜直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领主大人能做到。就像没有人相信,你们贵族能做到这一点一样。”
“我们贵族……我们贵族……哈哈……咳咳咳……”老骑士忽然大笑起来,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摇了摇头:“说得好——听我命令,我的骑士们……你们投降吧。”
这句话简直像是滚滚惊雷,周围所有年轻的骑士都惊呆了:“这不可能,大人,你死在这里,我们也要死在这里,这是我们的荣耀!”
“不。”老人虚弱地合上了眼睛。
他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如此轻声说道:“你们必须投降,这是为了……埃鲁因的荣耀。”
为了埃鲁因无上的荣光。
……
第二百四十幕风射手(上)
“让德内尔输了?”欧弗韦尔手中的羊皮纸悄然滑落,他顺手一抓,才重新抓稳。他抬起头,露出惊讶的神色。
一旁的格里菲因公主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个消息。
南境的一场大战的结果,并未在第一时间传出来,让德内尔大军溃败,让四野一时为之失声。联军的损失并不大,大部分人员随惊溃的山民裹挟而逃散,灰熊领的军队更是毫发无损,真正损失的不过只有格鲁士与帕拉斯的几千贵族士兵,但帕拉斯、魏德、格鲁士爵士的战死,却让整个南境一片窃窃私语。
一场战斗死了大大小小无数贵族,两个领主,一个是让德内尔伯爵心腹的家臣。以至于托尼格尔及以北地区力量为之一空,让德内尔短时间内即使有心,也无力再组织起一支军队来征讨冷杉领。
除非他领军亲至,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哪个领主没有仇人,让德内尔伯爵要时时刻刻防范自己的仇人乘势来犯,尤其是这个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这头老虎没了牙齿,连内部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因此虽然让德内尔恨得布兰多咬牙切齿,但也要先解决了自己的问题,才可能抽得出手来。而等他有时间抽出手的时候,布兰多觉得自己也完全不用怕这家伙了。他原先的目的,这一刻至少可以说实现了一半。
到冬琴之月的月末,二月花开,大地开始解冻的时候,埃鲁因到处都在讨论这场大战。但唯独托尼格尔境内显得冷清,参与这场战争的另一方却很少谈论起这场战争。
冷杉领在战争中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尤其是为了拖住让德内尔的大军的那些雇佣兵们,减员都超过一半以上。有些经历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没有向那场惨烈的战争低头,但却长眠在了格里斯河畔,他们的墓地如今在一片松林中,安静得像一首诗。
但战争的阴影很快被冰雪消融之后田地中抽出的青青麦苗洗去了,一个冬天过去了,沃恩德又重新恢复了生机与活力,这才使人们不敢置信地意识到——他们居然赢了。
“居然就这么赢了,我都还没来得及上战场。”卡格利斯毫无贵族姿态地坐在一张长凳上,双手抱在脑后看着矮人奥德姆与埃鲁因王室的锻造大师柏鲁在围着一堆破铜烂铁转个不停——至少在他看来,那就是破铜烂铁——不过是些破破烂烂的刀剑而已。
这场大战最直接的收获就是大量贵族军队所抛弃的卸重与盔甲武器,这些都是冷杉领所最短缺的,柏鲁估计回炉重造之后,至少可以全副武装起一支三四千人的军队。这件事倒提醒了布兰多,他想起自己次元洞里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从信风之环内的遗迹中收集来的破烂,于是干脆也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结果差点没把锻造大师柏鲁的铁匠铺给挤爆。
柏鲁当然大发雷霆,直接把他和卡格利斯——因为白狮军团第一期士官的训练任务暂时也告一段落,空闲下来的这小子如今几乎已经取代了茜的近卫队长的位置,整天就跟着他屁股后面转——给从屋子里面赶了出来。
不过片刻之后,那位王国的锻造大师又屁颠颠地跑出来,双眼放光地抓住布兰多的手问:“领主大人,你你你从哪里搞来那些武器的?你不是去打劫了某个帝国的物资仓库吧?”
布兰多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你当帝国的物资仓库都是公共厕所吗,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再说就算是公共厕所,进出还要交钱呢。”
“那不还是因为你是领主大人嘛,外面的人都说,领主大人想做的事,没有不成的,你看,现在其他领的人都称你为‘创造奇迹的布兰多’。”老人笑眯眯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公共厕所又是什么东西?”
布兰多听得直皱眉头,心想谁给他取了个这么恶俗的头衔。什么创造奇迹的布兰多,一听就和市面上流传的那些三流骑士小说的主角差不多,他原本还以为至少有个什么“牧狼者”什么的称号呢。
要知道称号这个东西对于一个人的名气来说还是相当重要的,比如说“狼爵士”欧弗韦尔,“十字手”布加,别人一听就知道或多或少和这个人的性格以及能力有关,但凡一个正常人如果叫什么“死蛆”,“烂脚趾”什么的,布兰多觉得还不如直接找根柱子撞死算了。
但他觉得恶俗的头衔,卡格利斯却听得两眼放光,他忍不住又抱怨道:“真是的,早知道和领主大人一起出来,说不定我也有头衔了。”
“什么头衔?”
“比如,领主大人叫做‘创造奇迹的布兰多’,我当然不敢和领主大人比肩,所以我就叫‘追随创造奇迹的布兰多的卡格利斯’吧。”年轻人想了想,认真地说道。
布兰多一个踉跄差点没直接给跪了,他顿时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这位埃鲁因的贵族后裔、敏泰爵士的次子,忍不住一时之间为王国的未来感到担忧,心说这都是什么扭曲的审美观啊。
看在自己未来的近卫队长,以及白狮军团的份上,他决定好好纠正一下对方的审美态度:“不过小打小闹而已,以后有的是战斗的机会,只希望你到时候不要抱怨太累。”
“真的?”
“当然。”布兰多答道:“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自己人,还有玛达拉。玛达拉在这次战争中甚至都没有动用他们的正规军团,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玛达拉没动用正规军?”柏鲁还好,因为在地牢里没经历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但卡格利斯或多或少对这一次战争有所耳闻,这个年轻人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玛达拉入侵埃鲁因是因为国内争吵不休,利益分配不均,新皇上位,朝野动荡,为了转移内部矛盾,而向外部扩张。事实上真正的战争只是一场合法的掠夺而已,闻风而动的不过是那些地方的贵族。”布兰多认真地答道:“只是这种扩张,是玛达拉十年来内部变革的外部表现——在我们正面的那个玛达拉的黑爵士,因斯塔龙,因为才华得到塔古斯家族的支持,进入埃鲁因寻求走上前台的资本,而在那之前,他不过是个地方上的年轻人,才刚刚继承了领地而已。”
“在这次战争中,玛达拉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年轻人,因斯塔龙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是布兰多第一次认真地向自己的属下坦言玛达拉的威胁,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并未危言耸听。
柏鲁和卡格利斯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真正的玛达拉,有多强?”
“玛达拉的正规军的主力是黑骑士,黑暗十字军,吸血鬼与高等尸巫,尤其是黑骑士与黑暗十字军,在玛达拉的正规军序列之中基层的角色,他们的实力,至少也在白银中游以上,一般我称之为三阶兵种。”布兰多答道:“而高阶战力,有骨龙,有复仇女妖,有血座领主,埃鲁因若是立国的时候凭借圣殿守卫,最早期的白狮卫队以及先君埃克创立的铁马骑士团还有可能有一战的力量,现在嘛……”
布兰多有些话没说,事实上现在的玛达拉还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无论是克鲁兹帝国,圣奥索尔,还是布加的工匠巫师都要比这个新生的黑暗帝国强盛得多。
至少布加的石像鬼、宝石龙突袭战术,在战场上就曾经横行一时——布加的天空,就是世界的天空——这样的霸气的话语,也只有工匠巫师们才能说得出来。
“可惜,铁马骑士的训练方法早已失传了。”柏鲁大师叹了口气:“就算是白狮步兵的培养方法,也比早些年遗失许多,训练出来的白狮步兵的战斗力也大不如前了。”
布兰多点了点头,这他当然知道,白狮步兵当年可是随先君埃克纵横四方的军队,现在沦落到要去和让德内尔培养的亲卫比肩的程度,也不能不说不是天意。埃鲁因违背了先君埃克的道路,因此才受到这样的惩罚。
而圣殿守卫,是银精灵与埃鲁因盟约的产物,说起来梅蒂莎就是这个产物中的一部分,不过这个盟约早就荡然无存了。甚至埃鲁因人擅自曲解神圣盟约,还因而引来了玛莎的震怒。
不过埃鲁因与银精灵,风精灵错综复杂的关系,才使得这个王国苟延喘攒至今,只是玛达拉的入侵使世人看清了埃鲁因的虚弱,因此从这一战之后,王国才逐渐走向衰亡。
但那都是历史了。
布兰多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不用怕,我们可以慢慢来,王国不是没有希望。白狮步兵的训练方法遗失在科尔科瓦王朝与西法赫王朝的战争中(注),传说西法赫王室的传人将训练白狮步兵的方法一分为三带入了门斯特罗一带的陵墓群之中,有时间我们可以去找找看。”
(注:夏之年,新月战争)
锻造大师柏鲁只当布兰多是在安慰他,却不知道布兰多说的是真有其事,西法赫王室遗裔将白狮步兵的训练方法一分为三,分别交给当时的三位王子公主携带,其中一分被追回,另一份布兰多有确切的消息知道是落在门斯特罗的陵墓群中,至于最后一份,那就真是下落不明了。
完整的白狮步兵传说是四阶兵种,不过集齐两份,至少也有三阶的实力了。铁马骑士的训练方法布兰多也能想办法,这就是穿越的优越之处,事实上现在他已经腾出手来,接下来就要开始准备这些事情了。
不过他先把柏鲁唤回神来,问道:“大师,那些赤帜骑兵的甲胄还算精良,你能不能想办法改进一下?”
“改进?”老人不解:“虽然那套甲胄的防御很高,但并不适合重步兵使用。尤其是只加强防御箭矢,和白狮步兵的理念有些相悖。”
“不,我打算让你帮忙改造一下,让弓箭手能穿上。”布兰多摇摇头。
“弓箭手?”柏鲁瞪大眼睛,他还没听说过谁奢侈到这个程度,连弓箭手都要穿上魔法甲胄的。倒不是说弓箭手不宝贵,但是弓箭手的位置也太后排了,把魔法甲胄用在他们身上实在是有些太浪费了一些:“这是不是太奢侈了?”
“一点也不,如果是她们穿呢?”布兰多让老人回过头,指了指不远处几个身材高挑、背着长弓、正在“人类的世界”中逛街,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树精灵少女。
“那……”柏鲁大师这次说不出反对的话了。
任谁都知道,精灵射手无一不是神射手的。不过他有些无法想象,穿上魔法甲胄的射手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因为理论上来说,弓手是要追求灵敏的。
……
第二百四十一幕风射手(中)
把骑兵甲改成射手甲对于和熔炉铁毡打了数十年交道的锻造大师来说并不难,弓箭手射击时要求腰腹、上臂以及背部的灵活,否则就会影响开弓时的精度,柏鲁将一部分甲板拆掉,换成活动的甲片,第二天就制出了样品。
奎尼尔穿上甲,舒展了一下上肢,露出满意的神色。树精灵的身形修长、健壮,但柏鲁打造的铠甲却相当合身,只是原本穿在人类骑兵身上的铠甲在他们身上像是小了一圈,有点像是罗马人的半身甲。
“重了点。”他说道。
“重量没办法再减轻了。”柏鲁大师说道。
原本就是骑兵的重甲,无论怎么修改,甲的重量始终会落在肩上。但射手的肩膀承重太多的话,会极大地影响命中率,锻造大师回头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想看看布兰多怎么说。
布兰多将中指和拇指放在下巴上,满意地看着工艺品一样的骑兵甲,老人将肩胛处、腰腹部的甲板大幅度改成甲叶之后,金属片顺着奎尼尔的动作层层浮起,在灯光下看起来波光粼粼。
“弄一个减重的前缀就好了,柏鲁大师,你能多打几件样品出来吗?”他侧过头问道。
前缀其实就是一种附魔,减重的前缀有好几种。其中芙雷娅风后半身甲的“风舞”是最好的一种,穿戴者不但不会感受到负重的约束,反而还会像是感到被和风环绕一样,获得灵敏加成。
“这不是问题,你要那么多样品来干什么?”
“呃……你很快就知道了。”
事实上柏鲁或许更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知道,因为他看到布兰多从奎尼尔手上接过甲胄,这件堪称工艺品的杰作很快就在他手上燃烧起来,众人看到强烈的魔法反应形成一束束明亮的电火花向四周放射着,最后“噼里啪啦”将胸甲板融穿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
看起来就像是蜡烛融化之后的场景,金属化为液体向内凹陷,呈流体状又重新凝固,最后留下一个拳头那么大小的孔来。
布兰多顿时耸了耸肩,无论怎么看,他手上这件铠甲都算是报销了。
炼金术是一个随机性很高的工作,尤其是布兰多要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风系法阵来,纯粹就只用用成品去填了。
此后的几天,熔炉内青色的火苗几乎从未熄灭过,铁匠铺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彻夜不休。一套又一套改造之后的铠甲在布兰多手上变成废品。
他开始向用廉价的风之青宝石来作为风系法阵的魔力核心,这种宝石是沃恩德最通用的蕴含风元素魔力的主材,也是价格最便宜的一种,说是宝石,但其实比大多数魔法水晶都要廉价。
即使是在过去游戏之中通货膨胀得最厉害的时期,这种宝石也只卖到了几千托尔而已。
不过实验的结果并不理想,风之青宝石达成的最好的结果就是“笨拙”的前缀,减重从来没超过5%,还有各种负面属性。
然后布兰多先后试过天青石,青绿橄榄,湛蓝棱晶,几种主材一种比一种昂贵高级,减重的效果也一路从10%提升到15%,到第五天早上,顶着黑眼圈的布兰多与柏鲁终于弄出“轻巧”这个前缀。
“轻巧的射手甲:防御4,对箭矢防御额外+2,减重20%。”
但可惜这套甲还是比预定中重了不少,奎尼尔也表示只有树精灵中最精锐的射手才能毫无障碍地穿着它战斗,但大部分人都无法实际达到这个程度。
而这个时候,赤帜骑兵身上缴获的甲胄改造的射手甲的废品率基本上已经达到10%以上了。
这样的结果当然与布兰多要求的不符,他的目标是至少将树精灵射手提升到三阶兵种的实力上去。而兵种实力基本上只看几个数据,攻击,防御,机动性以及特殊能力——至于提升攻击力除非布兰多认为自己能搞得出树精灵长弓,那是树精灵正牌的三阶兵种森林射手的标准装备,可那是差不多五十年之后的产物了。何况他对制弓一窍不通,还不如直接在提高防御上想办法。
但现在看来,配备新的制式战甲同样不太现实,至少在负重上一样存在瓶颈。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想要让树精灵射手穿上这些魔法甲胄就是个空想而已。
解决的办法倒是可以把“轻巧”的前缀进一步提升到“轻灵”,这样30%的减重就足以符合他的要求。然而铠甲的改进工作进行到现在,仅仅是改造的费用就超过了三万托尔,再无休止地增长下去,布兰多估计安蒂缇娜就要来找他递交辞职信了。
“没办法。”柏鲁大师趴在自己的工作台上,头发乱得像是鸟巢,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是极限了,如果想要再不进一步投入的基础上再减重的话,就要影响防御力了。”
“先让树精灵的精锐装备上吧。”塔玛也提议道,他是半途被布兰多邀请进这个计划中的。这位未来的炼金术大师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在帮夏尔和安蒂缇娜设计建造那座计划已久的法师塔——贵族小姐的魔导实验室也在这个计划之中。
魔法在沃恩德的世界中是一种重要的生产力,法师塔对于领地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何况法师塔内还可以汇聚公共法力池,不但能大幅度加强他手下施法者的实力,还能加速法师学徒的培养。而哪怕是最低级的炼金实验室也能为在其中工作的炼金术士提供相当于一个额外炼金术等级的加成,高级炼金实验室几乎等同于直接为领主提供了数目不等的专业炼金术士。
只要稍微有点钱,就没有领主不愿意在自己的领地上修筑法师塔的。何况好的法师塔还能吸引更多的法师成为自己的手下和幕僚,何乐而不为?
因此本来布兰多不想耽误塔玛的进程,但随着他这边黑洞一样的吸收资金,安蒂缇娜无奈之下也只有让塔玛先到这边来帮忙,否则她担心布兰多会不会用全领地的钱去搞一支什么超级军队出来。
在她看来,自己的领主似乎就是个这么穷兵黩武的人,好像永远没有安全感似的,总把发展军事力量放在第一位。
但对于塔玛的提议,布兰多还是摇了摇头,他要的不仅仅是一支人数很少的精锐而已。事实上他并不缺这样的精锐,他手上有旅法师系统,还有巢穴系统,如果可以,他自己一个人就能组建起一支精锐军队。他需要的是一支“主力”。
像是半人马、穴居人以及树精灵这样为数众多的主力,而且这支主力要在接下来的战争中站得住脚才行。
他想了想,答道:“你们继续试验一下能不能用相同的材料弄出更好的附魔效果来,我去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布兰多的办法很简单。
那就是龙血药剂。
就像奎尼尔说的,树精灵射手对于他们最后的成品也不是完全无法使用,只是或多或少会限制战斗力。说白了还是重量上的原因,但对于铠甲来说,除了减重以外反过来想,何不增加树精灵的负重能力?
说到增加力量,那么布兰多除了龙血药剂不做第二种想法了。
不过龙血药剂第一批全部给白狮军团未来的士官们服用了,第二批炼制出来的则为了应付这次战争交给了那些雇佣兵、半人马和此次随他出征的树精灵射手。这部分树精灵射手很少,不过区区一两百而已,而森林中的树精灵起码还能组织起过千的军队。
同理,布兰多要打造的不仅仅是树精灵的三阶兵种,半人马也是一样,这样一来,他需要用到的龙血药剂可能超过数千瓶,这不是个小数字,从那头多头龙身上得来的血液肯定是不够用了,布兰多需要找到更多的原料才行。
收购,一时之间来不及,布兰度也不希望这件事拖安培瑟尔之行后面去。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自己培育多头龙。
而说到自己培育多头龙,理所当然是利用巢穴。但普通的领地一般来说没有足以容纳巢穴的位置,像是冷杉领就觉得找不出天然的魔力汇聚之处,布兰多理所当然地将算盘打到了瓦尔哈拉头上。
说来也是,自从他离开黑森林之后,似乎也到时间去重建这座曾经承载了无数辉煌的要塞了。
布兰多干脆将铁匠作坊的事情完全放手丢给柏鲁与塔玛,自己则一个人埋首于研究瓦尔哈拉的那个最核心的法阵上,瓦尔哈拉的核心法阵其实并不复杂,只是需要大量——数量惊人的魔法水晶而已。
如果这个要求放在从前布兰多估计要抓狂,但这个时候前往黑森林中的第一批人已经返回,移民们在雇佣兵们的保护在森林中建立起了一个小型的矿场,第一批开采出来的魔法水晶虽然不多,但也足以满足布兰多的初期需求了。
不过布兰多虽说一心投入布置法阵中,但也没到不可自拔,完全罔顾外界的消息的地步。他心里很明白,历史上的这个时间,格里菲因公主应该已经准备前往安培瑟尔,与安列克展开谈判。
从剑之年的春晓之月之后,公主殿下实际上就已经和安列克大公达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协议了。
他其实有些犹豫,究竟要不要让公主殿下和安列克先接触,毕竟有北方的安列克挡在前面,托尼格尔不至于第一时间就陷入王储之争那个最大的漩涡之中去。但布兰多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作为公主党,他绝对不允许历史重演。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在公主前往安培瑟尔的时候唱一出好戏,而这一次的舞台,自然就是那座埃鲁因最大的贸易港。时间已经确定,他现在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之后的行程做准备。
布兰多手头的工作没有放下,一边却将夏尔和他手下的人打发出去寻找旅法师的卡牌。他很清楚,自己前往安培瑟尔不可能带着大军,甚至连黑狼都无法跟去,真正靠得住的还是旅法师系统和自身的实力。
但黑森林一战之后,旅法师系统现在基本上是处于半残废状态,要想重新让这个系统活过来,布兰多知道首先他需要的就是新的捞墓的手段。
他有计划地安排着这一切,从冬琴之月的月末开始,军队的升级、瓦尔哈拉的重建与寻找旅法师卡牌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外人看来托尼格尔显得异常安静,但内里却在发生着缓慢而惊人的改变。
这样的安静一直维持到进入春晓之月的第一周,一个消息被传到了布兰多的桌子上。
……
第二百四十二幕树之城(一)
从天空俯瞰,托尼格尔地区两头高中间低,西南方有一片盆地,冷杉堡就坐落在这个方向。从冷杉堡向东眺望,湛蓝的天空之下是群山起伏的阴影,大片的丘陵地区从格拉哈尔山西麓平铺直下,格里斯河的支流在这里交汇,一到秋冬季节就是最好的猎场,是山林最茂密的区域。
这里位于敏泰地区与冷杉领的交界处,向北与帕拉斯相接,向东可以进入沙夫伦德矿山,扼守住了托尼格尔向外最重要的一条通道,正是布兰多设想之中托尼格尔要塞最好的选址。
虽然地势起伏不平,但地势对于矮人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只是因为资金的原因,而今这个计划才开了个头,丘陵中驻扎了些军队,只是在要道上树立起几座堡垒而已。
而在丘陵的中心地区,森林被认为地划开一片空地,这里原本应该是草木郁郁之所,而今空地上铺满了从森林中采集来的岩石,灰色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刻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
复数个同心圆构成这个法阵的主体,上面写满了许多奥秘的符文,纵使是让埃鲁因皇家学会之中那些最负盛名的大师来辨认,也不一定能认出这些古老的文字。对于布兰多来说,这个法阵至少是来自于黑暗之龙之前的时代,少不得要追溯到黄昏之战中去。
法阵中流淌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像是树林的低语,一种纯粹自然的力量充溢在森林中,岩石之间的缝隙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许多绿色的藤蔓。虽然法阵才建起不到一周,但蔓藤丛生的样子像是在森林中沉睡了数百年。这种植物异常的繁茂的现象已经维持了好几天,法阵好像可以汇聚森林中的魔力一样。
这就是完成的瓦尔哈拉中央法阵,法阵中央有一个凹槽,与布兰多手上的城市核心正好契合,就是为它预留的位置。
“法阵不需要外来的魔力源,一完成就可以抽取游离的魔力,这样强大的法则,纵使是我们银精灵也没有。”梅蒂莎看着森林中的法阵,赞叹道:“好纯粹的自然气息,领主大人你真厉害。”
“这又不是我的作品。”布兰多不好意思地答道。
“话是这么说,但水晶上关于这个法阵的信息没有任何人可以解读,连黑森林中过来的德鲁伊长老们都无能为力,而领主大人却恰好阅读过这方面的古籍,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命运的选择。”在布兰多身后,野精灵中的姐姐也赞成精灵公主的说法。
听到芙罗这么说,布兰多笑了笑。哪有什么古籍,他能解读这枚水晶或多或少是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的原因,他可以通过投映到视网膜上的额外信息去了解一件物品的真实用途,而原住民只能通过考古或者一般鉴定的手段才猜测一件魔法物品有什么作用。
“那么布兰多,什么时候把水晶放上去呢?”罗曼坐在岩石上问道。
“应该就是现在。”布兰多答道。
他在过去游戏中也见识过培育城市核心的场景,城市核心其实是一种半智能的人工生命,像是树种一样种到地下,然后再注入魔力使其成长。
不过种下去之前还需要一个法阵来加固的,布兰多还是第一次见识。他将手中的水晶插入法阵中央的凹槽中,感到水晶在他手中嗡嗡震动了一下,内里好像发出微弱的光芒来,光顺着法阵的符纹像是金色的水一样流淌而出。
布兰多赶紧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他视网膜上出现了一排有绿色的文字询问:
“一个陌生的请求,接入领主系统。”
布兰多的领主系统其实是在第一次获得领主身份时就开启了,开启后的领主系统有点像是SLG游戏之中的城镇面板一样,可以用来监视自己的领土的运作。
比如布兰多此刻的领主系统中就有两个向下的子菜单,信风之环与托尼格尔(2/3领土),他可以看到两个领地的收支情况,特产,人口,矿山森林资源以及治安状况等等。
同时还附带一套人事任命的数据,比如在不同的分选项上可以看到当前的负责人是谁。例如托尼格尔的财政状况面板中,负责的人就是罗曼。
布兰多假若此刻将罗曼从这个位置上调走,就可以看到对于未来领地财政的一系列影响。这个系统在游戏中就存在,只是在游戏中功能更加强大,玩家领主甚至可以通过这个系统来完成人事任免与发布一些政令。
但在这个沃恩德世界中,领地系统并不能实际操作,基本上只是一个监视系统。只是仅仅是监视,就很是强力了。布兰多可以看到如果将罗曼安排成为沙夫伦德银矿的负责人,那么可以使未来三个月之后银矿的收入上升近三分之一。
这位商人大小姐的能力直到他发现这个领主系统的秘密时才有第一次有了个直观的认识,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宁愿让罗曼继续留在总管托尼格尔财政大权的位置上。
虽然小小罗曼在理财上的天分远不如她经商的天分,但如今领地内的贸易可不仅仅是银矿的收入,从总量上来算,她留在这个位置上还是要比当什么矿山的负责人对于他来说要划算得多。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布兰多看着哪行悬浮在自己视网膜上的幽绿文字,略微怔了一下,然后同意了请求。
随后领主系统下面立刻多了一个子系统,名字就是瓦尔哈拉。不过这个系统还是灰色的,布兰多试着去碰触,但立刻得到一个提示:
“瓦尔哈拉培育中,第一阶段需要魔力132000。”
“132000个单位的魔力!?”布兰多吓了一跳,这里的魔力单位就是法力,十三万法力当然不是任何人可以提供的——甚至包括威廉和图拉曼这样的巫师首领来了估计也要被吸成人干——这么多的魔力只能靠魔法水晶来输出,布兰多马上反应过来。
魔力水晶中最低级的一种是次级月长石,然后是焰纹玛瑙。不过他以前不是巫师,也不是专业的炼金术士,还真不知道次级月长石能转化为多少单位的魔力,他一时还真有点忐忑,如果转化比率太低,那这名为“瓦尔哈拉”的东西纯粹就是一个无底黑洞啊。
想到这里,布兰多赶忙从次元洞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魔法水晶,正是一枚次级月长石,黑森林中的魔法水晶矿的矿脉品质还是不错的,至少这枚次级月长石上面充盈的魔力就比布兰多在市面上见过的要丰富得多。
他将次级月长石丢到法阵上,几乎是眨眼之间,那菱形的魔法水晶就失去了颜色变成了透明如同玻璃一样的东西。而布兰多视网膜中的提示也发生了变化:
“瓦尔哈拉培育中,第一阶段需要魔力131900。”
“1:100。”布兰多心中松了一口气,最低级的月亮水晶都能交换100个单位的魔力的话,那么高级魔法水晶也不在话下了。他又试了焰纹玛瑙,果然,一枚焰纹玛瑙的交换比大约是在2000左右。
这样一来,十三万单位的魔力需要的魔法水晶也不过就是几百块而已。黑森林中的富魔晶矿第一次开采出来的魔法水晶就是成吨计的,而领地中此刻要用到魔法水晶其实也就是夏尔等一众法师和鲁柏、塔玛大师的锻造厂那边而已,因此布兰多一个几乎将这次开采量的一半划归到自己的口袋中,到不虑瓦尔哈拉所需要的魔法水晶会不够。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太天真了。
几百块水晶丢下去换回来一堆透明无色的玻璃,而这个时候城市核心终于吸收够了第一阶段所需要的魔力,整块水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马上上面出现了大量的龟裂。
随后咔嚓一声,这枚城市核心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碎裂,并从原先的凹槽之中长出了一棵……
一棵小小的树芽。
“这是毛啊!”以布兰多的见识这一刻也忍不住傻眼了,把城市之心像树种一样种下去就够离谱了,没想到还当真给他长出一棵树苗来。
不过布兰多也知道这棵树肯定非同一般,任谁也不会相信几百枚魔法水晶砸下去得出的东西会是一株普通的树苗——只见那树苗迎风就长,以惊人的速度顷刻之间长到了布兰多差不多高。
布兰多抬起头,就看到树苗已经开始变粗变长,伸展出枝桠,简直就像是古代精灵的圣树一样,片刻就长大到需要一人合抱,高达数米的高度了。
在短短一分钟之内,这棵“树苗”就长到了一般乔木至少需要十年才能达到的水准,但它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树干上开始生出密集的气生根,而岩石构成的法阵地表下也冒出许多根系掀翻石板,这些根系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然后虬结在一起。
几个呼吸,“树苗”就又大了一圈。
眼睁睁看着有古树的样子了。
“这……这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心中一直沉睡的奥塔莱丝也因为感受到周围魔力的剧烈变化而醒了过来,她一看到这树就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布兰多其实早就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就在他眼前,那树苗正变得越来越粗,无数根系与枝桠从树干上延伸出来,这会儿已经涨到了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的程度了。但树的高度却始终不高,最高就停留在离地几米的样子,这个时候布兰多渐渐看出了这棵树的样子,它在树冠层之间竟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广场。
“卧槽!”布兰多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信风之环里面那棵世界之树吗!”
……
第二百四十三幕树之城(二)
世界树长到差不多半径十米,便停下不再生长。庞大的树冠向四周伸展开然后静止,像是经过了上百年之久,翠绿的树叶一层层覆盖,与周围的森林连成一个静谧的整体。阳光从枝叶之间垂下一道道金色的剑,布兰多抬起头,只见每一片叶脉上绿色的纹络清晰可见,仿佛一层翡翠色的血管网状分布在整个树冠上。
一棵古树静静地盘踞在古朴玄奥的魔法阵中央——
罗曼简直看呆了,商人小姐惊讶地张大嘴,仿佛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啊——”的音调。茜在她身后也忍不住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不过她自从跟在布兰多身边以来,遇到的事情大多也都是离奇不已,这位性格坚强的马尾少女或多或少也养出了些定力,因此这双眼睛里面此刻仅仅是有些不可思议罢了。
而曾经身为银精灵年纪最小的公主的梅蒂莎表现得稍微好一些,起码还保持着白银之民的矜持,但眸子里也闪了闪。
只有野精灵的姐姐,芙罗小姐依旧一副万年扑克脸。这与其说是性格使然,不如说是她本身就是旅法师整个规则的一部分——与后来成为“骑士”的梅蒂莎不同,她经验要丰富得多。经历过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纵使是一棵真正的世界树在眼前生长出来,也就不显得那么大惊小怪了。
“布兰多你你刚才种下去的是树种吗!?”最先开口的却是小罗曼,商人小姐脸上的神色说是迷惑不如说是好奇雀跃,大约是觉得布兰多又干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怎么长出一棵树来了,长得这么快!我是不是在做梦啊,布兰多你快捏我一下!”
布兰多瞪了她一眼,回过神来。商人大小姐的思考方式永远都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就像在布契第一次遇上玛达拉的亡灵时她表达害怕的方式是——“布兰多,它们会不会吃了我们啊?”,她表达好奇的方式也多半是——“啊,好厉害呀,布兰多!”
“这是世界树吧。”梅蒂莎回过头问道,精灵公主银色的眼神中闪烁着某种理智,并没有直接下结论:“领主大人?”
“不,这与其说是……”布兰多抬起头来看着这棵可以称得上是“巨大”的树,摇了摇头。
这棵树与其说是世界树,不如说是“巨大的树冠之下遮蔽的一座城镇”这样的形容方式更为恰当一些。从某些方面来说,它的确像是瓦尔哈拉那棵世界树,同样庞大的树冠、盘根错节的根支,简直像是一个微缩版的模型。但这棵树在顶端向四面伸展,即使在树脚下,也能看到上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平台。
说是平台,或者不如说是一个树荫下的广场吧。
棕色的树干构成了高耸的城墙,保护着城墙上面的广场,甚至广场边缘还生长出一些较为纤细的枝桠互相编织着长成栏杆或者是扶手一类的东西,但由一个标准的带有军事目的的目光看来,这就是胸墙或者说是女墙也行了。
总而言之,这棵树长成了一座小型的自然堡垒——
“这好像是一座城堡,真漂亮……”茜有些出神地看着这棵树,或者说这座小小的城堡,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中描述的居住着沉睡的公主的森林城堡一样,有着如同梦境一般的苍翠的色彩。纵使红发少女早就像是个真正的山民的女儿一样将长发束起来扎在脑后,拿起长枪投入到战斗中去,但也偶尔会怀念一下过去憧憬童话中的故事的日子。
毕竟比起来,她倒更愿意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拥有作梦的权利。当然,如果领主大人愿意送她这么一座城堡……啊,茜一时间忍不住有点想呆了。
罗曼早就开始绕着树转起圈来了,看得出来——她想上去。过了一会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就发现了宝贝:“这边有梯子呢,布兰多!”
古树背后果然有一道梯子,就像是欢迎客人——或者说欢迎主人的旋梯一样,旋梯从树顶上垂下来——它是由附生在树干上的藤蔓自然生长成的,却丝毫不显得粗,反倒像是经过了人工的编织一样——精致而漂亮。
而每一阶台阶之间的宽度,都恰到好处,看到这道梯子的第一眼,你就会知道你就这么顺着走上去,也不会多费力。何况它带着一种亲切的气息,不会让人怀疑是一个陷阱。
“我们上去吗?”商人小姐抬起头,漂亮的刘海滑向两侧露出下面平坦如玉的额头,她眨眨眼睛问布兰多。
布兰多看了看其他人。
在过去游戏之中养成一种习惯,让他习惯性地问问同队的玩家的意见,虽然在这里除了他之外大概没有一个“玩家”的。文静的银精灵公主,虽然很讨厌、但却不会违抗他命令的野精灵姐姐“秘书”——或者说现在已经兼任了形影不离的女仆长一类的身份,这是布兰多的属下公认的身份了。还有小罗曼和唯他的命是从的雇佣兵少女茜,几个女孩子其实都是以他为首的。
布兰多很快也发现了自己犯的这习惯性的错误,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游戏中的习惯毕竟一时是改不过来的。
精灵公主倒是看出了这位领主大人的窘迫,淡淡地笑了笑:“我们精灵对自然的气息很敏感,这棵树给我的感觉是亲近的。不过不是那种自发的亲近,更像是‘家’的感觉,它好像在邀请我们上去。”
“恩,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布兰多点了点头,不过他的话也不尽然。对于他来说这棵树与他的联系更像是从属的关系一般,因为种下去的城市核心是与他绑定的,所以现在他隐约有一种感觉可以掌控眼前看到的这一切,甚至这道旋梯他觉得自己也是可以命令的。
这种感觉很强烈,以至于布兰多忍不住在心中下了一道命令。“缩回去。”他命令道,只听簌簌一阵轻响——奇迹发生了,自然垂下的藤蔓梯子竟然真的收了回去,就像是那些藤蔓忽然活过来一般,纷纷缩了回去又变成了攀附在树干上的一般植物。
“啊。”罗曼吓了一跳,她赶紧躲到布兰多背后去了。
“你可以命令它?”梅蒂莎却惊讶地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也很好奇,不过这种好奇中带着某种猜测,如果这个猜测实现,那么这一切就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一些。
“我们上去看看。”他马上说道。
其他人这个时候或多或少被吸引起了好奇心,即使是面无表情的芙罗,也忍不住仔细观察了一下重新垂下来的藤蔓梯子。梯子其实很牢固,就像预料中一样,一行人顺着旋梯向上攀爬并没有多费力气,就像是这棵古树在托着他们向上一样,所有人很快就来到了树干的顶端。
眼帘中出现的是一个圆形的小广场,郁郁蓊蓊的树荫之下,这个广场从这头到那头大约有一百步距离,比预想之中更宽阔一些。令人惊异的是,广场的地面上有一层石板,而不是想象之中的木质,一座小型的喷泉矗立在广场中央,水底下全部都是闪亮的鹅卵石。在广场的一侧,有一座大厅,建筑风格仿佛是那些精灵的屋子,纯粹的木质结构通过拱梁与高耸的屋顶搭建出充满奇幻色彩的结构。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城市大厅。”梅蒂莎倒是认出了这座建筑,她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难道这棵树本身竟然是一座魔法城镇?”
“恐怕你猜对了……”布兰多感到自己被一个巨大的意外之喜击中了。
正是如此,原本他还只是怀疑,但看到这座大厅时已确信无疑——瓦尔哈拉就是一棵树,一座活着的城市——一座城市可以自然的生长,不需人为扩建,它的枝叶为整个领地遮挡风雨,而城市就是一个整体,防卫起来也要容易得多。
太帅了!
这绝对是布兰多梦寐以求的领地,虽然说瓦尔哈拉现在还很小,从古木的枝干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也不过三十米的距离,不过即使如此,它已经有了个魔法城镇的雏形。在城市大厅中,布兰多看到了瓦尔哈拉的全图。地图就呈现在大厅中央一座木质的平台上——或者不如说是一个天然的树桩,树桩上长出一枚水晶,瓦尔哈拉的整体结构就投影在这枚水晶中——它是中空的,从广场四边都有向下的阶梯可以通向古树中空的枝干内部。
下面被分割成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房间,似乎是这个城镇居民的住宿区与天然的仓库,布兰多发现这个区域完全可以改造成一个兵营,或者或许它本来存在的意图就是如此。
而城镇大厅中也有一条向下的通道,这条通道连接着树干中最下层的三个房间,这三个房间中都拥有天然的魔力池——这些魔力池都借由古树庞大的根系联接着地下,因此可以制造源源不断的魔力。这样的房间被称之为魔法之巢,这就是巢穴的安置地,同时也可以改造成水晶池、或者是炼金实验室(巫师塔)。
“竟然有三个魔力池!”梅蒂莎看着这幅全息地图,大吃了一惊:“这么小的魔法城镇,怎么也只能算是初级领地吧!?”
“初级领地?那是什么?”其他几个女孩子不解地回过头看着这位精灵公主。
……
第二百四十四幕树之城(三)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银精灵少女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态,解释道:“领地的等阶是圣者之战时代之前的说法,是为了区分领地的强盛程度。我们所说的初级领地一半就是指类似于托尼格尔这样尚未经过魔法开发的原始地区。”
少女轻轻按着胸口:“在这样的地区游散的魔力呈现混沌的状态分布在荒野之中,只有在相当范围内魔力才会自然汇聚成为魔力汇聚点,也就是魔力池——或者说称之为魔法之巢。”
她看了一眼其他人,主要是罗曼和茜:“其实你们大家也是见过这样的地方的,魔力汇聚的地方受混沌的影响,会成为魔物的巢穴。”
“原来魔物的巢穴是这样形成的啊!”罗曼竖起食指敲了敲嘴唇,好奇地问:“但魔物的巢穴怎么又会和领地的强盛有关呢?难道魔物巢穴越多才是越好吗,这不会很奇怪吗?”
梅蒂莎摇了摇头,忍不住一笑:“当然不是,但文明世界——人类、精灵的军队往往会将这样的地方夺取下来,又在上面建设生物巢穴为文明本身服务,或者是建成巫师塔,水晶池不是么。”
“巫师塔,水晶池与生物巢穴都可以极大强化一位领主的力量,因此领地内拥有的魔力池数目越多,一般来说领地也就越成熟、强大,而只有拥有至少十个魔力之池的领地,才有资格称之为魔法领地。”
“魔法领地的概念,已经远超出人类世界对于领主的定义,在整个多元宇宙,魔法领地的领主都是受到尊重的。”说到这里,梅蒂莎又笑了笑:“像是格鲁丁这样的贵族,还停留在你们人类的概念范围内,但离开了你们的社会,甚至只是离开了埃鲁因,他就一文不值了。”
“但哪怕只拥有一个魔力之池,也代表着这个领主至少在广域的世界内拥有了名气。”她看了看布兰多,意思是这位年轻的领主虽然在埃鲁因名声还不显,但在崇尚力量的世界中,他此刻所拥有的地位却已经远远从超出了格鲁丁。
“那么多大的范围内才会有一个自然的魔力汇聚点呢?”商人小姐又问道,她总是对这些稀奇古怪的知识好奇得不得了。
“差不多……”银精灵少女想了一下:“按照埃鲁因的制度来讲,这样的区域大约差不多刚好有一个男爵领大小。”
茜在一旁听出了神,她以前从来没接触过这么高等的知识——在让德内尔与戈兰·埃尔森这样王国的边境上,不要说雇佣兵出身,就是一般的贵族也未必听说过这些东西——她忍不住脱口问道:“也就是说,在我们冷杉领也有存在这样的地方了?”
“啊,原来如此!”罗曼忽然眼中闪过明白过来的光芒,商人大小姐在这种非正经事的方面上反应一般都快得惊人:“夏尔最近一段时间神神秘秘的,我听那些雇佣兵说呢,他常常在沙夫伦德附近出没,说是要建什么什么塔,原来就是找寻找魔力汇聚点对吧?”
“小脑瓜反应很快嘛。”布兰多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插了进来。
“我一直都很厉害啦,布兰多你太笨了,竟然才发现——哎呀!”商人小姐立刻抱住头。
小狐狸尾巴还没来得及完全翘起来,脑门上就挨了布兰多一下。他不知道这位自诩为“又淑女又优雅的商人大人”的小家伙怎么总是把仅有的“聪明”用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方面。
“的确如此,塔玛和安蒂缇娜推算,在沙夫伦德附近应该有一个魔力汇聚点。”布兰多答道。
“没想到安蒂缇娜小姐还有占星术士的天赋。”梅蒂莎真心赞叹道。
布兰多也没想到,不过其实在进入黑森林前安蒂缇娜就已经推算出来了,只是那个时候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魔力水晶去打造白狮战甲,更别提建设什么法师塔了。
“不过法师塔就是故事里面那些尖尖的塔楼吗,有什么用?是巫师的家吗,布兰多,是不是夏尔住的地方?”罗曼捂着脑门躲闪着问。
一般人可能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甚至就算是梅蒂莎也未必了解巫师之间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是在这里的人中刚好有身为元素使的野精灵姐姐——芙罗。芙罗微微躬身,像是背书一样一板一眼地说道:“法师塔不止是巫师的家,罗曼小姐。法师塔顶端都安置有一枚巨大的共振水晶,这枚水晶整体是由魔法水晶雕刻成的,它可以增幅大多数范围法术的威力与距离——甚至延长到数千米、十数千米远,巫师们借由这枚水晶可以将巫师塔形成一座牢不可摧的防御工事,在视距之外打击敌人。”
“此外,塔内安置的水晶球上还具备监视领地的作用,一座最低级的法师塔就足以监视冷杉城周边所有区域,它是领地内最重要的防御设施之一。”
“同时法师塔内还设有炼金术实验室,以及公共的法力池。”
“公共法力池?”
“训练巫师学徒需要经过大量的施法训练,但施法者在低级的时候往往施展几个法术就必须经过长时间的休息才能恢复精神,公共法力池能大大地缩短休息的时间,也就是变相缩短了训练巫师学徒的时间,罗曼小姐。”
“你不要那么文绉绉地叫我啦,芙罗姐姐,感觉好可怕。”罗曼拍拍胸口,有点心有余悸地说道:“总之我听明白了,法师塔就是很重要的地方对吧。”
芙罗认真地点了点头。
布兰多也点了点头,芙罗一点也没有说错,在游戏中正常来说将一个农民训练成合格的步兵只需要训练三周,但培养一个合格的巫师学徒却要接近一年。有了巫师塔之后,可以将这个时间缩短十倍,巫师塔每个月就能培养一名合格的巫师学徒。
巫师学徒升级后可以成长为一阶元素使或者巫师,同时本身也能施展三个一环法术,一环法术中魔法箭与魔法盾都是极为实用的法术,集群施展一样具有很强的威力。
何况巫师学徒还是许多兵种的基础,例如抗魔剑士与幻影骑兵,都需要在巫师学徒上再训练才能得到。
而建设法师塔需要魔力之池,所以魔力之池对于每一个高级领地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存在。不止是巫师塔,还有能转化游散魔力生成魔力水晶的人工水晶池,以及培养幻想生物的巢穴,而当领地魔法化到一定程度后,就可以建设一些高级的营地。
例如树精灵的飞马骑士营地,就需要飞马巢穴与星月之门。
银精灵少女继续说道:“所以一般来说,自然的初级领地一半只会有一个这样的天然魔力池,瓦尔哈拉竟然用右手三个……这有些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像是传说中的魔法平原一样。”
“魔法平原?”布兰多回过头看着梅蒂莎,他也刚好听说过这个名词。
“文明世界的魔法领地,只有开发到至少拥有至少十个魔力池才有资格被称之为魔法领地,但有些天然的荒野就具有这样的力量,虽然不一定拥有十个魔力池,但我们也承认这样的土地是天然的魔法领地。”梅蒂莎继续答道:“魔法平原就是其中的一种。”
“我也听说过魔法平原,魔法平原又被称之为四叶草之野,这样的土地魔力高度汇聚,在四叶草之野上魔法植物的生长速度几乎是普通守护之地的数倍。”布兰多说道。
“玛莎的守护之地其实也是一种魔法土地,不过是比较特殊的一种。黑森林也是,还有火焰平原与战争圣地,不过我都只是听说过罢了。”银精灵少女答道。
她抬起头:“但领主大人种下的这棵世界之树拥有的魔力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自然魔法土地都还要浓郁,三个魔力池,就算是……就算是我们银精灵故都所在的白银山谷,也没有这么强大的天生魔力。”
“传说中存在的要塞据说都是神圣的土地,是先民们用来防守黄昏之龙的最后堡垒,拥有如同圣者之遗一样的力量,白银山谷也是这样的要塞。”她继续说道:“但都远远没有瓦尔哈拉残存的力量强大,我不知道这座要塞为什么会这么奇特,但它一定有它存在的意义。”
“若是要我给瓦尔哈拉所在的魔法土地取一种名字的话,就叫神圣之地好了。”梅蒂莎最后如此说道。
“神圣之地,这个名字真不错。”罗曼表示赞同。
茜也点了点头,她觉得领主大人的东西应该也配得上这个名字,当然她这个想法若是布兰多得知了估计会脸红。
银精灵公主却看着这个身为自己的“主人”的年轻人,大地之剑,金苹果,瓦尔哈拉,传说中的的事物一件又一件出现在他身边。若她以前还可以以为是偶然,但忽然之间,梅蒂莎想到这是否是命运对于她的一种召唤。
就如同当年命运召唤她一样。
不知为何,她忽然对于未来有些期待起来。
然而无论如何,瓦尔哈拉拥有三个魔力池这件事都是一件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一般的玩家在建设领地时往往会面对一个艰难的抉择——初级领地的三种必要魔法建筑:
巫师塔,水晶池以及魔法作坊,三者必须取舍其一。
但布兰多就没这个顾虑,托尼格尔本来就有一个魔力汇聚点可以生成魔力池,剩下的他大可以自己安排,原本他是想把瓦尔哈拉的魔力池留给九头蛇的巢穴的,但现在看来还可以有结余。
不过随后布兰多又有新的发现。
他本来打算把最下面的一个魔力池改造成九头蛇的巢穴,但他随即发现最下面的魔力池竟然不是空置的,而是生成了一个叫做“光之漩涡”的建筑。
从全息地图上调出详细信息一看,他发现这东西原来是一座生物巢穴,这个巢穴可以生成一种叫做光之精魂的生物,这东西听起来既像是英灵,又像是光元素生物。
领地内竟然有个天然的巢穴,这绝对是意外之喜,巢穴在整个琥珀之剑任何一个时期都不是大路货色——当然,像是黑狼啊、飞龙这种巢穴例外——但布兰多相信瓦尔哈拉内的巢穴绝对不可能是这种货色,而且巢穴生物大都强力得很,他迫切想要知道这个光之精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提出建议下去看看,几位女士自然不可能会反对,只有芙罗一个人留了下来,她的理由是布兰多在这里培育瓦尔哈拉的核心,外面的传令兵随时可能带来冷杉城的消息,待会那些雇佣兵看到这里凭空多了一棵树,恐怕会吓个半死,她留在外面,避免节外生枝。
对于这位野精灵姐妹中的姐姐的心细如发,布兰多也只有赞叹,历数他身边的下属之中,也只有芙罗与安蒂缇娜有这样的细心可以做到纤毫毕知,不过安蒂缇娜最近被领地的事务压得脱不开身,也只有这位万年扑克脸的野精灵姐姐能帮他处理这些琐事了。
虽然看起来永远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办事的水准也永远是一流的。
剩下的人在大厅背后找到了下到瓦尔哈拉下层中空区域的入口,然后进入了光之漩涡所在的房间。
瓦尔哈拉的下层区域其实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树洞,地面与墙壁都是纯粹的木质,虽然仿佛经过人工打磨之后般光滑,但天花板与四壁还有根须与藤蔓垂下,带着些自然的气息。
在大一片散发着蓝色荧光的水晶簇中,两根巨大的藤须缠绕形成一道拱门,拱门中心——一个大约有三米高的金色漩涡正在缓慢搅拌着,涡眼处仿佛是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通道,一束金光从中射出,宛若一道桥梁悬挂在半空。
这个房间的角落还生长着些许覃类植物,在各类光芒的照映下这些奇特的植物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看着仿佛幻境。
“好漂亮,布兰多!”罗曼一进入这巢穴就忍不住赞了一句。
“这像是个传送门,这个巢穴是通道类型的吧。”梅蒂莎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
第二百四十五幕树之城(四)
这正是传送门型的巢穴,看样子是连接着某个次级位面的通道,这类型的巢穴生成生物的方式大多是召唤,通过等价交换的方式来召唤生物为召唤者服务。布兰多看了看这道光门,驾轻就熟地从次元洞中拿出两枚次级月亮水晶丢了进去,果然,不多时光之漩涡就变得明亮起来,然后从里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来。
那像是个三寸长的小人儿,或者说等比例缩小的少女,留着一头卷卷的长发,披着薄如蝉翼的衣物,通体发光,没有翅膀,却可以轻灵地停留在半空。
她在漩涡里打量了一下外面,然后一下子飞到布兰多等人面前,恭敬地说道:“你好,领主大人。”她的声音细细的,口音有些奇怪,好像是个外国人在一板一眼地说着克鲁兹语。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所有人,倒是没有害怕。
“她口中的领主是魔法领地的主人,与你们人类的领主相似,但却不同。在魔法生物看来,只有掌握力量的人才是天然的领主,她们对于名誉上的头衔是不认同的。”梅蒂莎在一旁向茜与罗曼解释道。
“喔。”罗曼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
布兰多却点了点头,和茜等人不同,因为过去游戏之中的经历,他对这些魔法生物并不陌生,因此径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生物,你们有什么能力?”
“我叫莫妮卡。”少女将手放在胸口,叽叽喳喳地自我介绍道:“我们是光灵,是受委托保护这片神圣的土地的光之子民,我们的能力就是培育这座世界树要塞。”
“世界树要塞?”布兰多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名词很熟悉,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不过仔细回忆,这片段的记忆却不知究竟是来自过去游戏之中,还是这个世界关于那些神话与传说的故事。
“世界树要塞,或者按照领主大人你们的话来说,叫做瓦尔哈拉也可以,不过瓦尔哈拉其实是第二座世界树要塞的名字,这是第三座,也是最后一座了。”莫妮卡答道。
“什么第二座第三座的,世界树要塞究竟是什么?”布兰多忍不住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领主大人,我们的知识来源于魔法力量的传承,记忆中是这么说的,这棵树就是世界树要塞最初级的形态,我只知道这一点。”
布兰多再点了点头,莫妮卡的说法并不奇怪,许多流传于血脉之中的知识也只是只字片语。不过这个问题他也只是顺口一问,他更关心瓦尔哈拉究竟有多大的成长潜力。
“你们的能力是培育这棵树,怎么培育?”
“世界树一旦发芽就会缓慢成长,你把我们当作这为棵树修剪枝叶的园丁就可以了,领主大人。”莫妮卡答道。
布兰多听明白了:“所以说你们就是这座城镇自带的工人,可以这么理解对吧?”
莫妮卡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我们可以帮助领主大人按照您的意愿来建造这座城市。”
“那么你们现在能建造一些什么?”
“我一个人不行呢,领主大人,光灵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这样子!我需要有更多的族人配合我的工作。如果有一个,两个,三个光灵,我可以帮助领主大人建设树之巢。”
“树之巢?”布兰多不解,他很熟悉埃鲁因王国的建筑顺序,比如贵族军营与铁匠铺,一些高端的建筑他也见过,但却从没听说过这样一个名词:“那是什么?”
“树之巢可以培养古树根须,它们是世界树最基础的防卫力量,实力大约在白银巅峰的水平,不过他们不能离开世界树,领主大人你可以把它们看成是一种移动的防御工事,或者说这座城镇的卫兵。”
“另外,树人与世界树其实是一体的,是世界树的一部分,所以它们不需要魔力池来提供力量。树之巢可以建设在这座广场上,或者树冠上层,不需要占用魔力池的位置。”莫妮卡补充道。
“世界树的一部分?”布兰多觉得这听起来像是黄金魔树的枯萎兽,不过不需要占用魔力池位置的生物巢穴他还是很感兴趣的,虽说不能离开世界树,但完全可以用作防守,毕竟是白银巅峰的卫兵:“树之屋能制造多少这样的卫兵?”
“以现在世界树的空间,最多能容纳得下一、二、三、四座树之巢,而每座树之巢能生成一、二、三……十条根须,领主大人。”莫妮卡认认真真地计算道。
四十条个,这还真少。布兰多有点失望,如果有个上百个,那么他完全可以依靠瓦尔哈拉而高枕无忧了,不过想想也是,现在的瓦尔哈拉也不过巴掌大块地方,仅仅是放下那座城市大厅就显得有些拥挤了,就算是有成百上千的卫兵也没地方容纳。
想到这一点,他又问:“瓦尔哈拉……我是说这棵世界树,要怎么才能继续生长?”
莫妮卡答道:“这就是我们光灵的任务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催生魔力培育它成长,不过仅靠莫妮卡一个人的话,世界树要成长到下一个阶段大概需要一、二、三……”
“等等,你别数了,你直接说多少年就可以了。”布兰多听到莫妮卡一直板着指头翻过去覆过来数到四十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汗流浃背了,他怕这小家伙会一直数到天黑。
“不数怎么知道多少年?”莫妮卡瞪大眼睛看着布兰多,认真地考虑自己的领主大人是不是个笨蛋,竟然问出这种弱智问题。
布兰多顿时跪了,两人在那里讨价还价了半天,终于搞清楚原来她一个人培育这棵世界树的话,竟然需要两百年之久。
“两百年!”听到这个数字,茜吃了一惊,作为一个标准的凡人,两百年这个单位她接受起来还是有点障碍的——那几乎是一个普通人一生的时间了。
“也就是说,只要你有两百个族人,莫妮卡,你们就能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一年对么?”布兰多却有自己的一套计算方法,毕竟四百枚次月亮水晶对他来说倒不算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代价。
“让我算算啊……”
“你先别算了,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吧。”布兰多又是一头大汗,在之前的讨论中他已经发现这光灵并不是数数数不过十,而是她们干事似乎喜欢一板一眼,不喜欢节约步骤。
“那好吧,但如果要在一年内完成的话,我们就不能抽出手来帮领主大人建造其他的建筑了。”莫妮卡想了想,答道。
但这一点对于布兰多来说倒不是问题,他完全可以再额外支付一些光灵来帮他建设领地。但这个想法才刚刚形成,就被莫妮卡看穿了,她马上打破了布兰多的幻想:
“领主大人,传送门通过的数量在一定时间内是有上限的啊,你不会是想召唤成千上万的光灵来帮助莫妮卡吧?”
“上限?”布兰多的白日美梦就好像一面镜子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设定:“上限是多少?”
“光之漩涡每个月只能承受一、二、三……二十次能量跃迁。”
“也就是二十个了?”
莫妮卡点了点头。
每个月二十个,仅仅是召唤两百个光灵需要的时间就长达十个月,这样算来世界树成长到下一阶段最快起码也要一年半,布兰多顿时有点幻灭的感觉,他哪有那么长时间,他原本还以为瓦尔哈拉要塞在短时间内就能成为他手上的一支主力呢。
不过好在莫妮卡接下来的话还是给了他最后一线希望,莫妮卡表示传送门是可以扩大的,不过前提是要在瓦尔哈拉内修建一座月亮之塔。
月之塔这东西布兰多倒是清楚,它是一种法师塔的附属建筑,功能是培训占星术士。在游戏之中占星术士其实也是一种专精巫师,他们的能力是预言,同时精通于引导魔力。
占星术士可以转移魔力汇聚点的位置,或者通过月亮之塔将魔力池内的魔力引导入巢穴中使巢穴的生物产量提高,或者使炼金术实验室提高效率。
这是他们在游戏之中的作用,莫妮卡现在想要用到的显然就是月亮之塔的第一个作用,虽然布兰多不知道游戏里的属性在这里还行不行得通,不过既然莫妮卡这样的原住民说可以,梅蒂莎又没反对,那就肯定没问题了。
一座月亮之塔可以强化三座其他建筑,虽然月亮之塔本身也需要一个魔力池的位置,它的功效等同于将魔力池一分为三,在过去游戏中倒不算是什么生僻冷门的建筑。不过在初级领地中建设月亮之塔,布兰多觉得自己肯定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一般领主类玩家不是建设巫师塔,就是水晶池,甚至连建造巢穴的都少,更别说月亮塔了。虽然布兰多没当过领主,但也觉得这实在是太过奇葩了。
不过有了月亮之塔,光之漩涡的产量就能提升到四十,布兰多很看好瓦尔哈拉的成长前景,毕竟琥珀之剑最为传奇的领地这个头衔可不是他封的,他将瓦尔哈拉视作自己未来最大的潜在依靠,那么只要这座要塞能更快地复兴,再怎么投入也无所谓。
于是布兰多用剩下的次级月亮水晶召唤了其余十九个光灵,不知道是出于设计师的何种恶趣味,光灵这一种族似乎没有男性,召唤出来的全部都是等比例缩小的软妹子,而且就像是真正的妖精一样叽叽喳喳吵闹个没完,一会儿世界树的大厅中就热闹得跟埃鲁因最繁华的集市没什么两样了。
布兰多和其他人看到漫天飞舞、吵吵闹闹的光球忍不住有点头痛,他完全可以想象未来这座树之城拥有数千甚至上万这样的居民的时候会何等的“热闹”,事实上他很怀疑这座城市的其他居民能不能睡得着觉。
不过同时他也问了莫妮卡关于光灵的其他一些能力,得知她们二十个姐妹建设一座月亮之塔大约需要一周时间,这也算不得慢了,建设月亮之塔需要用到巫师的魔法力量,如果布兰多仅靠夏尔和他手下的学徒、半调子江湖术士帮忙的话,估计起码也要两三个月的——这也是夏尔预估的他的巫师塔的建造周期。
同时,除了树之巢之外,光灵们还会建造两种属于瓦尔哈拉的特殊的建筑,瓦卢伦战士大厅以及风射手营地。
这两种建筑布兰多听都没听说过,不过根据莫妮卡的说法这两种建筑都属于瓦尔哈拉的最核心的能力——即保存英灵的能力,因此布兰多猜测可能是训练这两种特殊兵种的建筑,莫妮卡说到这两种建筑都不需要魔力之池,那么他肯定要将它们提上建设日程了。
毕竟这才是他需要瓦尔哈拉的根本目的。
建造瓦卢伦战士大厅需要十个光灵工作一个月,风射手营地稍短一些,但也要三周,布兰多打算将战士大厅放在广场上,城市大厅的正对面,而风射手就可以用瓦尔哈拉的第二层,树之巢建设在树冠层上,刚好将瓦尔哈拉现在所拥有的所有空间利用完。
而这边他刚刚计算完,抬起头就看到芙罗带着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身后分别是那位敏泰爵士的次子,时任他近卫队长的卡格利斯,以及另外两个身背长弓,身材高挑的树精灵少女。
卡格利斯走在世界树大厅中,东张西望好奇得像只猴子,毫无贵族风范。不过那两个精灵少女也差不了多少,她们都面带惊讶地看着这间建设在树上的大厅。
对于树精灵来说,她们还从来没在绿之塔之外见过这么类似于她们故乡的建筑风格。
但布兰多看到卡格里斯与树精灵在一起,首先想到的却是柏鲁与塔玛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进展了。
第二百四十六幕风射手(下)
卡格利斯果然带来了柏鲁与塔玛的好消息,确切的说他带来了一件改良后的射手甲。这件由赤帜骑兵甲改造的射手甲已趋于完美,而且表面经过了精细的打磨,上了花纹,看起来与之前半成品的状态早已大不相同。
卡格利斯将它放在桌子上,新的铠甲通体呈墨绿色,上面的浅色花纹据说是借鉴了树精灵的审美风格,刻上了抽象的百合与野山莓的藤蔓。铠甲在穿透大厅天花板彩色玻璃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简直就像是一件翡翠工艺品,不过与它的原版相比,布兰多注意到新版的射手甲多了一条长长的羽毛斗篷。
这条斗篷并不是仅仅为了美观而加上的,事实上为了减轻这套射手甲的总体重量然而又不能过多增加成本,埃鲁因的锻造大师与未来的炼金术大师想尽了各种办法,不过最后还真叫他们想到了一个取巧的办法,那就是在铠甲上额外增加一条魔法斗篷。
这条斗篷上其实附魔有类似于风之羽翼一类的法术,风之羽翼是风系法术中的一环法术,能微弱地提高被受术者的速度,并使受术者可以处于漂浮状态。
卡格利斯还专门带了两个树精灵姑娘来作示范,演示的效果极好,虽然两个树精灵少女穿上魔法甲胄后难免笨重了许多,不过比起防御上带来的提升绝对是值得的。何况在启动了身后那条斗篷后,她们就像是背后伸出羽翼来一样,可以带着一道道残影在墙壁之间上下纵跃了。
斗篷这个设计在布兰多看来绝对是神来之笔,尤其是两位精灵少女穿上新的翡翠甲胄,拉上斗篷自带的兜帽,露出尖尖的下巴,手持长弓,长长的斗篷边缘一直垂到地上的时候。他差点没把眼睛都看直了——据说银精灵有一支传奇军团,林歌之刃,也是这样一身帅到掉渣的行头——林歌之刃银袍银弓,而一身翠色的树精灵射手如今看来也丝毫不逊色。
一旁的梅蒂莎显得有些恍惚,她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位树精灵射手,忽然之间问道:“请问……领主大人,能不能让我来率领这支军队?”
布兰多没想到一向与世无争的梅蒂莎竟然会主动开口要求:“梅蒂莎?……她们是射手?”
“我知道……恩……”梅蒂莎低下头,带着微小说:“对不起……只是有些在意,领主大人。”
布兰多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以前是林歌之刃军团的指挥官?”
银精灵小公主抬起头来,有些患得患失地看着他。
“真厉害,梅蒂莎。”布兰多赞叹道。林歌之刃是银精灵帝国最强大的野战军团,坐拥沃恩德最强的弓手部队的头衔长达几个世纪之久,梅蒂莎能成为他们的指挥官,这是何等骄傲的一件事。
但这位银精灵少女却从来没提过,布兰多甚至不知道她竟然会箭术。
“谢谢……”梅蒂莎脸红了红,小声答道。
“你是银精灵?你经历过圣者之战!”对面那个树精灵少女的眼睛一下亮了,满是不可思议的色彩。她立刻看着布兰多:“领主大人,她是银精灵的军团长?请问能让她来教导我们吗?”
布兰多呆了。
他还在感叹梅蒂莎这位银精灵公主深藏不漏呢,没想到这边树精灵又给了他一个惊喜。因为树精灵的指挥官一般又兼任弓术教导长的位置,对方说让梅蒂莎来教导他们,那就代表着她们希望梅蒂莎来带领他们了。
要知道理论上来说,树精灵与他还是同盟的关系,因此即使要任命指挥官,他也要先征得对方的同意才可以。
但这未免也太主动了一些。
布兰多反倒有些尴尬:“当然……可奎尼尔先生那边?”
树精灵首领奎尼尔自从战争结束就回了绿之塔,不过他带出来的树精灵射手与德鲁伊全部都留在了领地。如今布兰多是可以全权指挥这些树精灵,不过名义上来说,奎尼尔还是兼任着这支军队的指挥官一职的。
“奎尼尔大人没关系。”那个树精灵少女摇摇头,她笑道:“奎尼尔大人临走之前已经将职务转交给我,我可以做主的。”
“你是?”布兰多好奇地看着对方。
树精灵少女微微一笑,她早已认识眼前这位年轻的人类领主,但布兰多却不认识她,她伸出手来,微笑道:“菲妮,我的职务是射手队长。你好,领主大人。”
她的这个“人类的礼节”吓了布兰多一跳,他还没见过这么外向的树精灵,在他的印象中,树精灵是一个单纯、谨慎的族群。
不过布兰多还是伸出手来和菲妮握了握手。
“既然如此。”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答道:“那么我就将梅蒂莎委托给你们了,她是我最优秀的部下。希望你们能够合作愉快。”
“当然,我做梦都没想到一位经历过圣者之战的英雄会来领导我们。”菲妮高兴地说道。
“英雄?”布兰多不解地看着梅蒂莎,虽然这位银精灵公主在各方面表现都非常出色,无论是礼仪还是待人处事的方式完全可以代表银精灵的典范,不过他还是很难将她和英雄这个充满历史沧桑的词汇联系起来。
因为不管怎么看,梅蒂莎都还像是个没长开的人类未成年少女一样,不管怎么冷静成熟,但终归在他眼里就像是个小妹妹一样的角色。
银精灵少女对他浅浅笑了一下。
“梅蒂莎大人,请问您如今多少岁了?你经历过百合花战役吗?”菲妮又好奇地问道。
梅蒂莎看着布兰多:“其实我是灵体状态,我在百合花战役之前就已经长眠回归了先古的故乡,如果不是领主大人,我还在受黑暗力量的侵扰。但领主大人将我唤醒,就像是命运的呼唤一样。”
“抱歉,我不知道你已经……”菲妮没想到梅蒂莎早已死去,她露出同情的目光看着对方:“您现在一定是英灵吧?我听说英灵会辅佐英明的君王……”
这位射手队长忍不住看了看布兰多。
“咳咳,没那么离谱。”布兰多立刻大声咳嗽起来:“那不过是传说而已。”他一直认为自己穿越过来是为了挽回遗憾,他目前最大的希望也就是辅佐未来的长公主殿下复兴埃鲁因而已。
至于菲妮无心的话,他连想都没想过。王位对于埃鲁因那些贪婪的贵族来说是一个难以想象的诱惑,但对于他来说却只是个累赘而已。
不过言归正传,他对柏鲁与塔玛两位大师联手打造的射手甲满意之极,不愧是未来的大师级人物,这件改良的魔法甲无论从任何方面来讲都无可挑剔:
羽翼射手甲
防御:4.5,对箭矢防御额外+2,减重20%
风翼:(十分钟重新充能)启动时获得短暂浮空能力,灵巧提高10%,闪避额外提高5%,持续10秒。
虽然增添的魔法斗篷也不便宜,但总比在铠甲上附魔三重法阵简单多了,而且魔法斗篷带来的提升是飞跃性的,10%灵巧与5%闪避的提升,虽然只有短短10秒,但可以想象树精灵射手在被骑兵或者是步兵近身时忽然启动这个能力,可以减免多少损失。
想必他们的对手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样下来整套铠甲需要额外投入大约两千托尔的费用,三百套也就是六十万托尔,以布兰多现在的产出,单靠沙夫伦德银矿的收入大约只需要半年就可以为树精灵全部换装。
但换装新式装备的树精灵射手的整体战力提升带来的收益,绝对远远超过这六十万托尔的投入。钱没有了可以赚,但特殊部队在沃恩德却和生物巢穴一样少之有少,好钢就要花在刀刃上,布兰多坚信这一点。
何况魔法水晶矿很快就要投入正式运转,黑森林中那片魔法水晶矿每天的产量是三个标准单位(注),算是超级富矿。虽然我呢目前这些魔法矿石全部被领地内部消耗,不过布兰多相信很快就会饱和,他准备把多余的水晶外销——毕竟这些水晶在琥珀之剑的历史中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这将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注:魔法矿石一个标准出产就是一枚焰纹玛瑙,或者说十枚次级月亮水晶。)
长远来看,布兰多并不认为自己会一直缺钱。黑森林一旦开发开来,就是巨大的财富,但他需要的是一支强大的军队可以守护这些属于埃鲁因的财富。
“打搅一下,领主大人。”这个时候卡格利斯终于从大厅中那些上下飞舞的光灵身上移开目光,他一直觉得自己选择追随布兰多是个最明智的决定——因为只有在这位大人身边才有这么多新奇的东西。
当然,也只有布兰多能够容忍自己的近卫队长在讨论正事的时候将注意力转移到一些不相干的事物身上——比如之前卡格利斯就在给莫妮卡讲笑话——布兰多假装没看到。
换做这个时代任何一个生活小爱埃鲁因或者是克鲁兹其他地方正儿八经的领主大人,面对卡格利斯这个吊儿郎当的态度,估计都会一脚把他给踢出大厅,让他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究竟哪里违反了贵族的准则。
但布兰多无疑是最符合卡格利斯胃口的那个主人,他只是问道:“还有什么事情么,卡格利斯?”
“当然。”卡格利斯答道:“这里还有你的一封信,领主大人。”
“我的信?”
布兰多一愣,他的手下不会莫名其妙地给他写信,唯一会给他来信的,只可能是那个人。他看着卡格利斯拿出来的信笺,一时间忍不住怔了怔。
历史上的那位公主殿下,这次又在信上给他写了什么呢?
……
第二百四十七幕格里菲因的信
“你向往先王埃克的旗帜,然而光辉至今是否还尚存于埃鲁因,我作为奥伯古王的女儿,王室的公主,亦无法作答;领主大人你在托尼格尔实现了上述信中的诺言,这种坚守,如同表率;而今北方逆贼蜂起,王国摇摇欲坠,而我身为科尔科瓦家族的直系血亲,亦不能有丝毫退缩。”
“我很感谢你的信任,假如希望还存于埃鲁因,那么定然存于你我心中。这封信,是希望给你一个答复,我许诺要改变这个国家,那怕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圣奥德菲斯公主轻轻合上信纸,面色平静,仿佛忧虑不存于这艘即将沉没陈朽的大船。然而这不过只是狂风暴雨来临之前的平静,风暴在天际汇聚,顷刻即将掀起怒涛。
门外传来敲门声,穿着红色长服的侍从第三次询问公主殿下安排的时间,马车早已在行宫外等候,欧弗韦尔、马卡罗等重臣等待多时。
与安列克公爵的见面迫在眉睫,如今的埃鲁因,再没有一个像这位大人物这么重要的砝码可以改变整个天平的平衡。格里菲因从来没有指望停留在弗拉达·佩斯的年轻人们可以改变战局,而今的埃鲁因,只有效忠于弗斯坦农的军队可以抗衡北方诸位公爵的联军。
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不是没有想办法拉拢安列克加入那个阵营,可惜是他开不出那么高的价格。格里菲因清楚那头老狐狸的打算,他需要她为他诞下一位具有王室血统的继承人来合法谋夺埃鲁因的王位,自从十年法令以来,这个家族对这个位置预谋已久。
但她宁愿王座下血流成河,也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背叛神圣誓言的人永远不得继承光辉的旗帜,这是对于狮心誓言的玷污,何况安列克多年来与万物归一会秘密有染,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但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做到密不透风。
还是少女年华的半精灵公主的嘴唇忍不住翘起一个紧抿的弧线,有种愤怒无声的嘲讽,谁也不是笨蛋。马上就是冰雪消融的季节,继续拖延就会将安列克省推向另一方,她是王室的公主,早已做出选择了。
格里菲因低下头,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拢了拢自己弟弟额前柔软的头发。
“姐姐?”埃鲁因未来的继承者抬起头,接着羊脂蜡烛明暗不一的光,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你会成为国王,哈鲁泽。”公主说道。
“我知道,你说过了,我是埃鲁因的国王。”少年答道。
“恩,我为你铺平道路,谁也改变不了这个国家的复兴,我都安排好了。”格里菲因轻声说道,仿佛在描述一个愿景:“但你要变得坚强起来才行,哈鲁泽。”
她抬起头,银色的眸子里的目光仿佛已经看穿了前方的狂风骤雨一般,看到了一个灰暗的结局,刺杀,阴谋,王座上流血的蔷薇,但暴风雨之后的土地上必定是新生。
“恩,我已经变强了,我每天都有练习剑术。”少年抬起头来,看到姐姐手上的信笺:“姐姐,你在给谁写信?”
“一个骑士。”
“我以后也要成为骑士。”经过一年的颠沛流离,离开王室之后,少年也学到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敏锐与狡猾,他看着自己的姐姐公主,“他们说你要去安培瑟尔?”
“恩。”
“你去了我怎么办呢?”
“你应该学会自己一个人决定某些事情了,还记得我告诉你的事吗?你是个男人,哈鲁泽,你得掌好舵。”格里菲因答道。
“喔。”少年有些失望:“那你可要早点回来,不然就没人考察我的剑术了。”
格里菲因忍不住勉强笑了笑,这个软弱的弟弟也学会拐弯抹角了。
“那个……他……”埃鲁因未来的继承者似乎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不过有些欲言又止,显得吞吞吐吐的。
“他?”
“我是说那个骑士,他会不会去保护你?”
“你究竟想说什么?”格里菲因瞪着自己的弟弟。
她凶起来是很怕人的,少年忍不住向后缩了缩:“我……我不喜欢你嫁给安列克公爵。”
“为什么?”半精灵少女有些吃惊了,她这个性子懦弱的弟弟是不会和她说这些的,她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谁在背后教唆他说这些话,但似乎没有必要。
无论是马卡罗还是作为她老师的那个睿智的老人,都希望能得到安列克的援助,他们都看得到这蜂蜜背后的毒药,但这些人的目的不言自明。格里菲因不想驳了他们的一厢情愿,因为至少她还需要贵族的支持,埃鲁因始终是贵族的埃鲁因。
少年摇摇头:“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你又没见过他。”
“没……我听说……”少年瞪着她,吞吞吐吐地说。
“你听说什么?”
“他们说安列克公爵已经有过几任妻子了,都死了,他们说那个公爵大人是吸血鬼,专门吸女人的血,姐姐……”少年这个时候又褪去了埃鲁因未来的继承者的光环,变成一个平凡懦弱的小男孩了,他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胡说八道。”
格里菲因斥道。
但这种斥责难免有些软弱了,少年敏感地感觉到了,以他姐姐的性格,如果是真正的无稽之谈一定是不屑一顾。但他不明白,婚姻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说意味着什么,虽然一味刻意地去接受,但最终还是带着未知的害怕。
这个时候侍从第四次在外面敲门,笃定的敲门声仿佛像是平衡少女心中压仓的石头一样,她吸了一口气,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格里菲因摸了摸哈鲁泽的额头,她站起来,自有侍女为她梳理头发与衣服上的皱折。公主殿下平伸双手,克服了一切外在因素,没有使科尔科瓦家族的从容有半点走形。
这就是她的选择。
出门时,有王立学院年轻的骑士低声谏言:“公主殿下,即使你留在学院,我们也愿意拼死一战,埃鲁因王室的荣耀,不必为了背信弃义之人而折腰。”
但格里菲因回过头,镇定地答道:“埃鲁因没必要流未来的血,因为还没到那个时候。”
然后她提起裙子,走上了马车,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
但就是这柔弱的双肩,在不远的未来,即将扛起整个埃鲁因复兴的希望。
……
布兰多拇指与食指轻轻捻着合上信纸,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时间倒转,这一刻又重新回到了开始一切的原点,这是决定埃鲁因未来的一刻,它过去上演的舞台,今天仍未变过,但未来何去何从,谁又能笃定?
“埃鲁因的希望存于你我心中……”他把这句话反复轻读了几遍,心中也一片茫然。埃鲁因的希望存在于每一个为它奋斗过的人心中,但有梦想也不能改变一切,他亲身体会过那种无力的苦楚。这一次,他要自己把握命运了。
卡格利斯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领主,他从未在布兰多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那位年轻的大人一向是带着从容的自信的。他想看看布兰多手上的信写的什么,可惜看不到,信是经过魔法处理的,他只看到一片空白。
“这是谁的信?”他忍不住问道。
“格里菲因公主写给我的信,她很欣赏我们在托尼格尔为伯爵大人找的难堪。”布兰多一瞬间就恢复了心境,经历过太多险境与磨难,如今他也早已成长起来,不再是那个容易受感情所左右的苏菲了。
卡格利斯怀疑地盯着自己的领主大人,“哈,这次我可不会上当,倘若公主殿下会给我们这种叛军写信,那从安瓦尔到于松大道上吊死的那些岂不是忠贞义士?”
布兰多听他拿那些强盗之辈和自己比较,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说过吗,我是公主殿下的秘密骑士。”
“那我就是黑暗之龙的侍从官。”卡格利斯不以为然。
布兰多张开嘴,吃惊地瞪着这家伙。
“怎么了?”
“不,我在想你是不是偷偷和安蒂缇娜学了占星术?”
“你不会是想说我又猜对了吧,领主大人,哈哈,这种老把戏你可骗不了我!”卡格利斯忽然之间就觉得自己这位领主大人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他竟然说他是黑暗之龙,卡格利斯觉得这是一个极为高明的笑话。
但再高明的笑话也要被一阵叮当叮当的铃声打断,布兰多抬起头,看到大厅的墙壁上几株银色的玲兰正在摇晃着发出声音,他回过头看着莫妮卡。
“那是传讯类兰科植物,外面有人靠近,领主大人。”光灵小姐坐在他肩头上说。
“之前怎么没有?”
“那是我们种上去的,瓦尔哈拉也是光灵的家,我们打算待会再种一些吊灯兰。”
布兰多已经从大厅门口瞥见了自己法师侍从的身影,夏尔手持法杖,穿着一身鎏金火红长袍,他身后跟着那个畏畏缩缩的魔邓肯,抱着他的鸭子使魔。
“这地方不错,比领主大人你在达尼尔的老家也相差仿佛。”夏尔从容不迫地走进大厅,一边打量了四周一眼,举起法杖赞道。
我在达尼尔的老家?
布兰多被忽悠得牙酸,高地骑士所在的白骑士就在达尼尔驻扎——但他看自己的法师侍从一本正经的样子,差点真以为自己在卡拉苏有个什么劳什子的老家了。
他没好气地盯着夏尔,年轻的高地巫师恍若未视,向他鞠躬行了一礼:“举事艰辛,而今总算是有了立锥之地,可喜可贺大人。在下又给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你最好看看这个,大人。”夏尔拿出一件东西。
布兰多一下子就从书桌后面站了起来。
命运卡牌。
第二百四十八幕最后的准备,墓穴与女团长
精美的卡牌是灰色的,带云纹,镏金边,薄如羽翼,上绘卢德塞的黑城高耸的城墙,火山作为背景。布兰多将它放下来,于是原本被遮挡的阳光又得以透过天窗,剪成一池碎金洒在对面巫师赤红色的长袍上。
埃克罗尼亚的逆境熔炉
(逆境天堂III)
任意30
【结界·巢穴】
“熔炉”进场时,将其结附于地牌。
横置,任意2,牺牲一名埃克罗尼亚士兵,使“熔炉”获得两点能量。
“旅人经过大平原时,向北卢德塞火山终日黑云笼罩,火光冲天!”
“这是……?”
“一队佣兵在地城的入口找到了它,他们知道我手下的人正在寻找类似的东西,所以就送了过来。那座地城在银矿附近的山里,我怀疑里面会有更多命运卡牌。”夏尔用心灵传讯道:“这张牌应该是一个叫做崔西曼的旅法师创造的,他在三千年来众多的旅法师中也算杰出的一位,他创造了一个叫做埃克罗尼亚平原的黑暗世界,埃克罗尼亚的逆境,这是一套非常著名的黑白卡组。这张牌,就是这套卡之中的一部分,是配合其他牌使用的。”
布兰多看着自己的法师侍从:“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些?”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自从我升级之后。”夏尔耸耸肩。
“这套牌很厉害?”
“当然,埃克罗尼亚是古往今来数一数二的旅法师,若我们能发现他的遗产,那我们就发财了。”夏尔答道。
布兰多没那么乐观。在过去游戏中沙夫伦德一带地城多如牛毛,但这不能改变这是个新手区域的事实,沙夫伦德银矿山符文矮人的地下遗迹是一个特例,其他地方的宝藏有多少价值还是一个疑问。
“你们没有继续深入?”
“佣兵们只深入入口附近,后面的房间淤泥塞积,难以为继。看样子,那应该是一座墓穴,并且不属于我们这个年代的。”
封闭区域?
布兰多有了兴趣,封闭区域往往就是还未探索的地城,第一次探索会有不错的收获。不过他手上的卡牌好像和墓穴结下了不解之缘,今后岂不是要转职成盗墓贼这个有前途的职业?
“那我们去看看,你是怎么过来的?”两人在心灵中的交流只有片刻,在场也只有芙罗知晓。其他人只感觉大厅静下来,之后他们看到布兰多抬起头来,目光从整个大厅扫过。
“自然是马车,大人。”夏尔微微一笑。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看着卡格利斯:“卡格利斯。”
“在,什么事?”卡格利斯一如既往地走神,回过神来看着他。布兰多感觉眼角发痛:“作为埃鲁因最一本正经的贵族之一,你父亲没把你踢出家门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年轻人笑起来挠了挠头。
“你去准备一艘前往安培瑟尔的船。”
“安培瑟尔的船?”卡格利斯反应很快,“我要去安培瑟尔?领主大人,有什么吩咐吗?”他眉飞色舞地问道。
“不是你,是我。”
“什么,领主大人你要离开冷杉领去安培瑟尔,为什么?”
“废话真多,你去还是不去?”布兰多没好气地问道,这家伙各方面都说得上是托尼格尔第一流的年轻人,可就是惫懒得令人头痛。他不禁有些可怜起敏泰爵士来了,估计那位老先生没少大发雷霆。
卡格利斯耸耸肩:“去,当然去,为什么不去,这可是领主大人的吩咐。一条前往安培瑟尔的商船,我明白,我会告诉他们这只是一批普通的客人的。”
这还差不多,布兰多又回头看着菲妮,“你们很喜欢这里?”他已经听到了这位树精灵少女与梅蒂莎的交谈。菲妮点了点头。树精灵射手是德鲁伊们留下要在冷杉领长住,她们也想要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居住地。
“可瓦尔哈拉还不够大。”
“没关系,这附近也无所谓呢,领主大人。”女精灵射手队长大方地说道。
她的话提醒了布兰多。他心中萌生了将绿村的居民一起迁过来的想法,领地内的埃鲁因人还是一时无法接塞尼亚人,他们久居伐木场那边也不是办法。他将这件事交代给银精灵公主去办,梅蒂莎现在是树精灵们的指挥官,再说她也有这个能力。
安排好所有事之后,布兰多才跟着夏尔一起上了马车,随行的还有茜与罗曼。茜是不离他左右的,仿佛在他身边才能找到安全感。小小罗曼自然也是一样,像是个小拖油瓶。
那座地城在一条山谷里,从沙夫伦德启程要三个小时行程,附近没有道路。因此一行人还得穿过郁郁蓊蓊的森林走上小半天,那条翠色山谷才出现在他们眼前。山谷面南向北,连着绵延起伏的丘栾,下面是一条溪流,两旁的森林里零星有几顶帐篷,夏尔手下的几个巫师学徒与一队佣兵驻扎在这里,以防当地的自由冒险者捷足先登。
这队人马的负责人是布兰多认识的那个同伴被格鲁丁杀死的年轻巫师,他出身贵族家庭,但格鲁丁死后,就一直在夏尔手下留下来学习魔法的技艺。他给自己改了个忘记过去的名字——叫做勒连,如今他已经是夏尔最杰出的几个学徒之一。
年轻人先向布兰多恭敬地行礼。当日布兰多也见过他,并且对那双沉默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印象深刻,但此刻对方身上只剩下谦卑。
“领主大人,那座墓穴在山谷底部,浅埋山体中,外面只留下几根圆石柱,当时佣兵们挖开的甬道直通地下,连接墓道。墓道向内大约五十米,通向三间纵轴分布的墓窖,内里淤泥塞积,难以寸进。我曾命令手下人在外面的区域施展侦测魔法与金属,但也没什么收获。”勒连条理清晰地说道。
这是个人才,布兰多忍不住有些惊喜,在托尼格尔要找上一打老练的佣兵冒险者容易,但头脑好使有见识的人却是凤毛麟角,这些人要么是圣殿的修士,要么就是贵族,不给他捣乱已是万幸。
他一边听着,抬头观察了下四周——山谷那条溪流,雨季时涨水应该能淹到他们所在的位置,因此他判断墓穴内的泥沙很可能是河道的淤泥。不过他并不太在意勒连的说法,命运卡牌无法被魔法侦测,只有旅法师能感应。
“你们没有挖开淤泥么?”
“不,领主大人,只是淤泥后面还有一道魔法防护,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拆开它。”勒连有些为难地答道。
“魔法防护?”布兰多来了兴趣,“带我去看看。”
“如你所愿,领主大人。”年轻人弯腰答道。
墓穴的入口在营地的另一头,一行人穿过营地,营地中的佣兵们无不崇拜地看着布兰多。他们知道,这位年轻领主是个不畏强权的人,敢于与伯爵大人争锋相对,仅仅是因为对一个小女孩的承诺。
至于让德尼尔伯爵的反应——至今那些等待赎回的大小贵族子弟还挤满冷杉城的地牢,他在战场上两剑击杀让德内尔伯爵两个黄金阶剑手的事迹早已传遍整个王国。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看到此刻的布兰多,无人不这么认为。
不过让布兰多意外的是,他竟然在营地中看到了那个女佣兵团长。赤发碧眼的尤塔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紧身的长裤将她下身曲线饱满地勾勒出来,挂着宽束带,穿着双长马靴,倒像是个女海盗。
她将自己的战马栓在一棵树上一甩瀑布般的长发回过头,看到布兰多时也微微吃了一惊。
“啊,矿山太无聊了,听说这边发现了个墓穴想过来看看,没想到头一次偷闲就被发现了,我运气还真差。”尤塔看了看左右,有些佣兵原本还是她手下的人,“不过您的威望倒是越来越高了,领主大人。”
布兰多咳嗽了一声,这位女佣兵团长的身材也未免太火爆了些,她穿着件衬衫,雪白饱满的半球几乎一半都露在外面,几欲裂衣,别说是他,夏尔都好不容易才将目光从那道“沟壑”中移开。
“真刺激。”夏尔忍不住在心灵传讯中出了一口气。
布兰多哭笑不得,不过他手下人大多穿得杂七杂八,佣兵与冒险者们还依着过往的习惯,如今他威望以至,是时候统一一下战袍了。埃鲁因王国的军服是深蓝色,领主的私兵各有各的习惯,一般是从家徽上取色,但布兰多另有想法。
他对尤塔点了点头:“没关系,既然女团长大人有兴趣,一起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尤塔微微一笑:“不过大人您太客气了,我愿意作大人的骑士,你直呼其名就可以了。”
布兰多看着她,骑士?家臣?他隐隐感到尤塔话里的深意。
女佣兵团长显得很洒然,自从让德内尔失利之后,她也就彻彻底底地臣服了,能追随一位不错的领主,是每一个雇佣兵梦寐以求的归宿。她虽然不知道克伦希亚与弗恩的想法,但想必也是一般无二。
……
第二百四十九幕地下墓穴
墓穴入口处在靠近山谷底部,几根残破的柱子立在浓密的灌木丛中、上面爬满藤蔓,不仔细观察,只以为是青岩。但布兰多认为佣兵们挖开的甬道倒十分专业,这种甬道以前他也经常挖,本来就是战士干的体力活,他可说是个中好手。
他略微观察了一下,柱子的石质腐蚀得很厉害,上面的细小的花纹类似于文字,既不是克鲁兹语,也不是精灵语,也就是说它很可能是来自于山民的历史;在银精灵帝国与埃鲁因王国先后统治这一的确之前,这一地区的原住民也就是山民,那段历史还要追溯到圣者之战之前,这座墓穴很可能真具有相当长的历史。
可惜他在历史学识上投点不高,他的学者等级大多在纹章学知识与贵族知识上,当初是为了伪装贵族,现在想来得不偿失。
勒连手下的巫师已经吟唱咒语制造出魔法光球,一行人进入墓穴,墓穴内沉降的空气早已排出多时,但依旧残余腐朽的味道。光线有些昏暗,他们沿着这昏暗的光芒进入一间墓窖,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一列列侧面壁龛,里面躺满骷髅残骸,有些已经被破坏了。
布兰多手上的卡牌就是在这些壁龛中发现的,不过他感应了一下,一无所获,倒是前面隐隐约约传来魔法的气息令他感到内心悸动。夏尔落后一步与他并肩而行,茜与尤塔一左一右。女佣兵团长手按长剑,翠绿色的眼睛在魔法的光芒下有若燃烧着嶙嶙碧火,茜紧握手中长枪,透过琥珀色的眸子,少女静静监视着黑暗中的动静。
腐败的气息愈加浓烈,渐渐令人不安,罗曼抓紧他的手,只是眼睛亮晶晶地有些小兴奋地东张西望。
墓窖中堆积的泥沙现在已经被挖开了,很快前面就有了光亮。走近一看,布兰多才发现那一面玛瑙色的光障,上面闪现出一行行符文,中间厚两侧薄,一看就是某种魔法壁。
“这就是那道魔法防护吗?”他回头问道。
“是的,领主大人,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拆掉这道防护。”勒连连忙答道。
也难怪,这个法术是混沌晶壁,一个六环法则法术,施术者至少是一个四十级的法则巫师,勒连手下的学徒与江湖术士拆得开才奇怪了。
“你能拆开吗?”布兰多回头问夏尔。
“简单。”夏尔很轻松地答道:“现在?”
布兰多点点头。
这位年轻的巫师侍从开始咏唱,他伸出手在魔法壁上轻轻一碰。以他手指为中心,玛瑙色的光障上出现了一个黑洞,黑洞的区域很快扩大,顷刻之间,整道魔法壁就烟消云散了。
墓穴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轻松,对方应该只是一个六环巫师。”夏尔答道,他是七环导师,一环的压制,就已经是天差地别。
“这个法术看来不像是防护,更像是封印。”布兰多却说道。
“为什么?”夏尔不解。
“因为混沌晶壁是防守性很强的法术,更像是阻止外物进入,若是防护设施,至少具备一点攻击性。”
夏尔当然不知道布兰多见过很多这样设置在地下城中的防守法术,“你连这个法术都知道,领主大人?”
“当然,我可是高地骑士。”布兰多不以为然地答道。
这下轮到夏尔感到牙酸了。
他明明知道站在自己面前这位主人压根不是什么高地巫师——
但周围的人却深信不疑,除了高地骑士,又有谁还会带着巫师侍从招摇过市,并且对神秘的魔法如此了解呢?
破开魔法壁之后,布兰多继续带着众人前进。这一次他谨慎了许多,封印和防护不一样,防护本身就是危险,封印却代表着这座墓穴里面有未知的危险。
而且封印或多或少带着点神秘的味道,在整个埃鲁因,用来镇压邪灵的地方都是不多的。最著名的就是那个安培瑟尔的地下公共墓窖。
又是墓窖。
布兰多觉得今天真是撞了邪了。
光幕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墓窖,在苍白光辉的照映下漆黑静谧的大厅中静静耸立着十多根石柱子——上面早布满蛛网。在一片满是灰尘的世界中,除了侧面密密麻麻的壁龛之外,大厅中央还停放着许多石棺。
根据蛮族的习俗,这些应该都是身份较高一些的殉葬者。布兰多用侦测魔法检查了一下整个大厅,角落处有三四点闪光,但都不是命运卡牌。
苍蝇肉也是肉,何况低级地下城也是会有好东西的。
他指出位置,巫师们立刻开始搜索整个房间。但不知道是谁碰到了什么东西,寂静无声的大厅内忽然传出“咔咔”的声音,布兰多很快看到几个黑乎乎的身影推开棺材盖从里面爬了出来。
“是墓穴食尸鬼!”巫师学徒们脸色苍白地喊道。
墓穴食尸鬼是食尸鬼的一种变异,是27级的不死生物,实力无限接近黑铁巅峰。而且被它们杀死的类人生物会在很短时间内变成不死衍生物,对于冒险者来说绝对是地下城内排的上号的凶物。
布兰多看着前面的巫师学徒们因为惊吓而乱作一团,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探险的时候。因为地城之中的场景太过逼真,他们几个基友一头巨兽妖活活被吓得屁滚尿流地逃了出来。
想起过去,他忍不住哑然失笑。
但另一边夏尔看到这一幕却只感到脸上无光,这些巫师学徒都算得上是他的属下,属下太过丢脸,丢的自然是他的脸。
“乱什么!”他终于忍不住低喝了一声:“乱糟糟的等死吗?”
前面的巫师们这才反应过来,墓穴食尸鬼这个时候已经沿着最近的石柱爬到了天花板上,上面木梁纵横交错,黑漆漆一团,根本看不清楚这些怪物躲在什么地方。
不知是哪个巫师先支起了法师之壁,然后大厅内大气罩、岩石甲胄、水盾、光墙闪成一片。
“把魔法光球放上去!”勒连马上命令道。
数个光球立刻飞上天花板顶端,墓穴食尸鬼本来喜欢躲在暗处忽然发起攻击,但这一次它们却无可遁形了。佝偻的身躯立刻暴露在光照之下,这些怪物立刻发出吱吱的尖叫声。
“六……七、八,有八头!”
巫师们开始施展法术,食尸鬼先一步扑了下来,几个人被扑倒在地,虽然食尸鬼的尖牙一时还无法穿透他们的护罩,但场面上已是鬼哭狼嚎一片。
茜盯着那些怪物,将手中的长枪一掷,一枪扎穿三个将它们钉在另一侧的墙上。另一边尤塔也杀入人群中,她的实力已接近白银中游,在布兰多手下说不上出色,但对付这些区区27级的不死生物却是绰绰有余,顷刻之间,几头抓住夏尔手下巫师的食尸鬼就被她一剑一个刺穿了脑袋。
剩下两头食尸鬼想要向墓穴深处退去,准备好法术的巫师岂能让它们如愿,只见大厅中各色光芒闪现,两头食尸鬼就被无数魔法矢、冰、火箭、电爪击中粉身碎骨。
那场面壮观得布兰多都有点目瞪口呆。
夏尔只能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
战斗开始得很快,结束得也不慢。周围的侧面壁龛中还零零星星站起来一些骨头架子,这些骨头架子若是在布兰多在吉让德墓穴的时候可能还会让他手忙脚乱一番,不过在这里就是他手下最差劲的雇佣兵也能三下五除二将它们拆散架。
战斗结束后,巫师们在布兰多指出的位置找出了几件魔法护身符,都是炼金等级的小玩意儿。应该是镇邪用的,这类东西布兰多现在也看不上了,直接送给了随行的巫师学徒们,引得一阵阵欢呼。
最后呈上来的一把魔法长剑,布兰多看到那把魔法长剑倒是微微一怔,这柄长剑通体赤红、如同玛瑙一般晶莹,剑刃护手是一对火鸦,剑柄上焰纹环绕,一看就是难得的珍品。
他倒是认识这把魔法剑——“火鸦之舌”——这是一柄黄铜阶的魔法长剑,本身品质不错,难能可贵的是能发出一道火鞭,在游戏前期也算是稀有的装备了。
布兰多看看尤塔还没有趁手的长剑,干脆转手将它送给了这位女佣兵团长。
“领主大人?”尤塔微微一怔,有些惊喜地接过长剑,这个时代低魔法物品很常见,但黄铜阶以上就是真正的宝物了,她知道布兰多手上有大地之剑,但这把剑也可以留给更亲近的下属,她没想到布兰多竟然毫不犹豫地送给了她。
她有些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摸了一下剑身,没有剑手是不爱剑的,更别说是这么好的剑。“谢谢,我会好好珍惜它的。”尤塔少有地严肃地说道。
但布兰多完全没想那么多,在他眼里黄铜阶的装备只是普通魔法物品,他把尤塔看成自己人,别说黄铜阶,如果适合的话,就算是白银装备他也不会犹豫。
这个时候前面探路的巫师已经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领……领主大人,前面有一间墓室。”
夏尔看到这些丢脸的属下,干脆吧脸别到其他方向,假装没看到。当然,他心中想的是等回去是时候好好训练一下这些家伙的能力了。
他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太宽松了一些。
“墓室?”布兰多并不在意这些巫师学徒的表现,他自己第一次冒险时比这还要不堪,看到这些巫师,他反而有一种看到了游戏中的新手的亲切感。
琥珀之剑是一款很有生命力的游戏,菜鸟和小白总是随处可见的。
“是的,墓室,后面没路了!”
“这就到底了?”布兰多不禁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墓穴竟然就这么短,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过去游戏中这种小型地下城也不少。
毕竟这是墓穴,不是迷宫,不是每个墓穴都要和安培瑟尔地下那个公共墓窖相提并论的,琥珀之剑毕竟是以真实性为第一目标立足的。
“那个墓室是怎么样的?”他又问道。
“里面有个大石棺。”那个巫师学徒语不惊人死不休:“还有许多那种卡片。”
……
第二百五十幕BOSS?
过满是蛛网与尘埃的大厅,墓室位于这座地下城的最末端,一般来讲,就是首领级魔物所在的地方。布兰多一进入这间墓室就本能地感到不对,这间墓室很小,长宽只有数十步见方,整体呈正方形,一口巨大的石棺静静地停在房间中央突起于地面的石质平台上,墓室的建筑风格与外面的墓道保持一致,但墓室内的气氛却明显让人感到压抑。
在或明或暗的光线下,狭小的空间内仿佛徘徊着一股邪恶的气息,空气凝结到冰点,连火把的火苗都被凭空压下一截。
这是首领级魔物的气息,但比布兰多预料中强烈得多,这根本不应该三十级左右的BOSS应该有的气息。不过布兰多环视一周,并未发现BOSS的身影。只能猜测BOSS应该在中央那口石棺中,他拔出大地之剑,放平长剑拦住身后众人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然后他回过头问道:“那些卡片在哪里?”
“在那边,领主大人。”巫师学徒马上指了指石棺另一侧,布兰多这才注意到一具骷髅残骸躺在阴影之中。因为墓窖中到处都是这种随葬的骸骨,所以之前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如今被人一提示,他立刻注意到那具残骸的与众不同——这座墓窖中随葬的殉葬者应该都是奴隶,身上大多不会穿着什么华贵的衣服,即使有,也大多随着时间的流失都炭化变成尘埃。但那具残骸身上却穿着一件完好的长袍,手边还放着一支手杖,布兰多一眼就认出那是一位巫师,除了巫师之外很少有人会用魔法黑木这种珍贵的材料来制作手杖。
巫师的遗骸身边散落着几张亮闪闪的卡片,正是命运卡牌,一共有五张。
巫师会携带命运卡牌这并不奇怪,其实这已经不是布兰多第一次从施法者的遗物中发现命运卡牌了。巫师们是一群对于这个世界上所有神秘事物都充满了好奇与探索之心的人,他们往往会收藏一些那怕自己也认不出来的奇怪小玩意儿,每年因此而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至少布兰多就听说过有人因为收藏了邪神的雕像因而被诅咒的。所以巫师们收集一些神秘的小卡片,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能用什么法术拿过来吗?”布兰多问道,他本能地感到这间墓室有些危险。首领级魔物有很多种,有些非常棘手并且懂得设置陷阱,虽然外面不过是些墓穴食尸鬼,但难保这间墓穴的主人不会是一头高阶的骤亡幽魂什么的,他不想进入对方的主战场去与对方交手。
关键是,这个墓穴给他一种非常难以言喻的感觉。他经历过“狼祸”,就是面对呲牙咧嘴的野兽如同潮水一般涌至面前时也没现在这么紧张过,空气中的危险仿佛凝聚成针,刺得他心脏收缩。他经历的地下城成百上千,对于危机的感应非常敏锐,本能地感到这间墓室有些古怪。
虽然从外面的入口来看,这里应该是一座三十级加强的地下城,理论上来说BOSS应该会是黄金上游的首领级魔物。但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没有人敢打包票说自己百分之百不会出错。尤其是深入墓穴之后,布兰多发现这墓穴的历史久远得不可思议,如果是在埃鲁因与银精灵统治之前这座墓穴就存在的话,那么它起码历经了上千年的岁月。
像是墓穴与地下城这种东西,历史越长,里面的怪物也就越古怪离奇。琥珀之剑在这一点上非常写实,布兰多不得不小心从事,他比较相信自己的判断与经验。
学徒们一齐摇了摇头。
“我们试过了,领主大人。”有人鼓起勇气答道:“但那口石棺似乎有什么力量可以消解我们的魔法,只要我们的法术一靠近那石棺,就会立刻消失。”
“消失?”布兰多问道:“是被解除了?”
“不,我们并没与感觉我们的法术被拆解了。与其说是……不如说是被切断了联系。”一个学徒答道。
阻隔精神力,应该是心灵能力。布兰多马上就得出结论,心灵类的法术最著名的就是灵能,其次圣言与巫术也涉及一部分。而在琥珀之剑中幽灵就是以运用心灵异能制造幻术出名的,它们扭曲人的心灵,将恐惧千百倍的放大——你感到她们冰凉的指尖穿过你的胸膛的时候,你就已经化为了坚冰——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内心已经永堕黑暗。
因此石棺里面果然可能是幽灵领主,因此布兰多想了一下,放出口袋里的白鹿雕像。所有人都看到一头浑身散发着荧光的白鹿出现在墓穴中,随行的佣兵们起先吓了一跳,不过发现是自己领主大人的召唤物后,才松了一口气,只是看向布兰多的目光,又莫名地多了些敬畏。
白鹿在埃鲁因的传说中是圣灵,受白鹿所眷顾的人往往成为传说中的英雄,这样的说法在南方的山民中尤其有卖点,因为偶尔也有人会目击森林中的白色雄鹿。
白鹿出现后,竟微微后退,不安地用蹄子掘地。它这个表现让布兰多一皱眉,圣灵白鹿是一切邪物的克星,石棺中的首领级魔物竟能让它感到不安,布兰多立刻警觉起来。方方面面的细节都证明他一开始的直觉并没有出错,这墓穴肯定有古怪。
他忍不住和夏尔互视了一眼,之前拆解外面的封印的时候,两人其实就已经发现不对了。
“要……我们去把那些东西取过来吗,领主大人?”一旁那个巫师学徒一边观察布兰多的脸色,一边有些战战兢兢地问道。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墓室内可能有古怪,进去会遇上什么危险谁也说不好,在地下墓穴内冒险本来就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情,恐怖的邪物与致命的诅咒不知夺去了多少冒险者的生命。不过布兰多如今在冷杉领的声威一时无二,如果他下命令,在场的巫师和冒险者们多半也会盲目信任。
但布兰多摇了摇头,虽说如今他已是一领之主,名义上或者在北方那位公主殿下心中可算是一位优秀的贵族,如果安蒂缇娜在这里一定会微言大义地告诫他以身犯险不应当是一个好上位者的所作所为。但本质上来说,现在的他依旧还是那个心思单纯的玩家与来自布拉格斯乡下朴质的青年而已。无论什么借口也好,派人去送死趟陷阱这种做法,就算是正常玩家对一个有智慧有思想的NPC也不一定做得出来。
何况不消多想,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将战利品拿出来,那么这口石棺也不会在这里了。目前看来,也只有将石棺内的BOSS斩杀,恐怕他们才有机会拿到这里的“宝藏”。这是一款游戏最基本的设置,如今的沃恩德虽然早已不是一个游戏,但它毕竟脱胎于琥珀之剑,至少到现在为止,布兰多还没看到这个世界与原本的世界偏离太多。
“你们后退,这里不是你们能掺和的战斗。”他回过头,用长剑指着其他人下达了命令。同时他向夏尔打了眼色,示意两人一左一右靠近。他决定先打开石棺,看看这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但这个命令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他们还没见过遇到什么危险首先自己上的领主。当然大多数人是感到怪异,布兰多的所作所为在这个世界的传统的看法中简直有些不伦不类,或者说得直白一些,简直不像是一个领主或者是一位贵族。不过还没有人不知好歹地议论,有的只是静默,至少每个人能够明白这个命令中所包含的仁义。
虽然每个人都明白,在贵族的斗争之中,只有心硬如铁的人才会真正走到高位。但事实上,没有人愿意追随一个对身边人都冷血无情的人。
年轻的法师勒连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微微屏息。他出身于贵族家庭,在他的印象当中,父亲就是一个整日忙于钻营结交的小贵族,他也见过那些城府深沉、不苟言笑的大贵族,而他所知的布兰多,与他所见过的一切贵族形象都完全相悖。
事实上他身边的佣兵们、甚至连巫师们毫不怀疑地认为布兰多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贵族——是的,因为那位大人知识渊博,几乎什么都懂。也只有贵族,才能有如此渊源的家学。但在勒连看来却并非如此,以他的细心与敏锐不难从自己的领主大人身上发现那些与贵族格格不入的一面,因此他曾一度怀疑布兰多并不是贵族——当然这种怀疑并不能解释布兰多的见识与从容自信的态度,也不会动摇他对于这位领主大人的忠诚,但却时常让他感到疑惑不解。
但直到现在,他才确信无疑。
自从布兰多回头用长剑指着他们下达命令的那一刻,他忽然从那长剑上发现了属于真正的贵族的闪光点。那不是现如今的埃鲁因贵族们所能拥有的气质,那是先古贵族的风范,君王与贵族们的剑永远走在他们子民之前,他们高举着旗帜,带领着先民们从黑暗之中披荆斩棘,走出一条通向秩序与光明的道路。
黑暗之中,流淌的是贵族的血。
那是先古圣贤的道路。
勒连看着布兰多与夏尔的背影,就忍不住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然而这个时候,布兰多与夏尔已经一左一右,将手按在了石棺之上。正是这个时候,墓穴的气温忽然骤然降低,所有人都感到一层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墓穴的四壁上生长,转眼之间就是厚厚的一层雪白。
不过片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牙齿打颤了。
“卧勒个去,这是什么鬼东西!”
布兰多的一声怪叫,顿时将勒连心目中才刚刚建立起来的高大形象打了个粉碎,贵族的风范顿时烟消云散了,又变成了那个大惊小怪的领主大人——当然,勒连并不知道那个形象叫做玩家,他也永远不会知道。
第二百五十一幕邪恶之力
布兰多和夏尔在靠近石棺的一刹那,一股凛然的寒意从石棺上传来。这寒冷与他曾在阿尔喀什的山间地区亲身体会过、那如刀般凛冽严峻的自然界的寒冷截然不同,一股恶念直袭心底,令人毛骨悚然。“这是什么鬼东西?”布兰多大吃了一惊,马上感到一个邪恶的思维进入了他的精神世界。
“凡人,臣服于我!”
一个威严厚重,仿佛天边轰雷滚滚而至的声音带着无边威压在他心底中响起。不好,精神控惑!布兰多心中警铃大作,控惑类法术是一系邪恶至极的黑巫术,通过抹灭灵魂与记忆的效果将拥有自由意志的个体变成施法者的奴隶,这类法术彻底蔑视了生命本身的尊严,早在七百年前的巫师条文之中就被明令禁止研究与使用。如今也只有少数邪教徒与极个别的亡灵巫师才会偷偷研习,但布兰多做梦都没想过石棺里面会躺着一个邪教徒、或者亡灵巫师。
就算早在一千年前,亡灵巫师或者邪教徒也不敢公然为自己建造陵墓,更何况亡灵巫师大多追求不朽,数个世纪以来殒落的无数亡灵巫师中倒有一大半是死于非命。
亡灵巫师们也从不相信灵魂会安息于大地之说。
“匍匐吧,颤抖吧,为你们的罪孽无助地哭泣吧,接受这天地之间无边的怒火吧!”那个滚滚如雷鸣的声音尖啸道。
布兰多已经冷静下来,精神世界中的重重威压已经在他面前形成一座无边无际的巨人,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和这巨人站在一片无边无际漆黑如墨的平原之上——巨人抬起手掌,如山般向他按下来,一时间风云变色,仿佛天地的中心就只剩下那一只越来越大的五指山。
“给我滚!”
布兰多咬紧牙关,怒吼一声。他心知这是幻象,但面对那越来越近的巨手背上还是忍不住冷汗孜孜而下,真实感太强了,甚至风压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理论上来说,控惑系法术是针对精神的攻击,只要意志足够坚强,对方就拿他没什么办法;他过去在游戏中有过几次类似的经历,但不幸的是还没有成功的例子。战士的意志实在太低,几乎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都是眼前一黑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复活的圣殿之中。
这种倒霉催的经验对他半点帮助都没有,因为在这个世界可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布兰多绷紧了神经,准备直面接下来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他忍不住心想自己连狼祸都平安无事地杀了一个来回,莫非会在这阴沟里翻船?正想间,排山倒海般的巨掌已从头顶压下——精神攻击直指灵魂,忽视几乎一切外在防护手段,而战士的精神抗性又是最脆弱的,正常来几乎不堪一击——但让布兰多没有想到的是,那巨大的手掌还没来得及摸到他的一根头发,仿佛是在他头顶上空遇到什么巨大的阻力一般,竟然轰一声分崩离析,四分五裂了。
他亲眼看到那手掌好像击中了什么东西,从中央产生了一道裂纹,然后爬出几条长长的裂口,转眼就化为无数碎片消散。
“这不可能!”那个滚雷一般的声音戛然而止。
巨人的手掌崩碎后,化为一阵轻风烟消云散,布兰多明显感到原本可怕的精神冲击真像是拂过水面的轻风一样,只在他的精神屏障上产生了几道涟漪而已。
“这?这这……?”
布兰多当时就愣了,他第一个反应是莫非这石棺中的怪物竟然是如此的外强中干,但明显有问题,能施展这么高阶的黑巫术的存在至少也得是夏尔那个水准,怎么说也不至于连个战士系的角色的意志屏障都突破不了。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突破不了的问题了,而是压根没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粗俗点说就是连汗毛都没伤到一根。
那种感觉就好比是你明明知道对方是一个可怕的大BOSS,绷紧了神经等对方这致命的一击降临的时候,结果对方一下变成了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这、这反差也太大了一些,这都叫什么事啊。
布兰多正迷惑不解之间,无边漆黑的世界之中忽然传出一声尖叫:“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人类,人类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意志力!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天空之上那庞大的声音此刻竟然带上了一丝沙哑的破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抓扯着头发的疯婆子。
“恩?”
布兰多忽然反应了过来——意志力?“哈哈!”他马上就忍不住想要在心中放声长笑,因为他这才记起来自己的意志属性因为安德莎在他身体中注入神之血的缘故,早已被千百倍的提高了,以他现在的意志强度,这种程度的精神攻击在他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
如果安德莎现在还在这里的话,布兰多觉得自己肯定忍不住要抱住她亲一口,这简直是太妙了。不过他也有点汗颜,在游戏里当战士当太久了,一时习惯成自然,竟然没想到这一点,还差点被这怪物给吓住了。
不过他马上冷笑起来,抬起头看着天空上重重的黑云,心想让你控惑哥——哥一身意志好几百啊,十环以下巫术基本免疫,就算是找个白银躯体完全重塑的巫师也未必有这么高的意志力。不过现在他所处的这个世界明显是精神领域之中形成的重重幻境,石棺中那怪物胆子不小,此刻竟然还没退出去,布兰多顿时咬了咬牙,一记精神冲击向着天空中放了出去。
“啊——!”天空之上顿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本来按理说布兰多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是不可能放得出精神冲击的。不过那是指攻击而言,事实上这个世界还是布兰多的内心世界,受他所主导。因此布兰多此刻的攻击可以说是他意志力的自我防护与反击;本来在精神领域层面的作战中客场作战就受限极大,要求侵入的一方意志力必须能彻底压制受术者,可笑的是那怪物发现布兰多的意志高的出奇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就在布兰多的攻击中吃了一个大亏。
“啊啊——!”那怪物带着一连串的惨叫终于从幻境之中狼狈逃窜,无边无际漆黑的平原一瞬间烟消云散,布兰多一个激灵,这才从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清醒过来。此时他浑身上下几乎已被冷汗浸透,但马上就听到耳边响起了某位大姐姐关切的声音:“布兰多,布兰多,你怎么了?”
那是奥塔莱丝的声音,奥塔莱丝与布兰多心灵相通,第一时间感到了布兰多的异常,不过她才刚刚开口,布兰多就已经眼神一清恢复了过来。精神世界的交锋看起来激烈,但现实里不过才过了一瞬间而已。
“石棺里有只怪物,差点着了那东西的道。”
“精神攻击?”奥塔莱丝反应很快,她脸色一肃,问道。
“恩。”
“你没事吧?”
“没什么。”布兰多感到有些疲惫,精神消耗相当大,不过他摇摇头表示无妨——他相信石棺里那怪物一定比他更惨,他意志属性100多点,在三四十级这个水平的精神攻伐中和核武器差不多。刚才那一击他相信就算没把那怪物直接干掉,至少也打了个半死。
“咯咯,也是呢,才想起来你这小怪物被神之血改造过,那怪物真是倒霉呢。”骑士姐姐忍不住笑了起来。
布兰多忍不住苦笑,不过奥塔莱丝倒是没说错,他现在倒的确不好说究竟还算不算是人类。又是精英模板,又是神之血的,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纯种埃鲁因人了。
“夏尔,你没事吧?”他马上回头去看自己的法师侍从,当初和他一起靠近石棺引起那怪物攻击的只有夏尔。他自己是有这么高的意志防护,但夏尔可没有,他本来还担心对方受到控制,但没想到夏尔也是正站在一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你没事?”
“领主大人你没事?”夏尔也如此开口道,显得有些惊讶。
“啊。”年轻的侍从眨了一下眼睛,这才反应过来:“精神控制类效果对我无效的,我毕竟不过是卡牌而已。倒是我正担心大人您呢,不过大人竟然……按说……咳咳,大人您真是出乎在下的意料之外,竟然连精神攻击也能应付得这么游刃有余,真是英明神武啊……啊哈哈!”他打了个哈哈,哈哈笑道。
布兰多无奈地叹了口气,的确按说一个黄金阶的战士面对同等级的精神控制豁免的机会是极小的,不过也算是这怪物倒霉,正好遇上他和夏尔两个奇葩,一个意志高得出奇,一个压根就不吃精神控制。
如果石棺里是个BOSS的话,估计是琥珀之剑最倒霉的BOSS之一了。想到这里,他已经准备去打开石棺。
……
第二百五十二幕夏尔的意外事故
布兰多打开石棺的时候。
此刻墓穴内的温度已经降低到一个程度,四周的墓墙上都生出一层毛绒绒的白霜,黑暗之中隐隐传出一种细微的咯咯咯的声音。和其他人一起站在门口的尤塔听到这声音微微一怔,她回头去寻找声音的源头,却发现是自己身边的商人大小姐脸色发白、冷得直哆嗦、上下牙打颤发出的声音。
“你没事吧?”这位灼发碧眼的女佣兵团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这小姑娘冻成这样还要坚持站在这里。不过她倒是知道在场的所有人中这位领主大人的“未婚妻”小姐应该是实力最差的,于是好心地问道:“要不要我先送你出去?”
罗曼双手抱住肩膀,冷得直哆嗦,但一边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用发颤的语调答道:“不不不不要……我我我要要要看布布布兰多开开那那那个棺棺材,我我我要要要看看看里里里面是是是什什什么……”
“可你不冷吗?”尤塔明明看对方冷得要死的样子。
“我我我冷啊……”
“那我送你出去好吗?”
“不不不好!”商人小姐这么回答的时候,明显是一副好奇心战胜了理智的语调,充分地表达了自己就算是冻成冰雕在这里也一定要看看那石棺里面究竟有什么的样子,这样的理念如果放在布兰多原本那个时代,至少也是探求真理的先锋什么的。
“……”
尤塔显然不理解什么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她看着这个古怪的小姑娘一时有点无语,她当然不知道一年之前在布契玛达拉入侵埃鲁因那一夜时,布兰多看着小小罗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也是和她差不多的想法。
而就在女佣兵团长有点无语的同时,布兰多终于在夏尔的帮助下“嘎嘎嘎”撬开了石棺的盖子。这具巨大的石棺整体呈梯形,有点类似于埃及法老陵墓内那种风格,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与当代的克鲁兹文化圈的墓葬风俗截然不同的地方来,克鲁兹人的棺材一般是长方形或者像吸血鬼的棺材一样的六边形,埃鲁因人的文化和克鲁兹人一脉相承,也相差无几,而山民的墓葬风俗一般是不用会到棺材的,而是在墓穴中还会挖出一个墓坑。因此布兰多断定这墓穴可能有些年头了,至少还有在山民的历史之前。
为了保险起见,布兰多只把棺盖推开一条细小的缝隙,不过他马上愣了一下。因为从缝隙中透下去的火光来看,这巨大的棺材里面竟像是空空如也的样子,根本看不到本应该占据主要位置的骸骨或者是木乃伊,倒是看得出来有不少随葬金银器。
“BOSS不在这里面?”布兰多心中疑窦顿生,他小心地向一旁的夏尔打了个手势,两人马上将棺盖推开,这才发现石棺里面并非是没有东西。就在那些表面氧化的金银器之间,巨大的石棺中央原本应该盛放骸骨的位置,现在静静地躺着一堆水晶碎片。
布兰多一看到那些水晶碎片,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直升而起。因为这些水晶碎片竟然是呈现出一个隐约的人形躺在一张布帛上,有明显的四肢和躯干部位,但是没有头。
“卧槽,学姐大人你可别吓我。”布兰多忍不住用自己一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不过他横看竖看,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的残骸。
“这是什么鬼东西?”夏尔一眼看到棺材里面的这些水晶碎片,也是忍不住愣了愣。一般来说,很多地方的墓葬风俗中都有将下葬者制作成木乃伊保存的习惯,不过制作木乃伊的手段千奇百怪,但将人弄成水晶一样形态的却没见过。而且还没有头,这就更古怪了。
布兰多仔细检查了一下棺材内部,除了这堆人形的水晶碎片之外,就再无其他看起来类似于遗骸的东西。如果没猜错这就应该是这座墓穴的主人,至于旁边那些随葬品,布兰多一眼就认出这些随葬品中几件眼熟的东西,都是魔法装备,估计在游戏中的话这些就是这次BOSS战的奖励了。
难道这就是BOSS?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再一次将目光落在那堆水晶碎片上。不是吧,虽说自己的精神反击是很犀利,不过被自己一下就秒成了碎片,不至于这么弱吧?布兰多一时间顿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起来。
可不只是布兰多,夏尔好像也感到眼前这堆人形水晶碎片上有点眼熟起来。他有些不太确定地在心灵传讯中提了一句:“好像……这就是之前那东西啊,头儿。”
布兰多点点头,没有回答,他目光一闪,忽然在那堆随葬品中发现了一件异常眼熟的东西。那件东西躺在一大堆金银器之间,就是一片巴掌大小暗灰色的石片,表面黯淡无光,看起来像是从棺盖上脱落的碎片一样。如果不是布兰多感到有些迷惑不解,视线在石棺中反复扫了几遍,一时间恐怕还真注意不到这样一片平常无奇的石片。
不过他轻轻“咦”了一声,一把抓起那东西,忽然发现这东西和一件自己见过的东西非常相似。他犹豫了一下,马上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件东西来。
那也是一枚石片,灰暗无光,除了大小只有拇指大小之外与布兰多手上这一片较大的石片几乎别无二致。这片小石块是当时他在泽维尔山道与罗曼、芙雷娅一起逃亡的时候在黄金魔树所在的“禁果园”发现的内松子爵的遗物,当然,也可以说是安蒂缇娜父亲的遗物。
他记得当时在安蒂缇娜父亲的所有遗物中,也就只有这片石片是唯一他不认识的东西。他当时以为这石片是某种炼金术材料,毕竟琥珀之剑中材料千千万万,他不认识也正常得很,他是战系职业,不是副职玩家。
不过后来根据炼金术士塔玛的识别,这东西也并不是矿物,或者类似其他的炼金术原料,上面没有一点魔法反应,更像是一片普通的石片。布兰多好几次都想将它丢了,不过最后还是没舍得,毕竟是在特殊场景下取得的,说不定是剧情向的物品,丢了的话就找不回来了。
可他也没想到,竟然在托尼格尔境内的一个无名墓穴中,此刻发现了与这石片类似的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
这奇怪的石片出现在这些随葬品中说明它本身一定有什么价值,至少得到了这墓穴主人的认可。布兰多扫了一眼其他的随葬品,虽然说不上价值连城(毕竟是三十级地下城的奖励),但至少大部分是魔法物品,剩下的也是代表着等价物与艺术品的金、银、陶器。
这枚石片出现在安蒂缇娜父亲手上,此刻又出现在数百里之外这座来自于上百世代之前的古代墓穴中,两个不同时代的秘密此刻纠缠在了一起,让布兰多皱紧了眉头。
他想了半天也得不出结论,最靠谱的推测就是这石片是某种特殊的随葬品,可能在某个时代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而内松子爵又正好是一个“考古”爱好者,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不过这么说有点对死者大不敬的味道,毕竟没有任何侧面证据可以证明安蒂缇娜的父亲是一个盗墓贼。
何况内松子爵随时将这样一枚普通的石片带在身上,和给安蒂缇娜的信放在一起,说明他对这件藏品至少是很自豪的,布兰多实在想不出这东西有什么价值值得珍贵的,这又不是来自石器时代的燧石矛尖。
布兰多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慎重地将这石片收起来,至少这奇怪的石片出现在这墓穴中就说明它经历的岁月可能已经比埃鲁因本身更加漫长。
“咦,这里还有命运卡牌。”
布兰多忽然听到夏尔在心灵传讯中有些惊讶地说了一句。他回过头,看到自己的侍从向石棺内勾了勾食指,层层叠叠的蛛网内顿时飞起一只黑乎乎的东西来,像是个盒子,盒子表面有一个阳刻正三角形,三角形内边中有一个与之相切的阴刻圆形,两个图案构成一个奇特的符号,这个符号周围有些升腾的火焰纹理。
但他目光一闪,却看到盒子下面银光一闪,竟然连着一条细细的、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银线。布兰多一看到那条银线,脸色都变了,声音都有些发颤地喊道:“快放下!”
可惜太晚了一点,夏尔已经将那盒子抓在手中,他回过头不解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但忽然之间,整个墓穴开始震动起来,地板一波波剧烈摇晃,天花板上灰尘簌簌而下,只见四周承重的柱子开始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的声响。这下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明显是某人触发了某个不得了的机关。
“啊!”夏尔吓了一跳:“啊……大人,这只是个意外。”
对他来说这倒真是个意外,从卡牌的背景上来解释他其实一个成长于象牙塔之中的巫师。与冒险者不同,NPC巫师几乎无一不是在浩瀚的书海之中成长起来的,他们与冒险没什么关系,更不会知道地下城中哪里会有机关陷阱。
但夏尔的实力让他和布兰多都忽视了这一点。
而且布兰多还忽视了更重要的一点,夏尔是原住民,而不是玩家巫师。
“卧槽!”布兰多心中顿时卧了一个大槽,他马上说道:“先别管什么意外了,快跑,这墓要塌!”琥珀之间中大多数地下墓穴都设有自毁机关,只不过稍有点经验的玩家就不会上这种恶当,他现在看着夏尔心里只是茫茫多的汗。
两人互视一眼,同时一个转身。
……
第二百五十三幕变故中的变故
两人都极为有默契,夏尔转身的一瞬间就双手一张,也顾不得石棺里正四散乱爬的蜘蛛或者是其他什么多足虫子,一把抱起零零散散的随葬品就向外冲去;而布兰多猛地向一边扑去,一个翻滚避开从天花板上轰隆一声掉下来的石板,正好来到了那具歪倒在石棺边上的骸骨边。
他爬起来呸呸两口吐出嘴里的沙土,四下一扫就看到了骸骨下面的几张命运卡牌,这个时候头顶上的沙土已经滚滚而落,差点就要将那些卡牌埋在下面,布兰多赶忙伸手去扒,可这不扒还好,一扒之下旁边他注都没注意过的那具歪在一边的骸骨两个眼眶中红光一闪,忽然“哗啦”一声整个人直立了起来,伸出一双爪子卡向布兰多的脖子。
布兰多吃了一惊,要说区区一具排骨架子,连最不入流的玛达拉最低阶的骷髅士兵都还要不入,放在平日里布兰多根本不会理会。但此刻几十方土石正从他头顶倾盆而下,稍一犹豫整个人就会被活埋在墓穴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发明亮的火焰之矢竟是恰到好处地从他身后射来,刚刚贴着布兰多的脸颊擦过,“轰”一声击中那卡住他脖子的骨头爪子;火花四溅之下,布兰多几乎感到自己的头发都因为灼热而卷曲起来,不过那骸骨的爪子显然也禁不起这种程度的攻击砰然断裂,他身上压力一松,立刻抓起命运卡牌亡命后退,只听身后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四分之一的墓穴已经完全坍塌,沙土差一点就淹到了中央的石台上。
布兰多背上出了一片的冷汗,忙回头去看是哪个家伙心理素质这么好,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竟然射出这么精准的一发法术,这法术的恰到好处在他的游戏经历之中也是生平仅见——在他的印象当中夏尔手下的元素使学徒并不多,一时竟想不起谁竟是有这么胆大心细。
可回头一看,布兰多竟然看到一张他怎么想也想不到的脸——只见在墓穴入口方向,小罗曼正竖起食指一脸小得意地向他摆了摆,指尖上还有一束正在消散的火苗——看商人大小姐一副献宝的样子,她正想说什么,可马上就被女佣兵团长拉了一把逮了出去。
“这大小姐什么时候学会魔法了!”
布兰多一时忍不住想到这丫头还蛮有法术天赋的嘛,法术放得这么准,好多高端玩家都没这个水平。不过他马上就想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可能性,说不定小小罗曼刚才根本就没认真瞄准过,只不过是运气好恰好“打偏了”罢了。
一想到这点布兰多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越想越觉得按照那死丫头的一贯表现,这才是事实的真相。他马上下定决心一定不要让那小魔女继续接触魔法了,否则说不好哪一天他就被来自后方的火球给炸熟了。
这个时候墓穴门口还剩下几人,其余的人大多撤了出去。布兰多马上向剩下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快走,而自己也紧跟着向墓门冲去。其他人大概是看到自己的领主大人已经脱离了险境,也纷纷退了出去,可没想正是这一刻,一口气冲到门口的布兰多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晰而古怪的声音:
“啪嚓!”
本能地警兆如同闪电般从身后袭来,布兰多感到身后寒毛直立,下意识地向旁边一站。只见一根闪烁五颜六色晶光的水晶尖刺刷一声从他原本站的位置飞射而过,如果先前他再向前走一步,那么这根长矛毫无疑问就准备在他胸膛上开一个血洞。
他好悬没被吓个半死,回头一看,却发现一头浑身闪烁着水晶一样光泽的晶体生物正从那石棺中爬出,那东西确切的说看起来像是个水晶人像——水晶的躯体隐约可以看出外面是一条长袍,它大约有五英尺高,体格健壮,但是没有脑袋——布兰多估算了一下,这东西若是有头颅和脖子,在埃鲁因人中也算是体形高大的那一类。
毫无疑问,棺材里之前绝对藏不下这么一个家伙的,布兰多首先就想到了那些水晶碎片。不过这样的BOSS他以前在琥珀之剑中竟然从来没见过,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新奇,要知道四十级以下很少有怪物是他不认识的。
此刻那东西已经彻底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虽然完全由水晶构成,但动作说不上僵硬,布兰多估算对方的敏捷起码有七十个能及左右,只有他的一半,不过之前那根水晶长矛带起的破空之声至今还让他心有余悸,攻击力起码和不使用要素之力的维罗妮卡齐平——这东西是个力量型的怪物。
而且还擅长精神攻击。
布兰多心中一冷,这些数据忽然让他想起了一个东西。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才不过一年,他至今还可以清晰地记得他穿越过来之前的最后一个版本,“无望之夜”过后的版本叫做“大地复醒”,这个资料片按照惯例没有任何介绍,不过石板战争的后期、头狼埃希斯灭亡之后法恩赞与玛达拉大打出手,整个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两大阵营玩家之间的殊死搏斗上。
当年他在奥尔喀什群山之间的战争,不过是这场庞大的战役的冰山一角而已。
这场战斗的起因说白了也不过是因为资源的争夺,一片从未被人涉足的区域在东方的荒野之中被一群冒险者发掘出来,战火因此而起。布兰多至今还记得那个关于东方的传说,关于荒野之上一些前所未有的新的生命形态的传言。
晶簇。
一种生命力比人类顽强百倍,掌握着强大心灵力量的异灵。
不过这里怎么会有晶簇?这既不是一百年后,也不是在遥远的东方异域,这里是埃鲁因,在文明的疆界之内。
虽然布兰多不敢肯定一百多年以前的沃恩德是不是也有晶簇存在,尤其是在埃鲁因境内——若说存在的话,那么游戏设计者这线也未免埋得太长了一些,这算是游戏的第一个版本——那可是现实时间近十年的跨度。不过带着这种疑惑,他还是还是拔出大地之剑,因为那水晶怪物已向他伸出双手,又是一根水晶尖刺呼啸而来。
这一瞬间布兰多已经看清尖刺是从那怪物背后射出的,他反手一剑将之在半空打得粉碎。但这一击竟让他感到手臂微微发麻,虽说他还未动用黑暗之龙的狂热能力,也没有用到增强水晶,不过也足以说明问题了。
这怪物的攻击力的确不向一般状态下的维罗妮卡,这进一步应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也就是四十级BOSS的巅峰水平。
布兰多心中暗暗感到不妙,若是平常情况下他遇到这么一头BOSS肯定是大喜过望,虽说战利品已经到手,不过BOSS的经验也比普通的怪物多出不少,何况BOSS身上一般会有些特殊的炼金材料,这是平时采集都采集不到的。但偏偏不是现在,墓穴内此刻地动山摇,随时可能坍塌,然而对方看样子似乎并不想要让自己平安离开的样子。
布兰多知道这是这个地下城设计的一部分,不过这怪物攻击力又强,灵巧也不算太差,若是拼了命要将他留下来的话,那还真不好玩。即便是对面的心灵攻击对自己无效,可他现在要解决这怪物也不是分分钟可以得手的事情。
何况看这怪物之前的表现,智商也不会太差。
“可千万不要陪我玩啊,你自己也会被压死,对吧?”他忍不住默默对对方念道,同时一边沿着摇摇欲坠的甬道小心后退,眼看墓室的门就近在眼前,他刚要松了一口气,可没想到正在此时那怪物忽然像是发了疯似的向他扑了过来。
“我靠!”
布兰多忍不住立刻启动了冲锋技能,整个人化作一道流星射向墓室外。那怪物却好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忽然停下来发出一声类似共振似的颤鸣,整个地穴嗡嗡震动起来,布兰多看到前方白光一闪,墓室的大门上竟然出现了一片厚实水晶墙。
他心中一沉,已经明白要想从这里逃出去,估计还是得先把对方干掉才行。布兰多暗骂了一声,回头老老实实面对那怪物,可没想到那怪物施展完法术之后竟然停了下来,它看了布兰多一眼——
布兰多确定那怪物是在看自己,虽然它没有头颅也没有眼睛,但他心中当时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那怪物看了他一眼,然后向后退去,布兰多看到它又重新爬上了石棺,然后跳了下去。
整个儿跳了下去。
然后消失了。
布兰多确信那石棺的深度绝对不足以将那怪物整个遮住,他看到这样一幕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即一下反应了过来:“有密道!”
布兰多立刻明白那怪物想干嘛了,那怪物竟然想把他坑死在这里。当然,这种狡诈的BOSS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但这怪物竟然想算计他,这让他有点无法接受,当他还是新手么?
……
第二百五十四幕牌组,逆境天堂
你见过泥土沙砾如同瀑布倒悬?布兰多此刻有幸亲身体会,周围已无立锥之地,眼看要被埋藏在这重重山腹之中,他并无后路可退,仿佛已濒临绝境。那怪物彻底消失在了石棺之下,他咒骂了一声,双手高举大地之剑由下向上一挥——一道月形剑气分开土石直扑向中央石台,这剑气虽比不上白鸦剑术动则利剑数十米那么惊才艳绝,不过十尺之内的距离亦顷刻而至。
“起!”布兰多怒吼,大地之剑上的魔力从最底层的次元震动了。
一声巨响似若利剑撕开地面,一条直线上原本松动的土石中涌出一排向上交错的岩牙,这些石柱顶住天花板并挡住两侧向中央滑动的土石,为布兰多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道路来。
大地之剑,哈兰格亚号称岩石之权杖,传说手持这权杖的人可以号令大地。当然,现实没有如此夸张,但在这地下,无疑是它的主场。
濒临崩溃的墓室暂时稳定下来,但也只是暂时,石柱上已出现了细细密密的裂纹。布兰多回头看了一眼那闪烁着五彩晶光的水晶之壁,犹豫了一下——混沌晶壁,这个法则法术不是在几秒内可以击穿的,他马上转头向中央的石台冲去。
爬上石棺,这巨大的梯形容器下方果然已经打开,一条神秘的向下深入地底的通道出现在布兰多面前。由于没有火光,通道中一片昏暗,一级级阶梯仿佛通向传说中乔根底冈下的焦热深渊。顷刻之间身后已传来密集的碎裂声,石柱正在崩溃,布兰多不敢多想,一咬牙纵身一跳滚进了石棺中。
外面的墓室此刻彻底坍塌,天花板像是漏斗一样倾覆下来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一股巨大的风压裹夹着沙石从外面涌进来吹得布兰多睁不开眼睛,随后一声轰鸣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之后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火光彻底熄灭,原本外面墓室中的火把被沙土覆熄,布兰多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他机警地横过大地之剑向前一扫,以防那怪物在一旁偷袭,但周围空无一物,那怪物似是知不是他对手,竟已远远逃开。
布兰多这才忍不住啐了一口。
“所以我才讨厌和有智力的怪物交手。”进入黄金领域的战士感知能力远胜常人十倍,即使完全无光,他也准确地摸索出口袋里的一枚萤石。举起这小小的石头,黯淡的光芒在周围映出一个狭小的空间来——
这是地下的地下。
石棺上面已经被彻底封死,大量的土石甚至涌进密道中,他先用剑向上捅了捅,但土石互相堆叠压得死死的,看样子是没机会挖出去。布兰多又低声咒骂了一声:“该死,夏尔,在么?”
心灵的那一头没有距离,但沉默了片刻。片刻之后,年轻法师侍从的声音响了起来:“呸呸……这鬼地方……我在,大人,你没事吧?你在什么地方?”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问题。
布兰多抬头看了看这狭小的空间,人工开凿的隧道既狭窄又粗糙,像是粗心工匠的敷衍作品。“我也不知道,应该还是在那间墓室下面,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只是墓道坍塌了一部分将路堵住了,茜小姐正在和其他人想办法挖开一条通路。”
“其他人呢。”
“都好,没有人受伤。罗曼小姐也很好,她正在烤蘑菇呢。”
“烤蘑菇?”布兰多一愣。
“咳……她找到了一些墓地苔。”
“那东西她也吃得下?”布兰多这下有点莫名惊诧了,不过也松了口气,那小女人正元气满满,看样子的确问题不大。“由她去吧……”对于自诩为大商人的少女,布兰多叹了口气,决定采取纵容的态度。
夏尔没说罗曼小姐烤蘑菇其实是准备给大人你吃的,而是问道:“对了,石棺里的战利品还在我这里,东西不少呢。大人,要不你想办法把我召唤过去,说不定在下能帮上什么忙。”
布兰多笑了下,自己的扈从语气里的关切他还是听得出来,不过没好气地答道:“现在还是下午,离重置阶段起码还有十个小时,头晕的话去休息下吧。你那里离地面有多远?”
“哈,我想应该很近,大人你知道,我一向对自己逃命的本领是相当自信地。”
“这并不值得夸耀嘛。”布兰多心想,“那你尽快想办法出去,联系上外面的人。”
“好计划——但等等,大人,我要怎么尽快出去?”夏尔立刻叫了起来。
“你是巫师,这种事情还要我教你?”
“巫师也不是万能的啊。尤其是我这种可怜巴巴的法则的研究者,大人你或许不知道,私下里白银联盟的人都管我们叫学者——好吧,我是说这个头衔也不错,但您叫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人怎么办呢?我又不是那些满脑子肌肉的暴力元素使……”
这家伙竟然卖起萌来了,布兰多有点无语。他一边举起萤石,微弱的光芒沿着粗糙的岩壁向下蔓延,映出一个回旋向下的空间。他一只手握紧剑,正准备下去看看,但心灵中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等等,大人,你那边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的发现——”夏尔叫道。
“恩?”
布兰多停下来:“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大人你还记得我最后拿那个盒子吗?那是个陷阱——”
不提那盒子还好,一提起来布兰多就有气,这家伙竟然还好意思说,他正要爆发,却听自己的法师扈从赶忙补充道:“大人等等,我要说的是那盒子是空的。”
“一个空盒子就把你给坑了,巫师的脸都让你丢光了。”布兰多没好气地说道。
“好吧,那是个意外,不过情况不是这样的。那个盒子是旅法师的随身物品,我认得上面的标记。正三角形与内切的圆,代表着稳定的铁则与内在的衡量,外面的火焰是埃克罗尼亚的黑焰,这个盒子一定和崔西曼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想告诉我这是他的墓穴吧?”布兰多眼皮跳了一下。
“差不多吧,我怀疑这墓穴下面另有玄机。”
“再有玄机也只是四十级左右的地下城。”布兰多心里闪过这句话没有开口,不过他也怀疑这墓穴下面还有和旅法师相关的事物,他心中隐隐有一丝联系。想到这里,他这才想起将手上的卡牌拿出来在荧光下一看。
五张卡牌。
第一张牌上绘制着雾气中的施法者的形象,朦胧的烟云之中形成一个纤细的剪影,不过有四只手,修长而有力——三支手高举着编织一个法术,另一支手指向前方,一支大军正在雾气中行进。
埃克罗尼亚织法者(逆境天堂X),7暗;【生物——艾克洛亚民/织法者,25级精英】;效果:横置,支付5%生命,获得光1。“埃罗之眼——”
接近白银巅峰的巫师,不过特效类似于一张地牌,又没有维持费用,布兰多心想这种牌倒是多多益善。接着他又拿出第二张牌,这张牌上用抽象的方式绘制着一个穿着长袍的男子,该男子双手抱头,看起来像是得了偏头痛。该卡牌的名称叫做焦虑症,效果一阵乱奇葩的:
焦虑症(逆境天堂VII),2能量;【法术——即时】;效果:复制一个费用不超过30的法术效果,本回合于它之前每使用过一个咒语,便将此咒语复制一次。“时间如沙砾,匆匆流逝”一看到这张牌,布兰多就忍不住暗叫了一声卧槽。虽然他一时还未完全搞清楚这张牌描述的效果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从字面上的意思来讲,至少也属于那种“虽然看不明白,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的东西。
不过这个2能量是什么?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个东西,视网膜上幽绿色的文字一扫,一张卡牌出现在他视野中——
埃克罗尼亚的逆境熔炉(逆境天堂III),30暗;【结界·巢穴】;效果:“熔炉”进场时,将其结附于地牌。横置,任意2,牺牲一名埃克罗尼亚士兵,使“熔炉”获得两点能量。“旅人经过大平原时,向北卢德塞火山终日黑云笼罩,火光冲天!”
“妈的,果然是一套牌。”布兰多心中嘀咕了一声,心想自己要在哪里去找那么多埃克罗尼亚士兵来牺牲,正想之间,手上又抽出下一张牌。他一看就微微怔了一下,手上竟又是一张埃克罗尼亚织法者,布兰多面色微微一变,赶忙刷刷将下面所有的牌都翻出来,一张埃克罗尼亚织法者,接着又是一张。
他顿时就呆了,剩下几张牌竟然全是一模一样的埃克罗尼亚织法者,就算是一语成谶,但也不要这样的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同一个地方获得四张一样的牌,这让布兰多心中闪过一个可能,说不定这个墓穴中的卡牌还真是完整的一套?正想间,忽然甬道下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什么人!”布兰多立刻举剑指向那个方向,他看到什么东西在前面的黑暗中一闪即逝。
……
第二百五十五幕旅法师?
黑暗中那道人影一闪即逝,布兰多稍一犹豫就提起剑追了下去,甬道像是没有尽头,萤石的光芒向前延伸,总是有灰白的墙壁出现在视野中。这种颜色代说明岩石上涂了一层石灰颜料,大多数墓道都用类似的方法来防水侵蚀。
脚步声很快在前方放大了,这说明前方出现了一个空腔,布兰多慢下脚步,前方人影一闪,之前见过那水晶人像竟一闪身出现在他面前,抬手就是两根水晶尖刺射来。
“靠!”
布兰多举起剑“叮叮”两声将尖刺打得粉碎,然后咬牙甩了甩手,玛莎在上,这家伙的蛮力实在是大得吓人。那怪物见一击不得手,立刻闪身后退,它动作虽不快,但借助阴影的遮蔽一下就消失不见。
布兰多愤怒地从心底发出连这个场景的设计者听了都要胆寒的诅咒,赶忙又追上去。可他才走了几步,又止住了脚步,回过头,举起荧石,黯淡的光芒像是冲破了狭窄空间的限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倾洒在一条幽深的长廊上。
原来无意之间,他已经冲出了那条长长的甬道。
眼前是一条开阔得形似一间大厅的长廊,一排排柱子矗立在深邃的黑暗之中,布兰多手中的荧光不过只能照亮左近的一下片范围,甚至远不足百分之一的区域。长廊向前延伸,地面铺设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除了蒙灰之外,还布满了裂纹,但可以想象,这里原本是一所雄伟的地下殿堂。
“……”
布兰多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这下面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墓穴的样子,就算是国王的陵墓也没有这么建的。“咦?”他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他发现地面与柱子的下半部分都布满了花纹,他原本以为是壁画,但走近一些才发现所谓的花纹是镶嵌在大理石之中的凹槽上浇铸的银纹。
布兰多手一抖差点就产生了直接跪下去用大地之剑去将这些闪亮的银纹给挖出来的冲动,因为他认出这是秘银——也只有秘银会被用来制作这样的东西:
符文法阵。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他抬起头,将视线投向整个大厅,无声广袤的黑暗之中仿佛孕育着一种沛莫能御的力量,让人一时失去语言的能力:这条巨人国一般的长廊竟是一座符文法阵!他忽然间记起过去一次深入凛冬圣殿的经历——那是传说中北风女神朱庇斯的圣所,一座由四座女神圣像庇护的凛冬圣域,金色的符文绵延数千米,构成终年不休肆掠狂暴的北风——与此同样的壮美与雄伟。
只不过眼前着一座法阵更像是一座墓园,长廊地面上银色的符文好像早已失去了作用,一切万籁无声,静谧无边。
“这是什么地方?”布兰多自言自语道。他好奇地沿着布满蚯蚓一般银色符文的大理石地面前进,脚步声在黑暗中寂寥地回响,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无边漆黑的世界中缓慢前进着。
传说中凛冬圣殿是北风女神的主圣殿,远离尘世,位于今天的远雾山脉之中,但这座墓穴又是何方神圣所建,竟在地下隐藏着如此惊人的宏伟建筑?
他走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唤出奥塔莱丝,小声问道:“奥塔莱丝大人,你在么?”
“恩,我一直都在。”脑子里响起女骑士平静的语气:“你打算进去看看?”
布兰多点点头。
“你以前听说过这个地方么,奥塔莱丝大人?”
“不认识,没见过。”奥塔莱丝也很好奇:“不过这地方来头不小,地上的符文好像比我那个年代还要久远。小家伙,你真是误打误撞也能找到这些不得了的东西呢。”
布兰多苦笑。
“嘘。”奥塔莱丝忽然说道:“那东西在你附近。”
“那东西?”
布兰多忽然反应过来是那水晶人像,他暗骂了一声阴魂不散,正要回头,但奥塔莱丝却叫住他:“别动,它在你后面。你装着向前走,等我提醒你。”
布兰多眼中一亮,那怪物好像很熟悉这里的地形,如果铁了心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还真有点麻烦。不过依照奥塔莱丝的方法,说不定真一下就把对方给骗过来干掉了。
他在心中应了一声,果然不看后面向前走去。精灵御姐和他多次共患难,他完全可以信任奥塔莱丝不会还害自己。
两人就这么在走廊上缓缓前进,脚步声极富有节奏,仿佛是生锈座钟的钟摆一样,滴答滴答地响着。布兰多一只手按在大地之剑的剑柄上,表面上看起来是在观察四周的环境,但实际上精神一直集中在后方,只等那怪物一出现就一击毙敌。
就这么过了小片刻,奥塔莱丝忽然低喊一声:“左后方,第三根柱子后面!”
布兰多想也不想,手上大地之剑仿佛本能反应一般向后一甩,一道白光射向那根柱子后面。轰一声巨响,伴随着一声尖叫,布兰多眼尖看到烟尘之中一条身影飞快地向后退去,不过那东西显然是受了伤,动作比之前慢了好几分。
“还想跑!”布兰多觉得再让这东西跑掉他真要骂娘了,那怪物一退,他立刻启动了冲锋技能,整个人化作一条黑线绕向对方后路,竟是后发先至,先一步堵在了那怪物奔逃的路线上。
烟尘之中果然是先前那水晶人像,这家伙在布兰多之前出乎预料的一击中吃了大亏,竟是断了一条腿。布兰多心说难怪速度慢了那么多,不过这不是他手软的理由,人甫一停下,手上的大地之剑已经向对方刺了过去。
这水晶人像的攻击力虽然高得出奇,但敏捷和防御却是出乎预料的低,理论上来说这个等级的BOSS就算是他偷袭出手也不应该一刀平砍就打得断手断脚的。不过布兰多巴不得怪物都是零防御才好,他这一剑已经用上了全力,剑上隐隐有白芒闪现,正是使用了穿刺打击的表征。
水晶人像退避不及,胸前忽然出现了一张卡牌,卡牌上一圈波纹荡开,正好与大地之剑的剑尖相抵。“命运卡牌!”布兰多吓了一跳,一股巨力已从大地之剑上涌来,他竟握持不住,让剑脱手飞出。
但他顾不得右手好像废掉一般失去知觉,马上向后一滚,左手已经展示了一张白阳之刃的卡牌。一道白金色光芒从白阳之刃上飞出,在半空形成炽炎之剑,一剑刺入那人晶人像的胸膛之中。
整个空间忽然静了一下。
接着那水晶人像胸前忽然产生了一道裂纹,这道裂纹马上“啪嚓”一声扩大到半个身子,那人像好像还想挣扎着扑向布兰多。不过它才刚跨出一步就整个儿彻底崩溃,“哗啦”一声化作一大片水晶碎片洒落了一地。
布兰多和奥塔莱丝同时愣了。
布兰多忍不住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白阳之刃卡牌——卡牌现在已经失去了颜色变得暗淡起来,这是因为被洗回了牌库的缘故,变得暗淡的卡牌在被牌手重新拿到之前,是无法再一次使用的——不过现在他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以为自己是不是拿错成了什么大杀器。
白阳之刃从来不是什么大杀伤的进攻性卡牌,只能说在对付亡灵时显得更有特殊的优势罢了。之前他看到那水晶人像使用命运卡牌,脑子一发炸还以为对方是个和他一样的旅法师,加上联想到之前夏尔的说辞,心中更是笃定,可没想到对方竟是个银样蜡枪头。
这反差也未免太大了。
布兰多愣了好半晌,才注意到自己视网膜上的一行提示:杀死首领级怪物“半晶化的勒德尔”,获得经验72310。“果然是首领级怪物,半晶化的勒德尔,这东西竟然是个NPC类的怪物?”他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往那堆水晶碎片中一看,果然看到了预料中的东西。
一张银色的卡牌静静地躺在一堆碎片之中,映着他手中萤石的光芒,闪闪发光。
“这是命运卡牌。”布兰多就疑惑了,这东西怎么会使用命运卡牌?按照图门的说法,命运卡牌是点燃的法则之火,是一种只有旅法师才能触摸到的法则,而普通人甚至根本看不到这种法则。
他揉了揉发麻的右臂,爬起来走过去拿起那张命运卡牌——银色的卡牌比普通的卡牌稀有得多,同样的费用下也比一般的卡牌更加强大,银精灵公主梅蒂莎就是如此,同样的15费下,她基本是布兰多手上最强的一张王牌。
而这张牌上绘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有云雾的纹理。卡牌的名字叫做“安若度的圣戒”,看起来是一件宝物,但实际上是个法术。
安若度的圣戒(逆境天堂XX),10光;【法术——即时】;效果:下一次攻击无效。“——庇护所——”
“又是逆境天堂……”布兰多一看这牌就明白之前自己那一剑为什么没能奏效,不过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张牌有什么特殊之处,竟可以让一头怪物使用它。若说那水晶人像是一位旅法师,但看来又不太像,旅法师不能只有一张卡牌吧?至少也应该有一张地牌吧?
可他正迷惑不解,黑暗中忽然又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布兰多和奥塔莱丝赫然一惊,这个脚步声在他们听来竟已非常接近,而在此之前他们两人竟然丝毫没意识到附近有人靠近。虽然布兰多觉得自己没注意到还可以理解,但奥塔莱丝不一样,她是来自一千多年前的英灵,虽然实体已不存于这个世界,但感知能力却并未下降多少。
这位女骑士立刻意识到黑暗中前来的恐怕是一位异常强大的敌人。“小心。”她严肃地提醒道。
……
第二百五十六幕钟摆
脚步愈加清晰,夹杂着沉重的金属颤音。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轮廓,有两人高,宽阔得像是一堵墙,紧接着一张冷漠的金属色的人脸轮廓浮现在阴影中,脸上无喜无悲,面无表情;半张脸上上覆满了水晶,水晶还顺着它不明显的脖子一直延续到肩膀处,形成一个巨大的瘤状物。它穿着一件长长的斗篷,斗篷的金属饰条一直垂到地上,一只钢铁般的手从斗篷下穿出,紧握着一支成年人类手臂粗细的青铜手杖。
这怪物在布兰多不远处停下来,它停下来的位置让布兰多暗叫了一声糟糕,因为它正好死不好站在飞出去的大地之剑旁。这怪物站停后,奥塔莱丝和布兰多才听清从它身体中发出一种富有节奏的嘀嗒,嘀嗒的响声,像是心脏跳动一般,这个声音是钟摆的声音,斗篷下笼罩着一只巨大的钟摆,像是发条一样驱使着这怪物的行动。
这是通天之塔的遗迹守卫,Lv92的钟摆人。布兰多脸色变了变,巴贝尔要塞远在万里之外,钟摆人这种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个世界全乱套了吗?何况通天之塔是第七个版本中更新的,以钟摆人现在的实力放在整个克鲁兹也是绝顶的,在繁花之末时代,三个维罗妮卡都不见得是一个它的对手。
布兰多忍不住暗吞了一声口水。
奥塔莱丝好像并不认识这种怪物,她只是本能地感到来者不善,察觉了布兰多细微的心理变化,她问道:“你认识这东西?”
“这是钟摆人。”他一时语结,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东西的实力,“总之很厉害很厉害,我们远远不是它对手,唯一好在这东西是魔偶,不会开化要素,你有没什么办法逃离这儿?”
“不要把我当成救世主,这对你成长没好处。”奥塔莱丝没好气地答道。
“现在还考虑个屁的成长问题啊,跑不掉就都得挂在这里了。”布兰多心想。
但那钟摆人好像没看到布兰多一样,或者说视若不见,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地之剑,伸手一抓,一根链条从它斗篷下伸出来将大地之剑一卷,然后远远地丢了过来。大地之剑哐当一声落在布兰多脚边还打了个转,布兰多愣了,心想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这钟摆人还信奉骑士精神,不杀没有武器的敌人?
那是不是只要他不去捡起剑就万事大吉了?布兰多一时忍不住意淫。不过眼前这高大的钟摆人的确非同一般,最显眼的就是它脸上与肩膀上的水晶,一般的钟摆人是没有这种奇特的装饰物的。不过这对于布兰多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无论是精英个体还是首领怪物,都不是他可以承受的。
说实在话,普通的都打不过了。
那钟摆人将大地之剑丢到布兰多脚边,却开口了,带着冷冰冰的金属腔调:“竟是个旅法师学徒,还用这种东西,真是无聊。”
“我去。”布兰多顿时泪流满面,大地之剑竟然遭到鄙视了,不过他还是很光棍地捡起剑——反正这东西他都打不过,对方也没必要对他用什么阴谋诡计:“你是旅法师?”
“看来你还不明白,旅法师是以位面为棋盘的强者,根本不需要依靠这些软弱的东西。”钟摆人根本不理他,但指了指他手中的剑。“我不是旅法师,不过我追随伟大的主人,他的力量你不可想象。”
它一边说,一边挥了挥青铜权杖,一张卡牌凭空浮现并打开了一道光门,从里面“咔嚓咔嚓”地走出一队人偶剑士,这些人偶剑士的躯体泛着青铜的光泽,四肢与躯干上还钉着密密麻麻的铆钉,手持花剑,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发条。它们一共有二十多个,一出现钟摆人就用青铜权杖向前一挥:“进攻!驱逐侵略者——”
“一边说自己不是旅法师一边使用命运卡牌,天理何在?王法何存?”布兰多心中大叫了一声卧槽,赶忙飞快地后退,这些人偶叫做发条剑士,都只是四十级出头的怪物,但架不住数量多,何况后面还有个疑似旅法师的钟摆人,布兰多不敢恋战,赶忙撤退。
但那钟摆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命运决斗场。”
它将青铜权杖往地上一敲,砰一声巨响,一张卡牌从天而降,在地上画了一道半径近一里的光圈,布兰多速度极快,正好一头撞在光圈的边缘上,砰一声巨响,顿时撞了个头破血流。
布兰多眼冒金星,好悬没直接晕过去,不过马上得到了一个提示:命运角斗场,在决斗双方决出胜负之前出入禁则。他头昏脑胀之中反应却极快,马上光棍地大叫一声:“我认输!”
没想到光圈竟然闪了一闪,彻底黯淡了下去。
“这也行?”连那钟摆人都呆了一下。
“你……”一直以旁观者身份参与这一切的奥塔莱丝顿时气结:“你、你以后出去别说我认识你,太丢脸了。”
布兰多也是老脸一红,不过这个时候保命更重要。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光圈的范围,后面那钟摆人用金属腔调冷漠地喊道:“蠢货,通向地面的路已经封死,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布兰多一听,这才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心冷了一半。不过他也不是轻言放弃的人,马上向旁边一滚躲到根柱子背后,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观的奥塔莱丝冷静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要不和他玩捉迷藏,等夏尔他们挖进来?”
奥塔莱丝白了他一眼:“你不见得地形有对方熟悉,何况它的职业和你差不多吧,你就不怕过一会它召唤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到时候这地方再大也容不下上百个生物一起搜索罢?”
“你说得对。”布兰多点了点头,他也是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不然真紧张得要死了。他想了想,说道:“只有跟它拼了。”
“怎么拼?”奥塔莱丝奇道。
“它是旅法师,我就用旅法师的方法来和它拼。哼,那怪物本身虽强,但召唤物我看也不怎么样,等我把它召唤物消灭了,爱怎么和他捉迷藏就怎么和他捉迷藏。”布兰多虽然口中说拼了,但他的计划说出来却是经过仔细考虑的,就是奥塔莱丝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于是点了点头。
布兰多马上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卡牌,但心中却暗暗叫苦。说实话,他手上能动用的卡牌并不多,几张在信风之环动用的主力,风精蜘蛛、火爪蜥蜴以及火巨灵都在墓地中,甚至连捞墓的圣洁大天使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这让他不得不诅咒了安德莎一句。
然后他还有银精灵公主梅蒂莎、高地巫师夏尔、伪娘吸血鬼墨德菲斯以及卢比斯雇佣兵们还在外面,因为还没至重置阶段的原因没办法召唤进场,以上这些基本上就是他全部的主力。事实上除了这些牌之外,他手上能打的牌并不多。
首先就是六张手牌(白阳之刃已经用掉),剩下的有能量流失,并驾冲刺,金辉战旗,秘文召唤师,坟场复生以及两张血裔牌——暗夜领主与吸血鬼男爵。而他在场上的牌除了永恒置球之外,其他都是和资源有关的要不就是结附牌,基本没什么作用。
他想了想,决定先将暗夜领主召唤出来,35级的精英,至少也是和梅蒂莎是一个等级。而且这张牌也是稀有的银色牌。
他现在暗元素池基本是满状态,在黑森林升级过后一共有30点,支付15点费用展示卡牌之后一团黑暗的烟尘出现在他眼前,烟尘散开后里面竟然出现了一个赤裸状态的少女。那女子美丽得不似人类——虽然她本来也不是人类——吸血鬼少女的皮肤白皙好似冰雪,漆黑的长发好像黑曜石般闪耀,嘴唇娇艳似鲜血,睫毛微微闭着保持着沉睡的状态,她的身材保持着最完美的曲线,虽然远远说不上令人喷血,但却给人一种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的奇妙感觉。
少女随即真开眼睛,一双赤红色冷冰冰的眸子冷冷地盯着布兰多。
她将手一拢,黑烟重新聚集起来裹住她的身体,形成一件紧身的黑色晚礼服长裙,裙子向下收束,形成一个喇叭口。布兰多看得目瞪口呆,差点没脱口问一句,这位美丽的女士你穿着这样去战斗没问题?
但少女却先他一步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说吧,敌人在哪里?”
敌人当然在身后,这个时候柱子后面钟摆人好像没有察觉布兰多的行动一般,还是指挥着它二十多个发条剑士“咔嚓咔嚓”地前进着,组成一张网似地向前搜索过来。它还召唤了一个由齿轮构成的机械球漂浮在半空,布兰多一时间认不出那东西是个什么,不过想必不会是什么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他指了一下那个方向对面前的吸血鬼少女说道:“那些发条剑士,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从一旁偷袭,能干掉多少干掉多少,有问题么?”
“好。”少女简单地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布兰多忽然问道。
“我叫安德丽格,我的家族名是德忒丝,记住了,同样的话我可不想重复两遍。”少女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答道。
“这女孩真有意思。”奥塔莱丝忽然在他心中说道。
布兰多苦笑。
……
第二百五十七幕布兰多和吸血鬼少女
在动身之前,布兰多看了一眼安德丽格的状态。他发现这吸血鬼少女厉害超乎他的想象,安德丽格竟是少有的双要素拥有者,除了一般亡灵的灵魂要素之外,她还有一个叫做鲜血的要素,双要素在琥珀之剑中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一万个人中也未必有一个。布兰多以前是没见过,反正玩家是不可能有双要素的。
大多数吸血鬼是凭借作为血裔的本能作战,但安德丽格有法师等级,少见的法阵魔术师,同时她还有战士等级,双持剑手。这叫什么奇葩啊,布兰多惊呆了,他还从没见过一个有职业等级的吸血鬼呢。
然后最下面是安德丽格的卡牌能力,“支付5暗,将一小队黑色衍生物(血裔)放置进场”。
这个时候钟摆人和它的发条剑士已经靠得很近了,奇怪的是它好像发现了布兰多,但只命令发条剑士展开成扇形,缓缓围过去,自己却不动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布兰多却不管它在想什么,他向安德丽格打了一个手势,然后从柱子外一跃滚了出去。
他一滚起身,冲锋技能自然启动,动作一下快了几倍,最左边的发条剑士和他的距离好像一下被拉近了。那人偶还没反应过来,刚笨拙地想要举起剑来阻拦,但布兰多已一剑格开它手中的剑,与此同时向前一步,形成一个幻影。本体已经绕到那发条剑士身后,一剑从背后刺穿了它纤细的脖子。
仿佛两个布兰多前后夹击,直接将一具人偶给秒杀。
布兰多一击得手,不敢恋战,转身就跑,准备闪到另一根柱子后面去。可那面无表情的钟摆人却先一步看穿了他的计谋,它用沉重的青铜手杖在地上一磕,喊道:“他要逃跑,七号,八号,九号,前进十步,三号,四号,越过一号的尸体,封死他的后路!”
钟摆人就像是个计算精准的棋手,一通命令之下,发条剑士竟然先一步封死了布兰多的去路。
布兰多暗叫一声卧槽,钟摆人啥时候具备这凶残的能力了。钟摆人是通天之塔的下层守卫,攻高防高血厚,特点是元素魔法免疫,并且在十尺范围内可以使用时间暂停,时间回溯,时间涡流等技能,不知有多少近战职业和元素使被它打得满地找牙,不过这怪物移动缓慢,弓箭手可以完美破之。
只不过这一头明显不是布兰多认识的那一头。
但布兰多暗叫不妙的同时,少女安德丽格却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出去诱敌,然后她回过头在柱子上画一个四环的法阵,直到布兰多杀死第一个敌人,她才恰好画完。这个时候钟摆人命令发条剑士改变阵型转向一侧,正好将它自己暴露在安德丽格的攻击视野之中。
不过安德丽格不记得布兰多命令过自己要攻击那大个子,她看了一眼,挑好了目标,向七号发条剑士一指。一发漆黑的闪电从柱子上的法阵中迸射而出,“噼啪”一声打在那人偶的脑袋上,纵使发条剑士脑袋上浮现出一圈透明的法阵防住了这一击,但还是被打得一歪。
魔偶的一大特色就是魔防高,不过安德丽格并不在意,法阵魔术师的一大特色也是法术威力大得惊人。她手指还没放下,第一发闪电不过是引导——在七号身上留下了一个魔力印记——随后法阵忽然发出更加耀眼的黑光,一下迸射出十几条闪电无一例外全部命中了七号的脑袋。
一时间七号的脑袋上透明的法阵闪亮得近乎实质,但最终还是咔嚓一声被击碎,就像是个被敲碎的核桃一样,唯一不同时还滋滋冒出烟来。
这个法术叫做“痛苦女王的九尾鞭”,典型的黑魔法。
七号一死,布兰多前面的封锁线就露出一线生机来。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钟摆人又丢出一张卡牌来,“败亡卫士!”它冷冷地说道,几扇光门在它身后打开,从里面走出穿着带尖刺的黑盔黑甲,近似于人类的士兵来。
这些士兵手持双头剑,除了肩膀、头盔与下半身裙甲之外,上半身与小腹裸露出古铜色匀称的腹肌与胸肌来,一看就是技巧型的战士。这一批败亡卫士一共有十个,但两个破碎的发条剑士与之前碎成一地的晶化人附近也打开了一个光门,也从里面各自走出一个败亡卫士来。
布兰多虽然不认得这种NPC是什么,但也猜得出来钟摆人手上那张卡牌不但是一张生物牌,而且还可以将战场上死亡的士兵转化成衍生物。现在场上安德丽格又击倒了两个发条剑士,但场面上反而变得对布兰多更不利起来。
“看到了么,旅法师根本不需要刀剑,你这种家伙简直是旅法师队伍中的耻辱,还是交给我抹灭掉好了。”钟摆人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一口奇特的金属腔调。
布兰多好悬没被呛死,心说你这根本不是旅法师的力量好不好,纯粹是等级压制好么。老子要是还一百三十级的时候,那需要这么多废话,一剑就把你这种废柴给劈死了。旅法师,旅法师你妹啊!
不过战士自然战士的气概,既然躲不了,他反而不躲了。前面围上来的三具发条剑士都是黄金初阶的水准,以布兰多现在的实力认真要打,这些怪物也奈不何他。只不过场面上三十四个黄金阶以上的怪物,这看起来的确有点令人头皮发麻。
钟摆人倒好像是真不屑于自己动手,举起青铜手杖向前一指,“大军”一涌而上,将布兰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安德丽格,掩护我!”
布兰多高喊一声,一剑畅快淋漓的直劈将面前一具发条剑士劈成两半。吸血鬼少女看了这边一眼,好像战局不关她事一样,不耐烦地答了一句:“我知道。”小手一扬,不知什么时画在地面上的魔法阵开始发光,一张黑色大网从天而降,竟将半数敌人笼罩其中。
这个法术叫做深渊之网,当然,还是黑魔法;被它网住的敌人会陷入迟缓、痛苦、失明、耳盲、衰老等诸多负面状态,总而言之就是IMBA到没边,法阵魔术无一不是这个强度,否则这么慢的施法速度根本没人能忍受。
深渊之网一上,布兰多顿时感到压力大减。而钟摆人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还是它有史以来第一次露出没有神色之外的神色,它回头看了安德丽格一眼,手杖一挥,两名败亡卫士立刻脱离战团向少女杀了过去。
正常来说,法师系玩家看到近战近身,第一反应就是施展防护法术,然后后退。但安德丽格显然不属于正常的范畴,只见吸血鬼少女将拇指放在皓齿边一咬,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指头上渗出,仿佛雪地之中璀璨的红宝石;她将手一挥,鲜血竟从伤口中喷洒而出在半空形成一抹弯月。这抹腥红弯月在半空中收束变形,仿佛受人控制一般,凭空变成两柄鲜红的精灵细剑——安德丽格双手一左一右接住这两柄细剑,细剑在她手中一时间宛若宝石雕琢、晶莹剔透中孕育着鲜血的红色。
然后少女向后一退,她这一退就显示出她的实力,与她法术的天赋相比,她战士的实力大约介于白银巅峰与黄金初阶之间。不过奇葩的是她竟然能用手上的血剑化作魔法阵,一边进攻一边施法,双方还没交手几招,两名败亡卫士头上就黑云滚滚,额头上也是绿光闪闪,显然中了诸多负面状态。
原本是两个黄金初阶的战士,活生生被负面状态削弱成和安德丽格本身一个水平,甚至还要更弱一点。
只不过安德丽格每一次用血成阵,脸色就白一分,显然这位吸血鬼少女以血成阵也不是没有代价,说不定本身就要消耗一部分生命值。布兰多看她和两名败亡卫士僵持不下,有些担心她应付不下来,忍不住心灵传讯道:“你把他们引过来一点。”
虽然他也是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敌人围着打,一时间苦不堪言,不过毕竟还是看不得自己手下的妹子被外人欺负的。
只是没想到安德丽格给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哼——”
好像被轻视了一般,流露出相当不满的味道来。
她忽然停下来,右手虚托,眼中赤光大盛,低喝道:“鲜血蒸腾。”忽然之间两名包围她的败亡卫士齐齐发出一声闷哼,只见无数血珠从他们身体中渗出来,呈螺旋状被吸向安德丽格手心中形成一个血球,然后一瞬间这个血球蒸发得点滴不剩,而吸血鬼少女的脸色竟然又红润了几分。
借着这一击的威力,她的动作又快了许多,果断一人一剑,迅速结果了那两名败亡卫士的性命。只是放完这个大招,吸血鬼少女显然也是招架不住,立刻用两把剑支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看样子,也是无法再参与战斗了。
……
第二百五十八幕漆黑逆境,纯白天堂
失去了安德丽格的掩护,布兰多一下就感到压力陡然增大。深渊之网在一大片敌人头上闪闪发光,被它罩住的怪物形同废物,不但动作迟缓、盲目乱窜,而且在持续不断地扣血。但他也感觉得出这张网的效力正在逐渐减弱,法术的持续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这时安德丽格主动发过来一个要求制造衍生物的请求,不过布兰多考虑了一下,拒绝了。低级的衍生物在这样的战斗中实在没什么意义。
受到拒绝吸血鬼少女冷哼一声,而钟摆人看到布兰多还没放弃抵抗,眼神冰冷,又丢出一张卡牌来——这一次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四臂、皮肤呈金属灰色的高个子女性巫师。女巫师个子极高,比正常人类起码高出两个头,她有着纤细而修长的脖子,头上没有头发,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束神经束,此外脸上与肩头上还有奇异的花纹。
布兰多正怀疑这是不是埃克罗尼亚织法者,却只见对方一只手持法杖,其余三只手编织着玄奥的符文,一道无形的束缚就施加在他身上。
只不过这无形的束缚还未来得及发挥任何作用,就自然消失殆尽,他一愣之后忍不住哈哈大小,心说傻大个这次你吃瘪了吧,哥可是可以免疫十环以下一切法术的人。可他还没来得及笑完,钟摆人又丢出另一张卡牌:
“败亡卫士!”
只见又是一个光门从中走出一队十人黑盔黑甲的军人,除此之外之前被干掉的每个怪物身边也都出现了一位败亡卫士。一时间战场上的怪物数量不但一下恢复如初,而且还多了一半。
“卧槽,还有完没有完了!”布兰多看到钟摆人手上的卡牌是一张接着一张,心中是欲哭无泪,从来都是玩家手段层出不穷耗死BOSS,没想到今天他要当第一个被BOSS手段层出不穷耗死的玩家了。
布兰多打开旅法师系统,手放到一张手牌上,正准备作最后一搏。可正是这个时候,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钟座怪物,这里什么时候成了你一个人说了算了?”布兰多陡然回头,看到黑暗中一束纯白光矛竟后发先至,正中一具败亡卫士的胸膛,这长矛似乎极为克制黑暗生物,一击命中立刻冒出熊熊圣火,转眼就将之烧成灰烬。
这是什么情况?
布兰多一愣,却看到黑暗中走出一位身材高挑,全身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女士。确切的说,是一位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白鹿的女子,一般来讲,在琥珀之剑中这种形态的生命是被称之为女妖的。这位鹿身女妖头戴一对翅膀样的纯白羽饰,手持光矛,裹着一条束胸,露出匀称有力的小蛮腰——她抿着嘴唇,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金色的长发披散而下,像是个女神。
鹿身女妖身上无时无刻不放射出的柔和光芒几乎都驱散了大厅中的黑暗,她几跳来到布兰多身边,好像是跟他一边似的与他并肩站在一起,昂起头看着钟摆人:“钟座怪物,他是旅法师吧?你怎么能对我们的客人无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布兰多和奥塔莱丝都呆了一呆,只有安德丽格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但那钟摆人明显是认识这个新来女人,它脸上的神色扯动了下,说道:“哼,伊娜,平日里你和我作对就算了。我是懒得理会你,难道这会儿在外人面前,你也要当叛徒吗?”
“哈。”被称之为伊娜的鹿身女妖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花枝乱颤:“什么叛徒呀,你可说得严重。当初主人定下禁令时,只是说不许普通人进入,可这位帅气的小哥可是一位拥有资格的学徒,钟座怪物,难道你想要主人的传承就此遗失么?”
布兰多觉得这个世界的人说到传承时似乎都代表着某种特殊的含义,连那钟摆人都更加严肃了一些,他想了想,但最终还是摇摇头答道:“总之主人没说过允许,就是不允许。”说罢,它又准备出手。
“你可真是死脑筋,算了,让我来将你打开窍好了,反正我一开始也没抱什么希望呢。”鹿身女妖虽然看起来亲切,但实际上也是个暴力狂,一言不合竟也是要动手。一旁布兰多看得心惊胆战,心说这两个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又是怎么一个情况?一个无名墓穴下面出现如此庞大的法阵就已经够奇怪了好吧?
他赶忙拦住那叫做伊莲的鹿身女妖,问道:“等等,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悲剧的是那鹿身女妖身材高大,竟高出布兰多一个头还要多,他这一伸手好死不好正好放到了一个不该放的位置。鹿身女妖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正放在某个非常尴尬的位置的某人的爪子,忍不住微微一笑:“怎么,小家伙,你对姐姐我这里感有兴趣么?没关系,等打完架,我们可以私下讨论这个问题。”
“寡廉鲜耻!”奥塔莱丝顿时在布兰多心中冷哼了一声:“布兰多,你莫非真是要去和她那个……讨论那种事情吗?”
“……讨论你妹啊!”布兰多心中无力地喊道,他没好气地翻了白眼,还是对那鹿身女妖说道:“这位女士,好像我们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原本是这样,不过既然你们和这钟座怪物为敌,那我就是你们一边的了!来,让姐姐帮你们打赢这个木鱼脑袋,它在这里待太久,脑子已经彻底生锈坏掉了!”御姐自信满满地说道。
这是什么奇葩的逻辑,布兰多有点晕菜。不过他打死也不相信这女妖的鬼话,要真如她所说动不动就把对方打得满头包,那这钟摆人看到她还会这么一副势均力敌的样子么?这女人明显是想拉拢他当炮灰,好一报之前的仇怨。
这种情节布兰多见多了,因此也不会随随便便上当。
“好吧。”那鹿身女妖见说不服不了他,摊了摊手:“不管怎么说,这木鱼脑袋肯定不会放过你,我们两只有打败这家伙他才会好好安静下来跟你说话的。我这么说,你应该可以接受了吧?狡猾的小家伙?”
这个理由还可以接受。布兰多回过头,果然看到那钟摆人随时摆出一副准备进攻的样子。不过他想了一下,有些冷淡地答道:“恩,我可以和你一起战斗,不过不要指望我相信你太多。”
“口气可真大啊,不过都依你,好了吧?”伊莲笑嘻嘻地答道,她有点好奇地问了一句:“不过你真的不怕我突然生气走掉不帮了你吗?你一个人可打不过这钟座怪物,它虽然脑子是古板了点,但还是非常厉害的。”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其实平日里他和这种来历不明的怪物是不会有这么多话的。但这一次一来他确实需要这么一个助力,二来他隐约从这鹿身女妖身上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这种气息他在那钟摆人身上也能感受到,那是旅法师的气息。
但它们都不是旅法师。
布兰多只是怀疑它们或许和旅法师崔西曼的传承有关系,因此才耐着性子在这里听这么多废话。
但他想了想,还是答道:“其实你走掉也没关系,我历来比较相信自己,再说也不见得就不是它的对手。”
“喔?”御姐微微挑起眉头,似乎有些惊讶:“那我就拭目以待咯。”
“废话说完了的话,就一起上吧。”钟摆人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他冷哼一声:“一个用剑的‘学徒’,一个还没发育完成的动物,也敢号称要打败我,真是引人发笑。好了,伊莲,就让我代为教训一下你这家伙,好让你知道背叛的代价。”
钟摆人金属意味浓厚的嗓音一落下,它手中的青铜手杖高高举起,只听地下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声。一只只人头大小的金属甲虫破土而出,不过布兰多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些东西不是什么金属甲虫,而是一些类似于甲虫的金属构装体,它们拥有三对尖锐的爪子,躯体像是一个小型的金属球。
这些金属甲虫一出现,一直漂浮在钟摆人头顶上空的齿轮金属球竟动了动,开始旋转起来。
“小心。”伊莲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像是个亲切的临家大姐姐一样:“那钟座怪物的卡牌叫做漆黑逆境,是逆境天堂这套卡牌的一部分。他头顶那球就是这套卡牌的核心卡牌,利用那个金属球的特效,它能将整套卡牌联系起来。”
布兰多转眼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你的卡牌叫做纯白天堂,对吗?”
伊莲微微一怔,惊讶地答道:“原来你知道啊。”
她骄傲地点了点头:“正是——”
鹿身女妖将手一招,三张卡牌带着白光从天而降,白光消散后一个身穿白袍、赤着双足、手持长号的少年出现在她身边,而另一边是一本圣白色漂浮在空中的魔典,最后是一排身穿银白色战甲,手持长矛的军人从打开的光门之中列队走出。
“光辉号手,生命圣典,荣光卫士,这是我的卡牌。”伊莲指着自己的召唤物,一一介绍道。
……
第二百五十九幕光暗之战
伊莲的召唤物一出现,钟摆人便不多再言语,直接发起了进攻。他举起青铜手杖,背后立刻升起一道漆黑光幕,光幕上暗影如脂浮动,散发着衰败的气息。与次同时他伸出挂满链条的左手向布兰多一指,一道黑色灵光顿时向这边飞来。
“小心。”御姐提醒道:“那是它的结界‘破灭’,这个结界会使我们加速流逝手牌。那道法术是刺杀,你能对付法术吗?”
还没等她说完,布兰多就已经展示了能量流失。他拿到那个法术,同时也看到这张牌的效果:刺杀(逆境天堂XIII),5暗;【法术——即时】;效果:目标牌手牺牲一个神器或生物。刺杀对该牌手造成伤害,其数量等同于该永久物的总法术力费用。
“这基本是纯粹对旅法师生效的牌啊。”布兰多暗想。他直接将这牌选定目标为钟摆人头顶上那个齿轮球,没想到齿轮球上升起一道淡淡的光壁挡下了这一道法术,那是安若度的圣戒。钟摆人竟舍得用一张牌来保住那个齿轮球,看来那东西对他来说的确很重要;钟摆人看了布兰多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布兰多手上竟然有这样牌,一时也不再敢随便对布兰多施展类似的法术了。
而与此同时,伊莲也施展出一道金光,击破了钟摆人背后的漆黑光幕。
两个人并肩作战就是要比一个人占便宜得多,至少施法速度上就大占优势。不过钟摆人也没流露出半分紧张,他将手一指,败亡卫士就杀了上来。显然鹿身女妖和钟摆人不知是针锋相对了多久的老对手,对于对方的做法丝毫不感到意外,她也将长矛一挥,手下的荣光守卫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黑色的败亡卫士身上着甲极少,手持布满倒钩的锋锐利剑,行动迅速,一看就是进攻性极强的技巧型战士。而荣光守卫正好相反,这些白盔白甲的士兵身披重甲,手持长形塔盾,武器是单手可持的战戟,表明了是阵地战经验丰富的防卫者。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撞在一起,一攻一守,打得难解难分。荣光守卫人数虽然较少,但后面的光辉殉道者显然是个祭司类的施术者,一道道光环落到友军头上,而受到祝福的荣光守卫反而在战力上一度压倒了败亡卫士,他们稳守阵地,一步步前压,钟摆人的手下顿时丢下不少尸体。
钟摆人对这种战果好像并不意外,他将手指点了点,又一道法术笼罩向场上的荣光守卫。
这道法术好像是先前安德丽格的深渊之网,不过是一层层薄薄的暮气,这层暮气笼罩在荣光守卫头顶,光辉殉道者的祝福法术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虚弱、迟缓、失明等负面法术效果。
“悲愤欲绝,这张牌可以反转一切增益效果。”伊莲一边解释道,一边放出一道清光。这道清光在荣光守卫上一照,顿时荣光守卫身上所有的增益、负面效果全部消失不见,这显然是一个驱散类的法术。不过伊莲并未对自己的牌进行解释,布兰多暗中一笑,这御姐表面上亲切得很,实际上却是个聪明人呢。
两人一交手,就清理掉了场面上的所有法术效果。而一轮交换的结果就是人数较少的荣光守卫开始吃亏,鹿身女妖暗自着急,她忍不住跺了跺脚,回头对自己身边那个手持长号的少年命令道:“列诺,吹号!”
白袍少年立刻上前,他有着一头漂亮的卷发,长相甜美,像是圣经中的天使。此刻鼓起红红的脸腮吹响长号,一声悠远的号角声响彻地下大厅,远处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很快一头白金色的巨龙穿透黑暗飞来,降落在战场上。
“我靠,这号角能召龙?”布兰多顿时有些惊诧了。而伊莲好像看穿他的想法,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睛,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一副摆明了要调戏他的样子。让布兰多郁闷得磨了磨牙齿,这鹿身女妖御姐实在是可恶的很。
那名叫列诺的少年吹完号后,仿佛耗尽了全身的精力一样脸红红地瘫软在一边。但他召来的白金龙不如真正的龙族那么恐怖,或者说还没有成年,布兰多目测它的战斗力大概在六七十级之间,也就是要素开化的水平。当然,仅仅是七六十级也足以将败亡卫士杀得丢盔卸甲了,转眼之间大厅中就出现了一地尸骸——这些尸骸大多数钟摆人一方的。
看到这里布兰多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身边这御姐还真有这么厉害,竟真能将那钟摆人打得节节败退。只是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认为这事情没这么简单。战场上的变化果然如此,伊莲凭借自己的白金龙取得优势后,并没有扩大优势进一步发起进攻,而是忽然命令召唤物回撤。
布兰多没有对这个命令表示疑惑,他相信以这两人的互相了解程度,不应该会出现什么低级失误。事实如此,只见钟摆人又丢出一张败亡卫士的卡片,之前他见过的一幕再次重演,战场上的所有单位再次以败亡卫士的身份而复生,同时还额外多了十个。而假如先前鹿身女妖御姐没有命令自己的召唤物后退的话,此刻就和不久之前的布兰多一样深陷重围之中了。
“活见鬼。”布兰多抹了一把汗,心想这牌也太阴险狡诈了。
召唤完败亡卫士后,钟摆人又召来一头憎恶与白金巨龙对敌——这东西有点像是焦热地狱的恶魔,不过皮肤是青蓝色而非赤红,浑身也冒着蓝色的冷火,说实在话布兰多还没见过这类似的怪物。不过这东西真心给力,竟然能和那白金巨龙打个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与此同时,钟摆人开始一个又一个地召唤埃罗克尼亚织法者,那种四臂法师很快在战场上就出现了四个之多。
“它在干什么?”布兰多并未急着出手,他想先好好看看旅法师之间是怎么战斗的。看到这一幕,他第一次忍不住回头问道。埃罗克尼亚织法者这张卡牌他手上也有,不过是25级的精英生物,他实在想不出在这种程度的战场上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而此刻伊莲又召唤出了两个光辉号手,她手下的光辉号手好像都是长相差不多的少年,面貌纯洁得让布兰多看了几乎要自惭形愧。听到布兰多的问题,伊莲回头答道:“他在滤光。”
“滤光?”
“转化暗元素收集光元素,哼,没有纯白天堂,竟然要靠这种笨办法来收集光元素,漆黑逆境果然是残缺得厉害。”
涉及旅法师的尊严,钟摆人就不能保持淡定了,它冷哼一声:“你又何尝不是一样,纯白天堂防守有余,不过等死而已。”
两人大打口水仗,手上却丝毫不慢,伊莲通过光辉号手又召唤出两种强力的生物。一头浑身披甲的白象,以及一头闪烁着天界光辉的巨鹰,布兰多直到这时才看明白了,这光辉号手好像是可以以横置为代价免费将旅法师的手牌放置入场,而不是会什么召唤法术。不过即使如此,也足够奇葩了。
像是他手上的白金天使,入场需要近百的花费,他根本支付不起。但如果要有光辉号手的话,那不是可以免费召唤?只是不知道光辉号手本身的费用是多少,布兰多心想如果太高的话那么这张牌就有些鸡肋了。
鹿身女妖御姐凭借光辉号手的能力,在生物牌上明显强势于钟摆人。不过钟摆人也有奇招,他召唤那些像是金属甲虫一样的生物,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自我复制出一个衍生物,而这些甲虫竟能施展出一种威力相当惊人的闪电球,每一次施展这种闪电球齐射,鹿身女妖御姐的召唤物就会倒下一片。
这样一来,好像真如那钟摆人所说,身旁的御姐的牌防守有余,但进攻性却不足,这样一轮轮下去,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那闪电球究竟是什么,怎么会那么强?”看了一会,布兰多也看出问题了。那钟摆人召唤的金属甲虫本身明显并不强,顶多只有二十多级还不到白银的实力,在这种战场上实属于炮灰之中的炮灰,但它们施展的闪电球却强得离谱,竟不下于白银巅峰的攻击力。
虽然有些生物的攻击力是强得离谱,但也不会直接跨越好几阶。在布兰多看来这简直像是他的龙骑兵战术,风精蜘蛛也是很弱小的生物,但通过圣剑术也能爆发超越本身实力几阶的攻击力来。
“那种闪电球是那钟座怪物的法术牌,只要场上每存在一个魇炉生物,就能复制出一个闪电球,那是那钟座怪物的两大依仗之一。”
布兰多来不及去问它的两大依仗是什么,而是追问道:“魇炉生物?”
“就是那种金属甲虫,它们的学名叫做魇炉构装体,是通过埃罗克尼亚的逆境熔炉铸造出来的构装生命体。”
原来如此,布兰多这才反应过来,这些金属甲虫的运作方式竟是类似于他的龙骑兵战术,难怪如此之强。不过正是这个时候,伊莲又皱了皱眉头:“非但如此,魇炉构装体还能通过吞噬光元素自我复制……糟了,它们的数量竟已经这么多了,等再晚一些我们就输定了……”她忽然惊讶地发现那钟摆人竟然将一部分魇炉构装体藏在了身后。
“可恶,那木鱼脑袋竟然和我玩这一手!”鹿身女妖御姐恨恨地说道。
……
第二百六十幕坟场复生,胜负一线
恨恨地抱怨了一句,鹿身女妖御姐回头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郁郁:“其实那钟座怪物也没说错,纯白天堂防守有余而进攻不足,老娘还从来没赢过他。小家伙,你也看了半天了吧,是不是该出手了?”
布兰多点点头,幽绿的投影使他的眼睑仿佛蒙着一层荧光,命运卡牌的数据在上面静静流淌着。他将手放在某张牌上,轻轻按下去,抬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能不能还多坚持一会。”
鹿身女妖看了他一眼:“那我试着减少魇炉的数量,只是代价会很大。”她将手一指,那头白金巨龙竟不顾一切地向钟摆人飞去,后面憎恶手持冷火巨剑一剑劈开她的背脊,白金巨龙发出震天动地地哀嚎,可依旧状若疯狂地撞入地面,钟摆人不敢拦她,只有让她哗啦一声卷入魇炉构装体之中,魇炉构装体与白金龙相差甚大,一个照面就被秒了一小半。
不过这么做并不是毫无代价的,浑身燃烧着青蓝色火焰的恶魔已一步赶至白金巨龙身后,白金巨龙背上的伤口中金色的鲜血流淌一地,此刻又遭重击——憎恶举起双手巨剑一剑深深刺入它的伤口,冰冷的火焰攫住它的心脏,这优美的生物昂起头,布兰多甚至能看到她眼中的不甘,金色怒火熊熊燃烧,她回过头一口咬在恶魔肌肉虬结的脖子上,可惜早已失去了力量,牙印滑下,只在哪里留下浅浅的伤口。
然后整个儿重重地落在地上,如同一座山峦般静静地躺在一片金色闪闪发光的湖泊之中。
“伊莲,那个年轻人让你具备了平日里没有的冲动。但过早地让白金龙离场,只会加速你的失败。”钟摆人冷漠地说道。
布兰多忽然感到身边的鹿身女妖有些异常的安静,他抬起头,看到这邻家大姐姐一般的人物咬了咬牙。
“对不起。”布兰多说道。
“没关系。”伊莲呼出一口气:“就是那钟座怪物这么一副死板的样子让我生气,好像它可以代表主人一样。主人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所知道的旅法师也可以有高尚的信仰与坚持,只有冷静的计算算什么?什么也不是!我非要教训它一次,好让它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说着她攥紧了拳头,布兰多从她闪烁着明亮火焰的眼睛里读出那种不甘心。
布兰多第一次感到这位女士也不是那么讨厌。
他将自己的手再一次放在自己的卡牌上,他诸多手牌的一张——漆黑的颜色,仿佛深渊之中灼烧灵魂的火焰,带着醒目的颜色,是联系着某种契约的。他的手放在这张卡牌带有冰冷质感的表面,这样一种联系就被建立起来了,旅法师与规则之间——这张牌并不是他唯一一张纯黑色生物牌,牌上绘制着从骸骨之中复生的巨龙,巨大的阴影中带着某种死亡与衰败的意味。
这就是坟场复生——
暗影元素流淌着,布兰多横置了若根沼泽、幽域之水与死亡森林(卡牌来源见139幕,林地前线),幽域之水产生2点暗元素,死亡森林产生2点暗元素,一共5点暗元素流入他的元素池之中。然后规则被元素的里,力量所推动,打开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
卡牌从墓地之中飞出,布兰多的目光略过了最强的火爪领主与他最常使用的风精蜘蛛,他将那最洁白的一张牌从中抽出来,圣洁大天使。坟场复生像是一种黑色的力量注入了这张卡牌之中,腐朽的力量鼓舞这具尸体从暮气沉沉的坟墓之中站起来,漆黑的翅膀,惨白的躯体,纤细的头颅上犹如蜜糖一样血红的眼睛,曾经圣洁的天使而今以黑色【灵俑】的状态入场。
一枚环绕着数轮黄铜轨道的水银球从布兰多斗篷下飞出,布兰多将拇指、食指与中指放在水银球上,选择横置,并支付了五点火元素。永恒置球中呈现出大天使的倒影,两具天使的躯骸一同入场,异能也随之发挥效用。
“圣洁大天使进场时,从你的墓场上选择一张非黑卡牌洗入你的牌库。”
火爪领主罗帕尔进场。
风精蛛群进场。
那一幕一定很壮观,青色的传送阵宛若布满半个天空的星辰,风精蜘蛛一只接着一只浮现在这个世界上。千百年前进入这地下的第一位旅法师,布兰多的召唤物正在进场,钟摆人与伊莲都抬起头,仰望这样一支军队。
“领主大人,吾之敌在何方?”蜥蜴人领主罗帕尔今天手持一支熊熊燃烧火焰三叉戟,它竖立的棱形瞳孔带着冷血动物特有的冷光,被它一瞪,败亡卫士竟然都驻足不前。黑暗中的存在天生是畏惧火焰的,那怕亡灵并无心智,但依旧屈服于本能。
“原来你还有强力召唤物!”御姐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太好了,攻击那些魇炉构装体!我来做防御,你来进攻,小家伙,只要你能击破那座钟怪物的防御,那我们还有取胜之机!”
“攻击魇炉构装体!”布兰多下达了命令。
罗帕尔转身杀入敌阵之中,它犹如一阵火焰风暴,虽然只比败亡卫士高上一阶,但火焰对于黑暗天生的克制放大了这种优势,败亡卫士大多不是它的对手。“雕虫小技!”钟摆人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它举起手,将最后一张败亡卫士压在了天平上。
战场密密麻麻的败亡卫士已形成黑潮,钟摆人是要用数量来弥补质量的差距,可它还没来得及得意,一张紫色闪光的大网已经从天而降,败亡卫士们顿时陷入泥潭之中。安德丽格这个时候终于恢复好了体力,她又重新加入了战场;当然,吸血鬼少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好像这千钧一发的法术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战局陷入僵持,但很快,燃烧着青磷色烈焰的憎恶恶魔找上了罗帕尔。布兰多面色变了变,心道不好。憎恶恶魔虽说与白金龙交战受了伤,但开化要素的它依旧不是罗帕尔可以匹敌的,他正想将两只亡灵天使派上场去引开恶魔的注意力,却听伊莲说道:“那恶魔交给我。”
她将手放在生命圣典上,说道:“牺牲。”
布兰多吃了一惊,这本生命圣典是纯白天堂中核心的神器,它可以恢复场上所有友军的生命值与体力,鹿身女妖御姐就是依靠它源源不断的补给力量才支撑到现在,若是将圣典毁去,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取胜,那么败亡就在眼前了。
不过这位御姐却决绝得很,表现得极为刚烈,她眼也不眨一下地拆掉了圣典,圣典牺牲的力量从天穹上降下一道金光,这金光所照耀的范围之内,所有原本属于伊莲一方已经死去的生物全部完好无缺地从原地站起,甚至包括那头白金巨龙也是,长吟一声振翅而飞,满状态原地复活。
“我靠,信春哥啊!”布兰多心中脱口而出。
然而鹿身女妖御姐回过头时,却紧皱着眉头:“没了生命圣典,我的牌组也就没了核心的竞争力,败亡就在眼前。但小家伙,机会我已经帮你争取了,你究竟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击破那钟座怪物的防御,如果不行的话,我看我们还是逃跑比较好。”
但布兰多看着这位御姐的眼睛,他的手放在大地之剑的剑柄上,有些踌躇,并非不是没有机会,但还要等一会。
“你还在等待什么?”御姐比布兰多想象中还要冷静,她以一个旅法师的身份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在等一个抽牌的机会?”
“下个一阶段?”
“你牌库中有一击制胜的牌?”一连串的问题。御姐眼中一亮,反应了过来。
好精明的女人,布兰多点了点头。
“有多大几率。”言简意赅。
布兰多等的是圣剑。
他看出来了,那钟摆人极端崇拜旅法师的力量,虽然说来可笑,事实上它本身的力量比它现在施展的所谓的旅法师的力量其实还要强大得多。但这给了布兰多一个机会,他有一个想法,如果他能击败那钟摆人牌组之中的核心牌,那么他和这位御姐在这场旅法师的战斗之中说不定就可以反败为胜。
“我的牌很少,牌库中基本上没有其他的牌,下一个阶段抽到我想要的牌的几率很高。”这是他的回答。
“下一阶段还有15分钟,我们支撑不了那么久。可恶,我又不能帮你滤牌。”鹿身女妖咬了咬牙:“只有一个机会……只有一个机会的话,有了!”她忽然说道,“看我的结界。”
一道白色的光幕从御姐身后升起。
思维加速(逆境天堂VIII),22光/暗;【结界】;效果:任一牌手施展法术,持有者从自己牌库顶端抽取三张卡牌。思维加速下一次产生作用之前,牌手将多于八张的手牌洗回牌库。“战场上的优势,就是占据先机。”
(注:光/暗,代表光或暗,既旅法师可以自由选择其中一种来支付。)
……
第二百六十一幕最后的逆袭,万世伤创
思维加速(逆境天堂VIII),22光/暗;【结界】;效果:任一牌手施展法术,持有者从自己牌库顶端抽取三张卡牌。思维加速下一次产生作用之前,牌手将多于八张的手牌洗回牌库。“战场上的优势,就是占据先机。”
这张结界牌一打出,布兰多眼睑上微光一阵浮动,两张卡牌在重重光影之下浮现在他的视网膜上,一灰一白,灰色的是圣剑,白色的是战驹。只有两张牌,这是因为布兰多清楚自己的牌库之中也就只剩下这两张卡牌而已,二分之一的几率,就像是左与右,总有一半的几率正确。
他轻轻抽出那张卡牌。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所入手的第一张卡牌。圣剑,代表骑士坚定的信仰,宁折勿弯,是一柄闪烁在心灵中闪闪发亮的剑锋。这柄剑,见证过他这一路走来,带领里登堡的难民们是如何冲破重围,以及印证那个誓言,夺得领地,浴血奋战,走上与自己约定下的道路,而目标始终在前,因此剑也从未收回鞘中。
如今布兰多食指与中指轻轻放在这张卡牌上,如同一名骑士在灯下擦拭他的佩剑,剑刃如冰,寒光闪耀。
他将牌平放,然后宣布:“结附。”
“伊莲女士。”
伴随着布兰多话语的,好像是深邃的星空上点燃了灿烂的火焰,星星点点,金色的光芒在风精蛛群上一一亮起——但仰头俯瞰,又仿佛看到了一个在步入黑暗之中的文明,深沉苍茫的大地之上,最后留下的是一幅闪烁着斑驳的火光的画卷,交织的火光编织着文明的未来。
“安若度的圣戒这张卡牌,一共有几张?”布兰多问道。
“真漂亮。”御姐仰起头,由衷地赞美了一句,她的眼睛也和星空一样漂亮,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安若度的圣戒,在逆境天堂这套牌组之中,一共有四张。我有两张,那钟座怪物也有两张。”鹿身女妖好像是知道布兰多为什么这么问,转而详细地回答道。
“住口,你竟敢将主人牌组的详细信息透露给外人!伊莲,你的行为正在背离主人的期望,你太让我失望了!”钟摆人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鹿身女妖御姐昂起头颅,一言不发地盯着钟摆人,她用眼睛里最明亮的一抹神采表达了自己的立场——钟摆怪物,你,代表不了主人的意见,逆境天堂已经沉睡了太长的时间,是时候,它需要一个继承者,而不是永眠于这黑暗的地下。
两人的对峙只维持了一瞬间,数个千年来,他们说不服不了对方,今天也不能。
但从伊莲简短的对话中,布兰多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和聪明的人交流就是省心省力,他第一次有些认同于这个看法。他心中一片冷静,但却也闪过一丝惊喜,如此一来,等待已久的机会竟已近在眼前。钟摆人手上有两张安若度的圣戒,但一张已经在他反击刺杀时被使用,而另一张——此刻正在他手上。
虽然不知道这张牌是如何结附在晶化人勒德尔身上的,但布兰多只需要知道这个结果,就足够了。圣剑已经点燃,他指定目标为钟摆人召唤的魇炉构装体,他要消灭的是漂浮在对方头顶的那个齿轮之球,但在那之前,布兰多有足够的谨慎去试探。
虽然明知道钟摆人已经不会再有安若度的圣戒这个法术,不过布兰多并不介意更加小心一些。赌博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如同输红眼的赌徒一样一往无前,一种是精心编织一张大网,一点点收束这张网的口子。
他单手持大地之剑撑在地上,看着灿烂的火焰从半空之中倾泻而下,一根,两根,金色的河流倒垂于穹顶之上。沿着光柱蔓延的,是灼烧地面的火焰,被触及的魇炉生物金属躯壳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这种构装生命体的防御极为吓人,单独的一束光柱竟还无法融化它的外壳,但随着两束、三束、甚至更多的金色利剑集中于一点,这些怪物也只能尖叫着化为一地铁水。
金色的火光映亮了钟摆人的脸,他好像第一次感到了问题的棘手。他将青铜手杖支撑在地上,斗篷下的钟摆“嘀嗒、嘀嗒”走个不停,好像在急剧地运转着,思考着某个问题。最终它下达了命令,数十名败亡卫士一下子脱离了一线阵地,甚至忽略了伊莲的召唤物的追击,转头扑向那些金色的火柱。
那一幕极为壮烈。
生于黑暗之中的生物,却如同飞蛾一般,前仆后继地涌向金色的明焰,转眼化为灰烬。只因为一个命令,那怕只能阻挡片刻,他们也要阻止圣剑前进的步伐。一片刻,就足够了,钟摆人已经将剩下十余头魇炉构装体在最后的关头撤了回去。
“你疯了,钟座怪物,命运卡牌不是你这么使用的!”伊莲忍不住皱了皱眉,同时她侧过头小声说道:“那木鱼脑袋已经乱了阵脚了,小家伙,再加把劲,胜利在望了。”
这女人。
布兰多第一次觉得女人是种矛盾得不可揣摩的生物,不过他点点头,现在的确是加把劲的时候。
“你懂什么。”钟摆人冷漠地看了这边一眼:“这是旅法师的棋盘,每一步棋,都经过最精确的时间。如同时间流逝,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这是主人千百年来教授给我们最美的艺术,你却不明白——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为什么这套牌组叫做逆境。”
钟摆人的话让布兰多的眉毛微微一扬,他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神色。并不是那种失败的颓然,而是愈战愈勇的刚烈,布兰多皱了一下眉,这可不像是将败之人的神色。难道对方还有杀招。他不敢怠慢,试探已经结束,对方甚至要用生物牌来阻挡他的圣剑术,这无疑是吹响最后进攻号角的征兆。他抬高视线,风精蜘蛛亦随之抬高了射角,半空中倒悬的金色利剑,这一次瞄准了钟摆人头顶的齿轮之球。
一击破敌。
“我命令我的召唤物前压了。”与此同时,鹿身女妖御姐也在同时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钟摆人的神色依旧一片冷静,好像不到最后一刻,它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会输一样。他举起了青铜杖,只见败亡卫士一个又一个倒在他面前,而这个时候之前那些因为横置而耗尽了力量埃罗克尼亚织法者却又重新站了起来。钟摆人在重置这些织法者,并为他滤取新的光元素,魇炉构装体又开始增长了。
“不好!”伊莲眉头紧锁起来:“是献祭,这是埃罗尼克尼亚逆境熔炉的力量,这家伙在加速循环,他真是不要命了,快限制他的魇炉构装体数量!”
但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收不了手了,金色光柱早已锁定了目标,他心无旁骛,一心一意要击破了那齿轮球。只要击破了核心,那么钟摆人就是召唤再多的魇炉构装体也无济于事。胜败在此一举,他不信那钟摆人还有后手。
齿轮之球在半空中规避,但倾泻而下赤炽的钢铁之雨正在缓缓向前延伸,只差一线,就要命中那个目标。可布兰多怎么都没想到,忽然之间,一堵墙阻隔在了他与那最后的胜利之间。
这堵墙,是那个一脸淡漠的钟摆人。
钟摆人立于火焰之中,带着一种胜利者的轻蔑看着布兰多和鹿身女妖御姐——
但真正让布兰多瞪大眼睛的是,这家伙竟主动撤去了魔法防御,仅凭自己的生命值硬抗下这一击。火焰一瞬间就烧穿了它的斗篷,钟摆人的半个身体几乎都在这一击中灰飞烟灭,但它却连半点痛苦的神色都不屑于表露出来,甚至右手始终紧紧握着那支支撑在地面上的青铜杖。
“你疯了!”
鹿身女妖御姐惊呆了,忍不住尖叫一声,她做梦都没想到这钟座怪物会做得这么决绝。但真正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对方为什么会主动撤去魔法防御,作为数千年以来一直追随那位伟大的主人的同伴,她很清楚对方的实力,如果对方全力以赴去挡下这一击,那么他应该不会受到半点伤害才是。
但鹿身女妖御姐的惊呼只换来轻蔑的一笑。
钟摆人残缺不全的躯体矗立在自己的召唤物之中,它轻蔑地一笑,虽然自身几乎已经摇摇欲坠,但这一笑之中却赋予它敌人几近最大程度的不屑:“看来你已经忘了主人教会我们的第一课,伊莲。在左右胜局的时刻,旅法师有要牺牲自己来保全自己在场上最重要而脆弱的卡牌,若你不把自己计算在棋局之中,那么你就少了一枚最重要的棋子。”
“现在,你们输了——”钟摆人得意地抬起下巴,它身后已有超过四十头魇炉构装体,这就是它最后的资本。
这个时候它头顶的齿轮之球开始飞速地转动起来,然后一点点变大,最后竟然形成一道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钢铁之门。而从这道门后,渐渐浮现一座巨大的身影,那是一座仿佛浮在空中的山丘,无限扭曲的思维与怪异的躯体在这座山丘上组合变异,形成永恒变化的混沌的景色。这座山峰好像有着某种生命,它悬浮在哪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不寒而栗的目光从山峰上面威压而至。
布兰多看到这东西脸时色都白了,这就是传说之中的上古憎恶,在神话故事中黄昏之中最强大的几种神孽之一,万世创伤伊莫库。
……
注:
万世创伤伊莫库(逆境天堂XXII),500任意;【生物——传奇生物/奥扎奇】;效果:万世创伤伊莫库免疫一切形式的物理攻击。当你施放伊莫库时,时间流逝于你减慢一半。飞行。反有色咒语保护。免疫一切元素类法术。歼灭6。当伊莫库从任何地方置入坟墓场时,其拥有者将其坟墓场洗入其牌库。
反有色咒语保护:免疫一切有色咒语(需要支付光、暗、自然以及四系元素的相关卡牌)的任何效果,(需要支付光、暗、自然以及四系元素召唤)生物牌的也不能对其造成任何伤害。
歼灭6:万世创伤伊莫库每一次攻击,从目标牌手场上移除六张类别为生物、神器、地或者是其他的永久物卡牌。
第二百六十二幕屹立不倒的信念,金色之辉
钟摆人将最后的底牌放上场的时候,御姐正气得浑身发抖。她杏眼圆瞪,几乎是怒意勃发:“好,钟座怪物!可你也不用撤去自己的防护!你这该死的混蛋不想活了吗,你这脑子进了水智障白痴低能的木鱼脑袋!”
钟摆人身体都几乎发出了咯咯咯碎裂的声音,但它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伊莲,这是旅法师的战争,它从纪元开始之初一直延续到现在,你必须学会尊敬它。这是主人一生都在探求的世界,和主人一样的存在皆不屑于使用命运规则之外的外物,因为我们对于整个规则充满了敬畏。”
它摇摇头:“我承认的我本体很强大,但在这个战场上,我认为我和你们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你这个神经病!”
鹿身女妖气得跳脚,她指着对方尖叫道:“好,钟座怪物,你会后悔的!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一定要打败你,我要将你所谓的虚妄的骄傲踩到地上,你这个蠢蛋!旅法师,让我们一起击败这家伙!”
布兰多回过头看着伊莲,他或多或少明白这位御姐心中满溢的怒火的源头。
残缺不全的钟摆人骄傲地站在那里,却正站在自己生命的尽头。虽然说他们两人对抗了数千年的岁月和时光,但与其说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不如说是理念不同的朋友。只是伊莲做梦都没想到,这该死的钟座怪物竟然是认真的。
她感到心灰意冷,但心中却涌动着一种难言的悲愤。她回过头与布兰多的略带歉意的目光相接,说道:“旅法师?”
布兰多仰头看着天空,不如说是直视绝望。门后巨大的阴影是一个传说,在琥珀之剑中留下了赫赫威名,黄金之地的毁灭者,黄昏中无人能敌的神孽,几乎和神民同一个时代的产物。
万世创伤伊莫库仅仅凭借威压就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打不过万世创伤。”布兰多明白万世创伤伊莫库代表着什么。
“我还有一张命运决斗场,这是一张无色的神器牌,它能对万世创伤产生作用。”伊莲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只能给你半分钟,不,顶多20秒,你能打败那个钟座怪物么?”
“你是说?”布兰多眼中微微一闪,他忍不住看了看钟摆人剩下的生物——三头伤痕累累的恶魔,稀稀拉拉几名败亡卫士,还有一地的魇炉生物。可仅仅是那三头伤痕累累的恶魔他就无法对付,更不用说钟摆人手上最有威胁的还是那四十具魇炉构装体。
认真来说,其实逃跑认输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看着眼前这御姐明亮的眼神,布兰多却发现自己难以开口,“我不知道,这很困难,我也没有把握。”话到嘴边改了口,这并不是他想说的原话。
“没关系,总之交给你了。不管胜负如何,希望你能帮我尽全力拼一把,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鹿身女妖低声说道,她昂头看着钟摆人,眼中跳动着明亮的火焰:“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次,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不过我不想留下遗憾。”
“我明白了。”
布兰多点点头,被人信任,总是让人感到充满了力量的。
他再一次将手放在了卡牌上。
钟摆人像是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幕,也不说话,静等伊莲与布兰多作最后的挣扎。在他的操控下,万世创伤伊莫库已经进场,威压遍及全场,场上的士兵生物们纷纷变了脸色。唯有安德丽格一人依旧无动于衷。
鹿身女妖也最后看了钟摆人一眼。
然后她向万世创伤丢出了命运决斗场,金色的光圈将她和她的所有召唤物一起与那庞然大物笼罩了进去,布兰多发现光圈可以隔绝视线,就像是伊莲和那恐怖的怪物一起消失去了另一个空间一样。
这样也好。
场上威压消失,布兰多感到松了一口气。现在他手上有罗帕尔,两名身为灵俑的大天使,无数风精蜘蛛与圣剑,还有安德丽格。怎么打,这是个问题,他手上还有并驾冲刺,金辉战旗,秘文召唤师以及吸血鬼男爵这几张卡牌,可看起来都没什么用处。
最靠谱的是吸血鬼男爵,它的异能应该可以和安德丽格的异能互相加成,可他手上已经没有半点暗元素。
在他思考中,时间已经过去一秒。
他抬起头,看到钟摆人也正看着自己——天使具有飞行异能,可以直接越过战场,但天使本身太脆弱,才20级精英,派不上什么用场。安德丽格与罗帕尔对上一头恶魔都不见得占优势,他唯一有利的就是风精蜘蛛与圣剑的火力密度远超魇炉构装体的复制闪电球,可还要两面对另外两头恶魔。就是把自己也计算进去,也不见得能反败为胜——布兰多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念头却转动得飞快。
他看不到任何取胜的机会,但时间已经不多了。
“算了,拼了。”布兰多举起大地之剑,吸了一口气,怒吼道:“进攻!”
耀眼的金色光柱一下子砸在了魇炉生物的集群之中,而与此同时无数闪电球也在半空中爆开来。一个接着一个的魇炉构装体在火光中变成金红色,炸开,然后化为一摊铁水。而天空中金弧乱闪,风精蜘蛛像是下雨一样往地上掉着。
在这场“大雨”之中,败亡卫士、恶魔与布兰多手下的召唤物撞在一起,战场上闪过一道金光,布兰多将并驾冲刺联接在了安德丽格与罗帕尔身上,两人撞上一头恶魔,这张卡牌爆发出的力量一瞬间将那头恶魔枭首。
而与此同时布兰多也遇上了自己强劲的对手——此前那头与白金巨龙交手、手持青色火焰巨剑的憎恶拦住了他。这头恶魔起码有接近与白金天使的力量和等级,它一剑扫来,带起的风声尖利刺耳。布兰多不敢硬接,向后一退让风后九曜的幻象接住这一剑,幻象被一剑扫飞消失在半空,但憎恶的巨剑也为之一顿。战斗经验丰富到逆天的布兰多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启动冲锋技能向前一步踩在巨剑的剑刃上,借势一跃,已经一个空翻从半空越过了恶魔的头顶。
布兰多在空中快速位移,风后九曜同时形成三个幻象,三个幻象都继承了布兰多的全部战斗经验,它们在半空横滚的同时,一剑向下面的憎恶头顶插去。但那憎恶毕竟是不逊于维罗妮卡那个等级的存在,竟发出一声暴虐的嚎叫硬生生收回巨剑,反手向上一轮,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布兰多的幻象全部被击飞消失。
但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来到它身后,他举起大地之剑怒吼一声一剑劈中那恶魔的背脊,那恶魔具备的是钢铁要素,要素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近似于金属的防护,以大地之剑的锋锐一剑直劈在它背上竟然发出一声类似于金铁交鸣的巨响,大地之剑弹开,竟只在它背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不过布兰多的攻击还远没有结束,风后九曜连续形成七道幻影,只听“当、当、当、当”七声连成一片的敲击声,七剑先后命中同一部位,最后一剑终于嵌入恶魔的背脊中,恶魔特有的蓝紫色的血液溅出,那怪物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叫个屁,老子当年一剑一个的角色,没想到现在对付起来这么麻烦!”布兰多心中忍不住咒骂,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剑嵌入恶魔的背脊中竟一时拔不出来,这时第二头恶魔已经赶到,举起手中的巨剑向他刺来。
“领主大人!”罗帕尔提醒道。
“嗯?”这是吸血鬼少女的询问,意思是这边需不需要帮忙。
“别管我,你们去干掉那钟摆怪物!”布兰多怒吼一声,两头恶魔都被他所吸引,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没有放开手中的剑柄,硬生生扛下背后的攻击。“噗嗤”一声,恶魔燃烧着火焰的巨剑几乎从他半个身体中插入,“啊啊啊啊啊!”那一瞬间布兰多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燃烧起来,要素级的存在何其可怕,这一剑就让他生命瞬间见底,不屈要素立刻接管了他身体,视网膜上一片血红,刷满了生命过低警告的字样。
布兰多咬牙切齿地将狂热技能全力全开,得自黑暗之龙的传承力量瞬间爆发出来,属性翻倍,力量输出翻倍,他狂嚎着从恶魔背上拔出大地之剑,剑刃上几乎还带着一丝丝血液和肌肉组织。布兰多双目赤红,反手全力一剑,他身后的恶魔大约是做梦都没想到区区一个人类的作战方式竟如此狂暴,竟被这一剑扫中脸颊,穿刺技能瞬间爆发,风后九曜一连三剑——那恶魔的脸就像是一个被砸烂的茄子一样炸开——它可没有钢铁要素。
系统提示布兰多获得了53460的经验,这个提示现在看来如此可笑,因为布兰多根本没心情去管它。
他一剑解决了自己最大的威胁,本身却已是摇摇欲坠,像个血人似地站在战场中央,一手拖着大地之剑,一手拿出一瓶七号圣水一口灌下。圣水可以痊愈伤口,但却无法恢复失血过多而产生的虚弱,布兰多粗重地喘着气,看着另一头恶魔向自己转过身。
两者都受了伤,两者都处于狂怒状态。
但布兰多却没有失去理智,他慢慢后退,试图与那恶魔拉开距离。与此同时,他的注意力放在安德丽格与罗帕尔身上,两人一前一后已经靠近了那钟摆怪物,眼见胜利就在眼前,可没想到钟摆人手上黑光一闪,一头恶魔再次进场,这头恶魔就与布兰多才杀死那一头长得一模一样。
这家伙还能捞墓!
布兰多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化为绝望,他打完了所有的牌,却还是棋差一着。这个时候只能尽最后的努力,不留遗憾,也算是给那鹿身女妖御姐一个交代了。说实在话,他现在也并没有对那钟摆人产生多少敌意,至少对方的坚持赢得了他的尊敬,自己技不如人,也怪不得谁。
剩下的就是最后的挣扎了。
布兰多不想留遗憾,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牌,手牌中只剩下吸血鬼男爵、秘文召唤师、白银驹与金辉战旗,吸血鬼男爵召唤不出来,秘文召唤师等级太低,白银驹也没什么作用,倒是他看到金辉战旗时微微愣了一下。说起来,他忽然想到这张牌跟他的时间也不算短了。
这是……图门交给他的那套牌中的一张吧,那套牌中大多数牌都在他手上用过,但说来可笑,这张牌他还从来没有动用过。因为这张牌实在是太垃圾了,要5点光元素,却只能将场上所有的召唤物提升一级。
一级有什么用,和没提升差不多;而五点光元素,对他来说却是不菲的支出,他能提供光元素的地牌可不多。
在平时,布兰多几乎连正眼都没看过这张牌一眼,但这一次,他细细看这张牌时却第一次愣了一下。因为这张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卡牌,卡牌的编号是“城邦之盟I”,布兰多现在已经知道,任何卡牌编号的第一号,都是这套卡牌的核心牌。
“这张牌竟是张核心牌?”
布兰多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能提升一级的牌怎么可能是核心牌?他不由得想到城邦之盟这套牌好像本身看起来也是零零散散,比如卢比斯雇佣兵,比如富庶的金矿,比如并驾冲刺,好像都没什么强力的卡牌存在,这套牌不要说可逆境天堂这种逆天的牌组相比较,就算连炎之部落或者万物奇景这种牌组都比不上。
他愣了愣,但时间争分夺秒,已经由不得他多想,不管是不是核心牌,总之这张牌能为场上所有的生物提高一级,这就够了。布兰多只是抱着不想留遗憾这样的想法,他拿出这张牌,就准备展示。
可就是这一瞬间。
对面钟摆人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第一次变了脸色。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布兰多,一时连手中的青铜杖都握不住,一下当一声落到了地上。“你……!”它不甘地怒吼了一声。
“我?”布兰多都被吓了一跳,莫名委屈地看着对方:“……我怎么了?”
钟摆人指着布兰多手中的卡牌,一脸震惊:“秘稀牌!你怎么会有秘稀牌!这不可能!你不过还是个学徒!”
如果不是钟摆人脸上的神色不似作伪,布兰多这时都差点以为对方是在玩他了,明明是对方占据绝对优势,可现在对方那样子却好像是看到他败亡在即的样子。就是在布兰多之前最胸有成竹的时候,也没在钟摆人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他忍不住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金辉战旗,一时有点茫然,也没看出这牌强到哪里啊?不过布兰多是个很机敏的家伙,他一看钟摆人这表情,就知道肯定有问题,虽然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但布兰多还是果断将金辉战旗展示了出去。
然后那一瞬间。
一面闪烁着金色光芒,上面绘着一座圣白色城邦的徽记的方形旗,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布兰多一手持大地之剑,浑身浴血,一手持金辉战旗的旗杆,他站在战场中央,沐浴着旗上的光辉万丈,一时间倒真有些战场上坐镇一方的将军的味道。
但正是这个时候。
奇迹发生了——
光辉所及之处,布兰多就看到战场上所有的召唤生物,友军,以及盟友统统发生了变化。只见罗帕尔身上忽然长出了骨质板甲,这些骨板将它包围起来,形成一套獠牙遍布的全身铠甲,它手中的火焰三叉戟也变成了一柄绘满神秘符文的金红色战戟,这位火爪领主身上火焰升腾,布兰多一眼就认出那是要素显化的征兆。
高级火要素。
而同时,一旁的安德丽格身上的晚礼服长裙也变成了更为华丽的公主裙,还佩有与之相配的战斗铠甲,一件异常精致的黑色胸甲与手甲,靴子也变成了铁制的高跟长靴。吸血鬼少女的眼睛一青一红,在战斗状态下燃烧着熊熊的烈焰,同样也是显化了要素。
而最离谱的是风精蜘蛛,布兰多回头一看,天空上哪里还有什么蛛群的存在。分明是一片扇动着翅膀的风精龙,这是一种伪龙,虽然只有三十级出头的实力,但这数量也太离谱了一些吧?而且圣剑术是怎么一回事?布兰多眼睁睁地看着浮现在天空上的圣剑变成了一套套适合这些伪龙的金色龙甲。
“这……”
布兰多顿时就呆了,提升一级能有这么大效果么?是不是他刚才被那恶魔一击打晕了,这只是在做梦?还是说他打开旅法师系统的方式错误?但他还没来得及切出旅法师系统看看,就听到一声震惊的嚎叫。
“布尔莱曼家族战旗!城邦之盟!旅法师图门!”钟摆人脸都要裂了,他几乎是用一种杀人的目光瞪着布兰多:“你……你是图门的学徒!”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也呆了。
因为他也打开了旅法师系统,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金辉战旗的真正作用。
因为他看到风精蜘蛛、圣剑和火爪领主的卡牌颜色变成了银色,而安德丽格的卡牌颜色已经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金色。布兰多心中此刻只有一万个声音在回响着,卧槽啊,原来提升一级是这个意思啊!卧槽啊,这不科学!坑爹啊!
……
第二百六十三幕伊莲的讲述,过往的历史
金辉战旗飘扬在地下大厅中,金色的旗面上耀眼的辉光四射,不但驱散了四周的黑暗;光辉如同晨曦,洗尽阴影,甚至纤毫毕至地勾勒出大理石地面上银色法阵的每一道细纹。安德丽格、罗帕尔、圣洁天使以及风精伪龙沐浴在这光芒之下,亲眼目睹了钟摆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如同在光中消失的黑暗疆界一样分崩离析。
但真正取得胜利的并不是布兰多的最后一击。
钟摆人还有一拼之力,六七十级的憎恶恶魔在对面才刚刚显化要素的罗帕尔与安德丽格时依旧占据优势,可是这道防线却自我崩溃了,因为钟摆人已经先一步倒了下去。就像是一座摇摇欲倾的大厦,轰然倒塌。
沐浴着有若初生的圣光,钟摆人眯起眼睛,忽然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偏离它原本的轨迹,在这种偏离之中,它自己也重重地倒向地面。
布兰多见证了这一幕。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它早已经撑不住了,只不过凭借着一种近乎顽固的坚持谨守在自己最后的大门之前。但这种坚持在它意识到颓势不能逆转时,终究崩坍了。
手持巨剑的恶魔在布兰多的召唤大军面前自我燃烧起来,一束蓝色的火苗从它们体内迸出,转眼之间将它们化为灰烬。
不远处地面上亮起一圈金色的光环,光环中伊莲与她的零零星星的召唤物显出身形,恐怖的上古神孽伊莫库已经失去了踪影。但御姐回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钟摆人,她脸上却是一种空落落的表情。
布兰多看到这一幕,知道她心中一定不好受。
钟摆人躺在地上,斗篷下面“嘀嗒、嘀嗒”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它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它的法术、召唤物,随着它的倒下而消亡,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如同幻境,最终化为白色的灰烬。
伊莲走了过来。她眼睛红红的,在钟摆人旁边四蹄跪下。“该死的木鱼脑袋,你究竟为了什么,我实在搞不懂你这个笨蛋!”
“我为了,守护主人的规则……”钟摆人喃喃道,金属的声音抑扬顿挫:“主人的每一个步骤,都是必要的,如果他不能击败我,我就会杀了他。我不能……辜负……那么……伟大……的牺牲,旅法师们,我们……承受……不起……失误。”
御姐忍不住沉默下来。
“难道你非要死了才能认同他了?你满意了,你现在要死了,你这钟座怪物!你明明知道他就是那个旅法师,千百年第一个进入这里的旅法师,也是最后一个人。你何必作无谓的事情,你这蠢货,笨蛋,白痴,低能!”鹿身女妖忽然趴在钟摆人的身体上放声大哭起来。
“正是……因为……是最后一个,所以,才要……更加……谨慎。主人……也离开了,那么我,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钟摆人的声音好像是从残缺不全的躯体中断断续续发出来,“伊莲,你不明白,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一个……旅法师啊。”
布兰多默默地站在两人身边,他的召唤物已经自己归队站在他身后,但虽然战胜了对手,不知为何布兰多却感受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这场胜利属于一个意外,布兰多自己都没做好准备接受这胜利。
说是赢了,不如说是输了。
但钟摆人似乎并不在意结果,它看了一眼布兰多,表情依旧冷漠。“我……信不过你,年轻人。你不……知道……真正的……旅法师,是……什么……样的。但……希望……你能……不让……我……失望……吧。”
它摇了摇头,发出最后一声叹息,然后就变得悄无声息了。
大厅中一时间只剩下鹿身女妖嚎啕大哭的声音,不知道哭了多久,这位御姐才渐渐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她低头思索了一会,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布兰多,先前那种轻佻的神色已经从这位女士身上褪去了。
“你一定想知道什么,对吧?”她问道。
布兰多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他并不是没在游戏中看过类似的情景,沃恩德的主线,就是文明对抗着命运,先民们一步一步开辟历史,凭借的不是欢声笑语,而是流血牺牲。这样沉重的剧情,他见过太多。
但千思万绪,最后到嘴边却化为这样一个问题:“其实你是想救它,对吧?”
鹿身女妖御姐没说话,半晌才答道:“对不起,我不是想要利用你。”
“我并不是责怪这个。”布兰多摇摇头:“没关系。”
鹿身女妖听到这声没关系,忽然心中有了点点暖意。她再看这个人类,觉得自己的心意被人所理解了,这让她好受了一些。但在一条时光长河之畔相伴的同伴如今正躺在她身边,再也不会产生思想,曾经她看到这张古板的脸,就想起还和主人一起冒险的时光,清晰得好像就是昨天。但现在,这最后的眷念也逝去了。
鹿身女妖御姐忍不住再一次沉默下来,似是哽咽得无法开口。
好半晌,她才有些艰难地说道:“竟让你见笑了……小家伙。”
“现在能让我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布兰多点点头,这才问道:“这座墓穴,这座地下厅,还有这地面的法阵,还有你们,你们的主人是旅法师崔西曼吧?”
伊莲点了点头。
“我和钟座怪物,都是主人的召唤物,我们曾是命运卡牌。主人带着我们游历了数个世界,从一个叫做唐德卡什,Hiarza王国的地方开始——钟座怪物是主人的第一张生物牌,他追随主人比我早得多,不过我却是主人最得力的助手,因为比起出谋划策来,我比那木鱼脑袋强多了。”御姐好像追忆起了过去,说到这里时忍不住得意地一笑。
“旅行并不是千篇一律的,我们经历了许多有趣的事情,也有战斗,有爱情,有友情。但随着主人从一个世界旅行到另一个世界,时光流逝,主人也变得苍老起来,旅行不再是一开始那么单纯,我们的对手也越来越强,主人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但我和它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它比我知道得多一些,主人似乎是在对抗某个强大的存在。总之最后,我们来到这里,沃恩德。在这里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主人在这里留了下来,从那时起,他们就在制作我们脚下这座法阵,一共花了数十年,才最终完成。外面的墓穴,不过是一个掩饰,为了掩饰这下面的工程,墓穴的主人是一位贵族,我记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但过了几十年,也因为疾病去世了,就葬在这座墓中。”
布兰多听得出神,他知道沃恩德只是游戏所在这个世界的统称。但事实上琥珀之剑的世界观大得超乎想象,虽然从第二纪元开始,人们就一直明白,在黑森林背后的迷雾之后,还有其他世界存在。那其实是如同沃恩德一样较大的玛莎守护的世界,但除了旅法师之外,还没有人可以在这些世界之中穿梭。
因此传说终究只能成为传说。
“然后呢?”
“然后主人就在这里选择了长眠,主人并不是因为寿命用尽而去世的,事实上旅法师的生命是近乎无穷无尽的。他是因为受伤过重,不得不选择这里作为最后的安息之地,在安息之前,主人将我和钟座怪物赋予了生命,使我们成为了拥有他一部分力量的实体存在,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旅法师。”
“主人交给我们的最后任务,就是守护这座地下大厅,不让任何凡人进入。直到有一天,有他那样力量的人出现。而这个人。”鹿身女妖御姐抬起头看着布兰多:“就是你。”
“我?”布兰多心想没这么巧合吧,所谓琥珀之剑中的任务,触发都是需要一些条件的。尤其是对玩家的经历有一定要求,比方说如果是一个玛达拉的玩家拿着安蒂缇娜父亲的书信去找她,就算是找到了,安蒂缇娜也未必会跟着玛达拉一方走。
因为NPC本身以及一些特定因素,对于任务的执行人以及执行方式,都有所挑选。
不过他随即觉得这或许并没有什么偶然,如果不是为了命运卡牌,他也不会来到这里。而如果他不是旅法师,也不会对命运卡牌产生什么兴趣。所以冥冥之中自有天命,有些巧合,看长远一些也并非真是巧合。
“那么所以说,这座大厅究竟有什么作用?”
“具体有什么作用,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只是主人对此慎重其事,我只知道,为了建造这座大厅,除了主人之外,还有两个大能付出了生命。”鹿身女妖御姐仔细回想了一下,答道。
“两个大能,都是旅法师吗?”
“不是。”御姐摇摇头:“不过我见过其中有一个女人,她非常厉害,并不逊色于我的主人。”
布兰多倒吸一口冷气,一个本身实力强悍到和旅法师差不多的存在,这是什么概念?如果崔西曼可以召唤万世创伤伊莫库的规则投影的话,本身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布兰多两世为人所见过的任何一个逆天强者,而从黑暗之龙施虐大地一直到圣者之战至今,布兰多想不出那有一个传说中的存在有这样的水平。
除非是黑暗之龙本身,但黑暗之龙可不是女人。
再退一万步说,需要牺牲三个像是崔西曼这样程度的存在在这里建造这样一座大厅,究竟是为了什么?布兰多可不认为仅仅是为了留下逆境天堂的传承,这下面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但看鹿身女妖御姐的样子,也不像是在骗他,可能她们真不知道这下面有什么东西。
“你能不能记得,你们来到沃恩德时,究竟是那一个时代。”布兰多想了想,又问道。
鹿身女妖仔细思考了一下,这段历史对她来说相当久远,回忆起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吧,我不知道他们当时的纪年方法是否和现在你所熟悉的纪年方式一样,我们和主人一起来到这个世界时,按照当地人的纪年方法,应该是奥卡斯540年。”
布兰多听得呆了一下,克鲁兹人开始用纪元的方法来纪年,已经是远不可考的历史。据说从天青色的骑士击碎苍穹带来第二纪开始,这种新的纪年法就开始流传了,制作这种纪年法的人据说就是敏尔人最杰出的智者,图门,同时布兰多现在知道他也是一位旅法师。但这种说法并不怎么站得住脚,因为根据学者们的考据,事实上新的纪年法有确切的记载要晚得多,只可能追溯到圣者之战的年代。
但无论哪一种,他都没听说过什么“奥卡斯540年”这样的纪年方式。
“好吧,我承认我没听过这样的纪年方式。”布兰多叹了口气,耸耸肩。他想了一下,“那么当时的历史中,有些什么你们所知道的知名的人么。”
“那个和主人一起来到这里的女人就是,只是我不认得她的名字。当时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你应该也认识,也是和主人一样的旅法师,比他比主人厉害得多——小家伙,你掌握的正是这个人的传承。”
“图门!”布兰多差点跳了起来:“图门!玛莎在上啊,你们来到沃恩德时竟然还是图门还在世的时代?那是多少年之前?应该是差不多三千年到四千年前之间的历史,等等,等等……”
布兰多一只手按着额头,感到自己的太阳穴都有些发痛起来:“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黑暗之龙奥丁也还没死吧……”
“奥丁。”
鹿身女妖看着他:“我听过这个名字。”
……
第二百六十四幕地下的秘密,另一条血脉
“图门说过,他们在北方有一位至高无上的领导者,他和那个强大的女人都追随着他,那个人就叫做奥丁。他们一直在和邪教徒以及从焦热地狱蔓延至地表的恶魔们作战,这些人也是主人的敌人,我的主人因此答应加入这场战争——战争持续了几十年时间,直到最后那场旷世大战拉开序幕。”
“那应该是黑暗之龙与邪教徒的最后几场战争,那时黄昏之龙已经被天青的骑士在苍穹之上所击败,混沌的力量随之收束。结束了那几场战争后,奥丁就统一了整个沃恩德,流血牺牲的先民们以为换来了破晓的希望,可没想到黑暗与残暴的统治才刚刚开始。”奥塔莱丝忽然幽幽地在布兰多心中说道,好像有些感慨。“若不是如此,就没有后来的圣者之战,也没有四位贤者。因为某一个人的原因,无数人白白送掉了性命;他曾经是一个英雄,我没有立场去恨他,但我依旧无法原谅他的作为。”
布兰多默默地点点头,他知道这段历史,天青色的骑士击碎苍穹带来第二个纪元,但第二个纪元的前面十个世纪,却依旧是黑暗蔓延大地。据说玛达拉、女巫与敏尔人都是黑暗之龙的余孽,也是布兰多在过去游戏之中主要面对的敌人,他虽说巧合接受了奥丁的传承,但心中并不是没有芥蒂。
奥塔莱丝却感应着布兰多的思想,心中对这个年轻人对于历史了若指掌而暗自心惊,她口中的历史时至今日早已不为人知,只有银色城邦那些终日埋首于卷册之中的巫师们才有可能了解十之一二。但布兰多听闻之后却并不多么惊讶,他从这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节,早就让奥塔莱丝微微起疑了。
传说中黑暗之龙洞察人心,明晰万物。这是女巫古老的预言,奥塔莱丝也有所了解,她清楚布兰多身上现在已经流淌着黑暗之龙的血液,心中忍不住疑问,难道这真的只是巧合?
但布兰多已经了解了这场战争的前因后果,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这座地下大厅高耸渐隐入黑暗之中的穹顶,心中的好奇愈盛。一旁伊莲好像看穿他心中的想法,她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布兰多既然已经得到了认可,于是开口道:“小家伙,如果你实在想知道这里的秘密,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嗯?”
布兰多回过头。
伊莲所说的地方在穿过整个大厅的后面,不过她表示要先收拾好钟摆人的尸体,才能带着布兰多前往。布兰多也不反对,只是默默地等在一旁,对于钟摆人这位他见过最独特的敌人,他心中也保持着应有的敬意——任何有自己的坚持和信仰的人,都应该得到起码的尊敬。
鹿身女妖御姐将钟摆人的残躯固定好放在自己背上,她动作轻柔,仿佛生怕把自己的同伴碰坏了一般。不过那个笨重的钟摆人比她沉得多,因此看起来有些滑稽,只是这时谁也笑不出来。
只是两人一动身,布兰多却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发现金辉战旗竟然带不走,原来这件宝物一入场就插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类似于宝物结界的笼罩范围,在这个范围之内,所有宝物、生物类卡牌都会提升一阶。但这个范围是固定的,大约一千米半径,无法移动。
这就有点尴尬了,布兰多想尽了办法也没法把金辉战旗拔出来。最后还是鹿身女妖御姐提醒他,这类宝物结界一般有两种作用方式,一种是结附于某物,只对某物生效。一种是结附于场地,对某范围生效。而金辉战旗显然是后一种,这种情况下只有等待重置阶段洗回牌库以待下一次使用。
布兰多有些无奈,不过也有释然。琥珀之剑中从来就没有强到无解的装备物品,想必命运卡牌也是一样,再说既然鹿身女妖也说过,旅法师也不就是无敌的存在,现世也有可能与他们匹敌的强者,这一点就说明命运卡牌的强大也不是没有限度的。而事实上布兰多也早已发现了,命运卡牌本身就有诸多限制,有上场的条件,有法力的限制。并且伊莲还告诉他,旅法师的“地”也不是无限的,“地”的容量与旅法师的力量强度息息相关,她告诉布兰多,等到以后他成为了正式的旅法师就会明白这一点。
因此察觉了金辉战旗的限制之后,布兰多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因为这种限制与其他卡牌的限制比起来简直说不上是限制了,这也是秘稀卡牌的强大所在。鹿身女妖御姐虽然本身并不是旅法师,但对于许多旅法师的知识却了若指掌,她告诉布兰多,因为金辉战旗的强大完全可以成为一张他牌组之中最核心的卡牌,这种情况下他就需要想办法寻找一些具有滤卡效果的卡牌,以便于在每一次战斗中最先将金辉战旗从牌库之中抓出来。
她举例说,一般来说抓牌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通过抓更多手牌的方式来增加获得某张特定的牌的几率,例如她的思维加速结界。还有一种是从牌库中过滤某种特定的牌,例如从牌库中选择一张生物牌洗入手牌,或者从牌库中选择一张宝物牌吸入手牌这样的效果描述。
御姐想了想,告诉布兰多,事实上钟摆人的漆黑逆境之中的核心牌——绝境木马,就是这样的牌。不过它是用来滤生物牌的卡牌,而且效果比一般的滤卡牌还要强一些。只是具体有强到什么程度,鹿身女妖却不谈——布兰多看着她,她才说道:“我和钟座怪物都认可了你作为逆境天堂的传承,因此反正这张核心牌是早晚要给你的,所以容我先买个关子。”
御姐能说出这样的话,至少就代表她已经稍微从之前的忧伤之中走出来了一些,布兰多也松了口气。
两人谈话间,进入了一小片未经人工雕琢的天然洞穴,这里有一片类似于地下风洞一样的巢穴,是典型的水溶地貌。这样的地区在所谓的地下探险中是异常危险的区域,克鲁兹人将这样的地方称之为埃诺尔的迷宫,埃诺尔是一种长着羊耳的怪物,传说是大地女神的仆从,以修筑迷宫为乐。不过再复杂的地方经过几千年的探索之后也会褪去神秘感,伊莲好像是在自己家中庭院散步一般驾轻就熟地带着布兰多穿过了这长长的洞穴。
然后两人在这个水溶洞的尽头进入了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之中,这条甬道有着向下的阶梯,顺着阶梯走到最下面,出现了一个较大的溶洞洞窟。布兰多一进入这个洞窟,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看到洞窟四壁是一片绵延不断的水晶,而水晶之中竟然封着三个人。
布兰多首先看到的是旅法师崔西曼,那是一个耄耄老者,老者的穿着和一般的巫师也没什么区别,他虽然还保持着生前的容貌,但皮肤灰败,肌肉松弛,一道道皱纹好像失去了活力一样耷拉下来,仿佛身体中的暗伤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最终垂死于此。但即使是如此苍老的外表,依旧可以让人感到那枯瘦的身体中蕴含的强大力量。布兰多本来不知道这个老人就是崔西曼,不过不知为什么,他一看到对方,就生出一种渺小得像是面对整个世界的感觉。他再一看身旁鹿身女妖御姐的神色,也就全然明白了。
“这是你的主人?”
鹿身女妖点了点头,她将身上的钟摆人的残躯放下来,默默放到水晶边上,这一次没有落泪。
这个时候布兰多忽然发现这片水晶壁上似乎暗暗浮动着一层纹理,他心中暗惊,仔细一看之下发现果然如此。他忽然抬起头,水晶壁上暗暗浮动的纹理在上方与溶洞顶部相接,布兰多马上发现了溶洞顶部也用秘银浇铸了一条条玄奥的符文,与外面大厅地面上的法阵如出一撤。
他微微一怔,一开始还有些不理解这是为了什么。但忽然之间,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这水晶上的光晕分明是抽取里面三个人的力量来维持的。玛莎在上,这水晶中的三个人一定是自愿被封在里面的,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如此强大的存在甘愿放弃生命在这里永久守护。
他一时喉咙有些发干,忍不住用手摸了摸水晶。然后将目光转向第二个人,这是个中年剑士,面目棱角分明,看起来刚毅有力,纵使是闭着眼睛,也能让人感到惊人的威严与气势。他忍不住问道:“这是谁?”
“这是一位我见过最出色的剑手,这个地方原住民的领袖。”鹿身女妖看着那个中年剑士,脸上流露出敬意。
布兰多又看向第三个人,而只一眼,他就挪不开目光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画面,封在水晶中的少女好像是传说中的女神,她穿着纯白色丝质长裙,这种裙子的风格在现今已经非常少见。看起来有些像是古希腊城邦的白色长袍,但层层叠叠,又富有现代风格。长裙被镶嵌在水晶中,仿佛风吹拂一般完全绽放开来,像是一朵洁白的莲花。
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少女闭着眼睛,年纪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她长长的头发也是完全向四方八方舒展开来,白色的,眼睫毛也是,肌肤也是,仿佛冰晶一般,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与她圣白色的长裙一起形成一幕独特的风景,布兰多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尤其是那种气质。
“她死了?”
他忍不住有些不忍心地问道。
鹿身女妖御姐点了点头。
布兰多明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水晶中的三个人明显来自同一个时代,她和他们在这里长眠了数千年。不过不知道为何,他看到这个女人,心中隐隐之间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忽然体会出那种微妙的感觉,应该说是熟悉,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可以发誓自己无论是在那一个世界,绝对都见过甚至是听说过这样一幕。
这样绝色的女子,布兰多相信自己见过一面绝对不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但这时他脑子里却首先浮现出詹妮阿姨的样子,然后是小小罗曼,最后是巴巴莎——那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布兰多赫然一惊,他忽然明白过来,脱口而出道:“女巫!”他想起来这个少女是谁了,冰之女王,女巫的黄金年代之前的第一位女巫王。
水晶之中忽然传出一阵深层的共振,这声音直通向地面,好像呼应着什么。
……
第二百六十五幕巫王印记
火光燃烧着,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光线也随之黯淡了一下。墓道中光与影交相辉映,小罗曼一个人坐在火堆旁,小脸被映得通红。一段时间以来她饶有兴趣地看着火星子随着热气流上升到洞顶,亮晶晶的眼珠子也跟着从下移动到上,又从上移动到下,活灵活现。
墓穴坍塌以后已经过了一个钟头,巫师们至少花了半个小时来打通一条气窗,这才有条件点上火堆。商人大小姐将墓地苔用铁钎串成一串一串的——天知道她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总之布兰多知道她那个牛皮小包包里总是能拿出一整套从燧石铁片到针线包的野外用品——火苗将墓地苔烤得嗞嗞作响,这种东西在琥珀之剑中是女巫的预知药剂(感知+2,持续10分钟)的底材,它无论从那一方面来看都长得更像是灰色的苔藓,不过罗曼固执地认为它是蘑菇。
总之商人大小姐说它是蘑菇,那它就是蘑菇。
夏尔当然不好意思说未来的领主夫人一把火烧掉了两个金币,只能假装没看到,否则最好的结果也是被邀请吃墓地苔。我们的巫师先生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素质与抗毒性能比自己的领主大人更好,因此果断地敬谢不敏。
不过夏尔未尝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疑惑,自己的领主大人早早地公布了他和罗曼小姐的关系,但两人看起来又没一对夫妻的样子;这一点相当惹人疑惑,要知道在沃恩德贵族十五岁拥有妻室才是正常现象,像是布兰多这样的年纪与作为还未成家的,不是凤毛麟角,而是根本不存在。
夏尔当然偶尔也会偷偷坏坏地怀疑一下,自己的领主大人是不是那方面有什么问题,事实上他作为一个知识渊博的高地巫师正好知道某些古老的草药学方子。不过打死夏尔也不敢当着布兰多的面提出这个问题,他有一种聪明的直觉,如果自己那么说了的话,一定会被关进某个小黑屋。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无论是他还是下面的人也好,对于罗曼小姐都是以领主大人的未婚妻相称;不过这未婚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快一年有余了,布兰多可能还未察觉,但在外人看来就显得有些奇葩了。夏尔想来想去,决定还是要找个机会委婉地向自己的领主大人提一下,否则引起什么乱子就不好了。
烧焦的墓地苔的味道,有点像是烤熟的鞋子。这样一股微妙的味道飘散在洞穴中,难能可贵的是其他人竟然能不约而同地、若无其事地假装没有闻到的样子,夏尔拿着一张学徒刚刚画完的图纸一本正经地盯着墓穴坍塌的部分,向外的挖掘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魔法的力量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而且关键的问题不是挖掘开一条通道,而是防止上面的沙石继续滚落。
要用魔法的力量支撑起一段近五十米的山体,夏尔自认为没这个能力。所幸,外面的人已经联系上了梅蒂莎,等那位银精灵公主与吸血鬼伪娘一起过来,打通甬道就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但正是这个时候,小罗曼却忽然感到墓道下的地面却微微震动起来。
她抬起头好奇地看了看其他人,只是似乎除了她之外没有人注意到的样子,倒是夏尔看到这位商人大小姐抬起头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硬着头皮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吗,罗曼小姐?”
罗曼歪着头看着他,停了一会,亮晶晶的眼神好像是在问:你有听到什么吗?但夏尔显然没有读心的能力,因此完全搞不清楚这位大小姐搞的是什么名堂。他莫名其妙地看着罗曼,这位商人小姐眨了一下眼睛,改口问道:“布兰多还好吗?”
“领主大人还在下面,你放心,他很安全,不会出什么事的。”夏尔毕恭毕敬地答道,生怕这位大小姐一不高兴或者是一高兴就请他吃墓地苔。但玛莎在上,看样子小罗曼对自己烤的“蘑菇”很宝贝的样子,并不打算将这些烧烤墓地苔分享——她是打定主意要全部给布兰多吃,所以说道:“那没什么了,谢谢咯。”
夏尔抹了一把冷汗,心中为自己的领主大人祈祷了一下,愿行在天上的玛莎大人庇佑伟大的主人抵抗毒素的能力爆棚,不然今天晚上对于他来说一定不会太好过。夏尔忍不住心想,如果罗曼一脸好心地请布兰多吃这些墓地苔,那自己的领主大人是选择吃呢?还是选择吃呢?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有点不怀好意地憋笑到内伤了。
但夏尔所不知道的是,商人小姐和他说完话之后,回过头去,好像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数火星子上。不过小罗曼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牛皮包包上,实际上是抬起小下巴看着篝火另一边,坐在她正对面的一个少女。
那个少女不过比她大一两岁的样子,但神色却很温柔,看着罗曼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她看到罗曼认认真真地将一串烤墓地苔递过来,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小妹妹,我可不喜欢吃这种东西。”
“他们好像看不到你。”商人小姐看着那边的夏尔问道,她并不是笨蛋,相反,她具备相当的智慧。布兰多自从在难民营地那一夜之后,就明白了这一点,但在外人眼中,这位商人小姐只是一位古怪但还算好相处的人儿罢了。
这是她和布兰多共同的秘密,芙雷娅知道一点,安蒂缇娜也或多或少地猜到了一些什么。
少女点了点头:“因为只有你才能看到我,连下面那个人的传承者也不行。”
“你是说布兰多吗?”罗曼问。
“那个年轻人叫布兰多吗,谢谢你告诉我他的名字。”
“你如果要对他不利的话,我就不和你说话了。”罗曼严肃地宣布道。
少女哭笑不得。
“不会,只是道谢罢了,我总是想听听外面的事情。何况他把你带到这里来,我只会感谢他。”
“那么为什么只有我才能看到你呢?”商人小姐又好奇地问道。
“因为你身上和我流着一样的血。”少女回答道,她偏了偏头,仔细看着罗曼。不过看得出来,她好像很喜欢这个来自布契的小姑娘,眼中也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而罗曼想了一会,小小的眉毛竖了起来,“我身上和你流着一样的血?这样说的意思是,你是我的妈妈吗?”
少女再次苦笑。
“当然不是。”她说:“要说的话,我应当是你的祖母的祖母的祖母……”她忽然停下来,意识到自己被对方所影响了,连说话的方式变得乱七八糟起来。忍不住无奈地摇摇头:“好吧,不开玩笑了,你知道你身上具备什么样的力量吗?我想你应该也掌握了一些了吧?”
“我知道。”罗曼点点头:“有个矮人的告诉我,说我是术士,因为我天生就可以用魔法呢。”
“喔?”
少女好奇地看了罗曼一眼:“你不是术士,你是女巫,而且是天生的女巫。你身上流淌的是命运魔女一系的血脉,你的本命星座是竖琴之女,不过今天之后,就不是这样了。今天之后,你的本命星座就是巫王座——”
“罗曼没听太明白了,可那个矮人明明说我是术士。”商人小姐想了想:“而且我觉得术士听起来更厉害一些。”
“……”
黄金的年代之前的第一代女巫王,十三个魔女血脉的缔造者,黑暗之龙奥丁的配偶——她在有生之年罕逢对手,也不认为有能战胜她的敌人。但直到今天,这位冰之女王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她也打不败的。什么叫做“而且我觉得术士听起来更厉害一些”,如果是换做她生前十三个属下中有人敢这么跟她说的话,她说不定直接一记法术将那家伙扫到冰之迷宫中去万世受难。
不过现在的她脾气也好了不少,再说面对自己的后代她还真不一定下得了手,何况最重要的是时间已经不够了,在她力量逼近消亡之前能遇到一个真正的继承者,这已经是喜出外望的事情了。
第一代女巫之王无奈之下,只好哄道:“放心好了,即使你接受了我的传承,也一样可以保留术士的能力。”少女说这话时简直想一头在旁边的墙上撞死,明明就是命运女巫的天赋施法能力,偏偏要说成术士的力量,而且她还不能反驳——要知道术士可是她们女巫的死敌啊,她说的这都叫什么话啊!?如果不是顾及形象的话,这位传奇的女巫王差点就要失声痛哭了。
由她亲手赋予成为女巫之王的资格,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事情,她却不得不对一个小姑娘连哄带骗,这简直是“身败名裂”了。
罗曼仔细地考虑了一下。
作为一个商人,她还是要精打细算的。不过最后,大概是觉得有赚无赔,她才小心谨慎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女巫王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连一开始看到自己无数岁月之后的后裔的新奇感都已经消失殆尽。她伸手在罗曼额头上一点,商人小姐顿时感到无数知识涌入了自己的脑海中。
“我已经快没有力量了,因此也不能给予你更多帮助,但是我给予你的知识,有朝一日一定会给你巨大的帮助。”少女叹了口气,“或许是冥冥中的命运,你正好是命运一系的魔女,这些知识会随着你的成长而逐渐发挥作用,但关键是你要记住,我给予你的女巫王的印记是打开女巫王国的宝藏的唯一印记,有一天你会统一十三个血脉,这个印记会起到巨大的作用,你明白了吗?”
罗曼头晕晕的,她抱住脑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少女看她这个样子,忍不住叹息一声,自己唯一的继承者竟然是这样一幅样子,她一时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不过不管是对是错,这位第一代的女巫王都不想再在这里待片刻,她生怕这小姑娘又别出心裁将她呛个半死,她觉得自己有限的威严实在是经不起这么折腾的。
她收回手指,只停留了一瞬间,然后下一刻就消失在了墓穴之中。
只留下罗曼左看看,右看看的样子,一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
第二百六十六幕地下最后的时光,离别(上)
“这个法阵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奥塔莱丝在仔细观察了一阵之后,与布兰多耳语道,她隐约感到有侵蚀性的魔力从地下渗透上来,好像是地下水反溢地表一样——风精灵天生对于魔力敏感,否则也创造不出幻想般存在的魔法剑技——布兰多点点头,鹿身女妖御姐在前面引路,离开水晶洞窟之后,他们继续向内深入。
走了一阵,地下的四壁上忽然呈现出古怪的暗红色,仔细看去这种暗红色其实是一种砂质岩层造成的,这种砂页岩中像是嵌入了石英一样,在光源照映下闪闪发光。布兰多用手摸了一下,举起手掌一看,顿吃了一惊,他发现手掌上沾满了水晶粉末。
“这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停下来问道。
“这里的岩层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从这座地下大厅修筑开始就是如此了。”鹿身女妖捡起地上的碎石,看了看,“不过最近一段时间这些岩石的晶化越来越严重了,以前这些红色页岩还没延伸到这个位置的。”
布兰多本能地感到不对,“你认识这种岩石吗?”他也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然后悄悄问奥塔莱丝道。奥塔莱丝看了看他手上的石块,思考了一阵之后答道:“这种岩石的特质有点像是黑森林中出产的魔法石英砂,你听说过那种矿产吗?”
魔法石英砂是一个地区受魔力侵染产生的砂质魔法水晶矿,常常在黑森林中一些溪水边能发现,看起来有点像是五彩的金沙。这类水晶矿大多品质不纯,旅人遇上了会发一笔小财,但专门组织人力去开采却得不偿失。
布兰多当然听说过这种矿产,他拿起那石头,“具体是不是,实验一下就知道了。”探测魔力元素分布是任何施术者的基本功课,布兰多也有元素使等级,因而这也难不倒他。他左手托起那石头,右手伸出拇指、食指与中指,将魔力三角对准,念出一个带有神秘魔力的字符,石块马上发出淡淡的光彩。
“果然是。”
“就是了。”奥塔莱丝也点点头。不过这种程度的石英砂连一般的矿产的水平都算不上,它蕴含的魔力斑驳不纯,更没有开采的价值,简单一些说,连装一块回家都显得多余。
“那就说明这里受魔力侵染很严重。”布兰多抬起头,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但这里是玛莎大人守护的范围之内呢,布兰多。”
“所以才令人生疑。”布兰多丢掉那石头,他抬起头,正好看到伊莲停了下来。鹿身女妖御姐四蹄站定,看了看前面确定了一下距离,然后说道:“小家伙,这里前面应该没多远了,里面是一条死路,还要进去看看么?”
布兰多向前走了两步,本来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但他才刚一抬脚,前面十尺外空间中忽然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波纹,然后浮现出一个缓慢旋转着、仿佛钟表指针一样的金色半透明法阵。布兰多原本想说当然要进去看看,然而看到这个法阵他忽然改口道:“我们回去吧。”
“咦?”
鹿身女妖御姐和他心中奥塔莱丝同时轻轻咦了一声,她们还以为布兰多肯定会进去看看的。御姐微微一怔,好像想到什么连忙解释道:“这个法阵是主人设下的封印,但并不阻止我带你们出入。”
可布兰多却摇摇头,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不用了,既然里面没什么好看的,那也不用麻烦了。封印这种东西,打开的次数越少越好。”
“那倒也是。”鹿身女妖御姐点点头,不过有些疑惑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她追随崔西曼数百年时光,见识比起布兰多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不会简单相信布兰多这种托词。不过既然布兰多不愿,她也不强迫。
在场的两个女人都是见识广卓,奥塔莱丝也产生了同样的疑惑,不过她就要直接多了,马上悄声问道:“布兰多,怎么了?”
“没什么,本能地觉得有危险。”布兰多摇摇头。奥塔莱丝恍然,他知道布兰多很相信自己的判断——虽然一般的年轻人在他这个年纪很少有这样的经验和判断,但奥塔莱丝却清楚,布兰多是一个例外,他的判断总是相对准确,丝毫不比她这种千年老妖怪逊色。
另一方面,布兰多自己不愿意进去的原因却很简单。因为那个法阵和外面的封印是一样的,在琥珀之剑中唯一的作用就是标示一个地下城的等级,外面的封印法阵叫做混沌之壁——是三十级到四十级地下城的封印,而里面这个叫做岁月之准,在琥珀之剑中是三百级地下城的入口。因此布兰多一看到这封印就果断绝了心思,他自认为还没活够。
(注:布兰多的一百三十级战士是纯战士等级,而事实上玩家往往不只身兼一职;因此在游戏中,四十级的地下城事实上是给三十级左右的玩家团队准备的,而三百级的地下城对应的是一百五十级的世界顶尖团队。)
虽说很想知道地下究竟埋藏着什么东西,不过毕竟还是小命更重要,布兰多在看到这法阵时就立马决定先缓上一缓,等将来有时间,有的是机会再回到这里。
“那你要准备回去了?”鹿身女妖御姐忽然问道:“不过我可没办法把你直接送回地表,你可能要等你的同伴门挖开一条通路才行。”
“没关系。”布兰多却不在意,他笑了笑:“正好我有一些关于旅法师的问题要请教你。”
“那让我们先回大厅去吧。”鹿身女妖点点头,她看了看洞穴深处:“事实上我并不太喜欢这里。”
“我也是。”
布兰多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三百级的法阵,然后点了点头。
……
地下的时间无形之间总比地表过得更加漫长,就像是不知什么时候小小罗曼已经得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样,夏尔忙得焦头烂额、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才等来了伟大的银精灵小公主和吸血鬼伪娘,他们花了三四个小时,才最终打开一条通路,然后又花了几乎同样多的时间,才挖进了墓穴。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从鹿身女妖御姐哪里得到了大多数他原本想知道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从鹿身女妖口中得到的旅法师的信息与图门截然不同,应该说,更详尽、平实一些,丰富了细节。布兰多直到现在才明白旅法师并不是脱离于沃恩德的历史之外,他们一直存在着,曾经与先民们一起抗击黄昏之龙,甚至担当着领导者的角色。
布兰多甚至了解,原来黑暗之龙奥丁也曾是一位旅法师,这个消息大出他的预料,但冥冥之中似乎又在预料之中。以黑暗之龙的力量看来,他的确是有成为旅法师的可能。而且黑暗之龙常常率领他的黑暗大军作战,这里面难保就没有他的召唤物存在,只是历史太过久远,早就无法考证。
唯一让布兰多不解的是,奥丁在封印石碎片之中与他对话时,只字不提旅法师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传承并不完整的原因。
不过如此多的旅法师让他怀疑,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旅法师存在,因此他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伊莲女士,你曾说过我是最后一人。那么你能告诉我,现今世界上还有多少旅法师存在么?”
鹿身女妖御姐似乎早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叹了口气:“在旅法师的历史最久远的年代,也就是大地石板还留在巴贝尔要塞,没有被诸神的叛徒霍德尔盗走四散失落的时期,旅法师们组成过一个议会,这个议会一共有四十三个成员。”
“后来黄昏降临,大多数旅法师都在那场先古神民都纷纷殒落的战争中凋零,一直到上古史诗预言中黑暗降临大地之前,只有十三个旅法师的传承保留下来。我的主人崔西曼就是其中一脉,而据我所知,这十三个传承也大多不得善果,到三千多年前的时期,就只剩下六个。而这六个中,几乎都没有真正的传承者,因此如果我没料错的话,这一代新生的旅法师中,你可能是唯一的传承者。”
“你是说,旅法师竟只剩下我一个了?”布兰多听得哑口无言,他无法相信如此强大的旅法师竟然会凋敝至此。
“不一定,也有可能还有几个老不死的家伙还存在,不过旅法师的继承者越来越少,这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鹿身女妖御姐摇摇头:“不知为什么,成为旅法师的条件异常苛刻,大多数人甚至连接触卡牌的法则这一步都做不到。而其中少部分能跨过这一界限的,也大多毕生停留在学徒阶段。”
停留在学徒阶段?布兰多皱了皱眉,他自己目前都还没突破学徒阶段呢,不过他正想开口,却看到鹿身女妖御姐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对他说道:“嘘!”
布兰多回过头,他和鹿身女妖一直停留在距离上面墓穴并不远的甬道中,此刻静下来之后,就听到铲子挖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同伴来了。”鹿身女妖御姐小声说道:“好了,就到这里吧,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
布兰多微微一怔。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御姐是什么意思:“你不跟我一起出去吗?伊莲女士?”他忍不住吃惊地看着对方。
但鹿身女妖御姐只是对他微微一笑,她后退两步站在黑暗中,那双会说话一样的眼睛闪烁着说不明的灵动的光彩。布兰多曾在这双眼睛中看到绝不放弃的坚定,但此刻只剩下温柔与寄托着希望的祝愿。那一刻,布兰多就明白,对方是真要离开自己了。
……
第二百六十七幕地下最后的时光,离别(下)
“其实不是我不想和你一起出去,而是我没办法离开呢。”伊莲微笑地看着他,将一件东西轻轻放到他手上:“这是临别的礼物,小家伙。”
那是一叠卡牌。
布兰多手心托着这套卡牌,有些不理解:“说实在话,我……没听太明白?”就他而言,当然希望鹿身女妖御姐能跟他一起走,对方几千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人精明,又没什么依靠,是一个难得的助力。他有至少有九成把握让这位御姐加入自己一方,鹿身女妖御姐的实力据她本人讲只比钟摆人稍差一点罢了,但绝对是布兰多现阶段见过的最强大的存在之一,起码来说不下于狼祸之中的安德莎。
但御姐微微一笑,也不言语,转身摞起头发,裸露出姣好光洁的背部。然而就在光滑的肩胛骨之间,布兰多看到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这条伤口看起来并不是外力造成的,或者不如说是从内向外生长出来的,令人惊异的是伤痕中生长出一片晶莹的水晶,这些水晶分开肌肤,与他在钟摆人以及石棺中那具晶体化BOSS身上看到的如出一撤。
“这是怎么回事?”布兰多大吃一惊。
“你也看到了,下面那些石英砂似乎具有感染属性,在这里待太久,就会从身体内开始晶化。”伊莲放下长发,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道:“我亲眼见过那个贵族年轻人得这种病,等到内脏全部晶化,人就慢慢虚弱下去直到死亡。不过即使死了,水晶也不会停止生长,最后就变成你看到的那个形态。”
布兰多沉默了,这奇怪的症状与他以前在黑暗森林中的水晶矿里见过那些半晶化的怪物有些类似,不过远没有这么严重与恶劣。晶化是魔力浸染形成的,就相当于表皮上长了一层结晶状外壳,但御姐说这个更像是某种寄生状态,连宿主死亡了寄生状态都不会结束。
他一时想到了自然界的某种寄生蜂的幼虫的行为,不过这个想法让他有些不寒而栗,忍不住立刻打住不想。
他沉默了半晌半晌才问道:“没有办法?”
御姐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还有点时间,我跟你详细讲一下逆境天堂这套牌组吧。”她并不在意自己的状况,而是换了个话题道:“你手上这套牌组,一共有三十二张,其中有一张埃克罗尼亚的逆境熔炉,一张光辉殉道者,四张光辉号手,四张昂扬,四张闪电风暴,一张思维加速,四张魇炉构装体,六张败亡卫士,一张安若度的圣戒,一张生命圣典,四张破晓以及一张绝境木马。”
“你应该看出来了,这并不是完整的逆境天堂。为完整的逆境天堂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它们被封印在这里的地下,被用来构筑这座庞大的法阵。而我和那木头脑袋所使用的,其实不过是规则的投影。简单的说,只有在这座法阵上,我和他才算是一位旅法师。”
鹿身女妖答道:“所以说一开始你问我们是不是旅法师。”她摇摇头:“其实我们算不上旅法师,连你这样的学徒都算不上。是这座法阵赋予了我们施展卡牌的能力,我和它一人掌握了一半权限,它是漆黑逆境,我掌握的是纯白天堂。”
“不过你手上这套牌,却是实体存在的,是主人留给他的传承者的遗产,这套牌虽然不全,不过却具备了逆境天堂这套牌组最基本的循环。只要你拿着这套牌,那么我想有朝一日逆境天堂总会在你手上重现。”
“那么外面墓穴中出现的命运卡牌也是您们故意放上去的咯?”布兰多忽然想到这一点,问道。
“也不能说是故意,我和钟摆人是不会离开这座大厅的。不过好像是一两百年之前吧,有几个盗墓贼进入这里,我故意让他们偷走了几张卡牌,希望引来真正的旅法师,不过那木头脑袋似乎并不赞同我的做法,它命令勒德尔将那些盗墓贼击杀了。”鹿身女妖想了想答道。
布兰多想起外面的一幕,差不多能和御姐的说法印证,不过钟摆人虽然击杀了那些盗墓贼,却并没有让勒德尔将卡牌收回来,说明它应该也不是全然反对伊莲的计划,只不过有自己的考虑罢了。若非如此,布兰多想自己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心中的疑惑稍稍得到了一些解释,他点点头,又听鹿身女妖御姐继续讲下去。
伊莲在继续讲解逆境天堂这套牌组,她说道:“任何一套卡牌,都有其核心的战术。这套战术根据每个旅法师的思路不同,也会有所不同,有些旅法师崇尚进攻,他们的牌组往往能在短时间内形成绝强的战斗力,比如利用一些直接的进攻法术以及快速召唤生物大军进场形成压制,简单直接地消灭敌人;但也有旅法师喜欢后发制人,他的牌组精于控制,通过防御转化的优势来确立胜利,这类牌组大多比较稳重,先立于不败之地,再败敌人。”
“不过逆境天堂与上述两种都有一些不同,它既有形成快速进攻的手段,也有防御反击的后手。”鹿身女妖说到这里,忍不住有些骄傲:“逆境天堂中有两张卡牌,魇炉构装体与闪电风暴,魇炉构装体同时具有神器生物与灵俑两种属性,它们在场上视作死物,免疫一切即死效果,而且费用极少,可以快速上场;而闪电风暴这个法术可以为场上每一个魇炉构装体复制一个闪电球,魇炉构装体的数目越多,闪电风暴的威力也就越大。而魇炉构装体又可以自我增殖,很快就能形成规模。”
(魇炉构装体(逆境天堂IX),1暗;【宝物——神器生物/魇炉灵俑,26级生物】;效果:支付1光,复制一个自身的衍生物。“在每一个小小的容器中,都有一个真实的灵魂在哀嚎着。”)
(闪电风暴(逆境天堂VI),4能量;【法术——即时】;效果:横置场上所有魇炉构装体,指定目标造成每个魇炉构装体5点真实伤害。使用后进入墓地。“齐射!——埃克罗尼亚军团指挥官,泰林”)
“这一法术往往在几分钟内就可以见效,而且事实上这还不是它的全部威力。”御姐有些小得意:“你运气比较好,只有纯白天堂的卡牌能为魇炉自我复制提供足够的光元素,加上主人出于某种考虑并未将焦虑症这张卡牌封印入法阵之中,否则凭借前期反复过滤咒语,‘焦虑症’很快就可以复制数十个闪电风暴同时出现在场上,这才是逆境天堂的真正杀招之一。”
布兰多听到这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那闪电风暴他亲眼见钟摆人反复施展过,威力大得吓人。但此刻他才第一次认识到,原来那还是对方没有自己手上这张焦虑症的缘故,他完全可以想象焦虑症复制数十个闪电风暴同时出现在战场上是什么效果,杀神灭佛啊!
“这是逆境天堂的第一个杀招,但这个杀招和所有快攻牌组一样,都有明显的弱点。一来法术容易被反制,二来魇炉构装体本身太过脆弱,而这一杀招一旦被反制,逆境天堂这套牌组就会转入逆境这一过程。”鹿身女妖御姐继续说道:“因为卡牌中还有绝境木马这张核心牌,就是为了这一反击而准备的。”
“绝境木马的作用是从牌手的牌库中过滤出四张生物牌,并将它们移出对战,直到场上有超过四十个非黑生物死亡时,免费将这些被移出对战的生物牌放置进场。你可能觉得四十换四有些不划算,但你只要想想,如果你手上的四张生物牌是费用高昂、又强大如同万世创伤那样的存在呢?”鹿身女妖御姐神秘地笑了笑,“所以逆境天堂一先一后两种手段,每一种都是几乎必杀的手段,我的主人正是凭借这套牌组成为十三位旅法师中排名靠前的人物,仅次于图门、奥丁寥寥几人而已。”
(绝境木马(逆境天堂I),25暗;【宝物——神器/奇物】;效果:此牌需横置入场。检视你的牌库,从你牌库中搜索四张生物牌并将之移出对战。然后将你的牌库洗牌。横置,支付40~(0)任意(此卡牌上有四十个计数指示物。在此牌上场后你场上每有一个非黑生物死亡,从其上移去一个计数指示物。当你移去最后一个指示物时,则使用它且不需支付法术费用),将移出对战的牌放置进场。“风暴之中潜伏机遇,绝境之中暗藏希望。”)
布兰多忍不住听得出神,他以前完全没想过命运卡牌之间原来是能互相支持形成战术的,他拿到的卡牌都是零零散散,基本没什么规律,有时候他纯粹将旅法师系统当个召唤系统在使用,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不过这个时候他也抓住了一个问题,忍不住问道:“你说绝境木马需要战场上超过四十个非黑生物死亡时,才能施放,那么之前我们与……它作战时,好像一直是在阻止魇炉生物的数量增加吧?”
“当然。”鹿身女妖叹了口气:“小家伙你是笨蛋吗?漆黑逆境中唯一的非黑生物就是魇炉,而魇炉本身又视作灵俑,简单的说,它们本身就是死亡状态,只要有四十个魇炉构装体在场上,那么绝境木马就能达成条件。这也是绝境木马的厉害之处,魇炉构装体触发闪电风暴时,往往同时也能达到触发它的条件。”
“那么杀死魇炉构装体,本身不却视作它们是在场上死亡了?”布兰多又问道。
“死亡是死亡,消灭是消灭,你见过死了的人还能再死一次么?”
布兰多恍然,不过对于鹿身女妖御姐的吐槽却是翻了个白眼,谁生下来就知道这些东西啊,旅法师这个系统本身就很奇葩好吧。
不过这时他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既然逆境天堂黑白搭配攻守一体,看起来如此强大完善,竟然还不是图门的对手。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图门时的样子,感觉上实在不觉得对方有多厉害的样子。
他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图门这么厉害?”
但伊莲御姐看了他一眼:“当然,图门是当时最顶尖的旅法师之一,他的万物归一我不太了解,但五色牌系中仅仅是光辉这套白色牌系的能量就非同想象。城邦之盟的核心牌金辉战旗你也看到了,你要知道城邦之盟这套卡牌的大多数召唤生物都是群体形的,加上各种各样的同盟效果,再加上金辉战旗,你觉得这套牌仅仅是一般而已?”
“你要知道这还仅仅只是图门的防御牌系而已,他的五色牌组是互补的,就和逆境天堂黑白互补一样。就我所知,古往今来所有的旅法师中,也没几个人是他这套牌的对手。”
“卧槽。”伊莲的补充让布兰多心中暗叫了一声卧槽,金辉战旗这张卡牌的确是有点变态。他再一想到这么变态的牌竟然只是图门五色牌系中用来防护的一系,顿时有点无语了。就好像无形之中,那个在地下拍卖场所见过的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也忽然变得形象高大起来。
不过布兰多无语的时候,御姐却在继续说道:“另外,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逆境天堂虽然有了基础的循环,但现在这套牌还有几个缺陷。”
“你是说,缺少强力的生物,所以绝境木马无法发挥作用?”布兰多马上反应过来,崔西曼有万世创伤,但他可没能力去封印这东西的规则。
“恩,这只是其一,强力生物可以慢慢去收集。但第二,你缺少滤牌的手段,因为逆境天堂的两张核心神器牌——生命圣典与绝境木马都各自只有一张,如何将它们从牌库中找出到手牌上,对你来说只能看运气,事实上你的金辉战旗也是一样。第三,你缺少稳定的捞墓的手段,你有坟场复生与大天使,但这不够,大天使只能作为平时保持活牌数量的方法,毕竟他们每天只能重置进场一次,而坟场复生会结附在被复生的牌上,也只能使用一次而已。”
“简单的说,你缺乏在战场上进行墓地循环的条件。而逆境天堂的大部分法术牌使用一次就会进入墓地,而且生物牌也大多涉及到牺牲效果,绝境木马有要求死牌。这注定了你的墓地在战斗时会保持相当数量的卡牌,如果你不能适时将这些牌捞出来,你就缺乏续航力。”
“最后,你的地牌远远不够。因为地牌是旅法师的核心力量,往往不会轻易交给其他人,比如我主人的地牌,我也不会交给你,它现在是维持这座法阵运作的力量。所以你必须自己去想办法扩充自己的元素池,就我所知,你现在的元素池要想勉强将逆境天堂这套卡牌的基础循环运作起来都稍显困难,你明白了吗?”鹿身女妖御姐低头问道。
布兰多点点头,图门上一次教他这些东西的时候,时间毕竟较少,很多东西都没说太细。而这位鹿身女妖御姐给他的建议,无疑每一条都是宝贝无比,有些也是布兰多自己也感受较深的,比如地牌,他就从来没感觉够过。
两人交谈了这么一小会,此刻上面的挖掘声已经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布兰多忽然停下来,意识到离别的时刻已经很近了,他静下来想了想,忍不住再一次问道:“你真的不出去吗,伊莲女士。这里对你也没有什么束缚,我可以让人帮忙在外面守护这座古墓,你背上的伤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治愈,至少我知道某种神迹就应该可以治愈。”
“记住,小家伙,旅法师不信神,因为他们自己主宰命运——”鹿身女妖微微笑起来,拍了拍布兰多的肩膀:“不过你能这么想我已经很满意了,说起来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不过至少现在,我不会离开这里。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最后还能回答你一个问题,对于旅法师的命运,你还有什么疑问的?”
布兰多沉默下来。
他看着伊莲的眼睛,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不了对方了,想了想,问道:“究竟要怎样才能成为真正的旅法师。”
“想要成为真正的旅法师,并不简单,首先必须要拥有自己的规则。”鹿身女妖御姐看了看布兰多,严肃起来:“我听你说过你那个牌组的构想,虽然我不清楚什么叫做‘全职业制霸’,不过既然你是以自身能力出发,那么想必应当拥有尽量少的生物牌,你或许应该从‘异能’‘法术’这个方向去思考自己的牌组应该是怎么一个样子,这是我的建议。”
“对于旅法师来说,并不是卡牌越多越好,也不是‘领地’越大就越强,重要的还是自己的规则。就我所见过的诸多旅法师中,也不乏拥有无数卡牌与地牌,但却最终没能脱离啊学徒一阶段,进入正式旅法师行列的人。我的主人以四十五岁的年纪成为正式的旅法师,算是古往今年诸多旅法师中最天才一流的人物,小家伙,我希望你能更早走到这一步,也算是我的一种祝愿了吧——”
说到这里,鹿身女妖御姐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谢谢。”
布兰多低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上面传来沙石崩落的声音。两人抬起头往甬道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火爪蜥蜴人领主罗帕尔手持三叉戟从哪里走下来,它佝偻着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洞窟中显得有些滑稽可笑,但布兰多想也想得到以吸血鬼少女安德丽格的性格是绝不会走下来通知他这个主人的。
果然,罗帕尔站在上面向他微微一躬身,低声说道:“夏尔已经挖开一条通道了,领主大人。”
布兰多回头看着伊莲,他从这位女士带着微微笑意的眼睛里看出她的决心。“去吧。”御姐笑着说道,像是鼓励似的:“逆境天堂将会走得更远,你带着它,有朝一日,我希望是无数岁月之后,有人能像今天我为你讲述主人的传奇一样,在大地上传颂着你的事迹——不要让我失望,小家伙。”
布兰多抿了抿唇。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和这里类似的晶化病的状况。”布兰多想到过去在琥珀之剑中的冒险,但他也不能确定两者之间真的有什么联系,但他还是说道:“我会想办法去那里,找到解决的办法。因为你说得对,伊莲女士,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鹿身女妖御姐微笑不语。
布兰多说完,转身对蜥蜴人领主点点头,就准备离开。但没想这时御姐却在他身后叫住他:“等一下。”
布兰多感到鹿身女妖御姐一步来到自己身后,他还以为对方又回心转意。但回过身,布兰多却无比震惊地看到比他还高出近一个头的御姐忽然低头头一下咬向他的嘴,他完全没来得及反应,一双冰冷的唇瓣就印了上来。
那一刻,他和伊莲面对面,眼睛看着眼睛,仿佛能触及对方内心深处的灵魂——布兰多是惊讶,而鹿身女妖御姐是调笑。非但如此,她还凭借自己的实力优势强行撬开他的嘴,一只灵巧的舌尖瞬间滑了进来,如同一阵战栗般舔过他的舌尖,缠上了他的舌头。
布兰多躲避不及,完全中招,只能被动地闻着对方身上那种有点甜甜的,仿佛女神一样的味道。
他此刻非但是震惊,而是出离于状态之外了。布兰多震惊的不是自己被吻了,而是被近乎强夺一样地吻了,这个可恶的女强盗。他的大男子主义瞬间占据了上风,当然不能让这个女人如此大占便宜,他一把抱住对方的腰肢正想反击,但没想到鹿身女妖御姐已经先一步狡黠地退开,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咯,小家伙。这是先前说好的报酬,不管那木鱼脑袋的结局如何,但谢谢你满足了我的愿望。现在我们两讫了,不过姐姐等你的下一个人情,我会好好期待的喔。”
鹿身女妖御姐笑嘻嘻地说道,令布兰多大感火光的是,这女人竟然还挑逗似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伊莲女士……你……”
布兰多呆呆地盯着对方,好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愣了好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回过头去,黑着脸对一边非礼勿视的蜥蜴人领主说道:“你什么都没看到。”
“是的,领主大人。”蜥蜴人领主罗帕尔看起来很老实地回答道:“我不会告诉夏尔大人的。”
“我靠,莫非我不说的话你是原本打算大嘴巴的咯?”布兰多顿时汗了一下,还有,这混蛋你告诉夏尔是怎么回事啊。这种情况下一般不是应该瞒着罗曼吗?夏尔那家伙究竟有多喜欢八卦啊!
布兰多忽然觉得有必要好好调教一下自己那个奇怪的念头太多的法师侍从。不过他隐约之中又似乎听到奥塔莱丝咬牙切齿地暗自斥责一句什么:
“寡廉鲜耻,布兰多你去洗干净嘴巴再和我说话!”
……
——逆境天堂的其他卡牌——
(已出现的卡牌不再再次出现)
光辉殉道者(逆境天堂IV),32光;【生物——荣光之裔/僧侣,52级生物】;效果:牺牲光辉殉道者,为持有者恢复生命至最大上限。“生命即永恒——”
光辉号手(逆境天堂VII),10光;【生物——荣光之裔/旗手,39级生物】;横置,支付1暗,从持有者手牌中选择一张生物牌进场。“光辉之裔哈德佐人在战场上吹响号角时,远古先灵们与他们并肩作战。”
昂扬(逆境天堂V),4能量;【法术——即时】;立刻重置所有横置的埃克罗尼亚卡牌。使用后进入墓地。“光辉向前,士气高昂,士兵们百战不退。”
败亡卫士(逆境天堂V),15暗;【生物——艾克洛亚民/灵俑,-级生物】;效果:名为败亡卫士的卡牌在场上没有数量限制。放置十名败亡卫士进场,此外场上每存在一具尸体,则增加一个状态为【灵俑】的黑色衍生物。败亡卫士的等级等同于持有者所拥有的沼泽类型的地牌数量(X5)。“在灵魂深处,熊熊烈焰依旧燃烧,象征着复仇的火焰!”
生命圣典(逆境天堂II),25光;【宝物——神器/奇物】;效果:持有者每使用一次咒语,为持有者及其场上所有生物、盟友恢复10点生命,10点体力。将生命圣典移出战场,将墓地中的所有卡牌洗回牌库中。生命圣典在移出战场后,牌上具备三十个计数指示物,每经过二十四小时,从其上移去一个计数指示物,当你移去最后一个指示物时,将生命圣典洗回牌库。生命圣典无法毁坏。如果生命圣典进入墓地,则改为将其洗回持有者的牌库中。“这件至宝究竟被谁锻造而出,至今无人能够猜测——”
破晓(逆境天堂XII),1光/暗;【法术——即时】;效果:添加6光到你的法力池中。你的坟墓场中每有一张破晓,便加3暗到你的法力池。使用后进入墓地。
“拂晓黎明,光明乍现。”
第二百六十八幕不见硝烟的战争(上)
一般来说,安培瑟尔港的一年中最繁忙的时节是从每年的三月开始的。但从二月开始,北方解冻,商人们就将来自南境的货物打包装船,输送到刚刚从严冬之中复苏的科尔科瓦,西法赫行省,来自让德内尔境内的皮草、琥珀与烟叶,来自戈兰·埃尔森的松子、木材每年的这个时候在此云集,至于托尼格尔?托尼格尔没有特产,商人们只关心口袋里的金子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而没人会去关心穷乡僻壤里会出产些什么。
想来也多半是强盗土匪什么的。
据说去年入冬之前,几支船队装载粮食运入了托尼格尔,从安培瑟尔到布诺松,每一个听说这个消息的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怀疑——那里的乡巴佬竟然有钱完成交易?当然,大概也没多少人知道托尼格尔还拥有埃鲁因仅有的三座银矿山之一,但话又说回来,银矿是领主大人的,和大伙儿又有什么关系呢?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个道理。
总而言之,商人们还没来得及确认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南方叛乱与战争的消息又传了过来。这可好,非但有强盗和土匪,连叛军都出现了。这又从侧面证明了托尼格尔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在老爷们的眼里,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样的老话简直就像是箴言一样准确无比了。
不过大多数大腹便便的贵族老爷本来享受来自于南方的皮草、香料,带着产自山野之中的珠宝首饰的时候,就不必要知道它们原产自哪里。虽说而今埃鲁因内外交困,南方和北方同时笼罩着战争的阴影,商人们又是信息最灵通的一群人,受此影响,大部分商业活动都停滞下来。但安培瑟尔到依托林这一带王国的经济核心、自由贸易港以及圣殿许诺的永久中立地区,金币还如同血脉一样在缓缓流动着。
在奥弥托斯,费斯通向安培瑟尔港最近的一座哨所,群山环抱之中,林间峭寒未消,的松林才刚刚抖落了针叶上的积雪,来自安列克青色的山脉上解冻之后留下来的冰水形成潺潺山溪在林间流动着。一队骑手经过森林之中的大道,鸟雀拍打着翅膀从道路两旁的枝桠之间飞起,落下几片羽毛来。
尼玫西丝带着手下的骑士们在这一带巡逻,王立骑士学院的第一期士官生而今大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她身后是芙蕾雅,这个半年之前还青涩的乡下少女而今穿上骑士甲也似模似样,脸上渐渐有了属于军人的威严——只不过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把头发束起来,额头上上一次比武后留下的印记还在,不过淡了许多。
她将狮心剑佩在腰间,公主叮嘱她不到必要时刻尽量不要拔出这把剑来,因此她另外使用一柄普通的钢剑。带着两把剑的骑士少女看起来呆得有些好笑,不过芙蕾雅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在民兵队里每一把剑都是很珍贵的财产,如果可能的话,她大概还会多带上几把剑,就好像这样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似的。
其实这就跟穷怕了的人一有机会就要把钱存起来的心理是一样的,只不过骑士少女至少还明白一名骑士带上五六把剑是非常可笑的,再说马也受不了。
在学院训练期间每个月每人都可以领到一柄新剑,这是由于训练的强度太大,肯认真去保养剑的人又不多,大多数人一年下来要换八九把剑。但芙雷娅每一次领到属于自己的剑就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到床下面的箱子里保存起来,如今已有六柄。
这是学院里的一个老笑话,尼玫西丝知道这个事情之后将她找来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芙雷娅吓坏了,老老实实地承认她是想等回到布契之后将这些剑交给布契的民兵们,这样他们能更好地保卫自己的家园。
尼玫西丝听了这个回答后沉默了半晌,最后不置可否。而来自布契的女武神依旧我行我素,筹备着她的民兵大业,这一件事有那么一段时间内在整个学院内都相当有名,甚至连公主殿下也略有耳闻。但等到芙雷娅成了狮心剑所认可的人,也就没人再提起了。
今天的芙雷娅表情略显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学院那么远执行任务,虽说在布契时连真刀真枪的杀阵也都闯过,但一想到像自己这样微不足道的存在,竟要担当起保护公主殿下的重任,未来的女武神就有点神经质起来,总觉得风吹草动都是敌人。
在她一旁,尼玫西丝虽然也很认真,但那是冷静,女骑士锐利的目光如同利箭一样穿过两侧森林,终于在自己身边发现了巨大的不妥。她看了芙雷娅一眼,然后再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芙雷娅,你在干什么?”
“啊?啊!”少女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答道:“在……在!”
“有那么值得你紧张的吗?”女骑士没好气地问道。
“我、我没……没有啊。”声音都抖了。
骑手们一下低笑起来。布雷森忍不住在后面摇摇头感到好笑,他是和布兰多、芙雷娅一齐从布契杀出来的人,虽然他没有和布兰多走一条路线,但警备队方面同样是杀出一条血路。在布契时,他曾经喜欢过这个女孩,但最终发现对方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而今经过磨练与成长之后,两人之间就只是战友而已——连带他对布兰多的敌意也淡了许多。
这么多事情接连发生之后,布雷森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过去肤浅的争强好胜而今看来也已稍显得幼稚,就好像年轻的激情已经化为了另一种内蕴感情一样,变得深沉而稳重起来,与王国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
而在他身边,大多是怀着同样想法的年轻人。
骑士们低笑着,连尼玫西丝也忍不住感到好笑。女骑士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她不知道为什么芙雷娅老实在自己面前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好像自己随时会吃了她一样。她摇摇头说道:“芙雷娅,你是个军人,要学会冷静与镇定。这只是例行巡逻而已,要真是上阵打仗的话,岂不是要紧张得走不动路了?”
骑士们又发出一阵笑声。
“要真是上阵打仗,我也不会那么紧张了。”芙雷娅赶忙点点头,心中却腹诽道。
但没想到尼玫西丝却好像是看穿她的想法似的,自顾自地说道:“也是,与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你和布雷森是真正见过战争的。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公主殿下很安全,这里是圣殿许诺的中立地区,没人敢在这里挑起争端。”
“那为什么我们每天都要出来巡逻?”有骑士不解道。
“这是为了保持军人起码的警惕,如果身为军人感觉不到危险,那么我们所守护的王国就危险了。”尼玫西丝回过头,冷冷地答道。
骑士们微微一怔,好像是才领悟过来。
但尼玫西丝却回过头,远远地望向山林之中,这里没有战争,但真正的战争在另一个地方才刚刚开始。
层层叠叠的森林背后,让丁子爵的别墅坐落在一处僻静的山坳中,玛格达尔通过圣殿的关系将王党一行人安置在这里,接受主人慷慨的招待。这里远离闹市的繁华,与近在咫尺的安培瑟尔如同另一个世界——这位修女公主明白自己的密友喜欢什么样的地方,再说现下的环境之下,她也认为对方需要静一静。
格里菲因的确需要静下来,她在别墅二楼窗户背后默默地注视着安列克大公的马车穿过大门,缓缓停在松树环抱的庭院之间。这将是双方的第一次会晤,关系到王国的命运究竟应当走向何方,但说得好听一些,她也并不能真正主宰这命运——难听一些,这由不得她选择。
公主殿下低下头,银色的发梢穿过耳鬓垂下在脸颊边,她的年纪也并不大,脸蛋边缘还能看到一层可爱的细细的绒毛。但就是这对柔弱的双肩上,却要担负起常人所不能想象的重任,格里菲因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最后仔细看了看,又贴身收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反抗着什么,但我愿意为了埃鲁因还有你这样的人而尽力一搏,是你给我了信心与力量,骑士先生。”
安列克大公的使节已是姗姗来迟,贵族的傲慢让她深刻地认识到自身力量的软弱。但愤怒也无济于事,这不是一个只要有愿望就可以改变的时代,格里菲因明白自己应该放弃一些什么。
她转过身,对自己的侍女吩咐了一句:“告诉安列克,我今天不想见他。”
“可是?”侍女有些诚惶诚恐,公主殿下从小到大从未有任性过,她虽然不懂得那些大人物们的政治,但也知道公主在这个重要的关头的肆意决定恐怕会深深地激怒某些人。她忍不住小心地劝解道:“利伍兹大人、马卡罗大人他们那边……”
但格里菲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银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任性与不满,只有冷静。
“安列克的使节想来就来,想晚就晚,视王室的威严何在?我并不介意见他一面,但若他只是这个态度,那么这样的谈判不要也罢。你将我的原话转述给马卡罗伯爵,从今天开始,一周之内我不会再见安列克的使节。”
她停了停,“一周之后,我们在安培瑟尔城内会面。”
她说完这句话时,身上的稚气仿佛完全褪去,已经成为未来那位引导整个埃鲁因所有玩家命运的公主殿下。
埃鲁因的摄政王公主——
王国的命运,似乎在这一刻开始重新走上那条原有的道路。
……
第二百六十九幕不见硝烟的战争(中)
安培瑟尔诡云密布,远在远南的托尼格尔同样弥漫着犹同备战的气氛。
回到领地之后,布兰多马上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会议的会场选在距离新瓦尔哈拉并不远的森林中——树精灵们在那里种植了一个由十棵古老的榕树环绕的广场,布兰多相当中意那个地方,因此征用来暂时作为一个集会场所——因为事前通知,他靡下几乎所有核心成员全部到场,包括最早从里登堡开始一直追随他的人。
尤利尔,伏塔龙,马诺,雷托,巴托姆,大多是早先赤铜龙佣兵团的成员,尤利尔虽说是里登堡治安骑兵队长,但也从里登堡开始就加入了这个集体。只有伏塔龙略显特殊,他原本是白鬃步兵团的士官长,因为种种原因才和他们这群人走一起——世人眼中的叛逆。
布兰多站在一棵古老的榕树下,看着这几个人,心中忍不住一阵感慨。
赤铜龙佣兵团的成员中有好几张熟悉的脸已经看不到了,有几个老人在长途迁徙时因为生病离世了,剩下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殁于第二次托尼格尔战争中。不过死者的意志好像延续在生者的身上,剩下的人变得更加坚强刚毅起来。
这种改变是显而易见的——
尤利尔过去是里登堡欺行霸市的贵族的走狗,他第一次出现在布兰多面前时是个不折不扣外强中干的小白脸。但现在因为常年在外活动,皮肤晒得微黑,脸上与手臂上多了战争的功勋——伤疤,虽然整个人看起来粗犷了不少,但也显得更加成熟与稳重;从里登堡一起迁徙的难民中——这一批人并不多,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背井离乡——大多数原本认识这位治安骑兵队长的,无不对他又恨又怕,但现在大路上肯定主动停下来叫他一声尤利尔队长的,却是越来越多了。
不过更重要的还是实力,短短一年之间,就从一个在黑铁边缘不上不下的不入流的角色成长到黑铁上位,非止于尤利尔;从里登堡一起出来的人大多如此,伏塔龙,赌棍马诺,红胡子巴托姆以及雷托也差不多,几个月之间,实力就隐隐有了突破黑铁巅峰进入银之阶的迹象。
魔力之海的变动正在改变整个世界,但只有经历生死考验的人,才能最清晰地体会到这种改变。
布兰多的目光越过里登堡的一众人,又落到另一群人身上——灰狼佣兵团。这些被马卡罗所抛弃,又为他所收留的人加入这个集团的时间并不长,但其中不少人实力也有了不同程度的提升,包括桑夫德,在龙血药剂分发下去之后实力也提升到了黑铁上阶的水平。
其实关于龙血药剂的分发顺序,其实安蒂缇娜主张是里登堡的老人优先,其他人视情况观察。不过布兰多却觉得不必如此,追随他到现在经历了两次战争的人都可算是忠诚可靠,在这个年代与贵族为敌是需要勇气的,若不是马卡罗、格鲁丁将这些佣兵逼上绝路,他们也不会和他一起走到这一步。
虽然龙血药剂现在产量是不多,不过以功劳与贡献来分配显然比资历更加服众,何况最早一批追随他的人中,大多数也都是对这个集体保有无比的忠诚与贡献之辈。布兰多以这一点说服了安蒂缇娜,也赢得了人心——虽然按照实际比例来看,赤铜龙佣兵团还是分得了最多的龙血药剂,但至少其他人可以看到,每个人在这个团体中都享有均等的机会,即使后进者,也一样有机超过这个集团之中的前辈。
只要努力可以得到相应的回报,人就会充满干劲。布兰多此举是为了保持这个集团的活力。他在琥珀之剑中当过一段时间的团长,对于现代的组织体系有一定的了解,比起这个时代的贵族,眼光自然领先许多。
而在这位来自布拉格斯的贵族小姐的目光看来,领主大人的建议发挥了她完全没有预见到的惊人效果。人心更加稳定与凝聚,这是预料之内的改变,但她隐隐感到集团内竟好像多出了一些东西——就好像是灵魂一样,每个人都变得更加有干劲,新加入的人在努力奋斗,老人们也感到危机,连她自己也被这种气氛感染,白天工作时都变得精神十足起来。
这种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并在整个冷杉领集团内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从内松家族古老的传承中了解过一些帝王之术的安蒂缇娜暗自心惊,她明白这种氛围是多少贵族甚至君主要刻意为之而无法达到的效果,但自己的领主大人好像是举手投足之间就完成了。
贵族小姐仔细想了一下,她虽然一直自负,但却不得不承认好像自己也做不到这一点。她总是要以忠诚而非公正为第一考虑的,她觉得自己无法理解为什么布兰多总是可以忽视这一点,难道自己年轻的领主大人就不怕为对手培养了人才?要知道这个年代改换门庭是很常见的事情,几乎所有贵族都为了如何维持自己部下的忠诚而头痛。
但布兰多从来没有在意过,却偏偏他这个集团是她见过最忠诚、凝聚力也最强的一个。
对此布兰多是这么回答她的:如果你有一个公正而良好的体系,为什么还会担心这个体系内的人流往别处?付出忠诚不是因为褒奖与偏袒,而是因为这个集体值得它付出,我自信这个集体对于追随我的人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我维持这个体系,而其他人付出忠诚。正因为我对这个集体有这样的自信,因此所有人才可以信任与依附其上。
对于布兰多的理解,贵族小姐似似懂非懂,不过她至今还记得自己的领主大人说这句话时那种泰然自若与自信的气度,她从未在任何一个贵族身上看到这样的从容与潇洒——若来,我倒履相迎,若弃,我亦不阻之。她觉得或许也只有这样的胸襟,才能营造出这样具有独特魅力的集体。
一个所有人,甚至包括尤利尔那样过去恶劣的家伙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的集体。
带着最近这一段时间来的想法,安蒂缇娜缓缓走进榕树广场,她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布兰多,正好与年轻的领主目光相对。“领主大人身边的女孩子真是越来越多了,连墨德菲斯这样的男孩子看起来都比自己可爱得多。”不知为何,贵族小姐心中忽然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原本因为不愿与小小罗曼竞争而平息下去的心,莫名又波动起来。
“或许不是没机会呢。”
而布兰多半靠在榕树上,看到自己的幕僚小姐进场,忍不住笑了下。他当然注意到了安蒂缇娜的目光,但只以为对方是要提醒自己身为一个领主和王国的贵族要注意仪容,他几乎可以想象安蒂缇娜说这话时那种口气,一想到幕僚小姐认真的样子,他就不得不微微一笑了。
安蒂缇娜总是这么认真的性子,不过也别有一番可爱在其中呢。
布兰多不由自主地对少女评头论足起来,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赶紧摇摇头将这个念头丢出脑海。好像自从在墓穴下面被那个与命运女神同名的鹿身女妖御姐给强吻之后,就搞得他内心中有某种奇特的东西躁动起来——说起来现在的布兰多也不过才十九岁马上要到二十岁的样子,而上一世的苏菲还是个高阶魔导士,因此此刻对于男女之间的情愫还是有些懵懂未知的、充满了属于少年的好奇。
他拍拍脑门让自己清醒过来,目光又从安蒂缇娜身上移到其他人身上。此刻场上其他人陆陆续续进入,人差不多已经齐了,布兰多这才注意到原来自己手下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有了这么庞大的一个集体。
他身边的茜、墨德菲斯、梅蒂莎以及新加入的吸血鬼少女安德丽格,还有稍远一些的罗帕尔,夏尔和它的火爪矛手,以及在和一群风精、光灵交流的火巨灵——这些家伙都是元素界的生物,虽然在本界域几乎互不往来,但还算共同的语言——然后是库兰、卡格利斯、梅里亚与白狮步兵的年轻士官们形成一个圈子,这些人在黑森林中共同进退的经历已经让他们培养出战友一般的感情。
两个圣洁大天使和罗曼站在一起,他们现在几乎已经成了罗曼的专属保镖,而且身上的死气也消失不见。事实上布兰多在回来的途中就召唤了生命之书,并将之移出对战,将所有卡牌捞墓。目前生命之书正处于冷却之中,坟场复生卡牌也脱离结附状态回到了牌库之中。布兰多这么做主要是为了安培瑟尔一行做准备,不过他也知道这么一来自己可能在整个安培瑟尔一行中都再用不上生命之书,不过权衡一番,还是墓地里的几张卡牌更加重要。
虽说生命之书是纯白天堂的核心牌,但其实逆境天堂合二为一之后生命之书这张卡牌只是加强牌组在场上的防御力而已,布兰多作为旅法师恢复生命的手段其实并不少,至少他次元洞里面那一堆得自安曼的各种型号的圣水可能就是古往今来史无前例的。
那起码是安曼为一支军队准备的后勤补给——
目光更远一些,是弗恩、尤塔、克伦希亚三个大团长和他们的部下,他们和卢比斯雇佣兵的虎雀、罗科等人站在一起,他们另一边,就是赤铜龙佣兵团的圈子,最后是绿村的村民,和德鲁伊、树精灵站在一起,芙妮雅在那个圈子里如鱼得水,她最近一段时间都和父亲住在一起,布兰多也不希望因为德鲁伊的缘故让芙妮雅与家人、村人的疏远了。
布兰多抬起头,森林中还有穴居人存在,塔吉卜在他手下过得还不错,这位穴居人的酋长几次都向他表示愿意臣服。它们在这个团体之中并未如同地底世界一样受到轻视,相反,许多忠于这个集体的人都讲穴居人视为保护者一样的存在,想来也的确如此,在树精灵没有加入之前,穴居人的确算得上是布兰多手上最强的实力。
场上这些所有人,平日里并不容易都见到,像是安蒂缇娜最近一段时间在敏泰地区指导农业生产就几乎很少出现在冷杉领——托尼格尔的冬季作物如今正在进入拔节、抽叶期,对此布兰多几乎一窍不通,但身为贵族小姐的安蒂缇娜却是一个专家,沃恩德的农业基本依靠魔法,产量很高,而巫师与圣殿的僧侣在里面起很大作用——不过圣殿的僧侣不可能为叛军服务,还好布兰多手下有德鲁伊,德鲁伊们在种植方面远比炎之圣殿的僧侣们更在行。
但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时,布兰多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羽翼已经渐渐丰满。
他忍不住细数了一下,茜、墨德菲斯、梅蒂莎,罗帕尔就是四个黄金阶,还有夏尔,安德丽格这两个黄金阶的巫师,此外库兰,火巨灵也有黄金下位的实力,算上他自己一共就是整整九名黄金阶,还不计算树精灵、德鲁伊一方的实力。单从数量上讲,也只仅次于埃鲁因安列克、西法赫这一类声名显赫的大公爵。
布兰多记得为埃鲁因王室效命的黄金阶一共有二十二名,但这二十二名也不是全部都追随了南方的王党,也部分也加入王长子也就是西法赫家族的阵营。也就是说如今王室的力量也不过才十几名黄金阶而已,这就可以说是埃鲁因的国家力量,比他也强不了多少,而且从质量上来说可能还不如。
要知道布兰多手下的黄金阶除了库兰、火巨灵之外几乎清一色是中位以上的,梅蒂莎更是隐隐有了上位的实力。而茜在转化了龙族血脉之后更是一举达到了黄金巅峰的水平,伪娘吸血鬼接受完献祭之后则是要素显化,距离突破要素之墙也不过是一线之隔——要知道在沃恩德,要素显化在公认之中其实已经是视作要素级别实力的。
而再往下,白银与黑铁阶也是羽翼丰满,仅仅是布兰多数得出号的人中就有三位大团长,卢比斯雇用兵团,圣洁天使,领主在场上时的火爪矛手,卡格利斯和他私奔的小情人梅里亚女神官,然后还有和他一起从黑森林中出来的佣兵团与树精灵的联军,数量下也不下数百,而这其中火地战团的团长弗恩已经进入了白银巅峰,眼看就又是一个黄金阶的战斗力了。
值得一提的是布兰多自己的“岩石加鲁鲁兽”,数量达数百头的白银阶的黑狼也是一支隐藏的可怕力量。
而白银往下,赤铜龙佣兵团就是近白银的主力,一大票黑铁巅峰稳稳地组成了中下级军官的中流砥柱,再下面是尤利尔,老矮人奥德姆,风精伪龙和穴居人,还有幽影兽,连辅助人士的炼金术士塔玛最近都有了黑铁阶的实力,除了少数几个卖萌与纯文官的存在,比如罗曼和安蒂缇娜之外,布兰多手下战力几乎已是人才济济。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缺乏最高端的战斗力,公主一方至少有布加、利伍兹是要素开化,而且科尔科瓦王家传承数百年隐藏的要素开化战力肯定不止于此,至于公爵一方明面上安列克是有两个要素开化的家臣,北面的公爵联军中有三个,此外维埃罗有一个,卡拉苏还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巫师),与这些势力一比,布兰多的顶端战力就有点不足了。
除了灰剑圣,不过灰剑圣梅菲斯特毕竟还不算是他这个集团之中的人。
布兰多此刻要想在要素级别的战斗中取胜,他能想到唯一的手段就是金辉战旗,虽然有诸多限制,不过只要在场上一插,他手上至少就有了可以和埃鲁因其他大公相抗衡的实力。
这个时候,场上已经从闹哄哄的场面中安静下来,人已经齐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个方向,等着看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领主忽然将他们召集起来究竟想说些什么。而这个时候布兰多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短短的一瞬间思路已经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先说说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吧。”布兰多首先将目光投向安蒂缇娜。
他接下来想说的是,关于安培瑟尔一行的事情。不过还不到时间,他需要准备一下,这件事关系到整个集团与领地未来,布兰多心想是时候让这些追随自己的人理解自己的想法了。埃鲁因的未来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多少人会认同这一点,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潜移默化,布兰多也想看看结果。
究竟有多少人与自己志同道合,究竟有多少人想要挽救这个曾经在它的旗帜上谱写下荣耀的古老王国。
……
“我的剑指前方,埃鲁因的第一代贵族们追溯古老的荣耀,沿着先古圣贤的道路前进着。”
——先君埃克
第二百七十幕不见硝烟的战争(下)
安蒂缇娜对布兰多点点头,拿着一叠羊皮纸文件走了出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是那个布兰多第一次见时那个谨慎镇定如同古井无波般沉淀的恬静少女,不过原本苍白的脸蛋上多了一抹健康的红润,细细的眉头也微微皱着,整个人看起来比过去成长了许多。
她转过身,睫毛微微抬起,微微用睑光扫了一下集会场上的其他人,握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自从击退让德内尔伯爵的无理入侵以来——”下面传出微微的笑声,安蒂缇娜抬起头细细地盯了那几个坏家伙一眼,她不像茜瞪人时会翻个大大的白眼,不过这种默然无声的眼神却会让人感到手足无措,“冷杉领、格里斯港以及敏泰地区三地一切都还算正常,各项计划与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会场安静下来后,她才井井有条地将整个领地以及埃鲁因的局势阐述了一遍。
总体来说,冷杉领正在走上健康发展的道路。最紧迫的粮食问题因为从安培瑟尔买回来的粮食也得到了有效的解决,目前冷杉堡仓库内的粮食就足够支撑到剑之年的四月,剩下的就要指望冬小麦的收获,不过也可能还要再收购一些粮食。少女提到这个问题时就当前的局势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北方战云密布,粮食的价格很有可能在未来几个月持续高涨,因此她建议领地如果有采购粮食的需要,那么应该尽早出手。
对此领地内仅有的几个参与内政的成员——例如柏鲁、罗曼、奥德姆与夏尔表示赞同,布兰多自然也不无应诺。他想马上要前往安培瑟尔,正好可以顺便买下一批粮食,而今南北的贵族在圣殿的安排下聚集于安培瑟尔这个永久中立的贸易港,正准备就王国的未来进行最后的谈判,在普通人看来这是维系内战不爆发的最后希望,商人们也还在观望,粮食的价格虽然有所波动,但也只是有少数人在暗中囤积而已。
不过布兰多却明白,南北之间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明面上的谈判是为了维系埃鲁因的和平,但台面之下,事实上是双方在对王国的势力在进行最后的争夺。摄政王公主殿下会借此机会与安列克见面,达成联姻的协定,就布兰多所得到的关于北方并不多的消息来看也知道王党与安列克的使节团已经先北方诸公与王长子的使节团一步抵达了安培瑟尔。
这其中的猫腻外人不甚明了,但经历过历史的他却心知肚明,未来的长公主殿下与安列克大公本人很可能就在使团之中,只是没有对外公布罢了。虽然如今的托尼格尔在安培瑟尔甚至弗斯以北的方向基本没有眼线,所有的信息来源与传递几乎全部依靠那几支与冷杉领建立了短暂联系的安培瑟尔的商船队,不过就算是没有这些消息,也不妨碍布兰多知道背后的真相。
因为这无非是历史的预演。
他还有一点时间。
这个时候安蒂缇娜继续提到农业方面的问题,顺便提及了一下春耕,任谁都看得出来布兰多想要开辟一个较大的局面,但如果有意提高托尼格尔的农业规模,那么接踵而来的春耕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正常的年份,除了无家可归的人,没人会愿意迁徙到如此偏远的地区,好在黑玫瑰战争造就了大量战争难民,柏鲁大师已经去信让自己遍布各地的学生们去组织这些难民迁向托尼格尔。
这之间的问题主要是路上的损耗,这在布兰多听来悲哀得近乎沉重,活生生的生命却要像是商品与货物一样计算损耗,这让他不止一次想起了过去那个世界历史上的贩奴贸易。不过事实上是,如果任由这些被驱离家园的农民与手工业者留在维埃罗、卡拉苏与戈兰·埃尔森饱受战火摧残的家园,最终的结果无非是自生自灭,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活下来,老人与孩子基本上没有生存的可能。
这是战争造就的无奈,也是这个世界必须接受的现实。布兰多作为现代人的一半在接受到这些知识时,能表示的也只有沉默,他过去在游戏中从未关注过这些背景。好像沃恩德只有那些波澜壮阔的神话一样,但NPC们演绎着活生生的这个世界的残酷,却无人问津。
“……有一个问题是,这些难民或多或少被当地的贵族收容了一部分,但贵族们只需要身强力壮的劳动力与可以生育的女人,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居多……”
说到这里,安蒂缇娜停了下来,回过头用仿佛会说话一样的黑色眸子看着布兰多。少女的眼神中有一种浓浓的悲哀,她说到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如同感同身受,如果不是布兰多,她同样是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最底端的一部分人群;但另一方面,安蒂缇娜心中也有艰难的矛盾无法启齿。
“没关系,老人拥有年轻人无法企及的经验,至于孩子,托尼格尔需要孩子,孩子就是领地的未来,他们经历过战争的苦难,才会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的不易,托尼格尔可以收容他们。”布兰多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是一个领主,有许多人站在他身后,这代表着他需要去成熟的判断问题,但成熟不是说他必须要和这个世界的贵族一样同流合污;布兰多始终认为,即使有一天文明的世界化为荒芜,但人类在几千年闪耀的历史中塑造的崇高的、美好的文化也不会随之风化,相反,人类会第一个从野地之中走出来,凭借着人性的光芒。
这只是他的一己之见,但布兰多看着其他人,场上都是尊敬的目光。安蒂缇娜少女的脸上有一种难言的复杂,她既希望布兰多可以冷静地拒绝她,但那样的话她注定会失望了。但他又让她安下心来——虽然明明知道是幼稚的、冲动的决定,可却充满了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尽的漆黑之中有一位年轻的骑士高举着闪耀着光辉的旗帜在逆流前进,那种不屈不挠几乎将她的心全部都融化进去,她有那么一刻多么希望可以帮助那个年轻人再多前进一步,好让这温柔的光芒可以在埃鲁因的黎明之前多存在片刻也好。
“老人也不是都有经验,再说哪需要那么多老人……”贵族少女自己嘀咕了一句,然后不自觉地温柔笑了笑。
“没见过这样的笨蛋,算了,我帮你帮到底吧……”下面所有的人中,柏鲁大师在人群中摇了摇头,但眼中却是宽容与欣慰。他在经历了流亡的生活之后,才明白埃鲁因的底层已经沉沦到什么地步。究竟谁才能拯救埃鲁因,他曾经身为王党时经历的热血都已经冷却,对于王党是否能够帮助埃鲁因,他现在也不再肯定,而对公主一方的支持不如说源于一种对于自身过去的惯性罢了。
直到他今天看到布兰多作出决定,才觉得或许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才是埃鲁因的贵族们现在所缺少的。他忽然下定决心,给自己那几个较为得意的学生与几个老朋友写信,让他们到托尼格尔来,看看这里的一切。
说完难民的问题之后安蒂缇娜稍微提了一下领地的发展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白鬃卫队还没影儿的事情,主要是兵源远远不足,盔甲、武器作坊也人手不够无法为一整支军队全力开工。老矮人奥德姆修筑的“宏伟巨城”如今还停留在纸面上,按照他的话说,他每天东跑西跑像是兔子挖洞一样在几座山上修堡垒和地道,真是活见鬼。
沙夫伦德银矿山稳定运作,是领地的主要资金来源。而领地未来的财源增长点布兰多主要放眼于黑森林中,有了德鲁伊的帮助,他可以很轻松地开发黑森林的边境地带,而今最主要的就是他发现的那座富水晶矿,虽然产量还不是太高,但每个月的收入也隐隐有赶超银矿山的势头。
其他如炼金材料,木材,毛皮以及一些珍奇物在内的特产,倒是小头,只有塔玛为了这些赞不绝口地把他给夸过一次。顺带一提,塔玛如今炼金术等级又提升了一级,达到了12级,这是布兰多从他帮忙炼制的龙血药剂的品质上得出的结论。
最后,主要是格里斯港口的扩建,那座小小的渔港而今扩建了两个供大型船只停泊的泊位,又新修了栈桥,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风平浪静的小港口。它今后的主要任务是维系日益繁荣的商业活动,重新翻修这座港口用了不少人力,不过罗曼没有征发领民,而是采用雇工的方式来完成这一工程,非但没有想其他领主那样搞得怨声载道,反而赢得了一致的口碑。
如今布兰多在领地内的声望,唯一的问题就是名不正言不顺,领地的居民或多或少担心战争还会发生。但其他方面,大多数人都已经认可了这位英明、仁慈的老爷——至少比格鲁丁仁慈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另一方面,事实上雇工的支出最后也都通过粮食回收回来了,罗曼故意在民间留下了一小部分,按照她的话说就是:小钱钱留在勤劳的人手中才会生出更多的小钱钱,罗曼只需要到时候把它们赚回来就是了——就好像那些钱原本就在她口袋里一样。
不过领地富裕就是布兰多富裕,布兰多不介意她随便怎么折腾。
“……领地现在的情况就是差不多如此,因为北方告急,让德内尔伯爵正有被卷入与维埃罗大公的战争之中的危险,一时可能也回不过头来对付我们。虽然埃鲁因而今局势不稳,但托尼格尔却正好可以赢得喘息之机。”
安蒂缇娜说完这些停下来,微微抬起眼皮看着布兰多。而今托尼格尔可以说得上一片欣欣向荣,一切都在走上正轨,场上的每个人听到心中都忍不住生出些希望来。他们原本追随布兰多大多数人都是走投无路,压根没想到今天这一步,可没想到这个奇迹一般的年轻人还真是一步步带领他们披荆斩棘杀出一条活路来,话又说回来,在让德内尔大军压境的时候谁又会想到这个年轻人竟能从黑森林中带来与德鲁伊、树精灵与半人马的盟约呢?
过去几个月所发生额的一切,在此刻在场的每一个人看来,都是一个如同梦境般的奇迹。
但这个奇迹却确确实实地发生了,而且就在眼下。
那么接下来,他们似乎造成了一种既定事实。占据这片领地,成为真正的领主,每个人说不定都会有一个家臣的身份,不再是漂泊不定的雇佣兵,冒险者,游侠,流浪者或者别的什么身份。
布兰多轻轻对安蒂缇娜点了点头。
“就在半个月之前,我们每个人尽最大的努力,付出汗水,甚至流血牺牲让这片新生的领地从一场战争的阴影之中走出来。可能你们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乘贵族们无暇分身,享受一下安稳的日子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点点头。
“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恰恰相反。”布兰多摇摇头:“接下来我马上要前往安培瑟尔一行,我无法预见这一行究竟会遭遇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等我再一次回到这里。托尼格尔就要被卷入一场真正的战争之中。”
“这场战争与你们之前见过的那些战争相比,之前的那些战争简直像是不值一提的小儿科。这场战争将卷入整个王国两个最大的派系与数名王公,无数强势的实权领主为此而厮杀,那些你们见过最杰出的骑士也只是战场上的炮灰,你们所要面对的每一个敌人都可以将曾经的你们像是捻死一只蚂蚁一样碾碎。”
“而这些强大的敌人很可能要联合在一起,将我们剿杀。而接下来托尼格尔要走上的将是一条困难得无法想象,荆棘丛生,强敌环绕甚至为整个埃鲁因所不容的道路。”
布兰多一说完,十棵古老的榕树环绕的集会场所之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每个人都看着高高地站在台子上的布兰多,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领主大人……为什么?”终于有人问道。
布兰多想了一下:“因为我要去阻止一位拥有高贵血统,王国最合法的继承人,一位真正的公主陷入一个圈套之中。为此,托尼格尔可能得罪所有她的敌人,而那些在谈判桌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王公贵族们也会联合起来,战争将蔓延至整个埃鲁因,我们几乎没有盟友,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国。”
所有人都听呆了,只有真正了解真相的安蒂缇娜在心里将布兰多的这句话简化了一下——我要去抢婚。贵族少女忍不住撇了撇嘴,她忽然想到什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一根坠饰——这坠饰还是她的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可那些贵族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从未给过我们好处,我们凭什么要为他们拼死拼活?”原本灰狼佣兵团中的人忍不住问道,在场的所有人中,这些曾经被马卡罗所欺骗的人对于贵族是最不信任的。
“原因很简单,事实上我们之所以能在这里立足,是因为得到了公主殿下的认可。名义上我们从玛达拉手上夺回了这片领地,不管你们愿不愿意,如果失去了这个道义上的立足点,那么等到北方那群贵族们分出胜负,喘过气来,回过头来,那么我们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因此,我们只能加入一方,击败另一方。虽然希望渺茫,但我们别无选择。”布兰多答道。
集会场上又是一阵静默。
但忽然有个声音惊叹道:“玛莎在上,领主大人!那这样一来,如果我们帮助格里菲因公主殿下击败了她的哥哥,帮助她登上王位,那我们岂不是有临危扶主之功?到时候以领主大人的功劳,被封一个公爵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布兰多回头一看,却发现卡格利斯一脸市侩地说道:“领主大人你是公爵了的话,我们这些家臣起码也得有个男爵的身份了吧!哈,到时候看我那老爹还怎么教训我,我也可算是比他的身份还高了。”
卡格利斯说这话时一脸粗俗,他身边的梅里亚面红耳赤地直拉他的袖子,羞得都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了。她还从没见过这么粗俗的贵族,也不知道敏泰爵士是怎么教育这家伙的。
不过布兰多却是暗笑,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个机敏的年轻人是在给自己当托儿,不过至少从这一点看得出来,卡格利斯是支持他的。
卡格利斯的话果然引起了一阵骚动,为什么不是呢?每个人在利益面前首先看到的大多是利益而不是后面的风险,何况反正都要一搏,既然有那么丰厚的报酬,那么需要冒的险似乎也显得有些不值一提了。
的确,如果他们帮公主殿下夺得了王位,那么卡格利斯的猜想完全有可能实现。任谁都知道那位公主殿下现在无依无靠,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就显得弥足珍贵,当年第一批追随先君埃克的家族现在如何了?
安列克,西法赫,维埃罗,哪一个不是真正的实权大公?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心都活动起来。
布兰多看到这些人的神色,就知道应该没问题了。他知道自己身边与自己最亲密的那些人肯定是会追随自己的,然后是赤铜龙佣兵团那些十一月战争的老兵想必也不会反对,他们本来就是潜在的王党支持者,他主要是为了安抚剩下那些佣兵,佣兵们没什么信仰,他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在为自己而战,否则将来是会出乱子的。
他点点头,答道:“正是如此,所以我希望你们做好准备,回报会很丰厚,但只有最后胜利的人才能拿到报酬,这些道理不需要我说我想你们也应该明白。”
“当然,领主大人!”
“我们明白。”
“领主大人你放心吧,以你的英明,公主殿下能得到你的支持真是她走运了!”这是打包票的说法,看起来有些人已经信心满满了。布兰多当然知道这些家伙大多都是在拍马匹,不过无论如何,至少是把这些家伙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
有时候下属人心浮动,是无法预见最坏的结果,但一旦知道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那么等到真正战争爆发的时候,托尼格尔一定能以最完美的状态来加入这场战争。布兰多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说实在话,对于接下来的战争,他自己也没多少把握。
不是他不够自信,而是敌人实在太强。他并没有说实话,如果计划不顺利的话,他可能要强行破坏格里菲因公主与安列克的联姻,但无论是那一种,都可能会导致安列克恼羞成怒之下投向另一方,最好的结果也是保持中立,而一旦出现最坏的结果,就意味着托尼格尔几乎要一力面对整个埃鲁因的压力。
埃鲁因的实力不强,但那是在对比玛达拉、克鲁兹之后说的,而以整个埃鲁因六七位大公的实力面对区区一个托尼格尔,那就和成年人与小孩之间的实力对比差不多。而到那时,他唯一的盟友也就只有公主殿下身边那点可怜的助力而已。
事实上布兰多暂时还没有完备的应对方法,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够他去准备周全,他绝不会任由历史重演,安培瑟尔之行已经势在必行了。这个时候他看到夏尔走了上来,心下明白,对方是要告诉他,前往安培瑟尔的船已经准备好了。
从托尼格尔到安培瑟尔,也就只要一周时间而已。
……
第二百七十一幕闪光之海,通往安培瑟尔的海上航路(上)
“谈得怎么样了,格里菲因?”一袭淡银色礼服长裙的公主殿下在侍从的搀扶下踏上马车的时候,在车厢中久等了的修女公主玛格达尔出声问道。
“不怎么样,安列克那老狐狸想要让哈鲁泽一起前往安列克。”格里菲因淡淡地答道,天气还有些冷,一旁侍女为她披上一条裘皮披肩。她挽了挽披肩,继续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绝不会将哈鲁泽交给他,想必利伍兹老师与马卡罗卿也不会同意。”
“那怎么办呢?”柔弱动人的修女公主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我听说你哥哥的人已经找上安列克了。”
“没关系。”格里菲因丝毫没有半点紧张:“我们的公爵大人狮子大开口罢了,他知道我们不可能在这个条件上妥协,只是他也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底牌交代出来,同时更想要知道我们的底线在哪里。”说到这里,半精灵少女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安培瑟尔的天空。
虽已近剑之年的复苏之月,但目前这座大都市的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仿佛随时会飘下雪花似的。
格里菲因叹了口气:“还有得谈呢,蒂妮。”
……
在克鲁兹,探险家们管埃鲁因西面,克鲁兹南面的内海叫做闪光之海。从格里斯渔港向西出发,就进入了这片波光粼粼、淡蓝色的洋面,再折向北而行,就进入了安培瑟尔的几条主要航道之一。
而今天气正晴朗,一条漂亮轻快的三桅帆船正破浪而行,由于还近陆地,桅杆上还有海鸥环绕。这艘船上装满了莎草纸与水晶饰品,伪装成一条来自南方卢比克王国的商船——卢比克是闪光之海最南端的沙漠国度,充满了异国风情,从卢比克有一条陆上商道通向九凤,不过布兰多也没去过那边几次,毕竟是太遥远了——而眼下这条正乘风破浪的帆船叫做“远地号”,航龄正短,是在安培瑟尔也能查到登记过的正儿八经的商船,卡格利斯能弄到这样一条船还是托了布兰多所代表的冷杉领集团现下与安培瑟尔的商人们关系还算不错的缘故。这是一条快船,按照现下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的说法,是一艘“最棒的小伙子”。
“远地号”的船长颇为年轻,只有三十来岁,别的人像他这个年纪大多还在当大副,但着另一方面也预示着这位船长富有能力。年轻的船长在船上就好比是一位国王,并不怎么服从于贵族们的权威,恰好布兰多也没什么贵族的架子,两人相处得倒还算融洽。
这位船长叫做詹姆斯,不像其他的航海家,他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无论是胡子还是着装,这大约是年轻人的通病。不过这也算不上是个坏毛病,船长喜欢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带着船形帽,把船长的佩剑挂在腰间,托着一支烟斗——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嗜好,布兰多曾经见过烂醉如泥指挥船队的船长,与之相比眼下这位船长简直是这一行列中的楷模了。
事实上他从这位船长身上嗅到了一丝军人的气息,严格律己,一丝不苟。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位船长原来是名门之后,祖上都在王国的海军中任职,到了他这一代虽然已经转而经商,但那种从小耳熟目染的气质却是改变不了的。
两人站在船舷边,看着海水逐渐变得愈发湛蓝渐渐透出一丝深紫色,进入闪光之海已经有一天,渐渐看不到大陆架的影子,再航行那么一两链地,就彻底进入了深海。到晚上之后,就再也看不到陆地的海鸥了。
这些都是詹姆斯司空见惯的景色,他虽然只有三十来岁,但在这条航线上已经跑了二十年,从水手到大副,最近才当上船长,论起经验,这条船上也没几个人比得上他。而布兰多也不显得惊讶,他见多识广,更深的大洋他都见过,要讲起海上的神怪故事来他能比最老练的水手还要讲得更多。
布兰多身边俏生生地立着贵族小姐,安蒂缇娜几乎是面色发白地看着这一望无际的大海,她从小出生在埃鲁因最南方的山区,只在父亲的笔记中听说过大海的存在,第一次在格里斯渔港见过大海时这位大小姐还能保持矜持,但按照常年在海上的人的话说——你在陆地上见过的大海,和在海上见过的大海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旦到了海上,你就将自己的命运彻底交给了这位时而温柔,时而冷峻的女神。然而即使在她最温柔的时候,海上的波浪依旧像是上下起伏的峰峦,在港口停泊时看起来又大又结实的三桅帆船在汪洋之中简直像是一叶扁舟,少有航海经历的人第一次上船时往往会吓得腿都软了,安蒂缇娜如今的表现已经说得上勇敢了。
像是罗曼,一开始精神十足对船上什么都好奇的样子,现在已经头昏脑涨、浑身无力跑到自己的房间中去躺着了——以至于商人大小姐一度大声抱怨布兰多坑害她,上了这条“贼船”。不过布兰多告诉这小可爱,要想成为大商人,不习惯海上的风浪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后这位大小姐也只有埋在枕头里哼哼唧唧两声算了。
“我想我开始有点理解我的父亲了,领主大人……”安蒂缇娜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帆船在碧蓝色的海面上留下的白色航迹,十分吃力地说道。其实她也并不好受,只是一想到领主大人还在甲板上,自己作为幕僚又怎么好独自退下,才在这里咬牙坚持。
“恩?”布兰多回过头看了看自己这位文静的幕僚小姐。安蒂缇娜像是埃鲁因所有有出身的贵族千金一样知书达理,充满一种知性的娴静,但与她们所有人都不同的是她的坚强。
“在没有和领主大人一起出来之前,我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此广阔美丽、令人心动。我虽看过父亲那些笔记中描述的风景,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如果不是身临其境,你很难想象这一方天地有多么吸引着你去探索她。”
“……就像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远方天与海的交界处,就忍不住不由自主地去想,海的那一头,究竟有着什么。”安蒂缇娜忍不住按住自己被海风吹得四散飞扬的发丝,这个动作更加赋予了她少女柔弱、青涩的魅力:“我想,父亲也是这么想的吧。”
布兰多听安蒂缇娜的语气有些幽幽的,心知她是想起了已经亡故的父母和远在戈兰·埃尔森的家乡,一时间自己也有些痴了,是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漂泊不定。布兰多在这个世界上有自己的家人,可那毕竟不属于苏菲的一半,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做好准备究竟要不要回去那里,他一时也还不知该如何面对。
安蒂缇娜的自怨自怜是因为无家可归,但他却是有家不能回。
想到这里,布兰多忍不住问道:“你怪他吗?”
安蒂缇娜摇摇头:“我不知道,母亲大人偶尔会埋怨。但我觉得我应该理解他,因为我觉得自己出身贵族,应该比其他人家的孩子更加懂事。不过怎么想是一回事,后来我发现内心还是怨恨的。”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管这个世界的风景多么美丽,难道还比不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么。我多羡慕邻居家的孩子呀,虽然她们的家境还远远比不上我。”
布兰多看着少女的侧脸,问道:“你的父亲知道你在制造魔导传输核心上的天赋么?”
“我想他知道,他虽然很少回家,但常常带回给我一些残缺不全的文献。我觉得他还是在意自己的女儿的,只是可能方向不太对。”
布兰多摸了摸包里那颗灰褐色的石子,自从在地下大厅中见过那些魔法石英砂之后,他总觉得这东西可能有点关系。
“我想你猜得没错,他是在意你的,只是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都不一样。”布兰多轻声说道。
安蒂缇娜微微抬起头,她黑沉沉的眸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布兰多。
这个时候卡格利斯带着一个白狮卫队的年轻士官从甲板下走了上来,这个年轻人虽然从没乘过海船,但他好像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接受新奇的东西,才过了半天,竟然就可以在甲板上行走得和最老练的水手一样好了,连船长詹姆斯都惊奇地称赞他是天生的海员。
当然詹姆斯同样对布兰多的见识感到惊奇,布兰多不好意思说自己过去有过几年出海的经历——他才多大啊,经历也未免太多了一些——只能扯谎说自己在法师的文献上有些见闻。书上得来的东西与实际的经验截然不同,这一点绝对逃不过年轻船长的眼睛,只是法师的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向来是个框,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再加上布兰多的法师侍从明显是个货真价实的高地巫师,因此才勉强打消了他的怀疑。
不过至于卡格利斯身边那个年轻士官,脸色就不大好了,就是之前在格里斯河畔打了一场大仗之后布兰多也从未见过这些年轻人脸上出现这样沮丧的神色。这些勇敢的年轻人可以战胜那怕最可怕的敌人,但在大自然面前,就要退缩了。
“您的手下素质真不错,我在安培瑟尔,在卡拉苏见过许多军人,但都没有这么出色的年轻人。”但这个时候船长忽然转过身,一只手托着烟斗指了指卡格利斯和他身边的年轻士官,赞许道。
的确如此,虽然年轻人们都战战兢兢的样子,但相较起第一次出海的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太优秀了。
“还差得远呢。”布兰多摇摇头。他这一次出海前往安培瑟尔,带得最多的人就是未来白狮步兵的士官团,全部四十个年轻人,几乎占了随行人员的三分之二。布兰多对这些年轻人寄托了很高的期望,他希望他们可以和他一起经历将来的一些磨练,最后留下来的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未来埃鲁因的骨干、优秀的将才。
当然,这些年轻人或许目前还理解不了这一点,不过没有人会怀疑领主大人带上自己是一件坏事,年轻正是富有热血与冲劲的时代,那怕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与困难也敢尝试挑战,这就是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故事。
“不过托了船长的福,这一次我带的人不少,再加上伪装的货物和必要的粮食与淡水,连累船长的货物也装得少了许多。”布兰多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这一次他带上的人确实不少,因为安培瑟尔方面要涉及到商业方面的事物,因此罗曼必须同行,布兰多对她一个人不放心,又带上了安蒂缇娜。何况幕僚小姐可说是他身边最熟悉埃鲁因贵族的一个人,头脑又好用,有她存在对于他此行的目的也有很大帮助。
然后是卢比斯雇佣兵,这是一语成谶,布兰多曾经开玩笑说要带蒂娜、芙罗一行人去安培瑟尔见识见识,现在正好有这个机会,他作为领主和表率自然不会率先食言。再说卢比斯雇佣兵富有经验,又不存在伤亡的可能,正好可以在行动之中给白狮步兵士官团的年轻人们作指导。
再下来是夏尔,夏尔是他的法师侍从,他是高地骑士身份的掩饰,也是不得不去。剩下的还有罗帕尔、墨德菲斯、安德丽格、梅蒂莎几个主要战力。此行安培瑟尔的破坏联姻的活动在布兰多看来是充满凶险——虽然他在暗敌人在明,不过布兰多就是用膝盖去思考也知道除了他之外肯定还有其他人不愿意格里菲因与安列克联姻成功——王党与大公方面不可能不做防范,所以战力方面布兰多只嫌少不会嫌多。
最后是茜,这个少女目前几乎已经像是布兰多的影子一样,平时很少发言,但却从不离布兰多左右,虽然神之血的后遗症在吸收了黄金苹果与龙族血脉之后几乎已经没有复发的可能,但她看样子还是暂时离不开布兰多的。布兰多以前曾说过等治好她的伤,就任由她离开,但看茜现在这个样子,也只有闭口不谈。
同时此行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灰剑圣梅菲斯特在听说了布兰多将要进行的计划之后,竟然没有通知任何人主动上船。据他自己的说法为了保证自己的契约人和半个学生不至于死在安培瑟尔,不过就算是灰剑圣说自己是去旅游观光的,布兰多估计在场也没有任何人敢反对。
毕竟人家的实力在哪里摆着呢。
倒是老剑士库兰因为让德内尔伯爵的缘故,暂时并不愿意那么主动参与到他的事务中来,否则黄金方面还能再添一位强手。而就是这些人,就已经挤满了这艘三桅帆船,这还是布兰多已经把火爪矛手、风精蜘蛛、火巨灵、圣洁天使几张比较显眼的卡收了起来的结果。要知道一般的商船往往只有必要的水手,不可能像是军舰还要装满水兵,但事实上,此刻的“远地号”虽然表面上还是一条商船,但其实已经算是一条军舰了——除了没有火炮之外。
对于布兰多的话,年轻的船长笑了笑,答道:“您严重了,大人,只是生意而已。”他还有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现在托尼格尔也没什么特产,虽然这位领主大人曾许诺给他们开辟一条新商路,不过这个保证至少就现在的詹姆斯看来,是不大相信的。
他们的商船队到这里来,无非是这里有买卖,商人可不管对方是强盗还是叛军,只要对方做生意讲规矩,钱货清算不拖拖拉拉,那就是最好的客人。何况詹姆斯对布兰多的印象不错,旁人说这些人是土匪、叛乱者,但他却看得出来布兰多是个彬彬有礼的贵族,虽然为人处世的方法有些古怪,但却意外地令人好感顿生。
对于布兰多的部下,詹姆斯也是充满了赞许的,他见过许多贵族的手下以及私军,但他不得不说一句,在托尼格尔他所看到的这些军人的气质与精神面貌,其实是并不下于王国的正规军的。
甚至还要更甚之,年轻的船长想了想,大概也只有他曾经见过属于王室的骑士们才有这样的精神面貌。
他来时只是一个船长,一个普通的商人,但此刻回安培瑟尔时,这位年轻的船长却已经开始对布兰多以及他手下的人感到有些好奇了。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或许并不如他表面上的身份那么简单,他忍不住想,说不定大家日后还有进一步交往的可能呢。
想到这里,船长就放下烟斗在船舷边敲了敲。
这个时候卡格利斯与他手下的士官正好来到布兰多身边。
第二百七十二幕闪光之海,通往安培瑟尔的海上航路(中)
“领主大人,好像有问题。”在卡格利斯和那个年轻的士官走近时,与布兰多附耳说道。
“恩?”布兰多转过身,卡格利斯和今天执勤的白狮士官负责在船舱下巡逻,主要是确保“货物”的安全。这一次行动布兰多带上了第一批由柏鲁大师与塔玛联合制造的白狮铠甲,这些铠甲并不同于埃鲁因王室今天所使用的轻甲剑士白狮剑手的制式胸甲,在加入了布兰多与奥塔莱丝的设计意见之后,更类似于先君埃克曾经改良过的原版白狮铠甲。
白狮铠甲传自于风精灵的白翼骑士的制式铠甲风后半身甲,不过使用人类的锻造工艺之后技术远远不如后者。先君埃克曾经改良白狮铠甲与白狮战术,在早近的年代中,白狮剑手还曾经被称之为白狮卫队,埃鲁因有大量的文献记载“王率骑士统一南境”,这里的“王”,就是先君埃克,而“骑士”,说的就是白狮卫队。白狮卫队和银精灵神殿卫士曾经是埃鲁因的两大核心实力,传说白狮卫队是真正的近四阶兵种,与白翼骑士相比也不过稍逊。然而早在西法赫王朝覆灭时,埃克改良的白狮战术就已经失传,白狮铠甲的锻造方法也遗失了相当多的资料。
这些遗失的资料就算是布兰多与奥塔莱丝亦无法补全,不过俗话说每个战士都是半个铁匠,两人虽然对原版的白狮铠甲一无所知但却对白狮铠甲的仿制对象风后半身甲了若指掌——风后半身甲在过去游戏中在埃鲁因是一种相当普及的铠甲,因为防护度高又轻便灵活,关键是历史上曾经有相当一批风后半身甲流入王国,因此也不算罕有——布兰多就有幸入手过这样一套铠甲。至于奥塔莱丝更不消说,她是风后的骑士,风精灵的高层,对于风精灵的一些秘辛了若指掌,两人就算拿不出风后半身甲完整的设计图来,但敲敲打打仿制一套应该说毫无问题。
新制成的白狮铠甲就是在风后半身甲上进一步脱胎而成的,铠甲的制式脱离了原本的胸甲形式,更类似于半身甲。不过得益于风精灵独特法阵的加持,灵巧与轻便上丝毫不逊色于原版,防护还有进一步加强。铠甲上附着的风之壁法术可以在一百米距离上防御箭矢,对于刀剑劈砍的效果也有很大程度的抵消,黑铁中游之下不使用全力连劈开这套铠甲都显得困难,在如今的埃鲁因,至少稍有实力的战士穿上这套铠甲以一敌十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且铠甲上还附有轻灵术与除湿的法阵,使穿戴的人即使长时间穿着这套铠甲行军也不会轻易感到疲劳。当然,这一切不是没有代价的,玩家的坏习惯就是在锻造一件装备时习惯性地投入所有手头最好的东西,结果一下来经过结算布兰多目瞪口呆,整套铠甲的造价高达数万托尔,就是以布兰多现在的财力也不可能为整个白狮军团装备这么贵得离谱的奢侈品。
最后经过妥协之后,他决定先为自己的军官团配齐这套铠甲,并且将这套铠甲定为士官的制式装备。至于普通的步兵,则使用简化版的铠甲,至于简化版目前柏鲁正在想办法拆掉一些上面的东西,主要是最昂贵的魔法水晶与法阵的部分,根据老人的估算估计布兰多从安培瑟尔返回,他也就能拿出成果了。
布兰多心知肚明这位锻造大师打的小算盘,估计是想看看他这一次前往安培瑟尔究竟要怎么表明自己的立场,是站在公主殿下一边还是相反。柏鲁是想看他是否言行一致,对此布兰多到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妥,毕竟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相信他人,何况柏鲁的期望与他的期望并不冲突。
布兰多其实心中并不认为放在船舱下面的白狮铠甲会出什么问题,命人巡查不过是例行公事,听对方这么说时,他反倒先微微怔了一下。但听那年轻的士官继续说道:“杰度尔在底舱下面听到古怪的声音,似乎是从船舱外面传来的。”
布兰多心想果然不是白狮铠甲出了问题,他回过头,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一旁的詹姆斯。“远地号”的底舱全是货物与压仓物,能在哪里听到古怪的声音除了老鼠之外十有八九是来自船舱以外的。如果是老鼠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可如果是来自船舱外的那就有问题了。声音在水中传播并不如在空气中,再加上隔了一层船板,能听到声音要不是外面的东西靠得很近,要么就是来的是个庞然大物。
“哪边?”年轻的船长立刻问到。
布兰多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手下,卡格利斯立刻答道:“应该是左舷。”
年轻的船长反应很快,立刻回头一招手,“丢晶链,左舷!”,不远处一个水手看他手势,跑过去从一卷缆索中翻出一条绳子一头系着一枚水晶一样的东西,扑通一声将它丢到“远地号”左侧的海水中。布兰多认得那个东西,那是一种特殊的声敏魔法水晶,如果有声音源靠近就会振动,外海之下魔物众多,海员们常常用这个东西来判断船下是否有海兽潜伏,据说经验老练的水手仅凭晶链的振动频率就能判断靠近的是什么生物。
不过那个水手显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他只是把晶链一丢下去就忍不住惊叫了一声:“下面有东西,好多!”
“敲警钟,准备战斗!”
年轻的船长脸色一肃,海面上风平浪静,船下竟已经被不知名的生物包围,显然来者具备一定程度的智慧,而且不怀好意。但在场还是布兰多反应最快,詹姆斯话还没出口,他就已经冲过去一剑斩断了那水手手上的绳索,那水手微微一愣,就看到海下有什么东西拽着那绳索“嗖”一声拖了下去——海面下那东西力量惊人,若不是布兰多出手,他只要放手稍慢就被连人带绳索一起给拽了下去。
水手吓得面色发白,一时甚至忘了道谢。但布兰多在船舷边一看,就回头说道:“是人形生物。”
闪光之海外海众多魔物中,具有人形生物这一特征的不过区区几种,除了几个鱼人部族,就是人鱼和纳加,除此之外还有蜥蜴人海盗。不过蜥蜴人海盗不会泡在水里,人鱼甚少攻击人类,这么不声不响就靠近的,不是鱼人就是纳加。
詹姆斯一时还不相信这位年轻的领主只看一眼就能确定海中的敌人是什么,但海面下有敌人却是事实,对方已经表现出了攻击的倾向。一个水手跑到主桅附近敲响了警钟,甲板下面的水手很快就全副武装冲了上来,“远地号”是一艘大船,船上共有四十名水手,再加上大副、二副和水兵长、领航员,布兰多也命令自己手下的士官将白狮步兵团的军官团叫了上来,如此一来甲板上就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布兰多此刻表现得比年轻的船长镇定得多,因为他清楚自己手上的实力,如今的“远地号”堪比比王国三级以下的主力战舰,什么海盗团惹上了这样一艘船才是自找没趣呢。布兰多盯着海面下,心中却莫名想起了另一段历史上英国人著名的猎潜艇,他不知道现在的“远地号”算不算是当年伪装成运煤船的军舰。
不过性质稍有些不同吧。
这个时候海面上已经出现了一条条黑影,三角形的鳍破开水面形成一条条白色浪迹,布兰多一看就知道那是鲨鱼。闪光之海的海面上至少有十六七个部族驱使鲨鱼狩猎,海民驯服鲨鱼就像是陆地的居民驯服狼一样普通,单单看到鲨鱼,也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
詹姆斯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将烟斗揣到包里,拔出剑来到船舷边。但正是这个时候,海中竟响起了悠扬的歌声。
“是塞壬!”白狮步兵团的年轻士官们还好,然而水手们一听到这个歌声就脸色狂变尖叫起来。塞壬是神话之中的生物,传说她们在外海上以勾魂的歌声吸引船只们误入歧途,在克鲁兹人的史诗中塞壬被描述成人面鸟身的女妖,但布兰多知道她们和乔根底冈地下的鹰身女妖完全没有任何联系。
真正的塞壬是货真价实的神话生物,上半身是女性的形象,膝盖以下是鸟爪,她们比凡世之间的任何一个女子还要动人,更不要说她们的美妙歌喉可以让所有听过她们歌声的人都失去灵魂。神话故事中描述种种,无一不是说被塞壬勾去了灵魂之后,船只就会终日在海上飘荡,直到变成一艘鬼气森森的幽灵船,生长在海边的海民大多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因此水手们一听到这歌声就下的魂不附体,倒是布兰多手下的“乡巴佬”们显得还要镇定一些。
“快带上耳塞!”詹姆斯立刻命令道,海员大多是很迷信的,虽然塞壬几百年之间从没有任何人见过,但仅仅是传说就足以让以海上维生的人准备周全,他马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耳塞塞住自己的耳朵。水手们有样学样,倒是白狮步兵团的军官们竟然也有准备,也纷纷拿出耳塞。
布兰多过去也有数年出海的经历,并且深入过外海,对于海上有些什么自然只会比詹姆斯更清楚。不过此刻他却没出言阻止这位年轻船长的命令,美妙的歌声好像极具穿透力一样穿过他的大脑,使他微微一恍神,但马上就清醒过来——这不是海妖的歌声——他回过头,将自己的耳塞递给安蒂缇娜。贵族小姐娇嗔地瞪着他,谁都害怕塞壬勾魂的歌声,可自己这个领主大人偏偏不信邪,她就是不喜欢他这种不在意自己安危的举动。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年轻的领主没有塞耳塞,但却在歌声中不为所动的样子,一时间忍不住人人惊讶。他们知道布兰多是高地骑士,一致以为那是属于巫师的神秘莫测,但却不知道布兰多的意志属性高得吓人,别说眼下还不是塞壬的歌声,布兰多想就是真正的塞壬到了这里也不一定能勾引得懂他。
他回头对船长说道:“不是塞壬,是人鱼。”
“什么?”船长带着耳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人鱼。”布兰多斩钉截铁地说道:“海下面是纳加一族,我知道闪光之海的人鱼族常常和他们一起行动。”
……
第二百七十三幕闪光之海,通往安培瑟尔的海上航路(下)
闪光之洋外海的纳加一族是相当有名的,它们常常在安培瑟尔通向灰风港以至卢比克的航线上袭击过往商船。不过深海之中的纳加鱼人也不是团结一致,具体分为大大小小十数个族群,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寇涛鱼人与闪鳞纳加,寇涛鱼人并不止在闪光之洋,它们的身影遍及沃恩德七海,是大洋之上最臭名昭著的强盗,而相比起来闪鳞纳加拥有自己的文化、语言与传统更近似于王国。
深海之中的民族大多都是劫掠为生,纳加依旧不例外,数十个族群互相攻伐,不过是强盗之间的龌龊,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一天因为它们打得不可开交这条航线上的商船就没有遭殃的。
对于海盗,水手们可不像对神话中的塞壬那么敬畏,布兰多一声提醒,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不过真是奇怪,人鱼族很少和纳加一起出来劫掠商船的。”饶是如此,船长詹姆斯还是疑惑地问了一句,一边将烟斗拔下来,拍了拍摁熄掉之后塞到大衣的荷包里,右手抽出长剑,回头命令水手们将船舷边的挡箭牌立起来。
“小心标枪!”他加了一句。
在琥珀之剑中人鱼族群依附于纳加,常常参与它们之间的战争,用充满魔力的歌喉来为自己的盟友赢得战争。说白了,就好像是战场上的吟游诗人,不过这里的战场要从陆地上搬到深海之中罢了。但人鱼是典型的善良生物,她们通常拒绝与纳加一切劫掠人类或者是矮人的商船(1),不过一个庞大的族群之中出现一两个异类,也不足为奇。
这个时候海中的生物浮出了水面,这些生物看起来和人类差不多,只是皮肤是青蓝色的,肩头、手臂还有背脊上长满了竖起的鳞鳍,从脸颊下脖子的部位一直到胸前生了腮片,它们也有鼻腔,既可以用肺呼吸,也可以用腮过滤空气,只不过对于纳加来说,陆地的空气过于干燥,它们非常不习惯离开水面的生活。
纳加没有头发,一束束漂亮的天蓝色神经束代替了头发的位置,初看有些诡异,但习惯了会觉得很漂亮。浮出水面的纳加大多是男性,男性纳加有两对手臂,没有明显的哺乳器官,面部棱角分明,用特殊的不浸水的染料在脸上涂满了战纹,肌肉虬结,看起来像是刚猛的人类男性。
不过布兰多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的下半身隐藏于水下的缘故,传说中纳加是天蛇的后代,都是半人半蛇的怪物。纳加的男性比女性少一对手臂,因为神话中纳加的神要让女性比男性更加心灵手巧,而男性只需要上战场,因此他们需要更加刚猛有力。
不过这些都是神话传说,现实中的纳加和鱼人都善于掷矛,男性纳加有两对手臂,一对手臂手持它们擅用的三叉戟,而另一对会使用短剑与盾牌。海下矿产资源丰富,并不愁铁与铜两种常用来做武器与甲胄的金属,纳加们懂得用海底火山来熔炼锻造武器,也有特殊的方法在水下保护他们的武器,因此它们在战具上并不比陆地上的人类逊色多少。不过纳加一族的武器与防具与人类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梭状的盾牌,这是纳加一族的特产,为的是在水下减小阻力。
见人鱼诱惑人心的歌喉没有奏效,纳加们一浮出水面,就使用最常用的战术,像是下雨一样将长矛掷向远地号的甲板,可惜船长詹姆斯经验丰富,早已命人竖起挡箭牌——船用挡箭牌其实就是沃恩德战场上常见的双层塔盾,平时挂起倒悬在船舷外,需要用的时候用绳索将它们拉直起来就行了——精钢长矛扑扑扑像是雨点一样打在厚实的盾牌上,可惜无济于事,船上的挡箭牌都是专门用来对付这些海上常见的强盗的,远地号是一艘大船,准备更是周全,纳加们的长矛要么是镶入在盾牌上,要么就是无力地滑落水中。
过了一会,灰剑圣梅菲斯特,夏尔,安德丽格,茜,墨德菲斯,罗帕尔,银精灵公主也来到甲板上,看到这些人,詹姆斯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虽然不知道身边这位年轻领主的全部实力,但也知道这几个人中起码梅蒂莎与夏尔具有黄金阶的实力,有两个黄金阶实力的高手坐镇,就算是埃鲁因一支舰队之中的旗舰也不过如此。
“怎么回事?”梅菲斯特一走出船舱就看到海面上那些怪物,平静地开口问道,船长詹姆斯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地中年人才是布兰多此行带的最大的BOSS,不过仅仅是这份镇定的功夫,就足以让他多看两眼了。
灰剑圣的镇定不是没有理由,毕竟这还是剑之年的开端,不像石板战争之后路上遇到个强盗打劫都有可能是开化了要素的。在这个时节,不要说在埃鲁因,就算梅菲斯特所在的公国还从属于克鲁兹时,他在帝国内也是排名靠前的高手。像他这个级数的高手,只要稍微小心,整个沃恩德能将他们置于死地的存在几乎都很难找得出来。
而几头纳加,更是不在话下。
“是纳加。”布兰多答道,他手按长剑,并没有立刻出手。他看着海面上那些纳加族的战士,觉得有些眼熟——虽然纳加一族在人类看来都长得差不多,不过不同部族之间还是有区别,像是闪鳞就因为拥有多彩的鳞片而得名。布兰多眼下看到的这个部族,有点像是灰鳍纳加,他看到对方微微泛白的鳞鳍时,忍不住微微一怔,心想没这么巧吧?
“这个就是纳加?”灰剑圣听说过纳加这种怪物。但他生于帝国内陆,一辈子都在和帝国作对,从来没乘船出过海,对于纳加这种怪物也只是只有耳闻不曾目睹而已。他看着这些怪物,忍不住微微怔了一下,回头说道:“你怎么跑到哪里都能遇上麻烦?”
“我……”布兰多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一本正经的家伙竟然会一本正经地吐槽,不过也只有他才会在这种时候有这种闲情逸致罢。只是没想到奥塔莱丝也忍不住赞同地点点头,“我觉得这家伙说得没错,你真是跑到哪里都能惹上麻烦。”
“玛莎在上,我也是无辜的好吗!”布兰多心中默默无语,他过去在琥珀之剑中的时候求遇上剧情任务而不得,但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还真是步步惊心,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找上他来。
不过奥塔莱丝也就是调侃一句罢了,在海上遇上海盗是很常见的事情。不止是海盗,陆地上还有强盗与山贼,领主们对于自己领地的管理其实大多只限于核心的一块而已,离开经济交流繁荣的地区,越是偏远,治安也就越混乱,在外海这种谁都管不到的地区,更是非法势力的乐园。
这个时候水手们开始了反击,在这条航线上航行的船大多是武装商船,船上不会少了武器。水手们用弓弩回击,只是他们的反击实在是没什么准头,与其说是要消灭对方,不如说是仅仅能将对方逼开。反倒是一片混乱之中,詹姆斯手下的水手们吃了不小的亏,几支长矛穿过盾牌的间隙射入人群中,伤了好几个人,更有两个倒霉蛋被钉在了甲板上,船上兼职医生的二副看了一眼就说不能活了。
不过布兰多从次元洞中拿出几瓶最低级的圣水,让梅蒂莎递了过去。他从安曼哪里得来的次元洞里这个级别的圣水数目多得惊人,何况低级圣水对他用处也不大,正好用来买个人情,布兰多知道,和这些安培瑟尔的商人们打好交道对他未来的发展是很有利的,更不用说詹姆斯本人也背景深厚。
圣水是这个世界上最灵验的药物,它最大的作用就是止血和修复身体破损,而战争中的外伤基本就是这两类。只要没失血过多而死,圣水就能起到生死人而肉白骨的作用。不过这东西实在是不常见,当年圣战时圣殿也只能供给给最精锐的部队而已。
两个本来死定了的水手一灌下圣水,可怖的外伤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一刻不要说是负责治伤的二副,就连詹姆斯都惊呆了,他手下的水手虽然说不上有多重要,常年在海上跑生活的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看淡生死的,不过能将将死之人活活从死神手上拖回来,这不蒂于奇迹了。
船长詹姆斯出身贵族,见多识广,立刻意识到布兰多给的药水是什么东西。他吃惊的不是布兰多的能耐,而是布兰多的慷慨,圣水这种东西随意用在一个素不相识的水手身上,若不是太过仁慈,就是胸襟广阔了。
看到这一幕詹姆斯犹豫了一下,第一次开始以贵族与商人的身份考虑要不要和冷杉领这个新兴的势力加深交往。他看了布兰多一眼,心想或许真如传言所说,对方是出身于一个拥有深厚底蕴的大家族,不过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托尼格尔与让德内尔伯爵作对?
他以贵族特有的敏锐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北方的内战上,王党?还是公主的私人骑士?难道说卡拉苏的高地骑士开始转而支持公主一派了?年轻的船长心中一瞬间如同闪电般闪过数个念头。
与船长的心思复杂相比,两名被从死神手上救回来的水手就只剩下感恩戴德了。这些水手其实也只是穷苦人家出身,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会去当海员?这个时代的航海可是一件需要冒极大风险的事情,水手的死亡率相当之高,据布兰多了解,也就比另一个历史上十五十六世纪的大航海时代稍好一些,他救了这两个水手,基本上等于救了对方一家人的命,不过即使如此,布兰多也还是没接受两名水手要亲吻他的靴子来表达感谢的要求。
作为一个现代人,这对他来说真是无比别扭。
不过这落到其他人眼中,反而更衬托出这位年轻领主的胸襟广阔,布兰多并不知道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在水员之中赢得了极高的声望,因为这个时候未来白狮军团的士官们已经从船舱下面取出了一批重弩,这些弩不是普通的四臂十字弓,毕竟对于黑铁阶实力的战士来说,四臂十字弓已经不能满足要求了,布兰多命柏鲁大师专门为白狮军团的士官生打造了一批以附魔增强力量的十字弓,这些武器贵得惊人,每一把都几乎等同于等重的黄金,好在布兰多也只需要五十张而已。
布兰多打算未来的白狮步兵使用魔导弓而不是魔法弓,魔导弓需要小型化的魔法导力装置,这是安蒂缇娜所擅长的领域,虽然技术复杂,但价格却便宜了几倍不止。当然,那还是一个遥远的梦想,在那之前,白狮步兵也只能用普通的白板弓充数而已,布兰多还没有钱到可以给每个士兵准备一把魔法弓,何况他觉得他真要那么做的话小小罗曼一定会把他闹得头大。
白狮军团的士官们一加入战斗,战场上的形势就立刻改变了。在这个世界上,甚至在整个埃鲁因,恐怕还没有那一家领主像布兰多这样在训练士兵上投入如此多的钱,布兰多的见识来自于现代,明白军队是养出来的,在他的制订的训练项目当中,严格要求士兵、士官的实战训练在日常训练中所占的比例——就此柏鲁与安蒂缇娜不止一次抱怨领地在这上面花费的资金多得不可想象——补充箭矢,修缮武器与破损的铠甲,这笔开支是埃鲁因其他领主的几十倍甚至更多。
对此那位来自宫廷的大师曾无不愤怒地表示,这笔钱如果省下来为公主置办军队,起码能招募一支与布兰多手下同等规模的军队。但对此布兰多一意孤行,而这种坚持终于在今天见到了成效。
白狮军团的士官们就像是无数次投入战场的老练战士一样,甚至连唯一没见过血的缺陷也在狼潮时被弥补了,他们此刻表现出来的精悍就算是埃鲁因最精锐的骑士见了也要自愧弗如。他们虽然可能在战阵经验上更为老练,但比起训练有素与配合默契来,那就是远远不如了。
而白狮军团的士官们的箭简直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确,这都是靠无数次的射击训练堆积出来的,每个人光是用坏的箭矢换算成金币估计都有上万托尔。但这些金币如今都在纳加身上被找回来了,船长詹姆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白狮军团的士官们一箭一敌,短短数息就有十多个纳加战士被射死从海面上沉了下去。
海军中的神射手也不过如此。
对面的纳加也感到压力巨大,它们做梦都没想到一艘商船会有如此火力,这摆明了就是一艘军舰,甚至王国的三级主力舰都没有这个火力密度。唯一差的就是这艘商船上没有火炮或者是弩炮,否则它们真要以为自己撞上的是一艘王国的正牌军舰了。
两边交了一会手,白狮军团方面只有一个士官因为绞弦时拉坏了十字弓伤到了自己的手成为了这场战斗布兰多一方唯一的伤员,而纳加那边已经丢下了十几具尸体。海上的纳加战士已经从初时的震惊变成了恐惧,它们发出一声尖叫,竟然一掉头纷纷退了下去。
“这就撤退了?”
船长和布兰多都是一愣,在他们的印象中纳加一族极为骁勇善战,即使短时间内受挫也会悍不畏死地继续作战,还从来没见过进攻一受阻,就立刻掉头就跑的。这还是纳加吗?这不会是鱼人伪装的吧?布兰多和詹姆斯一时间都有点面面相觑。
……
(注1,通常来说,沃恩德只有人类与矮人这两个种族会热衷于商业贸易,在海上最常见的商船也是这两个种族的商船。)
第二百七十四幕“老熟人”
阳光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辉,片刻之前的战场转眼之间恢复成风平浪静的景象,最后一头纳加族潜入深海之后,海面之上就只剩下粼粼波光,先前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个幻象,若不是远地号伤痕累累的船舷还提醒在着众人,恐怕每个人都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但纳加族的退却不是撤退的先兆。
“看啊!”一个水手忽然发出惊叫。
布兰多抬起头,忽然看到远方深蓝的海平面之下,不知什么时候竟浮现出一片巨大的黑影。潜伏在水下的阴影远比远地号还要来得巨大,与之相比起来这条小小的三桅帆船简直像是一片树叶,阴影以极快的速度穿过远地号下方,所有人都感到这艘船的船体发出一阵可怕的震颤,桅杆与船板上的铆钉挣扎着,像是要从木头中跳出来,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声音。
布兰多的目光迅速从帆船的这一侧移动到另一侧,他紧抿嘴唇,一言不发,海面之下的阴影昭示一个令人不安的信息:着在七海之上拥有这样体积的生物,也只有那些传说中才存在的可怕海怪而已。
那片巨大的阴影游向远方,然后开始加速上浮,巨影拱起海面,海水沿着一道巨大的背脊向两侧奔涌,然后一道锐利的尖角刺破水面,形成一条白色的浪迹。
“天啊!”
“那是什么东西!”水手们慌乱起来,任何凡人看到一座小山从海面下升起也会吓得手脚发软,何况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那不过是冰山一角。船长詹姆斯手握长剑,一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让他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那是海魔鲸!成年的海魔鲸!”布兰多已先一步地答道。
“你没弄错吧,布兰多先生。”詹姆斯倒吸一口冷气。
“我倒是想弄错。”布兰多忍不住如此答道。
“玛莎在上啊。”船长忍不住默默念了一句。
不是他太胆小,只因为海魔鲸是存于海民口口相传之中最恐怖的传说,传说之中七海之上最可怕的怪物之一——就算是在千城之邦白港的大图书馆之中,也只有在那些年限最久远的文献上可以找到它们的身影。年长的水手一代代将这种怪物的可怕传闻传递下来,传闻只有最不幸或者说最幸运的人能够得以目睹它的真正面目,然而遇到海魔鲸之后还能幸存的,只能说是为幸运女神所垂青的人。
沃恩德克鲁兹人一系的神话之中海魔鲸是大海龙大衮的后代,它们生来就是海上的王者,渔夫说它们可以驾驭风暴,但同时也是渔业丰收的象征。在十城地区,港口常常就用海魔鲸作为常用的雕饰,人们希望以此为寄托来平息风暴,带来鱼群与丰收。
不过真正在海面上遇到这样的怪物,就是最大的不幸了,就算是人类最强大的军舰在它们面前也不过是玩具,成年海魔鲸纯粹肉体的力量甚至超过真正的巨龙,凡人的法术与武器无法伤它们分毫,而相反,它们血脉之中继承的魔法力量可以让最强大的巫师都黯然失色,至少布兰多就知道,有几次海魔鲸引来风暴的力量彻底摧毁一个港口的事迹。
不过看到这头巨兽出现,布兰多心中却反而有了底。
“这头海魔鲸显然和那些纳加是一路的,我们的火力太强,看来它们是不敢自己上来进攻了。”他回头说道:“剑圣先生,现在就靠你了。”
一位剑圣?!船长与布兰多身边的几位水手听清楚了两人的对话,一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现下这个时节其实在整个埃鲁因王国有五位称得上是剑豪的人物,他们分别是十字布加,雄鹰德贾尔与白银骑士希维娅,这三个人都是出身于安列克行省,群山之中的安列克民风彪悍,历史上呈诞生过数位声名赫赫的剑豪甚至剑圣,例如三十年前的雅布利人剑圣古雷凯斯就是其中之一;而这三位出身于安列克的剑豪之中,十字手布加效命于兰托尼兰公爵,德贾尔与希维娅则从上一代安列克公爵开始就一直追随于这个豪门之下,除这三人之外,西法赫王室与科尔科瓦王室还各有一位剑豪。恶至于剑圣,自从达鲁斯与古雷凯斯之后,埃鲁因已经多年没有人再取得剑圣之位了。
可就在现在,这位年轻的领主却对他身边一位平平无奇的中年人尊称剑圣,一时间纵使传说中的巨兽就在眼前,可船上的水手也忍不住人人侧目。
众多目光聚焦在梅菲斯特身上,这位年少就成名剑圣依旧沉稳如初,他回头问道:“我?”
“虽然纳加一族放出了海魔鲸,不过从它们的举动来看,它们似乎并不愿意为了一次劫掠付出太大代价,我只需要您让他们知难而退就行了。”布兰多盯着远处的海面上,心中仔细计算着自己这话究竟有几分把握,其实他对纳加还是非常了解的,不过比起来,他更了解眼下这一支纳加。
梅菲斯特略一思考,觉得布兰多这话有几分道理,这会儿船长詹姆斯也反应了过来,他赶忙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海盗虽说是亡命之徒,但如果抢劫所得还及不上损失的话,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得不偿失的一件事。”
说完他忍不住有几分疑惑地看着梅菲斯特,心中默默搜索着可以对得上号的人,可这注定徒劳无功,无论是达鲁斯还是凯雷古斯,成名都远比梅菲斯特更早,与他们相比,梅菲斯特简直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年轻的后辈了。
“埃鲁因什么时候又出了一位剑圣?”年轻的船长心中疑惑得无以复加。
而这个时候灰剑圣点了点头,“我试试看罢。”说罢,他一只手放在剑柄上,忽然之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可怕的威压从这具单薄的身体之中爆发出来,那种威压有若实质,就好像形成了一股风压,连远地号的船帆都齐齐鼓动了一下——在场的每个人,甚至包括梅蒂莎、茜这样顶级黄金领域的存在也忍不住感到微微一窒,至于那些普通的水手,差点双脚一软直接就跪倒在地上。
“天啊,真的是一位剑圣!”
“玛莎在上啊,埃鲁因什么时候又有剑圣了!?”除了布兰多的部下之外,所有的水手那一刻心中的惊讶都达到了最高点。但他们惊讶的不只有梅菲斯特的身份,还有布兰多的来历,这些占据托尼格尔的叛军,究竟是何方神圣?
人群之中只有布兰多完全无视了灰剑圣的气势威压,他的意志力早已坚韧到超越了要素最巅峰的境界,不要说区区剑圣的威压,就算是巨龙根植于血脉之中的天生威压,他也完全可以视而不见。他看着梅菲斯特毫无保留的释放出自己的气息,紧接着一圈灰色的光芒以这位剑圣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出,瞬间就波及附近整个海面,一时间好像整艘帆船都被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一样。
灰领域。
这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闭嘴了,就算是詹姆斯这种见多识广的人也不认识,但他至少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要素之力。
开化要素。
先不说剑术,单从实力上来说,这就已经是一位真正的剑圣。
安静下来的不只有船上的人,刚刚浮出水面的巨兽海魔鲸忽然之间也平息下来,静静地停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这是对于强者的敬畏,海魔鲸虽然是神话之中的海怪,但面对一位开化了要素的真正强者,它们也一样不敢轻启战断。这是一种生活在海洋之中古老的生物,它们的智慧并不亚于拥有灵智的人类。
于是海面上一时之间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渺小的远地号三桅帆船与庞然大物如山般的海魔鲸之间,一时间竟出现了短暂的平静,双方都不敢贸然进攻,只有船上作为普通人的水手与白狮军团的年轻士官们忍不住抬起头、张大嘴看着这一幕难得的奇观,或许他们中有人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有幸重见今天这一幕,这将是他们大多数人这一生中最传奇、最辉煌的一刻。
尤其是对常年在海面上讨生活的水手来说,更是如此。
过了一小会。
布兰多终于看到几道身影从海面下钻了出来,一下子窜出了海面,露出男男女女几个人来。当然,这些人都是纳加,它们仰起头也看着船上的人,眼中同样也是疑惑,明明是打劫一艘普通的人类商船,可谁知道这商船上不但武装堪比军舰,甚至还有一位开化了要素的强者存在,要不是这些人类还没有主动开始发起进攻,它们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一个专门针对它们的圈套。
而如今看起来,更像是冲撞了一位微服出游的某个国家的王储。
虽然这说起来有些可笑,可这几个纳加族的领头者这会儿脑袋里却确实有着这样的考虑,要不然这也太离谱了一些。它们缓缓靠近了远地号的船舷,看清了船上的布兰多之后,心中的确信又加深了一层,忍不住抬头问道:“船上是那一家的王子殿下?”
“王子?”布兰多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身边的安蒂缇娜就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布兰多不由得奇怪地看了安蒂缇娜一眼,因为这位幕僚小姐在他心中一直是比较稳重、气质清冷的形象,再说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有哪里值得好笑的,难道说他在她心目中离王子的形象就差这么远么?好像沃恩德各个王国的王子公主中间,虽然不乏帅哥美女,但歪瓜裂枣的也大有人在吧,以他现在的势力,COS一个悲催点的小国的王子,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实。
贵族小姐被布兰多一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立刻就红了小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她轻轻咳嗽了一声,马上将头别到一边去了。
布兰多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也没有多想,回过头看着船舷下面那些纳加——这会儿就算是船上那些水手也看出来了,这些纳加是来求和的,布兰多并没有料错,就算是强盗,也不愿意为了一次劫掠活动搞得元气大伤。在这片海面上,毕竟有些人是他们惹得起,而有些人是他们注定动不得的。
一个拥有开化要素的实力的强者作为护卫的势力,就起码拥有这样的实力。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此刻布兰多看着下面的几只纳加,心中闪过的念头却是:
“果然是你们——”
……
第二百七十五幕再认识一次
事实上常年在闪光之海海面上活跃除了闪鳞纳加之外,还有灰鳍、迦罗、海蛇纳加等其他六个族群,其中布兰多对灰鳍纳加了解最深——深海之中的纳加族群之间的区别其实与陆地上国家之间的区别很大,倒不如说更像是人种之间的划分;不同的纳加来自于不同的种群,灰鳍纳加是传说中天蛇马尔纳斯的后代,在克鲁兹神话中灾祸之龙苍蓝与凡人诞下后代,生下人身蛇形、协生十二翼的怪物,这只怪物就是神话之中的羽蛇,亦正亦邪,象征着秩序的极致,至今各个国家的法院、仲裁庭外的屋檐下还雕刻着这种怪物的形状。羽蛇有十二个后代,天蛇马尔纳斯就是其中之一,传说中天蛇马尔纳斯浑身灰白,守护着整个北海——北海就是如今法恩赞外海,因此天蛇马尔纳斯也一直被视为今天十城地区的守护神。
灰鳍纳加作为马尔纳斯的后代,继承了它那种灰白色的鳞鳍,当然布满灰尘的古书上的传说是真是假,如今已无从考据。但布兰多认识这些人身蛇形的怪物,却是因为琥珀之剑中的经历,他站在船舷边上看着下面的男男女女几头纳加并未答话,因为他知道这几个人并不是这些纳加真正的领头者,他在等正主出来。
其他人,包括船长詹姆斯在内,得了布兰多的暗中示意,也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搭话。水手们也很好奇这位年轻的领主想要做什么,从灰剑圣梅菲斯特表现出的实力来看,他也有能力这么做,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停留在布兰多身上。
海中的纳加们看船上的人类没有表态,有些骚动起来,但过了一会,海水果然从中分开,从下面游出一男一女两头纳加。
男性的纳加高大威猛,它的眼珠与其他纳加的银紫色不同,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他身披深蓝色的鱼鳞甲,武器是一柄奇形的长刀,有点像是反曲刀,但一般的反曲刀显然没有这么大。这头男性纳加脸上的战纹也比其他纳加细致得多,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野性的美感。
布兰多一看到这头纳加,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头纳加是这一带海面上的一个游荡的BOSS,以前玩家们称它为“黄眼”,不过布兰多却知道这家伙的真正名字。“撒尼珥”,在纳加语中意即“较大的”的意思,据说它生下来时远比一般的纳加个头要大,因此才被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这个故事在人类中绝对是一个笑柄,但在纳加的族群与文化之中,却是值得夸耀的一件事。体格更大,就意味着更强壮,撒尼珥生来就是勇士,成年之后成为灰鳍纳加一族的指挥官,玩家眼中的BOSS,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人类,你们来自何方?”撒尼珥仰头看了这艘三桅帆船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它要稳重得多,并未有早下结论。
船长詹姆斯正要答话,布兰多却在他旁边抢先一步说道:“撒尼珥,七海之上皆是行玛莎旨意的自由之地,你们纳加一族受女神大人恩惠,却不知悔改,一意孤行劫掠过往船只,伤人性命,难道不怕受到惩罚么?”
他这一番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虽说有剑圣作靠山,但也不用这么得罪对方吧,海魔鲸也是传说之中的海怪啊。布兰多这番话纯粹就是调侃对方了,连梅菲斯特都不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家伙,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反倒是在布兰多戒指中的奥塔莱丝比较了解布兰多,知道他不会乱来,立刻如此问道。
“看我的。”布兰多暗自答道。
撒尼珥脸色也变了变,他当然听出了对方口中的调侃之意,但更令它惊疑不定的是对方竟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灰鳍一族最近遭遇了一些变故,他也是最近才接任已故的上任军团长的职位,成为灰鳍纳加军队的新任指挥官,要说在七海上有什么名气,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你是谁,你怎么认得我?”撒尼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反倒是越觉得这帮人类神秘可疑,不过是对手越是神秘他就越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皱起眉头来如此问道。
“领主大人,你认识这些纳加?”船长詹姆斯都忍不住开口问道。
“嘿嘿。”布兰多忍不住得意地一笑。
陆地上的居民向来自高自大,文明之外只剩蛮荒,纳加虽然常常袭击商船甚至港口,但没有谁会去了解一群强盗的详细。或许像是在灰风港、安培瑟尔这种地方的海军指挥官,还能知道一些详细的情报,然而在陆地上的领主和贵族,谁会关心这些?
但偏偏他就是知道。
布兰多心中偷乐,与此刻船上其他人相比,此前以为遇到袭击而产生的紧张感也都烟消云散。他当然认识对方,非但知道对方的名字,他还知道这家伙就是一根筋,呆头鹅,除了英勇善战,满脑子肌肉之外就一无是处,甚至还有个绰号叫做“呆头鱼”。他与这家伙认识还是在游戏中第一次探索卡兰加山脉的时候,算是不打不相识,同样是被灰鳍纳加袭击,不过学姐带领的团队可不是吃素的,轻松就击退了对方的袭击——纳加们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带着海魔鲸、人鱼去当强盗的,否则估计早就被周围几个国家的海军联合剿灭了。
随后发生的事是当时埃鲁因的玩家很慷慨地释放了对方的俘虏,因此赢得了对方的友谊。这份友谊看起来并不那么牢固,但灰鳍纳加却一直谨守着这份人情,甚至到最后埃鲁因覆灭时,当时已经坐上王位的撒尼珥就呈率领灰鳍纳加支援过埃鲁因的海军。
这仅仅是因为布兰多所在的那个公会站在埃鲁因一方而已。
这份情谊在琥珀之剑中一直维持了很久,布兰多在北上加入骑士团国格雷修斯之前,就曾经在闪光之海呆过一段时间,那个时节许多埃鲁因玩家以此为基地在埃鲁因境内打游击,虽然最终没能挽回王国的命运,但对于灰鳍纳加的人情,所有人都记在心里。
布兰多自然也不例外。
他此刻看到这张熟悉的脸——虽然纳加的脸看起来有些古怪——不过心中还是充满了一种异样的情绪,就像是当日见到还是村姑的女武神一样,那种重回故地,历史上的一切重新展现在面前的感觉油然而生。布兰多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只有在看到这些过往熟悉的人时,他觉得自己才有一种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
不过他当然知道这种熟悉只是一种错觉,因为此刻对方并不认识他,他也应该不认识对方。远地号也并未释放过灰鳍纳加的俘虏,他们也没有接受过灰鳍纳加任何恩惠,双方都互无关系,而且若是他下一句话没答好,恐怕双方就是兵戎相见的局面。
此刻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一个回答。
布兰多认真想了想,答道:“想必你父亲应该记得二十年前经过此地的那艘商船吧?”
撒尼珥一听到二十年前,就忍不住眉头跳了跳。他最先想到的也是这个可能,这其实是关系到他一个人的隐私,他的父亲二十年前在这片海面上被一个人类商人所救,若不是有这件事,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他撒尼珥还是个未知数——灰鳍纳加重信誉,知恩图报,他父亲当然将这件事跟他讲过,希望他有机会能再遇到那位商人或者是那位商人的后人可以报答对方的恩情,这件事撒尼珥没有对任何讲起过,他当然不会怀疑布兰多是在骗他。
但可惜的是,布兰多还真就是在骗他。因为撒尼珥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日后与布兰多几个人讲起过这件事,那时候他们私下的交情已经非常深,撒尼珥是希望布兰多等人能前往陆地上去帮它寻找那个商人,当然那是琥珀之剑中的另一个任务,最后也不了了之,但布兰多也没想到此刻竟会派上用场。
而且巧合的是,那个商人是圣奥索尔南方霍克人,哪里与卡拉苏相当近,只有一道海峡相隔,而且也有高地巫师的遗迹,布兰多谎称是对方的后人或者与对方有关系,完全可以解释得通。
“我父亲三年前已经去世了。”撒尼珥如此答道:“不过阁下说的那件事,在下不敢相忘,你是……?”
“我不是那位商人的后人,只是与他有些关系,听他说起过这件事。我是高地巫师的后人,你知道像我们这类人喜欢寻根究底,因此我专门调查过这件事是真是假,因此由此才知道了你父亲以及你的一些情况,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布兰多笑了笑如此回答,他并不想要挟恩图报,在过去游戏中他和撒尼珥交情极深,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事实上他提这件事其实只是想要找一个拉近自己和对方的关系的由头而已,布兰多相信自己可以赢得对方的好感,就像过去在游戏中一样。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还有过去学姐团队之中那些一直为埃鲁因的命运而奋战的玩家,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撒尼珥沉默了一会。
最后他点点头,仰头答道:“原来如此,那么先前的攻击是我们冒犯了,还好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既然是故人的朋友,那么我保证今后各位的船可以从这片海域上自由通行而不会受到任何袭击,灰鳍纳加决不食言!”
它这番话说得别扭无比,布兰多忍不住暗笑。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笨,他知道撒尼珥绝不会因为私人的友谊而作出对灰鳍纳加不利的事情来,若他真是故人之后,撒尼珥一定会先禀报女王——想来现在灰鳍纳加应该还是寒露女王执政,布兰多记得灰鳍纳加的“明珠”是在三年后病故的,那之后撒尼珥才步步高升,成为灰鳍一族之王,但现在,应该还是那位灰鳍一族历史上最强势、最美貌的女王在位。
虽然布兰多知道撒尼珥肯定能说服那位女王,但它绝不会跳过这个步骤,这家伙就是这么死脑筋的人。而他现在这么说,其实无非是布兰多表现出的实力赢得了对方的尊敬,纳加不愿意和一艘有剑圣坐镇的“军舰”交手,迫于面子,找个借口罢了。
这样的借口布兰多见得多了,不过能说得像是撒尼珥这么生硬的,整个闪光之海上独此一家而已。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反问道:“非常感谢,不过我还有个疑问。”
所有人都是一愣。
本来听到纳加放行,船长詹姆斯和众水手都松了一口气。毕竟任谁在旁边游弋着一头史前巨兽的情况下也不会感到好受,听到可以逃过一劫,自然是如逢大赦,可没想到布兰多不但不走,竟然还主动攀了过去。
有什么问题好和强盗讨论的?赶快离开岂不更妙?
所有人心中此刻都忍不住升起这样一个念头。
……
第二百七十六幕付得起的价格
“我很少听闻人鱼与纳加一起出现,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布兰多站在船舷边问道。
“与你无关,人类!”撒尼珥还没来得及答话,他身边那个少女立刻横眉竖眼地冷冷斥道。布兰多这才注意到这位少女只有一对玉臂,身材曼妙,形似人类女子,不是纳加,却正是一只货真价实的人鱼少女,看她的样子,已经有些近乎恼羞成怒了。
人鱼一族天性善良,从不参与劫掠商船,若不是灰鳍一族正面临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她们也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出现在这里。让珍妮生气的是,这个年轻人竟然还一本正经地问“我很少听闻人鱼与纳加一起出现,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简直呆死了,她忍不住咬牙切齿,只怕此间传言流传出去,世人皆认为人鱼一族也是强盗。
“看来你们也有些麻烦。”布兰多敏锐地答道。
“你想说什么?”撒尼珥皱皱眉头。
“我只是想问问有什么地方我们能帮上忙的?”布兰多试探性地问道。
撒尼珥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动,但他脸色一变,布兰多就猜到灰鳍纳加肯定遇上了真正的大麻烦,否则以对方的坚定怎么会如此犹豫不定。他搜索记忆此段时期闪光之海发生的大事,隐约之中记起传说中的“西海战争”,不过“西海战争”开始的时间比黑玫瑰战争还早,从游戏开始之前一直持续到第一幕结束,论坛上只有寥寥几笔介绍。这只是一场发生在埃鲁因边境,文明之外几乎没有玩家参与的战争。
布兰多想了想,先对方一步说道:“不如这样——我们其实也是商人,船上多是货物,如果各位有什么需要,我们可以就地谈生意,做生意不必拘泥于形式。”他是想交好灰鳍纳加,这会儿连船长詹姆斯都看出来了,不过这位年轻的船长对此有些疑问:对方是出名的海盗,讲不讲信誉还未可而知,何况灰鳍纳加也不是闪光之海上最强的一支。
“说得好听。”那人鱼少女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在唱歌一样,不过却刁钻得很:“你不是说我们是强盗么,假若我们开口说要你们船上的财货,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说完她盯着布兰多,如果这个伪商人说不答应,那她肯定要嘲讽对方言而无信。如果答应的话,看她眼中闪闪发光的样子,想必是要顺着竿子往上爬了。不过人鱼少女知道人类商人向来吝啬贪婪,多半会找个借口。
没想到布兰多想都不想,直接答道:“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人鱼少女惊讶地瞪大眼睛,“喂,人类,你不是要做生意么,哪有人像你这么做生意的?”她认定了布兰多是在消遣她们,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我听闻纳加各族之间的战争已经白热化,陆地上的国家之间有代理人的战争这样一说,我出钱投资你们的战争,假如你们从中胜出,我说不定也可以从中分得红利。即使失败,我损失的不过是一船货物而已,但同样可以买一个人情,如此两利的生意,我为什么不做?”布兰多反问道。
他这么一说,人鱼少女一下就警惕起来,忍不住竖起眉毛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正在打仗?”
“他诈你的。”撒尼珥叹了口气,他虽然死板,但并不笨。所谓“呆头鱼”,只不过是布兰多等人给他的绰号说他不知变通而已,他伸手将人鱼少女拉到自己身后,生怕这一根筋的女巫大人一口气把他们的老底全漏光了,没听说过这么做生意的,岂不亏死。
人鱼少女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忍不住再一次咬牙切齿地瞪着布兰多,她还没见过这么可恶的人呢,难怪族里的老人都说人类奸诈狡猾,果然如此。
布兰多身后的众人都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尤其是卡格利斯,年轻人现在愈发觉得自己的领主大人真是狡猾无比,听闻领主大人的未婚妻善于理财,是第一等的商人,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家门之风的缘故。只有安蒂缇娜忍不住提醒道:“领主大人……”
布兰多对她点点头示意不用担心,他知道这位贵族小姐是怕自己吃亏。说是亏一船货物没什么大碍,但如果布兰多真的投资一场战争的话,托尼格尔的财政是肯定支撑不起的。当然,其实他也只是说说而已,因为他知道历史未来的走向,灰鳍纳加不说一统闪光之海,但至少在几十年后还是存在的,说明这一场战争就算它们没胜,但至少也没败得太离谱。
何况就算布兰多有心投资,撒尼珥和那位传说中纳加一族最英明的女王也不一定会接受,任谁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施舍。
“好吧。”撒尼珥这会儿终于想通了,问道:“人类,你们船上有没有药材。”
“药材?你们有人受伤么?”布兰多敏锐地捕捉到问题的关键,海中并不缺乏药材,但纳加一族缺乏的是炼金术,它们肯定是有某个大人物受了重伤,普通族人不至于动用到海魔鲸与人鱼。他立刻联想到三年之后那位纳加女王的病故,心想可能根本不是病故,而是因为伤势太过严重而死。
纳加女王具有开化要素的实力,严重的伤势拖上三年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布兰多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就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个。
“你问太多了。”撒尼珥不满地答道。
“好吧,让我猜一猜,我听闻深海之下奇珍药材甚多,普通的伤病肯定难不倒你们。而远地号上虽然只有一些常备的药材,不过我听说陆地上的医术远比深海下的王国更加高明,而我这里正好有一些神奇的替代品,说不定对你们有用。”布兰多答道。
“那是什么?”撒尼珥问。
布兰多已经拿出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水晶瓶子来。这是安曼“赠与”他最贵重的礼物,一号圣水,一号圣水从一开始本来就没制造出几瓶,这是炎之圣殿最顶级的大主祭与炼金术大师都要倾注全部的心力也要数月才能完成的作品,他手上这两瓶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仅存的样本。布兰多决定赌一把,如果对方受伤的真的如他所猜想是那位传奇的女王的话,那么他送出的这瓶药水完全可以值回票价,如果不是,那么肯定就要亏得血本无归了。
不过他既然拿出来了,就不会显得小家子气,直接将那枚价值万金的瓶子丢了下去。撒尼珥接过一号圣水,有些疑惑,他当然认出这是生命之水,不过纳加常年打劫埃鲁因商船也有不少圣水存货,他们不是没使用过这些圣水,可是都没什么作用——而手上这瓶圣水比一般的圣水还小那么一号,恐怕作用更小。
他抬起头正要质问,没想到身后的人鱼少女已经变了脸色,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一号圣水,小心翼翼地拨开塞子嗅了一下,好像被电了一下一样,马上又把瓶塞塞了回去。撒尼珥看到跟随自己过来的女巫大人身子都哆嗦了起来,心知有异,这位对方虽然有些单纯,但拥有的知识却是继承了女巫一系的渊博,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道。
“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号圣水。”人鱼少女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她小声说道。
“一号圣水?那是什么?”撒尼珥不解。
“这么说吧……撒尼珥大人,如果闪光之海有主人的话,仅仅凭这瓶圣水,就能买下半个闪光之海……”珍妮脸色古怪地答道。
“啊?”这下撒尼珥也呆了,顿时觉得自己刚才接住的不是一瓶药水,而是一个重磅炸弹。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参加劫掠了,但却从来没见过贵重到这个级数的货物,纳加们劫掠商船也是有选择的,通常会避开那些真正的大商队与王室的船队,否则闪光之海周边各国的海军也不是吃素的。
“它能不能治好……?”撒尼珥忍不住有些结巴地问道。
“够了!完全够了,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只要一点就好了!”人鱼少女有些欣喜地答道。
撒尼珥一时有些沉默下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布兰多:“人类,你真的这东西交给我们?你知道,我们不可能付得起这个价!”
“没关系。”布兰多好像不在乎一样答道:“就像我之前说的,付不起的部分,我可以入股。”
一场战争怎么入股?撒尼珥觉得这个人类简直是越发神秘起来了,从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不过他想了一下,严肃地问道:“那么,请问先生的名字是?”
“叫我布兰多就好,因为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不太方便公开自己的姓氏。”布兰多半真半假地答道。
“我明白了,那好,我在这里再说一次,我撒尼珥以灰鳍一族的名义宣布,从今天开始航行在这片海面之上的商船,只要是打着阁下的旗号,就处于我们灰鳍纳加的保护之下,任何向这些商船发起攻击的行为,都视为对我们灰鳍纳加的挑衅,我们将以战争回击。”
撒尼珥斩钉截铁的声音回荡在海面上,此言一出,就轮到船长詹姆斯脸上变色,撒尼珥看似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但所包含的意义却完全不一样。撒尼珥这一次承诺明显更加正式,内容也更加详细,而且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话,那么就意味着未来布兰多旗下的所有商船在闪光之海上几乎就没有了被劫掠的可能。而且只要灰鳍纳加存在一日,这个事实就会延续一日。
作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年轻的船长当然明白这里面包含的意思,要知道除开大商队与王室的船队之外,普通的商船在闪光之海上遭到劫掠的几率高达30%,小商人随时可能面临血本无归的境遇。然而有了撒尼珥的这个承诺,几乎就注定了布兰多属下的商船队未来可以与安培瑟尔那些有名的大商团相媲美的事实。
如果布兰多有意行商的话——
不过撒尼珥深深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又补充了一句:“非但如此,假如阁下的‘货物’真的如你所说那么灵验,那么我保证,只要阁下未来没有作出与灰鳍纳加敌对的事情,阁下将来永远都会是我们一族的朋友。”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布兰多在圣水上撒了谎,那么之前的协议肯定也就不着数了。撒尼珥没有把话说死,他毕竟还是不相信一个陌生的人类会平白无故许下这么这么大的好处,既然巫女大人说这瓶药水价值半个闪光之海,那么这瓶药水的真实价值就值半个闪光之海,撒尼珥不相信有哪个人类会舍得将如此财富拱手送人。
不过等到试验过之后,一切自有定数,他向其他纳加打了个手势,然后与人鱼少女一起掉头潜入海中,只在海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浪迹。剩下的纳加等到两人彻底消失,才对布兰多等人说道:“人类朋友,撒尼珥大人命令我们护送各位一程。”
布兰多点点头,说是护送其实也有监视的意味,不过只要撒尼珥证明他给的一号圣水是真的,这些纳加就会真的死心塌地地护送他们到安培瑟尔。平白无故得些护卫,他自然没有不乐意的,不过比起这个来,他其实之前一直在观察撒尼珥的左肩。他记得日后第一次与对方见面时,哪里有一条可怕的疤痕而现在还看不到,想必是在这场战争中留下的,布兰多本来想提醒一下对方,不过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毕竟对每一个战士来说,生死边缘的经历还是很珍贵的。
他回过头,自己卖的这个人情不可谓不大,与纳加的友谊算是结下了,这倒是这一行的意外之喜。想到这里布兰多抬起头来,看到水手们正在张帆,准备重新起航,而船长詹姆斯站在一旁有些无不艳羡地说道:“领主大人真是做的好生意。”
……
第二百七十七幕抵达安培瑟尔
作为埃鲁因,乃至整个克鲁兹南方最繁忙的商业港口、货物集散地,从灯柱上悬挂着摇摇晃晃、清冷的灯光的凌晨开始,一直到海上如月初升,港口整日不休。商人、码头工人们终日忙碌,为这座巨港积累下数目惊人的财富,只在每年之中风暴光顾闪光之海的季节里,这条黄金航线才会冷清下来,让城中居民停下来休息一段时日。
伍德主祭穿着白色镶红边的长袍站在白石灯塔下,像他这种人物,被圣殿遣往此地担任安培瑟尔教区的教长,同时也是整个埃鲁因炎之圣殿的精神领袖,只要再在这个位置上待够十五年,就有进入圣殿的权力核心的资历,成为十一位大神官之一,到了那一步,就算是圣殿的大祭司一职,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到了他这样的地位还要追求些什么——伍德脸型消瘦,脸颊下陷,虽然才不到八十岁的年纪,但看起来就像是久经风雨的老人,只有一对深陷眼眶的眼睛炯炯有神,威严得让普通人一见之下就会忍不住先生胆怯——主祭抿着嘴唇,表上一片镇定,但心中却并不比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埃鲁因大大小小的贵族们平静多少。
“托奎宁的狮人蠢蠢欲动,背后必定有大地圣殿支持。”伍德站在山坡上,看着港口内大小帆船进进出出,在碧蓝的水湾中留下一道道长长的航迹。如云的出船帆构成栈桥水域内的一道奇景,每一条水道上都候满了等待出入的资深领航员,这川流不息之间所蕴含的财富,一时间令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忍不住有些感叹,“埃鲁因是对抗大地圣殿的最前线,绝不能容忍这场内乱持续太久,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身边,他的好友伊坎祭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两人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搭档多年,虽然两人都不是埃鲁因本地人,不过却对这个古老的王国了若指掌。“不过狮人蠢蠢欲动,真的要犯境估计也要等到明年,尤其是今年秋天的粮食没收上来,大地圣殿也不敢贸然出手。”
伍德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
“你知道这座白石灯塔有多少年历史么,伊坎?”
祭祀伊坎看了一眼两人身边这座灯塔,这座灯塔曾经是安培瑟尔的象征。当年先君埃克在这里建立港口时,安培瑟尔还远没有如今规模,而且也不是所谓的贸易港,这座灯塔曾经一度指引先君埃克的海军与炎之圣殿的海军在附近的海面上交战,白石灯塔一直以来都被视为埃鲁因的象征,象征着黑暗之中的坚守。
“可惜灯塔在五十年前毁于一场火灾,它的历史价值也付之一炬,新的灯塔虽然重新建立起来,不过毕竟不是原来那一座了。”伊坎明白自己同伴的意思,他欣赏王党和那位公主殿下,因为他们有和自己一样的对于荣耀的坚守,可历史就是历史,伍德显然在提醒他要公正看待这一切。
“这个王国也是一样,不管它有多少年的历史,可它坚持的荣耀已经被它的后人放弃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个躯壳。比起来,被赋予一个新的使命,就和这座灯塔一样,才是它应有的价值。”
“我明白,主祭大人。”伊坎谦逊地答道。
伍德主祭点点头,圣殿历来公正,不会轻易插手下属各国的内政,因此才能保证权威。他和自己的助手搭档多年,非常欣赏对方对于正义与荣耀的坚持,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他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助手在埃鲁因的内政上插手,偏向公主一方。
想到这里,这位主祭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城中方向。安培瑟尔是南方数一数二的巨型城市,港口向后连接成片的屋顶远远如同蚁穴一样延伸至天边,城中最高大的建筑无疑是炎之圣殿的神庙,神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忍不住想起玛格达尔那小姑娘向自己提起的事情,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事,圣殿无论如何也不会倒向哪一方,大神官那边不可能如此操之过急。
而正是这个时候,白色灯塔上的钟声又一次响起,青铜大钟的钟声使附近的地面都战栗起来,沙石耸动,远远传出数十里,甚至半个城市都能清晰听见。这钟声昭示着有船入港,伍德与伊坎抬起头,看到一艘挂着三面大帆的帆船入港。
“是从卢比克回来的船。”伊坎一看那船上打的旗号,立刻认了出来。
“这个时节暴风快封锁南面的航道,这应该是这个月最后一艘从卢比克回来的船了,都稍微晚了一些,常年在海上航行的人亡命至斯。”伍德看了一眼那船,忍不住叹了口气。
“世人皆被金钱迷了眼睛,财富虽然重要,但毕竟不若生命可贵。”伊坎也摇摇头。
但这一次主祭却没有赞同,只是用埃鲁因历史上被讥讽为“大路王”的黑森一世一句著名的戏言来叹道:“没有财富,又哪来生命?”
……
两位祭祀大人在灯塔山上感叹世事,然而安培瑟尔港务局的大小官员们却没那么好闲心,确切的说,这些平日里就忙得不可开交的小人物们现在几乎乱作了一团。裘诺安·奥帕里斯是安培瑟尔城内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贵族家庭的子嗣,依仗父亲的关系,好不容易坐上了港务局副局长的位置,可上任还没半周,这天一个消息就差点让他立刻丢掉戴在头上的尖顶盔,落荒而逃。
“你说什么?帕连,你这混球,昨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如果你再喝多或者是跟我开玩笑,我一定会把你赶出去,我才不管你是老头子是谁!”这个倒霉的年轻人几乎是冲着手上的传讯晶石怒吼道,只差没把这价值千金的玩意儿给砸出去:“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不,我是说真的!”传讯晶石那一头,是裘诺安的好友。用埃鲁因的俗话来说,算是一同穿开裆裤玩大的好兄弟,同样是贵族之后,虽然为人有些不太靠谱,酗酒,在执勤时间玩女人,打架,几乎码头上能犯的事情他都犯过了,不过裘诺安将他留在这里,无非是因为两人的关系的确说得上一个铁字。但此刻,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此刻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样,带着哭丧的语调说道:“老兄,我以玛莎大人的名义起誓,我没骗你,我真的看到了一头海魔鲸——当然,如果上次那个自称当过女海盗的女人没骗我的话,你听我说,那玩意儿和她在左边屁股上的纹身一模一样……不不,我要说现在海上那玩意儿要可怕多了……”
“去你妈的屁股,你别跟我提那个女人。”裘诺安此刻连贵族最后的矜持也顾不得了,当然,他们这一代贵族子嗣也没啥矜持可言,尤其是在安培瑟尔这个鱼龙混杂的环境下长大的年轻人,更是如此。他有些穷凶极恶地扯了扯领子,不过听到对方用玛莎的名义起誓,心中也是一阵没底,虽然他也明白,如果有可能的话,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可能连玛莎大人都敢上——当然,这只是说说而已,裘诺安如今已经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了。
一头海魔鲸准备攻击港口?
天啊,难道他生活在某个神话时代吗?裘诺安坐在自己名贵的红木办公桌边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整理出如下三条周全的计划:
卷款潜逃,卷款潜逃以及卷款潜逃。
但他马上吧头发揉成一团,如果他那么干的话,他老头子一定第一个杀了他。裘诺安生来就和自己好兄弟一样无法无天,连埃鲁因的国王都不见得害怕半分,但在自己老头子面前就立刻现了原形,他一想到自己的老头子发火的样子,腿就先软了三分,好不容易抓起传讯晶石,咽了半天唾沫,一句“兄弟,自求多福吧,我先走一步”脱口而出却变成了:“你给我等等,老子马上就来!”
港口上水兵们乱成一团,但海上某人此刻与近在眼前的安培瑟尔遥遥相望,心中却无奈得很。
“安培瑟尔这座港口都市及周边地区、城镇拥有三十一万人口,庞大的魔法系统维持着城市的运作,排污、照明、供水以及生活垃圾的处理,在埃鲁因南方的乡野难得一见的神秘魔法在这里随处可见,商人们花费重金雇佣巫师来为他们服务,这些巫师有些人在这里工作了数十年之久,地位根深蒂固,巫师们自己组建了一个公会,叫做‘安培瑟尔之眼’。”
“这个巫师组织不仅仅维持城市的日常运作,还插手港口的治安,阻止冒险者争斗,设置城市迷锁禁止外来巫师在城内施展法术,并且他们还在安培瑟尔内城布置了超大型的禁空法阵,防止港口受到来自天上的袭击。”
布兰多站在船舷边,为其他人介绍道这里,忽然叹了口气。他回过头,眼中带着一种无奈得近乎绝望的眼神,终于看到那头传说中的怪物、海兽中的王者,巨大得如同山川一样的海魔鲸像个顽皮的小孩子一样向他们摇了摇鱼鳍,然后才慢慢潜入深海之中。
“我老人说海魔鲸的智力不下于成年人类,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船长詹姆斯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感叹道。
但安蒂缇娜却疑惑地看着布兰多,忍不住问道:“领主大人,你给那些纳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看它们看你的目光怎么好像在看他们的国王一样,它们竟让海魔鲸一直送我们入港,这下我们还怎么隐藏身份?”
“可我听说纳加的国王是女人呢。”小小罗曼经过一周的锻炼,现在已经能在甲板上自由出现,她眼珠子一转,直接就给布兰多娘化了。
布兰多抹了一把汗,他也没想到纳加们竟然如此“热情好客”,不过能干出让海魔鲸送他们进港这种事情来,布兰多觉得除了撒尼珥那呆头鱼之外,一般人还真没办法做到这么有创意的事情。
他咳嗽了一声,自己都不信地说道:“看情况再说吧,反正港口里的人又不知道这大家伙是跟着我们的,只要我们不承认就行了。”说罢,他看向年轻的船长。詹姆斯耸耸肩,答道:“领主大人不愿意出名,在下自然也不会越俎代庖,我船上的人领主大人尽管放心。”说到这里年轻的船长竟也有些无奈:“说实在话,现在大人你在他们中的声望可比我高得多,就算我不说,他们也会对此守口如瓶。”他所说的,自然是布兰多那两瓶圣水发挥了奇效,可以说现在整艘船上的水手都对布兰多这位拥有剑圣作为导师、又仁慈亲切的贵族老爷敬若神明。
……
第二百七十八幕贵族会议
海魔鲸庞大有如山影的身影从海平面上消失时,安培瑟尔港务局的卫兵们几乎要放礼炮庆祝了。远地号靠岸时,布兰多等人倒没受到什么盘查,因为我们的裘诺安大人正在酝酿怎么在报告上写自己是如何英勇击退传说之中的海怪而无暇他顾,何况当时进出港的船并不只有一艘,任谁也不会想到一头海魔鲸是来护送远地号这艘刚进港的三桅帆船的。有时候真话反而更近谎言,但若有人敢这么跟裘诺安这么说,这位港务局的头头一定把他丢到海里去喂鲨鱼,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属下把自己当傻子。
远地号在十四号码头靠岸,布兰多一下船,就看到了前来迎接的苏。苏是在他的命令,她父亲的要求之下先一步抵达安培瑟尔的,这位皮肤呈杏仁色,扎着满头麻花辫的少女如今在外管理着托尼格尔与外界的贸易,享有的独立权相当大。她在布拉格斯时尽忠职守地完成任务,布兰多对她很信任,委任给她重托,如今苏手上掌握着几乎整个托尼格尔外流的资金,但这个女孩前来迎接他们时还是穿着与当初差不多的格子长裙。
苏看到布兰多时略有些惊讶,虽然在与父亲的书信来往之中,她早已得知了一年以来的变化,以及布兰多的身份,手上掌握的资金证明这一切的真实性,不过重新看到布兰多本人时,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布兰多对她微微一笑,看到里登堡的老熟人,他心情不错。
少女板着脸视而不见,她当然还没忘记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听说领主大人身边又多了几个女孩子,她绝对不会放心把芙雷娅交到这种花心大萝卜手上,她肯为布兰多服务,纯粹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苏!”罗曼从跳板上几步小跳下来,一把拉住了少女的手,双眼发光:“这几个月以来太感谢你了呢!你还好吗?我听雷托大叔说你常常工作到很晚,他很担心你呢!”小罗曼现在掌管着托尼格尔的商业与经济,从某种意义上来苏算是她的直属属下——当然某人没这个自觉,苏却不能忽视这一点。
少女看了布兰多一眼,微微低头道:“罗曼小姐。”
“不要那样嘛,你看到罗曼不想说什么吗?我可以帮你传话哟!”
苏被商人大小姐搞得哭笑不得,好不容易维持了自己的严肃问道:“父亲大人还好吧?”
“他很好。”布兰多终于找到机会插口道:“如你在信中所得知的,领地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战争也告一段落了。虽然我不太赞成,不过你父亲现在已经正式转职为农夫了,他为敏泰地区的垦荒愁掉了不少头发,像个真正的老农夫一样,把我的军队训练计划丢到一边了。”
“他以前种过地的。”苏答道。
“好吧,那就是重操旧业。”布兰多略有些俏皮地答道。
苏想到父亲的样子,嘴唇翘起微微的弧度。不过她不满于布兰多的语气瞪了他一眼,生硬地问道:“接下来领主大人想先做什么?”
“当然是先休息一下。”布兰多答道,这是句大实话,虽然他久经风浪,不过在船上一周下来感觉地面好像都在摇晃一样。他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几个白狮军团的年轻人在船上还没什么,脚踏上了坚实的陆地反而跑到一边哇哇大吐起来。小罗曼在一旁身子晃来晃去,自己却毫不自知的样子。
“我已经安排好落脚点了,在城内的紫荆花旅店。不过大人带来的人多了点,全住进一家旅店太过显眼,因此我租下了对面的公寓,这样既安全也不容易引起注意。此外我还买下了一间农舍,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来容身。”苏看了他一眼,答道。
布兰多微微有些惊喜,他没想到这位少女这么能干,她这几个月以来完成任务中规中矩,布兰多看中的是她的诚实可靠,不过没想到对方也有这种机智,知道他们此行可能遇到麻烦,已经事先未他们安排好了狡兔三窟。
“那我们出发吧。”布兰多忽然觉得有个能干的手下真是太轻松了,“有马车吗?”
苏点了点头。
不但有马车,而且苏准备了十辆马车。不过这十辆马车并不是停在一起的,而是分几批陆续出发,布兰多先让自己手下的小伙子们乘马车进入城内,他并不是第一次到安培瑟尔,不过他知道白狮军团来自托尼格尔乡下的年轻人们一定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这座埃鲁因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了。
马车从码头的城门转入内城,因为有运输水产的货车常年经过,这一带的道路都是湿漉漉的,散发着腥咸的海腥味。道路两旁的建筑大多是各类交易所,从皮草到原木,从宝石到金属矿物,以及艺术品,金银器皿,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在此汇聚,在安培瑟尔以南任何一个地方你都看不到如此多的人流在一个地方聚集。这些人来自北方,南方,甚至异国他乡,安蒂缇娜甚至看到一些九凤商人,商人、佣兵、冒险者与旅人着装各异,五光十色,车上的众人一时都看呆了。
马车经过一些高大的建筑,商人们大多将交易所修得雄伟壮观,以显示自己商团的实力。贵族小姐与商人大小姐从未看过这么雄伟壮观的建筑,忍不住感叹道:“真厉害,布拉格斯的市政厅也不过如此。”
布兰多对安蒂缇娜的话不置可否,圣殿的第十四任安培瑟尔主教安卓拉曾言“这里遍布黄金与机遇”,这句道话尽了世人对于这座巨港的向往,但也有无数人在这里倾家荡产血本无归,人们往往只看到表面的光鲜,却忽视了机遇往往与风险同在。马车此刻经过第二道城门,这里是一座雄伟的要塞,游戏中布兰多第一次来这里时可坐不起城内昂贵的马车,他至今还记得步行穿过那座要塞时的震撼。
这里是安培瑟尔的门户,安培瑟尔不但是贸易良港,而且曾经也是先君埃克的海军要塞。安培瑟尔两面临山,从陆上进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唯一的通路是从海上进攻,因此防守这座门户的要塞也修得极为离谱,这座“海燕要塞”从外面看如同一座耸立的大山,处于特殊的建筑要求,它的望楼可以观察海面上数十海里范围内的任何一只船只,因此要塞就显得特别高大——尤其是第二次重建时,圣殿在上面加了一座炎之王的巨型雕塑,整个看起来就像是云中的神殿一样。
穿过这座要塞,后面就是安培瑟尔著名的广场大道,这里旅店云集,豪华程度不下皇宫,而且遍布各种豪华的公寓,许多外来的旅人、商人就常年居住在这里,本地人叫这里黄金广场,这里虽然还只是这座庞大的城市的前半段一小片范围,但却是这座港口最纸醉金迷的地方。
布兰多看着广场大道上精致的人物雕塑与园艺植物从马车边徐徐后退,忍不住生出一种故地重游的错觉来,不过事实上也是故地重游,只是略微有些差别罢了。现在有些以后的景色布兰多还看不到,他第一次来这里时是安培瑟尔的鲜花节,那时候这里热闹多了,更不要说还有玩家。
“真漂亮啊。”罗曼整个人都趴在马车的窗户上,下巴抵在窗棂上喃喃自语,叫人担心她不要把马车一边侧壁给靠倒了。
“未来瓦尔哈拉更漂亮。”布兰多答道。
“真的吗?”罗曼转过头——真的是转过头,这位大小姐好像懒得没有骨头一样,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以下巴为支点侧过小脑袋——完成了这个高难度的动作。因为没办法吧脑袋完全侧过来,所以她斜着眼睛看着布兰多,看起来可爱极了。
“当然。”
布兰多肯定地答道,他见过信风之环内那棵世界之树,对于自己的领地的未来没有怀疑。何况那可是他的城市,怎么会差呢?不过正交谈之间,忽然马车停了下来,车外出现了些卫兵。
布兰多微微一怔,还以为港务局那些卫兵终于反应过来前来缉拿真凶了,却看到坐在他对面的苏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用紧张。
“怎么回事?”
“没什么,听说北方的托奎宁狮人蠢蠢欲动,圣殿让人加紧了戒备而已。安培瑟尔龙蛇混杂,这么做是为了排除奸细伪装成商人从这里混入埃鲁因。”苏淡淡地说道。
布兰多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历史上托奎宁狮人自从黑玫瑰战争后就开始不安分,不过大平原上的部族自己也有一大堆麻烦要解决,所以直到拖过了剑之年后,到第二年开春它们才侵入埃鲁因。那场战争开始时埃鲁因还没从内战之中恢复过来,不过很快刚刚执政的摄政王公主殿下就稳住了局势,随后玩家加入战争,那场战争也是奠定公主殿下威望的一场战争。
不过还早,还有一年呢,布兰多听了之后就放下心来,反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忍不住问道:“贵族们谈得怎么样了。”
“普通人不太清楚,不过据说第一次是谈崩了,下一次要到一周之后。”苏看了布兰多一眼:“公主殿下和安列克大公的谈判倒是有进展,她的大臣们这一周和安列克大公的使节会面了三次,不过还没听说他们已经结盟了。现下南北贵族们已经齐聚安培瑟尔,我估计她们下一次会面要等到贵族们的会议之后了。”
布兰多点点头,这和他预计差不多,现在的一切和历史上的时间线基本符合,他还有点时间。不过他看了看苏,忍不住有点感叹,初时那个里登堡小小的酒吧侍女如今已经飞速成长起来,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才了,任谁看到现在的苏,也不会将她和之前的那个少女联系起来。
这么想着,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那么我想要参加贵族们的会议,有什么办法吗?”
“不好办。”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
……
第二百七十九幕圣堂骑士转职(上)
的确不太容易,布兰多也清楚,这场贵族会议与其说是议和不如说是两边争取筹码的最后手段,参与者无一不是埃鲁因权力的巅峰。安列克、西法赫、科尔科瓦、维埃罗、卡拉苏、戈兰·埃尔森六位公爵,两位侯爵——剑堡领主,白狮军团长巴尔塔侯爵以及国王的堂兄尤熙侯爵,以及五位特权伯爵,外加上圣殿的两位主祭和安培瑟尔众多商团的头面人物,要想混入到这些人中去,没有通天的手腕恐怕很难成功。
不过好在这不是一时的事情,贵族们要拖到下个礼拜才开始新一轮的谈判,因此布兰多才有时间。他将这件事委托给苏,因为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他将白狮军团的年轻人们安顿好后,轻车从简,带上安蒂缇娜与茜,租了一辆马车径直向内城而去。
马车驶向的终点是城内的安德浮勒大圣殿,这座圣殿始建于第一纪227年,距今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圣殿由城中的商人们出资建造,完成自建筑大师罗格宁之手,是安培瑟尔最著名的艺术瑰宝。大殿整体呈椭圆形,侧壁外延伸出无数支柱,正面的尖拱状大门象征神权的威严与至高无上,朝圣者在一百二十级阶梯上徐徐而行,前方就是巨大的喷泉广场,气势巍峨自然而成。
圣殿前的广场上是禁止马车通行的,安蒂缇娜和茜三人踏下马车时看到这座雄伟的圣殿不禁失语——任何从南方来的被安培瑟尔当地人称之为乡巴佬的那些人看到这座圣殿没有不目瞪口呆的——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也好。这里就是埃鲁因唯一一个可以转职为圣堂骑士的地方,埃鲁因的炎之圣殿有两个骑士位阶,神殿骑士是一个封号,给予那些跨越了要素之墙的强者的殊荣,而圣堂骑士就是一个真正的职业了。
早先圣堂骑士是圣殿的僧兵,不过后来也向贵族子弟开放,玩家要晋阶这个职业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出身清白,二是要对炎之王的精神象征金色之火充满崇敬,后者很简单,只要宗教知识(克鲁兹)达到了10级就可以了,而前者就麻烦一些,需要弄到一封贵族中的头面人物的介绍信。
而布兰多手中的信是以埃鲁因的学术大师图拉曼的名义发出的,经过狼祸一役之后,布兰多要求对方帮自己写一封介绍信还是很简单的事情,何况他早就有兼职圣堂骑士的意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起来这已经是图拉曼给他写的第二封介绍信了,老人笑称布兰多这狡猾的小狐狸一找他准没好事,显然是在提醒他自己还没忘记上一次被他骗的那件小事呢。
对此布兰多也只有付之一笑,当时他也是没有办法,何况认真来说,其实他不算说了谎。只不过布兰多不想过早引发石板战争扰乱历史,因此这件事也不好细说。
布兰多将介绍信交给圣殿守门的卫兵——能在安德浮勒大圣殿正门外担任仪仗骑士的人没一个是简单了的,这些人大多本身就出身贵族,拥有一定底蕴,因此那卫兵一眼就认出自己手中这封银色的信笺来历非凡,他不敢怠慢,在询问了布兰多的来意之后立刻将布兰多引入后殿,祭祀们休息的地方。
若是普通人,这名圣殿卫兵自然不至于此,不过布兰多带着一身戎装的红发马尾少女茜与穿着黑色礼服长裙的贵族少女安蒂缇娜,前者身上的高阶战士气息是伪装不出来的,而后者一看气质就是那些大贵族才篡养得起的高级幕僚,何况本身布兰多如今的精神面貌也不差,再加上黄金阶的气息一衬托,自然而然给人一种高位者的错觉。
这就是布兰多单单带茜与安蒂缇娜前往的原因,圣殿卫兵第一眼就将布兰多错认为大贵族的后代,心理上就已经信了三分,再加上那封银色信笺上刺眼的私人标志,自是不敢怀疑。
安德浮勒大圣殿分为前后两个部分,一般人进入这座圣殿朝拜,最多止步于前面的大殿。不过布兰多对这座圣殿的后半部分其实也很熟,比如现在他所处的这个地方,其实是圣殿内的骑士们的训练区域,分为宿区,训练用的三个大厅以及冥想室,他现在就处于转职用的冥想室之内。
圣堂骑士的转职步骤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经由一个有经验的神官为受职者用圣水施礼就行了。不过特殊的是,圣堂骑士在转职之初可以获得几个受祝福的等级。一般来说,施礼的神官的职阶越高,获得的受祝福的等级也就越高,受祝福的等级其实就是免费等级,对于原住民来说等同于一转职就拥有了高低不等的力量。
这一点对于普通人来说诱惑很大,因此许多贵族都花重金贿赂圣殿希望自己的子嗣得到身份较高的主祭施礼。当然一般施礼的一般是次一级的神官,安培瑟尔教区的主副两个主祭地位尊崇,虽然明知自己手下收受贿赂,一旦不会参与其中同流合污。
卫兵为布兰多找来的是一个年长的祭司,布兰多一看那祭司白色长袍边上的红边儿就忍不住眼皮跳了跳,这老头也是个高阶神官,地位仅次于安曼、伍德这样的地区主祭,不过也是地位尊崇的存在,图拉曼的面子果然够大,连圣殿都要卖他的人情。
他看到那卫兵在年长的祭祀耳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猜想大概也是交代自己的身份与来历一类的,那位年长的祭祀眼中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布兰多很清楚这里面的步骤,赶忙将自己的介绍信交上去,年长的祭司检查完信笺之后,眼中就只剩下小心了。
事实上图拉曼本身的光芒太过显眼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经担任过利伍兹现在的职位,这位居住在布拉格斯的图拉曼虽然自从离开皇家图书馆馆长一职并将首席宫廷法师之位交出后虽然甚少在埃鲁因的贵族圈子里出没,但他的名字在这个圈子里绝对是响当当的。
图拉曼虽然出生在埃鲁因,但他其实是布加人,任谁都知道这一点。
当年四位贤者都受过布加人的恩惠,布加的巫师如今可以地位超然,不止是他们是白银之民实力斐然的缘故,还有一点就是因为他们从不介入四大圣殿的争端,四大圣殿都对这个中立的组织怀有敬畏。
“敢问阁下和图拉曼大师有什么关系?”年长的祭司毕竟比较稳重,图拉曼已经隐居多年,现在忽然有人拿着他的信来要转职为圣堂骑士,当然他检查过信了本身也没什么问题,不过细节还是要问问的。
“我和大师没什么关系,不过大师早年与我的家族有一点关系。”布兰多尽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反正他知道也没人会去找图拉曼求证,就算有,图拉曼恐怕也会帮着他扯谎。
年长的祭司点点头,贵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很多人都不愿意说得太清楚,布兰多说到这里,其实就差不多了。只要信不是假的,那就够了,反正这个年轻人只是要转职圣堂骑士又不是要加入圣殿。
他将信收起来,答道:“本来是图拉曼大师的要求,应该让主祭大人亲自为你施礼的,不过你来得不巧,主祭大人正好外出了,要不你等过一阵子再来?”
年长的祭司一开口,布兰多就看到他旁边那个圣殿卫兵顿时变得脸色古怪起来。玛莎在上,安培瑟尔无数有头有脸的人物想要为自己的子嗣求得主祭施礼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但任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不仅仅是获得的力量问题,而是一种殊荣,主祭大人十年来只为一个人施过礼,那还是应了奥伯古七世的要求,当时是为了改善圣殿与埃鲁因的关系的缘故,而那个被施礼的人如今已经是堂堂一地的领地,白狮军团的军团长。
想到这里,那个圣殿卫兵就忍不住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布兰多,好像是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同。
不过布兰多心中却暗叫不妙,他来这里仅仅是想要转职圣堂骑士而已,可不是搞什么其他的名堂,在他看来其间的风波越小越好,反正他也不在乎那几个免费等级,最好随便找个什么三流神官来给他施礼就可以了。布兰多现在有点后悔找图拉曼写这封介绍信了,若真是让伍德来给他施礼的话,估计明天早上之前他就会成为安培瑟尔贵族圈子里的头版头条,而很快就会有人寻根究底地查到他究竟是谁。
布兰多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真正守得住的秘密,他现在的优势就是敌明我暗,要圣殿真这么来一处,明天他估计就可以逃回托尼格尔了。圣殿堂堂一个地区主祭为一个叛军头头施礼,不只是他,就连整个炎之圣殿与图拉曼本人都会名声扫地,布兰多完全不敢想象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还好,托玛莎大人的庇佑,伍德竟然不在,这是唯一让布兰多可以松一口气的事情。他赶忙摇摇头答道:“不必了,我只是心向往金炎之道(1),至于谁为我施礼,这并不重要。”
布兰多将这句话说得大义凌然,那年长的祭司竟然听得眼中一亮,忍不住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现在像你这么想的年轻人很少了,那些贵族……哎,不说也罢,那么就这样吧,由我来亲自为你主持施礼。”
说到这里,老人忍不住看了看旁边的安蒂缇娜和茜,然后问道:“不过你的侍从不能跟你一起进去,让她们在这里等等如何?”
“当然。”布兰多答道。
……
(注1,炎之圣殿的核心教义)
第二百八十幕圣堂骑士转职(中)
回廊上有一排金红色的廊柱,螺旋状的纹理像是一道火焰,修女公主从这些柱子之间经过,她有些急促,不得不提起白色修女服的下摆,单纯得好像一位天使。穿过安德浮勒大圣殿的内侧回廊,玛格达尔在一个小庭院内见到了等待已久的贝格宁爵士。
不管她承不承认,她心中对这位年轻人都有些好感。一个能够抛弃自己的显赫的出身站在心中认定的爱情与正义一边的男人,懂得这样坚持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是容易赢得好感的,何况贝格宁正好符合了她心中对于抗争命运期望而又不敢幻想的愿景。
她看到那个年轻人,忍不住有些紧张,又有些少女的羞怯轻声问道:“贝格宁爵士,为何这个时候来找我?”
“公主殿下想知道圣殿的态度。”
明知是理所当然地回答,但玛格达尔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还是那样,主祭大人希望圣殿能维持中立的态度,伊坎大人虽然对你们有好感,但他一定会维护伍德主祭的决定。”
“圣殿没有偏向,对我们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贝格宁答道,只有在公主面前,他才露出百依百顺的一面,在他人面前这位年轻人也是一位精明的贵族。
“怎么了?”
“托奎宁狮人在边境蠢蠢欲动,公主担心圣殿会想提前结束这场内战。”
修女公主皱了皱好看的眉,柔声地答道:“不会的,伍德主祭不可能支持这种做法。不过……总殿那边可能会有一些变故,我今天得到了一些消息。”
“恩?”
“伍德主祭的任期已经快满了,圣殿派来了继任者,和继任者同来的还有圣殿的特使,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贝格宁先生。”
“继任者叫什么?”贝格宁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只是如此问道。
“不知道,贝格宁先生,这是圣殿的最高机密,其实我不应该和你讨论这个的。”玛格达尔有些担忧地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幽幽地说道:“您和格里菲因都是优秀的人,可是这个世道太不公平,对不起……连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一路小跑过来的玛格达尔脸上渗出红晕,美态得惊人,连贝格宁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年轻人笑了下,摇摇头道:“没什么,仍旧非常感谢你了,玛格达尔公主殿下。对了,你好像是很急着赶过来的,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年轻人指的是内殿,那是圣殿编内人士才能踏足的区域,他虽然出身显赫,而今又担任着公主特使的身份,但依旧不能踏足。玛格达尔听他这么问,脸红了红,点点头道:“有贵族子弟前来就职圣堂骑士,作为圣殿内的女神官,本来理论上我要旁观的。”
“哦?”贝格宁扬了扬眉头,他听出这位修女公主言下之意是因为他的缘故,她竟小小地违背了圣殿的规矩——这对于这位自小知书达理、文静温顺的公主来说,已经是一件极为了不得的事情了。任哪个男人听到这样的话也会忍不住得意的,不过年轻的爵士并未将这种得意表现出来,而是问道:“选在这个时节来就职,哪一家的后裔?”
“不清楚,听说介绍他来的是个大人物,原本要主祭大人帮他主持施礼的——”
“主祭?”贝格宁变了脸色,他忍不住打断道:“可是伍德主祭么?”
“恩,可惜主祭大人不在。不过那个年轻人也很厉害呢,竟然就拒绝了卓亚大人的提议。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份殊荣,现在能这么想的贵族很少了,尤其是在埃鲁因。”修女公主有些感叹地说道。
“我想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么大的荣耀。”贝格宁自己都不相信地说道,他心中略有些嫉妒——竟然拒绝了主祭的施礼,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当然他更宁愿相信布兰多是个乡巴佬,根本不清楚主祭的施礼意味着什么,年轻的爵士吸了一口气,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摇摇头道:“那么我就告辞了,公主殿下。”
贝格宁的失态在玛格达尔眼中并未留下什么坏印象,哪个年轻人听到这样的事情还能保持镇定呢,连这位修女公主自己都不相信,何况对于对方的好感在心中放大之后,一点点缺点反而成了优点了。
不过她还是想起一件事来,忍不住疑惑地问道:“贝格宁先生,我听说你和其他人一起来的?”
贝格宁正要告退,听到玛格达尔如此问,忍不住一怔:“恩,我和尤熙侯爵一起来的。在路上碰到了这位大人,没想到他竟一眼认出了我来,他名义上是公主殿下的叔叔,我也不好拒绝他。”
“恩。”玛格达尔轻轻点点头,犹豫着劝道:“尤熙……侯爵大人他,风评有些不好,而且他和留科亲王走得很近……如果可以的话,贝格宁先生你还是尽量和他保持距离,免得被人背地里恶意中伤。”
尤熙侯爵名义上是奥伯古七世的堂兄,不过他是上一代国王的私生子,没有继承王位的权利。好像是为了反抗这种命运,这位侯爵大人生来放荡不羁,他在贵族圈子里的风评极差,甚至对自己唯一的侄女都不怀好意,最近又和留科亲王既公主殿下的兄长混在一起,世人皆知他与西法赫家族的大小姐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玛格达尔生性柔弱,但对这种人极为厌恶,她正是听闻贝格宁爵士和这种人走在一起,才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我明白。”年轻人对她微微一笑,“谢谢你,公主殿下。”
“不用。”修女公主摇摇头,她看着年轻的爵士告退,身影从偏殿中消失,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偷偷从自己的岗位上离开,还不知道是喜是忧,她在世人眼中都是一位安静听话的公主,这个头一开,圣殿的老古板们可能会狠狠地斥责她一顿。
不过玛格达尔心中既失望又有些隐隐的兴奋,这还是她第一次抗争自己的本分,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但也忍不住让她胸腔中小心脏有一种怦怦直跳的刺激。
修女公主转过身,像是面对刑场一样带着一种毅然的气质走了回去。而在另一边,年轻的贝格宁爵士一出门,就忍不住对等在一旁的自己的侍从问道:“尤熙侯爵呢?”
那侍从有些胆战心惊地答道:“不知道,大人,尤熙侯爵他说他还没来过安德浮勒大圣殿,所以先一个人进去逛了。”
“那个该死的浪荡子!”贝格宁脸色一黑,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大人,我们要等他吗?”侍从小心地问道。
“等他干嘛?”贝格宁反问道:“他爱干嘛干嘛好了,但愿他别惹出太大的祸事来。我们回庄园,公主殿下还等着我们的消息呢。”
“是的,大人。”
侍从赶忙躬身答道。
……
安德浮勒的静室内——
转职圣堂骑士的仪式比大多数人预想中简单得多,四大圣殿中炎之圣殿继承炎之王吉尔特的风格,以简朴务实为美德。圣堂骑士的转职仪式一般是先由施礼者向受职者询问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可以是受职者加入圣堂骑士这个行列的原因,也可以是一些教义相关的知识,布兰多准备周全,早早把宗教知识(埃鲁因)点到了10级,此刻老祭司一提问,心中答案自然浮现,自然是对答如流。
年长的祭司越问越满意,自从第一次圣战结束后,穴兽之年以来,贵族们对于金色之炎的敬意越来越浮于表面,虽然圣殿依旧权威,但人心中已无古老的美德存在。对于权力与金钱的争斗愈演愈烈,贵族们追求手段多于信仰,能在炎之圣殿的教义上有如此见地的年轻人不要说是埃鲁因,就是克鲁兹人中也很少见了。
他忍不住点点头,对布兰多说道:“若不是阁下不愿意,我实在希望让你加入圣殿,我认为你一定会成为真正的圣骑士。阁下头脑清醒,洁身自好,我游历过许多地区,阁下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年轻人。”
布兰多忍不住有点脸红,没想到对方竟看高他至此,圣骑士在炎之圣殿中是个比神殿骑士还要高的称号,地位几乎与地区主祭的地位等同。布兰多知道只要自己点头同意,很可能对方就会推荐自己走到那一步,一位圣骑士在埃鲁因享有的权利与地位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就像是伍德主祭,可以说身份超然,与国王等同。
布兰多要说自己没一瞬间的心动是不可能的,不过他意不在此,如果他加入炎之圣殿,就不得不接受总殿的安排,不可能再插手埃鲁因的事务。何况炎之圣殿本身也不是表面上那么干净,布兰多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因此他还是摇摇头表示拒绝。
“可惜。”年长的祭司叹了口气,不过他也就是看到优秀的年轻人见猎心喜而已,他拿起沾了圣水的卵石,放到布兰多身上,一手按在炎之圣殿的教义上,就准备宣誓让布兰多就职。
可就是这个时候,内殿中忽然走出一个人来,开口就阻止年长的祭司道:“且慢。”
布兰多与祭司回过头,发现来人正是伍德主祭。
……
第二百八十一幕圣堂骑士转职(下)
“且慢。”伍德主祭忽然现身,年长的祭司微微一怔,忙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不解地看向对方。“卓亚神官,我有些话要和这个年轻人说,你能先离开一下么?”这位安德浮勒圣殿的现任大主祭目光未稍在布兰多身上停留,他看着自己的同僚如此问道。
老迈的祭司愕然地愣了愣,但随即垂下眼睑,将手放在胸前微微向对方鞠了一躬:“当然,如你所愿,主祭大人。”他看了一眼布兰多,再看了看伍德主祭的脸色,有些猜不透这里面的关系,不过现在这已经不是他所能关心的事情,年迈的祭祀也只能收起好奇心,从静室中退了出去。
伍德这才回过头转回目光,而感到对方略带严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布兰多暗叫不妙,这位安德浮勒的大主祭措辞严厉,看起来不像是来请他喝下午茶的样子——再说现在既不是中午也不是下午。
“我听说你叫布兰多?”埃鲁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主祭开口道。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眉尖好像被针刺了一样微微一挑,他抬起头,假装不解地看着对方问道:“恩?”
“好了,你的反应很机警,神态也很逼真,不过可惜,图拉曼都告诉我了,他没跟你说过他和我的关系么?”伍德严肃的神色之间忽然微微一笑,他摇摇头,眼前这个不久之前老朋友还向自己提起过的年轻人此刻表现得小心谨慎,但在已经了解对方底细的他看来就为未免显得有些生涩了一些。
伍德的话让布兰多一僵,随即在心中暗骂了一声,他怎么会忘了这位权倾一时的安培瑟尔大主祭与图拉曼的关系呢——在琥珀之剑中两人早年在克鲁兹就认识,曾是莫逆之交,后来即使图拉曼在布拉格斯郊外隐居的时日里,两人也没有断了联系,因为图拉曼那里经常就有向安培瑟尔方面送信的任务。
不过出乎布兰多预料的是图拉曼对他的态度,虽然早先在布拉格斯就见过这位大学者一面,但唯一说得上的交情不过是信风之环一起对抗浪潮的经历。纵使是他也看得出来威廉和图拉曼对他这样一个年轻后辈印象还算不错,但也仅限于谈得来罢了,布兰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请对方帮忙写了一封介绍信,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找上了自己在安培瑟尔的老友。
前者是顺手之劳,后者就是有意为之了,这里面的差别大了去了。
以图拉曼在埃鲁因的地位,好像也不可能会对他这个偏安于托尼格尔一隅的小势力有什么企图。布兰多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里面的关系,伍德就已经看出了他的疑惑,诸位主祭大人好像要将布兰多看穿一样盯着他:“你不必多想,我的老友看起来很欣赏你,自从他离开这个王国的权力核心以来,我还是头一次看他这么热心。”
“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布兰多当然不知道,不过他也很好奇那位赫赫有名的秘银堡的主人为什么会绕远路为自己塔一把手。他干脆坦然看着这位安德浮勒圣殿的大主祭,很光棍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主祭大人。”他这么说,既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这一次反倒轮到伍德主祭好奇起来,“年轻人,你的身份我既然已知晓,你应当明白你是叛逆,而我代表炎之圣殿,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因为老友的关系就会放过你?”年长的大主祭这么问时,下意识地流露出身为圣殿高阶神职人员的威严来,若是普通人面对这样的质问,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但布兰多问心无愧,反而坦然答道:“我不知道,不过我更情愿相信大人在这里和我说这么多是有原因的。”
“我那老朋友认为你能帮助埃鲁因走出泥潭。”伍德主祭答道。
布兰多手指微微动了动。
这是一个他做梦也没想到的答案。
他吸了一口气,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去才好。若是顺着回答,未免显得太自大了一些,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看清无数历史之前的道路,他从不认为自己现在做这些有多么伟大,因为与其说是拯救不如说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布兰多甚至觉得自己的出发点是有些自私的,他希望过去曾经遗失的美好的事物可以得以保全,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回头弥补自己的过错一样——虽然这并不是他的错,但布兰多总是有一种负罪感。
知道的太多,但能做的却太少。他能给自己唯一的答案,就是尽力去完成而已。
甚至就算是安培瑟尔的此行,那位在另一段历史中为埃鲁因呕心沥血的公主殿下就在迷雾的另一端,然而他究竟能不能穿过这迷雾,都还尚且是个未知数,布兰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这种小心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但直到今天却有一个人肯定地对他说道:“我认为你能帮助埃鲁因走出泥潭。”
而这个人还不是一般的信口开河的存在,这是一位睿智的老人,他是秘银堡的主人,埃鲁因的大学者,白银之民,布加犹如站在凡人的云巅的众多工匠巫师中的一员。布兰多觉得对方还没无聊到这个地步来和他开一个玩笑,况且这个玩笑是如此巧合。
布兰多一时竟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不过图拉曼毕竟还不是先知,这位老人或许用某种睿智的目光看到了什么征兆,但布兰多觉得自己还是谦虚一些的好。只是一味的否认的话,未免显得底气不足,他看着这位安德浮勒的大主祭,最后点了点头答道:“我认为任何一位有抱负的年轻人,对于这个陈朽的王国都会有这种想法。不只是我,它还有许多人在为这个目的而战斗。我也一样,只是我尽力去做我认为对的事情,仅此而已。”
“所以你在托尼格尔的所作所为也是这个答案的一部分?”。
布兰多点了点头。
伍德垂下眼睑,走到布兰多身边,示意他跪下:“北方托奎宁狮人蠢蠢欲动,你知道么?”
布兰多一看这位主祭大人的动作竟是要给他施以圣堂骑士的转职仪式,一时竟有些摸不透对方的想法。伍德此人在琥珀之剑的历史中以铁面无私著称,被人们称作“钢铁般威严的神官”,不过他的名声大多是正面的,以圣殿的美德为行事的准则,是一个真正值得敬佩的圣职者。布兰多微微一怔之后反应过来,忙单膝跪地,如同一位骑士接受册封一般。
他虽然对这种形式上的仪式并没有太多好感,不过这是难得的机会,他也明白。
同时他点点头低声答道:“知道一些。”
“圣殿不会放任埃鲁因动乱太久。”伍德将手掌放到布兰多肩上,念道:“以炎之王吉尔特的名义,他的后人们始终以这个名字而荣耀,并非是因为先人的功绩而沾沾自喜,而是因为继承了这样的品格与美德,因此我们立誓无论大地如何动荡,他的后人永远坚守这份内心之中的信念。”
“我立誓——”布兰多按照规矩答道,一方面他内心中对于托奎宁狮人的躁动其实并没有多少不安,因为这是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如同钉在板上的钉子。比起来这位历史上的铁面主祭吟诵上古的誓约的声音更加显得无比神圣,连布兰多心中都有些共鸣,是啊,这些品格在黑暗的年代中如此珍贵,但现在的沃恩德已经将它们抛弃了,只有少数人仍在坚守着。
“那么,我们要求这位年轻的骑士不因为任何环境的变迁,而改变他曾经立下的誓言,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应当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永远是正确的,不应该被放弃和遗忘。”
“我承诺。”
就在两人一应一答之间,静室内的空间仿佛动荡起来,布兰多感到冥冥之中某种联系仿佛建立起来,犹如一座桥梁,在他立誓的一刻从天而降,联系着现世的这一头与未知的另一头。维系着琥珀之剑世界基础的法则共鸣起来,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天而降融入他的身体,就像是获得了某种认可一般,他一瞬间就获得了圣堂骑士的能力。
“系统提示:玩家获得新的职业‘圣堂骑士’。”
“系统提示:玩家获得新的职业技能‘冲突光环’。”
“系统提示:玩家获得新的职业技能‘炎阳之血’。”
“系统提示:玩家获得新的职业技能‘棘刺冠冕’。”
一位大主祭的祝福果然非同凡响,布兰多瞬间获得了十五个等级的免费圣堂骑士职业等级,同时在圣堂骑士五级与十五级时各自获得了一个本职技能。冲突光环自不必再做介绍,而炎阳之血与棘刺冠冕也是圣堂骑士的核心技能之一。
第二百八十二幕伍德主祭
炎阳之血是一个被动技能,任何对圣堂骑士造成近战伤害的敌人都会受到金色之炎的反伤,每等级造成伤害值5%的伤害,十五级时达到75%。虽然这个伤害也算是魔法伤害与火焰伤害,可以被各种抗性所抵消,不过这也足够让圣堂骑士的对手头痛了,要知道圣堂骑士本身就是个坦克型的职业,说不定你砍他一刀结果到头来你受的伤害比他还高。
而棘刺冠冕就是一个主动进攻型的技能了,这个技能有持续和主动开启两个状态,它持续生效时每秒消耗较少的魔力,作用是增加圣堂骑士自身的耐性与抗性——所谓耐性就是对于毒素与特殊伤害的豁免能力,而抗性就是对于魔法的豁免能力——而圣堂骑士一旦主动开启这个技能,在短时间内将会将所有防御、抗性与耐性转化为攻击力。
这段时间很短,而且效果结束后,圣堂骑士将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零防零抗性的虚弱期。不过圣堂骑士在开启这个技能的持续时间其间,绝对堪称战斗力百分之两百,玩家将之戏称为疯狗模式。这个技能是圣堂骑士爆发的核心手段,其实布兰多对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M子技能一向没什么好感,不过能从每个职业茫茫多的技能之中抽到两个核心技能,绝对是预料之外的惊喜了。
这其实也是高阶神职人员主持施礼的威力之一,布兰多忍不住看了伍德主祭一眼,这位站在安德浮勒大圣殿权力巅峰的大神官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其实整个仪式也不过只有一瞬间,然后老人对他点了点头:“你起来吧。”
静室内原本躁动不安的法则好像一瞬间沉寂了下去,先前神圣的力量充斥整个房间内的感觉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就好像之前的一切只是个幻觉一样。
“北方的托奎宁狮人蠢蠢欲动,圣殿不会放任埃鲁因动乱太久,我任期将至,圣殿可能派遣一位新的大神官来接替我的位置。”伍德等布兰多站起来,继续之前的话题道,他好像并不在意为布兰多主持转职仪式,而谈话的重心反复放在这件事上。
布兰多听到这样的话,忽然有些重视起来。他知道这位大主祭向来主张圣殿应该独立于各国的事务之外,保持超然的态度,在对待埃鲁因的内乱上也是如此,对方忽然和他说到这个,是不是想说他的继任者可能和他的主张并不一致?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狐疑地看着这位权倾一时的人物。
伍德主祭不置可否。
“我听说你支持埃鲁因的那位公主殿下?”老人问道。
布兰多对此并不讳避,只是点头。
“那位公主殿下而今弱势,她想要执政埃鲁因,这个王国恐怕得陷入长期的动乱之中。除非她能说服安列克大公,那样一来原本摇摆不定的维埃罗与让德内尔都会偏向王党一方。”老人目光落在布兰多身上:“不过你认为这样真的能够帮得了这个古老的王国?”
布兰多摇摇头,这正是他要阻止的事情。他很清楚地可以看到事情在未来会如何发展,公主殿下一旦与安列克达成协议,就不得不向守旧的贵族一派妥协,她身边的王党并不可靠,就好比这座摇摇欲坠的屋子的柱子已经从内部腐朽了,无论怎么置换位置,都无济于事。或许可以挽回一时的颓势,但从长远来看,还是毫无帮助。
布兰多并不是先知,但他曾经亲眼见证这一切上演,就好像舞台上起起落落的大剧一般,只不过他身在其中罢了。
安德浮勒大圣殿的大主祭又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明白了?”
布兰多忽然恍然,这位大主祭想说的原来是这个。圣殿不会让埃鲁因的内乱拖得太久,而一旦公主在短时间内无法取得优势的话,圣殿很可能就要介入其中。虽然伍德本人并不主张这么做,但并不能保证他的继任者也是如此,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这位老人。
“图拉曼是我的老朋友,埃鲁因也是他的祖国,他不希望看到自己的祖国沉沦,我自然得帮他一把,何况这与我的主张并不相悖。年轻人,我老朋友把一部分筹码押在你身上,因此我不介意在安培瑟尔再多待一段时间,不过时间有限,总殿方面不是我所能左右的,我最多不过想办法拖延一点时间而已。”伍德这时候终于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看着布兰多说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从今天来看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布兰多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理清了这里面的关系。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图拉曼竟然让安培瑟尔的圣殿站在了自己一方,虽然时间很短,但这对他的行动来说也大大有利。这个惊喜真是从天而降,简直比他得到逆境天堂这套卡牌的惊喜还要来得更大。
他对伍德主祭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对外就沿用你原来那套说辞好了。你应该清楚,如果让圣殿的名声受到玷污,接下来的报复也不是你的领地可以承受的,甚至连埃鲁因也是一样。”主祭大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一点布兰多当然清楚,他原本不愿意惊动这位大人物也是如此,不过没想到图拉曼竟然早早安排好了一切。布兰多想起自己在信风之环其实和威廉、和那位大学者聊的并不是很多,不过不愧是过去银色联盟的领袖,仅凭一丁点线索就猜到了自己的意图。但布兰多更好奇的是对方究竟对自己是怎么看的,如果对方真的认为自己可以拯救埃鲁因,那么他只要站到他的阵营里来,凭借这位大学者的影响力,那么公主一方至少可以获得与北方诸多贵族均等的势力。
不过这位大学者却选择了从一旁搭手,他究竟想做什么,是因为他所说的白银之民不愿意插手凡人的事物?布兰多觉得这可能也未必,否则未来巫师们就不会因为上古石板而打得不可开交了。
……
最后布兰多在安德浮勒大圣殿圣堂骑士转职的静室内呆了大约半个小时,因为圣堂骑士的转职过程差不多大概就需要这么长时间,除了仪式本身之外,主持仪式的神官还会再骑士转职后询问对方一些问题。不过伍德主祭自然省略了这一步,只是与布兰多谈了不少关于埃鲁因的局势问题,而对于这位大主祭专门来提醒他的关于托奎宁狮人与继任者的猜测,布兰多却显得不是那么担忧。
因为他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
历史上安培瑟尔教区的换任至少要等到明年,托奎宁的狮人短时间内也不敢轻易犯境,除非历史有什么改变。然而事实上他现在对于整个历史造成的影响还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至少布兰多不觉得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可以影响到埃鲁因之外,甚至是圣殿的某些决定。
这未免太荒谬了一些。
半个小时一过,布兰多就向这位安培瑟尔的大主祭告辞离开,其实他倒是不介意在这里多待片刻,但停留太久未免会引起外人的怀疑。何况转职圣堂骑士的念头虽然早早在里登堡的郊外时就已经产生,不过毕竟只是他此行诸多计划中的一个插曲。接下来布兰多还准备前往安培瑟尔最大的拍卖场,他手上还有一张暗耀公主的画作没有出手,这件艺术品在识货的人眼中价值连城,然而对于布兰多这种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来说,只等同于领地未来发展所需要的资金而已。
他这种想法若是说出去,估计第二天就会被称之为整个埃鲁因最粗鄙的贵族,甚至比那些暴发户还要不如。不过好在布兰多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贵族,所谓贵族的身份无非是他借以掩饰行动的一个借口而已。
但布兰多有些头痛的是,安培瑟尔的贵族拍卖会就如同其他贵族集会场所一样,没有一定身份根本参与不到那个圈子里面去。他倒是知道拍卖场的主人是安培瑟尔的商会成员,一个叫做唐纳尔的中年男人,拥有名誉上的爵位,不过这位先生家财万贯,要见他一面可不容易。何况对方收集拍卖品都有自己的渠道,布兰多想要参合一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对贵族圈子里的事情不甚了解,正准备去问问等在外面的安蒂缇娜,他们这一行人中,大约也只有这位贵族小姐对埃鲁因的贵族更了解一些了。不过他还没走到外面的庭院中,就听到一个女子愤怒的声音传来:
“先生,请你放尊重一些,这里是炎之圣殿!”
布兰多一怔,下意识地以为是随自己前来的两位女士遇到了麻烦。不过仔细一听,却发现这个女子的声音他并不认得,他不由得微微一愣,是谁在外面?安蒂缇娜与茜去哪里了?
……
第二百八十三幕如你所愿,侯爵大人
“先生,请你放尊重一些,这里是炎之圣殿。”玛格达尔公主用力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皱起眉头看着这个中年男人。这个中年男人面色苍白,松弛的眼袋隐隐透出紫黑色,一脸酒色过度的样子,他穿着编织精美的衣物,一看就是贵族出身,只是脚步轻浮,眼色迷离,连衣领扣子都没有扣好,露出惨白嶙峋的锁骨与肋骨,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些声色场中不知检点的浪荡子。
而布兰多从静室内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事实上他目光一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尤熙侯爵,奥伯古七世的堂兄弟,上一代国王的私生子。他年纪比已经过世的奥伯古七世小不少,虽然有封地,但以他的身份却很微妙。因此此人整日纵情声色犬马,放浪形骸,据说他自命风流,与许多上层贵族圈子里的夫人们都有一腿,因此在贵族中风评极恶。不过此人与留科亲王与公主的兄长,当今的国王长子过从甚密,又得到西法赫家族现任女主人的支持,一般的贵族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这位侯爵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只要他在这里,布兰多大概也能猜出是什么事了。这时尤熙侯爵竟先注意到了他,如同毒蛇一般转过头来,“想必这位先生就是那两位美丽的女士的拥有者了,不知你是否愿意将她们转让给我——”
“污言秽语!”玛格达尔修养极好,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竟也能克制自己,不过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也是非常生气忍不住出口打断道:“这里是神圣的殿堂,先灵们在殿堂的穹顶上注视着我们,请注意你的言行,先生!”修女公主紧紧攥着拳头,心中暗自疑惑这样一个来历可疑的家伙不知是怎么混进这神圣的殿堂中的。
“玛格达尔公主,你还是先别关心其他人了,你可知道我是谁么?”尤熙侯爵笑嘻嘻地答道:“在下正是这个王国未来的国王的叔叔,我想你应当听过我的名字。在下早就对你的芳名倾慕已久,如今得见,果然盛名不虚,啧啧啧,你这朵名花我可是不计一切手段一定要得到呢。”
玛格达尔银牙紧咬,她自小接受圣殿的教育,性子文静温顺,接触过的人无不是彬彬有礼的博学之士,还从没见过无耻之尤的人物。她气得浑身发抖,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还击的好,这个时候布兰多终于插口了:
“恕我没听明白,这位先生,不过我想请问一下,我的两位使女现在在什么地方?”他环视四周,却没发现安蒂缇娜与茜的身影,联想到这位侯爵大人的名声,心中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哦,她们竟敢对我出言不逊,我命令我的一个手下教训了她们下罢了。不过你可以放心,在下是绝对不会伤害美人儿的性命,只不过那个红头发的小美人竟不知好歹,卡格博才不慎失手伤了她罢了。其实这也没什么不是么,反正很快你就要将她们转让给在下了,作为贵族教育一下自己的使女,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尤熙侯爵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像下令出手伤人的不是他,反而是布兰多的不是似的。
“这位先生,你不用太担心,你的女伴受了伤,但我已经命人带她们下去治疗了——啊!”玛格达尔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尖叫一声,她看到一道银光就贴着尤熙侯爵的脸颊飞了过去——那是一把银色的匕首。侯爵大人做梦都没想到布兰多出手竟如此之快,甚至连他身后的护卫都没反应得过来,他脸上就多了一条血痕。
中年男人惨叫一声,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一时甚至忘了大发雷霆,而是捂住自己血淋淋地脸声嘶力竭地喊道:“你竟敢偷袭一位贵族,你竟敢触犯圣殿的法典!”
修女公主玛格达尔都吓呆了,炎之圣殿的定下的核心条款之中,先古的贵族是受到保护的,虽然他们犯了错一样要受到惩罚,但若有人敢暗中对他们下手的话,就是十恶不赦的罪孽。因此贵族与贵族之间的争斗大多都要找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当然也不乏暗中使毒、刺杀的,不过这种行为一般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还从没人敢在圣殿中就光明正大地这么做。
玛格达尔原本开口就是怕布兰多一时激动干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来,可她没想到自己还是说晚了一步。她一时间忍不住目瞪口呆地看着布兰多,但却只看到这个年轻人眼中森森的寒意。
布兰多可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从来没人敢这么轻描淡写地在他面前和他谈论伤害他手下的事情。更不用作为一个男人竟然下手伤害软妹子这种事情,作为大男子主义的拥护者,布兰多绝对不能接受尤熙侯爵这一套做法,现在在他眼中,这家伙就是属于欠教育那一类的存在了。
“你可真会扣帽子,大人。”布兰多冷冷地答道:“我有偷袭过你么?”
“你明明……”尤熙侯爵忽然回过头,布兰多之前丢出的匕首正插在庭院后面的廊柱上,差点直没入柄,而匕首上钉着一只白手套。
“你……”
尤熙侯爵一下有点目瞪口呆起来,他这才注意到布兰多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一只手套,从脱手套到丢出匕首,整个动作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看清楚,这是什么样的实力。他抬起头看着布兰多,“你竟要和我决斗?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谁?”布兰多心中已经决定要教训对方,但面上却假装一愣。
“我是前任国王陛下的堂兄!现任国王陛下的叔叔!你这该死的乡巴佬!”尤熙侯爵怒吼道,他身份特殊,老国王还在世时就对他宠溺有加,又由于他无心王位,奥伯古七世也对这位堂兄放任自流,以至于他的特权极大,在埃鲁因的贵族圈子中除了几位位高权重的大公爵,还没有谁敢惹他。当然,尤熙侯爵也不会傻到去和那几位权倾一方的大公爵找不痛快,因此在他几十年放荡的生活中,几乎还没遇到过任何挫折。
即使是受伤,也只有那么寥寥数次而已,但这其中被外人弄伤,这还是头一次。
这位侯爵大人忍不住怨毒地看着布兰多,冷森森地说道:“你死定了!”
“啊!”布兰多这个时候好像吓了一跳似的:“你说你是现任国王陛下的叔叔,难道你是那个尤熙侯爵?”
“正是,怎么样,乡巴佬,你还要和我决斗吗?”尤熙侯爵还以为布兰多是怕了,忍不住露出残酷的笑容来:“不过你现在悔悟已经晚了,我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是地狱的,你的女人,我会让她们见证你是怎么在她们面前痛不欲生、跪地求饶的!”
“侯爵大人,注意你的言行!”修女公主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她这个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帮布兰多一把了,她虽然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不过尤熙侯爵的所作所为实在令她作呕。而作为一位公国的公主,同时又与圣殿有密切的联系,玛格达尔在这个古老的王国内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但两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卧槽,他没想到这位侯爵大人还真的顺着竿子往上爬了。他虽然在琥珀之剑中早就听闻了这位侯爵大人乱七八糟的传闻,可没想到真正见到时对方的脑残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看着这青筋暴起的家伙,忍不住有点悲哀地想这是不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见过最脑残的对手。
“都几十岁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一副中二的样子啊,可不可以不这么狗血?”布兰多忍不住摇了摇头,他一边拦住一旁的玛格达尔,一边有些轻描淡写地答道:“不,我想你误会了侯爵大人,在下当然不敢和你决斗。我听闻你是贵族圈子里的废物,和你决斗岂不是败坏了在下的名声。”
布兰多此言一出,院子里就像忽然静下来似的,安培瑟尔西面海上的微风拂过,庭院中的花木竟发出哗哗的声音。
修女公主、尤熙侯爵以及他的手下都停下来惊愕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好像之前产生了幻听似的。尤熙侯爵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布兰多原来一直是在调侃他,这位骄纵的贵族老爷差点没气疯了,立刻毫无风度地咆哮起来:“卡格博,去和他决斗!”
在埃鲁因和克鲁兹,贵族早已被纸醉金迷的生活所侵蚀,早已不像是百年之前的光景时人人都拥有一手出色的剑术。不过决斗之风依旧在上层贵族圈子里流行,为了应付情敌、对手或者是来自其他方面的挑战,贵族们往往让贴身的侍从代为进行决斗,是已经是公认的规则之一,因此尤熙侯爵此刻下这个命令也没有丝毫不妥之处。
布兰多此刻身边再无侍从,只有亲自拔出剑,他抬起头,立刻看到一个体格高大的剑手从尤熙侯爵身后走了出来。布兰多心下暗自凝神,他虽然一度激怒尤熙侯爵试图让对方向自己出手,不过心中却没有半点轻视对方的意思。从这位侯爵大人的描述可以得知,茜应该就是伤在他那位手下手上,要知道茜的战斗技巧虽然差一些,但毕竟是黄金巅峰的实力,对方能轻描淡写地拿下茜,恐怕至少有要素显化的实力。
说道要素显化,埃鲁因也就那么寥寥数人有这个实力而已。他看到那个剑手一走出来,果然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竟然是他——
雄鹰德贾尔,那个与十字手布加、白银骑士希维娅齐名的男人,被人们称之安列克三剑客之一大剑豪。不过此人与布加不同,他和希维娅都效命与安列克大公手下,此刻怎么会出现在尤熙侯爵身边?
布兰多竟是微微一怔。
……
第二百八十四幕决斗
从尤熙侯爵身后走出来的德贾尔身形欣长,继承了安列克山民的长脸颧高,不过最异于常人的是他的手指,五指比常人长出四分之一。俗话说身生异象者必为异人,雄鹰德贾尔正应了这句老话,他是安列克行省最著名的三个剑客之一,早年师从于奥塔著名的剑术大师欧立夫,后来青出于蓝自创鹰击流剑术,终成一派大师。
德贾尔使用一柄狭锋长剑,这种剑利于刺击,攻击时有如毒蛇般狡黠,与他的剑术不谋而合。
“只是不知此人化名为卡格博出现在尤熙侯爵身边又有什么企图?”布兰多略一沉吟,举起剑,但身后玛格达尔公主拉住他道:“先生,此人有要素显化实力,你恐怕不是他对手……”
布兰多此时已知身旁这位修女身份,听她出言劝阻忍不住顿生好感。早就听说这位历史上的修女公主性格温和善良,她曾经以圣殿的名义在埃鲁因内乱时收容了大量的战争难民,可惜好人没好报,据说她最后的下场也极为凄惨,好像是被自己的丈夫毒死的。
布兰多心中感叹了一下红颜命薄,微微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
“你……”公主瞪大漂亮的褐色眼睛,心想这人好不知好歹啊,自己明明是在担心他诶。
德贾尔摆了摆剑锋,已不耐烦,“准备好了么?”
“且慢。”修女公主出言阻止道,她转头紧盯着一旁捂着血淋淋的脸的尤熙侯爵,“侯爵大人令下人代为出战,但我们这一方却是亲自出战,按照贵族的规则,这位先生是可以要求更多的赌注的!”
尤熙侯爵磨了磨牙齿,伸出左手,他旁边一个下仆立刻小心翼翼地跑来将他手上一个戒指除下。这位侯爵大人点了点头,示意那个仆人将戒指呈上来,他说道:“好吧,这是我的赌注,现在决斗可以开始了吧?”他幽幽地开口时,犹如毒蛇般怨毒地看着玛格达尔与布兰多。
布兰多不知道贵族的决斗里还有这一出,微微怔了一下,不过他身体中潜在的灵魂立刻占据了表面人格,以苏菲雁过拔毛的性格,有好处当然不会慷慨放手。他看到尤熙侯爵拿出的那枚戒指,眼中微微一亮,蛇蜷戒指,这家伙不愧贵为王室成员,身上果然有些好货。
“侯爵大人好威风啊,一枚戒指就这么金贵。”但布兰多一副假装不识货的样子,大咧咧地嘲讽道。
玛格达尔公主忍不住微微咳嗽一声,脸有些红,尤熙侯爵这枚蛇蜷戒指是矮人符文大师匹诺德的作品,价值连城。传闻这位侯爵大人在外风评虽然不好,但出手却非常大方,从没有任何一条传闻是说他吝啬小气的,挥金如土的倒是有不少,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尤熙侯爵差点没被布兰多气疯了,忍不住冷哼一声:“这是一枚魔法戒指,它能为你抵挡一次致命的攻击,你知道他的价值么,乡巴佬!”
“哦?”布兰多一脸“原来是这样么?”的表情。
侯爵大人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自己在和这家伙说下去估计会被直接气死。他干脆丢出一只袋子,袋子里哗啦一声竟散落出一堆明晃晃的金币来,但尤熙侯爵根本不在乎这些钱,只是骂道:“那么这些够买你的命了吧,土包子!”那一袋钱起码有十万托尔,布兰多心道好大一只肥羊,不过他马上点点头,表示够了。
尤熙侯爵又在心中暗骂了一声乡巴佬。
玛格达尔公主都感到有些脸红,但还是强自沉着地说道:“我这边的先生表示没有问题了,那么我作为见证人,宣布决斗可以开始了。决斗是贵族的礼仪,希望双方谨守绅士的身份,承诺放弃决斗中一切卑鄙的行径,不可偷袭,不可用毒,心怀仁慈,勿要置人于死地。”
修女公主的声音柔柔的,她大概是埃鲁因古往今来性子最温和与最反对暴力的一位决斗见认证人;这时布兰多与化名卡格博的德贾尔都举起剑表示立誓,两人心知肚明这个誓言不过是一番台面话,还没听说过贵族之间的决斗不流血的,一旦上了决斗场,贵族们就撕下了最后的温文尔雅。
德贾尔放下剑,示意布兰多先手。他作为一派大师,虽然此刻化名出现在这里,但大师的架子还没放下,对手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若要让他先攻,这位成名已久的雄鹰剑客自认为丢不起这个脸。然而布兰多却没这个顾虑,本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心态,他立刻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军用剑术。”德贾尔心中轻蔑地哼了一声。
布兰多一出手剑尖直指德贾尔的心脏,他的改良军用剑术杀气极重,每一剑都是朝着要人命的方向去的。德贾尔用手中狭锋长剑一封,两把剑“当”一声在半空架住,布兰多双手握住剑柄,斜斜地贴着德贾尔的剑锋切了下去。
这位雄鹰剑客立刻感到不对,军用剑术中可没有这么凶险的打法,不过他几十年的剑术经验也不是白给的,手挽一个剑花,将自己的剑从布兰多的攻势中脱开来。他后退一步,微微皱了皱眉,一个交手之下自己竟然落在了守势一方,对方的军用剑术在他看来古怪无比。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下面的套路,忽然心脏一阵紧抽,临场经验化作一种危机感让他反应过来看到布兰多的剑被他弹开后,竟一头向自己怀里撞来。雄鹰剑客心中寒意大盛,下意识用左手抽出一把短剑挡在自己的咽喉前,布兰多贴近他近身范围,只“当”一声金属颤鸣,德贾尔的左手微微哆嗦着,手中的短剑上与脖子上都多了一条浅浅的血痕。
德贾尔头顶寒气直冒——对面这家伙简直是疯了,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还好他反应快。不过几十年的交手经验中他从没打过这样的仗,这位雄鹰剑客本来就不是一位军人,没有上阵搏杀过,自然不明白战阵上的生死与决斗场上的生死有什么不同——剑士之间的生死是荣耀,而士兵的生命只是一种消耗品。
布兰多的剑术极为决绝,仿佛整个人都化为一柄利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不止是战场上的德贾尔,就连一旁的尤熙侯爵与玛格达尔都变了脸色,此刻他们仿佛感到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场决斗,而是战场上双方的军人在殊死搏杀。
“这剑术好重的戾气。”尤熙侯爵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德贾尔此刻已经完全被布兰多刺激得汗毛直立,就仿佛是一头野兽被逼到了绝境似的,作为一位剑术大师,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走到这一步。他竟感到一种无力,此前的剑术在这样的战斗中好像毫无用处,仿佛只有依靠搏杀的本能才能在这样一场战斗中取胜一样,雄鹰剑客手心中都出了一层油汗,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不过即使是绝境搏杀,剑术大师的反应亦比一般的士兵更快,他的雄鹰剑术本来就是长短剑术,左手短剑向下一划将布兰多从自己身边逼开,右手长剑拼死刺出——布兰多只能后退,德贾尔这才松了一口气,布兰多一退,他马上又是一剑紧逼。
但下一刻这位雄鹰剑士就忍不住汗如雨下,他看到布兰多用左手挡开自己的剑,左手手背上立刻皮开肉绽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向前一步,一剑直直地向自己的肋下劈来。德贾尔完全可以判断出这一剑若是劈实了,剑刃会从自己的第七和第八根肋骨之间穿过,对肺叶造成重创,德贾尔终于心神俱丧,一面银色的光镜忽然出现在布兰多手中长剑前进的路线上,“当”一声火花四溅,布兰多的剑重重地劈在了那面银镜上。
银镜的镜面荡起一圈涟漪,像是水银,但水波似的纹理过后,甚至连一道浅浅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接下来,一连串的闪光以德贾尔为中心呈一个球状闪烁成一片,仔细看去,那是一面面银色的凸镜,这些银镜闪现之后既又消失,在雄鹰剑客身边构成一个半球形的防御。
被动要素。
布兰多早就知道德贾尔的要素是银之壁,这个要素的被动要素能力有点类似于火盾,会自动为要素的持有者防范来自外界的物理攻击。当然,这并不是绝对防御,只要进攻者的力量超过了要素的持有者的力量极限,就能轻易击破这层防御。
这种被动要素在同等阶的战斗中都能提供相当大的优势,在高阶对低位的压制中更是几乎无敌的。德贾尔终于动用这种要素力量,其实已经说明他在剑术上输布兰多一筹,若这是一场剑术较量,那么德贾尔已经落败,不过可惜,这是一场决斗。
德贾尔这才有时间抹了一把汗,他一摸额头,这才发现额头上竟全是冷汗。他抬起头看着布兰多,心中无法置信这个年轻自己许多的少年的剑术竟然远胜于自己,那明明是军用剑术,但却又不是;他年少时曾得剑圣达鲁斯指点,见过那位传奇剑圣的改良军用剑术,但这个年轻人的军用剑术更进一步,他一出剑简直就像是让人身临战场,一股惨烈气息扑面而来。
以剑入境,这已经是剑圣的领域了。
德贾尔盯着布兰多,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
第二百八十五幕主祭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与你无关。”布兰多本就无心回答德贾尔的问题,他放下剑,身上气息一变,黄金巅峰的力量令在场所有人都微微变色。玛格达尔公主、尤熙侯爵之前都见过茜的实力,黄金巅峰,然而现在又是一个黄金上位,又是如此年轻——
连修女公主心中都产生了疑惑,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难怪连伍德主祭都要亲自为他施礼。尤熙侯爵却不得不凝重起来,一个贵族家族拥有一个金之阶实力的侍从这并不值得奇怪,但连年轻的子弟也拥有这样的实力,那就让人不得不谨慎对待了。
他悄悄给德贾尔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不要下死手。能培养出年纪轻轻的黄金阶子弟的家族,台面上的实力不可能会小了。这位毒蛇般阴冷的侯爵大人也忍不住眼神闪了闪,不过脸上冷漠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他是下定决心要给布兰多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的。
黄金上位对要素显化。
其实布兰多也是因为刚刚才获得了十五级圣堂骑士的缘故达到黄金上位,不过他并没有丝毫犹豫,这一次出手——便不再是军用剑术了;布兰多首先使用了冲锋技能,整个人化作一道幻影——这种可怕的速度令德贾尔头皮有些发炸,但他马上认出这是太阳骑士的独门特技,立刻屏息举起双剑。
不过是速度而已,在银之壁这个要素面前速度是一个无用属性,这位雄鹰剑客忍不住自我安慰道。
布兰多的剑直指德贾尔一长一短两柄剑组成的防线,他向前一步,风后九曜立刻在他身后造出一个幻影。布兰多一剑劈下,德贾尔身前一面银镜如同先前一样浮现,“当”一声令人牙酸的颤鸣声,长剑与水银镜一同剧烈地振荡起来。
为了掩饰身份,布兰多并没有使用大地之剑,不过他的被动要素是稳固,即使使用普通长剑一样坚不可摧,否则就是这一击,他手中的长剑就要化为无数钢片。布兰多的这一剑早在德贾尔的预料之中,黄金阶实力的剑士是不可能穿透他银之壁的防御的,他暗自冷笑,手中双剑一扬向布兰多刺去。
可惜让德贾尔亡魂大冒的是,那被银之壁挡住的长剑还未收回,虚空之中又是一剑劈来,就好像布兰多的残影同时位于两个次元似的,这位雄鹰剑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剑就又击中了银之壁上同样的位置。
银之壁虽说是浮于德贾尔体外呈半球形,但要素之力毕竟是以要素持有者为本源的,布兰多这两剑造成的振荡就像抽在德贾尔身上一样,尤其是第二剑,他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给抽飞了出去。
布兰多得势不饶人,身形在“冲锋”的作用之下在庭院之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连闪八次,每一次都留下一道风后九曜的残影,那一幕简直像是九个布兰多同时向德贾尔发起了进攻,而且每一个残影的攻击路线都完全不同;德贾尔虽说是剑术大师,但做梦也没见过风后九曜这种传承于上古的剑术,这是与克鲁兹人的闪剑齐名的传奇剑术,根本不是他的鹰击流剑术可以抗衡的,更不用说布兰多一开始就占了先手,他根本找不到还手的余地。
德贾尔一下子被打懵了。他空有比布兰多更强的力量,却根本发挥不出来,九个布兰多围着他砍,一个要素显化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应付得了九个黄金上位同时出手,更不用说这九个黄金上位心灵相通,配合密切,找不出一丝破绽。这下子就连玛格达尔公主这样对剑术丝毫没有了解的人都看出来了,布兰多出剑的速度太快,攻势如同狂风骤雨,她不知这是因为风后九曜特殊的缘故,只道是布兰多的速度已经快过了极限,一时间忍不住看呆了。
“怎么会有这么快的剑术!”尤熙侯爵眼神闪了闪,一时连捂在伤口上的手都忍不住挪开了,脸上血淋淋一片他却毫无知觉。
但布兰多一连九剑都没有击穿银之壁的防御,反倒是看到庭院内的泥土地上竟然翘起片片银鳞,顿时暗叫了一声不妙。他没想到风后九曜也打不破银之壁的防护力,却反而是把对方打出了真火。德贾尔的主动要素银之波动可不是好玩的,一旦那位大剑豪决定使用主动要素,那么这场战斗很可能成为一场苦战。
必须速战速决。
布兰多深吸了一口气,九个身影合为一体,虽说先前看起来都是他占优势,不过他左手血流如注,握剑的右手也是虎口开裂,要素显化的实力不是盖的,光是德贾尔招架反震的力量就让他有些吃不消。不过他并没有犹豫,身形一停,手中的长剑已经又向德贾尔的光之壁劈了下去。
雄鹰剑客德贾尔被一个比自己实力差整整两个境界的后辈逼到这一步,此刻内心已是愤怒至极,他咬牙切齿地举起双剑去格挡布兰多的这一击——
三把剑撞在一起。
空气中擦出一大片火花,金色的火星子跳跃着落到地面上,卡擦一声脆响,德贾尔手中的短剑竟然断了。雄鹰剑客大吃一惊,他这个级别的剑手所用的剑无一不是名剑,这把短剑名唤凯斯之牙,是一把著名的符文短剑,上面附有三重魔法,但就在之前那一击之中所有的法阵全部崩溃,连本身的魔法金属也片片崩裂。
布兰多的被动要素稳固大占便宜,只不过他感到自己的手也快断了,这一剑他开启了穿刺技能,剑锋带起的爆风穿过德贾尔身后,扑簌簌一阵乱响,后面的庭院就像是被机枪扫射过一样被打成筛子,向后三十米范围内几根廊柱齐齐被切断——玛格达尔公主忍不住捂住嘴,她怎么忘了这里还是安德浮勒大圣殿啊,要是这两个人全力出手,还不得拆了这里?
一时间,这位修女公主顿时担惊受怕起来,她在这里地位虽高,但圣殿中几个老古董一样是可以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的。玛格达尔公主咬了咬下唇,已经下定决心要自己出血来支付修葺费用了,只是但愿这两个人不要闹得太大。
但她的愿望注定落空。
布兰多一剑斩下,风后九曜立刻产生作用,第二剑接踵而至——这一次布兰多同时开启了幽灵骑士水晶的30%力量输出与穿刺技能,砰一声巨响,他和德贾尔连退七步。庭院“轰隆”一声顿时坍塌了一半。
这下尤熙侯爵也变了脸色,他做梦都没想到布兰多强到这个地步,要真的他们两个拆了安德浮勒大圣殿,他一样日子不好过。这个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做了他这一辈子中最不中二的一个决定:“该死,快停手!”
但布兰多充耳不闻,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收得了手。他本人还在连连后退,但风后九曜依旧正常运作,又幻出一个幻影一剑向德贾尔劈过去。雄鹰剑客这一下简直要疯了,他完全搞不清楚布兰多那莫名其妙的剑术究竟是怎样,不过他明明亲眼看到对方和自己一起被击退,但下一刻对方又是一剑劈过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啊!
德贾尔心中无比悲愤,就好像他修习了几十年剑术在别人眼中是一个笑话一样,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连尤熙侯爵的命令都没听进去,怒吼一声:“银之波动!”
布兰多一剑劈下,同一刻空气中忽然浮现出一片片银色刀刃,完全没有任何先兆,布兰多与他的幻影身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就好比这些刀刃一瞬间就出现在了他身上,连飞行的时间都不需要一样。
这就是要素之力——
主动要素是踏入要素之境之后与黄金阶以下实力最大的差别,主动要素的力量强大到不可想象,就像是梅菲斯特的灰之领域,那已经不是凭借一般技巧可以扭转的力量。银之波动正是如此,它的力量就是伤害踏入这个范围的一切敌人,没有攻击时间,一旦出现伤害就自动施加,无视一切防御——要素是凌驾于法则之上的力量,凡物根本无法阻挡。
布兰多早已知道这一点,他浑身鲜血淋漓,但面不改色,攻击的决心不受丝毫动摇。视网膜中技能一个接一个的开启——愚者天赋“狂热”,幽灵骑士水晶,穿刺——黑暗之龙的传承产生作用的一瞬间,整个圣殿都震动了起来。
修女公主脸都吓白了,这是元素共振,真正的要素开化的力量。
布兰多这一刻,已经是踏入要素领域的强者,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已经够了。他的力量直接穿透了要素之墙,达到了另一个高度,甚至跨越了要素显化的阶段,即使此刻青之剑圣维罗妮卡在此,布兰多也不过相较稍逊一筹而已。
而身临其境的德贾尔更是吓得呼吸都差点停止了,他抬起头,看到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么一剑——
布兰多的剑毫无丝毫阻碍地穿过了银之壁。
不是力量太强,而是根本没收到任何阻挡。
主动要素:空间断层!
一抹血光,德贾尔的惨叫声动彻天地,尤熙侯爵与玛格达尔眼睁睁地看着那位闻名一时的剑术大师的一条右臂高高飞了起来,带着一道醒目的血泉。布兰多无意在圣殿杀人,如果他真这么干的话事情就麻烦了,但教训是一定要给的,他和安列克注定是敌人,尤其是在安培瑟尔这段时间内,敌人少一个是一个的好。
他一剑斩断德贾尔的右臂,心知凭借安列克的权势与他与圣殿的关系,治好这位闻名一时的大剑豪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肢体重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法术,需要用到的材料对于一般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对安列克这位大公爵来说却不算什么,只是受伤的手臂即使用神术接好一时也肯定无法用力,就等于说在安培瑟尔这段时期内,这位大公爵的这位得力助手就算是废了。
布兰多一收剑,逸散的力量立刻向四面八方涌去,要素开化的力量何其可怕,这些力量一碰触到周围的建筑建筑立刻开裂坍塌,眼看安德浮勒大圣殿就要面临它建好以来最大的一场浩劫,但正是这个时候,一道更加磅礴、肃穆的力量从天而降,生生将所有狂暴的力量安抚下去,整个庭院顿时笼罩在一种神圣的氛围之中。
布兰多满脸是血地回过头,正好看到黑着脸的伍德主祭从静室内走出来。
“我去,怎么忘了这家伙还在这里。”布兰多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他一时冲动只顾着要废掉德贾尔,却忘了安德浮勒圣殿的正主之前还在这里呢,这下好玩了,他和尤熙侯爵当着对方的面将圣殿拆了一大片,这个玩笑可开大了啊。
“这个……主祭大人,你也看到了,我不是有意的……”布兰多立刻咳了一声,干巴巴地回答道。
伍德没好气地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尤熙侯爵。
“啊,主祭大人。”尤熙侯爵看到伍德,却是眼神闪动了一下,倒是颇有风度地行了一礼。
……
第二百八十六幕公主的介绍
圣殿一片狼藉,作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的尤熙侯爵已经告辞离开,布兰多看了伍德主祭一眼,“主祭大人,你不应该出来。”他一改之前玩笑的态度,有些严肃地说道。
“我不出来你们岂不是把这座圣殿给拆了,你知道这座圣殿有多久的历史么?”伍德主祭微微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答道。
布兰多尴尬地笑了笑,他回过头,对玛格达尔公主说道:“还没有感谢你呢,公主殿下,能请教芳名么?”
“叫我玛格达尔就可以了,在这里我只是一位修女,先生。”玛格达尔叹了口气,“对不起……我真应该制止你们决斗的,现在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这座圣殿是罗格宁大师的心血啊,我们对于这件艺术品太过亵渎了,都是我的错。”
“不。”布兰多摇摇头道:“公主殿下你没必要包揽责任,即使你阻止,我也会一意孤行与他决斗的。”
修女公主微微瞪大褐色的眼睛,有些惊讶地说道:“为什么,难道先生你不为此感到后悔吗?”
“如果我不能保护我的属下,那么我才会后悔。”布兰多认真地答道:“玛格达尔公主,这才是我之所以感谢你的原因。”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通常来说,属臣对上位者效忠,保护他们的追随者即使付出性命——这不是应尽的职责与义务吗?”玛格达尔眨了眨眼睛。
“属臣向领主效忠,作为被追随者承诺给予追随者荣耀与庇护,这是一种正直的契约,在先古时代,在荒野中披荆斩棘的先民们就是这样立誓的。”伍德主祭看着僧兵在庭院中收拾一片狼藉的废墟,插口道:“不过为了这一点,你得付出十万托尔的代价,未免太昂贵了一些。”
布兰多转了转手上新得的戒指,耸耸肩道,“反正那又不是我的钱,再说那位侯爵大人出得比我更多,他出这么多钱,只为确认主祭大人是不是在为人主持圣堂骑士的施礼,这才真是大手笔呢。”若是尤熙侯爵此刻倒回来听到他这句话,估计又要被气得半死。
伍德没有接口。
“原来如此。”玛格达尔仔细看了布兰多一眼:“这位先生,我能请教你的名字吗?”
“当然,我叫苏菲。”布兰多这么回答时忍不住看了看伍德主祭,当着知情人的面说谎他还是有点脸红的,不过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伍德主祭一副面不改色的样子,仿佛当做没听到一样。
“苏菲?”修女公主皱起眉头嘀咕了一句:“怎么听起来像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小,近乎自言自语,只可惜布兰多作为跨入了黄金领域的存在,五感之灵敏早已超出了常人,听到这句话他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好在玛格达尔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而是抬起头问他道:“苏菲先生来安培瑟尔就是为了就职圣堂骑士,在现下这个时节?”
“差不多。”布兰多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补充了一句:“随便还想在安培瑟尔看看,开开眼界,我很早就听闻这里是沃恩德大陆南方最繁华的港口,只是一直耳闻,未得一见,这一次既然来了,当然要多看看。”
“原来如此,的确,安培瑟尔的繁华超过埃鲁因许多地方。不过这座城市里最值得去的地方,大约就是这座安德浮勒圣殿了,此外还有白石灯塔与珍稀货物集市也可以去看一看,这座城市的风情的确与许多地方都不同呢。”公主点点头答道。
“我听说安培瑟尔有整个南境最大的拍卖会,历史上安培瑟尔的拍卖会上还曾出现过幻想中才存在的拍卖品,是这样么?”布兰多假装质询,其实在场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安培瑟尔的拍卖会,那是整个埃鲁因参与玩家数量最多的拍卖会,一季一次,许多玩家到拍卖会开始之前的时候都会从天南地北的地方赶回来参加这样一场盛会。
“安培瑟尔的拍卖会的确是整个埃鲁因最权威的拍卖会……苏菲先生对拍卖会感兴趣么?”
“感兴趣是感兴趣,可惜在下没有参加拍卖会的资格。”
“苏菲先生是在为这个而苦恼吗?”玛格达尔有些惊喜地问道,“那大可不必了,我正好认识那位经营拍卖会的唐纳尔男爵大人,如果苏菲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将你介绍给他。男爵大人是个正经的生意人,我想他是不会不乐意多一位客人的。”
“完美!”布兰多就知道这位交际甚广,人缘极好的公主殿下一定有自己的路子,不过他这么做感觉有点利用对方的样子,于是带着歉意真心实意地道谢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非常想见识一下这个拍卖会,非常感谢你,公主殿下。”
“举手之劳而已。”玛格达尔公主对他微微一笑,好像能帮到别人,她就感到很满足似的,“倒是苏菲先生,尤熙侯爵是个心胸狭小的人,最近当心他在安培瑟尔报复你。”
“我自然知道。”布兰多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只不过他这一次来安培瑟尔本身就是化名,安培瑟尔及周边地区多达三十万人口,大大小小的贵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只要一离开了圣殿,只要伍德主祭不开口,尤熙侯爵那家伙能找到他才怪了呢。
……
尤熙侯爵从安德浮勒大圣殿出来后,立刻上了一辆马车。身受重伤,面如白纸的德贾尔也被他的侍从搀扶着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厢内血腥味变得极浓,清楚尤熙侯爵为人的下人都知道这位侯爵大人有极严重的洁癖,但此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开口道:“你的伤势如何?”
“不太好,恐怕得休养半年。”德贾尔声音微弱地答道,他伤口已经用神术止住了血,但一样虚弱得做都坐不稳。
“没想到那个年轻人这么厉害。”尤熙侯爵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冰凉的疼痛感让他忍不住呲牙咧嘴;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从小到大还没人敢伤他至此,这位侯爵大人沉默下来,一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一次是你冲动了,侯爵大人。”德贾尔虚弱地答道。
“伍德那老家伙十几年来就给这两个人主持过施礼,我当然想搞清楚他在干什么。”他将沾了血的手指放到鼻端嗅了嗅,皱起眉头,骂了一句:“冲动嘛,不好说。不过那小子太该死了,不就是两个女人嘛,下手这么狠,活见鬼,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家伙——”
“那么侯爵大人怎么看?”
“玛格达尔好像和他真不认识,那么应该不是我那个可爱的侄女一边的人。”尤熙侯爵面色阴郁地沉吟了一下,“大概先古贵族的后裔,据说先君埃克曾受过几支隐藏的贵族家族的支持,那些贵族和克鲁兹或多或少有关系……只是不知道伍德那个老家伙这个时候把他们找出来想要干什么。”
“他是不是想要延长任期?大人,这对我们的计划……”德贾尔忽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你好好呆着,紧张什么。”尤熙侯爵一改平日的浪荡形象,冷冷地瞪了德贾尔一眼,堂堂一个剑豪,竟在他这一眼之下僵住了,“一介地区神官想要延长任期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么,即使是克鲁兹最大势力也无法左右圣殿的决定,一点不长脑子。我想那老家伙是想要挣扎一下,不过随他去吧,和我们又没什么关系。”
尤熙侯爵一边说,一边挑起马车的帘子向外投去冷森森的一瞥,暗中磨了磨牙齿。
……
从圣殿出来,安蒂缇娜听说布兰多又和一位侯爵大人起了冲突,忍不住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不过这已经很好了,好歹因为布兰多是为她们出头的原因她才没有拿出幕僚大小姐的架子把这位自己不着调的领主大人给好好数落一顿,布兰多都快习惯了,他像贵族,但毕竟不是贵族啊。
这还真是好心没好报——
好在还有茜,这位出身山民的红发少女稍微让布兰多有些欣慰。只是不知道这软妹子在想些什么,一路上都在走神,时不时抬起头来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搞得一旁想统一战线的贵族小姐很是没脾气。
安培瑟尔的街市极为繁华,这座灰白色的港口本就以商业而闻名,传说它的街道都是用玉石与黄金铺设而成的。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不过这座城市的确可以让一个第一眼看到它的人着迷,布兰多一时也没想回去,于是就带着两位美丽的少女在街上招摇过市。
作为一位男士带着两位软妹子逛街感觉还是不错的,尤其是还不用他提东西或者站在店铺外面等半天这就更好了,布兰多一边偷笑,一边打开职业面板。职业面板上已经多了圣堂骑士这个新职业,一共十五级,下面是阳炎之血、冲突光环与棘刺冠冕三个技能,这其实没什么好研究的,关于这个职业的细节他在游戏里就整理得很仔细了。何况拿这个职业主要是为了获得技能而已,圣堂骑士的其他有用的技能要到三十级以后才能学习,布兰多暂时没想把这个职业提升到那么高等级。
他打开面板,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就开始加技能。先把冲突光环提升到十级,然后把阳炎之血与棘刺冠冕各自提升到五级,由于圣堂骑士是个进阶职业,它的技能本身基础经验就是按照中阶技能计算的,因此这一次转化前后一共就用去接近了七十万经验。
好在布兰多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持续抽取马维卡尔特之书的残片的经验,他现在自身的经验就有四百多万空闲的经验,其中一半被他转化成了技能经验。马维卡尔特之书的残片的光球现在比之前已经缩小了差不多四分之一左右,根据布兰多估算,这本书全部的经验如果仅仅是提升职业等级的话可以直接把他的佣兵等级提升到五十级,但是仅仅有职业等级其实没什么意义,无非是加强绝对力量而已。
雄鹰德贾尔就是典型的例子,他用黄金上位的力量也可以压得对方抬不起头,说白了琥珀之剑的根本还是技能。而说到技能,布兰多看到风后九曜就有点发苦,七级风后九曜升级八级需要二十五万经验,转换成技能经验需要二百五十万,他就算把马维卡尔特之书的残片全拆估计也就能够这技能升到十级左右,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布兰多出了口气,这才醒过神,第一眼就看到一旁脸色不郁的安蒂缇娜,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了一种贵族小姐现在这个样子带上眼镜一定会很合适的想法。布兰多是个行动派,于是说做就做,安培瑟尔到处都是贩卖各种奇珍的店铺,布兰多很轻松就给她买到了一副哈泽尔人的魔法眼镜。
布兰多这倒不是心血来潮,安蒂缇娜在领地常常需要伏案工作,这副魔法眼镜据说具有保护视力的魔力,倒是很适合这位贵族小姐。当然,具体是关心属下还是满足恶趣味这只有布兰多心里才清楚,而安蒂缇娜虽说不愿意,不过不得不说,她带上眼镜咬牙切齿地样子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活脱脱一个一本正经的眼镜娘。
三人一直逛到夕阳日暮,安培瑟尔的几条主要商业街都染上了一片古铜色的金红时,才带着一大堆礼物返回了旅店。回到旅店时已经差不多是正餐时间,然而布兰多发现自己的几位主要属下都已经在这里等待自己很长一段时间,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从外面回来的苏带回了新的消息。
……
第二百八十七幕夜色之下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短短三日内,发生在安德浮勒大圣殿的决斗便已经在贵族圈子里传开了,然后又随之流传到普通市民之间。争斗的一方是安列克成名已久的剑豪,却输在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手中,直到吟游诗人将这段经历改编成故事为止,布兰多在众人口中的说法俨然已经成为了埃鲁因新生一代中最杰出的人物。
至少在安培瑟尔这几天以来,他的名气就几乎可以与埃鲁因一直以来公认的几个杰出的年轻一辈贵族子嗣相提并论,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他是谁,不过仅仅只有少数人知道伍德曾亲自为他主持施礼的事情。此人一定来历非凡,一时间安培瑟尔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心动了,就连未来的摄政王公主殿下都派出人手去打探布兰多的来历。
尤其是在她的密友玛格达尔哪里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之后——
安列克,西法赫家族毫不例外,安培瑟尔的路面上一时多了各路人马,搅得兵荒马乱。幸好普通市民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段时间以来只要有点风吹草动贵族们就绷紧了神经的做法,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生活的人们安慰自己说,只要安培瑟尔港口内仍白帆如云,安德浮勒大圣殿还存在一日,那么这座港口就不会衰落。
圣殿的钟声就是这句话的注解,日复一日,仍旧不为所动地响彻整座灰白色港都。
一片惶惶之中,布兰多本人却井井有条地度过在安培瑟尔的每一天,正如他所料,只要安德浮勒圣殿的大主祭不开口,那么就没人会找到他头上来。一周以来,他在玛格达尔的介绍下于拍卖会的主人唐纳尔伯爵见了一面,后者对他口中提到的要出手的暗耀公主的画作非常感兴趣,不过布兰多——或者还不如说商人大小姐深诸自己同行的心理——礼貌地微笑着却并未将自己手上的东西亮出来,而是委婉地表示将在几天之后将画作送来让唐纳尔男爵鉴定真伪。
布兰多看一脸心痒难耐的男爵大人和慢条斯理、眼珠子乱转的小罗曼交涉的场面实在好笑,不过最后就算是这位久经沙场的生意场上的老手的贵族大人也不得不自叹弗如,称赞道我们的商人大小姐是一块天生的生意场上的料子。
这就真有些出乎布兰多的预料了。
他知道罗曼是有商业天赋,但这位大小姐脑子一向不大清楚——或者说逻辑回路与常人不同,加上她之前并无太多与同行打交道的机会——换句话说,就是缺乏经验。纸上谈兵与实际操作毕竟不同,与人交往更是如此。说实在话,在带她来之前,他还在想这小可爱会不会怯场呢。
“怎么样,布兰多?”走出唐纳尔男爵的府邸时,小罗曼骄傲地抬起小脸盯着他问道——她纤细修长的脖子衬托着漂亮的头颅,乌褐色的头发盘起,穿着那件布兰多在布拉格斯买给她的黑色礼服长裙映衬得颈项的曲线之下锁骨像是白雪一样闪耀,她带着一条红宝石项链,如同火焰与鲜血,项链闪耀着,恍惚之中衬托着商人大小姐那种满满的自信与骄傲的味道。
布兰多完全可以体会她的骄傲,因为她是他所爱着的人儿而骄傲着,这种带着浅浅的微笑的气息让布兰多都忍不住心悸。
“恩。”布兰多下意识地点点头:“出乎我的预料,小小罗曼你表现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只是没想到那位老先生都如此称赞你,他是……即使在这座城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啊……”布兰多赫然惊觉,小罗曼的对手并不简单,唐纳尔的生平同样是另一个天才的故事,那个男人可是安培瑟尔第一个依靠商人的身份获得贵族的殊荣的人。
“老人家谬赞了咯。”罗曼高高地抬起柳叶似的小眉毛,理所当然地答道。
“咦?”
布兰多回过头,他还很少见到这位商人大小姐谦虚的时候呢。哪怕她还是在布契的时候,这位大小姐的心就比天空还要高远,她从来不会在任何人前露出吞吞吐吐的一面,仿佛她生来就应当是一个主宰场面的人儿。
“有了欲望的话,就有了弱点。”小小罗曼用高深莫测的语气答道,不过后半句话就漏了底:“姑妈说过,何况若是有人用布兰多和小小的罗曼来做交易的话,罗曼也会感到很苦恼呢。”
前半句话还像句人话,只是布兰多越听越离谱,一只手捏住这小家伙的小脸蛋:“不要一本正经地说拿自己的未婚夫做交易的事情——”
“痛唔唔,布兰多你……唔唔……快放手……”我们的商人大小姐立刻把小眉毛抬得高高的,一张小脸都被布兰多扯歪了。
旁边修女公主玛格达尔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一男一女,不知道为何,心中却有些羡慕,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应景的话儿来:“两位的感情真好呢……”
布兰多微微一笑,放开小罗曼,抬起头看安培瑟尔之上一轮月色皎洁如银。
随后几日,北方阴云重重的战争的消息终于流传开来。克鲁兹人已经将骑兵开进了剑堡,托奎宁狮人的威胁仿佛在一夜之间成了现实,圣战一词很快代替年轻的剑术高手成为了安培瑟尔民众之间最热门的话题,连空气中似乎都酝酿着一丝厚重的阴谋的气息,安德浮勒大圣殿换任将至,圣殿也变得忙碌起来。
另一方面,自从在尤熙侯爵身边见过雄鹰德贾尔之后,布兰多就嗅到了一丝隐藏的危机,他委托苏与安德丽格手下的血裔们去打探消息——吸血鬼是一种生活在阴影之中的生物,隐秘行动刺探情报是他们最擅长的工作之一,玛达拉就曾数次让吸血鬼混入人类之中以获取情报,布兰多如今不过是依葫芦画瓢——不过墨德菲斯与安德丽格打听来的消息却反而加重了他的猜疑,据说安列克现在落脚于安培瑟尔南面一座城堡之内,城堡戒备森严有若王城。
布兰多很清楚安列克的脾性,此人老奸巨猾,若他如此提防,肯定是酝酿着什么阴谋。只可惜吸血鬼伪娘试探过那座城堡的防御,根本无法从下手。这个消息让布兰多感到一种紧迫感,他现在很想见格里菲因公主一面事先提醒一下对方,只可惜公主所在的庄园同样戒备森严,不然他倒是有心潜入一次。
时间距离贵族们的议和会议越来越近,最后布兰多也不得不放弃自己在安列克身上的疑心,另一方面伍德主祭每天都会遣心腹来告诉他圣殿内部与贵族的动作——当然这些信息都似乎浮于表面的,布兰多只要动动人手一样可以探听到,只是伍德主祭这么做节省了他不少时间,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他放心圣殿那边的动向。比起来,伍德主祭还在安德浮勒大圣殿主持炎之圣殿的日常事务,只要这一条,就表达了足够多的信息了。
安下心之后,布兰多不得不面对如何潜入贵族们的议和会议这他必须要解决的最大的麻烦,他不会求伍德主祭帮忙,毕竟这事关重大而且容易留下把柄,不要说主祭大人肯定不会同意,布兰多自己也暂时不愿意去惹炎之圣殿的麻烦。
他想来想去,也只有苏一周之前带回来的那个消息比较可靠了。
当然,其实那也并不是一个靠谱的消息。
……
复苏之月中旬,贵族们的议和会议开始前两天——
安培瑟尔西面临海,夏克罗地海峡平分狭长的半岛,咸腥的海水在峭壁之下刻下一道白色的浪迹,无时无刻敲打着黑褐色的岩石。从地理上来说,安培瑟尔位于安塞利山脉(安列克山脉)向北的支系的末端,既山川入海之处,这里是海风与海流汇聚的地方,气候湿润,山麓聚集云气,降水充沛的结果就是森林覆盖,向这座港都以东,都是大片的山林,黑松与安列克榛密布山野。
银精灵公主梅蒂莎藏在灌木中,银灰色的战袍披覆在娇小的身躯上沾满了入夜之后湿漉漉的露水,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目光穿过山腰的森林,遥望着不远处黑暗之中一座灯火通明的小镇。
小镇上有几座庄园,这里是距离安培瑟尔大远十几里的地方,这座镇子也可以说是依附于那座港都而存在的。在安培瑟尔附近,有许多这样的城镇。
“就是这里了,苏?”
她用指节敲打了一下放在树桩上的地图,回头问道。
少女苏眼睛在灯火的映衬之下亮晶晶的,但却缺乏表情,好像回答这个问题就像是背书一样枯燥无味,但她却依旧完成得一丝不苟。她的目光同样落在山下,这座小镇这些天以来她已经命令手下人来确认过好多次了,绝对不会有错。
银精灵少女生来不会怀疑同伴,听了这个回答,她回过头对森林中黑洞洞的地方低声唤道:“领主大人。”
灌木丛中立刻传来一声呲牙的声音。
“等等,嘶——”
……
第二百八十八幕女巫
少女柔软的唇瓣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印在他的脖子上,让布兰多打了个冷战。尖尖的牙齿在肌肤上摩挲,穿透体表,刺入动脉之中,安德丽格柔弱无骨像是一只猫似地趴在布兰多身上,细细地品尝着鲜血的味道,发出满足的细细的鼻音。吸血过后,这位公主似的吸血鬼少女还意犹未尽地在他脖子上舔了舔,让布兰多痛得哆嗦了一下。
布兰多倒抽一口凉气,一般的吸血鬼在吸血时会向宿主释放出一种情感的因子,让宿主沦陷于虚幻的快乐之中,总体来说,被吸血是一件痛并快乐着的事情。不过安德丽格从来不屑于如此,按照她的话说那是“不要脸的家伙才会干的事情”——每当这个时候某只伪娘就会中枪倒地——总而言之被安德丽格吸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唯一的安慰奖是少女每次吸血的时候都像是情人一样完全依偎在他怀里,浑身散发出妩媚;安德丽格绝对是祸水一级的尤物,她匀称无骨的身子完全贴在布兰多的胸膛上,布兰多几乎可以感到两团软绵绵的事物与自己肌肤相接,少女曲线优美的大腿从黑色的长裙的褶边下伸出,在山野之中的月光下如同玉石般光洁白皙,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我好了。”安德丽格像是主人一样对墨德菲斯说道。吸血鬼伪娘“哦”了一声,血裔之间像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等这位贵族千金享受完宿主的鲜血之后,墨德菲斯才与她一左一右吻上了布兰多的脖子。
“喂喂!”布兰多被两个黄金阶的吸血鬼按住也动弹不得:“说好不咬脖子的!”
“姐姐大人都能咬,我为什么不行?”
“男女有别呜啊……”
墨德菲斯俏皮地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假装没听到,一只手将发梢掠到耳后,已经伏身一口咬了下去。
布兰多揉了揉脖子从树丛里走出来时忍不住有些歉意地看了梅蒂莎一眼,银精灵公主对他还以温柔地一笑:“领主大人现在发现和我们亡灵在一起,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了吧?因为毕竟不是生物,所以要依靠什么才能寄托于这个世界上,这就是亡者的法则。”
布兰多这才记起这位小公主还是一只幽灵呢,不过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幽灵了。银精灵公主长长的银色发梢与铠甲微微发光,其实是灵体的特质,布兰多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投向山脚下的小镇,“怎么样了?”
山脚下的小镇沉寂于黑暗之中,远远的只剩下一团朦胧的灯火的光芒,只有精灵才能看得那么远那么清楚——当然商人大小姐也可以。
“是这里。”一旁的苏答道。
“苏说就是这里,虎雀大人也带领其他的卢比斯雇佣兵下去探查过了。镇上的人说,这几周以来,确实是有一位外来的贵族大人住在这里,不过不确定是不是燕堡伯爵。”梅蒂莎答道。
布兰多听了点点头。
这就是苏给他交的答卷——顶替这位伯爵大人的使节出席贵族们的议和会议。
绑架一位伯爵大人的特使甚至可能是伯爵本人,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不过却与布兰多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贵族们的议和会议两天后在槐丽舍庄园举行,哪里是炎之圣殿的地产,圣殿会安排自己的人手来维持会场,因此外人根本不可能混得进去。布兰多当然不会脑残到在这件事上去找伍德帮忙,主要是太容易留下把柄,何况以主祭大人的立场,想必也绝对不会同意。
唯一的办法就是冒充贵族,现在已知参与这次会议的有六位大公之中的五位,其中维埃罗大公与卡拉苏大公都派出了自己的使节,西法赫大公与安列克大公都亲身前往,科尔科瓦是王室的封地,王长子的使节团自然也会前往,只有戈兰·埃尔森大公保持一贯的漠不关心的态度,连派遣使节团的心情都欠奉。
当然,布兰多只要脑子还没坏掉就不会想去冒充这些人物。因为同样的原因,两位侯爵大人与留科亲王也是一样,剩下就只有埃鲁因的五位特权伯爵。其中让德内尔伯爵自然是不可能,维托金伯爵是黑刃军团的军团长也要排除,雅尼拉苏伯爵是皇家舰队的指挥官,因此也不能选择。因此布兰多其实可以冒充的就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灰山伯爵科尔多,一个就是这位燕堡伯爵。然而灰山伯爵的领地就在科尔科瓦旁边,想必也为世人所熟悉,相较之下燕堡位于王国的北部边陲,是实力最弱的一个特权伯爵领。它的伯爵大人很少与王国的其他贵族打交道,说得上是深居简出,连布兰多这种平日里到处乱跑的玩家都没见过这位伯爵大人,在王国内部的贵族圈子里熟悉他的人就更少。
如此一对比,答案也就了然了。
“不管是不是,先看看再说。”绑架一位贵族的特使说起来简单,但燕堡伯爵好歹也是一位特权伯爵,身边怎么可能不戒备森严?只不过布兰多相信自己手下的实力,因此他决定先看看再说。
燕堡伯爵落脚的庄园位于镇子附近僻静的山林之中,这位伯爵大人在安培瑟尔没有什么可靠的朋友,因此庄园也是临时租来的。安培瑟尔经常各地的商人与贵族临时停留,因此附近这样的庄园也是很多,在来此之前苏已经派人打听过了,这座庄园是一位商人的地产,本身并没有什么背景。
这个消息也让布兰多对整个计划放心了不少。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到距离庄园不过百米开外的一片安列克榛的林子之间,这里灌木茂密,在这个距离上倒不虑庄园里的守卫会发现什么。不过即使如此布兰多还是命令梅蒂莎留在更远的地方,精灵公主一袭微微发光的银甲,实在是适合潜入作战,他干脆让她和茜一起带着火爪蜥蜴人在适当的距离上布置,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至少还可以接应他们。
无论怎么说他们接下来的行动都说得上有些疯狂,布兰多不得不谨慎行事。
布兰多身边的是卢比斯雇佣兵,“两位”可爱的吸血鬼小姐以及安德丽格手下的黑色衍生物“血裔”,这些血裔都是年纪不大的少男少女的模样,实力大约在黑铁巅峰到白银初阶之间,不过异常善于潜入作战,丝毫不逊色于经验丰富的、来自十城地区的雇佣兵们。
此外还有一个极为不合时宜的存在——我们的商人大小姐在没有征得任何人同意的情况下悄悄跟了过来,她行走时就像是一只小猫咪,若不是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布兰多身后,差点连布兰多自己都没发现这个小家伙。
这不得不说算是不得了的潜行天赋了,尤其是还没专门训练过,就连卢比斯雇佣兵中身手最好的夜莺也忍不住赞叹了两句。不过在布兰多看来,这不如说是这位大小姐天生就在这些可以用来干坏事的技能上无师自通,总而言之淑女这个词语是与我们的商人大小姐无缘的。
不过布兰多也想通了,与其让这小东西在自己注意不到的地方动些鬼点子,不如把她放在身边,至少可以监视她不让她搞出一些天大的麻烦来。因此在严令罗曼不得离开自己五尺范围之后,他也就对这位大小姐放任自流了。
看起来小罗曼对布兰多这个命令相当满意,其实说白了她也就是想跟他一起冒险罢了。
安顿好这个小插曲之后,布兰多放出几只风精蜘蛛,风精蜘蛛不能与他共享感官,在探勘地形上作用微乎其微,但用来警戒周围的情况却极为实用。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庄园方向,问道:“有几个卫兵?”
“正门方向看清有一个,只是不知道有没暗哨,大人。”在黑暗的条件下,吸血鬼的视力比人类好很多,一名血裔立刻答道。这个答案布兰多还算满意,在层层叠叠的树林背后,要想在百米开外看清庄园内的情况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他点点头,先用风精感知了一下周围有没暗哨存在,然后正准备下令让众人靠近庄园一些,这个时候罗曼忽然说道:“罗曼看到庄园里面还有人手呢,我看到有人在庭院里面的喷泉边上——喔,他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把那个石子捡起来了,他把那个石子丢到喷泉里去了。”
众人骇然地看着这位商人大小姐,布兰多这才想起自己身边不是正有一个人形自走雷达吗?他这一刻忽然觉得这位商人大小姐跟过来真是个绝妙点子,忙问道:“你看到有暗哨吗?”
“暗哨?”
“就是藏起来的人。”
“喔,那倒是有两个。”
“在什么地方?”一旁的虎雀眉毛一跳,立刻问道。
“就在门口那个守卫背后咯。”
虎雀马上侧过头对一旁的布兰多说道:“对方相当有经验,院子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手,这有点麻烦,大人。”作为一个经验老到的雇佣兵,这位卢比斯雇佣兵的队长对哨兵的位置非常敏感,往往只凭借一些蛛丝马迹,也能得出一个大概的结论,布兰多一向很信任他的判断,因此点了点头,沉吟道:“有什么办法么?”
“想办法抓一个舌头。”虎雀答道。
布兰多再点点头,“那么墨德菲斯你跟我去。”言毕,他衣服上忽然冒出一层氤氲的黑烟,这层黑烟很快将显眼的赤红的祝福和大地之剑包裹了起来。这是暗之神使操纵的暗元素,布兰多不想暴露身份,伪装成邪教徒是最好的选择。
他拉上斗篷的兜帽,正准备出发,但正是这个时候,一旁罗曼忽然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银制笼子来,一脸小得意地说道:“布兰多要抓人吗,罗曼帮你好不好!”
布兰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罗曼就拍了拍手念道:“笼中人啊笼中人,是谁囚住了你的自由呢。”她一拍手,笼中白光一闪,空空如也的银笼子里就出现了一个小人儿,布兰多等人还好。安德丽格与墨德菲斯等吸血鬼一众却立刻惊讶无比地看着这位商人大小姐。
“这是什么?”布兰多立刻停下来,看着那笼子里变得惊恐无比的小人儿问道。
“大……人。”之前答过话的那血裔一脸古怪,“这……这就是门口那个守卫。”
“黑巫术!”布兰多顿时石化。
……
第二百八十九幕潜入庄园
笼子里的守卫已经吓傻了,他还以为自己是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邪恶巫师们给抓住了,吓得哆哆嗦嗦,布兰多等人一逼问,就一五一十地将庄园内的情况倒豆子似地吐了出来。庄园里一共有三十多个守卫,加上厨师和下仆共近百人,他也说不好伯爵大人是不是亲自来了,因为平日都是三位骑士老爷负责传达命令。
布兰多根据他描述推测三个骑士的实力应该在黄金之间,他眉头微微蹙起,对付三个黄金领域以他现在的实力不成问题,就怕不知道敌人擅长的技能,要想不闹出动静只怕不容易。
不过他更关心的是罗曼那莫名其妙的黑巫术是怎么来的,小罗曼眼珠子骨碌碌转,说是大姐姐教她的,至于大姐姐是谁,谁也说不清楚。她捧着笼子,最后只把这个法术的运作方式说了个清楚,这个笼子能囚禁所有在女巫视野之中的生物,只要前者的意志不够坚定,就会为法术所困,法术的目标并不仅限于一人,最高可以到十个人。
布兰多听了一会听明白了,这是一个真实幻术,只要受术者相信,那么幻术就为转化为真实,不过不管受术者信与不信,也要过得了潜意识这一关才行。但这个法术也不是万能,以这个法术的环级,囚禁一个黑铁上游的守卫是绰绰有余,但对付更强的敌人就不那么一定了。
迷惑人心,诱惑人心之中的黑暗面,这是典型的黑巫术。
小罗曼为笼子盖上黑布,这样就隔绝了笼子里的人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对于女巫神奇的法术,众人都不得不感到有些惊叹,就连夏尔也忍不住恭维了几句,作为法则巫师他们的法术在普通人看来是很神奇的事情,比如凭空架起一座桥梁,变成一道墙,甚至让钢铁产生高温然后融化,但法则巫师操纵沃恩德世界之中法则之线,终究不能脱离本身的规则。他们不能让火焰变成冰冷的,不能让冰块变得滚烫,然而女巫却恰恰相反,女巫的法术是“神奇”,能做到许多违反常识的事情。
因此世人皆不喜女巫,因为她们的法术更偏向于混乱,有些人甚至扬言女巫们与黄昏有染,当然,布兰多知道这不过是无稽之谈。不过无论如何,黑巫术就其力量本身来说,的确算不上是多么正大光明。
他沉吟了一下,“看来得想办法赶快找到詹妮阿姨才能搞清楚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了,可惜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不过话说回来,你一点也不担心姑妈的事情么?”商人小姐瞪大眼睛,平坦的额头亮晶晶的:“姑妈经常出门好几个月才回家呢!”
这都已经快一年了吧,布兰多忍不住扶额:“好吧,总之在弄清楚原委之前,禁止你在人前施展这些奇奇怪怪的法术,明白了吗?”
“为什么?”
“我家的小罗曼不想被人绑到火刑架上去烧吧?”布兰多严肃地答道。
罗曼认真想了想,点点头也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点子,答应道:“好,布兰多!”
众人大都已经习惯了两人的对话方式,默默地等待着布兰多作决定。布兰多看了看庄园的方向,又把笼子里那守卫叫起来仔细询问庄园内守卫的大概分布,由于先前罗曼在银制的笼子上盖了一张黑布,所以那个守卫之前什么也没听到,此刻又被叫出来询问,依旧是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
布兰多仔细听完对方的描述,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有巡逻的人吗?”
那守卫点头如小鸡啄米,忙结结巴巴地答道:“有……有的……巫师老爷……”
布兰多很快问明白了,庄园有一队巡逻的骑兵,大约每半个钟头经过一次。这正是他所需要知道的消息,然后他点点笼子,将那张黑布重新垂下来,向罗曼问道:“你能把他抓过来,就能把他放过去吧?”
小小罗曼赶紧地点了点头,好像生怕布兰多认为她不够厉害似的。
这就够了,接下来布兰多又是一番威逼利诱,恐吓那守卫不要将遇到他们的事情透露出去。你知道,一位神秘莫测的巫师要恐吓一个普通人还是很简单的,因此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手段可以致人于死地——甚至是生不如死,其中最著名的一种手段就是下咒。布兰多就给那个守卫装模作样地下了一个“只要不听话就会全身溃烂而死”的“咒语”,然后让小小罗曼将他放了回去。
布兰多主要是不想引起庄园内暗哨的注意,这个黑巫术虽然短时间内能在所有人心中营造出符合情理的幻象,但有些人毕竟意志较高,一旦挣脱出来就会发现不对。何况那守卫早就被吓得心理崩溃了,布兰多将他放回去,他果然老老实实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生怕巫师老爷对他不满意直接让他化为一摊脓水。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布兰多等到守卫口中巡逻的骑手出现,立刻让小罗曼故技重施用黑巫术将他们全部掳过来,然后一一放出来问讯之后让吸血鬼伪娘一人赏了一记手刀打晕在地。巡逻的骑兵一共有六个人,布兰多从自己的属下中选出墨德菲斯、安德丽格、虎雀、夏尔与野精灵姐姐芙罗让他们换上这些骑士的战袍。
布兰多的选出的潜入人选之中其他人到没什么异议,墨德菲斯、安德丽格、虎雀、夏尔不是实力出众就是经验丰富,不过芙罗在里面就显得有点显眼了,天知道布兰多将潜入的最后一个名额留给芙罗,纯粹是因为习惯使然下意识地想要带上一个红手软妹罢了,其他人自然猜不透这里面古怪的原因,只能看向他们两人的眼神就忍不住有点暧昧了。
芙罗想清楚这一点,忍不住怀疑地看了布兰多一眼,不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布兰多并没意识到自己一个随意的决定让其他人竟能联想到自己和自己的专属“女书记官”有染,不过就算意识到了大概也只能哭笑不得。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布兰多早已问明了这些巡逻骑兵巡逻的路线,此刻若无其事地带着其他人走出林子,骑上对方的战马,然后继续沿着庄园前进。布兰多一边打量着整座庄园,虽然安培瑟尔周边的庄园大多具有一定的防御性质的功能,不过这类商人修筑的私人别墅毕竟不是堡垒,何况安培瑟尔附近的治安还算不错,因此庄园的外墙最多也就防范一下普通的蟊贼罢了。
庄园的外墙大约只有两三米高,在有点实力的人眼中和没有差不多,里面是庭院,主建筑在层层叠叠的树冠背后的南端。
六人环绕庄园一周,然后按照预定路线接近的了庄园的后门,庄园的后门在两株高大的松树之间,然而这个时候夏尔靠近布兰多悄声提醒道:“有预警法术。”
布兰多心道果然,他命令并不擅长着甲行动的夏尔加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现在为安德丽格的易容法术所笼罩着,然而琥珀之剑中却有很多真知类法术能识破他们的伪装。不过夏尔作为法则巫师,却是最擅长对付法术,拆解咒文的那一类人。
布兰多可不相信燕堡伯爵手下能有超过夏尔的巫师,他知道在整个埃鲁因,夏尔大概也就仅次于利伍兹和图拉曼,就算算上卡拉苏的黑塔巫师——虽然黑塔巫师通常并不对埃鲁因有什么认同感——夏尔也能排进前五之列。
“能对付么?”不过他还是侧头问了一句。
夏尔点点头,“对方的施术者看起来不过是白银中游的实力,我有把握解决这个法术不留下任何痕迹,领主大人。”
“不要解除它,那样太显眼了一些。”布兰多目视前方,口中应道。
“这我自然明白。”
这就够了,一行人缓缓靠近后门,夏尔手指微微一动,一道几乎无从察觉的淡蓝色光芒就刺入了庄园之内。整个庄园上空,六边形网格一样的光网微不可察的闪了闪,然后迅速黯淡了下去,这一切发生得几乎迅速,普通人肉眼根本无法分辨。至于巫师是根据魔法波动来判断周围空间中存在的法术,夏尔早就将波动压制到最低,庄园内的巫师们自然不可能察觉这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
收起手,夏尔立刻在心灵联系中告诉其他人大门以及附近周围的真知法术网已经被暂时压制了,持续时间是十分钟。这对布兰多来说完全够了,一行人不动声色地穿过后门,后门处有三个守卫。但在这些守卫眼中,巡逻的骑兵并没有任何异常,仍旧是他们熟悉的那些老面孔。布兰多甚至和其中一个门卫打了个招呼,他不止一次在游戏中干过这种事情,经验丰富,先前早就问清楚了这些细节,包括暗号和守卫的一些特征在内没有落下的。
穿过后门就真正进入了这座庄园的庭院之内,不过布兰多明白他们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他们沿着庄园内的小道缓缓前进,第一个目的地是马厩。
……
第二百九十幕控制
波尔恩在白霜庄园干了十六年,他也知道,自己是这间庄园的主人聘请的护卫,那些入住的贵族老爷们大多不可能太相信自己这样的外人,老老实实、谨守本分地干好看守马厩的工作对他来说也就足够了。他没什么追求,只求能养活自己,好在这在安培瑟尔附近地区不算什么高要求。闲暇下来,他还能喝两杯安塞利山麓下云雾笼罩的种植园中特酿的烈酒——反正贵族老爷们的马也有专人看护,轮不到他来插手。
波尔恩的工作就像是字面意思上一样——看守马厩,真的看守的仅仅是马厩而已,毕竟马厩才是拥有这片土地的大商人的私人财产呢。
很快他就看到今天住在这里那位贵族老爷——听说是伯爵大人的骑士们驾着马踏着夜色从庭院中走了回来,波尔恩赶忙擦擦嘴收起装满烈酒的皮囊,他其实也不敢偷偷喝太多,以免被发现满嘴酒气丢了这活计;安培瑟尔附近的活儿虽然好找,但这么清闲又报酬丰厚的却不多,他不敢抬头看那些高高在上的骑士老爷,赶忙低头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骑士老爷们一如既往地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径自穿过他走进马棚中,波尔恩肚子里早就骂开了花,“这些王八蛋骑士”诸如此内的污言秽语好像他打娘胎里生下来就无师自通了,不过正是这个时候,波尔恩却听到一声女人冷冷地一哼的声音。
他微微一怔,干了十多年守卫工作还算机警,立刻意识到不对,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柄冷冰冰的剑刃就搁在了他脖子上。波尔恩吓得心跳都停止了,心想完了,身上一下就冷汗淋淋,他哆哆嗦嗦地回过头,却看到一张美貌绝伦的脸蛋——波尔恩下意识地心想若是有一位公主的话,那么眼前这位小姐一定就是了。
“谁允许你回头的?”只不过安德丽格脸臭臭的,好像谁都欠了她几千万托尔一样。
这位千金小姐的脾气可不算好,波尔恩战战兢兢地想到。
……
不过布兰多很快制止了吸血鬼少女愚弄这可怜的老实人的行为,他忍不住有点没好气地想到这些吸血鬼实在是无趣得很,明明知道这些庄园的守卫压根靠不住,恐吓他们也毫无意义。安德丽格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面前这人类守卫勾了勾手指,对方的眼神一下变得迷茫起来。
其实吸血鬼之中的施术者大多是迷惑人心的佼佼者,安德丽格也不例外,她本身擅长黑巫术之中的咒诅系法术,不过对迷惑心智的法术也略有研究,控制一个还不到黑铁阶实力的守卫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这个动作加重了布兰多的猜测,明明一个法术就可以解决的问题非要像是猫捉老鼠一样戏弄猎物,他本来还以为安德丽格是个冷面冷心的少女呢,结果没想到还是和其他吸血鬼一样无聊。反倒是墨德菲斯没有这些坏习惯,除了性取向有点问题之外,其他方面简直不像是吸血鬼而简直让人感到单纯得可爱了。
虽然确实也是“可爱”。
年轻的领主大人叹了口气:“让他去敲开庄园的门,就说‘安德科说的,领主大人的那匹……毕诺德血统的战马好像出了点问题,让他们赶紧滚过来看看’”布兰多回过头看了一眼马厩里,一眼就认出了其中最名贵的那匹血统纯正的战马,他心中暗骂了一句该死的土豪,同时面上不动声色对安德丽格吩咐道。
毕诺德马产自克鲁兹北方与格雷修斯交界的苏伦高原,产地距离埃鲁因有万里之遥,纯正的毕诺德战马在距离格雷修斯骑士团国最近的十城同盟都要价值万金,更不要说在埃鲁因;不过贵族爱马是风气,在贵族的马棚里见到再名贵的马布兰多倒都不至于太过吃惊,他口中的安德科是此行巡逻队员之中的一个,此刻应该是被捆成粽子丢在外面的森林里面。
安德丽格轻轻哼了一声,有些高傲地低下头问道:“听到了吗?”波尔恩中了她的魅惑,不敢反抗,赶忙呆板地点了点头。看到这一幕布兰多忍不住有点好奇,“他这个呆呆的样子会不会被看出来?”事实上在琥珀之剑中迷惑心智的法术都是黑巫术,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年轻领主也是头一次仔细观察这类法术作用。
“哼,他只是因为对主人敬畏才会这么呆呆的样子,在其他人面前自然是神色如常。”安德丽格一脸“你就是个乡巴佬”的态度。
布兰多对于琥珀之剑中未知的东西总是充满了好奇,就像是他这样的玩家的一贯心态一样,因此倒没计较安德丽格的态度,想了想道:“那样岂不是太可怕了,难道无从分辨?”
“没那么简单,这种把戏在巫师面前没什么作用,一个低阶的学徒都能识破。不过学徒必须要施法才能分辨真伪,稍微高阶一些的巫师一眼就能看穿,还有他身边熟悉的人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毕竟是被法术操纵一举一动总会有些不自然。”吸血鬼少女回答起来却是很仔细,“更何况这只是一门小把戏罢了,在黑巫术中也只是旁枝末节,我只是对此有些感兴趣才会去精研——”
“小把戏?”
“因为太弱了,白银上位以上实力的人凭借意志就能抵抗法术的作用,迷惑心智对他们效果微乎其微。”
布兰多这才恍然,这个时候那个守卫已经转身向庄园那边走去,其实庄园距离马厩并不远,大约也就一百来步距离,在这个距离内黄金上位以上实力的存在凭借五感都能轻易控制周围的风吹草动;布兰多甚至可以听到那守卫停下来敲门的声音,那边应该是庄园厨房的后门,那守卫敲了一会,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
事实上波尔恩敲了三次,才看到门打开一条缝隙,里面一双不耐烦的眼睛看着他:“干什么?”
波尔恩倒是认识这位骑士老爷,也是那位贵族老爷诸多侍从的一个,不过他了解的也就仅限于此了,他也就是在白天远远地在那位贵族大人身后看过对方一眼而已。他一看到对方连忙下意识地低下头,答道:“安德科说的,领主大人的那匹……毕诺德血统的战马好像出了点问题,让他们赶紧滚过来看看!”
不得不说,波尔恩模仿布兰多的语气真是像极了,起码学了个八九分,把布兰多当时那个神态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不过布兰多在这边听到这样一句话,差点一口水喷了出来,他回过头看着安德丽格,吸血鬼少女也忍不住捂脸。
“这个笨蛋!”安德丽格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这几个字来,雪一样的肌肤中也忍不住渗出些红晕来,事实上吸血鬼少女感到自己脸都快被这愚蠢的仆役给丢完了。她向那边赶忙勾了勾手,念出一个奇怪的词汇:“Tuioz!”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让人更愿意相信他听到谎言听起来是合理的。”安德丽格轻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答道,“这也是你们口中的黑巫术,不过作用微乎其微,我只能尽力而为。”
布兰多回过头,他身边墨德菲斯、虎雀与芙罗都下意识地按住了手边的武器,夏尔也默默按住了自己的法术书。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那边,但那门后的骑士好像愣了一下,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反倒是骂骂咧咧道:“什么?安德科那家伙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难道那家伙把伯爵大人的马给弄死了,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吗?”
说是这么说,不过庄园里任何一个人都知道那匹毕诺德马是伯爵大人的宝贝,那骑士也不得不露出谨慎的神态,打开门四下看了看,然后恶狠狠地对波尔恩说道:“暂时不许告诉其他人,等我回来。”
波尔恩赶紧老实巴交地点点头。
那骑士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连武器都没带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不过他刚一走进马厩,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一把剑冷森森地指着他的咽喉。“干……什么?”那骑士一怔,随即看到布兰多等人顿时脸色大变,他似乎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但布兰多将剑向前一送,刺痛感立刻让他闭嘴。
“你们是谁?”那骑士好像终于搞清楚了自己的立场,忍不住沉下脸来问道:“安德科呢?你们知道你们在冒犯谁呢?”
“不要问废话。”布兰多没时间和这家伙多做纠缠,他回过头示意墨德菲斯制住这家伙,然后说道:“你只有两个选择,带我们进庄园内,第二个不用我说了吧?”
那骑士当然明白布兰多的意思,脸色又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仿佛变脸一般犹豫了片刻,但他倒也痛快,直接问道:“我不可能就这么带你们进去,总得需要一个借口,我可不想和你们一起送死。否则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现在你们把我干掉。”
“你头脑倒还清醒。”布兰多忍不住赞了一句:“借口很简单,刚才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刚才?”那骑士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波尔恩之前告诉他的话。他脸色再变了变,点点头:“那好,你们得保证不杀我?”
布兰多立刻向玛莎起了个誓,他本来就不打算杀人,最好的结果就是直接制住伯爵,如果见了血,将来收拾起残局来就没那么简单了。毕竟明目张胆地攻击贵族,这在炎之圣殿的法典里也是严令禁止的,布兰多很清楚自己不过是在打擦边球而已。
因为这个原因,事实上今天晚上行动的真实目的他也只告诉了自己的召唤生物与安蒂缇娜等少数几个核心属下,连白狮军团的年轻士官都没有告知真相。布兰多可不敢保证每个人都愿意跟他一起干这可能要掉脑袋的事情,至于安蒂缇娜和茜等人早就和他一起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考验,自然又不相同。
那骑士见布兰多起誓,心中就信了九成。在琥珀之剑中文明世界的人向玛莎起誓是一件很庄严的事情,没人敢轻易违背誓言。毕竟违誓的下场就摆在那里,这是一个真正有神明的世界,行于天上的玛莎可不容许世人用她的名义来招摇撞骗。
认可了这一点之后,他才不情不愿地在前面带路,布兰多倒不怕他耍什么诡计,首先安德丽格用黑巫术操纵人心一眼就能看穿对方有没有说谎,其次墨德菲斯跟在他身边,明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其实天知道这吸血鬼伪娘的匕首正顶在对方背心上呢。
一个黄金阶要监视一个白银实力的家伙实在是太过容易。
骑士带着他们从庄园厨房平日里输送蔬果肉类的后门进入,其实布兰多伪装的这一行人也是伯爵的骑士,只是执行巡逻任务时各自有各自负责的区域,没有人引路的话不可能随便乱闯。那骑士带他们一路穿过屋内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房间前,敲了敲门道:“罗宁大人。”
这一路走来布兰多询问了关于不少这座庄园内部的问题,已经得知眼前这座房间中休息的是其中一位黄金阶的护卫骑士队长。
“什么事?”门内传出一个声音询问道,看样子是个中年男性。
布兰多屏住呼吸,用眼神示意那骑士回答。那骑士犹豫了一下,才有些紧张地答道:“是这样的,罗宁大人,安德科他们发现伯爵大人的马好像出了点问题……”
“马?哪一匹?”
“是孤火。”
孤火正是那匹毕诺德马的名字,门内的声音顿时郑重起来:“孤火?”房间中的人显然明白那匹毕诺德战马的价值,忍不住有些不悦地问道:“你们怎么搞的,不知道那匹马是领主大人最心爱的一匹战马吗?”
……
第二百九十一幕突如其来的爆炸
房间中的人不悦的语气让那骑士忍不住紧张起来,他回过头看着布兰多。
“告诉他,是因为马厩门房的原因,他们擅自把黑豆换成了一般的草料。”布兰多保持着冷静,简单地用口型回答对方道,他很清楚纯血毕诺德马娇贵无比,它们的材料都是特质的,草料中的豆子也必须是苏伦高原特产的黑豆,否则就会出问题。
那骑士赶忙依样画葫芦地回答了一遍,这一次房间中的人就信了八分,事实上他原本就没怀疑过什么——这里毕竟是安培瑟尔,他实在想不出谁敢在圣殿眼皮子底下作怪。他沉吟了一下,答道:“真是麻烦,你们等我出来。”
房间中很快传出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那位骑士队长才打开门。他正想板起脸来讲这些不小心的骑士属下训斥一番——这些骑士都是他的直属属下,他们搞出的问题最后伯爵大人肯定要追究到他头上,而且这一次还是伯爵大人最心爱的战马出了问题,这让他极为不爽。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布兰多,安德丽格,墨德菲斯就抢先一步冲进了屋内。
敌人!那一瞬间这位骑士队长就反应了过来,罗宁在燕堡成名多年,他很年轻的时候就是燕堡的警备队长,对敌经验极为丰富,随时携带佩剑更是习惯,布兰多三人一进门这位中年骑士就已经拔出了佩剑。
罗宁的反应速度连布兰多都吓了一跳,这实在是说得上快了,若是面对任何其他敌人估计这位骑士队长都来得及发出警告,然而可惜他面对的是更加变态的对手。光是布兰多三人就是三个黄金阶,三压一场面上稳稳地就能占据优势,安德丽格和墨德菲斯更是种族上就优势一筹,布兰多自己则不用多说了,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是面对要素显化的对手都有得一战的。
至少雄鹰德贾尔就是明证。
布兰多一出手,罗宁立刻心惊胆战,这剑术上的差距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他下意识就想要后退向庄园内的其他人告警,可正是这个时候,他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
“沉默领域。”
夏尔站在屋外向屋内一指,一个笼罩近二十尺半径的沉默之域立刻张开,范围内的一切声音都好像在顷刻之间被某个不知名的存在吞噬了一样,长剑相接之间火花四溅,却是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一幕真是诡异极了,但我们的骑士大人此刻却没心情去顾及这一切,沉默领域一张开布兰多就更加放开手来进攻,只不过三个回合,罗宁就不得不弃剑投降了。
其实倒不是这位骑士大人想要弃剑,而是他不丢下剑的话估计手也一并没了,无奈之下,他只好丢掉长剑,举起手来。
布兰多这才停下攻势,用剑指着对方的心脏——他忍不住看了这位骑士一眼,对方还是相当讲究贵族精神的,只有在最后认识到任何努力都无法改变当前的局势时,才丢剑投降,这和他身后那位骑士比起来简直有节操太多了。
事实上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你不可能指望骑士为领主做到太多,除非是真正的死士家臣,很少有人能为效忠者作无谓的牺牲的。眼下的情景就和当年里登堡那些各自逃窜的大小贵族们如出一辙,布兰多好不感到惊讶。
“你们是谁?”罗宁举起手,但依旧眼神锐利地盯着布兰多等人,用口形问道。
“与你无关。”布兰多答道:“现在我要借助你们的伯爵大人的帮助来完成一件事,我可以保证不会伤害他的性命,也不会陷他于任何不利的境地。”
“伯爵大人没有理由答应你们这些鸡鸣狗盗之徒。”罗宁神色坦然,口中却是讥讽道。
布兰多耸了耸肩,被人骂作鸡鸣狗盗之徒他还是有点脸上无光,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现在是我们控制局势,这个理由就足够充分了,事实上我们不需要你们干任何事情,只要在这段时间呆在这里就够了。”这个时候夏尔已经展开了一道隔音法术,因此就撤销了沉默术。
罗宁仔细看了在场的众人一眼。
“我不能代替伯爵大人回答你们任何问题。”他答道。
“没关系,我只需要你帮忙将另外一位黄金阶的高手引出来就可以了,放心,我们只会制住他。”布兰多答道:“据我所知,这座庄园内现在有三位和你一样实力的存在,除了伯爵大人的贴身护卫之外,其他还有一位住在二楼对吧?以你的身份,应该可以上二楼吧?”
罗宁沉默下来,狠狠瞪了布兰多身后那骑士一样,他当然知道是谁告诉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一切的。不过他考虑了一下,摇摇头道:“恕我不能接受,这有违我的信念。”
布兰多听到这样的回答忍不住惊异地看了对方一眼,现在的埃鲁因还坚持信念的人已经很少了,寥寥无几,在遇到库兰之前,布兰多差点以为也就只有自己、公主殿下和女武神这样的人了。
他耸耸肩,竟收回剑,对对方点点头道:“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罗宁微微一怔,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帮强盗一般闯入庄园的家伙竟然这么好说话,他忍不住皱起眉头盯着布兰多:“你想耍什么花招?要知道没有我的帮忙,你们休想上二楼,看你们的样子,是不想引起外面的注意吧。”
“我势在必得,实在不行,我只能强攻。”布兰多答道:“我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控制局势,不过如果可以简单一些,我也不想引起麻烦。”
中年骑士抿起嘴唇,眉头紧紧地蹙起,显然布兰多的话正中了他的猜想,他忍不住深深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在圣殿控制的区域让贵族见血,你应该知道后果,安培瑟尔上百年来还没有哪个蟊贼敢这么做。”
布兰多毫不示弱地盯着对方,坦然答道:“你弄错了两件事,先生。第一,在你面前的并不是什么蟊贼。第二,我毫无畏惧。”他这么说时,已完全下定决心。距离贵族们的会议开始还有两天,布兰多很清楚历史是怎么一步步步入那条没有未来的轨道的,他绝不允许历史重演。
在琥珀之剑中,他见过公主殿下,也见过女武神,他曾与许多人并肩作战,但这一次,他要孤军奋战了。
罗宁看到布兰多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坚定与不可动摇,忍不住一窒,他不知道这些人究竟从何而来,但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一般的强盗。他心中摇摇头,怎么可能是强盗,哪个强盗敢胆大包天在安培瑟尔动手?他叹了口气:“你们不是勒金家族的人?”
勒金家族?布兰多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贵族家族的名字,不过又没什么影响,但他可以肯定不是埃鲁因或者克鲁兹的某个大家族。什么时候燕堡伯爵又和这个小家族有过节了?而且看起来好像还很紧张的样子,布兰多心思转得极快,他忽然想到燕堡伯爵这一次一反常态介入安培瑟尔这次贵族会议之中说不定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不过这与他的目的没什么关系,因此他很快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你们是邪教徒?”罗宁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依旧皱得颇深,他忽然想到听闻某些邪教徒控制贵族的传闻,忍不住开口问道。然而此言一出,布兰多身后那骑士忽然变了脸色。在沃恩德只有一种人敢于忽视玛莎的誓言,那就是邪教徒,这就是说如果布兰多是邪教徒的话,此前立誓答应他事后不杀他的话岂不是也是一句谎言?想及此,那骑士忍不住有些哆嗦起来。
但布兰多却摇摇头道:“不,我们和大人你一样信仰玛莎大人,视黄昏与混乱为异端。”
罗宁眉头一扬,邪教徒绝对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松了口气,沉吟了一下:“那么只要你们在玛莎大人面前立誓,做到之前所说的那一切,我可以考虑帮你们说服伯爵大人。”
“你同意了?”
骑士队长苦笑,他能不同意么,他也看出来了布兰多这一行人的实力惊人,伯爵大人手下的三名黄金阶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不用说他现在已经被对方制住,事实上伯爵手下能动用的黄金领域的战力也就只剩下两个而已。对方真要强攻起来,说不得这间庄园要血流成河,无论是从自己的性命还是对于伯爵大人的忠诚来考虑,眼下这都是他最好的选择。
罗宁叹了口气,燕堡曾经在埃鲁因是数一数二的贵族势力,家族中最辉煌的时代曾经拥有两个要素显化级实力的高手,地位不下于现今的安列克大公。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实力,燕堡贵族才能独立于王国的其他贵族,自称一系,可没想到才时隔百年,燕堡家族就落魄至此,好像随便谁都能欺负到头上了,甚至不得不考虑依附于其他大公。
简直是耻辱。
这位骑士队长想到这里,正准备点头答应,可正是这个时候,忽然之间一声爆炸的巨响从众人头顶传来,那一刻仿佛整个庄园都跳了一下。布兰多心中一紧,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爆炸是从二楼传来的,难道说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
不过他怎么想也想不透什么变故能产生这样的效果,难道说小罗曼已经大胆到敢在这个时候对庄园实验火球术了?
不过要说这动静看起来不像是大火球,到不说更像是谁召唤了一枚陨石术。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布兰多心中一闪而过,他回过头,看到走廊里已经乱了起来,许多本来已经睡下的骑士都打开门冲了出来。布兰多面色一变,立刻喊道:“快关上门!”
……
第二百九十二幕恶魔
布兰多刚刚喊完,忽然发现那些慌慌张张从房间里冲出来的骑士们并不是跑过来,而是尖叫着向屋外一哄而散。布兰多顿时愣住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回过头,忽然感到整个庄园剧烈地颤抖起来,就好像有一头巨兽在天花板上踱着步——木板发出不堪忍受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并不断地往下面簌簌落灰。
“不好!”骑士队长罗宁脸色一变,那声音转眼已经到了楼梯口,“看住他!”布兰多丢下一句话冲到走廊外向楼梯方向看过去,这座庄园不知是什么时期建成的,楼梯用了浮华的安森十一世时期的雕塑风格,只是这件艺术品此刻像是得了哮喘一样剧烈地颤抖着,楼道上挂的名画的赝品仿佛下冰雹般噼里啪啦掉落了一地。
布兰多还来不及为这些价值不菲的赝品哀悼,就看到黑洞洞的楼梯上忽然卷出一道刺眼的亮光,金色的火焰喷薄而至转瞬将地上的画作化为了灰烬,走廊内的温度骤然升高,火焰像是从二楼倾下的瀑布一样淹没了楼道又,直扑向走廊,几个来不及逃跑的骑士被卷入了火海之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喉咙里拖长的声音随即化作了夜色之下的一声凄厉的哀嚎。
一时间整条走廊都被映成了金红色,火焰将布兰多的脸膛映得一片通红,但向前延伸的火苗子却好像是畏惧他一样从他身边绕行而过,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空洞。“魔法火焰!”布兰多站在空洞中央一下就认出这火焰的本质,不过能够造就这样一道火焰瀑布的只有一样东西,布兰多面不改色地眯起眼睛,右手轻轻按住了佩剑的剑柄。
随即轰然巨响,火焰之中冲出一头狂暴的怪兽,这头怪兽拥有一个硕大的如同牛蛙状的脑袋,头顶上长着长长的犄角,它的皮肤如同血液一般鲜红,肌肉虬结,双臂支撑在地面支起身体,而细小的后肢也充满了蛙类的爆发力。
不过要说这怪物最引人注意的还是背脊与双臂上都燃烧着熊熊烈焰,双目喷火,不断从血盆大口中喷出带有刺鼻的硫磺气味的烟雾来。这是一头深渊领主,同样来自于焦热地狱,硫磺之河之中的邪恶生物,不过比起黑火教徒驭使那些不入流的低阶恶魔,眼前这一头可算是真正的大家伙,拥有高等智慧、实力堪达黄金巅峰的高级货色。
圣殿统治的核心区域怎么会出现这样一头东西,布兰多心中也是疑惑至极,但就在他发现这恶魔的同时这头怪物也发现了他,对方立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举起火焰升腾的爪子一抓向布兰多盖下来。
这怪物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爪子几乎有一张圆桌大小,布兰多不敢怠慢赶忙向后一退闪开,让那怪物的爪子“彭”一声拍在地面。一圈火焰从那怪物手掌中心蔓延而出,庄园一楼的木质地板顿时变成燃烧着星星点点红色火星的焦炭,深渊领主一击不中,爪子在地上一撑,随之整个躯体向布兰多扑来。
来自硫磺之河的恶魔浑身冒火、体积差不多是布兰多的四倍大小,它扑过来躯体几乎撑满了整个过道,随着它向前,它身体两侧喷薄的火焰逐渐挤压走廊两边的木质夹墙,木板发出可怕的悲鸣然后化作碎片被火焰吞噬,就好像被卷入恶魔身后那个火焰升腾的世界之中一样。而布兰多此刻背后就是罗宁的房间,他只要再后退一步红手软妹芙罗与虎雀肯定难以保全,无奈之下,布兰多只能双手举剑,向前一步,手中长剑轮圆了向怪物的胸膛砍过去。
从绝对实力来说,布兰多稍逊于深渊领主,不过经过力量水晶振幅之后,他这一剑若是劈实了,也够这头忽然出现的怪物受的。胸部是深渊领主的软肋,那怪物的智慧极高,布兰多一剑劈来,它立刻伸出长长的爪子一爪扣住布兰多的长剑。
它的动作快得惊人,布兰多根本来不及收剑,长剑就被紧紧抓在手中。深渊领主的爪子仿佛是由金属铸就,布兰多用以掩饰身份的精钢长剑在划过这头恶魔的爪子时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颤鸣,一时间火星四溅。
布兰多攻势一窒,只感到握剑的双手微微发麻,这怪物的力量起码超过他一百点,好在此刻他的基础力量也超过了两百点,否则这一下就足以把他弹飞出去。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迫近的灼热的气息几乎让他的肺都燃烧起来——虽然明明知道这种感觉并不真实,但布兰多仍旧忍不住屏住呼吸。
这头怪物可说是他在安德莎之后遇到的最棘手的敌人,雄鹰德贾尔虽然远比这头该诅咒的野兽更厉害,但决斗时他事实上是取了巧,认真来说如果德贾尔一开始就全力以赴的,那么他不用上旅法师系统恐怕很难取胜。然而来自硫磺之河下的恶魔可不像是学过贵族礼节的人类剑士,它们生来就是为了战斗,一旦进入状态只会使出百分之两百的力量。
此刻布兰多感到自己的眉毛都快要烧起来了,他心中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身子动作丝毫不慢,左手毫不犹豫地弃剑向上一举架开深渊领主的爪子,同时向前一个弓步右拳同时击出,“愚者之狂热!给我滚——”布兰多狂吼一声,全力全开,右手仿佛穿过了空间的断层一样直接贴在了那怪物的胸口上,只听一声如同裂帛的闷响,庞然大物的恶魔才刚刚来得及抬起头那张巨大而丑陋的脸上的表情就定格在了这一刻,轰然一声巨响化作一团红影倒飞了回去。
“啊!”从没见过布兰多动用狂热天赋的虎雀、芙罗与墨德菲斯吓得忍不住低喊了一声,罗宁的脸色都白了,他当然看出了那怪物是个什么东西,本以为这一次是在劫难逃,可没想到那怪物竟然被眼前这个不过黄金上位的年轻人给一拳揍飞了回去。
这究竟谁才是怪物?
不过布兰多自己也不好受,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恶魔一系不愧是所有怪物中韧性最高的魔物,深渊领主自带反伤,他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去处理这个问题,结果这一拳之下他自己受伤也不轻,状态直接变成了警戒线以下的黄色,生命少了300多点总生命的一半还多,这还是他开启了狂热天赋之后体质增强之后的结果。
“领主大人,你的手!”墨德菲斯忽然捂住嘴,布兰多的左右手接触过深渊领主的部位此刻都燃烧着熊熊的地狱烈焰,看起来仿佛带着火焰拳套一般,若是普通人手骨早已烧成了灰烬,不过布兰多对魔法抗性极强,这些火焰沾在他手上不过稍微感到有点烫罢了。布兰多甩了甩手,手上的火焰顿时像是一阵风般退去。
这下骑士队长罗宁看布兰多的眼神就更加敬畏了,这绝对是个怪物,他本来脚都踩在了自己的剑上,准备只等对方一走神就突围出去带上伯爵大人逃走。他虽然是个骑士,但对伯爵大人的忠诚始终是放在第一位的,只是此刻一看布兰多出手,罗宁就忍不住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看着走廊方向,那头原本可怕至极的恶魔被布兰多一拳打飞出去之后撞穿了后面的墙壁被掩埋在下面,连身上的火焰都微弱了许多。只见片刻之后,瓦砾之下忽然散发出一股浓烟,然后火星升腾而出在庄园的废墟上形成了一个六芒星阵并迅速黯淡了下去,随之变成一堆焦黑的残骸。
那恶魔在他一拳之下竟然挂了。
不过布兰多并没有太奇怪,他全力一拳之下的威力几乎已经达到了要素显化的主动要素阶段,又正好击中深渊领主的弱点,加上对方并不是什么BOSS,被一拳打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也是那恶魔太过大意,估计它以为人类不敢和它近身战斗,结果被魔抗高得跟怪物似的布兰多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布兰多盯着那堆灰烬,喘了口气回过头对芙罗说道:“恶魔在硫磺之河之外是不能被轻易杀死的,它们受到致命的伤害之后就转化为另外一种形态被传送回焦热地狱之中,不过传送阵不会带走它随身携带的物品,你去看看它有什么战利品?”
“为什么又是我?”芙罗忍不住出声问道。
“因为你手红。”
芙罗忍不住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但布兰多却不在意,而是回过头盯着罗宁。之前二楼爆炸一传出来这家伙就变了脸色,加上外面那些骑士的反应,这些燕堡的人肯定知道什么关于这头恶魔的事情。布兰多可不相信圣殿在埃鲁因控制的核心区域内会平白无故跑出来高位恶魔,他盯着对方,神色就有些严肃了:
“我想这庄园里不会有一条通向焦热地狱的空间通道吧,骑士大人,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对吗?”
出乎预料的是之前态度还软化下来的罗宁这一次却显得异常强硬,他抿着嘴,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而正是这个时候,一串轻柔的脚步声忽然响起——布兰多回过头,因为他听到脚步声是从那座已经被烧毁了一半、摇摇欲坠的楼梯上传来的。
“对不起,先生,这头恶魔是我不小心召来的……”
一个虚弱的嗓音回答道。
……
第二百九十三幕女骑士
“对不起,先生,这头恶魔是我不小心召来的……”布兰多溯着那虚弱的嗓音回过头,心中不由得赞了一声好一个美少年。楼梯上的男孩子穿着月白色的丝绸睡衣,一只手撑在已经化为焦炭的墙壁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少年脸蛋微尖有些清秀,一头黑色的齐肩长发下璀璨如星辰一般的瞳孔微微带紫,肌肤雪白,薄薄的嘴唇好似玫瑰一般鲜艳。少年抿
着嘴唇,剑眉微微蹙起,像是在狐疑布兰多等人的来历。
布兰多心中忍不住哀叹一声,他忍不住想起了在翡翠森林之中长眠的银精灵那美尼斯,不过这一刻他不得不略带嫉妒地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些人类可以比精灵还要漂亮的。但他很快看到了少年尖尖的耳朵——原来是个半精灵——还好,布兰多松了一口气,至少对方还没有击溃他作为人类最后的尊严。
“伯爵大人,你没事吧?”
罗宁在布兰多身后微微躬身。少年看了自己的骑士队长一眼,点点头,这个动作无疑证实了他的身份;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就是燕堡伯爵?布兰多忍不住狐疑地挑起眉毛,紧盯着对方稚嫩得有些过分的脸。
少年也同样在打量着布兰多,他星辰一样的目光闪烁着微微疑惑的光芒——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伪装法术一旦受术者动武或者使用任何其他技能都会自动解除,此刻布兰多等人早已不是巡逻的骑士们的形象,而是一个披着长长的斗篷,浑身上下黑烟萦绕,看起来类似于羊首教徒的存在。
但羊首教徒与恶魔是天然的盟友,决计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少年并没有露出害怕或者是惊疑不定的神色,只是这时楼梯上又传来砰砰乓乓的响声,只见一个金发披肩的女骑士如同闪电般从上面冲了下来,她一看到罗宁身边的布兰多等人就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拔出长剑竖起剑眉怒斥一声:“罗宁……你们是什么人!?”
黄金阶。
布兰多撇了撇嘴,看来这位小姐就是这位年幼的伯爵大人的第二位黄金阶的手下,不过他第一眼实在忍不住瞥了一眼对方的胸部;因为女骑士穿着埃鲁因的军装,胸部实在是发育良好甚至有点夸张,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奶牛——其实这位女骑士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儿,如果说美貌即为正义的话,那么这位女士一定是正义阵营之中的佼佼者——她最多不过二
十七八岁的样子,以这个岁数在这个实力阶段在埃鲁因也算得上是年轻一代中的英杰了。
女骑士一头卷发,军装穿得乱糟糟的,看样子是才从床上起来。她注意到布兰多的目光,忍不住脸上一红,左手遮住还没几颗扣好的扣子怒道:“看什么看!”
“尼娅。”这个时候身为燕堡伯爵的美少年制止女骑士,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布兰多。
“伯爵大人?”布兰多问道。
“我叫迪尔菲瑞·德·奥地纳尔,正是白鹭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现任燕堡伯爵。”少年用柔和的声音自我介绍道,布兰多从他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只是有些疲惫。少年将手放在锁骨的位置,有礼貌地答道:“……首先谢谢你们帮我制住那头恶魔。”
“不用谢,不过作为贵族却与恶魔作交易这不太好吧?”布兰多眯起眼睛反问道。
少年微微一窒,他身边的女骑士已经怒斥一声“无礼”,高高跃起一剑向布兰多劈来。布兰多此刻手中并无武器,但他左手拇指与食指一张,魔力三角之间竟凭空出现一个漩涡状的次元洞,他右手一握,黑烟萦绕的大地之剑早已出现在手中。
布兰多拔出大地之剑,正好架住那女骑士手中的长剑,他的力量远胜于对方,顿时将那头奶牛骑士连人带剑一起弹飞一头撞进炭化的楼梯中,轰隆一声巨响之后可怜的楼梯间顿时灰飞烟灭。不过布兰多自己也是马上呲牙暗骂了一句怪力女,他开启狂热之后力量已近五百站在要素显化的巅峰,可没想到一剑之下竟反而被一个黄金下位的敌人震得自己手酸,那女骑士要放在过去游戏之中也就是个纯力战士啊,真是怪胎。
怪胎女骑士很快就从楼梯的残骸之中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看她一脸咬牙切齿的样子是准备重新打过——但少年伯爵却叫住她,迪尔菲瑞显然有着自己的顾虑,他看着布兰多心中已经清楚自己的人不是对方的对手。
他忽然回过头,盯着庄园已经千疮百孔的墙壁外面,“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但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好么。”迪尔菲瑞看着庄园远处的森林方向,忽然开口道。
这个时候布兰多也听到了庄园外嘈杂的声音,一片铁护足踩踏在泥地上还间杂着马嘶的声音,警备队,他对这个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布兰多也向那个方向看去,果然没过片刻,庄园正门方向就出现了带队的骑士的身影。
“是附近镇上的警备队。”罗宁立刻皱起了眉头。
布兰多回过头,马上理解了少年的意思。但他眯起眼睛答道:“我需要一个承诺,伯爵大人。”
迪尔菲瑞咬了咬下唇:“你想要什么,我只能在不伤害到家族的利益的条件下答应你的要求。”
“所以你是燕堡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了?”布兰多忽然问道。
骑士们穿过庭院,已经接近了庄园,但被庄园中的守卫拦了下来。迪尔菲瑞看着那边忍不住屏住呼吸,他犹豫地看了布兰多一眼,最后点了点头。迪尔菲瑞只能赌这个怪人不是自己的仇家,他一时间心中不由得忐忑不安。
“伯爵大人。”罗宁忍不住出声道。
但少年对他摇了摇头。
布兰多很清楚这位年幼的伯爵大人在担心什么,炎之圣殿的至高法典中写得清楚,贵族与恶魔勾结是要被处以极刑的,家族也会因此而被剥夺荣耀长达三代以上,任何一个贵族都不敢承担这样的后果。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召唤出恶魔,但布兰多看到迪尔菲瑞垂下长长的眼睫毛,就知道这个少年已经慌了阵脚。
正是好时机,运气在今天晚上似乎出乎预料的好,布兰多抬起头,安塞利群山之间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在森林之上。
“我希望你们能不参加安培瑟尔会议。”布兰多沉吟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不可能!”但少年这一次却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强硬,他皱起好看的眉愤怒地盯着布兰多:“你们想要代替我参加贵族们的会议,我怎么能保证你们不会在会议上伤害燕堡的利益,假如你得罪了任何一位大公,对于我的家族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我可以以玛莎大人的名义和我的信誉发誓。”布兰多答道。
“再忠诚的誓言也有漏洞。”迪尔菲瑞咬牙答道:“先生……我已经别无退路了,希望你不要逼迫我鱼死网破。”
布兰多与少年对视,但少年的心志出乎他预料的检定,对方的目光皎洁得仿佛星辰,没有一丝软弱与退让。不过燕堡家族竟然只剩下一个继承人了,这里面一定出了什么变故,布兰多苦苦思索也想不起过去游戏之中燕堡最后怎么样了,就好像这个地区根本不存在于埃鲁因的历史之中一样。
两人对峙着,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外面骑士们这个时候已经突破了守卫的阻拦,他们显然是听到这边的爆炸声才赶过来的,布兰多注意到外面并没发生争斗,这说明这些警备骑士并未发现躲在森林中的罗曼等人,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只是安培瑟尔的警备力量出了名的难缠,如果他和这位少年伯爵再无法达成一致,今天晚上的行动可能就要无功而返了。
“你们想参加安培瑟尔会议?”骑士越来越近,少年终于沉不住气,先开了口。
布兰多点了点头。
“你能保证不得罪任何一方势力。”少年问道。
“这恐怕不能保证。”布兰多摊开手道,他并无意欺骗,为了一己之私而将无辜的人拉下水这他还做不到,“不过我或许能保证,至少不会将你们牵连进去。”
少年盯着他。
骑士几乎已经到了庄园的大门外,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洞,只是走廊内并没有火光,因此布兰多与迪尔菲瑞站在暗处,因此骑士们一时还没发现屋子里的状况。过了片刻,少年终于开口道:“那我可以带你们参加的会议,以随从的身份。”
迪尔菲瑞说完有些紧张地盯着布兰多,毕竟看起来这个怪人不像是喜欢屈居人下的人,但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布兰多点了点头。
“好吧成交。”布兰多从斗篷下拿出一枚水晶球,向少年比划了一下:“记录水晶。”
“卑鄙。”少年忍不住咬牙道。
布兰多无奈地笑了下。
这个时候骑士们终于走进了屋子里,布兰多早已拉下斗篷和虎雀等人一起装作迪尔菲瑞的护卫,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少年吸了一口气,首先看了一眼走廊那边,芙罗已经将恶魔留下的六芒星阵清扫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从楼梯上走下去面对那些警卫骑士们。
不过布兰多立刻就发现来的不仅仅只有警备队的骑士,他看到深蓝色的制服中还混着一些穿着银色铠甲,披上了红色战袍,腰佩长剑,装备精良的骑士。
咦?布兰多微微一愣——王室骑士,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心灵传讯道:“梅蒂莎,问下苏这里离雾凇庄园有多远?”
“伯爵大人,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吗?”这个时候一位身材姣好的王室女骑士已经越众而出,抬起头看着楼梯上的迪尔菲瑞问道。骑士的声音软软的,条理分明、清脆得好像是银铃一样,但布兰多听到之后却忍不住头皮发麻起来。
他抬起头一看,顿时看到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蛋。
穿着王室骑士铠甲的,正是某个扎着褐色马尾,看起来单纯无比的少女。她腰间古怪地佩着好几把剑,让人第一眼看到她时大概还以为她用的是一门奇怪的剑术,但玛莎在上——
芙雷娅绝对修习的是纯正的军用剑术。
……
第二百九十四幕命运的相遇
芙雷娅向前一步。她穿着禁军骑士的镀银盔甲,银白盔甲上镶嵌的金边在森林中的月光下染上了一圈朦胧的光晕,她下马后暗红色的骑士斗篷就垂在地上,斗篷边上有两道代表军衔的银流苏——看起来她应当是这群骑士的领头者。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快要变成废墟的庄园,表明身份道:“我们是公主殿下的骑士,请问有什么需帮助的么?”
“不、不用了,没什么。”少年伯爵也看出了这些骑士的身份,他不愿节外生枝,赶忙摇摇头答道。
这话让骑士少女皱起眉头,她毕竟已不是过去那个懵懂无知的乡下女孩了。这位未来的女武神抬起头,有些狐疑地看了看燕堡伯爵一行人——月光在云层上行走,此刻正好穿透屋顶上的空洞将一片清冷银华洒在残破的楼梯上,映出几人的身形——芙雷娅忍不住怔了一下,心中惊讶竟有如此美貌可爱的男孩,不过她利剑一样的眉头马上皱了起来,迪尔菲瑞身后的两人一下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怎么看都觉得那两个人贼眉鼠眼十分可疑。
布兰多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赶忙低下头,这个来自布契乡下的少女在骑士学院修习了半年之后变得沉稳了许多,她狐疑的目光竟使他产生了一种被拆穿的错觉。
他暗叫不妙,这个时候要是被对方一口叫出来的话,那就真的完蛋了。芙雷娅可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绑架贵族那可是要杀头的,当然按照夏尔的话来说自己的领主大人若要上绞刑架脖子上的绞索估计都得勒上个十多圈才算够,但布兰多毕竟不希望自己的计划成为泡影。
“大人,你说芙雷娅小姐是不是认出我们了?”夏尔也忍不住冷汗直流,小心地用心灵传讯问道。
布兰多心中大骂乌鸦嘴,这个时候燕堡伯爵终于反应了过来。这位来自北地的美少年看起来也不愿意这些王室的骑士在这里多留,迪尔菲瑞赶紧找了个借口道:“女士,请毋须担心,只是我一个手下实验法术时出了点小岔子,我马上就会叫人来处理这里,倒是让各位见笑了。”
此话一出,布兰多和夏尔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贵族大多篡养一两个巫师作为家臣,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芙雷娅总觉得这个贵族少年言不尽实,她抬起头再看了布兰多与夏尔一眼,心中嘀咕:“奇怪的家伙。”她这段时间以来被尼玫西丝恶补了一堆贵族知识,虽然七七八八的大多都没记住,但至少知道贵族或多或少有些属于自己的秘密,明白自己不能留在这里当讨人厌的家伙。
事实上她原本不过就是听到爆炸之后过来看看有没什么突发状况,既然对方表明了不需要他们的帮助,于是想了想就准备告辞。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才刚刚被迪尔菲瑞遣散回大门的守卫们竟又被押了回来。布兰多抬头一看,顿时叫了一声苦也,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庄园门口竟又来了一队骑士,他们身上的甲胄样式与芙雷娅差不多,只不过斗篷上的流苏多了几道——在职的王室骑士,这些人可比骑士学院的士官生难对付多了,布兰多赶忙马上又把头低下去。
“应该是这群士官生的直属长官,只是不知道这个时节公主殿下身边的近卫骑士长是具体是哪一位,是邓登还是杜斯?”布兰多低头的同时就理清了头绪,想想也是,士官生不可能单独行动,肯定有正职骑士和这些年轻人一起巡逻;现在看来芙雷娅不过是打个前锋,他心中很快就闪过两位骑士长的名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时节在那位半精灵公主殿下身边的骑士长就应该是这两个人当中的一个了。
邓登和杜斯在琥珀之剑中不算什么出名的NPC,不过曾经作为王室一系的支持者,布兰多也接过他们的任务,他没记错的话,这两个人现在的实力也不过才白银巅峰的水平,甚至还算不上王党一派中一流的人物。
他低着头暗自揣测,但却没想到他一贯准确的预测这一次却落了个空。骑士们很快到了近前,领头的骑士开口就是一个女性的嗓音:“发生了什么事?”
声音低沉、冷静,口吻中充满了毋庸置疑的严肃。布兰多听到这个声音时好像被天上落下一道雷电击中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活像见了鬼一样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女骑士一脸平静淡漠的神色。
这个声音……这个女人是什么人?
他一眼就看到尼玫西丝斗篷边上的金色流苏——骑士长,但布兰多可以用自己作为一个经历了几乎埃鲁因所有历史变迁的老玩家的荣誉起誓,从繁花之年到立刃之年这十年当中,王室骑士团之中绝对没有一个女性的高层,不要说高层,大骑士之上几乎就没有女性存在了。
但真正让他惊讶的女骑士的声音,他绝对不会听错,那个声线即使是梦中也如此的明晰,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多年之前,学姐就站在他们所有人面前,用她的剑带领着他们;他闭上眼睛,仿佛时光就此倒流,那张淡漠、冷静,但笑起来时却会让人有一种感到内心平静的温暖的容颜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差点脱口而出叫出那个熟悉的名字,但生生忍了下来。尼玫西丝出生于西法赫,继承了西法赫人冰雪一样的肌肤,漆黑的长发映衬着白皙的肌肤如同黑曜石一般闪耀,她生来就是个令人赞叹的美人胚子,冷美人的名头更是在骑士之中广为流传。
只是在布兰多看来,虽然这位女骑士身上奇特地充满了一种和学姐身上类似的气质,但两者毕竟不是同一个人。
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心中惊疑不定,但最终还是回到原本的疑问上来——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布兰多清楚自己绝对不会记错,除非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否则王党中绝对不会有一位身居高位的女骑士,虽然他清楚因为自己这只“蝴蝶”的到来,历史早晚会发生变动,但让他措手不及的是他没想到这种历史变动竟然会首先反应在这种细节上。
这看起来根本不合情理。
他听到芙雷娅称呼那位女骑士为尼玫西丝,布兰多发誓自己过去从没听到这样一个名字,虽然他不可能一一了解埃鲁因所有大大小小贵族甚至是贵族名媛的背景,但一些知名NPC布兰多自信自己不会漏过。如此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骑士长,说明这个女人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但可惜布兰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么一号人来。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是尼玫西丝不过是一个化名,这个名字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他所知道的著名人物。不过布兰多至少目前为止还没将眼前这位女骑士和记忆中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著名人物联系上,这个女人简直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然后就是第二个可能,历史可能真的因为他的到来发生了变动,甚至这种变动不仅仅是影响到其后埃鲁因的历史,甚至向前的历史的也发生了改变。这种改变是完全无法预料的,也就是说如果这种可能性存在的话,也就是说布兰多那天发现公主殿下其实是一个可爱的男孩子也丝毫不用惊讶了。
布兰多深深地皱起眉头盯着忽然到来的尼玫西丝,但这个时候女骑士已经侧头听芙雷娅转述完了伯爵大人的话。她抬起头来,好像注意到布兰多的目光一样,将视线投向这个方向,女骑士拥有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眼睑映着一层淡淡的银华,她的视线刚好与布兰多相对,两人都是微微一怔——布兰多不确定对方究竟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因为尼玫西丝很快转过头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甚至没有打算下马,简单地在马上向迪尔菲瑞表达了自己的问候,燕堡家族一贯与埃鲁因的贵族圈子没有什么联系,因此看起来王党也没打过这个古老家族的主意。尼玫西丝的礼节一丝不苟,然而仅仅如此,布兰多看到她有连续两次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迪尔菲瑞,但最后还是没表示什么,很快就带着骑士们准备离开了。
“她注意到了什么?”布兰多盯着那个方向想到。
女骑士在走到庄园大门时,头一次回了头,她这远远的一瞥随即被布兰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证实了他之前的感觉,两人似乎都同时感到对方有些古怪,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丢开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忽然有些担心,这个女人是不是看穿了他们的身份——因为她之前明显没有听信迪尔菲瑞的话。
这是一个不好对付的角色,他出了一口气,但仍心想不管怎么说对方不可能猜透他的身份。伪装成贵族的使节前去参加一场决定这个王国未来命运的会议,恐怕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这么大胆的事情,除了他之外。
不过与布兰多猜测的差不多,尼玫西丝在庄园大门外的浓浓暮色之下回过身时,心中疑惑其实只是布兰多古怪的目光而已。她在骑士团中实力不显,以剑术闻名,大多数人只知道她是公主的密友,公主左右侍从之中第一剑客,但尼玫西丝其实早已达到黄金初阶的实力,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了布兰多的视线。
她低下头,身边的芙雷娅立刻察觉了这位大人心中的困惑,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骑士长大人?你也注意到那两个可疑的家伙了?”看起来少女一直对布兰多与夏尔耿耿于怀,尤其是,离开庄园之后,她越来越觉得那两个人眼熟却一时又想不到布兰多身上。
想想也是,布兰多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芙雷娅下意识地就给自己下了个这个结论。
“恩?”尼玫西丝看着这个最近才选入候补骑士之中的少女,不解地问道:“两个?”
“是啊,两个,学姐大人你刚才不是在看那边吗?”芙雷娅问道:“我总觉得他们眼熟,我想是不是哪里通缉令上的逃犯,可惜一时又想不起来呢。看他们打扮得鬼鬼祟祟的样子,我还在布契的时候就经常看到这样的家伙穿过边境。”
她说的是那些流犯与逃亡者,玛达拉是这些人的乐园。
“恩。”但尼玫西丝只应了一声,“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芙雷娅看看自己的女长官,她明显不想再谈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
第二百九十五幕炸弹入手
王室骑士的马蹄声在夜色之下渐行渐远,庄园总算重归平静。布兰多看到年少的伯爵看着那个方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少年回过头,看着他,皎洁的月光洒在这张柔美的脸蛋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迪尔菲瑞意有所指地问道:“你好像认识她们?”
布兰多并不打算坦诚布公地谈论自己的身份问题,他掀起之前遮住面容的兜帽、对对方露出一个神秘地微笑,不置可否。
“哼。”迪尔菲瑞轻轻哼了一声。他看了一眼身边一片狼藉、仅存结构的屋子,“总而言之谢谢你们帮忙,燕堡的领主绝不会食言的。但玛莎会在天上看着地上的每一个人,希望先生们能记得你们的承诺。”
“绝不会将你们牵连进去的,请放心。”布兰多使少年宽心地答道。
迪尔菲瑞怀疑地看着他们,“你们要对付谁?”
布兰多笑而不答。
“你这样让我无法安心,先生。”迪尔菲瑞咬了咬唇,有些生气地说道。
“那我们进入会场后就分开好了。”
“但圣殿最终还是会查到你们是和我们一起入场的。”
这倒是个问题。布兰多心想这位伯爵大人还真是心细如发,他回头看了一眼夏尔,夏尔也耸了耸肩,任谁都知道圣殿不是一座坐落在郊野的庄园可比,依靠任何幻术都不可能瞒过僧侣们的眼睛,除非是玛莎亲至。布兰多沉默了一下,答道:“好吧,如果真到那一步;有必要的话,你可以说是被我们胁迫的——”
迪尔菲瑞微微一怔。
他好奇地看着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伙穷凶极恶的潜入者会说出的话来,“绑架贵族,你们不怕惹祸上身么?”
“怕的话,就不会来了。”布兰多微微一笑。
“但你们可以威胁我封口,你们手上有我的把柄。”迪尔菲瑞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他们,“不是么?”
“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教我们怎么胁迫你么,伯爵大人?”布兰多忍不住有些好笑地问道。
“不……不是……”少年脸红了红:“只是……”
“只是你不理解?”布兰多笑了笑,其实他心中从不认为自己的行事有什么需要遮掩的,只不过不愿意节外生枝罢了。假若圣殿执意要追查到底,就让它来好了,他敢来安培瑟尔搅局,心中其实早已最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与炎之圣殿对立,埃鲁因又不是没干过这事,先君埃克与炎之圣殿打过的仗也不少,那位传奇的君王有风精灵作为后援,他也有。布兰多相信奥塔莱丝不会见死不救,何况风后圣殿想必很乐意在炎之圣殿的后院里点一把火。
想到这里,布兰多忍不住轻蔑地笑了笑,炎之圣殿的埃鲁因也好,风后圣殿的埃鲁因也罢,埃鲁因就是埃鲁因,他心中作好了决定,就没有更改的必要了。
他摆了摆手:“不管是不是,这么定下就好了,在下只是恰巧没有乘人之危的习惯。”
“这么说……”迪尔菲瑞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布兰多一行人,心想这是疯子么,难道他们不知道在圣殿控制的范围之内明目张胆地绑架一位贵族是多么严重的罪行?他自小生长在贵族世家,受到的是最良好的礼仪教育,耳熟目染的是贵族们温文儒雅的行事风格,从没见过也没想过如此疯狂的事情,一时间忍不住有些怔住了。
“如何,伯爵大人?”
“好……我……”迪尔菲瑞手心都出了汗,不知为何他的心竟怦怦跳了起来:“我知道了,让我们定下约定吧,在玛莎大人的见证之下。请……放心,如果……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将你们供出来的,你们是我见过最绅士的……强盗。”
布兰多又好笑起来,心想这位年少的伯爵还真有意思,“难道你见过很多强盗么,伯爵大人?”
“没……不,在边境地区见过一些。”迪尔菲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红着脸答道。
布兰多笑了笑:“那么合作愉快,伯爵大人。”
迪尔菲瑞在过去十六年的人生经历之中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群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或者说森林里的强盗合作愉快——他是这么认为布兰多等人的身份的,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似乎也不是那么心不甘情不愿。他忍不住与自己的两位手下女骑士尼娅与剑士罗宁对视一眼,女骑士满脸不高兴,而罗宁只是摊了一下手。
“那么合作……愉快。”
……
“你蛊惑人心很有一套,大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夏尔忍不住如此说道,听不出是有意恭维还是真心实意地赞叹。他在路上和安蒂缇娜与罗曼讲完了此行的“故事”,在说道自己的领主大人与燕堡年幼的伯爵之间的交涉时,忍不住这么提了一句。
“我蛊惑人心?”布兰多骑在马上,双手环绕过坐在前面的商人大小姐,忍不住歪过头:“我什么时候蛊惑人心了?你在说安德丽格吧?”
“哼!”不远处骑在另一匹马上的吸血鬼千金忍不住哼了一声。她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纯黑色战马,这是她执意选择的颜色。
“不不不,没那个意思。”夏尔坐在一匹黄褐色的杂色马上连忙解释道:“我是想说大人当时拿出那枚记录水晶可真是恰到好处,完美地攻陷了那位伯爵大人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简直让让我想起了高地上那些流浪四方的诺科森人,你们应该听说过,诺科森人可是卡拉苏一带出了名的奸商的代名词。”
“诺科森人在哪里都是奸商的代名词,而不只是在卡拉苏,还有,你不能比点好的?”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记得领地制作的记录水晶好像都在安蒂缇娜小姐哪里保存着吧?”虎雀忽然问道:“领主大人你究竟是怎么想到要找安蒂缇娜小姐要这么一个东西的?难道大人早知道那位伯爵大人在研习通灵法术?”
“记录水晶?”布兰多拿出一枚水晶球,“你是说这个?”他笑了笑,随手一抛将水晶球丢到路边的草丛中。
“大人?”虎雀一愣。
这个时候坐在布兰多身前的小罗曼终于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她身体微微向后然后仰起头,将小小的柔软的背靠在布兰多的胸膛上,歪着头靠在布兰多身上笑眯眯地说道:“那才不是什么记录水晶,是晚上的时候我买的水晶球呢,真可恶,那个坏心眼的商人竟然拿个玻璃球来骗人,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
“啊?”虎雀顿时呆了。
“不不。”夏尔却摇摇头:“作为奸商来说,那家伙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
“这倒也是呢。”罗曼立刻表示认可。
“不过没想到燕堡家族竟然没落成这样了。”夏尔耸耸肩,有些认真起来:“连一个像样的继承人都找不出来,想必如果还有一个可以撑得住场面的老家伙的话,就不会让这么单纯的小公主一个人来安培瑟尔吧?”
“小公主?”安蒂缇娜不解。
“是伯爵小姐啊。”布兰多摇摇头,他意志力太高,简单的幻术根本影响不了他的心智,他和夏尔其实都一眼看破了迪尔菲瑞的伪装,恐怕也只有那位年少的伯爵大人不自知而已。不过正如夏尔所说,燕堡家族让这样一位千金大小姐来安培瑟尔参加贵族之间的会议,想必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再联系到迪尔菲瑞的一系列所作所为,就不难得出结论。但现在不是管闲事的时候,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能带他们进入贵族们的会场就行了。
想到这里,他回过头对芙罗说道:“你在那头恶魔的遗物哪里拿到了找到了一些什么?”
芙罗看了他一眼,然后拿出一个硕大的澄黄金属臂环,有拇指粗细,上面铭刻着一些奇异犹如火焰纹路般的花纹——但凡有认识这些花纹的人一眼就能指出,这其实是地狱文字的一种——上面记录着焦热地狱第十一层刻在硫磺石板上的恶魔契约全文。
“恶魔臂环!”布兰多一看到这个澄黄色的金属臂环就忍不住在心中叫了一声卧槽,恶魔臂环相传是地狱之中高阶恶魔篡养控制下位恶魔所使用的道具,这个传言由布诺松的女巫们交口相传,虽然从未有人考证过真伪。不过以这个这个金色臂环为媒介,擅长通灵术的玩家的确可以与下层世界的某些存在签订契约。这是一件在游戏中很少见、价值极高的道具。
但关键是,这东西在琥珀之剑内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这里没有拍卖网站,就算是放到地下黑市,又有谁敢明目张胆地买这样的东西。虽然布兰多心里明白这东西是有价值的,可要让他将这东西卖出去,他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总不能去和邪教徒做生意吧?布兰多觉得自己还没疯狂到那一步。
他拿着这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恶魔臂环他倒不是不能用,只要转职召唤师就行了。但这里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凡人用恶魔臂环召唤出的恶魔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仆从,而是这枚臂环的所有者。虽说布兰多知道焦热地狱之中有许多恶魔领主都会使用这种恶魔臂环,但这里面从最低阶的恶魔领主到最顶上的那十二位魔王级别的存在,谁也不知道手上这东西会召唤出什么鬼玩意儿。
如果像是召唤出贪婪之王,狡诈者或者是妖妇领主那一类的存在估计还能做做交易,但若是召唤出炼狱之王阿肯图,断剑领主洛瑟这样的焦热地狱之中最恐怖的存在,召唤者本人肯定是要灰飞烟灭,甚至于会立刻引起一场炼狱与凡世的战争。布兰多记得以前就有玩家搞出过这种飞机,结果引发了一个巨大的剧情链。
他看了手上这东西好半天,好不容易才压下去心中属于玩家的好奇心,好奇心害死猫,布兰多很清楚这一点。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东西放到次元洞中,决定暂时不去管这玩意儿,毕竟他觉得以自己的脸黑程度来说说不好真会召唤出炼狱之王阿肯图。
然而一旁芙罗看到他这个古怪的举动,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一个定时炸弹。”
布兰多有些无奈地答道。
……
第二百九十六幕大人物的游戏
灰沉沉的天空仿佛蒙了一层白霜,尤熙侯爵口中呵着白气从庄园金碧辉煌的扶栏外收回视线,削瘦苍白的面容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这天气可真见鬼,大人。”他身后的随从忍不住抱怨道,侯爵大人一直穿着一件貂皮大衣,只是搓了搓手,“化冰的时节固然低温胜过严冬,不过就算再冷,却挡不住我们的诸侯们的心熊熊燃烧起来呀。”
“是野心吧?”
侯爵笑而不答,将手重新放回扶栏上,默默注视两驾由骑士开道的马车穿过光秃秃的林荫道、一前一后在庄园的大门外停下。此时大厅里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不少衣着光鲜、高谈阔论的贵族,虽然这些人物大都是当地有名望商贾士绅,但这场会议几乎与他们没什么关系,在这场决定王国命运的游戏之中,作为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只有“鼓掌的权利”。
然而马车带来的是真正的重量级人物——
马车缓缓停下时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高谈阔论变成了窃窃私语,大厅内的客人们可以清晰地透过高大的落地拱窗看到林荫道上那两驾马车漆黑车厢上的盾徽,新月、交错的权杖与王冠,再加上特有的有翼蛇的图章,马车的主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科尔科瓦家族最后的血脉,埃鲁因的公主殿下与她的弟弟。
但比起没落的王族,另一辆马车上不过只有一个简单的凶猛的苍鹰的图章,只是这个盾徽就像是一片压在众人心头的乌云——若说埃鲁因六位大公之中有哪一位权势滔天,这个答案就是安列克。
骑士首先为公主打开车门,浅紫色的礼服长裙像是一片忽然卷出的云彩,格里菲因缓缓走下马车,她微微抬起头、浅银色双瞳似含秋水、淡淡地闪烁着清澈内敛的光华,柔软的银发垂落在纤细的肩头上,加披了一层裘皮披肩,但更衬托出半精灵少女的纤弱——只是如今这种纤弱却支撑起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屈与骄傲。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早听说王国的公主殿下是埃鲁因王冠之上那颗最璀璨的明珠,但只有真正见到时,才明白所言非虚。
便宜安列克那个老家伙了,这是在场大多数人心中的想法。但在露台上的尤熙侯爵却只是露出一个高深地笑容,他低头嗅了嗅貂皮手套上麝香的味道,心想安列克大公竟与公主殿下一起出现,真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这算是为双方的频频接触作一个注脚么?不过在他看来,这个来自库尔特(1)的小姑娘把自己卖到了一个什么样的身价,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第二驾马车的车门打开,在场的诸人不可避免地感到呼吸一窒。甚至连露台上的尤熙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扶栏下面的安列克公爵看起来并没有外面传言中那么苍老,他双鬓斑白,双目似鹰,严肃的面容上写满了不怒自威的气概,嘴唇削薄,连下巴的胡须都打理得和这位权臣本人一样一丝不苟——可以说比起大多数贵族,这位公爵大人都显得相貌堂堂。
他穿着一件黑色貂皮长袍,长袍下淡银色的胸甲若隐若现——但绝不会有人认为这位大公爵是贪生怕死之辈,高地人尚武,安列克大公也是戎马一生。他在各个场合都是以一身戎装出席,这早已是埃鲁因贵族圈子的一景,甚至于尤熙不用看也知道长袍下面束带上肯定佩着开了锋的重刃。这把剑可不是大多数贵族用来装饰的花架子,安列克一生用它劈开的敌人不下于两位数,至于那些温室里的花儿看看这些尸体估计都会恶心得呕出来。
不过尤熙却有些嫉妒意味地“啧”了一声,一般人步入这个会场是不允许携带武器的,但安列克大公显然不在这个一般人的范畴之内。这是公爵才能享有的殊荣,他虽然身份特殊,但在与主持这一次会议的诸多大人物相比,也就只比下面大厅那些人好一些罢了。
安列克公爵手持银色手杖缓缓走下马车,一双鹰目环视四周,看到公主在一旁时严肃的神色才微微缓和了一些。他用手掸了掸长袍,露出一个微笑走了过去,极有风度地向格里菲因平伸出右手,“今天你是全沃恩德最美丽的公主。”
格里菲因神色如常,她抬起手让这位权势滔天的公爵大人搀住自己,“谢谢。”
“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真是我的荣幸。”
“按照约定,等到哈鲁泽登上了王位,我自然会成为你的妻子,公爵大人。”半精灵少女淡淡地答道。
安列克大公笑了笑,并未接话。
在他们身后,是安列克大公的近臣与王党的欧弗韦尔、马卡罗、利伍兹等人,这些人互相之间打了个照面,表面看起来一团和气。不过这种和气更不如说是表达着一种贵族游戏规则之内的固定含义,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有了不同的意义——当然对于大多数庸人来说,一行人之中还属手上还吊着绷带、一脸晦气的德贾尔最为醒目,这位高地人最杰出的剑手在之前的决斗之中侥幸保住了右手,不过手臂上的伤口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好得了的。
大厅中的客人看到这个一阵子前的新闻人物忍不住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德贾尔在安德浮勒大圣殿之中那场决斗早已传遍了安培瑟尔,至于参与决斗的双方,自然更是话题的中心。只可惜这份殊荣带来的不是荣耀,而是耻辱,德贾尔脸色青铁,这只高地人骄傲的雄鹰现在是怎么也骄傲不起来了。
尤熙侯爵也是决斗的亲历者之一,他笑眯眯地站在露台上还和安列克公爵打了个招呼,为当日公爵大人将自己的护卫借给他而道谢以及为自己的鲁莽而道歉。不过一目送德贾尔等人走进大厅,他就忍不住又想起当天发生的事——
那个年轻人究竟是谁?圣殿方面守口如瓶,好像除了大主祭本人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对方的来历,似乎是凭空钻出来的。但凭空钻出来?这可能吗?还以为早已对埃鲁因的各个家族了若指掌,但现在看来王国的这一潭水还深得很哪;尤熙侯爵揉了揉拧起的眉毛,伍德是克鲁兹人,他早知道克鲁兹帝国在王国内收买了不少暗地下的势力,但至于在这个时节动手是意图何在,那就不好说了。
还是伍德本人的棋子?无所谓,反正头痛的不会是自己,尤熙侯爵心想,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此时此刻代表着埃鲁因各方势力的大人物们已经陆续抵达,豪华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在庄园外的林子里停下;首先是西法赫公爵的马车——作为王后的哥哥,未来国王陛下的叔叔,西法赫大公自然会旗帜鲜明地倒向北方集团。紧跟其后的是巴尔塔侯爵,巴尔塔侯爵来自剑堡,这一家族长久以来为科尔科瓦王室掌控着白狮军团。
白狮军团的敌人是克鲁兹人,但剑堡家族的敌人是谁,这可就不好说了。尤熙侯爵心中哂然,但下一驾马车却让他微微一怔——这驾漆黑的马车像是幽灵一样滑入树林中,马车上的盾徽显得如此陌生,赤红的底色上一柄断剑像是在向世人提醒着属于它独特的骄傲。尤熙侯爵几乎是迟疑了好几秒种才反应过来,燕堡家族,这个游离于埃鲁因贵族圈子之外的孤魂竟然也来到了安培瑟尔。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不止是这位侯爵大人,仿佛先前安列克与公主殿下一齐抵达时的气场,整个庄园的大厅这一刻都静了下来。燕堡对于埃鲁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没多少人说得好,但若要论神秘程度,这个家族在这个古老的王国或许能够排进前三。燕堡伯爵上一次觐见埃鲁因之王还是三十年前的事情,王国与这个古老的家族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默契,让这片土地上的列王可以对自己的一位属臣不闻不问。
这之间的因由,甚至连布兰多也不得而知,因为这个秘密在另一段历史之中也随埃鲁因的灭亡而石沉大海。但这并不妨碍他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驾因为它的主人而显得神秘的马车之中,与这种心安理得相对应的是在布兰多正对面略显局促的伯爵大人——或者说伯爵小姐,迪尔菲瑞这一辈子还从未有过与一个陌生男子共乘一车的经历。
通常来说与她相伴的都是女骑士尼娅,但今天布兰多要扮演的是她的幕僚与近臣,幕僚与领主共乘一车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马车停下时,布兰多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他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最醒目位置的王室的马车与安列克的马车,以及马车边的芙雷娅与尼玫西丝——未来的女武神大人竟然在打盹,布兰多忍不住感到有些好笑,但心中却是暖暖的。过往熟悉的一切还在,埃鲁因也还没有完全滑向毁灭之渊,一切似乎还有转机,有时候他真担心这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但只有在看到芙雷娅那张还带着些布契乡下少女的青稚的脸,那张属于未来女武神的容颜,他才会感到这一切重新变得真实起来,仿佛触手可及。
然后他收回视线,这个时候马车外的骑士已经打开了车门——开门的是尼娅,女骑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布兰多毫不在意,他先走下车,然后向伯爵小姐伸出手——迪尔菲瑞犹豫了一下,才搀着他的手跳下马车。
两人一下车,就引来了众多的视线。当然布兰多不会以为这些视线是冲着自己来的,事实上也是如此,庄园内的众人惊异的是迪尔菲瑞的年纪,她穿着伯爵的长袍,裘袍上的三道银边证明了她的身份——燕堡竟已有了新的继承人。
但在场的所有人中,至少有一道视线是落到布兰多身上的。
“是你!”一直以来沉默不语的高地人的雄鹰德贾尔忽然发出了一声怒吼,声音之大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这位剑手单薄的身体能发得出来的,这声怒吼穿透了庄园的大厅,甚至连地板都抖了抖仿佛可以从中反应出声音的主人所饱含的一腔怒火似的。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迪尔菲瑞也不例外,她早已想到布兰多等人是来会场找麻烦的,但她没想到的是才一下车,麻烦就找上门来了。这和说好的剧本可不一样,伯爵小姐忍不住皱起眉头,一脸质问的神色看向布兰多。
视线的中心此刻已经由伯爵小姐转移到了布兰多身上,不过布兰多只感到有些尴尬,他忍不住耸了耸眉,没想到这家伙伤不好竟然也跟着来了。
……
(注一:库尔特是格里菲因的故乡,在科尔科瓦行省。)
第二百九十七幕被发现了?
布兰多抬起头来,对在场的众人露出一个最为迷人的笑容——就算是最苛刻的礼仪官也难以从这个“贵族化的微笑”之中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在虚情假意上简直可说是全埃鲁因所有贵族的典范。这就是他对德贾尔的唯一回应,他根本不怕德贾尔或者是安列克会在这里找自己麻烦,他是在堂堂正正的决斗中战胜了对方,决斗当时包括尤熙侯爵在内至少有三位富有名望的见证人,他当时没有杀了德贾尔,已经可以被赞誉以仁慈了。
能混到这个会场上的人,没有头脑愚笨之辈;众人立刻反应过来,“就是他!一剑斩断了德贾尔的手!”大厅中一时哗然。
“这么年轻!如何可能?”
“玛莎在上,我早年就曾听闻高地人的雄鹰有要素显化的实力,这个年轻人能胜德贾尔……?”
“不可能吧,他最多不到二十岁呀……”客人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的声音似平地刮起一阵旋风,迅速地在人群之间蔓延。惊讶的情绪扩散开来,甚至高贵如格里菲因公主都忍不住将诧异的一瞥向布兰多投去。安列克大公扬了扬眉毛,毫不掩饰神色之间的阴沉,倒是西法赫公爵狐狸似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德贾尔面色阴沉得好似一张铅板,他不过是看到自己苦苦寻觅的仇敌浆在此出现一时失语,却忘了自己身处的环境。作为决斗失败的一方,他在这里私下报复不过是在贵族圈子里徒增笑柄,关键是安列克大公绝对不允许丢这个脸。
“没错了,我还听说伍德主祭亲自为他施洗!”高地人的雄鹰将剑柄捏得格格作响时,又有人在人群中丢下一记重磅炸弹。这一剂猛药比第一剂还要来得震撼人心,大厅中竟一下沉寂下来。
说话的是一个士绅,他愕然地发现自己一开口,大厅竟静了下来。安培瑟尔的大主祭已多少年为亲自为人主持施洗,这是何等的荣耀?上一任受洗者此刻早已不在人世,但大厅中却还有此人的子嗣——灰山伯爵的长子忍不住向前一步,上一次大主祭破例是炎之圣殿向国王妥协,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施洗礼,难道他已是圣殿骑士。”半晌,才有人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句。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些多事的客人会将事情往这个方向上猜。圣殿有两个名誉的头衔,圣殿骑士之位只会颁发给那些对于圣殿有所贡献,并且拥有要素之境实力的强者。但布兰多是圣堂骑士,虽与圣殿只有一字之差,但实力差距却是谬之千里。
“准没错儿,没有圣殿骑士的实力,如何能够战胜德贾尔!”
“正是如此。”
离谱的猜测竟一下子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可,事情的发展从一开始就像极了脱缰的野马。就连伯爵小姐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眼中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意思,“你、你竟然就是那个一招之内战胜了德贾尔的神秘剑士?”
等等,这个一招之内战胜了德贾尔是怎么回事?这么离谱的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布兰多显然小看了流言的威力,事实上从流言传出当天就变成了他一剑把德贾尔钉在了安德浮勒的墙上还顺带将这座历史古迹打了一个洞,世人皆喜欢离奇的故事,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竟会成为故事的主角。
他赶忙给迪尔菲瑞使了一个眼色,以免这位大小姐演砸了。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在场都是聪明人,尤其是圣殿的几位神官,只要有一点蹊跷说不定对方就能看出端倪来。
“现在怎么办?”但迪尔菲瑞也被布兰多的身份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忍不住小声问道。
“当然是就这么走进去,不用在意,你就当我是你的家臣与幕僚好了。”布兰多咧了咧嘴。
“我可养不起你这么厉害的家臣。”伯爵小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布兰多心中顿时哀嚎起来,我说大小姐,你现在扮演的是一位男性,能不能有点演员的自我修养。不过他守口如瓶,面上只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步入大厅,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侍从们尾随其后,尼娅与罗宁都在里面,还有乔装之后的夏尔。这三人都是黄金阶的实力,瞒不过在场大多数高手的眼睛,燕堡家族强大的实力顿时又引起了一轮议论纷纷。
不过这一次讨论的重点是,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家族此刻重返埃鲁因的贵族圈子,究竟是福是祸——
“没想到竟是燕堡的人。”尤熙侯爵目送布兰多与迪尔菲瑞的身影消失在扶栏下面,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难怪,难怪查不出来历,他心下忽然联系起什么——燕堡游离于埃鲁因贵族势力之外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鲜有听闻的秘密,但作为埃鲁因的王室成员,他却对于这个神秘家族的一些传闻有所耳闻;当年埃鲁因与克鲁兹交恶,在先君埃克的带领下与之进行了数十年的抗争,风后圣殿与炎之圣殿都先后卷入,随后演变为一场大战。大战的结果出人预料,但也被埃鲁因人世世代代所牢记,埃鲁因竟因为两个圣殿的妥协而存在下来,圣殿将秘密封存在起来,随后燕堡就成为了帝国与埃鲁因的缓冲中立地带。
燕堡的继承人从来不是埃鲁因人,也不是克鲁兹人,这个中立者只受两个圣殿的册封与眷顾,这其中的原因连尤熙侯爵也不甚知晓,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猜测。圣殿果然是有所动作,尤熙侯爵一瞬间就将伍德对布兰多的册封与整件事情联系起来,得出了一个错误的推论。但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走进了死胡同,反而以为自己抓住了整件事的脉络。
这位侯爵大人想起另外一个人来,忍不住露出一丝自得的笑意。他敲了敲扶栏,对自己的侍从说道:“走,我们下去会会这位伯爵先生。”
“大人?”
“当日我亲口听到他的手下唤他做领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一定才是真正的白鹭家族的继承人。”尤熙侯爵笑了笑:“他一定想不到我会在这里,我真想看看他看到我时是什么表情。”
虽然尤熙侯爵在贵族圈子里一贯以放浪不羁而闻名,不过他的手下此刻还是感到有些面面相觑。自己的主子竟然只是为了想看看对方的表情就去贸然得罪一个神秘而强大的家族,而且还是在明知对方有可能就那位神秘的领主的情况之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不过让尤熙侯爵有些失望的是,布兰多看到他时并未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仿佛早料到——事实上本来就知道——他在这里似的,布兰多面对他伸出的手,说了一句九凤人的老话:“不打不相识,侯爵大人。”
还好尤熙侯爵虽然浪荡不羁,好歹继承人了科尔科瓦家族成员一贯的博学广闻,他怔了一下才分辨出这句话里的意思,然后笑了笑:“伯爵大人真是个妙人。”
布兰多一脸严肃地纠正道:“不,你弄错了,这位才是我的领主大人。”他一边将迪尔菲瑞引到前面,伯爵小姐有些脸红,因为布兰多拉了她一下手。她暗暗咬牙,心想一定要给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好看,不过想了一下又有些泄气,因为她是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一位圣殿认可的圣殿骑士好看。
“难怪他根本不怕我去揭发他,他根本就和圣殿是一伙的。”迪尔菲瑞心中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尤熙侯爵没料到布兰多一脸轻描淡写根本不认账,事实上布兰多也没法认账,因为他压根就和燕堡家族没什么关系。不过尤熙侯爵并不这么想,他看了看脸色变幻不定的伯爵小姐,心中反而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笑眯眯地答了一句:“见到你很荣幸,伯爵大人。”风度翩翩与在圣殿时判若两人。
只可惜伯爵小姐自己在想自己的事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尤熙侯爵之后,贵族们一一上来与这位神秘而古老的家族的继承人见面,当然,大多都是泛泛地打了个招呼而已。不过让布兰多意外的是就连安列克大公与西法赫大公都上来问候了一声,让他忍不住心中暗叫这个神秘的家族果然是魅力无穷。
玛莎在上,这两位大公爵几乎代表了埃鲁因权力的顶峰,照理说他们完全可以不理会一位特权伯爵而保持自己的清高的。但真正让布兰多心跳加速的是,他竟然看到王党也向这边走了过来,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王党的诸位大臣正环绕着这个王国王冠之上的那颗明珠——格里菲因公主。
“要命了。”布兰多心脏顿时不争气地怦怦跳了起来,公主殿下曾经是所有埃鲁因玩家的精神支柱,这种崇拜与狂热甚至超过了对于女武神的崇敬。因为公主殿下才是那个始终继承着埃鲁因的意志的人,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日后的新埃鲁因。虽然历史已经逝去,但那份隽永的记忆却始终永恒。
在琥珀之剑中,布兰多也不过只是在公共场合远远地见过这位公主殿下几次,他是个玩家,永远带着旁观者的视角,但也依旧记得那个山呼海啸的场面。可以说每一个埃鲁因人都对这位公主殿下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自然也不会例外。
布兰多此行就是来与这位公主殿下见面的,但他没料到这个见面会来得这么快。
“这……我还没准备好啊。”布兰多忍不住想抹抹额头上的汗水——如果有的话。
格里菲因公主已经走近了。
庄园的大厅从未有一刻像是现在这么安静过,这种诡异的安静终于使在马车边打盹的芙雷娅察觉到不对,摇了摇脑袋眨眨眼睛醒了过来。“醒了?”尼玫西丝回过头,女骑士漆黑的眸子里有一种少见的温暖,她宽容地笑了一下。
“啊……对不起。”芙雷娅吓了一跳:“一不小心就……”
“不用担心。”尼玫西丝答道:“太过紧张就会疲惫,习惯了就好了。”
“虽然那么说……”芙雷娅露出沮丧的神色,她皱起眉头,用手捋了一下褐色的长马尾,然后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剑:“我会注意的,学姐大人。”
尼玫西丝点了点头,然后向庄园那边看过去。
“出了什么事么?”芙雷娅忍不住问道。
“昨天晚上那个少年伯爵。”
“他们也来了?”芙雷娅忍不住好奇地抬起头,但她立刻就瞪大了眼睛,“啊!布、布……布……”她哆嗦着指着布兰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无数次在梦中梦到的那张脸庞,这一刻竟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尼玫西丝立刻察觉了不对,她偏过头皱起眉:“你认出谁来了?”
“啊……没……”芙雷娅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才好了,太过分了,她觉得布兰多实在是太可恶了,在布契也好,在里登堡也好,这一次也是,一来给她造成麻烦。她要怎么回答才好呢,难道告诉尼玫西丝那是布兰多?可怜她自己都不敢确认那究竟是不是布兰多,她只觉得脑袋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到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不正是布兰多和夏尔么。
原来如此。
未来的女武神脸上变幻不定,但尼玫西丝何等敏锐,已经从中嗅出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她忽然惊醒过来,追问道:“是不是昨天那两个人?你认出他们来了?他们不是燕堡家族的人?”
“啊!”芙雷娅瞪着尼玫西丝,她什么也没说啊?
女骑士长已经从芙雷娅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她立刻按住自己的剑,回过头低声对所有人说道:“那些人有问题,跟我来,保护公主殿下。”
等等啊!芙雷娅心乱如麻地看着这一幕,心想怎么变成这样了。
……
第二百九十八幕自乱阵脚
尼玫西丝与她的骑士们剑拔弩张,但大厅中还尚未有人察觉。埃鲁因的公主殿下已来到伯爵小姐面前,她对迪尔菲瑞微微一笑,后者看着这位全埃鲁因最美丽的公主微微一皱眉头并轻轻点了点头,只是她眼神中潜藏的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却没人注意到。格里菲因公主与迪尔菲瑞显然彼此相识,在场引起了一阵小小的窃语——燕堡是与科尔科瓦王室同样古老的家族,两者的历史几乎都从王国诞生以来延续至今,它的成员与王室的继承人相识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传言说王室与某些古老的传统家族保持着神秘的联系,而今总算坐实了这一点。公主殿下的举动马上引起了在场的几位势力滔天的人物的警觉,只有尤熙侯爵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他站在一旁,举起盛满如血般液体的酒杯,轻轻道了一声,“Viruysatt(精灵语:好戏才开场)——”但这个时候庄园外的动静终于传入他的耳中,之前他在与布兰多打了招呼之后就一个人站在窗边,因此最先注意到外面的动静,他回头一看,正好看到王室骑士们的动静,顿时面色剧变。
格里菲因又将目光转到了布兰多身上,“看来燕堡昔日的荣光又能更进一步,真是羡慕你的幸运啊,另外迪尔菲瑞。这是你的骑士么,上一次我怎么没有见过?”她银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艳羡与惋惜,但声音很平静,充满了真挚的祝福。
在场的人都知道为什么公主殿下会这么说。
一个二十岁步入黄金领域的年轻人,就算是看作要素开化级别的力量也未尝不可,因为像这样的天才最终肯定会达到那一步。而要素级的强者无论在那一个国家都是可以改变力量均衡的强大存在,科尔科瓦王室本来拥有超过王朝统治之下众多王侯的上层力量,但随之南北分家之后,格里菲因很清楚自己手上掌握的力量未必比公爵们手上的更多。事实上不是十字手布加加盟,她的处境更加凄凉。
但布加毕竟不是效命于王室,埃鲁因的公主殿下内心比谁都要清楚这一点,她看着布兰多,一时忍不住既心酸又嫉妒,为什么老天总是不愿眷顾科尔科瓦王室,即使是在这个王朝摇摇欲坠的时刻。明明为了这个国家与弟弟的未来她甚至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性命与身体,连这样的决心上天也可以不屑一顾么?
但迪尔菲瑞脸上一黯,她点点头:“因为上一次父亲还未考虑是否为我安排骑士,所以姐姐你没见过他。”
布兰多忍不住看了伯爵小姐一眼,大概是没料到她竟然也能面不改色地说谎。
“原来如此。”格里菲好像察觉了什么,她抬起头,忽然细细地眯起眼睛看着布兰多,“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明明没有见过你,但总觉你十分眼熟……真是奇怪。”
布兰多立刻感到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身体微微紧绷,但顺着目光看过去,却发现了站在公主背后的马卡罗与利伍兹,这两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显然认出了他来。不过布兰多并不紧张,反倒是放松下来,他今天不作化妆,就是想让马卡罗与利伍兹创造一个能让自己面见公主殿下的机会。
布兰多知道无论是西法赫王室还是科尔科瓦王室也好一定是不会放弃狮心剑的下落的,当初他引发神器反应时利伍兹与马卡罗也在场,他相信以利伍兹的学识肯定很快就会判断出他当初引发的动静一定是与狮心剑有关,事实上从埃鲁因的使节团出现在绿之塔就说明奥伯古七世可能就已经有所察觉了,而作为他唯一最宠爱的女儿,布兰多不相信格里菲因公主会对这件事一点不知情。
现今这件事的当事人就在他们面前,他相信王党一定会有所动作。
但布兰多还完全不知道狮心剑早已现世,如今正在芙雷娅手上,否则他一定不会想出这么个主意。只是王党将消息封锁得太好,加上认识狮心剑的人实在不多,当初芙雷娅在骑士大会上的表现引起关注的反倒是她本人而不是她手上的剑,正因为这种种原因,才导致了布兰多今天的误会。
对于公主殿下的问题,布兰多并不打算回答。他现在扮演的是迪尔菲瑞的家臣,公主的问题虽然是问他的,但在这里还没有他发言的资格,他将目光投向迪尔菲瑞,后者果然稍感为难地答道:“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笑了笑:“迪尔菲瑞,难道你还担心我挖你的墙角么?”
“当然不。”伯爵小姐心说那可不一定,事实上世人不知科尔科瓦王室与燕堡家族一贯私交甚密,这是王室最大的秘密之一,她与格里菲因很小就熟识,对于这位公主殿下争强好胜的性格可是了若指掌。只是若布兰多真是她的手下,她肯定不会对这位“姐姐”放心,不过反正她清楚布兰多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也就敷衍一下了。
这个时候,一道修长的人影分开人群来到公主面前。布兰多看清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脸型略微有些长、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能够出入这里肯定身份不低,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他看对方微微感到有些眼熟,因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的关注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欧弗韦尔回过头,然后微微一怔——布兰多没有认出他,但他却认出了布兰多——他正是在里登堡与布兰多有过一面之缘的狼爵士欧弗韦尔,他也曾在格里菲因面前盛赞布兰多的天赋,但今天在这里看到布兰多还是忍不住呆了一下。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这位以精明而著称的贵族一皱眉,首先想到的还是布兰多高地骑士的身份。
“欧弗韦尔卿,发生了什么事?”公主注意到欧弗韦尔的神色,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狼爵士深深地看了布兰多一眼——狼会永远记住自己的猎物——欧弗韦尔的眼神不禁让布兰多皱了皱眉。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遇到过这家伙,但对方显然认出了他,但他还想在确认一下,欧弗韦尔已经回过头——布兰多只看到对方与公主殿下打了一个眼色。
“外面出事了,让所有人回避一下。”欧弗韦尔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出乎预料地盖过了大厅中本就窃窃私语的声音,让所有人都静下来。
“怎么了?”格里菲因漂亮的眉头皱到了一起,这里是圣殿的地盘,如果出事那么一定不会是小事。
“外面出现了异教徒。”欧弗韦尔答道。
异教徒?
轰一声整个大厅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炎之圣殿并不排外,除了五大圣殿互不干涉之外一些小的教派或者神秘崇拜主义大多允许在各个国家之间传播,但五大圣殿口中的异教徒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追随黄昏或者黑暗之龙的邪教徒。且不论邪教徒怎么会出现在圣殿所管辖的中心区域,但传言中邪教徒大多是残忍邪恶而且疯狂之辈,在场的贵族当然大多不愿意和这些疯子陪葬,因此一时间一些贵族妇人甚至尖叫起来。
不要说这些普通的贵族,就连格里菲因与布兰多都忍不住一惊。埃鲁因的公主殿下吃惊的是邪教徒怎么会混进会场,但布兰多吃惊的是历史上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么一回事,因此比较起来,后者还要显得更为震惊一些。
“究竟是怎么回事?”格里菲因看到圣殿的僧侣们已经开始维持现场的秩序,几人都处在会场的最中心,在这里即使想要向外看也看不到庄园外面的情况,她很清楚这一点,因此直接开口询问道。
但这头一贯以精明著称的孤狼这一次也摇了摇头。
不要说他,事实上就连最先发现这些邪教徒的尼玫西丝此刻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本来从芙雷娅口中得来的信息推断布兰多等人一定对公主殿下不怀好意,马上命令手下骑士们准备保护大厅之中的王党一行人,可没想到她命令才刚刚下达,骑士们一拔出剑,整个庄园顿时就乱了。
那些邪教徒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他们先前伪装成各式各样的人物,有些是贵族的随从,有些甚至是庄园的守卫,他们一看到公主手下的骑士拔剑,立刻也跟着拔剑,然后仿佛是有预谋一般兵分两路一路兵马向王室的骑士杀来,一路兵马直接杀进庄园之内,庄园内负责保卫工作的僧兵根本没料到贵族们带来的守卫会是敌人,于是一个照面之下就伤亡惨重。
这一幕一发生,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呆了。只有尼玫西丝认定这是布兰多一行人的计划败露,所以狗急跳墙——她是个合格的军人,此刻没有一丝惊慌,立刻拔出长剑向周围所有人下达命令道:“不要和这些家伙纠缠,他们的目标是大厅内的贵族,所有骑士听令,立刻打开一个口子,跟我来——”
语毕,她一剑刺出,刺穿一个扑向她的邪教徒的心脏,然后瞬间抽回剑,剑身上甚至不带一丝血痕。动作之快,甚至连身边的人都没来得及看清。
此刻在场的贵族守卫不少,只是一时间被眼前这一幕惊变给惊呆了而已,此刻听到场上传来这样一个声音冷静而坚定的命令,立刻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武器杀了上去;倒不是说尼玫西丝挟王室的威望可以命令这些守卫,完全是因为能够参与安列克会议的贵族大多身份不凡,大厅中的贵族那怕是伤了一个也是他们这些下人所付不起的代价。
留在外面的邪教徒毕竟是少数,随着加入战斗的贵族守卫越来越多,他们在外围构筑的临时防线顿时开了几条长长的口子。但贵族守卫们丝毫高兴不起来,这些邪教徒不负凶名,最后时刻往往还要临死反扑,愣是没有一个临阵逃亡的,一想到这样的凶人还杀进了不少进入庄园内,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心情沉重。
由于圣殿的强势,贵族们被勒令将大部分的守卫留在庄园之外,而此刻意外突然发生,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大骂炎之圣殿的混账行为。
尼玫西丝也不例外,她眉头紧皱,虽然公主殿下身边有利伍兹在侧,但巫师在近身的情况下始终不如战士,尤其是那个年轻人还是黄金阶甚至可能是开化了要素的实力,在距离公主足够近的情况下,利伍兹大师很可能来不及制止。她手按长剑,连指节都发白,只等王室骑士突破了邪教徒的方向,就立刻攻入庄园之内。
黑发的女骑士忍不住有些焦虑地看了看左右,但这个时候却发现芙雷娅正在一旁发呆,“芙雷娅!”尼玫西丝好像找到了一个出气的地方;她是王党中少数知道这个来自布契的少女的真正身世的人,“火之权杖”埃弗顿是王党真正的骄傲之一,可以说没有埃弗顿就没有今天的王党,而对于这位埃弗顿唯一的血亲,尼玫西丝的感情有些复杂。
芙雷娅并不总能让她满意,虽然她很欣赏对方的努力,但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却不是一位将领应有的素质,这样的人怎能撑起“火之权杖”的荣誉?何况还有关于那个梦……
尼玫西丝摇了摇头将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纷乱的思绪抛出脑海,她严厉地看着芙雷娅,后者好像才反应过来。
“在战场上这样发呆,你早死一万次了。”她的口气不由自主地冷了几分。
“对不起,尼玫西丝学姐。”芙雷娅吓了一跳,赶忙答道:“我被其他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
“你的解释最好让我信服。”尼玫西丝答道。
“安列克大公的守卫们。”芙雷娅皱着眉头看着马车一边,小声说道:“尼玫西丝学姐,他们虽然是在进攻……但分布在马车旁边的位置——分明是战术课上讲过的更接近于防守的倾向,这是我们学过在埃鲁因步兵操典上基础中的基础,安列克大公手下的守卫们应该是军人出身,他们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吧?”
尼玫西丝眼神中微微一亮,她听出芙雷娅话里有话,立刻反应了过来。圣殿控制的范围内不可能莫名出现这么多邪教徒,尤其是这些邪教徒混入守卫之中这么大的手笔,肯定是与背后某个势力滔天的人物达成了交易——贵族的守卫可不是那么好替换的,这背后本就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阴谋的恶臭。
“小心他们一些。”尼玫西丝冷冷地答道,她暗地里却皱眉不已,公主殿下正与安列克大公在谈判,而对方此举又是表达了什么意图?还是栽赃陷害?
想及此,她默然不语,却不知道此刻一旁的芙雷娅大大地松了口气。这位来自布契乡下的少女满心高兴,心想布兰多果然不会对公主殿下不利。
……
第二百九十九幕公主与骑士
“砰”一声脆响,拱窗玻璃像是蝴蝶一样缤纷碎裂。邪教徒一拥而入,他们有些穿着僧兵的长袍,有些还一袭贵族护卫的服饰,不约而同的是,都是一脸冰冷如铁的表情,手中的刀剑寒光闪烁。早两百年,在开启荣光的时代,埃鲁因的贵族皆是随先君埃克出生入死之辈,无一是不弓马娴熟,但如今的王国贵族倒有大半醉生梦死,面对这等凶徒,他们更像是一堵向后倒的墙纷纷后退,一时间恐惧的尖叫、嘶吼响成一片。
人群当中只有公主一行人巍然不动,犹如退潮之中的礁石;贵族们还记得王室的威严,即使后退避走,也纷纷绕开格里菲因殿下,安列克几位大公处都是差不多的情况,但正因此,他们才在大厅中显得格外醒目。邪教徒虎入羊群,用刀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血路,仿佛砍断的不是人的肢体,而是荆棘枝条,一时间血流成河,恐惧的尖叫终于化为凄厉的哀嚎。
半精灵少女面色如铁,无论如何在场的都曾是她父王的臣子,如今却沦为狂徒的刀下亡魂,她一方面恼怒圣殿的不作为,一方面轻轻握住了一旁狼爵士的手,“欧弗韦尔卿。”
“公主殿下。”宫殿大法师雪白的眉毛一扬,先她一步喊了出来:“老臣知道你要下达什么命令,但还请你收回成命,赶快到安全的地方一避,此地不宜久留。这里是圣殿管辖的区域,大主祭自然会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大可不必越俎代庖。”
“王国的臣子正在流血牺牲,埃鲁因的内政什么时候轮到克鲁兹人来说三道四。”格里菲因公主回过头,冷冷地问道,此刻她身上的气势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气势凌人逼迫正要说话的马卡罗一窒。狡狐一下变了脸色,心想这位公主殿下果然名不虚传,单看外表往往会被她那柔弱的一面给骗过去了。
“欧弗韦尔卿,分开人群!”格里菲因面不改色。她从自己的侍卫手上接过长剑,一只手挽起银色长发,动作干净利落。
贵族们巴不得让开一条路,只是他们一让开,就露出后面凶神恶煞的邪教徒来。赤手空拳的马卡罗忍不住暗叫了一声不妙,原来这时他们才发现杀入大厅的邪教徒竟然至少都是白银巅峰的存在,少数几个甚至达到了黄金级实力。
但此刻后退已是不现实,埃鲁因曾经的狡狐反应极快,立刻怒吼道:“欧弗韦尔,带公主走,这里交给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一柄漆黑修长的宽刃长剑已映入他的眼帘。
“啊,你的剑是怎么来的?”看到布兰多从斗篷下抽出一把近半人高的剑,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随从是不允许带武器的,甚至连利伍兹、欧弗韦尔、马卡罗等人手上都没有武器,但这家伙竟然不动声色地弄出这么一把凶器,实在是让人忍不住破口大骂圣殿的安保工作都是吃白饭的。
当然他们这也是错怪了圣殿,布兰多身上有继承自暗神官安曼的遗产次元洞,别说带一把小小的大地之剑,就算是装一具弩炮进去也不在话下。
布兰多才懒得理会他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熟悉的味道,他下意识地站到格里菲因身前,向前劈出一剑。众人皆是一呆,布兰多砍的方向明明是空气,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当”一声薄薄的金属颤鸣穿透了空气,布兰多身前忽然扭曲起来,透明的空气化作为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手持长剑的刺客。
那个刺客也是一脸呆滞,显然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
“隐形法术!”马卡罗脸色一变。
但利伍兹却沉默不语,眼前这显然并不是隐形法术,而是某种特殊的能力。作为跨入了要素领域的大法师,他身上就恒定有数种侦测类的法术,区区隐形术还不足以瞒过他的眼睛;但就在刚才,甚至连他完全没意识到那个刺客的存在,“但这家伙又是怎么发现的?”他看了看布兰多,深陷的眼神中不禁露出深深的疑惑。
布兰多当然不会回答说自己和这些十字刺客打过交道,他皱眉的是这些刺客并不是邪教徒,而是埃鲁因附近某个公国出产的特殊兵种。那个公国是克鲁兹的附属国,如果说在场有谁能调动这些刺客的话,那么最大的嫌疑必须是炎之圣殿。
不过这么想的同时,他手上动作丝毫不慢,双手一起弹开对方的武器,然后毫无花巧地向下一记直劈——这种打法迥异于一般的剑术,那人显然完全没想到布兰多的剑术如此缺乏美感,一时错愕之下连剑都来不及抬,直接在错愕之下被一剑劈成两半。
哗啦一声,血花与内脏散落一地,而邪教徒手中的长剑也应声落地。周围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欧弗韦尔盯着布兰多目放异彩,马卡罗与利伍兹却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或多或少从尼玫西丝与芙雷娅那里见识改良军用剑术,但这么犀利直接的剑术,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识。
“你是布兰多,托尼格尔的布兰多,对吗!”公主殿下极为聪慧,本来布兰多手上的大地之剑特点就极为明显,此刻再看到他的剑术,哪里还有怀疑,立刻皱起眉头问道。
布兰多一怔,回过头看着这位埃鲁因未来的实际掌权者——格里菲因柔美的脸蛋上带着某种期望,想到这位公主殿下未来的结局,他心头一软,点了点头。半精灵少女一时竟然怔住了,她在信上的骑士曾开玩笑地说要来安培瑟尔来保护她,她以为那不过是一句恭维,但没想到自己素未谋面的骑士竟真的来了。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当然,我说到做到。”布兰多回过头面向杀过来的邪教徒,同时答道。
“那么你是为我而来吗?”格里菲因公主轻声问道,这并没有什么好害羞的,骑士为美丽的公主而战,这是最浪漫的事情。无论是在埃鲁因还是克鲁兹,在平民还是贵族中,这都是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再说格里菲因从不怀疑自己的魅力。只不过她背后的马卡罗、利伍兹皱了皱眉头。
“或许有这样的原因。”布兰多犹豫了一下,并不隐瞒,“但这一次我是为埃鲁因而来。”
“为埃鲁因而来?”格里菲因一怔。
“我不相信其他人。”布兰多举起剑,答道:“能够重拾先君埃克的旗帜,因为它太过光辉,身藏于污垢之中的人怎能容忍。”
半精灵少女微微一笑,忍不住点了点头,眼中亮起重重异彩。
“待会再说。”布兰多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复数数目的邪教徒正从人群中打开的缺口中冲过来。这个时候他已经看出了猫腻,进攻其他几个方向安列克与西法赫大公的邪教徒明显少得多,冲进大厅的邪教徒中近一大半都直奔他们而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布兰多心知肚明,忍不住冷笑,还好他在这里,要是今天他没来,这位未来的摄政王公主可能还真会遇上危险。
众所周知宫廷法师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实力还不如一个战士,而马卡罗与利伍兹等人赤手空拳显然不是这些“刺客”的对手,对方是算准了公主会留下来,还有今天的形势;什么邪教徒,眼前这一幕根本就是预谋已久的刺杀,布兰多眉头紧皱,甚至把大主祭伍德也一并怀疑进去了。
布兰多只知道历史上的安培瑟尔会议肯定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历史出现了变化,但根源在哪里,他一时间还没有头绪。不过他并不紧张,这些邪教徒意图已人海战术取胜,殊不知,他最不忌的就是群战。想及此,他看了不远处的西法赫大公与安列克大公一眼——虽然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看来这两个家伙必定是谋划者无疑,布兰多不屑地笑了笑,“既然你们要玩,在下就送你们一份见面礼好了。”
此刻邪教徒中的黄金阶存在已经达到了八个,这个数目在埃鲁因已经相当了得,几乎等同于台面上争夺王权的各个势力一半的高端战力。包括欧弗韦尔在内,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们能够取胜,就算加上布兰多也是一样,公主身边也不过只有三个黄金阶而已。
“布兰多,你能给我争取点时间,我可以召唤那天……那天晚上那些东西。”这个时候一旁的伯爵小姐拉了拉布兰多的袖子,小声问。
布兰多看了脸色苍白的迪尔菲瑞一眼,忽然感到有些歉然,“你召唤那些东西,圣殿会找你麻烦的。”
“没关系,我还能召唤一些其他的异界生物。”迪尔菲瑞小声答道,“如果不召唤的话,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可惜没有魔杖。”这个时候利伍兹也忍不住懊恼说道:“否则对付这些家伙就太简单啦。不过现在也是一样,只要你们能给我这把老骨头争取几分钟时间,我就能轻松将他们全部收拾掉。”这位老人忍不住暗自埋怨炎之圣殿,若不是因为圣殿的信誉,他只要稍做准备即使不带魔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狼狈。
“几分钟,根本做不到。”这个时候马卡罗摇了摇头,“除非有武器还差不多。”他看了布兰多一眼,正当布兰多以为这家伙又要出卖自己去顶缸的时候,却没想到这头埃鲁因曾经的狡狐叹了口气,问道:“布兰多,茜怎么样了?”
“她很好,这一次她也来了。”布兰多怔了一下,答道。
“你不该带她来。”马卡罗摇摇头,“算了,我也没资格教训你。虽然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不过公主这次就拜托你了,请你安全地将公主与伯爵小姐送出去,这里就交给我了。”
布兰多大大地一愣,但忽然明白过来。马卡罗是看中了他的天赋,他明显表现出对于王党一方有好感,而且又是以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达到黄金领域的天才。狡狐看好他未来的潜力与背后的势力,所以宁愿留下自己也要把他送走。布兰多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的天赋只是一般的话,马卡罗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让自己去顶缸。
不过即使如此,这家伙的这种作为还是让他有些触动。无论如何,有所坚持的人总是值得尊敬的,王党果然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啊,不知为何布兰多竟有一种回到了当初与自己那些好友为了埃鲁因而并肩作战的岁月里。
他感到血液燃烧起来,微微一笑答道:“其实你不必如此,狡狐先生。”
“恩?”马卡罗一怔,他回过头,正好看到布兰多身边打开了两道光门。
“安德丽格,墨德菲斯,杀了这些家伙!”
布兰多手中大地之剑向前一挥,空气中都荡漾出一条透明的波纹——要素的力量。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进入黄金阶与触摸到要素之墙是两个概念,这个世界上往往只有天赋极高的人才有机会触摸到要素的领域,而有些人即使是终其一生在黄金的巅峰徘徊,也无法领悟要素的分毫,但布兰多此刻显然是少数佼佼者之一。
与此同时,两道银色的人影从忽然打开的白色光门中跨步而出,场上的形势瞬间逆转。
……
第三百幕三剑之首,月光永耀
柴格勾着腰穿过窗户的残骸,与他一起七双铁底马靴踩着一地玻璃碎渣进入大厅中。八个人一起直起身,同时拔出佩剑——大厅之中正是一片狼藉,尸体七零八落血流成河;放眼之处皆是邪教徒的身影,但几位大人物身边的护卫已稳住阵脚,其中公主一行人尤为醒目,燕堡伯爵身边的年轻人手持大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柴格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他;他眯起仅剩的一只独眼,脸上的横肉动了动,柴格在佣兵中成名已久,不过是凶名在外,他回过头,其他七个人大多与他也差不多,无论是出身还是实力——黄金阶的实力,放在哪里都足以令人动容;所有人都默然点了点头,他们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心中就只剩下成功一种可能。
没有回头的路。
八名高阶战士向前一步,一股无形的气场扑面而至。各位大公身边的护卫竟是齐齐一窒,停下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虽说在场任何一位实权人物手下进入黄金领域的高手都不下二十之数,但黄金阶的存在大多是独当一面的人才,大公们统治着广阔的疆域,他们手下的黄金阶战士也很少能有聚到一起的时候;这个时候格里菲因好像察觉了什么,她回过头——西法赫大公面带微笑,他手下的护卫早就停止了交战;安列克大公面色冷漠,深陷的漠然眼神之中看不出一丝神色,他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剑柄上,仿佛眼前只剩空气。
其他贵族已吓得面无人色,剑堡的巴尔塔侯爵显得有些紧张,他与美丽的半精灵少女目光相对时忍不住低下头。格里菲因忽然心中了然,维埃罗、卡拉苏、灰山伯爵、维托金伯爵一个个迟迟不出现在会场,他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咬紧了牙,垂下眼睑,眼皮动了动。
再抬起头时,格里菲因冷冷地看了一眼圣殿方面仅有的两个神官——圣殿的头面人物根本没有出现,而这两个神官只怕也负不了什么责任。
这时柴格一皱眉,不能浪费时间了——他眼中闪动着嗜血残忍的光彩,一指利伍兹,“那个老家伙是宫廷大法师,不能让他准备完成。”八个人同时一点头,同时一弯腰向王党一行人发起围攻,这时周围的贵族们终于意识到这些穷凶极恶之徒的目标正是公主殿下,此刻他们再也顾不得王室的威严,纷纷向两旁让开,唯恐避之不及。
王室之花,这一刻再不光辉夺目。埃鲁因旗帜上最后的颜色,也渐渐消抹得一干二净。
八名成名的高手同时摆出进攻的架势,场上气势一变,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但公主殿下没有说话,她一言不发,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一步也不曾后退;她骨子里所孕育的那种不屈的力量好像这一刻爆发出来,形成一面屹立的旗帜。甚至连布兰多都感到身后这种潜在的力量,他微微一叹,这就是对于那面光辉的旗帜的信仰啊,名为埃鲁因的国家与他的贵族们,几曾何时竟也又走到了这一步。
同样也是无法回头。
布兰多举起剑。
“哈哈,一名天才!”柴格眼前一亮,他这才发现布兰多竟已触摸到了要素之墙;天才都是骄傲的,而柴格最大的爱好就是扼杀这种骄傲,他忍不住残忍地狞笑起来,虽然布兰多实力很强,但比起他来还是要稍弱一些;更何况他坚信以自己的战斗经验,更不是这些愣头青可以比拟的。
天才也要时间来养成,只是他们往往因为太过年轻而没有这个时间。
柴格舔了舔嘴唇,就仿佛品尝到了渴望已久胜利与鲜血甘美的味道一样。那如同血腥的酒流入干涸已久的咽喉,畅快的味道足以令人每一个毛孔都兴奋得颤抖,柴格的每一剑都是最完美的,正因为如此他才可以酣畅淋漓地享受战斗。
那是惊才艳绝的一剑,纵使是最挑剔的剑术大师也从中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来。
格里菲因公主看到这一剑,面色就变了;她是王室出名的剑手,但真正见过战场上厮杀的剑术后才明白自己的幼稚,她或许拥有一手优秀的剑术,但此刻才理解到为什么自己的剑术导师告诉自己自己或许要经历一两次真正的战斗才能真正脱颖而出。
原因就在这里。
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格里菲因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提醒出来,因为那代表着她对布兰多的不信任。“啊,小心啊!”倒是一旁的燕堡伯爵小声地叫了出来。公主殿下回过头有些幽幽地看了这位自己昔日的闺中密友一眼,她忽然有些悲哀,身为皇亲,却注定不得丝毫自由。
这就是所谓王室的责任吧。
柴格的剑已近在布兰多眼前,剑尖闪烁的寒芒带着一丝迫近的冰冷的死亡气息。
但布兰多面无表情,不为所动,他举起剑,以教科书上最标准的剑招架住了这一剑。“这么死板——?”当一声金属交击发出的穿透空气的急速颤鸣震动所有人的鼓膜,但每一个人心头首先浮现出的是这样一个想法;所有人都看清了,燕堡伯爵身边那个年轻人用的是埃鲁因军用剑术最粗浅的一招——
举剑横架,这是每一个士兵首先学会的保命的基础。但也仅仅是基础,就像是一个拙劣的本能反应,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最差的回应——甚至有人不禁升起了这一剑根本配不上柴格的那一剑的古怪念头。但没关系,只要稍懂剑术的人就会明白,如此死板的回应最多只会将自己逼上绝路。
剑术大师的剑永远不会只有一剑。
吓傻了?柴格仅剩的一只独眼中闪过一丝警觉,有些人被称之为天才,那么就必定有他为人引以为骄傲的原因。柴格从来不会大意,因为他这只失明的眼睛就是用来证明这一点,布兰多出人意表看起来好像狗急跳墙的剑招在他心中反而引起了深深的警觉,他感到一阵心悸,本能地想要抽剑后退。
但晚了。
一把剑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脖子上,然后透颈而入,漆黑的剑刃撕裂血肉,猩红的液体像是一条线一样分割开空气,然后化为漫天的血雾。大地之剑挫断了他的颈椎,让柴格最后的视野环绕大厅一周,不甘的目光中透露出他这辉煌的一生当中最后一个念头。
“怎么能这么快!?”
大厅中有两个布兰多。
然后一一消失。
只剩下年轻人与他高举的剑,剑脊平坦光滑、漆黑如墨,刃锋一道残光。整个庄园一片死寂,就好像世界在这一刻停滞了下来,让人眼中生出了重影,但一切的幻想最终都归于虚无,人群中轻轻的呼吸声像是波纹一样传递着。
雄鹰德贾尔瞪圆了眼睛,他永远都记得这样的剑技,斩断他手臂的剑术。
“啊!”
“那是什么剑术!?”
布兰多收回剑,回过头,在场竟无一人敢于他对视。月之传承,三剑之首,数千年之后重回人间,只一眼,就让人永远记住它的闪耀的骄傲;还剩七人,一个照面就注定了黄金的陨落,这样的场景注定只发生在数十年前那场可怕的大战之中,以及数百年,数千年,每一场动魄人心的战争,惨烈厮杀的气息仿佛直指人心、扑面而来。
人心动摇了。
七个黄金阶战士感到一股冷意沿着脊柱升起,这种感觉他们不知已有多少年没有体会过;在他们眼中布兰多化作上古凶兽,并已冷冷地呲开雪白森然之牙,经年积累的战斗本能让他们作出了反应,七个人举起剑,七个人向前一步,“杀了他!”大厅中不再有旁人,他们明白这是生死交错,胜负只有一线。
战士联合,战场上不再有注定可循的轨迹。布兰多侧过头,三人直奔他身后,而在另一边,合围的刺客在场上构成一个同心的圆形。布兰多无法再捕捉到背后的身影,不知为何,迪尔菲瑞也忍不住紧张得握紧了手——那明明是胁迫她的土匪啊,“小心背后!”但胜负命运将她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燕堡伯爵终于忍不住提醒出声。
但刺客们或许忘了,布兰多从来不是孤身一身。
光门已经打开。
雪白纤细的手一把抓住他的剑刃,魔法长剑像是被卷入金属之中一样发出令人心酸的悲鸣。墨德菲斯眼中闪闪发光,闪烁的是好战的光彩,“你的对手是在下,休对主人无礼。”只有在布兰多面前,血族伪娘才表现出温顺的一面,而他的狂野,如同奔流的血液。
刺客的面色就变了,他发现自己的刀剑在对方白皙柔弱的手上化作了一堆废渣铁屑。
何等的力量……
而另一边,吸血鬼公主从不多说一句话。她一出现,引血为剑,场上尸横遍野、横流成河的鲜红色液体仿佛被赋予了一种崭新的生命,少女面色冷然地一轻抬手,犹如一道血色彩虹,一泼血珠拔地而起束成一柄弯刀在她手上成形,一左一右,血池之中张开双翼,一声龙吟,两头血色巨龙从血液之中拉出庞然大物的身躯。
它们昂起头,冷冷地凝视着足下可怜的虫豸——三位刺客。
布兰多“当”一声弹开当面刺来的剑,还有闲暇回过头看到这一幕,他忽然有点可怜起与安德丽格对敌的刺客了。安德丽格最擅长血法术,这些可怜虫在这里杀了个血流成河,使大厅中几乎成了她的主场,现在几乎是她力量的全盛时期,布兰多自问自己对上也不一定讨得了好,更别说这些此刻——正所谓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他还是回头喊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真以为我能以一敌七吗?”
“啊?”这时候欧弗韦尔、马卡罗以及迪尔菲瑞身边的女骑士尼娅才反应过来,实在是布兰多的表现太过震撼,让他们一时都忘了这还是在生死厮杀的战场上。五名黄金阶的加入,加上布兰多本人可怕的实力,场上的局面终于改变。
墨德菲斯首先解决了他的对手,他的对手是个力量型的剑士,可惜在力量上人类天生与血裔相去太远,更不要说吸血鬼伪娘的速度足以让他羞愧而死一万次。墨德菲斯在摸清了对方的进攻路数后,直接近身插入,一记剑手,穿透了对方的心脏。
然后退出战斗的是布兰多,之所以拖延了一会还是布兰多想从对方的剑术上看出对方的来路,可惜没有如愿以偿,无奈之下他使出风后九曜,干净利落地一击毙命。
但三人中最为轻松的反而要数吸血鬼公主,安德丽格本人甚至压根就没动手,数十人——包括十数名白银巅峰高手的血液汇聚成的精血巨龙直接就把两个刺客压制得死死的,她在丢了几个负面黑魔法之后,两名刺客就直接含恨而终了。
而剩下三人当中结束战斗最快的是狼爵士,不得不说欧弗韦尔是一个真正的剑手,虽然他的对手较弱,但他毫无一丝破绽的剑术也让对方明白了他孤狼的头衔的来源——快、准、狠,一击得手便远遁千里,绝不犹豫——他用刺剑,他的对手几乎是失血过度而死的。
欧弗韦尔结束战斗后,女骑士尼娅与马卡罗手上的战斗也先后告一段落,出乎布兰多预料的是那个巨乳骑士居然和他一样是个圣堂骑士,一身骑士本领精湛无比;她身披重铠,神圣的冲突光环一开,那刺客压根不能近身,两人交战谁也奈不何谁——而等到墨德菲斯加入战斗后,那刺客自然只能认栽。布兰多一看就明白了为什么燕堡家族会选择她来当迪尔菲瑞的贴身护卫,这活生生一个超级肉盾。
而几人中最弱的无疑是马卡罗,马卡罗一身本领在埃鲁因贵族当中也值得骄傲,但他毕竟是个谋士,不擅战斗,差一点反而为对方所害。但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腾出手来,一剑架住对方的攻势;那刺客面色一变,这才发现自己的同伴已经全部饮恨,他心中暗惊,但反应很快,不再犹豫抽身便退。
而正是这个时候,利伍兹终于出手,他大喊一声:“给我定!”
只见空气中一阵波纹,那刺客顿时被钉在半空中一动不能动。这一刻巫师面对战士的可怕优势展现出来,仅仅只低一阶,但准备完成的大法师一旦出手就可以一言定你生死,其间与战士之间交手险象环生相比截然不同。巫师的对决,不带一丝烟火色,但往往转眼之间就分出胜负。
布兰多不是第一次与巫师配合,他毫不犹豫,凌空跃起一剑,一剑刺穿对方的心脏。
布兰多落地,起身,回头,看着不远处的安列克。
安列克大公微微一怔,略微睁开了眯起的眼睛——眼神中露出一丝冷光。
……
第三百零一幕时间的长度
洛克什别宫内常青藤长廊地面光洁如镜,不时有身穿红色长袍的僧侣走过,踢踢嗒嗒的声音随之远去;布兰多坐在内庭的一张长椅上,在月桂叶下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属性菜单,淡绿色的光屏在他面前拉伸缩短,不时有新的窗口从一旁弹出来;但除他之外没人能看到这样古怪的一幕。
与整个上午的惊心动魄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仍余尘未消。
槐丽舍庄园的屠杀震动了整个圣殿,据说圣殿上层已经紧锣密鼓地展开了调查,不过想必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结果。让布兰多惊讶的是,自己在砍了两个黄金几个白银之后,所得的经验竟然刚刚好够升一级。现在他圣堂骑士等级已经达到了十六级,由于圣堂骑士是进阶职业,所以所需的经验远比基础职业要多得多,十六级圣堂骑士所需要的经验几乎已经和二十五级的战士相当了。
但进阶职业在计算职业数量时与它相符的基础职业视作一个,而且每一级所增加的属性点也远甚基础职业,因此总体来说还是加强了角色;在过去琥珀之剑中,第一次进阶算是入门,当年游戏中两年之后才有第一个资深职业者,而布兰多现在比他们快了足足一年。这多亏了得到马维卡尔特之书的缘故,不过那团残骸如今也只剩下小小的一团——风后九曜就像是一个吸金的黑洞一样,只不过它吸取的是经验而已。
一边检索着自己新增加的属性,布兰多一边抓紧时间吸收马维卡尔特之书最后的经验;在又升了一级之后,距离黄金巅峰又进了一步,除开他在民兵、学者与元素使上的等级,布兰多预估自己大约在战士类职业总等级达到六十级左右的时候会进入要素之境,不过解锁要素又是一个漫长的任务链,现在却杂务缠身,想想还真是麻烦。
“不尽快达到要素之境的实力的话,在即将到来的魔潮之中恐怕很难自保啊。”布兰多忽然摇摇头——不,魔潮已经到来了。信风之环的风暴潮只是一个开端,虽然它还未有影响到沃恩德的大多数地区,但这是一个注定的必然——最近各地消息传来,魔物的活动开始变得频繁。在埃鲁因南方,占星士们认为这是受信风之环风暴潮影响的后遗症。
他们猜对了一半,只是这不是后遗症,而是开端。作为重新经历这一切的人,布兰多很清楚这一点。
他用手指拨弄着技能栏里的“+”号,窗口上不断弹出确认的信息。把圣堂骑士的“炎阳之血”、“荆棘冠冕”也提升到十级。中阶技能开始要求职业等级,之后就需要等到圣堂骑士三十级才能进一步解锁。不过十级的炎阳之血也能反弹百分之五十的伤害了,早先提升到十一级的冲突光环更是增加11点防护——直到此刻他的防御才真正勉强称得上是一个战士,全身上下差不多有一套真正的魔法强化过的全身甲的防护能力,而之前他则更像是夜莺、游侠这一类的职业。
布兰多忍不住有点哭笑不得,这一世升级虽快,但装备却跟不上节奏。身上虽然有诸如赤红祝福、幽灵骑士水晶、战士指环、大地之剑这样的好货,但其他部位放到前世就难免有乞丐装的嫌疑了,他甚至还带着元素手镯、火焰之戒这样的东西,这些虽然都是二十级左右的极品,不过与他现在的等级相比就有点难以入眼了。血肉胫甲虽好,但也快跟不上他升级的节奏,更不要说他直到现在还没有像样的铠甲。
这都是因为俗务缠身,没时间去刷副本的缘故。自从离开里登堡之后,因为赤铜龙佣兵团的缘故他原本的计划全都打乱了,一路走来虽然坐拥托尼格尔,但本身的实力事实上还远低于布兰多的预期。好在总算赶上了安培瑟尔会议,否则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再一次回到这个世界究竟有没有意义。
想及此,布兰多忍不住微微皱起眉。
历史终于还是改变了。
原本预期在上午召开的安培瑟尔贵族会议被炎之圣殿顺延至下午,并且地点也换到了安德浮勒圣殿的洛克什别宫,仅仅这一点,就已经与过去的历史完全不同。布兰多忍不住抬起头,目光穿过内庭幽暗的常青藤背后,他头一次感到自己的视野被重重迷雾所遮蔽——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致上午的刺杀?
布兰多最后与安列克目光相交时就已经确定这头老狐狸也参与其中。但这不正常,在背后托王党一把不正符合他的利益吗?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看样子安列克大公竟与西法赫王室站到了同一条阵线上,而埃鲁因大大小小的贵族似乎也嗅到了异乎寻常的风向。
上午的贵族会议竟然有一多半的实权人物缺席,若说他们是没有事先得到风声,布兰多是绝不会相信的。甚至连圣殿表面上的雷霆震怒落在他眼中也引起了深深的怀疑,安培瑟尔在圣殿的经营下固若金汤,就算布兰多要带一批人进来行刺都得依靠命运卡牌的力量,在圣殿眼皮子底下出现这么多邪教徒那些执事的主教神官们会不知道?
这显然不可能。
但布兰多还不敢肯定风向会一面倒,历史上公主一方虽然势单力薄,但至少还有为数不少的支持,最后加上安列克大公的支持才最终在内战当中成为胜利的一方。只是现如今这些原本应该站在王党一边的人好像失踪了一样,布兰多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不断在脑海中搜索每一个疑点,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他的优势在于熟知未来与最近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历史虽然改变了,但大势永远是向前的。布兰多相信自己凭借蛛丝马迹还是可以推断出结果,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罢了。
他抿起嘴唇,眉头也越蹙愈深。
而正当这个时候,一道身影来到他面前,进入他的视野之中——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布兰多。”芙雷娅穿着埃鲁因的军装,长长的马尾柔顺地垂在脑后,显得英姿飒爽,但她的神色柔柔的,反倒像是个小妻子一样。埃鲁因未来的女武神似乎自己也意识到有些不妥,脸红了红,“好久不见。”
“芙雷娅。”布兰多忍不住开心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到这个来自布契的少女,心中的阴翳仿佛一扫而空,“你来看我难道只有这句话么?”他浅笑着问道。那个坚强的、不屈女武神的形象在他的心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高高在上的远去了、变得模糊起来,而反倒是他与芙雷娅在布契的第一次见面,越来越明晰。
他至今还记得芙雷娅一脸焦急地让他躺好小心伤口的神色,明明是生气,却格外可爱。他当时以为那是女武神大人,但现在看来,那是芙雷娅,仅此而已。
“你……”芙雷娅一看到布兰多这副样子忍不住又有些生气了,虽然她刚刚明明是期待的。公主殿下让她来见布兰多,目的是传话,但芙雷娅也看出来了,公主显然知道她与布兰多的关系;她到现在还有些紧张,不知道那些大人物是怎么看出来的。
“……布兰多,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忘了,芙雷娅,是我让去接近格里菲因公主的。”布兰多答道。
“是。”芙雷娅记起来了,因为生了气的缘故,紧张也消退了一些,“因为你说过,我只有前往王立骑士学院,才能够帮助自己,帮助布契的大家。可布契如今已经被玛达拉占领了,布兰多,难道你想发起战争?”
布兰多摇摇头。
他抬起头,目光依旧穿透内庭外侧的常青藤注视着背后的幽暗,问道:“芙雷娅,你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布契的芙雷娅了。你认为埃鲁因如何,公主殿下如何?”
芙雷娅沉默了一下,她一言不发,默默在布兰多身边坐下。梳理了一下长长的马尾,才小声答道:“说实话,布兰多,我从没想到我们的国家竟然陷入了这么多的危险之中。以前在马登队长手下的时候,我一直以为王国或许有些问题,但还是很强大的。那个时候生活如此宁静,好像距离战争如此之远。”
“你觉得这个国家还有救吗?”布兰多回过头,看着少女姣好的侧脸。
“我不知道,但我会和它同生共死。”
“这是你在王立学院学到的么?”
“有一些。但我觉得这些感情本来就潜藏在我心中,只是我以前无法看明白,布兰多,其实我要谢谢你,是你让我下定决心前往王立军事学院。现在我已经知道,这是我一生当中最宝贵的经历,我觉得——它或许已经改变了我的一生。”芙雷娅想了一下之后,认真地答道。
布兰多笑了笑。
但心中的滋味却难以言喻,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那个未来的女武神如今就坐在自己的身边了,她已经认清了自己的本心,她生来就是那样的人,像是太阳,要燃尽最后一丝光芒的。布兰多曾经希望自己不会改变这个少女未来的路,但到了今天,他却觉得过去那个平平淡淡的芙雷娅或许才是她自己。
这个腐朽的王国究竟改变了谁,战争又改变了谁。
布兰多游戏的心思淡了一些,他忽然从另一方面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声音,对于每个人来说,历史与未来就像是一种经久不变的命运。它如此沉重,让人背负上诸如信仰与荣耀这样的赌注,赌上一生来改变这一切。
“你觉得公主殿如何?”布兰多又问道。
芙雷娅没答话,而是反问:“布兰多,你能告诉我吗?你是怎么知道公主殿下会从埃鲁因的王公贵族之中脱颖而出的?”
“这么说来,你认可公主殿下的理念咯?”
“狡猾,可是我先问的。”芙雷娅瞪着布兰多,生气地问道:“布兰多,你是不是王党的成员?”
布兰多一愣,心中却是感叹,这个来自布契乡下的少女已经长大了。虽然依旧还是那个芙雷娅,但毕竟有了更多的见识,竟然连王党都知道了。不过他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是高地骑士,高地骑士一向与王党没有什么来往的。”
少女微微一怔,这才点了点头。她记得以前布兰多也是这么和她说话,但那个时候她根本不了解他口中那些“王党”、“高地骑士”、“高塔巫师”是什么意思,说起来芙雷娅就感到有些脸红,那时候她还傻傻地认为布兰多是贵族老爷呢。
虽然这可恶的家伙确实是贵族子弟。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回忆之中。
记起了布契的星空,记起了差点死在尸巫手上的乔森,记起了那条山道,记起了黄金树,记起了里登堡的监狱,记起了在夜色之下的战斗与燃烧的城池。命运就像是一条奇妙的线,因为某个点的改变,从而发生了令两人都无法想象的转折。
良久,芙雷娅才问道:“罗曼还好吧,你没欺负她吧?”
“她不欺负我就好得很了。”布兰多答道。
少女忍不住笑了,好像的确是如此。
然后她说道:“公主殿下想见你一面,布兰多。”
“恩。”
布兰多点了点头。
……
第三百零二幕会面
尤熙侯爵站在暗处,迷惑地看着布兰多与芙雷娅离开内庭。“那个女人是谁?”“似乎是公主殿下的近卫骑士,大人。”“这么说燕堡有意与王党接近咯,还是说这是他们的一步暗棋?”侯爵大人皱了皱眉头,他认定布兰多才是燕堡伯爵,这突然杀出来的棋子让他感到一丝威胁。
“区区燕堡而已,何足侯爵大人挂齿。”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尤熙侯爵回过头,看到身后站着一名络腮胡的武官,他认得此人,正是未在会上露面的维托金伯爵,他是黑刃军团的军团长,军人出身,西法赫公爵的死忠之一。
“尤熙侯爵。”维托金伯爵身边静立着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微微向国王的弟弟鞠了一躬。尤熙侯爵这才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少年身上带着少壮派军人咄咄逼人的锋芒,眼神亮得惊人,好像是一头正欲展翅的雏鹰。
尤熙侯爵眉毛动了一下,好像认出了对方来。
不过对于黑刃军团长的问题,他并不打算回答。燕堡自然不足为虑,但那背后站着伍德大主祭就不同了,不过尤熙侯爵心中冷笑,并不打算将这个信息透露给这个粗俗的乡巴佬。相反,他面露惊喜,问候道:“塞西尔?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灰山的猎场我真是一辈子都难以忘怀,风景优美、气候宜人,比陛下的皇家猎场可带劲多了。怎么,有时间你还欢迎我去作客么?”
维托金伯爵皱了皱眉头,塞西尔是他的本名,不过贵族之间往往只有仇敌和密友才会直呼其名。尤熙侯爵显然不是他的密友,但仇敌更说不上,他也清楚这位侯爵大人的“威名”在外,不过对方说到灰山的猎场时,他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变了脸色。
那涉及到一件几乎令他家族蒙羞的隐私,上一次奥伯古七世到维托金领巡视时,这位风流成性的侯爵大人竟然强暴了他的妹妹。当然,这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坏就坏在对方的未婚夫当时也在城堡之中。他自然不敢让国王陛下蒙羞,只有让自己的妹妹承担了此事的责任,那个可怜的女人至今还在修道院里当修女,一想到这件事维托金伯爵就忍不住有点气急败坏。
好在他也知道自己就是冲着尤熙侯爵发火也无济于事——这是个被放任惯了的家伙——维托金伯爵知道自己国王的弟弟一向睚眦必报,心胸狭小,没人愿意得罪这样的人。更不用说现在对方背后还有大人物撑腰。“侯爵大人说笑了。”维托金伯爵勉强笑了笑:“怎敢于陛下的猎场相比……倒是刚才那个年轻人,应该是侯爵大人几天前遇到的那一位吧。”
尤熙侯爵假装变了脸色,同时心中暗骂老家伙消息真灵通。“哪一位?”他假装不解。
“侯爵大人不必隐瞒,这年轻人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被他打败,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维托金伯爵笑眯眯地用手摸了摸下巴,也不嫌络腮胡子刺手,“不过少年骄横可不是什么好事,精灵有一句谚语——‘最强壮的野兽,往往沦为猎人的猎物’。”
对于维托金伯爵这夹枪带棒的安慰,尤熙侯爵表面气得脸色青铁,心中暗骂这家伙不怀好意。不过他眼珠一转,忽然看到维托金伯爵身边的年轻人,忙假装生气地说道:“真是晦气,本来以为对方不过是哪里来的乡巴佬,不知撞了什么运竟得了主祭大人的青睐;想必一二十年后,这家伙又是埃鲁因顶尖的存在。”
他这句话一出口,维托金伯爵与那个少年就变了脸色。他们何尝不知道这句话里的意思,现任黑刃军团军团长——维托金伯爵本人就曾受上一任主祭祝福,因此才有今天的地位。而他本人的能力事实上远不及布兰多,他也清楚这一点,如此一来,可以想象未来布兰多的成就必定远胜于他。
他皱了皱眉,心想尤熙这家伙莫非是意有所指。他忍不住悄悄看了对方一眼,却发现侯爵大人脸色青铁,不像是故意挑拨的样子。维托金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位国王的弟弟,自然也不会怀疑对方能有这个心计。
这时维托金身边的少年笑了笑:“的确如此,论个人实力,在这个年纪恐怕埃鲁因也找不出比他更天才的人物。不过贵族政治,从来不是凭个人的实力说话,北方的贵族们恐怕也不会因为一个天才的缘故而将到手的利益拱手让出。实力强大诸如剑圣一般的人物,在战场之上也不过只能逞匹夫之勇而已。”
“是么?”尤熙侯爵露出厌恶的表情:“说在埃鲁因也找不出比他更天才的人物,恐怕也未必。听说托尼格尔出了一位豪杰,也不过区区二十岁就踏入黄金领域,并且在军事上也展示出非凡的天赋。不知阁下认为如何?”
少年面色一红,竟然拿他和一介盗匪比较,这在贵族之间绝对是最大的侮辱。若不是维托金伯爵事先已经提醒过他对方一向言出无忌,加上两人之间身份相差太远,否则今天在这里西法赫大公还未对王党大打出手,自己内部就先有一场决斗要上演。
不过即使如此,年轻人还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办法对国王的弟弟出手,但心中却把引起这次话题的布兰多暗恨上了,至于尤熙侯爵口中托尼格尔那位“豪杰”,少年还没自甘堕落到去和一位盗匪计较,在他看来,两人的身份相差不可以道里计,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时候维托金终于发现了不妥,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尤熙这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他不疑有他,连忙转移话题道:“好了,托尼格尔那是让德内尔那混蛋要担心的事情,与我们诸位无关吧?”
“自然。”尤熙侯爵耸了耸肩,“在下也不过是顺带一提而已。”
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维托金伯爵终于看不下去了,咬咬牙恨恨道:“好了,侯爵大人,你明知道我是来为那位大人物代话的。言归正传罢——你们准备的替死鬼让那位大人物很不满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来,欧弗韦尔和马卡罗都是精明的家伙,你就不怕他们识破引起警觉?”
“警觉又能怎样。”尤熙侯爵笑了笑:“本来我就不支持这么干。我不认为我那位可爱的侄女儿能翻得起什么浪来,你们直接让她退位让贤不就好了?”
“她还没登基,退什么位?何况要退也是哈鲁泽的事情。”维托金伯爵暗骂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还是小声提醒道:“难道你想让民众留下我们埃鲁因贵族在克鲁兹人威逼下退让的印象?”
“那又如何,难道事实不是如此么?”尤熙侯爵微微一笑:“莫非你们以为在下还在乎那点名声,其实我刚好是想要拖你们一起垫背而已,既然你们想要王位,那自然得付出一点什么吧?”
维托金伯爵好悬没被气死:“你简直是疯了。”
“你说什么?”尤熙侯爵面色一冷。
维托金这才想起自己面前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忙打了个激灵答道:“没什么,只是……这太疯狂了。如果让民众留下炎之圣殿与克鲁兹人能左右埃鲁因贵族意见的影响,恐怕会不利于西法赫家族的统治,到时候,埃鲁因就名存实亡了。即使是看在你侄子未来的前途的份上,你也好歹认真点吧?”
“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尤熙侯爵冷笑:“你们又想要捞到好处,又不想付出代价,黑锅就让我和安列克来背?婊子也没这么好当的。老实说,今天上午的计划虽然有些意外,不过我相信安列克那老家伙一点也不意外,区区八个黄金阶,你们以为真的留得下利伍兹与公主殿下?你太小看了我们王室的力量吧,现在摆在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借助克鲁兹人之手逼迫我侄女退位让贤,一是回到北方去准备战争。”
“想必安列克那老家伙就等着你们选择第二条路吧。”尤熙侯爵笑眯眯地答道,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维托金伯爵面色一红一白,连对方将他比作婊子都故不得了,背心湿淋淋地出了一身冷汗。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尤熙侯爵一眼:“原来你是这么想的,这就是你要带给那位大人物的话么,我明白了。”
尤熙侯爵耸耸肩:“难道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怕克鲁兹人怕得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
“那倒也是,侯爵大人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维托金伯爵恨恨地丢下一句话,这才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内庭。只是他一转身,尤熙侯爵脸上笑眯眯的神色就冷了下来,他搓了搓修长的手指,眼神中的杀机毫不保留。
“侯爵大人,你认识那个年轻人?”这时,他身边的侍从小声问了一句。
“那应该是维托金指定的继承人,我恰好知道他,在和托奎宁狮人打了几次漂亮仗,堪称完美,也是个天才,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未来的黑刃军团下一任军团长恐怕就要落到他头上了。真是个幸运儿啊。”侯爵笑了笑:“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
白瓷茶杯中的红茶已经完全冷却了,凝固成玛瑙一样的颜色。布置得富丽堂皇的书房里只有寥寥几人,柔和的光线从落地的窗户中洒进地毯中,外面是远山;光线将屋内的人分开成两边,一边是布兰多与芙雷娅,一边是神色安静的公主殿下、她身边立着尼玫西丝、利伍兹、马卡罗与欧弗韦尔,还有一个布兰多叫不出名字、微微有些秃顶的中年贵族。
埃鲁因未来的小国王,那个名叫哈鲁泽的少年就站在这个中年贵族身边。
布兰多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时间细细地打量这位公主殿下,印象之中那层神秘的光环褪去之后,这位半精灵少女的美貌动人经一步明晰起来。好在他见过的美人儿也不少了,稍微有了些抵抗力,他在记忆之中对比,忽然发现前一世这位公主殿下在他印象之中除了坚强、不屈与身上那种闪耀的信仰之外并未留下太多的印象,反而像是一个美丽的符号。
而眼前这一位,显然要真实亲切得多。
若要布兰多给一个评价,那么就是一个美丽的半精灵少女而已,银色的卷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纤细的肩头仿佛包裹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之中。只是对方眉宇之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恼,这个本应该正处于花季的少女身上显然背负着太多东西。
至少布兰多作为现代人一半的灵魂,无法理解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如何能理解政治斗争中最肮脏黑暗的一面,并自愿投身其中。布兰多在论坛上看过一些分析的主题,其中就有关于这位公主殿下的回忆录,她把自己看作一种商品,接受了埃鲁因公主这个高高在上的荣耀——在他人看来是荣耀,但在她看来是责任。
他上一世并未近距离接触过这位公主,学姐曾说过她是个傻孩子——布兰多不禁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位浑身上下透着精明的少女,她真的傻么?
现实中对于这种人,布兰多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但在这里,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好像是吸引他飞蛾扑火一般。好在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之后,布兰多的心性早已非同以往,他默默地注视了这位公主殿下一会,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事实上——布兰多并不认为王党、包括现在的公主殿下在内的选择是正确的。
但的确,只是现在的埃鲁因没有比她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人了。布兰多是个懒人,在他想来,只要帮助埃鲁因度过这一难关,不再重蹈历史之覆辙,想必这个国家再延续个一两百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至于更远,他从未考虑过。世界上从未有千秋万代的王朝,他不过是想弥补遗憾而已,其实他更大的兴趣是去探索荒野之外的世界。
“首先感谢你在会场上的救驾,布兰多先生。”书房内的沉默首先被公主打破,她亲自开口道谢——声音柔和而好听,“不过这句谢谢我实在是说不出口,王党与你素未谋面,但你却给予了我们很多帮助,每一次我都还没来得及向你致谢呢,说起来这真是失礼至极——”
“长公主殿下。”布兰多习惯性地开口道。
不过他一开口,就发现对面格里菲因眼神中亮了亮,其他人也大多变了脸色。布兰多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犯了个错误——长公主是国王的姐姐,这个头衔是哈鲁泽加冕之后格里菲因获得摄政王公主之位之后才有的,他一时口误说了出来,实在是有大逆不道之嫌。
好在王党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在他们看来布兰多这么说就是认可了哈鲁泽的地位,这是一个站队的行为。政治上最忌讳站队不明,布兰多一开始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反而赢得了利伍兹、马卡罗在内所有人的好感,甚至那个一直对布兰多有成见的老宫廷法师也忍不住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机智稳重,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方法来站队,不愧是大家族的后代,所有人心中都是这么想的。
布兰多自然不知道自己一句口误引起了这么多误会,他苦笑了一下,只能继续说道:“在托尼格尔发生的事情,其实是我利用了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大可不必致歉。”
“是么?”格里菲因心情大好,她微微一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还未真正认识过布兰多先生。而外面传言说您是高地骑士,我能请问这是真的么?”
布兰多点了点头。
……
第三百零三幕第一轮交锋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利伍兹感叹了一句。
“布兰多先生……”
“叫我布兰多就可以了。”布兰多打断她,答道。
“布兰多,我想听听你对现在局势的看法,可以吗?”格里菲因公主将双手放在书桌上,轻轻捧着白瓷茶杯——红茶微微荡漾着,形同水晶表面浮起波纹——她抬起头,目光炯炯,美丽的眸子里像是镀了一层银辉。
布兰多的目光一一扫过书房内的每一个人,王党沉稳如初,公主殿下看似天真其实精明过人,只有小王子好像还有一点怕生似的在躲在那个贵族背后小心地打量着他;只有一道锐利冰冷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布兰多与之对视过去,看到那个站在格里菲因背后的黑发女骑士——好像是叫尼玫西丝,布兰多每次看到这个女人心中都有些悸动。
他移开视线。
“恕我直言,对于王党一系来说,现在谈不上什么局势。”布兰多直言不讳地答道,“北方早就倒向西法赫大公,王国的两大军团——白狮军团与黑刃军团都掌握在北方的贵族手中,而南方军团为玛达拉所袭击,至今建制不明,让德内尔伯爵迟迟不与因斯塔龙签订协议,恐怕原因就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很想说虽然南方还有维埃罗、卡拉苏与戈兰·埃尔森大公领三领,但都是酱油众,南北力量之悬殊,事实上真正举起科尔科瓦旗帜的只有公主一领;寒冬挡住了北方军团南下的步伐,但只要冰雪消融,维系这位公主的希望就会随之土崩瓦解。
但这正是王党选择与安列克同流合污的原因,因此他按而不发。
“王国强敌环绕,局势岌岌可危,安培瑟尔会议不是属于诸位的。事实上诸位恐怕也是为了说服安培瑟尔的商会与圣殿保持中立,而不是真正参与这次会议而来吧?”布兰多反问道。
书房内一阵沉默,众人看着布兰多的目光皆有些惊讶。王国的局势自从奥伯古七世过世之后一路风云变化,但走到今天这步,明眼人都能一眼看穿王党一方的弱势;但布兰多却能从表象背后猜出他们的真实目的,这就非同一般了——世人皆以为他们是想借安列克之力在安培瑟尔会议上扳回一局,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一口揭破他们的心思,而且没有丝毫的犹豫。
马卡罗、利伍兹都心中微寒,心想眼前这个年轻人要是敌人就太可怕了。只有欧弗韦尔颇为欣赏地看了布兰多一眼,毕竟布兰多是他从里登堡逃难的人群之中一眼选中的,布兰多越优秀,只能证明他越有眼光。
格里菲因眼中也是激赞,她看布兰多的目光就像是看着最得意亲近的人——因为旁人皆不知她和布兰多之间还有一层秘密;半精灵少女当初回应布兰多的信时,受欧弗韦尔和她讲那个“故事”的影响,心思中未尝没有一丝少女向往骑士般浪漫的心——加上当时的王党风雨飘摇,或者也出于千金买马骨的考虑,阴差阳错之下,她私下册封布兰多为自己的骑士。
公主殿下今年年仅十七岁,还未到将一切推诸运气的年纪,但除了幸运之外,就只剩下冥冥之中的命运了。
想及此,半精灵少女心中也有微微的动容。
“我见过玛格达尔公主,听闻她是公主殿下的密友。”布兰多答道。但事实上他知道王党的真实目的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历史在他面前就像是一本打开的大书,埃鲁因陈朽的贵族阶级在这一时代的营私骛利皆逃不过他的眼睛,遑论王党摆在桌面之上的“计谋”。而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不愿被人看作妖孽。
马卡罗、利伍兹与欧弗韦尔微微点头,这才释然。以修女公主与圣殿的关系,以及圣殿在商会之中的影响力,猜到这之间的联系并不困难。不过众人皆将目光放到风云际会的贵族会议上时,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却依旧不放过周边的细节,这份沉稳与敏锐,在贵族之中也算是第一流的人才了。
“你猜得没错,布兰多先生。正是如此,我兄长的军队从北方踏入南方,只有两条路可走——如果我们取得圣殿与商会的支持——那怕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那么北方的贵族们就不得不穿过安列克的群山——”
“所以你们意图同安列克联姻,如此一来,无论北方的贵族多么咄咄逼人,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在山地作战,他们不是安列克的对手,如此一来,南北攻守易势,安全无虑的维埃罗、戈兰·埃尔森、卡拉苏三领在得到保证的情况下自然会被绑上王党——或者不如说安列克的战车。进可攻,退可守,长此以往,科尔科瓦王室必可中兴。”
布兰多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喜悦:“那么我事先恭喜公主殿下了。”
“你认为有什么地方不对么?”格里菲因脸色白了白,布兰多的力量在王党看来微不足道,但在她心中却举足轻重。她隐约感到布兰多或许懂得真正的自己,她自小坚持的那个目标——甚至与王党背道而驰,但整个埃鲁因只有一个人理解她。这个人就在她眼前。
她原本以为他能看懂她的牺牲。
而比起这种理解,其他都是微不足道的——
她从布兰多身上看到了那种闪耀的光芒,她原本一直独立支撑着的信念,就如同在暴风雨中看到的另一盏明灯,那种在漆黑寂寥的荒野之中发现同伴的惊喜是难以言喻的。布兰多无论是在书信上、还是从他的作为她都不难看出与自己同样的坚持,而这个人现在却冷着脸看着自己。
公主殿下微微吸了一口气,“能告诉我原因吗?”她的口气很轻柔,但蹙起的眉毛下不难看出一丝不满,想必布兰多若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换来的必定这位公主殿下的失望了。
真是一如传闻之中的自傲啊。布兰多心想,不过没有这种性格,也无法坚持到这一步了。
“有几个问题。”他答道。
欧弗韦尔微微抬起头,其实他也不是很支持这个计划。不过利伍兹与马卡罗却很赞同,利伍兹在王党中影响力举足轻重,更是王党一方仅有的一个要素阶的强者。另一边马卡罗也代表着盟友的意见,容不得他反对。
“第一,炎之圣殿与大地圣殿开战在即,克鲁兹人恐怕不乐意见到埃鲁因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虽然埃鲁因人自从独立自主之后,就不再受克鲁兹人摆布,但不得不承认,我们也是炎之圣殿的一员。”布兰多答道,“在这个时候,圣殿虽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插手王国内政,但为北方的贵族们大开方便之门还是能够做到的。毕竟在外人看来,北方的实力远胜南方,让这个王国最快结束战争的办法无疑是让北方尽早取得胜利——”
“这一点我们不可能没有考虑过,年轻人。”利伍兹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布兰多对于他的质疑让他刚刚建立起的好感也消磨得一干二净,“但一旦安列克大公与王党联手,北方佬要想取得胜利也没那么容易,圣殿若妄自插手,只会引起更大规模的内战;何况这个时节来说,托奎宁狮人还远没有准备好粮食,炎之圣殿与大地之圣殿的战争一说更是无稽之谈了。”
布兰多闭口不言,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历史。历史上的王党正是这么翻盘的,但他还有真正的原因,只是这原因还真不好说出口。难道他能说安列克不怀好意么?问题是王党不是傻子,他们自然也知道安列克不怀好意,公主殿下这是在火中取栗,她认为自己能成功。
但历史证明她失败了。
可布兰多不能言明这种失败,他总不能说我是从未来来的,我是个神棍吧?
他沉默了一下,格里菲因脸上的失望越盛。她微不可察地握了握拳,甚至有那么一刻希望布兰多能证明自己是错的,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公主殿下这几周以来几乎每天都夜不能寐,她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但她说服自己不得不走。
书房中一时竟陷入了沉默之中,芙雷娅有些不安,她虽然懂得比以前多得多,但布兰多与王党之间的辩论她还是一句都没听懂。这个来自布契的少女甚至有些暗恼,心想自己身边这个可恶的家伙只知道惹麻烦,即使是不认同,也不要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啊。
归根结底,她心中还是向着布兰多的。比起王党的死活,她更在意布兰多的安危。
欧弗韦尔、马卡罗皆感到气氛有些微妙,但还是忍不住对布兰多有些不满,他们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言过其实了,甚至危言耸听。但众人之中只有一道诧异的目光在布兰多身上停留了片刻,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这道目光,尼玫西丝很快变得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正当这个尴尬的时刻,敲门声响了起来。众人的目光随之转移,一个侍从从门外带进一封信笺,公主殿下打开信一看,随即皱了皱眉头。她停了一下,随手将信放到书桌上,然后开口打破沉默:“上午的结果出来了。”
众人皆是一惊,他们当然知道这是关于上午那次刺杀的调查结果,只是没想到圣殿的手脚这么快,才不过区区两三个小时就找到了幕后黑手。众人之中只有马卡罗皱了皱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布兰多也忍不住竖起耳朵,上午的刺杀显然是改变了历史,他也很想知道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
“主使的人叫做薛西弗斯。”
欧弗韦尔皱起眉头:“我知道这个人,是个安培瑟尔的小贵族。”他一说完,立刻变了脸色。能够主使这样的刺杀,背后的人物肯定不会简单,任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小小的贵族能翻得起这么大浪来。这个倒霉蛋显然是个替死鬼,但这个调查结果从圣殿手上拿出来,这里面的问题就大了。
一时间,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起来。只有布兰多神色如常,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
布兰多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上午他见过那个十字刺客,就知道里面肯定有圣殿做了手脚。
“信上还提到了布兰多先生。”停了一会,格里菲因又补充了一句,“信上说布兰多先生不但带武器进入神圣的殿堂,而且两位手下还是血裔,圣殿怀疑布兰多先生与邪教徒有染,希望我们交出他让他配合圣殿调查。”
念完这段,埃鲁因的长公主殿下已经是面色如铁。
布兰多也是心中一紧,不过更多的是愤怒。他还没去找炎之圣殿的麻烦,没想到对方竟然先瞄上他了,简直是欺人太甚,不过他并未发作,而是准备先看看王党的反应。
这个时候欧弗韦尔嗤笑一声:“圣殿不让我们携带武器,对刺客倒是宽松得很啊。什么时候有血裔作手下就成了和邪教徒有染的证据了?埃鲁因紧邻玛达拉,我想不少大公身边都有从玛达拉流亡过来的黑暗贵族作为手下吧?”
王党对于这头孤狼的话深以为然,皆是一脸不屑的神色。
“公主殿下?”那位侍从小声问道。
“埃鲁因人还从没把客人交到克鲁兹人手上的先例,何况这种无稽至极的借口。”公主殿下冷冷地答道:“不过是有人想试探我们之间的关系而已,你只需要照直回答他们就行了,告诉他们,布兰多先生是我们的人,不可能是刺客。”
布兰多看着侍从唯唯诺诺地退出书房,忍不住微微有些触动。虽然明知道有作秀的成分在里面,不过至少王党在这一刻的态度是明确的,他看了看欧弗韦尔等人,心中刚刚因为之前的争论升起的成见又消退了一些。
“看起来圣殿的态度并不如诸位想象中那么中立。”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讥讽了一句,然后歪头看着王党的诸位。他毕竟不是个真正的政客,骨子里还留着之前苏菲那种幸灾乐祸的因子。
半精灵少女的眉头哀怨地沉了下去,她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得让布兰多有些心酸,但她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布兰多先生,我们的处境并不好——让你见笑了。不过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想要得到你的帮助……”
“你是一位高地骑士,所以我想请求你为我们争取到高地骑士的支持,不知可以么?”公主殿下放下身段,用恳求的语气问道。她也看出来布兰多对王党并无恶意,只是见解上有些误会,不过她相信最终的结果会证明她是对的。
布兰多摇了摇头。
“诸位也知道,高地骑士与你们并不相同,我个人可以支持你们。但要想获得他们全部的认同,可能这并不容易。”他虽然不是真正的高地骑士,但要伪装起这个身份来,自信可以蒙过最精明的人。事实上就算是夏尔在这里,也不能从布兰多的言论中挑出丝毫毛病来。
王党的众人也知道布兰多说的是事实,忍不住沉重地点点头。但好在布兰多还掌控着托尼格尔,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现在是制约着让德内尔伯爵的关键,否则王党的诸位成员都要怀疑自己刚才为了这个年轻人和圣殿翻脸是不是明智的举动了。
“不过也不是无法可想。”布兰多忽然笑了笑:“卡拉苏一领受玛达拉危害最深,北方贵族妥协的态度已经引起了高地骑士的不满。只要各位向他们表示出善意,想必他们还是乐意倒向王党的,不过关键还是在于局势,毕竟没人愿意加入失败者的行列。”
格里菲因点点头,她何尝不知道如此,可问题没有这么简单。对于布兰多的提议,她内心只当是听一听就可以,王党与布兰多会面其实就是为了高地骑士,如今希望落空,这位公主殿下忽然感到有些心力交瘁起来。
她悄悄看了一眼沙漏,距离贵族会议开始的时间已近很近了。
“布兰多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私人的问题,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回答?”格里菲因抬起头,看着布兰多最后问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
“你和燕堡……?”她一直很关心这个问题,虽然并认为布兰多是迪尔菲瑞的家臣,因为至少燕堡还未倒向王党一派,如果作为臣属布兰多的所作所为明显檀越了——何况私心中,格里菲因也认定布兰多应该是自己的骑士。但她在意的是布兰多与燕堡家族那位小姐的关系。
以她的精明不能想到如果能把燕堡拉入自己的阵营当中是一件多么大的收获。
“不,其实我和伯爵大人没什么关系,正好相反,事实上我只是胁迫她带我进入会场而已。”布兰多微微一笑,如实答道。
众人皆是一愣。
“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毕竟与会的邀请函只发给卡拉苏大公,作为一个小小的高地骑士可没有资格进入槐丽舍庄园,我想各位应该能体谅作为年轻人的苦衷。”布兰多又摇摇头补充了道。
王党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看着布兰多的眼神忍不住有点古怪,在圣殿的眼皮子底下劫持胁迫贵族,这家伙的胆子也够大了。要不是心里清楚不太可能,恐怕他们都要怀疑上午那些刺客是不是真的和这个年轻人有关了。
倒是公主殿下微微一笑,她心里压根不相信布兰多的话,原因很简单——她与迪尔菲瑞曾是至交好友,而上午的时候鬼都看得出来那位伯爵小姐明显是关心布兰多的,被劫持的人会关心劫犯吗?或许有这种可能,但绝不是在那种场合。不过她并不打算揭穿布兰多拙劣的谎言,而是笑道:“非常人行非常之事,你在托尼格尔的行事已经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只是没想到才刚到安培瑟尔,你又给了我一个惊喜——只是迪尔菲瑞她未免太可怜了一些,布兰多先生一丁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布兰多被格里菲因公主一提醒这才想起伯爵小姐那幽怨的眼神,顿时也忍不住汗了一下。
这可不是他故意的啊,他心说自己事先又不知道那位伯爵小姐竟然是个软妹子。
不过同时他也微微叹了口气,看着格里菲因公主重新变得平静起来的脸庞,布兰多知道自己这次说服行动算是失败了。虽然他本来也没有抱多大希望,比起王党来,他毕竟是个外人,如果这位长公主殿下只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改变了心意,那么他倒要怀疑一下这位半精灵少女是不是冒牌的了。
想及此,布兰多也只有准备下一步行动。不过隐约之间,他隐隐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圣殿的态度不但让公主一行人的愕然,也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伍德大主祭的承诺尤在耳边,他怎么也没想到炎之圣殿出尔反尔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
第三百零四幕真正变局的开始
布兰多将第二与第三留在心里,最终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并不适合在王党面前说出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王党与格里菲因公主的路注定不同。转身离开时,王国在他身后已经化为一座摇摇欲坠的宫殿,他仿佛看到一片火海,醉生梦死的埃鲁因贵族早已摧毁这个古老的国家的基石——即使是这个王国最优秀的一群人,马卡罗、利伍兹、欧弗韦尔他们的目光也为传统所局限,或者说畏惧改变。
历史何其相似,只要妥协就能获得胜利,王党在这一刻获得了他们翻身最好的机会;但对于那位公主殿下而言却不尽然,布兰多已经从她眼中看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可惜,那是埃鲁因陈旧的贵族们注定给不了她的东西。
然而对于布兰多来说,此刻只有毁灭,才能带来新生。他们给不了的东西,就由他来赋予。
有时候一句话就足够,而有些人注定不值得拯救。他与芙雷娅一起来到洛克什宫外,“苏!”芙雷娅愉快惊喜地叫出声来,麦黑色皮肤、头发编成一束束麻花辫的少女微笑着站在宫殿之外,穿着商人家千金的服饰,“芙雷娅小姐,你长高了一些。”她温和地答道。
“苏,你将这封信交给纳加一族。”布兰多拿出一封信交给苏。苏点点头,默默地收下信,她是个沉默寡言、可靠的女孩子,布兰多一向对这个赤铜龙雷托的女儿异常放心。
“纳加?”芙雷娅回过头,惊讶地问:“布兰多,听说纳加一族是纵横闪光之海的海盗,我还不知道你竟连它们也认识?”
布兰多忍不住一笑,逗她道:“我认识的人可多了,不过一大半你都不知道。”
“哼,死贵族。”芙雷娅咬牙切齿地说道。
苏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摇了摇头——她收好信,这封信代表着谈判的破裂——作为一个酒保的女儿,她并不关心这个王国的未来为怎样,不过她不关心,不代表芙雷娅可以无动于衷。少女忽然抬起头,“布兰多,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已仁至义尽,接下来我打算返回托尼格尔,等待公主殿下与安列克联手挑起战争——”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芙雷娅狐疑地盯着自己。布兰多忍不住汗了一下,心想自己有那么不可信吗,“说真话,布兰多。”芙雷娅闭上眼睛,没好气地答道。这家伙就和罗曼一样爱说谎,她才不相信他会就这么放手。
他有能力达到他想要的一切目的,关键是,他的决心永远可以比其他人更坚定。芙雷娅深知这一点,布兰多在她心中早已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更何况,潜意识里她也不希望公主殿下与安列克联盟。
作为出身平民又受过高等教育的她,从骨子里不信任埃鲁因腐朽不堪的旧贵族——
“杀人。”布兰多淡淡地答道。
芙雷娅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布兰多。
布兰多没有说更多,王党给了他一个答复,接下来他就要给所有人一个答复。他不屑于与马卡罗、利伍兹这样的人解释太多,因为唯有刀剑才能解释一切,认识到王党执迷不悟无可挽回的同一刻,他就已经下定决心实行第二个计划。
早已决定好的计划。
武力介入安培瑟尔和谈,亲手挑起战争——
然后王国会陷入一场浩大的战争之中,火焰会烧尽一切,陈朽的化为灰烬,只有那些真正经得住考验的才能存留下来。布兰多曾经亲身参与这场战争,它有一个名字,叫做埃鲁因内战。
这个时候悠扬的钟声在这座港口上空响起,布兰多回过头,安培瑟尔会议已经开始了。历史上这场会议持续七天,贵族们喋喋不休地在会上争执,扯皮,寸土不让,然后他们用一个截然不同的结果来为这场和谈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战争。
贵族们就是这么可笑。
“布兰多!”
布兰多听到一个声音在喊自己,他还以为是奥塔莱丝——先前他还与这位像是他师长一样的风精灵女士讨论了一下埃鲁因的局势——不过布兰多回过头,却看到正站在洛克什别宫内的迪尔菲瑞,燕堡伯爵一身正装,身后立着女骑士尼娅,看样子是准备去参加会议。
不过现在她却停了下来,有些生气地瞪着布兰多:“会议马上开始了,你还在干什么?”
布兰多一怔,既然他已决定挑起战争,那么参不参与这次会议其实都没什么意义。事实上今天他潜入会场只是为了见格里菲因一面而已,对于这种贵族扯皮的会议实在没什么兴趣。何况不是和这位大小姐说好一进入会场就分开么,她这是什么意思?
布兰多忍不住有些不解地看着迪尔菲瑞。
伯爵小姐咬了咬牙,“你是我的家臣,你不和我一起参加会议,难道想让我沦为笑柄么?”
芙雷娅在一旁狐疑地盯着布兰多,那眼神中的意思是“你不是说你是胁迫这位小姐带你进入会场的么?”布兰多当然注意到了这种“纯洁朴实”的眼神,不过他也是大感头痛,心说谁知道这位大小姐发什么疯?不过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事情,既然迪尔菲瑞已经那么说了,他还无动于衷的话只会让有心人怀疑自己的身份——而他还需要在安培瑟尔留上几天,并且不打算这么早就将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想及此,布兰多不得不摇摇头走了过去。他没好气地看着迪尔菲瑞小姐,问道:“大小姐,你发什么疯?难道不怕和我这个‘邪教徒’扯上关系了?”
迪尔菲瑞白了他一眼,雪白的脸蛋上渗出一丝红晕:“你给我找了那么大麻烦,我让你陪我一起去参加会议,难道你也要拒绝么?认真说来,你还欠我一个人情,你应该没有权利拒绝我的要求对么?”
“你不会是怯场吧?”布兰多看到迪尔菲瑞害羞的样子,忽然古怪地问道。
“那又怎样?”伯爵小姐轻轻哼了一声:“你好歹是个剑圣,有你在我身边,我会感到安心一些。”
布兰多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参与这次会议或许也不错。安列克与圣殿对待王党的态度与历史上有微妙的改变,他隐约有一种预感这次会议上说不定会发生什么超出他原本掌控的事情,这种预感让他的心思安定下来。
安培瑟尔会议是埃鲁因历史上著名的事件之一,由于它发生的时间在游戏的早期,只有寥寥几个玩家见证了这一贵族们的盛会。布兰多不是见证者之一,他也从未想过自己竟有机会亲身参与这次历史事件——
会议在这样一间圆形大厅之中举行,巨大的环桌边上坐满了来自于整个王国的精英人物。大厅中没有光照,只有从拱顶垂下的一束自然的阳光,柔和的光芒中灰尘上下沉浮,与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的对比,以至于一时间甚至都看不清与会者的面容。
布兰多与迪尔菲瑞一起坐在南边下首的位置,而女骑士尼娅作为护卫则没有坐位。他过了好一阵才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微微可以看清黑暗中一众贵族的嘴脸,在最北边与他相对的正是王党与公主,布兰多发现格里菲因公主竟然也在关注自己,他心中微微一动。
而另一边,是神色冷漠的安列克大公及其随行人员,这头军旅出身的老狐狸城府极深,布兰多竟然从他刀削一般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有用的表情;而安列克大公的下首坐着巴尔塔侯爵,这家伙有些坐立不安紧张的样子。
目光再往下,是一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这家伙一看就是那种一脸正气、宁折勿弯的人物。布兰多认出这个人来——雅尼拉苏伯爵,皇家舰队指挥官同时也是旗舰弗龙塔号的舰长。他应该是少有的王室的死忠派,而且还不属于王党一系,他上午没到场,大概是因为被其他人拖住了的原因。
布兰多记住这位伯爵大人,继续向下看去。然后他看到了一脸络腮胡子的维托金伯爵,脸色灰败的灰山伯爵坐在他一侧,这两个人也是西法赫家族的死亡,布兰多只看了他们一眼就越过这两个人。然后他看到了一群身着青色武士服的骑士,他微微一怔,忍不住暗暗叫了一声卧槽。
这些骑士不是别人,正是高地骑士。
事实上真正让布兰多暗叫卧槽的是当他向这些骑士看过去的同时,这些骑士中那个明显领头的中年人竟然也回过头来,仿佛一眼就发现了他,还向他微微一笑。布兰多顿时叫了一声我勒个去,他伪装成高地骑士的事情可以说可以瞒天过海,可偏偏瞒不了这些本地人。布兰多顿时脑子里面飞速地转动起来,猜测那家伙对他笑了一笑究竟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高地骑士很少离开卡拉苏行省,卡拉苏大公本人也不爱过问王国的政事。就从这次盛会他压根都没打算亲自参加,就草草遣送来一帮骑士来当使节团就可以看出一斑了,不过布兰多大骂的是这家伙派谁不好竟然派了一堆高地骑士过来,卡拉苏行省负责外交的不是一般都是巫师派的人么?
他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然后看到了另一边维埃罗大公的使节团。现任维埃罗大公的脾气和卡拉苏大公如出一辙,这家伙与让德内尔伯爵是世仇,因为布兰多的缘故正和这位伯爵大人在边境上打得火热,根本就不打算鸟什么炎之圣殿还是王国名义上的掌权者——连使节团都是随便派了点歪瓜裂枣的家伙过来,让人哭笑不得。
当然,因为同样的原因,让德内尔伯爵也没有到场。因此可以说因为布兰多的缘故,历史上本该到场的两个大人物都缺席了,这次所谓的安培瑟尔会议顿时有点不伦不类起来,看到这一幕布兰多也忍不住有点自豪。
虽然还不知道炎之圣殿那边是怎么回事,但无论怎么说他也算改变了历史不是么?
戈兰·埃尔森公爵倒是如期而至,不过布兰多很清楚这家伙就是来打酱油的。要不是他忽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一件从人家那里偷来的赃物还要准备出手,布兰多估计都要把这家伙给淡忘了。
西法赫大公也是亲自到场,然后是留科亲王,王长子似乎没有来。布兰多眯了眯眼睛,理论上来说西法赫家族到了,科尔科瓦家族应该让目前的王长子代表,而王长子不来,等于说将这个位置默认留给了格里菲因。布兰多不知道西法赫家族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莫非是因为上午那件事之后太信不过圣殿的信誉了?
那刺杀不就是你们这些家伙一手策划的么,装什么纯啊,布兰多忍不住有些鄙视地想到。
而正是这个时候,最后三位与会者终于到场。
布兰多首先认出的是安培瑟尔的执政官,不过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个人,这人明显就是来做和事佬的。他更在意的是圣殿的代表,他抬起头,首先走出的是主持会议的主教,这人无足轻重,而这位主教身后走出的炎之圣殿的代表,却让布兰多一下睁开了眼睛。
这次来对了!
布兰多心中猛地一跳,从黑暗中走出的炎之圣殿的代表——即是安德浮勒大圣殿目前的主人,安培瑟尔地区的大主祭。但那并不是伍德,而是一个眼眶深陷,有着鹰钩鼻子,一脸冷酷的男人。布兰多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家伙,大主祭默罗斯,圣殿激进派人物的代表,也是本来应该在两个月后继任伍德大主祭位置的圣殿高阶神官。
怎么可能!布兰多一时间脑袋竟有些转不过弯来,默罗斯怎么会这么早就抵达了安培瑟尔?但他忽然反应过来,难怪,难怪圣殿的态度会忽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既然默罗斯已经入主安德浮勒大圣殿,那么也就意味着克鲁兹人准备插手埃鲁因的政务了。
伍德那边肯定遇到麻烦了。布兰多立刻想到这一点,不过现在不是考虑主祭大人的麻烦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默罗斯会提前出现在这里?历史上主持安培瑟尔会议的明明应该是伍德主祭才是。
布兰多忽然觉得自己所熟知的历史裂开了一条大口,其中有什么东西隐隐已经永久发生了改变。
……
第三百零五幕安培瑟尔会议
“主祭大人三天后离开安培瑟尔,现在他正在静思室,不接见任何客人,玛格达尔小姐。”圣殿的卫兵穿着红色长袍,银色的胸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手持长矛,虽然带着礼貌的微笑,但却丝毫没有要通融的样子。
修女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回过头。
圣殿的穹顶沐浴在无穷的光辉之中,但却像是映照着这个王国的最后一缕余光,在朦胧的光影之中,钟声回荡着,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洛克什别宫之内,六位大公爵与他们的使节在一张圆桌的两边,开始瓜分这个王国仅余的丰腴——刀叉与鱼肉皆在盘中。
……
嘤嘤嗡嗡的议论尘嚣直上,黑玉梁柱支撑起的宫殿拱顶回荡着千百年以来的叹息。在众多的不同意见之中,只有一个声音庄严地宣告道:“埃鲁因自立国以来,先君埃克率领人民披荆斩棘,从荒野之中建立起这片闪耀着荣光的乐土。先王立下由贵族与人民共同决定这个王国的命运的誓言,而今天,王国再一次面临分裂,我们因不忍在战火中逝去的无辜生命在这里聚集,以指按剑,为王国的未来立下一个新的契约——”
西法赫大公念完这段宣誓,抬起头,大厅之中如冬雪一般寂静下来;他眼中闪耀着冷冽狂野的光芒,“在场的诸位同僚,只要任何人还认同这份先古的契约,那么请如我一同举起手,以证实你体内流淌着埃鲁因贵族的血液。”说完,他缓缓举起右手,仿佛手中有握利剑指向天空。
巨兽在阴影之中呲开了利齿。
会场齐刷刷一片响声,除了两位克鲁兹人的主教外,所有人都起立举起右手;就如同他们的先祖在旷野之中所做过的一样——先古贵族们将手中的佩剑交错在一起,在狮心剑面前立下神圣的誓言——
“我立誓带领我的子民——”
“带领他们远离纷争与杀戮,远离帝国贵族的傲慢与贪婪;我立誓为了不再重复这历史冷血的错误,我必将让这个新生王国的贵族们谨遵骑士的精神——公正而严明,正直而英勇,仁慈而宽厚,我立下这誓言,并以毕生之余力来遵守它!”
布兰多最后一个起身。
他举起手,却冷眼旁观这一切。这些人不但遗失了狮心圣剑,也遗失了他们手中的剑,因此他们早已忘记了那个神圣的誓言。神圣的合约也失去了效力,王国的城池化为幻影,广阔的疆土在他面前如冰雪般消融,从山川到平原,从森林到海洋,于是从此只回荡着一个声音。
革命。
布兰多轻轻合上眼睑,大地之剑在与他咫尺相离的地方震动着,仿佛感受着主人激荡的心情。剑将破匣而出,但布兰多稍稍平复了心情——还不到时候。火焰正从地下蔓延而出,岩浆将没过它的一切陈旧,但还不到时候。
“二百六十年前,我的先祖,西法赫王朝的最后一任君王,因为遗失了狮心圣剑的责任,将王位让与卢克森一世陛下。也是科尔科瓦王朝的开启者,埃鲁因中兴的缔造者,不可否认,这位贤明的君王缔造了此后埃鲁因延续近一百年的盛景。然而两个世纪之后,王国再一次衰败,历史又回原点——”
西法赫公爵继续说道:“我的侄女,格里菲因公主殿下,卢克森一世大帝的后人,那么你可认同这一点?”
他话音刚落,四周黑暗中又响起一片议论声。任谁都知道冠冕堂皇的说辞之下是无法掩饰的赤裸裸的权力欲望,但不得不说,西法赫公爵的台词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不可否认,埃鲁因衰落至斯,科尔科瓦王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王国的长公主殿下。格里菲因公主面色不改地抬起头:“我不认同你的话,公爵大人。”
一片哗然。
布兰多注视着这位公主殿下,他知道她心中有一个高尚的愿望,却不得不委身于污泥之中,他想看看她会怎么发言,如何在一片黑暗之中支撑起埃鲁因那不堪一击的信念。与埃鲁因其后那那闪耀的十年相较,现在,无疑是黎明之前漆黑最浓郁的时刻。
安列克仍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所有人几乎都倒向西法赫大公一方,公主殿下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片孤舟,与她貌合神离的王党,此刻甚至也不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这么说,科尔科瓦家族打算摒弃所有人,一意孤行咯?”西法赫大公面色一冷,声色俱厉犹如夹杂雷霆。
“科尔科瓦王室会履行王族的责任,但若有些人要破坏先贤的约定,那么我绝不会后退半步。”格里菲因毫无畏惧地答道。
“你说什么?”
“按照约定,我的弟弟才是王国合法的继承人,无论你巧舌如簧,我的叔叔——你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至于我的兄长大人,科尔科瓦王室绝不允许一个弑父杀君者登基称王,更遑论我的后母——王后大人,只要我还活在这里一天,就绝不允许她与那群小人撕毁神圣盟约,陷埃鲁因于不义之地。”
公主殿下此言一出,会场之内竟是静得落针可闻。虽然在场与会的诸人都明白奥伯古七世的死可能有些蹊跷,但做梦都没想到这位王国的公主竟然刚烈至斯,当场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说了出来。以至于西法赫大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变得一片雪白。
“胡说八道!”西法赫大公怒斥一声:“公主殿下,请你自持身份!”
“自持身份?”格里菲因好像被激怒了,她咬紧了银牙,攥紧拳头:“公爵大人,你让我自持身份?那么我请问你,我父王弥留之刻,是谁和他在一起?那么我请问你,我父王偷偷给我密信让我去救他时,我被阻拦在宫门之外,你又在哪里?为人子女,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奸佞小人手上——公爵大人,请问你还让我自持身份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于呜咽。所有人都看到刚强的公主竟然流下泪来,她浑身颤抖,双拳紧握,却依旧骄傲地挺着胸,傲然面对所有她的敌人。这一刻,她不再是埃鲁因的公主殿下,只是一个为了自己的父亲而悲愤不已的女儿,然而王室那种骄傲重重重叠在他身上,竟让所有人产生了一种奥伯古七世就在他们面前,控诉着王后一行的罪行的错觉。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大部分贵族都讲目光投向西法赫大公与圣殿的诸位主祭。
西法赫大公脸色苍白,好像被格里菲因的目光刺了一下。他后退一步,忍不住与不远处的默罗斯大主祭交换了一个颜色,才堪堪沉住气。“公主殿下,我觉得你可能太激动了,先王身体状况一向不好,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对于自己妹妹的所作所为,他心知肚明,忍不住有些讪讪地答道。
格里菲因紧咬下唇,狠狠地瞪着他。
这个时候默罗斯终于出来解围了:“公主殿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在这个会场上我们讨论的不是奥伯古七世陛下的死。还请你为埃鲁因的千千万万百姓考虑,一旦王国陷入战火,生灵涂炭,牺牲的都是你父王的子民。先君埃克在此,恐怕也不会忍心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座诸位还记得你们铭刻在剑上的誓言么?”
新任主祭虽然面容阴沉,但声音却异常温和,仿佛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布兰多暗叫了一声厉害,心说自己以前还没怎么注意这个老家伙,才发现这家伙竟然是个埃鲁因通,一开口就击中了公主殿下的软肋,炎之圣殿的高层人物果然没有一个吃干饭的。他又看向格里菲因,想看看这位公主殿下会怎么回答。
“一旦王国陷入战火。”公主殿下转过头,脸颊上泪痕未干,她有些凄凉地笑了笑:“埃鲁因贫弱至斯,诸位却依旧不思悔改。王国陷入战火——王国必将陷入战火,百年之后,这片土地上只余废墟,不知诸位,有何面目去见埃鲁因的先古列族,又有何面目去见先君埃克陛下?”
大厅中一片哗然。
布兰多差点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不过十七岁柔弱的半精灵少女,她站在那里,孤立无助,但她的目光,却好像穿透了历史的重重迷雾,看到了那个埃鲁因必然的结局。她居然看到了?她居然看到了!
布兰多一直认为公主殿下是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最终随这个王国一起走向深渊。可他没想到,公主殿下原来早已看到了她的宿命,早就看到了那通向黑暗与荆棘之中,流淌着鲜血,在地狱烈焰之中熊熊燃烧无法改变的毁灭——
究竟是什么力量驭使者她,仅仅是支撑起一个希望?还是身为王室的责任?布兰多看着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半精灵少女,一时间竟有些呼吸不畅。
“公主殿下,你在危言耸听。”默罗斯淡淡地答道:“炎之圣殿绝不会允许它所庇佑的王国毁于一旦。”
格里菲因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主祭大人,你说吧。”
“埃鲁因到了另择新主的时候了,王国的贵族皆尽在此,就按照先古的约定,再一次让他们来决定王国的命运吧。”默罗斯答道:“想必这也会是这个古老的王国的声音,我们让它再一次在这个神圣的殿堂之中回响,签订神圣的合约,荣光与公正,皆尽在此了。”
西法赫公爵面露得色,安列克大公眼皮低垂、面无表情,其他贵族大多表示赞同,只有维埃罗大公的使节团没作任何表示,而雅尼拉苏伯爵——这位海军上将将目光投向公主殿下一个人,也按下了表态。
一时间,偌大的别宫之内,竟呈现出一面倒的势态。王党将目光投向安列克大公,但没有从后者那里得到丝毫回应——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心中微微惊讶;这又与历史大为不同了,王党竟然在会议上陷入了绝对的不利之中。他一面冷冷盯着安列克,透过次元洞放在大地之剑剑柄之上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局势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再一次按捺住杀意。
所幸再看看好了。
“公主殿下?”
“我绝不允许。”格里菲因似乎早料到这样的局面,冷冷地、斩钉截铁地答道。
“公主殿下,我建议你不要一意孤行。”默罗斯主教脸色变了变,没料到这位公主连他的面子都不给:“即使是王族,也是需要贵族来统治这个国家的。一意孤行,只会使得科尔科瓦家族众叛亲离——我想,你不愿意让王国贵族自相残杀罢?”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但公主脸上找不出一丝害怕,她淡淡地答道:“王座之上另无王者,贵族到了流血之时,埃鲁因要另择新王,但还需要满足一个条件。我想,诸位忘了先古誓言了么?”
狮心剑。
所有人都面色一变,这时才想起西法赫公爵想要另立王者,那么首先就要根据先君埃克的誓言“若有朝一日,埃鲁因贵族们遗忘了他们的职责,那么这柄剑从那里来、就回到那里去,不再庇佑这个国家。”找回狮心之剑,这把剑已经遗失了二百六十年有余,至今没有人知道它的丝毫下落。
而这把剑恰好是西法赫王朝遗失的,也正是西法赫王朝的最后一代君王让位于科尔科瓦家族的原因。这把剑一日不返,就证明西法赫家族一日没有重登王位的资格。
所有人一时都呆住了,先君埃克的誓言是锁在埃鲁因贵族心头的一把沉重的枷锁,它是埃鲁因立国的基础,没有任何人敢于否认它,因为那等于说否认贵族的存在的本身。公主此言一出,大厅之中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所有人忽然都想起一件事来,在场的每个人都回过头,目光落在布兰多所在的方向。
确切的说,是落在燕堡伯爵迪尔菲瑞身上。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回过头。才发现伯爵小姐脸上没有丝毫愕然,她好像是早预料到这一幕,神色平静,只是雪白的脸上有些恍惚——她看着不远处的格里菲因,眼神中潜藏着某种复杂的挣扎的神色。
“迪尔菲瑞?”
“布兰多先生,你说,玛莎大人是不是总是眷顾着纯洁与正义的人?”伯爵小姐小姐轻轻出了一口气,忽然微不可察地问道。
布兰多微微一怔,但燕堡伯爵迪尔菲瑞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她胸前佩戴着家族光辉的徽记——一柄断剑的纹章,布兰多看着这枚纹章,忽然之间也想起一件事来。一件关于这个王国最神秘的家族的传闻,他面色一变,但伯爵小姐已经向远处的格里菲因公主开口道:“护剑家族在此问候埃鲁因的王者,公主殿下,三个月之前……狮心之剑的剑座已碎,王国到了另择新主之时了……”
迪尔菲瑞这样回答时,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她是格里菲因的至交好友,但她明白自己这么说时,却是在伤害对方。
“对不起,格里菲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剑座一碎,护剑家族也随之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公主殿下……”说完,伯爵小姐忍不住哭了起来。
“没有关系,迪尔菲瑞,王国会重新予你们以荣光的,狮心圣剑从不辜负任何对于这个王国、对于王国的臣民付出忠诚的人——”格里菲因微微一笑,她抬起头,正好看到一脸胜券在握的西法赫大公,以及脸色阴沉的默罗斯。“公主殿下,事实已在眼前了。”西法赫大公得意洋洋地说道:“圣剑剑座已碎,科尔科瓦王室再盘亘在王座之上已无意义,王国到了再这会择新王之时。”
“按照神圣的约定,现在是将选择权交还给埃鲁因的贵族手上的时候了。”默罗斯也点点头。
“是么,那么诸位认为谁才是埃鲁因天定的新王?”格里菲因公主忽然问道。
“当然是——”西法赫大公立刻开口,他心知肚明在场的贵族早已被圣殿所压服,甚至连安列克大公也不例外。圣殿一力支持西法赫家族重掌埃鲁因,现在似乎连天意也站在他这一边,圣剑剑座碎裂就可以说明这一切——他志得意满,只等说出那个不容改变的名字。
但正当这个时候,西法赫大公张开嘴,好像见了鬼似的——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女孩子。
或者说还应该是一个见习女骑士,那名女骑士就站在公主殿下身边,西法赫大公怎么看对方都有些眼熟——对了,这个少女面目依稀之间有那个著名的“火之权杖”埃弗顿的影子,难道是他的后人?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女骑士手中高举的那把剑。
剑长四尺,护手有如展开的双翼,金色的雄狮咬紧剑锷,刃锋冰寒有如一池雪银。
剑刃微微晃动着,就那么明晃晃地高高举起,剑上的光芒犹如冬日融雪的第一道阳光,流淌进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狮心圣剑——
“这不可能!”人群之中有人忍不住失声尖叫道。
“若有朝一日,埃鲁因贵族们遗忘了他们的职责,那么这柄剑从那里来、就回到那里去,不再庇佑这个国家。但只要还有人效忠于剑上的誓言,它就会依然庇佑着属于这片光荣的土地上的一切——科尔科瓦家族从未忘记先君的誓言,不知在座的诸君又是如何呢?”格里菲因看着那把剑,也有些迷醉,但她回过头,还是用清冷的嗓音问道。
“不。”西法赫大公被这戏剧性的一幕弄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不,这不可能是真的!狮心圣剑已遗失了两三百多年,没有一丝线索,她们绝不可能找出它来。默罗斯主祭,请相信我,这一定是一把赝品。”
默罗斯主祭也回过头,老鹰一样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格里菲因:“公主殿下,你能证明你手上的狮心剑是真正的埃克的狮心剑么?”
“主祭大人,你怀疑我在这种场合撒谎?”格里菲因冷冷地问道。
“不,我只是保持公证者必要的严谨而已,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皱了皱眉头。一时间大厅也陷入沉寂之中,狮心圣剑就像是埃鲁因的象征,没人想到大主祭与西法赫大公竟然在这把剑面前还敢不认账,一些机灵的人只怕立刻就察觉到,两方的矛盾恐怕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只是所有人都盯着公主与西法赫大公,想看看这场交锋最终的结果。
甚至连安列克大公也第一次微微抬起了眼皮。
而正是这个时候,一个沉稳、庄严的声音从大厅之外响起:“我能证明这把剑是真正的狮心剑——”
所有人一惊的同时回过头,洛克什别宫的大门随之打开,一个身影踏着门外流淌而入的阳光步入大厅之中。他背着光,光线在他背后犹如道道利剑,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但这些利剑随之一柄柄消散了,随后所有人都看清了来者——那是一个全身包裹在翠绿铠甲之下的骑士。
“啊!”伯爵小姐迪尔菲瑞一时间竟吓傻了,呆呆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怎么可能……”
这是……湖之骑士!布兰多也一下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历史真是太奇妙了。
第三百零六幕风雨欲至
一队穿着红色长袍的卫兵急匆匆地穿过闹市,斗篷的金属镶边与胸甲碰撞发出叮当作响犹如平地刮起的一阵旋风。安蒂缇娜的目光随他们横穿整个市场,圣殿的卫兵消失在另一头,齐刷刷的脚步声随之远去了。她回过头,感到安培瑟尔的紧张气氛比两天前更甚了。
“没想到狮心圣剑竟然在公主殿下手上,可北方的贵族们未必甘心就此就范罢?”车厢中只有两个人,随着马车前进轻微的颠簸——窗帘遮住的空间中弥漫着布兰多身上的香水气味,让幕僚小姐有些心神不宁,她小声地问了一句。
“所以他们将下一次会议延期两天。”布兰多微微闭上眼睛回答道。贵族会议上的微妙变化使他放弃了原本的计划,安列克公爵似乎因为克鲁兹人的压力而放弃了与王党结盟,转而保持中立。那么原本的一些安排就派不上了——至少在搞清楚圣殿的真正意图之前。
圣殿的插手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但又在预料之中。圣殿必然不希望埃鲁因分裂或是陷入内乱,只是如果内战已是必然呢?就和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一样——关键是距离托奎宁狮人准备好足够的粮草还有几个月时间,打一个时间差使南北易势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公主殿下表现出足够的实力,使炎之圣殿转而支持南方也不是不可能。
但布兰多猜测的是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圣殿如此急于插手埃鲁因的事务,默罗斯比历史上提前了近一个月到任,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历史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暗中改变着,让他感到并非事事如他所料,有些事情可能并非他想得那么简单。
安培瑟尔如今的气氛有些微妙,布兰多也不得不按捺下蠢蠢欲动的意愿,准备先观察一下再说;反正今天他也有别的事情要干。
“两天他们就能找到证据,证明公主手中的圣剑不是狮心剑了?”
“要想证明那不是狮心剑恐怕不那么容易,虽然那把剑和过去的狮心剑的确有些不同了,不过毕竟守剑人湖之骑士是货真价实的,燕堡伯爵也能证明这一点。”布兰多舒了一口气,决定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圣殿那边还有伍德主祭,还有今天他要见的人,他总会弄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于让圣殿如此急躁。
“燕堡?”安蒂缇娜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
“呵呵,没想到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燕堡家族的第一代先祖是埃克身边的侍从,先王埃克去世之前立下遗嘱让他们世世代代守护圣剑,因此燕堡才能在埃鲁因如此地位超然。而狮心剑的护剑者,应该就是埃克身边的那位骑士——”布兰多答道。
“怎么可能!”安蒂缇娜瞪大眼睛:“那他不是好几百岁了?”
“湖之骑士本来就不是人,而是契约于剑上的存在,他将毕生都奉献给那把剑,从存在的状态来说,更类似于亡灵。”布兰多从记忆中挑选可靠一些的传闻来回答,其实他也不敢完全确定,毕竟这些信息都来自于龙蛇混杂的论坛。
“那它岂不是很厉害,公主殿下又得一强劲的助力了。”幕僚小姐的思维马上回到了政治上,让布兰多忍不住有些好笑,“没你想象中那么可怕,湖之骑士有开化要素的实力,但因为没有躯体的缘故,还比克鲁兹帝国的维罗妮卡稍差一点。”他的潜台词是湖之骑士五十七级,而维罗妮卡五十九级都是开化要素的大后期了。
灰剑圣梅菲斯特肯定有六十级开化要素巅峰的实力,再往上就是掌控要素的极之境界,龙族生来就有这样的力量——但埃鲁因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存在。人类从黄金巅峰之后显化要素,再突破要素之墙开化力量,最后到彻底掌控要素的极之境界要经历一段漫长的修行,但对于黄金与白银的血脉来说,却好像是吃饭穿衣一样简单。
这让布兰多不得不感叹。
“我明白了,北方的贵族打算拖延时间,为开战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安蒂缇娜反应过来。
布兰多点点头,对自己幕僚小姐的反应很是满意。其实南北根本没有意图和谈,双方都是冲着安培瑟尔与圣殿的态度来的,如今圣殿的态度已经明了,双方剩下的唯有一战。只不过没想到会上出现了这样的意外,公主一方竟然拿出了狮心剑,想必西法赫大公此刻连头发都愁掉了不知多少根。
格里菲因公主一如传闻之中一样聪明敏锐,她拿出狮心剑定然不是为了让贵族归心,而是在这个万众睹目的场合宣告王党对于继承权的合法性;毫无疑问她成功了,狮心剑在埃鲁因民众中的威望可想而知,在圣殿的压迫之下,公主殿下竟然还能从容不迫地予以还击,这的确是出乎预料之外。
不过正如安蒂缇娜所说的,北方贵族不会善罢甘休,而布兰多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打探一下消息。当然,还有顺带的目的。
“公主殿下真是聪明。”安蒂缇娜也忍不住称赞了一句。
这个时候,马车停了下来。车厢微微一顿,布兰多挑起帘子,看到自己的马车与另一辆马车并肩停靠。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马车,然后敲了两下车窗,那辆马车的车门随之打开,从里面走下一个人来,那人马上又上了布兰多的马车。
“布兰多先生,我——”玛格达尔提着裙子跳上马车,看着布兰多说道;这位修女公主今天穿着一袭浅白色长裙,显得温淑恬静,不过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胸口微微有些起伏。上车后她还神色紧张地朝外面看了一眼,才关上车门。
但布兰多打断她,摇了摇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玛格达尔不解地看着两人。
“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布兰多问道。
“拍卖会……我们现在过去差不多刚好;布兰多先生,我的朋友是个很可靠的人,你就放心吧,他一定会安排好你的拍品的。不过可惜,最近安培瑟尔人心惶惶,不少人都在抛售艺术品和收藏,本来那位经理还打算将布兰多先生的拍品作为压轴呢。”玛格达尔看懂了安蒂缇娜的手势——布兰多让她暂时不要提到“那些东西”,小心隔墙有耳——修女公主也是个聪慧而人儿,立刻反应了过来。
“没关系。”布兰多答道。其实这样更好,毕竟他手上暗耀公主的画作是赃物,太过显眼也不好。
玛格达尔吸了一口气,忽然抬起头来,有些焦急地向布兰多打了一组手势。是哑语,布兰多微微一怔,心想这可不好,他又不得懂得哑语——不过这位公主还真是多才多艺,历史上说她是个语言天才,嫁人之前多次作为圣殿的外交使节出使他国,只是没想到竟然连哑语都懂。
他微微一怔的同时,却感到安蒂缇娜握住了自己的手。布兰多回过头,发现自己的幕僚小姐已经扳开自己的手,用一根手指在他手心上比划起来,他呆了一下才意识到安蒂缇娜是在帮自己翻译:
“伍德主祭被软禁起来了——”
布兰多抬起头,惊讶地盯着炎之圣殿的修女公主,只见后者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个消息迅速让布兰多皱起了眉头,要说伍德和默罗斯还算是一个机构之下的同僚,两人之间并无私人仇怨,顶多算是有些理念不合。要说伍德迫于圣殿的压力与默罗斯达成了妥协他可以相信,但默罗斯竟然将前者软禁了起来。
这就无异于翻脸了。
有这个必要吗?还是说圣殿已经急迫到这个地步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圣殿变得这么急切,他想了一下,忽然翻过自己的手掌握住安蒂缇娜软软的手——幕僚小姐做梦都没想到这个变故,脸腾地红了,不过她还算沉稳、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布兰多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在她手上写道:“关于圣殿,有没什么消息?”安蒂缇娜咬着下唇比划道。
布兰多知道这位公主殿下是格里菲因公主真正的至交好友,可以相信。而玛格达尔也听说了布兰多的事迹,对于这位自己好友的骑士丝毫不怀疑——事实上现在她已经被监视起来了,根本无法见到格里菲因。但外界还不知道布兰多的身份,因此她才会如此急匆匆地找上这个来自托尼格尔的神秘年轻人。
事实上她现在还在悄悄打量布兰多,这个外界传闻桀骜不驯的年轻人看起来也并不如传闻中那么野蛮,有人说他是盗贼头子,但玛格达尔第一次与布兰多见面时却对对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甚至说得上是温文尔雅、贵族的典范——而且不像是尤熙侯爵那样的虚伪。
玛格达尔点点头,她正要比划手势,但布兰多已经举起手制止了她。
“有什么话,到了地方再说,在这里说不清楚。”布兰多如此表示道。
于是车厢内沉默下来。
马车很快经过了安培瑟尔的城市中线,其实布兰多前一世到过玛格达尔口中那个拍卖场,他之前那么问只不过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而已。这是一个魔法的世界,虽然没有窃听器,但有些法术能够收集风中的声音,他不得不小心谨慎。马车经过安培瑟尔的圣比诺广场,距离拍卖场就很近了。
布兰多甚至有闲暇挑起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风景,但正当这个时候,前面传来车夫的惊叫声与马嘶声,接着马车忽然从急速前进之中停了下来,车厢一横,几乎从道路上甩飞出去。突如起其的变故让车厢内的两位女士都没能反应得过来,她们几乎立刻尖叫着从座位上滚了下来,要不是布兰多反应快一只手一个拦腰抱住她们的话,估计两位高贵的女士就要和马车的地板来个亲密接触了。
车厢剧烈地震动着,布兰多抱着两位女士抵着马车车壁一侧,好不容易才保持住平衡。不过一时间三人的姿势就难免有些不雅了,布兰多一只手抱住安蒂缇娜,用手肘支撑着车壁,幕僚小姐纤细的身躯像是要被勒进这刚健有力的身体之中一样,连那发育得不算太完美的小小的胸部也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
安蒂缇娜一贯的冷静让她并未被突然发生的变故所吓呆,但却反而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她脸上都快滴下血来。
倒是玛格达尔公主一片空白,完全吓呆了,以至于被布兰多拦腰抱住都没有意识到。这位修女公主完全没有一丁点自保的能力,身体柔若无骨,轻飘飘的,让布兰多疑似自己抱住的是一团棉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脸色煞白,双目紧闭,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他忍不住都心跳加快了一拍。
片刻之后,马车才稳定下来,轰然一声侧倒在了地上。
“啊!”玛格达尔难受地叫了一声,原来布兰多压到了她身上。这下这位修女公主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忍不住轻轻挣扎了起来,想让布兰多放开她。不过布兰多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虽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显然马匹是受惊了,待会让它们发起疯来拖着车厢在地上跑的话,他倒是没什么,可安蒂缇娜与这位修女公主难免要受伤了。
布兰多反应极快,立刻从次元洞中抽出大地之剑向上挥出一道圆弧,哗啦一声巨响将马车一侧的车壁切开一个大洞,然后他抓起安蒂缇娜与玛格达尔,纵身一跃跳出车厢。布兰多已是接近黄金巅峰的实力,虽然只是千钧一发的间刻,但这一系列行动对他来说并不困难。街上的路人只见马车一倒,忽然之间轰一声巨响,还没来得及看清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人就一左一右抱着两位美女稳稳落在了街上。
“哇,这家伙好艳福!”
绝大多数人此刻的第一想法反而是这样的。
但布兰多只感到满腔怒火,乘安蒂缇娜与玛格达尔公主还是惊魂未定,他抬头,顿时看到了自己拉车的两匹马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车夫也是头破血流,正倒在马车边直呻吟。显然马额头上直没入柄的两只羽箭正是制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布兰多忍不住面沉似水地抬起头来,盯着不远处一行黑衣黑甲的人马,冷声问道:“你们干的?”
……
第三百零七幕将星
那是一群骑兵,黑色的半身骑兵甲下显露出深蓝色的上衣,中央的翻领下段被白垩染白过显露出铜色的双排扣子,头上戴着高顶盔——有点类似于布兰多前世见过的西班牙头盔。这是标准的埃鲁因骑兵装束,而且还是正规军,不是他在布契见过的那些警备队或者巡查骑兵、也不是贵族私兵。这些轻骑兵虽然没有带长武器,但个个腰悬长剑,鞍子上挂着骑兵弩与矢筒,像是要上战场;这样一行二十多人飞扬跋扈地占据了整个街面,周围的人愣是敢怒不敢言,连马车道上的马车也只能先停下来让他们先过。
布兰多一看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马车上没有贵族徽记,车夫定然是停得慢了一点,就被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给教训了。布兰多一时间忍不住既是恼火又有点哭笑不得,他在贵族议会上连安列克、西法赫这样的人物也不敢轻侮,没想到竟然在这些兵痞手上吃了一个亏。
“是黑刃军团的骑兵。”这时候旁边幕僚小姐终于清醒了过来,一把抓住他道。
布兰多当然认出了这些狗东西的身份,黑刃军团原本是效忠于王室的禁军,说起来维托金伯爵还受过格里菲因母亲的恩惠,但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一开始就随王长子倒向了西法赫家族。即使是这样,也就罢了,最可恨的是黑刃军团一向受奥伯古七世喜爱,可以说科尔科瓦王室待他们不薄,但维托金背叛之后,这些军人愣是一个个好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样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不得不说奥伯古七世这老眼昏花的家伙还真是养了一群白眼狼。
事实上布兰多还注意到对方帽盔上染成紫色的羽饰,这说明对方是游骑兵,黑刃军团骑兵中的精锐。事实上他们坐下的地行龙也说明了这一点,黑刃军团还没奢侈到给所有骑兵都配备地行龙,这些游骑兵一定是维托金伯爵的亲卫。布兰多微微眯起眼睛,一时间左右看了看想到那忘恩负义的混蛋是不是也在这附近。
“你们太过分了!”玛格达扶起头破血流的车夫,忍不住回过头怒视这些飞扬跋扈的兵痞。
“过分?”这群人毫不在意玛格达尔与布兰多,反而是哈哈大笑起来。还有几个家伙双眼放光地打量着玛格达尔和安蒂缇娜,显然是打上了歪主意。不过他们不敢在圣殿的地面上抢人,背后使些手段是少不了的了。“小姐,我们只是教一下他懂得礼貌而已。”其中一个长得还算文质彬彬的人带头答道。
“你,很好……”玛格达尔气得脸都红了,她正想报出身份。但这个时候一边的布兰多已经收回了视线——他没发现维托金伯爵——也不想和这些杂鱼废话,只用大地之剑在地上轻轻一磕,一时间他脚下地面竟荡起圈圈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泥土仿佛拥有了生命,形成水面,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了大约三五十尺,掠过骑兵们所在的地面。
黑刃军团的游骑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坐下的地行龙已经站立不稳,纷纷号叫着倒地。骑兵们自然也只有惊叫怒骂着跟着倒下去,其间不少人都被庞大的坐骑给压伤,剩下的人又惊又怒,惊的是这突然发生的地震——怒的是他们的坐骑大部分都在之前的变故中扭断了腿骨。
地行龙在埃鲁因军中珍贵无比,整个黑人军团也不过三百来头,对于游骑兵——埃鲁因人也称之为游骑士——来说,无疑是他们最亲密的伙伴也是最值得珍视的私人财产。只是没想到还没上过战场,竟然就废在了一场争执之中,对方还是个连贵族都不是、来历不明的家伙。一时间这些骑兵们眼睛都红了,叫嚣着就要围上来给布兰多一个教训。
布兰多冷冷看着这些人拔剑,他不想轻易杀人,但心中打定主意这些人只要敢上来他不吝于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但正是这个时候,人群中传来一声怒斥:“都给我住手!”
这声怒斥像是有奇效一样,一下子让那群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骑兵清醒过来,他们本来都已经长剑出鞘,又被怒气蒙蔽了双眼——按照通俗一点的说法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这个声音一传来,所有人都立刻收起了剑。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微微一怔,他听出那个声音很年轻,肯定不是维托金伯爵本人。年纪轻轻就在军中拥有如此威望,恐怕连维托金伯爵的子嗣都不一定做得到。
埃鲁因未来的名将也不少,大多都在这个时代涌现。不过眼前这一个显然是属于对立阵营的,顿时引起了布兰多的注意。他潜在的意识还受苏菲所左右,像是一个玩家般追求实效,如果对方太过有名,他不介意在这里先解决一个未来有威胁的对手。
打定主意,布兰多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这个时候骑兵们后面的人已经分开他们走了过来,如他所料,那的确是一个少年。而且还是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布兰多一看顿时有点头大,心想怎么这个时代的人基因有这么优秀么,传说中因斯塔龙也是一个美男子,虽然布兰多本人也还算不错,不过顶多算得上是耐看罢了。和眼前这一位比起来就有点自惭形愧了。
少年怒瞪了自己的属下一眼,然后来到玛格达尔身边,微微躬身道:“玛格达尔公主,请原谅我手下人的鲁莽,实在是因为两位车上没有贵族徽记,让他们误认为你们是平民。请容许我为他们道歉。”
布兰多听到这个理由忍不住有点奇葩,心想难道平民就可以任人揉捏了?不过没想到的是玛格达尔竟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有些愤懑地答道:“请你约束好你的士兵,这是你的职责,冯·道格宁子爵,不要让埃鲁因因你而蒙羞。”
玛格达尔的话很重,冯·道格宁子爵的脸都青了。他忍不住抬起头恨恨地盯了布兰多一眼:“那么这位先生伤我军团十几头地行龙的事情又怎么算,公主殿下你应该明白,公然向禁军动手并击伤珍贵的地行龙;要放在以往,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不下于叛国了,我需要一个解释。”
玛格达尔皱了皱眉头,心中对这位年轻的子爵稍微建立起来的一旦好感都烟消云散,她本来还以为对方是个讲道理的人,可没想到也是一样如此胡搅蛮缠。布兰多是她的客人,她怎么可能将布兰多交出来——何况即使是路人,以之前的情形这位心性纯洁的修女公主也会一力袒护布兰多。
只是她刚要开口,一旁的布兰多就微微一笑答道:“那么这位先生,看起来是不打算放过在下了,你是要私了还是要公了呢?”他其实已经认出了对方来,冯·道格宁,这家伙是应该是维托金属下某个小贵族的继承人,历史上也算是个天才,在对托奎宁的战争中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他成名比布兰多还要早,王党曾经非常看好他的前途,公主殿下都亲自打听过他的事迹,不过后来随着维托金带着黑刃军团投效王长子,冯·道格宁本人也加入西法赫一方,昔日的天才将领反而成了现在王党的心腹之患。
芙雷娅曾亲口告诉过他,现在格里菲因公主手下王立骑士学院这一期最优秀的三个年轻人,其中就有布雷森、洛卡与恩罗克,这三个人布兰多都认识。洛卡与恩罗克再加上芙雷娅,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埃鲁因三杰,其中芙雷娅号称女武神;洛卡后来成为了埃鲁因的军神,是狡狐与孤狼的得意门生;恩罗克曾经是格里菲因的亲卫队长,著名的剑圣——当然,现在他还差得远了。
不过布兰多没想到的是布雷森竟然也挤身其中,他的战术课成绩仅次于洛卡,剑术成绩仅次于恩罗克,而综合排名还要在两人之上,显然未来也是成就非凡。布兰多心知肚明这是自己改变了历史,历史上的布雷森一定是死在了布契,想到这么一个天才人物还未来得及萌芽就被玛达拉所扼杀,布兰多忍不住有点感叹。
不过更为感叹的是他和布雷森的关系,他知道布雷森喜欢的是芙雷娅,而傻子都看得出芙雷娅对他的感情,如此想来那家伙肯定是打算和他作对到底了。想到这里布兰多忍不住有点头痛。
但公主殿下手下这些未来优秀的将星,此刻比得上这位冯·道格宁子爵的还真就没有。毕竟后者已经有了好几年行伍经历,比起来布雷森等人完全是彻头彻尾的学院派,芙雷娅曾亲口听尼玫西丝说过,真正上阵较量起来,公主殿下手下新生一代的将领之中,也只有她一人能勉强挡得住这个如彗星般崛起的年轻人。
不过布兰多却收起了杀意。原因无它,他恰好知道另一部分为更为有名的历史,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少女打败了王国历来公认的天才,从那之后,埃鲁因有了一位女武神。这家伙是芙雷娅的第一块垫脚石,可以说女武神的名头就是踩着这倒霉蛋上位的——在接下来的内战之中。
看到这个倒霉蛋,布兰多一下就不打算干掉对方了。
“恩?”冯·道格宁子爵微微一愣:“什么是公了,什么是私了?”
“公了就是公事公办,你不说我向王室的禁军出手么?不过我想请问一下各位是那个王室的禁军,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如果各位确实能证明自己的身份,我甘愿赔偿各位的损失。”布兰多微笑着地答道。
少年一听,顿时傻眼了。究竟谁才是埃鲁因正统的王室,这个问题不正是安培瑟尔会议上要讨论的问题么?如果他们几个人在这里就能讨论得出结果,那还要这么多位大公、王室成员齐聚安培瑟尔干什么?何况等到这个问题真正有了结果,估计南北也开战了,那时候估计黑刃军团也没时间去找布兰多的麻烦了。
“这……我觉得这是我们私人的事情,还是私下解决吧。”还好他有点急智,连忙补充道。
“私下解决?”布兰多面色一冷,脱下白手套在冯·道格宁子爵面前晃了晃:“私下解决也简单,你的部下冲撞了我的马车,而我伤了你的地行龙,为了我们双方名誉,我们来一次贵族般公正而荣耀的决斗好了。”
“啊?”冯·道格宁子爵这下脸色不再是青了,而是绿了。他本来想接黑刃军团的名头让布兰多吃个暗亏,可没想到布兰多竟然二话不说要和他决斗?
这下修女公主都忍不住扑哧一笑,布兰多这么说也太坏了,是人都知道他以黄金后期的实力和一位要素开化的大剑客交手取胜,虽然世人皆不知布兰多使了点小花招,但他的剑术造诣之高是世所公认的,冯·道格宁子爵必然也认出了他,但他却故意这么说,就有点欺人太甚的意味了。
不过玛格达尔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布兰多飞扬跋扈,只觉得这位高地骑士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很有意思。
她忍不住颇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的反应。
安蒂缇娜在一旁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这笨蛋干什么不好竟然来招惹自己的领主大人,就她所知,自己的领主大人好像还从没吃过亏呢。
冯·道格宁子爵的反应倒是简单,他当然不能答应。他区区一个白银初阶实力的剑手,虽然在年轻人中还算天赋卓绝,可要和布兰多比他自己也知道再来十个八个他也不够打的。让他去和布兰多决斗,那不是送死么?
但要他拒绝,他更做不到。拒绝一场名正言顺的决斗,他还不想在贵族圈子里丢光脸,这甚至不仅仅是他的脸面的问题,布兰多一句话就把黑刃军团也包括其中,指名要他为黑刃军团而战。他眼泪水都要掉下来了,心想这家伙也太黑了,一句话就把他逼上了绝路。
布兰多手持大地之剑,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倒霉蛋,冯·道格宁脸色变幻无常,让布兰多大为感叹没想到人类也可以有变色龙的本领。
但这个时候玛格达尔知道自己不得插手了,她当然不能让布兰多在这里一剑杀了冯·道格宁子爵了账,事实上她知道布兰多也肯定不想那么做,只不过想调戏一下对方罢了。她看到这脸色一会青一白的子爵大人,忍不住叹了口气,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啊。
“算了吧,这里是圣彼诺广场,安德尔主教主张修筑这广场为了纪念埃鲁因与克鲁兹休战,在这里是不允许决斗的。”她轻声提醒了一句。
“正是如此!”冯·道格宁忽然觉得这位修女公主的声音简直是天籁:“既然如此,我和先生的决斗只好不得不向后放一放了。”
“还有这个典故?”布兰多回头看着玛格达尔,只见修女公主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睛。布兰多忍不住心下一笑,心想这位公主殿下看来也不是那么死板,他点点头道:“那么入乡随俗,这一次就先放过你好了,不如我们先约定一个时间好了。”
冯·道格宁子爵脸色一变,忙含糊地答道:“就放在贵族会议结束之后好了。”他也知道安培瑟尔会议结束遥遥无期,双方都需要准备的时间,何况等到结束之后,南北内战开启,到时候他回到军队之中,有的是办法对付这家伙。
不过现在他是一秒钟也不敢在这里多留了,留下这句话狠话,顿时带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逃跑了。
布兰多摇摇头:“年轻人啊。”
安蒂缇娜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这个时候早就被惊动的拍卖场的经理终于迎了上来,他早就看到了布兰多和玛格达尔公主,不过一边是黑刃军团的军人,他也不敢轻易得罪。因此干脆在一旁等两边结束纠纷,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干有点不那么厚道,毕竟布兰多和玛格达尔公主都是他的座上宾,因此他一过来就有点惭愧地问候道:“两位没事吧,那些家伙一直都这么飞扬跋扈。贵宾室已经准备好了,两位现在就要入场么?”
玛格达尔知道他的苦衷,本就没打算和他计较,只是回过头看着布兰多。
布兰多点了点头。
……
第三百零八幕计划开始
布兰多与安蒂缇娜、玛格达尔被引入拍卖场三楼一间单独的包厢之中。这里其实一个露台,整个儿呈扇形,坐在这里可以将拍卖会全场尽收眼底,视野位置十分优越,让布兰多非常满意。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幕僚小姐心中却微微有些吃惊,在安蒂缇娜的预想中安培瑟尔的拍卖会场一定极尽奢华,至少应该远超布拉格斯的金碧辉煌才对吧,可这里的装修并不十分引人注目,甚至在她看来都有些过于寒酸了。
周围一圈儿黑沉沉的木板作成的护墙看起来十分朴质,吊顶上垂下来厚厚的帷幕堆叠在一起的颜色也显得过于普通了,以至于座椅上都没有布拉格斯交易会上雕刻那么精细,只是她坐上去感到有些出奇的舒适。
不过这个来自布拉各斯的小贵族的女儿怎么也不会想到,那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黑沉沉的木板其实是珍贵的黑木,平常可以用来制作法杖的原料。而从吊顶上垂下的布料也是来自南方沙漠之国贵比千金的纺织品,她身子下面的坐垫更是驼绒制品,这里普普通通的东西随意拿出一件也值得普通人家奋斗好几年,埃鲁因贵族的奢靡生活早就超出了她的认知。
虽然安蒂缇娜自己大大小小也算得上是出身贵族,但家道早就没落了,也享受不起这些奢侈品。
露台周围有持续作用的隔音法术,外面一层如羽状态半透明的帘子可以防止其它人看到露台上客人的身份。拍卖场的保护措施作得极为到位,但为了以防万一,布兰多还是自己施展了一道隔音法术。施展这个还不到一环的气系对于二十多级的元素使来说还是很简单的。不过看到布兰多出手并没依靠什么“道具”,一旁修女公主眼中还是亮了一下。
“没想到他还会魔法,一个二十岁出头就步入黄金之领域的剑士,布兰多先生究竟是怎么修炼的啊,天才和凡人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么?”玛格达尔公主好奇地微微挑起细细的柳叶儿眉,心中满是惊叹,虽然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挚友、埃鲁因的公主殿下已经是个天才了,但这和布兰多一比,就显得黯然失色了。这还是她不知道布兰多真正从黑铁到黄金阶其实才用了一年多点的时间,否则恐怕真要怀疑一下布兰多的哪一位先祖或者他本人干脆就是龙族伪装的了吧。
外面甚至有传言说这个年轻人或许是埃鲁因百年以来最杰出的新星,不过这颗新星出身燕堡家族,却和公主殿下走得很近,让某些人在意得牙痒痒。只有玛格达了人却觉得有些心安,为自己的挚友阵营中有这样的人才。
“好了,可以开口了,公主殿下。请问圣殿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没记错的话伍德主祭应当是支持维持埃鲁因的现状的。难道他的看法还不足以代表炎之圣殿上层的意见,就我所知大主祭虽然不只一个,但圣殿内也不多吧,何况是安培瑟尔这么特殊的教区。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改变了圣殿的意图?”布兰多布置完法术,立刻回头问道。
美丽的修女公主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应该是默罗斯带来的一封信。本来预定是一个月之后安德浮勒圣殿举行大主祭的交接仪式,但默罗斯不但提前抵达了还带来了一封信,伍德主祭看了那封信后就将自己关了起来,事实上他最后一个命令是禁止我们随意离开圣殿,我是找机会绕开了守卫才能和你见面的,布兰多先生。”
“伍德不是个讲人情的家伙,不过却是少有的拥有坚定信仰的人。这么说来能让他食言那封信看来必然是来自圣殿核心,不过圣殿究竟是什么原因匆匆改变了态度呢?一般来说一个教区的大主祭就代表了圣殿的态度,历史上很少有他们的意见与圣殿完全相悖的情况,这么说来一定是因为什么突发事件。可历史上这样的情况并不多啊。”布兰多不禁也皱起了眉头。
他皱眉的一瞬间,外面的拍卖会终于如期开场。第一件拍品是一把魔法宝剑,安培瑟尔拍卖会的确是要比布拉格斯的地下交易会高出几个档次,这把魔法宝剑的品质极为优良,各方面甚至比布兰多原来那把精灵宝剑湛光之刺还要超出一筹,开拍价五万托尔,听到这个开价一旁的幕僚小姐忍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不过布兰多却对那把剑没什么兴趣,他手中的大地之剑在幻想武器中都算是排得上号的存在,唯一的缺陷就是等级低了一些。不过在同等级的情况之下,它的确是有资格横扫神器以下的一切武装的,要不也不会被称之为大地的圣剑了。在琥珀之剑中能称得上是圣剑的武器可不多。
“如果能看到那封信的内容就好了。”他的注意力只被会场外忽然掀起的声潮吸引过去一瞬间,马上又回过头自言自语地答了一句。
“布兰多先生,你能不能帮助格里菲因。圣殿现在的意图是帮助北方贵族统一整个埃鲁因,可能连安列克大公都迫于压力加入了这个联盟,如此一来,格里菲因她还留在安培瑟尔就显得非常危险了。”玛格达尔担忧地说道。
“你认为圣殿会在安培瑟尔动手,将公主殿下一行直接留在这里?”布兰多忍不住皱眉。虽然他怀疑北方的贵族有没有这个魄力,不过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啊。圣殿号称不干涉王国内政,但历史上它们其实是有几次前科的。“连安列克都被压服了,圣殿这一次的态度是相当的强硬啊。不过他们究竟想搞什么啊,难道不怕引起反弹?”他百思不得其解。炎之圣殿的属国可不只有埃鲁因一个,克鲁兹人这么搞很有可能引起其他属国产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受,而历史上炎之圣殿干涉他国内政都是有特殊原因的,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修女公主点了点头,“默罗斯的态度非常强硬,他好像是赶着要结束埃鲁因的内战。但王党在南方还有力量,如果将公主殿下放回弗拉达·佩斯,南方和北方起码也要半年才能结束战争。战争后的恢复期,又不知道要多久,看默罗斯的样子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
拍卖场的外面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魔法宝剑已经被拍出近十二万托尔的高价,最后为一个剑士拍走。但外面的喧闹引不起包厢中两人的注意,布兰多眉头都快拧在了一起,他开口问道:“公主殿下希望我怎么帮忙?北方贵族恐怕会想尽办法拖延时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北方的大军已经开始调动了,但如果格里菲因公主率先撕破脸退出会议的话,恐怕圣殿就会以此为借口动手了。”
“到那时候,我如果要站在格里菲因公主一方,公主殿下,你是想让我向圣殿宣战?”布兰多淡淡地答道。
“布兰多……”安蒂缇娜吓了一跳,恐怕也只有布兰多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吧,向圣殿宣战?她甚至连感到畏惧的心思都提不起来,王国归属炎之势力的历史早已有数个世纪,而五大圣殿之一的炎之圣殿可不仅仅只控制着克鲁兹与埃鲁因,在它所拥有的广阔疆域之中,埃鲁因只是一颗最不起眼的石子而已。
玛格达尔为难地看着布兰多,她自己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当然知道炎之圣殿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她所在的小小的公国,就是完全托庇于圣殿的庇护之下,她能够以卓绝于人类之美貌至今还保有自由之身,也完全是归功于修女公主的头衔——这个头衔也是圣殿赐予她的。
可以说如果没有圣殿,就没有她如今的一切。
“布兰多先生,我知道你一直以来是倾向王党的,那么你能回答我,你究竟愿意投入什么程度来帮助格里菲因?”想到自己挚友的处境,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你错了,安妥布若的公主殿下。我从来都没有支持过王党,包括他们的主张,以及连公主殿下的主张,我也并不认同。”布兰多听到王党这个名字就忍不住直皱眉。
“啊!”玛格达尔吃了一惊:“怎么会……难道你在托尼格尔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布兰多摇了摇头,为了利益他就不需要做那些了。以他的能力,在克鲁兹、在格雷修斯,甚至在风精灵的帝国圣奥索尔都能获得常人梦寐以求的地位,完全用不着到那么荒凉的托尼格尔去白手起家。
“我承认,我对格里菲因公主下是有好感。但并不是因为她此刻的主张,也不是因为追寻这个王国的失落的荣耀,首先我不是骑士,玛格达尔公主。我在意的是更重要的东西,我只想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我只想要悲剧不再重演。”他淡淡地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玛格达尔公主。”
玛格达尔公主呆呆地看着他,一脸茫然:“抱歉,布兰多先生……我不太明白。难道你是想说……你喜欢格里菲因?”
布兰多差点没呛到,这位公主殿下的联想能力也太丰富了。他连忙咳嗽两声,叹了口气道:“随你怎么认为吧,不过我只想说的是,我不会因为支持王党或是公主殿下的主张而加入这场政治角力,我既不是棋手、也不是棋子。玛格达尔公主,如果你真的想让我插手,一切就得按我的方式来。”
这个时候拉蒙娜·暗耀在第一纪荣光时代的画作——也就是布兰多的拍品被摆上了拍卖台,这是第四件拍品;圣奥索尔的风精灵王族的艺术造诣本就极高,暗耀公主更被誉为不世出的天才,这幅画是她黄金时期的作品,更是珍品,因此一开始拍卖就进入了一个小高潮。高达一百万托尔的起拍价将安蒂缇娜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外面声浪连连,但却压不下包厢中玛格达尔轻轻的声音:“布兰多先生的方式?”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玛格达尔公主,我想问你希望我怎么帮助长公主殿下。”
修女公主愣了愣,皱眉答道:“当然是希望格里菲因能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安培瑟尔并不安全,布兰多先生……”
她原本不是这么想的。她一开始其实并不认为布兰多能改变什么,只是希望劝说对方能加入王党,这样格里菲因身边的实力愈雄厚一分,她在安培瑟尔也就越显得安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布兰多的话不知不觉中动摇了她原有的想法。
布兰多答道,“可你要明白,如果格里菲因公主选择离开安培瑟尔,她就永远失去了获得圣殿支持的机会,甚至连原有的力量对比都无法维持。王党会处于绝对的劣势,失败几乎近在眼前,公主殿下与王党所主张的一切将成为泡影。”
玛格达尔公主微微一怔,但她马上答道:“我只在意格里菲因,她是我的朋友。”
“那么我回答你,我也是。”布兰多微微垂下眼睑,如此答道。
“我明白了。”玛格达尔轻轻吸了一口气:“可布兰多先生为何如此不喜王党,您在托尼格尔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骑士呀,王党的理念,不正是你所追求的道路么?为什么你不选择与他们一起共同进退呢?埃鲁因像是你们这样正直的人已经很少了,为什么不团结起来呢,反而让北方的旧贵族们取得胜利,布兰多先生也是深爱着这个古老的国家的吧?”
布兰多摇了摇头,淡淡地答道:“此刻在芙雷娅手上的狮心剑承诺着守护人民,而不是成为正统延续的证明——公主殿下、女武神、还有布契的居民,如果连守候着它的人都无法保护,国家这个头衔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国家啊,终究是以人来组成的,骑士们在前线厮杀着,是为了保护而不是为了牺牲他们所想要保护的人,你明白吗?仅仅依靠血脉的正统与固守着的荣耀,王党所谓的坚持,也不过是贵族陈朽的固守而已,终究是一个泡影。公主殿下,你到过布契吗?”
“布契?”
“那你一定不明白埃鲁因真正需要什么。先君埃克的剑是守护所有人的剑,王党的剑呢?只怕未必指向贵族吧?”
修女公主一言不发,她不太理解布兰多与格里菲因甚至是王党的想法,但只是私底下觉得或许布兰多并没有说错。“布兰多先生身上有一种与格里菲因相近的气质呢,但格里菲因却没有他看得那么清楚。我们所有人都搞错了,原来王党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正确的道路。”玛格达尔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我能帮你到你的忙么,布兰多先生?”
“我想要看到那封信的内容,以确认圣殿真正的态度。如果真如玛格达尔公主你所说,那么我不得不强行带走公主殿下了。”布兰多答道。
“可以。但作为交换,我希望请布兰多先生不要再叫我公主殿下了,叫我玛格达尔就好了。”公主殿下认真地说道。
“这好么?”布兰多忍不住回过头来。这一刻暗耀公主的油画拍到了三百三十万托尔的高价,扣去手续费也还有超过三百万的收入,安蒂缇娜忍不住低低地“呀”了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但布兰多却看着玛格达尔问道:“玛格达尔小姐是圣殿的信徒吧?”
“炎之王的教义告诫世人要正直高尚、忠诚于友谊,我虽然崇敬圣殿,但我更崇敬心中的真理,我想即使是伍德大人,也会支持我的决定的。”玛格达尔答道:“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所以请布兰多先生放心。”
布兰多轻轻喔了一声,“这位公主殿下果然一如传闻的善良正直。”他本来对虔诚的信徒敬而远之,但此刻也忍不住欣赏。他想了一下,忽然想到这位公主殿下未来的命运,忍不住出言提醒了一句:“玛格达尔小姐,你有想过争取自己主宰命运么?”
修女公主瞪大眼睛,争取自己主宰命运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她,她不知道布兰多为何会看穿她心中的抗争,忍不住万分惊讶地盯着后者。
“我没有恶意。”
玛格达尔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圣殿给予她太多,她也没有勇气去抗争——就像是格里菲因,虽然明知作茧自缚,但依旧也要前行。眼见玛格达尔不愿意离开圣殿,布兰多也只有叹了口气,其实他也知道这不大可能,毕竟这位修女公主背后还代表着属于她的国家。人永远都是不自由的,他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
拍卖师敲下第三下木槌,一锤定音。
“我等你的好消息。”布兰多答道:“请务必小心。”
“恩。”玛格达尔公主点了点头。
……
第三百零九幕来自北方的消息
随着一件件珍贵的拍卖品被人拍走,拍卖会逐渐临近尾声。布兰多其间拍下了一块价值三十万托尔的精金,这是全钢甲的主要材料之一,这块精金再加上白骑士艾伯顿的遗物与安曼的毕生积蓄中的一部分,他很快就可以着手于制作这件战甲了。修女公主玛格达尔也象征性地拍下了一件来自风精灵族的银制饰物,作为礼物送给了安蒂缇娜。
拍卖会最后一件压轴的拍卖品是克鲁兹帝国卡诺夫王朝时代流传下来的一面圆盾,但两人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安培瑟尔暗波潜涌的局势让人实在无法放下心来,布兰多与安妥布若公国的公主殿下很快达成了最后一致,然后两人早早离开了包厢。
玛格达尔要马上回到圣殿以免引人怀疑,在此之后她还要想办法打探到炎之圣殿的真正意图,默罗斯新任大主祭与埃鲁因的贵族之间究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布兰多对这次会面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得到的信息不多,但至少在圣殿内部有了一个坚实的盟友,而且也了解了克鲁兹人的态度。对于玛格达尔公主的品质布兰多非常信任,在另一个历史当中她就以正直善良而著称,甚至被誉为“心灵更甚于外在”,要知道玛格达尔公主可不是什么丑八怪,她的美貌甚至不逊色与身为半精灵的格里菲因,被称之为人类的“艾因埃丝王后”(活跃在圣者之战之后一个时代的精灵女王,以美貌著称)。
布兰多让安蒂缇娜留下与拍卖方结算拍卖所得和帮他拿拍下的精金,自己却离开拍卖会场在门口拦下一辆马车,说:“蝎壳大街74号!”马车很快离开圣比诺广场,穿过一片弯弯绕绕的巷子——即使是安培瑟尔这么繁华的贸易港,浮金之下也有贫民窟的存在,马车停在郊区的一片棚舍区中停下,这一带的房舍早已被苏买了下来,布兰多径直向一栋背靠安培瑟尔湾的屋子走去,才刚到门口,灰扑扑的木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后面露出一张女性化的脸孔,不过下巴与耳朵上都长着鳍,皮肤像是青玉,她用带着警惕神色的淡黄色棱瞳打量了布兰多一眼。“棱德丝,你好。”布兰多报以微微一笑,这是个名为棱德丝的女性闪鳞纳加。棱德丝点点头,这才闪开身放布兰多进去。
“领主大人。”屋子里还有两头男性闪鳞纳加,其中一个正是撒尼珥。它在几天前与其他族的战斗中受了点伤,短时间内无法再上战场,于是被打发来充当这位托尼格尔新晋的领主大人的联络官。现在布兰多已经是闪鳞纳加最重要的“朋友”了,用一号圣水治好了女王殿下是一个方面,但主要的原因还是那位精明的寒露女王更看重布兰多潜在的实力——一个能随随便便拿出一号圣水的人,在人类世界当中也不会太多。
不过先开口的并不是这些纳加,而是站在他们背后的苏。这个旅店老板的女儿一脸忧心冲冲的神色,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是事情:“领主大人,出事了。”
“恩?”布兰多微微一怔,心想自己离开不过几个小时,这段时间内能出什么事情,难道是贵族们格里菲因公主殿下软禁起来了?“怎么回事?是不是公主那边出什么事情了?”他不禁皱了皱眉问道。
苏摇了摇头,拿出一封信来。布兰多接过信一看,脸色立刻变得古怪起来。之前他一直让苏想办法收集来自北边的消息,好确认究竟是什么原因改变了炎之圣殿的态度,而这封信上写的正是这样一个消息——上面写着托奎宁的金鬃狮人已经在三天之前叩关,而在半个月前大地圣殿就已经作好了战争的动员,也就是说与历史上完全不一样大地圣殿提前了大约三个月发动了战争,原因是因为……呃,大地圣殿要求炎之圣殿,埃鲁因王国方面交还他们失落已久的圣剑……大地之剑哈兰格亚。
“……”
“哈……”布兰多捏着这张纸,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圣殿会改变针对埃鲁因王室的态度,没想到原因竟是如此简单,仅仅是因为大地圣殿提前发动了战争而已。而归根结底,竟然还是因为他的原因。
“这个消息是怎么传进来的?”
“是我安排在北边的一个线人传来的消息,信是通过纳加送进来的,现在安培瑟尔已经以季风季节到来为理由封锁了进出的道路,外面的消息根本进不出来。”皮肤晒得黝黑的姑娘有条有理地答道。
布兰多看了一眼撒尼珥,心想想必这封信就是这家伙带进来的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人可靠吗?”
“不可靠,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不过传递消息应该够了。”
布兰多点点头,狮人提前发动战争的消息在北方应该已经人尽皆知了,只不过在被封锁了消息的安培瑟尔一时还没得到风声而已。
这下事态严重了,炎之圣殿与大地圣殿的战争在埃鲁因末期的历史之中只是一个小插曲,但对于克鲁兹人来说却不是如此,这场圣战在克鲁兹帝国玩家当中的影响力不下于黑玫瑰战争之于埃鲁因,对于克鲁兹人来说更是如此。这是宗教战争,炎之圣殿一定会全力以赴,而作为前哨战埃鲁因战争更是如此,由看来炎之圣殿要下决心维持稳定了。
即使是动用强硬手段——
这对于北方的贵族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对于公主布兰多一方就是个噩耗了。“领主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旅店老板的女儿不清楚这里面的细微差异,不过也知道这不是个好消息。她至少听说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圣殿态度的改变。
“想必公主殿下已经被软禁起来了,现下炎之圣殿肯定不会允许她离开安培瑟尔,他们会逼迫安列克表态,下一次贵族和会王党就危险了。”布兰多想了一下。王党这个时候也应该得到消息了,说不定比他还早一些,王党在北边的线人只会更多,虽然他们手下没有纳加,但必定也有将信息传进安培瑟尔的手段。只是连安列克也倒戈的话,公主殿下现下也应该陷入绝地了,甚至连能否安然离开都是个问题。
他忽然回头问道:“罗曼呢?”
“罗曼小姐去贸易区了,在安培瑟尔和我们有关系的商会不少,她说要去和这些商会的头面人物联络一下感情,战争要爆发了,市场难免会产生波动,罗曼小姐担心会因此影响领地的生计。”苏好像正要说起这件事情。
“她一个人?”布兰多皱了皱眉,他可知道那些大商人表面光鲜,背地里可不是什么好货色。
“茜也一起去了。”苏看了他一眼,答道。
布兰多点点头,茜被赋予了龙之血之后现在几乎有黄金巅峰的实力,单纯从实力上来说连他都不是对手,有她在一边的话商人大小姐的安全完全可以放心。“等她们回来就让她们别再出去了,另外让所有人都退了旅店,集中到这里来。”
苏点点头,微微皱起眉头。情况已经紧张到这个地步了吗?布兰多的计划她知道一部分,让所有人都集中起来说明贵族和会上局势已经不可挽回,接下来就要武力介入了。但说实在话,托尼格尔领的力量在这个庞大的棋局之上也是微不足道的。
“苏,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有问题。”苏摇摇头,把心中的一丝不快也丢了出去。
布兰多忽然有些默然,他忽然想到自己把这些人带进这场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其实是有些自私的。苏是旅店老板的女儿,罗曼做梦都想要当一个大商人,芙雷娅想要帮助布契的居民,茜不过是全心全意想要获得他人的认可,还有赤铜龙的老兵们,托尼格尔的年轻人,王党与格里菲因公主的命运其实本来和他们并没有太大关系,他们现在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他的一个想法而已。
他们凭什么为了王室的兴衰,为了改变一位公主殿下的命运而付出如此之多呢,甚至是生命的代价。与王党与贵族们根深蒂固所怀有的偏见不同,在布兰多看来人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即使是贵为公主殿下的生命也不一定比乞丐更高贵。
格里菲因公主在他心目中的份量更重并不是因为她未来将成为这个王国的摄政王长公主殿下,而是因为他忘不了过去珍贵的回忆,与同伴、与女武神、与千千万万怀着相同信念的人并肩作战的日子,但这份回忆,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不存在的,甚至连芙雷娅也是。
他的目的本来就是有些自私的,但有些事情他必须去做,因为他知道结果。
“苏,你相信我吗?”布兰多忽然开口问道。
皮肤黝黑的少女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现在所做的可能不一定会成功,但一定会是对的,如果我们做了可能会失败,但不做一定不会成功。贵族救不了埃鲁因,但偏安一隅也得不到宁静的生活。”布兰多想起了未来必定会发生的第二次黑玫瑰战争,王国在战火之中熊熊燃烧,得过且过温和的改革救不了埃鲁因。
如果他不放手去做的话,历史迟早会重演。
苏垂下眼睑:“我不理解,但芙雷娅小姐选择相信你,领主大人。把头埋进沙子只能骗骗自己,领主大人是想说这个意思对吧。”她一笑:“其实我没什么关系,父亲大人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他选择相信你——领主大人,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大人你至今为止还从未失败过。”
“失败了一切都到此结束,成功了就能继续走下去,这样的意思吗?”好像的确是这样,他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无法选择,如果不能成功,那么至少要轰轰烈烈的失败一次。因为即使不去做,也是失败。
他点点头,放下心来。
他回过头:“撒尼珥,那么按照预定计划请你们帮忙袭击港口,我会将码头区商会与安培瑟尔海军的仓库的位置与布防的细节提供给你们,劫掠的货物可以全部作为你们的战利品……但如果可以的话,请尽量减少平民的伤亡吧。”
“我们不是嗜血的恶徒。”撒尼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有详细的布防,我们会尽量避开平民的,不过你给我们的地图没有问题?安培瑟尔的布局与布防都是掌握在炎之圣殿手上的吧,你能拿到?”
布兰多露出神秘地笑容,他当然拿不到,也用不着,另一个历史中几十年的经历他早就对安培瑟尔的布局和防御工事了若指掌了。“放心,到那天不会有太多海军留在码头,我会给你们创造条件的。”安培瑟尔的海军除了港务局的几条战舰之外,主要是圣殿的僧兵,布兰多至少有信心将那些僧兵引开。
再说海上风暴将至,圣殿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袭击会来自海上吧。
“对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麻烦你们再动用一次海魔鲸。”他主要是想用海魔鲸来掩护撤退,港务局还是有几条战舰的,而且海魔鲸有镇压风暴的特效,到时候从海上撤退,正好要经过风暴肆虐的海域,布兰多可不想好不容易逃离了安培瑟尔又葬生鱼腹。
撒尼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布兰多对闪鳞一族恩惠很大,这一次就权当是还人情了。另外闪鳞纳加在西海战争之中损失很大,布兰多提议给它们创造机会掠夺安培瑟尔海军与商会的仓库也是它们无法拒绝的条件。安培瑟尔是埃鲁因以及整个南境最大的贸易港,如果这一次能抄到安培瑟尔海军的底,闪鳞纳加在这一次战争中的损失几乎都可以补充回来了。
“真是太感谢了。”布兰多现在是真有点惊喜了,与闪鳞纳加之间的关系不过是这一次前往安培瑟尔途中的无意之举,没想到无心插柳之举竟然成为了这一次安培瑟尔之行取得成功最为关键的一环。
“互利互惠罢了。”撒尼珥还是和历史上一样木纳,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布兰多欠的人情一笔勾销,如果让头脑精明的寒露女王知道了一定罚他到深海之渊去劳动改造。
而接下来,布兰多决定再去见那个半精灵少女一次。
……
第三百一十幕漩涡(一)
如同布兰多的预测又稍有一些不同的是,就在他看完信一个小时后,同样的密信才来到格里菲因公主的书桌上,静静地躺在黑檀木桌面上。
窗外是安培瑟尔风暴来临之前的景象,风雨如晦;交织在整座港口上空的阴霾使之度过了整个白昼的光阴,虽然才是正午,但已趋近黄昏。
闪电偶尔穿过云层,雷声滚滚,惨白的电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毯上面投射出树木张牙舞爪的影子。
“外面是什么情况。”格里菲因公主问道。
“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了,想要突围出去可能性不大,不过公主殿下下决定的话,我等骑士团一定会奋力为殿下杀出一条血路。”单膝跪在地上的骑士浑身湿透,红色披风上流下来的水浸湿了价值不菲的地毯,但却没人怪罪。
“不必了,你先出去吧,换一身干的衣服,勒德尔大人。”半精灵少女点点头,答道。
骑士感激地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大地之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才抬起头目光投向屋内的其他人,“有人见过它在国境内出现?”
“这个……”欧弗韦尔面色有些古怪:“事实上是有的,而且还是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格里菲因有些不悦:“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才知道这个消息,公主殿下。”欧弗韦尔赶忙解释道,“是罗韦斯。”
“罗韦斯?是那个欧汀领的罗韦斯·德拉尔?德拉尔最小的一个儿子,欧汀家族的现任继承人,欧汀伯爵?”公主想了一下,才记起这个人来:“他们一行不是我父王遣往南境去探寻狮心剑的下落么……”她忽然沉默下来。短短半年,王国更替,狮心剑现下也到了她手上,好像只是转眼之间埃鲁因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问道。
“欧汀就在外面,不如让他来亲口描述一下吧,外人传话,难免会有偏差。”欧弗韦尔答道。
格里菲因点了点头。
大约只等了一小片刻,脸色苍白的欧汀进入了众人视线之中;先前他在信风之环一役中差点送命,不过最后为路过的大德鲁伊安德鲁所救才侥幸活下来,身上的外伤虽然后来好了个七七八八,但暗伤一直还在,经过长时间舟车劳顿之后,现下神色显得更是灰败。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先向格里菲因行了一礼。
“欧汀伯爵,你的伤要紧么?需不需要先休息一下?”半精灵少女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虽然在他来的路上她已经听说这一行人在信风之环出了点意外,但没想到这么惨。
“一点小伤,不必了,反倒是公主殿下的事比较紧急。”欧汀答道。其实在王党分裂之前,他是比较偏向长子一派,不过最近一两个月来,这种阵营不知不觉动摇了。
每次一想到那个他在信风之环见过的年轻人,他就忍不住记起自己那个时候所作的选择。因此在得知狮心剑落在公主一派手中后,他不再犹豫直接来到了这里。
“那就请你讲讲当时的情况吧。”公主答道。
欧汀点头,然后开始讲述那一战的情形。他不是个好的讲故事的人,但胜在有条有理,逻辑分明,长达几个月的信风之环的冒险,在他口中缩短为不到十分钟的故事,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他说完,屋子里一片寂静。欧弗韦尔是早有所知,但格里菲因公主就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你是说,剑在那个人手上?他是托尼格尔的领主?他叫布兰多,对吗?”
“是的。”欧汀点头,但心下却想公主殿下果然认识那个年轻人。
“有可能让他把剑交还给狮人吗?”利伍兹忽然打破沉默,问道。
众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利伍兹大师虽然是埃鲁因一等一的宫廷巫师,但对于政治还是欠缺了解。大地之剑固然是大地圣殿的目标之一,但却不是这次战争的真正原因,不管有没有大地之剑,战争都必然会发生并持续下去。
退一万步说,大军开动之后,万万没有再退回去的。
欧汀有些鄙夷地看了这位首席巫师一眼,他本来就是另外一派,对在场除了格里菲因公主之外的任何人恐怕都存有偏见,尤其是利伍兹这种投降主义者。从没听说过埃鲁因还没有战争逼迫就首先要将利益拱手相让了。
“就算大地圣殿同意,狮人也不会同意的,大军开拔不是一件小事,老师。”公主殿下也摇摇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考虑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诸卿?”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想办法调动南方的军队,同时表明态度,维埃罗大公一直没有表态,他与让德内尔伯爵是死敌、越过安列克省,圣殿对于南方的实际掌控力极小,我们可以争取他的支持。”马卡罗马上答道。
“谁会上将沉的船。”有人问道。
“不,如果我们还有三领的话,还有战略回旋的空间。狮人已经率先进攻,届时北方将背腹受敌,圣殿不会置之不理的。”
屋内众人默然不语,格里菲因公主深深地看了这头狡狐一眼。这个计划看起来天马星空完全不存在可行性,但仔细一想其实不是没有机会。
马卡罗恐怕一眼就看穿了这里面的玄机吧,如果托尼格尔的那支军队与维埃罗一起夹击让德内尔领,私底下与王党达成协议的话,南方三领就在公主一方了。
再加上态度不明的卡拉苏与戈兰·埃尔森,王党就在事实上与北方南北分治。虽然少了安列克的加入一北方就成了奢望,但现下的情况来看,一旦托尼格尔的人马与维埃罗动起手来,圣殿就不敢再动还在安培瑟尔的王党了。
甚至最后圣殿不得不向王党妥协,但那样的话,埃鲁因就只有分裂一途了。
这是明智的选择,但一旁的欧汀伯爵却皱起了眉头。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也骗不了谁。欧弗韦尔几人手都按在了剑柄上,他忍不住看了马卡罗一眼,这样的话根本就用不着在外面人面前说出口,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表明态度?
这恐怕是兰托尼兰大公的态度吧,一旦南北分治,夹在中间的安列克日子就不好过了,是谁都知道兰托尼兰公爵与安列克有不共戴天之仇的。
公主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提议我否决了,王党可以失败,但埃鲁因不能分裂。”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只有欧弗韦尔眉头微微一皱。欧汀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这位貌美如花的公主殿下,好像第一次察觉到她身上某种潜在的力量。
“公主殿下。”马卡罗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我们死后,也会有人记起先君埃克那面光辉的旗帜。但若埃鲁因分裂,就不会再有统一的机会了。”半精灵少女银色的眸子里好像可以看穿未来的迷雾,她坐在那里,淡淡地回答道。
这是小国的悲哀,埃鲁因的命运说白了还是操纵在克鲁兹人手中,这个王国靠着内部的团结一直维持到现在,然而一旦它分裂,恐怕克鲁兹人就不会再给它复合的机会了。
公主甚至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一点,只是有些人装作不知而已。
“先讨论现下的情况吧。”欧弗韦尔插口道。
“不必了。”格里菲因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你们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会。明天的贵族会议,和以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室内一寂。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各自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门的是欧汀,他深深地看了这位公主一眼,然后鞠了一躬,才掩上门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到完全安静下来,半精灵公主才站起来——她的个子并不高,继承了精灵血统的娇小,显得有些弱不禁风。她绕到椅子背后,两只手抓着椅子的靠背,吃力地将椅子拖到窗边。
她喘了口气,然后靠着窗户坐下,盯着窗外安培瑟尔在暴风雨之中的景色。
天地之间一片晦涩,好像下一刻,这个海港就要被黑暗所吞没。
良久。
身后的门开了,一个声音说道:“公主殿下,马卡罗大人他们去见小王子了。只有欧弗韦尔大人和欧汀伯爵一起离开了。”
格里菲因咬住嘴唇,脸上一片苍白。他们要孤注一掷了,但自己究竟要不要阻止他们,自己忍心让哈鲁泽和自己一起去死吗?何况又有什么能力去阻止呢?
她早已料到了这一刻,王党已经在以自己的意志而行动了,至于究竟还是不是最早先的那么纯粹,人们就不得而知了。
她抬起头,闪电将她的脸映得一片莹白。埃克先君,埃鲁因的一切在这一刻就终结了吗。她目光盯着东方无尽的黑暗之处,她知道那里有一个新生的帝国正在成长着。
埃鲁因终将成为它的养分。
门又悄悄合上了。
但格里菲因公主恍若不闻,她怔怔地盯着窗外的一切景色,好像要将它们全部收入眼底。不管多么黑暗,哪里始终是埃鲁因的疆土,至少现在还是。
她的脸色一片惨白,但却无喜无悲,好像是个木偶人一般。
“这个时候的话,还是哭出来对身体更好一些。”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
格里菲因赫然一惊,她的反应极快,反手从裙子下抽出一柄银色的短剑。“锵——”一声利响,短剑与一柄黑沉沉的长剑交击在一起。
公主殿下后退一步,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全身裹在一条湿漉漉的斗篷下面的年轻人。与此同时布兰多也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的反应如此之快,差点就让她得手了。
如果两人的实力差距不是这么大的话。
但布兰多做梦都没想到格里菲因竟然并没有收手,而是咬牙,一脸决绝地向自己扑过来。啊!布兰多如梦初醒,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公主殿下现在只怕是要一心求死了。
她想要我杀了他!她想要我杀了他?
公主殿下疯了吗?布兰多心下一沉,一时间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一分。
……
第三百一十一幕漩涡(二)
公主一剑向布兰多胸口刺去,剑尖上一点银光好像分开了黑暗的雨夜,与窗外的雷电交相辉映,一时间整个屋子内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单一的色彩。
雷声炸响。
长剑穿过大地之剑,哈兰格亚的防线,但布兰多身边好像有一圈透明的波纹,使剑尖从不由自主地滑向一边。格里菲因感到自己好像击中一块表面光滑的石面,反震力使她拿捏不住长剑脱手飞出,布兰多身后的“亚塔尼亚元帅”(第二次复兴时代白狮军团的军团长)顿时倒了霉,这幅来自三世纪的珍贵油画被一剑贯穿左眼。
布兰多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半精灵公主的手柔若无骨,甚至微微还有一缕温热的触感。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她眼底的一丝决然就先让他汗毛直立,左手!布兰心下一凛抓住公主的左手,公主左手上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闪烁着幽光。
现在格里菲因公主两只手腕都在布兰多的牢牢掌控之中,两人的姿势不禁有点暧昧。她一咬牙,抬起膝盖向布兰多小腹顶去,布兰多亡魂大冒,万万没有想到千金之躯的公主殿下下手竟然如此果决,情急之下连自己还有冲突光环都忘了,压住格里菲因双手就向墙上一靠。
雷鸣滚滚穿过云层,闪电再一次划白了大地。
“嗯哼。”格里菲因公主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微微一低头,一头银色带卷的长发也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还未来得及发力就被布兰多用身体死死地压在墙上,攻击动作也只有半途而废。但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姿势就不是暧昧可以说明的了,布兰多几乎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而埃鲁因的长公主殿下不过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哪里有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接近的经历,布兰多身上浓厚的男人的气息都让她脖子根有些发烫。
事已至此,格里菲因公主终于认命地闭上眼睛,身子软化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竟然怔怔地流下眼泪来。而这样的情绪一旦爆发,就再也控制不住,亮晶晶的泪水如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滚滚滑落,一下子就变成了个以泪洗面的美人儿。
布兰多顿时慌了手脚,心说我的公主大人你别哭啊,这你要自杀朝自己身上捅啊,拿着刀剑向我又砍又捅这叫什么事啊;还差点连小小罗曼后半生的幸福都给报销了,到头了却好像他才成了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不过楚楚可怜的半精灵公主实在是太美了,布兰多看着那张在雷雨电光之下映衬得如玉石一般光洁白皙的脸蛋,一想到这竟然是未来那个高高在上、以撑起整个埃鲁因的摄政王公主殿下,一时间忍不住怦然心动。
“别哭了。”
格里菲因公主却好像没听到一样,眼泪流个不停。她不是个脆弱的人,但安培瑟尔的这段时日却真正让少女知道了什么叫绝望,没有任何人会对她伸出援手,哪怕是王党,也只会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掉下深渊。
唯一支撑着她的是那个信念,但而今,连唯一的希望都已经破灭了。她虽然依旧强撑着,但却再也忍不住了。
“这可不像是我们的公主殿下。”
“哭哭啼啼的公主殿下怎么能带领埃鲁因走出困境呢。”
“格里菲因公主。”
“再哭我可就要走了喔。”布兰多忍不住笨拙地哄道,他记得自己前一世应付女人的唯一经验好像就是与学姐相处。这个……算是经验吗?
但格里菲因公主显然不是小孩子,奔流的感情一旦抑制不住就彻底爆发出来,她像是个失去了精气神的提线木偶一样,只有断线珍珠一样往下落的泪珠子证明这个不可方物的半精灵少女还活着。
布兰多多次交涉无果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他忽然托起格里菲因公主的下巴,然后低下头。
闪电一刹那刺穿雨夜,火树电花在遥远的天际倒垂——
半精灵公主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布兰多这一吻,就一发不可收拾。他感到自己心中好像有一扇门打开了,内里所蕴含的深沉的感情就像是奔流的江河一样汹涌而出,那是最真挚、最诚实不会撒谎的感情。他以为他只是对她的理想充满敬意,但终于明白这种敬意中一样夹杂着男女之间的爱慕,他来到这里,仅仅是想要得到她,想要让她活下去,不再重复另一个历史中的悲剧。
他一次又一次仰望的那个身影,而今就在他的怀里,柔软的身体,就好像一片羽毛,没有重量。
既真切,又虚幻。
他一只手不禁松开格里菲因手腕,一把握住少女细若扶柳的腰肢,紧紧搂住,好像生怕她再一次消失掉似的;细细感受着公主殿下柔软的唇瓣,然后得寸进尺、攻城掠地,轻轻撬开半精灵少女的牙关。
但正是这个时候——
“啪——”
格里菲因满脸羞怒,脸上的红云一直垂到了脖子根。她咬着下唇,怒气冲冲地瞪着布兰多——好像突如其来的这一切这一瞬间让她清醒过来,连此刻的处境都忘了,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胆大妄为,罪该万死!
“你——”公主殿下俏脸上一瞬间挂满了寒霜,下意识地去拔剑,但抓了一个空才意识到自己的剑已经丢了,正插在那个登徒子背后的油画上呢。
“你太过分了,布兰多先生……我、我是那么的信任你,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对不起。”布兰多也有点大脑当机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冲动,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一切就好像顺其自然一样,难道说这才是他潜意识中想得到的一切?
他赶忙摇摇头把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丢出去,但隐隐又有点期待。他继承了布兰多的感情,心中有对于罗曼小姐一切任性和无理取闹行为深深的宠溺,但另一半的他却是苏菲,比起来,在这一半心灵之中或许这位护国公主与学姐大人要占据更重要的地位。
公主殿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像平静了下来。她闭上眼睛,试图使自己变回那个冷静自若的公主殿下:“你是怎么穿过圣殿的封锁的?还有,外面那些卫兵在干什么,竟然让你……是了。是芙雷娅放你进来的吧?”
她垂着眼睫毛,语调非常冷淡,原本“布兰多先生”的敬称也变成了带着陌生味道的“你”而已。这让布兰多忍不住感到有点不妙。
“我是见过芙雷娅,不过与她没什么关系。”他拍了拍身上的斗篷,有这条斗篷,在雨夜中穿过圣殿的封锁其实并不困难。就是进入庄园时稍微遇上了点麻烦,不过还好是撞上了巡逻的芙雷娅一行人。
“我不会迁怒任何人。芙雷娅是埃弗顿公爵的女儿,她身上有着我们所没有的品质,更何况……人各有所求,所谓的公主殿下,现下恐怕也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半精灵少女微微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凄苦;她一个人靠坐在半人高的靠背椅子上,好像是当日在和熙的阳光之下听欧弗韦尔讲故事的那个少女一样——只是湿漉漉的银发披散着,说不出的凄楚可怜。
“公主殿下——”
“布兰多先生。”格里菲因忽然打断他,她抬起头,银色的眸子中有一抹妖异的、令人心动的妩媚:“……你,想得到我吗?”
布兰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提议竟然是无法一口回绝,他竟然心动了,他知道这位公主殿下的意思,但却忍不住拒绝。那可是埃鲁因未来的长公主殿下,那个无数人心目中的梦中情人,他只要一开口,就能拥有她。
埃鲁因的王冠之上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布兰多摇了摇头。
“我无法拒绝,公主殿下,你的美貌早已刻在我心中。但不是此刻,也不是这样的公主殿下,我心目中的公主殿下是那个敢于在贵族会场之上痛斥所有人的埃鲁因的长公主,只有她的坚强,才配得上埃鲁因的希望。”
布兰多斟酌了一下,才一字一顿答道。
格里菲因公主的神色有些复杂。“你要我怎么做呢?”她的口气一瞬间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冷淡,布兰多知道她对于自己的鲁莽还是有些介怀,事实上他现在也无比懊恼。
不过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那么做的。虽然有一些对不起这位埃鲁因未来的摄政王公主殿下,不过他在那一刻清楚地触摸到了原本某些被刻意回避的东西。
他的本心,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真实目的。那个目的现在正逐渐变得明晰起来。
布兰多正要开口,但这个时候走廊外忽然想起了脚步声——是两个人。格里菲因公主脸色一变,若是叫外人看到她和布兰多这个时候独处一室,那么她作为埃鲁因公主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公主忍不住恨恨地瞪了布兰多一眼,大地之剑的事情她还没算账呢,现在又来一个麻烦。不过她回过头,却正好与布兰多的目光相对了。
格里菲因脸上忍不住一红:“还不快躲起来!”她咬牙低声说道。
“躲哪里?”布兰多也傻眼了,他之前明明从芙雷娅哪里得到消息,王党的人都到哈鲁泽王子那里去了,怎么才几分钟又回头了。
“柜子!”
公主向一旁的衣柜一指。这个时候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她这才忽然惊觉自己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连忙用手一挽,却下意识地按上了嘴唇。
她抬起头看了布兰多一眼,布兰多正钻入她的衣柜中。格里菲因公主忍不住恶狠狠地答道,“布兰多,这一次你必须得帮我,这是一国公主所预支的报酬。”
“报酬?”
布兰多差点一个踉跄栽进衣柜里,他忽然觉得整件事都变得古怪起来。
……
第三百一十二幕漩涡(三)
“公主殿下。”
脚步声停在胡桃木门外,随后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正是那日布兰多所见过酷似学姐的女骑士。“尼玫西丝?”格里菲因一手挽发,一手抚平在先前的争执中弄皱了的长裙。
“还有老臣,公主殿下。”一个低沉利落的声音答道。
“欧弗韦尔大人。”格里菲因轻吐一口气,短短几秒,她就恢复如常,“请稍等一下,我正准备就寝……好了,两位请进。”门应声推开,门外站着冷面的尼玫西丝与欧弗韦尔,狼爵士好像淋了雨或者刚从外面返回,身上湿漉漉一片。
尼玫西丝随手关上门,欧弗韦尔立刻说道:“公主殿下,马卡罗他们去会见小陛下了——”
“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欧弗韦尔卿。”格里菲因一下打断他,抬起头来以明亮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两位近臣。尼玫西丝与她自小相识,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上下不如说是挚友与姐妹,尼玫西丝曾经发誓要成为她的骑士——她正在实践自己的诺言,埃鲁因的公主忍不住抿嘴一笑,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姐姐还记不记得当初懵懂的誓言。
她又将目光投向欧弗韦尔,虽然名义上利伍兹才是她与小王子的老师,但实际上她一身剑术与政治卓识都是由这头外人所称的孤狼所传授,“老师,尼玫西丝姐姐,请你们准备一下,我们立刻离开安培瑟尔。”
欧弗韦尔微微一怔,忍不住抬起头来。他本来准备了长篇说辞准备让这位公主殿下振作起来,可没想到自己的学生的承受力竟出乎自己预料。他很熟悉这位公主殿下的性格,立刻敏锐地猜到这段时间之内是否发生了什么。
想及此,这位王党的中坚人物狐疑地打量了房间内一眼,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打开的窗户上。
“老师,你不用猜了,我已经想通了,我不可能将埃鲁因的未来拱手相让,也不可能任由兰托尼兰大公分裂王国。你说过,那面光辉的旗帜还留在埃鲁因,但我能将它重拾起来吗,无论前途多么困难与艰险?”格里菲因问道。
“不尝试如何知道结果,公主殿下。”欧弗韦尔收回目光,赞许地看着这位公主殿下。
“不过现下的首要任务是回到我的领地,在那里我将发起讨伐西法赫家族与圣殿的战争,我相信民众会与我们站在一起的,埃鲁因人从未忘记过他们曾与克鲁兹人英勇战斗过,忘记的只有那些忘记了贵族的誓言的人而已。”格里菲因公主点点头。
欧弗韦尔微微鞠躬表示赞同,他开口道:“那么圣殿一定得知我们内部发生了分歧的消息,但它一定不会料到我们会这么快决裂,这正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他回过头,“尼玫西丝,你能调动多少皇家骑士?”
皇家骑士团的大团长卡德勒尔是利伍兹的学生,王党的死硬派,这个时节肯定不会站在公主一边;欧弗韦尔先前安排尼玫西丝进入皇家骑士团,就是为了遏制这位大团长的势力,不过至今为止,尼玫西丝也只在青年一代的骑士中享有威望而已。
尼玫西丝低头沉吟了一下,冷着脸答道:“不超过三成,而且都是从骑士学院毕业的士官生,缺乏实战经验。”
“少了一些。”公主秀眉紧锁。
“我们或许可以寻求外来的帮助。”欧弗韦尔微微一笑。
“外来的帮助?”埃鲁因的公主殿下面上闪过一丝惊慌,忍不住看了看衣柜那边。
“欧汀伯爵似乎对公主殿下反对分裂王国的做法非常赞赏,我先前送他出门,他言语之中有意于站在我们一边。他有手下有一支雇佣兵,随他一起从黑森林归来的,如果能说服他加入我们,不仅仅是对我们现下的局势有帮助。”狼爵士这才缓缓道来自己这一身淋得湿漉漉的衣服的来历。
“老师,你能说服欧汀伯爵吗?”格里菲因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仅仅是因为这意外的外援,更是因为自己的主张得到传统贵族的认同。虽然站在她一方的布兰多手下的势力早在托尼格尔的战争中崭露头角,但归根结底,这位公主殿下还是不认为一个新兴势力能有什么底力。
比起来,格里菲因更看重布兰多个人作为一个黄金阶的剑士所派上的用场。的确如此,相较而言欧汀伯爵手下一支能从黑森林中返回、身经百战的佣兵此刻在安培瑟尔现下风雨密布的局势之中发挥的作用就大得多了。
更何况欧汀伯爵身后还站着一个古老的家族,以及一大批与他持相同政治诉求的贵族,这是一个庞大的助力。能得到这个势力的善意,对于岌岌可危的公主一方的势力来说,实在是弥足珍贵。
不过躲在衣柜中的布兰多却对此嗤之以鼻,欧弗韦尔与公主殿下还是想要依靠贵族的力量。当然这也无可厚非,思想上的桎梏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何况王国确实也需要有能力的人来治理,布兰多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贵族中有知识、有才干的人才要多得多。
奥伯古七世建立青年警备队、从建立从地方上选拔人才的学院,就是为了打破旧贵族对于权力的垄断,不过这一切如今才刚开了个头埃鲁因就陷入战火之中。但未来的埃鲁因依旧从此中获益,大批从青年警备队中选拔出的优秀人才充实王国,给埃鲁因这个古老的国度带来了十数年的中兴期。
若不是第二次与第三次黑玫瑰战争打断了这一进程,说不定那位摄政王公主殿下这能够缓缓将埃鲁因王国这辆脱轨的破车给挽回正确的轨道上来。
想及此,布兰多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继续听外面尼玫西丝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密道通往城外,但走陆路附近地区都在圣殿的控制之下,再往南是安列克大公的领地。骑士学院的学员们预先就策划过逃亡的路线,唯一的结论是走水路才有机会逃离安培瑟尔。”
“但我们没有船。”欧弗韦尔答道。
“有船也不行,新月之海上的风暴就要来临了,在这个时节无法出海。”尼玫西丝补充了一句。
“不,我们或许有一艘船。”格里菲因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面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来,尼玫西丝与欧弗韦尔都奇怪地看着这位公主殿下,王室在各处都安排有密探与一些隐秘的退路,如果说在这里有一艘商船正是王室预先安排的暗子他们也并不会觉得奇怪——埃鲁因民间有一句俗话,国王的秘密最多——虽然不完全正确,但也道出了个中三分。
只不过没想到格里菲因犹豫了一下之后,忽然说道:“让我给你们引荐一位客人。”
“一位客人?”
尼玫西丝微微一怔,但欧弗韦尔一怔之后却露出恍然的神色来。格里菲因公主咬了咬唇,屈起手指敲了敲木桌道:“出来吧,布兰多先生,我希望你实践自己的诺言,全心全意帮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布兰多没想到公主殿下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推出去,不过他只惊讶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外面两位看样子都是格里菲因公主的近臣,她肯让自己这个时候出现,就说明至少这位公主殿下已经认同他成为这个圈子的一员了。
他吐了口气,打开衣柜的门走了出去。
“是你!”尼玫西丝微微一挑眉。
欧弗韦尔也抬了抬眉毛,但却没有急着开口。倒是布兰多有些尴尬,为什么不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一国公主,难免外人会有什么猜测——何况先前他确实做了一件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情,虽然只是一时冲动——不过所谓做贼心虚,布兰多也忍不住脸红了红。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哈道:“欧弗韦尔爵士,又见面了。我听说你曾见过在下,不过可惜在下之前却一直无缘与爵士先生一见。”他说的自然是狼爵士偷偷跟踪他们的事情,这件事不是公主告诉他的,而是那头小母龙的提醒。再加上后来公主在信上无意中透露出的一些细节,布兰多只需一猜,就能猜出自己遇上了什么人。
事实上公主身边能自由行动的也就这几个而已,马卡罗当时还在南境的群山中当佣兵头子,自然不可能出现在里登堡。
欧弗韦尔闻言微微一笑:“布兰多先生的剑术进展实在是出人预料,我先前听说你已趋近要素领域还不敢相信,没想到事实就在眼前,这才相信原来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天才存在的。”他恭维了布兰多一句,但马上话锋一转,问道:“不过布兰多先生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倒是想要一个答案。”
“老师。”格里菲因公主的脸蛋微微有些泛红,当然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害怕被拆穿的紧张:“布兰多先生早已成为我的骑士,他是我的密探,这次来安培瑟尔也是为了在暗中帮助我们的。这件事先前你们已经知道了,不过今天晚上我让他来这里是因为他手上有一艘船,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我没记错的话,布兰多先生是乘托尼格尔领的船来安培瑟尔的吧?”半精灵少女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手上有一艘船了?感情我还改行做船老大了?”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当然是乘船来的,可那船是地地道道的商船。现下风暴将至,可没有商船敢出海,托尼格尔与安培瑟尔的各大商会的关系也还没紧密到那个程度。他没想到公主大人说起谎话来也是有理有据的,不过他倒是确实有办法搞到船,不是靠买也不是靠借或者租,而是抢,纳加一族天生就擅长干这个,它们是点了强盗专精的——喔,是海盗。
他想了一下,很快理清了思路,点了点头。公主殿下这套说辞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实际上破绽却很大,谁能想到王党会内部分裂呢。何况狮人提前发动战争的消息也是一两个钟头前才送到她的书桌上,她提前布置的说法其实很容易就不攻自破了。
不过这个时候欧弗韦尔的思路还集中在布兰多与他手上的船身上,他看了布兰多一眼,勉强接受了公主殿下的说法,然后问道:“可即使有船,有风暴也无法出海,难道公主殿下打算穿过安培瑟尔海峡进入亡者之壁,可那边的海路是要途径安列克省的临海,安列克大公肯定会动用海军来拦截我们。”
“不,不用。”格里菲因摇了摇头:“安德浮勒圣殿的收藏品中有一座先君埃克时代的船首像,据说是用海魔鲸的牙作成的玛莎女神的船首像,传说装上这座首像的船只可以平息风暴。”
“这倒是个好办法。”欧弗韦尔眼中一亮:“不过安德浮勒圣殿的地库可不是那么容易进去。”
“我会请玛格达尔帮忙,至于潜入圣殿的人选……”格里菲因将目光投向布兰多。
“我?”布兰多一怔,他倒是知道这座船首像的传说,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当然能拿到这东西的话也不错——倒不是为了应付眼下的情势,眼下有海魔鲸哪用那么麻烦——倒是未来可以为了进入风暴之乡作准备,风暴之乡是信风之环南面玛莎的守护之地之外的海域,里面有个巨大的副本可以拿到七十级的套装与重铸青铜躯体的任务物品。
风暴之乡外常年肆掠着魔法风暴,而且是纳加族人的禁区,没了纳加的海魔鲸,唯一的办法就是弄到可以平息风暴的物品。比如圣水宁静之息,玛莎船首像或者是足以操控天候的禁咒。
布兰多当然不愿意在这个时节节外生枝,只是默默记下这个信息,然后点了点头。
格里菲因似乎很满意布兰多的态度,她忍不住安慰了一句:“放心好了,布兰多先生,玛格达尔她在圣殿内行动自如,进入地库也不是什么那麻烦的事情。财物对于圣徒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事,只是常人难以进入罢了,你的任务不过是接应她一下,顺便把东西带回来。何况现下我身边,也只有你可以自由行动并且能取得玛格达尔的信任了。”
布兰多想了想,发现公主殿下的说的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于是他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正好趁机去与玛格达尔接一下头,那位修女公主应该正在圣殿内探听消息吧。
……
第三百一十三幕漩涡(四)
格里菲因好像真解开了心结,在她的安排下,一切重新变得有条不紊起来。看着重新变得精明强干的公主殿下,布兰多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起先少见地露出彷徨无助的一面的公主殿下虽然也楚楚动人,但相较之下他更喜欢眼前这位公主殿下。
大概是因为更真实,也更接近他心目之中的那个形象。
但布兰多并未放松警惕,公主虽然暂时振作起来,却并不能改变现在他们正处于重重困难与险境之中的事实;至少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前,布兰多知道公主一派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要处理——
他并不打算开口,而是等人提出来。在场的欧弗韦尔心思缜密,黑发女骑士尼玫西丝看起来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没必要自作聪明。
只不过布兰多每一次看向那边,目光就忍不住被黑发的女骑士所吸引。尼玫西丝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让他感到非常熟悉的气息。
熟悉却又陌生。
屋内静下来一小片刻,尼玫西丝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年轻人时时刻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不过她每次回过头,都看到对方飞快移开的目光。
“哼。”黑发女骑士微微皱了皱眉。在她不远处,半精灵少女正看似井井有条地安排下每一件事,她回过头——看向一侧的欧弗韦尔,昔日言辞锋利的狼爵士一言不发,尼玫西丝知道对方是在暗示自己发言。
“公主殿下,哈鲁泽殿下那边怎么处理?”
片刻之后,她静静地开口问道;这句话好像击中了埃鲁因未来的长公主殿下,少女一下僵住了,布兰多看到她纤细的指尖甚至微微哆嗦了一下。
这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早在骑士学院,小王子的起居便一直由王党负责,早先看来像是一种保护,但现在却成了监视与控制。现在她弟弟早已落入王党手中,而马卡罗、巴力伯爵无一不是人中龙凤,要想从他们手上夺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自然是要夺人,绝不能让我弟弟沦为他们的筹码。”可怎么夺人却是一个问题,公主深深地蹙起眉头——现下她能指挥得动的只有一支由还未完成学业的年轻士官生组成的骑兵,人数还不及王室骑士团的一半。
何况表面上公主还未真正和王党撕破脸,双方可以说都没有退路,王党一旦失去了最后的筹码,说不定会倒向炎之圣殿一方。这种可能性很小,但她不得不担心。
偌大的房间内竟沉默了下来。
“要不老臣走一趟吧。”欧弗韦尔答道:“实在不行,可以求助于湖之骑士,说不定……”
“我会试着说服芙雷娅的。”尼玫西丝静静地答道,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担忧来,冷静得像是一面雕塑。
湖之骑士上一次展示出的实力只怕仅次于布兰多在信风之环见过的安德莎,也难怪欧弗韦尔会想到他。只是虽然狮心圣剑还在芙雷娅手上,湖之骑士似乎也就一直保护在这位未来的女武神身边,不过仅仅是保护而已,芙雷娅真不一定指挥得动这尊大神。
其实欧弗韦尔未必不清楚这一点,只不过公主一派此刻也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布兰多摇摇头,终于忍不住插言道:“只怕不行,欧弗韦尔大人。其实要夺人并不困难,只不过要调整一下行程。”
“调整一下行程?”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我建议不要那么早动身,最好是等到贵族会议开始之后。”布兰多答道:“其实早晚动身并无差别,即使是我们现在离开,外面也是刀山火海,并不比直接杀出会场容易多少。”
“何况——”他还想接着说下去,但公主殿下已经眼中一亮打断了他的话头:“何况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们要逃,也一定不会选在会场上。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说不定那个时候我们反而更容易突围。”
“当然,我们不一定一定要杀出会场,我们可以选择在进去或者是离开安德浮勒圣殿前的时间段,那个时候一定是对方警惕最松懈的时候。”
“而且关键是,我们前往会场,马卡罗等人就会放松警惕,以为公主殿下拿不出勇气与他们撕破脸。”欧弗韦尔也点点头。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布兰多比他们先想到这一点不是说他更胜一筹,只不过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甚至跳出这段历史之外,更清楚接下来的会议上会发生什么。而公主一派更多的要面对对于未知的未来的惶恐,谁知道炎之圣殿会不会在下一次会面时就刀俎加身。
但布兰多一戳破这层窗户纸,在场的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那么就定在会议结束之后吧,王党还与西法赫大公有一仗要打,我们且看戏好了。”一瞬间,对于局势的把握能力仿佛回到了这位公主殿下身上,她轻轻一笑,略带讥讽:“炎之圣殿要对我们动手,恐怕也不会在短时间之内,毕竟他们要等北方的联军抵达不是么?”
“既然我们要前往参加贵族会议,能不能麻烦布兰多先生你护送一下王子殿下离开庄园?”
说是护送,其实也和明抢差不多了。但布兰多却摇了摇头:“这个人选,在下并不合适。首先我不认识王子殿下,其次这一次突围公主殿下手下的军队恐怕也不太足够,而我在安培瑟尔现在也有一支军队,我将亲自指挥他们协助公主殿下突围。”
在场的诸人听了这说辞都是眼前一亮,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布兰多,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公主的骑士”竟然真的带了一支军队来这里。当然,布兰多目前明面上的身份是王室的“密探”,自然而然这份功劳就落在了公主头上。
欧弗韦尔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学生,难道她真的早预料到今天的情况?
只有格里菲因公主眼中异彩连连。
……
“公主殿下让贝格宁子爵护送哈鲁泽王子殿下?”
雷霆与风暴正在整座城市上空汇聚,云层像是上了灰黑二色的画布,层层浸染,颜料顺着雨纹扩散,风暴云也变化着形状。
雨水冲刷着屋檐——
暴雨很快织成银色的光带,水珠沿着帽檐滚落形成一束束细细的涓流,所幸油布斗篷并不浸水;芙雷娅回过头,灰褐色的眸子在夜色下闪闪发光,她侧头看着布兰多,白皙的皮肤映着微光像是玉石一般皎洁。
布兰多点了点头。
他认识的贝格宁子爵是西法赫大公的幼子,怀着对于公主的倾慕站到了这个阵营之中。这人在历史上并没有赫赫的名声,后来好像成为了西法赫家族的家主,仅此而已。
不过此人对公主殿下忠心耿耿,同时又游离在王党之外,正是适合这一任务的完美人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妥,难道是因为嫉妒的缘故?
“我听说……”芙雷娅欲言又止。
“听说什么?”布兰多回过头看着她,这位未来的女武神身上稍微脱去了昔日的青稚,但身上依旧还残留着布契乡下那个倔强的民兵女队长的影子。
“我听说贝格宁子爵倾慕于公主殿下,他本来是西法赫大公的幼子,他来到这里,代表着他背叛了自己的家族。我想,公主殿下会这么信任他,也是有缘故的罢。”
布兰多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布兰多心知少女时代的公主心中未必没有柔情,只是她表现得比一般人更加铁石心肠罢了。她所代表的科尔科瓦家族与贝格宁背后所代表的西法赫家族不可能结合到一起,但说不定贝格宁子爵真的曾经得到过这位公主殿下的心。
大雨侵盆,闪电偶尔点亮整个天地,让世界融入一片白茫茫之中。安德浮勒大圣殿默默矗立在雨幕之中,整个建筑像是一面无声的墙,墙上矗立着石像鬼与飞龙的雕像,每一座都是无价的艺术瑰宝。
两人藏身于离圣殿一街之隔的小巷之中,此刻离与玛格达尔约定的时间不过还有一小会。
他说是来盗取船首像,但其实只是来和玛格达尔接个头而已。现在他有海魔鲸在手,犯不着于这个多事之秋去节外生枝。
一旁芙雷娅微微有些羡慕,大抵女孩子对于这样浪漫的事情都缺乏抵抗力。不得不说贝格宁的行为在这个世界的确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作为一个贵族背离自己的家族仅仅是为了追逐自己的爱情。
那是在骑士小说中才存在的故事。
不过露出少女的一面的芙雷娅也是挺可爱的,布兰多忍不住仔细地打量着这位未来的女武神。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只有在罗曼和芙雷娅面前才能表现出自然的一面,好像可以放松下来似的。
说到为了理想抛弃一切,这位女武神殿下其实也是一个同样的人。而现在为了这位未来的女武神和这个王国的明天,似乎他也一样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为了另一个不一样的历史而努力而已。
芙雷娅回过头时,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没有。”布兰多赶紧摇摇头。
“玛格达尔公主怎么还没出来?”芙雷娅没有察觉他心中的异样,而是问了一句,她一向是个急性子的人。
布兰多看了看时间——时间刚好——但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圣殿的后门。那边依旧没有出现任何人的身影,这使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一般来说接头双方对于时间应当是非常敏感的,除非出了什么问题,一般很少会出现迟到这种情况。
再说了,玛格达尔公主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布兰多?”芙雷娅看出了端倪。
“预定时间已经过了。”
她微微一皱眉:“会不会……是玛格达尔公主遇上了什么麻烦?”
“有可能。”布兰多只能这么猜测。
“那我们怎么办?”
布兰多的眉头几乎皱成一个川字,要说他并不需要什么狗屁船首像,那个随时都可以过来拿;而事实上新任主祭默罗斯交给伍德的那封信的内容,在得到了北方的消息之后他几乎也可以猜个七七八八,来和玛格达尔接头,其实不过是确认一下。
现在最保险的办法,无疑是掉头就走。但布兰多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他觉得自己要是二话不说就离开的话,对安德浮勒圣殿中可能遇上麻烦的玛格达尔公主来说就好像是一种背叛。
就像是抛弃战友,布兰多觉得自己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布兰多,要不要进去找她?”芙雷娅小声问道:“玛格达尔是公主殿下的好友……”
“恩,你打算怎么进去呢?”
“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不是吗,总会想到办法的。”
这也太想当然了,果然这笨女人还是本性未改啊。布兰多摇摇头:“不用了。”还没等芙雷娅对他瞪眼睛,他就补充了一句:“我知道,跟我来吧——”
……
第三百一十四幕漩涡(五)
“玛格达尔小姐。”
纵使安德浮勒大圣殿外风雨如晦,但丝毫不改这座往日的神圣之所内一如既往的安静与肃穆;圣殿的大厅是平日里静思祷告的场所,在某些庆典中甚至要容纳上千人一起祷告,因此内部修筑得十分雄伟壮观,二十八根灰石柱支撑起一座深邃的穹顶,一排排长椅朝向中央的圣坛形成一个向心的扇形空间,充满了一种空间上的威严感。
在这里,每天都有大量下级服事人员负责打扫清洁,这些下级神职人员看到玛格达尔公主从外面走回来,纷纷忙而不迭地起身行礼。
玛格达尔本身就是高阶神官,又是一国公主,更不用说名义上上还是大主祭伍德的学生。而今伍德离开安培瑟尔,眼看就要前往总殿权力的中枢,因此这位公主殿下的身份也水涨船高、愈发尊崇起来。
玛格达尔停下来,轻轻向众人点头回礼。虽然生来就是一国公主,但她身上很少看到那种贵族千金的娇贵与骄横,虽说这与她所受的教育无不相关,不过也有她性子中本就温和的一方面的因素。
这位修女公主在交际场合一向以亲和而著称,在圣殿内外都不乏赞美之词。
“伍德大主祭在么?”她问道。
“主祭大人他……好像依旧不见外人,玛格达尔小姐。”众服事七嘴八舌地开口答道。
“这样啊……”玛格达尔心中微叹,虽然早有所料,但难免感到沮丧。她想了一下,又问:“那么默罗斯大人呢?”
她称呼伍德为大主祭,反而称默罗斯为大人,态度一目了然。但众人心知肚明,也不拆穿,默罗斯为人冷淡、权欲极重,在安德浮勒大圣殿内一时也没多少人真正认同这个“外来者”。
一个服事想了下回答说:“主祭大人好像在会客。”
“会客?”玛格达尔微微一怔,这么晚了还有什么客人,“客人是谁?”
“是尤熙侯爵,还有一位我们不认识的贵族。”另一人答道。
是他?玛格达尔知道尤熙侯爵是站在西法赫大公一边的,不过这人与北方的同盟关系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紧密,这个贵族之中的浪荡子这个时候来圣殿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微微皱了皱眉,想起上次发生的事,心中难免浮起恶感。先前那个服事人员察言观色,忙问道:“玛格达尔小姐,您要过去看看?”
“不,不用了。”玛格达尔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面上露出恶心的神色来。
众服事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外面传言这位修女公主曾与尤熙侯爵有过不愉快,现在看来果然。
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这位安妥布若的公主脸上却微微有些发烫,手心都紧张得出了汗;她心中默默忏悔,心中忐忑不安不知玛莎大人会不会原谅自己当众说谎的行径。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她所选择的并不后悔的一条道路。
“玛莎在上,请保佑我成功。”玛格达尔心中默念。
……
狭小的房间内一灯如豆,烛火的光芒忽明忽暗,偶尔还会爆出一个火花,映出周围两张同样阴暗不明的面容来。
布兰多所知的安培瑟尔第二任(1)大主祭默罗斯历史上就是一个著名的权欲熏心的小人,但与他在信风之环杀死的大神官安曼稍有不同的是,默罗斯虽然为人阴险、冷漠,但为人本身却非常自律,生活简朴,对于物欲没什么追求,生平简直就像是一个苦修士。
(注1:游戏历史)
且不说他这样的形象是不是装出来的,但至少在他一任之内都维持了这种形象;此人与埃鲁因贵族的关系也不冷不淡,政治主张稍微偏向克鲁兹帝国派,但至少还与埃鲁因王室保持着表面上勉强过得去的关系。
不过那毕竟是历史之中的故事。现在布兰多如同一只蝴蝶振动翅膀影响了历史渐渐偏离原本的轨道,这位新任大主祭的态度也与历史上大为不同。
这件狭小的房间正是位于安德浮勒大圣殿偏殿的一间客房,由于大圣殿平日里很少接纳外客,因此客房也不多,并且大多偏于简朴。默罗斯与伍德接交权力也有一段时间,但这位新任大主祭却一直住在这里,从这里也看出他对于物质生活追求寡淡。
但屋内两个人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尤其是尤熙侯爵。他浪荡子的形象虽然或多或少是一种欺诈性的伪装,但这位侯爵大人对于生活品质的追求却是真与其他贵族如出一撤,这间屋子在他看来简直就像是贫民窟,虽然桌椅擦拭得还算明亮干净,但给他的感觉却好像上面总是有一层灰似的。
侯爵大人不过坐了片刻,就有一种蚂蚁在身上爬的心里错觉。更不用说他心中还压着沉甸甸的“要紧事”,一时间更是烦闷。
只不过主人一时间还未到,两人皆不敢造次。
终于,脚步声响起,不过片刻,默罗斯那张阴冷的脸就出现在门外,特征分明的鹰钩鼻子就像是他的标志一样,此刻这位主祭大人穿着平日里主持日常事务的金红色长袍,板着一张脸。
他总是这样一副表情,当时埃鲁因玩家就给了他一个铁面人的外号,这倒并非说他是铁面无私,不过讽刺这家伙没有表情罢了。
尤熙侯爵心中可不敢生出这样的念头来,这位大主祭且不说本身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的庞然大物;虽说埃鲁因在几个世纪之前曾经战胜过克鲁兹人,但的今天的埃鲁因贵族却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畏惧克鲁兹人的一群人之一。
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两人都起身行礼,默罗斯不过是点头还礼,傲慢之意尽显。尤熙侯爵等人却不觉有异,仿佛不这样才感到奇怪似的。克鲁兹人积威已久,整个埃鲁因上上下下都自觉低人一头。
“侯爵大人,你这么晚到这里来,想必是有要紧事。”默罗斯大主祭并无寒暄之意,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开口问道。
“正是。”尤熙侯爵微微一笑,这会儿又恢复了本色,“不出主祭大人所料,我们送过去的信果然起了作用,王党内部似乎已经吵起来了。”
他边说边笑,说到得意之处,忍不住笑着讥讽了一句:“马卡罗、利伍兹之辈,虽然聪明卓绝,但却受各自利益所驱使显得目光短浅;只能看到棍子上的胡萝卜,全然不顾前面的陷阱了。”
“由此可见,一个崇高的目标的重要性。”默罗斯点了点头,默认了尤熙侯爵的自我夸耀。其实这个计划本身就是对方提出的,他们封锁北方的消息,却在这个时节通过对方身边的眼线把狮人入侵的消息捅上去,果然王党那边就一片混乱了。
这可说是阳谋,但他们知道马卡罗等人不得不吞这个饵,这是由贵族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默罗斯忍不住冷笑。
“可笑他们还想南北分治,就怕活不过明天的日落。”尤熙侯爵得意地笑了笑。
从暗道中过来的玛格达尔公主一开始听到的正是这样一句话,她忍不住吓了一跳,开始还以为说的是格里菲因,但仔细贴在墙侧一听,才意识到对方谈的是王党一众。
王党竟真的与格里菲因起冲突了!这位安妥布若的公主忍不住一下屏住了呼吸,一方面她下午在拍卖场听了布兰多“大逆不道”的言论还将信将疑,没想到转眼就成了现实;而另一方面,玛格达尔忍不住皱起眉头,与王党决裂,自己挚友的处境就愈发危险了。
这是她所不愿意看到的……
她闭上嘴,不敢发出声音,又仔细听下去;安德浮勒大圣殿的建设与改造工程都由炎之圣殿一力完成,这里的密道不止是她、其实新任大主祭默罗斯也应该知道,只不过对方应该不知道还有另一把通往密道的钥匙,才会放松警惕罢了。
正因此,她才敢向布兰多夸下海口。只是即使如此,她也依旧不得不小心谨慎。
默罗斯的实力在圣殿之中算不得出众,但作为大神官也有趋近要素的实力。尤熙侯爵虽然世人皆知他是一个浪荡子,但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有黄金阶的实力。旁边那个认不得的贵族看起来也是不凡,玛格达尔透过密道的窥孔观察着外面的一切,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这个时候尤熙侯爵刚刚发表完自己的意见,默罗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神色之间有些不快。他生性小心谨慎,最厌恶的就是那些自大之徒,何况王党也不真就是垫板上的鱼,他们之中布加与利伍兹都是要素之境的强者,真要留下来可没那么简单。
其中利伍兹更是成名已久的巫师,总所周知,同阶之下巫师可比剑士难对付多了。
他摇摇头,答道:“王党就算了,公主那边也不好对付。尼玫西丝、欧弗韦尔都是黄金阶的高手,效忠于那个小丫头的王室骑士之中,也不乏棘手的人物。现在又多了一个湖之骑士,实力只比利伍兹更强——”
“关键是,狮心剑已在她手中。护剑者家族自然会倒向她一边,听说燕堡伯爵三位黄金阶的高手此刻都在安培瑟尔,更重要的是,那个不逊色于要素领域的年轻人。”默罗斯说完,看着尤熙侯爵。
尤熙的脸抽动了一下:“哼,的确如此。”
“虽然他们心已经不齐了,但我们还是要同时动手对付相当于四个要素高手,你们可没有问题?”默罗斯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屋内两人。
“没问题。”尤熙侯爵身边的贵族终于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啊!”玛格达尔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这会儿她终于看清最后那个贵族的脸。那真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贵族,脸也是一张大众脸,但玛格达尔却恰好认识对方——那应该是巴尔塔伯爵的一个家臣。
白狮军团!
白狮军团难道已经来到安培瑟尔附近了?白狮军团曾经是埃鲁因人的骄傲,但而今这骄傲已经不在,巴尔塔侯爵被王长子收买,早已倒向北方的贵族一边了。不过与黑刃军团不同,白狮军团是边防戍军,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克鲁兹人。没想到众人皆把目光投向了原本的禁军黑刃军团的时候,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支力量。
可他们怎么敢调离边境?西法赫大公是疯了?玛格达尔脑子里一团乱麻,同时也出了一身冷汗,所幸密道的隔音效果还算理想,她之前发出的声音并未为外面的人所察觉。修女公主轻轻吐了一口气,手脚都有些冰冷,可还是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那就好。”默罗斯点点头,又回过头:“指认的人可选好了?”他严厉地盯了有些侯爵一眼:“这关系到圣殿的名誉,是我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请放心。”尤熙侯爵马上点点头,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玩意放到茶几上:“那人绝对可靠,这枚戒指他的信物——”
默罗斯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枚戒指冷冷地点了点头。
但正是这个时候,屋内的三人都听到一声细微的响动,仿佛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谁!”实力最高的大主祭最先反应过来,他厉喝一声,一举手射出一道金红色的射线击中屋内一张书柜。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书柜顿时四分五裂燃烧起来,木屑与火花仿佛缤纷的蝴蝶一样纷纷而下。而同一时间,屋内一侧的墙壁忽然轰隆隆晃动起来,向一侧滑开,竟露出一条密道。
默罗斯第一时间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那边,他马上看到了瘫坐在地上,一脸惨白的玛格达尔。
“玛格达尔小姐!”安德浮勒大圣殿的新任大主祭面色青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这一次你做得太过了,我想伍德也保不住你了。”
但玛格达尔恍若未闻,只是双目无神地盯着他手上的那枚戒指。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
……
第三百一十五幕漩涡(六)
“看来我们一位预料之外的客人!我想想,这像是山民寓言之中贸然闯入猎人陷阱的小母鹿,玛格达尔小姐,真是欢迎之至。”尤熙侯爵笑道。
修女公主忿恨地盯着他,但更多的目光依旧落在默罗斯大主祭手上,她脸上既惊又惶的神色揭露出她心中的惴惴不安;侯爵大人回过头:“主祭大人,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位美丽的小姐呢?”
“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这个女人的身份很复杂,是一个你招惹不起的麻烦。”默罗斯主祭板着脸答道。
“哈,你开玩笑了,主祭大人。”尤熙侯爵哈哈一笑,“女人嘛——我有很多,比起那些娇媚温柔、柔软得像水一样的女人,我对招惹带刺的玫瑰可一向兴趣缺缺。”
大主祭看了他一眼。
他抬头对玛格达尔冷冷地说道:“我会把你送到伍德身边去,他会了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在这件事了结之前,他会代我监督你,公主殿下,请你自持身份。”
他加重语气:“这也是为了你的生命安全考虑,没有下一次了,玛格达尔公主。”
“我不需要你们怜悯,卑劣之徒。”玛格达尔脸色惨白,咬紧牙关拒绝道:“假借圣殿之手介入他国政治争端,尊崇的炎之王吉尔特云巅的桂冠也要因你们而跌入凡尘,染上瑕疵,安培瑟尔事后,你等皆是罪人。”
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默罗斯面无表情,修女公主字字诛心,这几句话几乎是对一位虔诚信徒的最高审判,但在他听来却不痛不痒。“圣战在即,埃鲁因内部陈腐不堪,若不以雷霆之势自我净化,万千黎民陷入火海,不过早晚。”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手段;公主殿下,你的看法不过是妇人愚见。”他一条条驳回玛格达尔的话,话锋一转,举起手上的戒指,“再说,你所在意的不也只有这个?你我在玛莎面前一样赤身裸体面对审判,我并不觉得比你羞愧许多——”
默罗斯手中是一枚普通的贵族玺戒,通体由炼银铸成,在烛光下表面笼罩着一层微光,戒指上用橄榄枝雕出纹理,环绕着中心一枚火焰般的红宝石。
戒指上的徽记,有橄榄枝,有火焰与流风之纹,也有新月,正是西法赫家族的家徽。
修女公主哆嗦了一下,脸蛋更加白了一分。
默罗斯向尤熙侯爵使了个眼色,“送她到伍德那里去,若他问起来,你可以如实回答。”
“这倒是其次,不过我真不想和伍德大主祭见面,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我。”尤熙侯爵自嘲地答道。
默罗斯一言不发,但心中却暗自讥讽。玛格达尔低下头去,心中更冷了一分,听他们这么说,伍德主祭早已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没有表态而已。
“默罗斯也好,主祭大人也好,他们代表的都是炎之圣殿、是克鲁兹,但绝不会是埃鲁因、是自己的挚友,亦或是……”
她怔怔低下头去,没发觉尤熙侯爵已来到自己身边,后者微微一笑,准备扶她起来。玛格达尔感到一阵由衷的厌恶,她用手一甩,怒道:“我自己来。”
可没想到一拉一扯之间,“叮当”一声,一枚黑沉沉的东西就从尤熙侯爵手上落到地上。
那是一枚环形的蛇状指环,代表万物归一会的衔尾蛇之环。
屋内微微一静。
屋内三人同时变了脸色,玛格达尔抬起头,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默罗斯与尤熙侯爵,她脑子里像是煮开了一锅粥一样乱成一团,纷杂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但最终沉淀为一个字:
跑!
修女公主心思如电闪,但脑子里却清明起来,马上起身就跑。
“抓住她!”大主祭冷冰得好像没有感情一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就好像是一柄冰冷的利剑一样刺穿了公主的背心,让她打了一个激灵,连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弭。
他们真是一伙的!怎么会这样!
玛格达尔感到自己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只要慢一步,多半无法幸免。何况这个秘密关系太大了,她必须要告诉其他人。
伍德主祭?
玛格达尔发现自己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她一时间竟不敢确定那个与自己亦师亦友的大人物是不是也参与其中,她脑海里立刻又浮现出另一个身影——一位年轻得过分的领主。
但来得及吗?
修女公主心中怦怦直跳,忍不住回头去看。但这一看,时间就好像在她眼前定格。她先看到尤熙侯爵近在咫尺,看着她略微有一些惋惜的眼神,然后看到了对方手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利剑。
“不要……”
玛格达尔感到自己的泪水止不住流出来,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那么一心求死,她还想活下去,那怕是回到自己的故乡,过上平静的生活。
剑从她背后穿心而过。
安妥布若的公主感到自己好像被一道闪电击中,然后刺痛才弥漫开来,“对不起,格里菲因……”
黑暗逐渐在她眼前弥漫开来。
……
安德浮勒大圣殿内庭,黑漆漆的雨夜之中雨水像是一匹匹银练一样从天井上垂下,冲刷着庭院之中的树木;不过在一片灌木之中,却传来两个人窸窸窣窣的对话声。
“嘿,吉尔。我说,我们这么做会不会风险太大了一点儿,这里可是圣殿啊,你想想,那些大人物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碾死我们。”
灌木下不为人知的地方,一块地面忽然晃动起来,然后整个儿陷了下去。看上去就像是一团泥浆中开了一个洞,地面上的水和泥土跟着倒涌而入——
“快躲开!”
“你小声点,啊——”
“呜……呸呸,我早说过你不应该选下雨的时候出门,尤其是今天晚上,我新买的衣服全湿透了,你看看,上面全是泥巴,全完了。”
“布,那件衣服是你偷来的。”一个声音善意地提醒道。
“这不是关键,再说买和偷有什么差?最后人们还不是要为赃物而付款,好吧,换个话题——我是说你发现的这个地道完全不靠谱,至少设计它的人完全没考虑过会进水的问题。依我看,要么是他的脑子也和我的衣服一样进水了,要么就干脆这就是个蠢蟊贼的杰作。”
声音停了一下,“就和我们一样。”
“我们可不是什么蟊贼,我们是大盗。”
“得了吧,吉尔,我们就是蟊贼。”第一个声音懒洋洋地说道。
“等干完这一笔,我们就是大盗了,等等,有人来了,你闭嘴!”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灌木下面的洞口中冒了出来,不得不说外面的雨很大,一会儿工夫就把这脑袋上的头发全浇湿了。
不过这个被称之为吉尔的年轻人却好像并未察觉,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出现他有一双大得出奇的翠绿色眼睛,没错儿,这是个大妖精。精类生物中最大的一种,如果你不特别留意他们的眼睛,你会认为他们是半身人,不过没有那么毛茸茸的手和脚罢了。
在沃恩德的任何一个故事当中,妖精都是一种美丽的生物,他们的远亲,精灵更是美的化身。不得不说大妖精也是一样,他们都是相当精致、漂亮的种族,不过可惜没什么好名声。
如果说在大陆上游荡、居无定所的半身人好逸恶劳的话,大妖精这一族简直就是蟊贼的容身之所,关于他们的传说中十个有九个倒是与神偷有关的。
当然神偷固然令人向往,现实生活中的蟊贼可就没那么好名声了。
吉尔和布正是安培瑟尔广布于地下、阴暗之中的盗贼兄弟会中光荣的一员,当然,光不光荣还是两说,但胆大包天简直是一定的。吉尔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得到了一张地图,事实上是一张设计图,一张关于圣殿地下暗道的秘密设计图——
这可不是一件普通的玩意儿。
若是一般人,肯定会把它好好藏起来,或者要么干脆烧掉,或者赶紧脱手卖个好价钱,免得惹祸上身。但吉尔却立刻产生了一个堪称“盗贼的典范”的想法:
他决定偷偷溜进圣殿来大干一笔!
这简直是疯了。
当然,这在大妖精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在大妖精的伦理道德之中,天地之间的财物皆是无主之物,有“德”者得之。这个“德”究竟是什么“德”,那就不好说了。
吉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借着雨夜仅有的一线微光——大妖精的视力比人类好百倍,事实上纵使在黑暗之中也能清晰视物,只不过瓢泼大雨严重干扰了他的观察,一直到对面的脚步声很近了,他才抖了抖耳朵,听出对方是冲自己这边走过来。
“嘘!”他赶忙回头给自己的同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布的大嘴巴在盗贼兄弟会可是出了名的,有一次……不,有好几次都是因为他多嘴才导致失手。
吉尔看来,若不是自己这个多嘴的同伴,他们两至少要少在安培瑟尔的牢房里少待一半的时间。
所幸,这一次布看起来很乖巧,也许是他正在整理“新衣服”上的泥巴的原因。
吉尔很快瞪大了眼睛,他看到黑暗中一前一后走出来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背上似乎还扛着什么东西,三人来到庭院另一边停下,然后从地上打开了一个盖子。那是暗道另一边的一个出口,吉尔记忆力很好,或者不如说这是“夜莺”的基本功。
雨幕中,很快那个扛着袋子的人就把东西放了下去。只听另一个人说道:“这件事太重要,先放在这里,等到伍德离开之后,我自然会想办法送出去。”
“伍德主祭会不会怀疑?”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问道,声音很小,若不是吉尔有着一对又尖又长的耳朵,还真不一定听得清楚这句话。
“放心,玛格达尔这几天常常偷偷离开圣殿,等到明天一乱,其他人自然会以为她在混乱之中失踪。”
三人在雨中短短地交换了几句话,但这边吉尔心中已是一片火热,“玛莎在上,他们埋下去的‘宝贝’竟然和大主祭有关!”——身为一个合格的安培瑟尔人,尤其是对那些上层贵族了若指掌、日夜惦记的蟊贼来说,当然知道“伍德”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他甚至完全没听清楚后面几句话是什么,等到三人一离开,就蠢蠢欲动地爬下去拽了拽自己的同伴,兴奋地叫道:“你听到了吗,布,这次我们发财了!”
“是。”布没好气地答道:“但愿麻烦不要同样大。”
“风险与利益同在,我的伙伴。”
……
第三百一十六幕漩涡(七)
穿过纵横交错堆满谷物与食水修筑得像是地下工事一样的密道,吉尔很快就找到了那三个神秘人埋下“宝藏”的地方;狭小的密道之中,一只巨大的口袋静静地躺在地上。
吉尔和布眼中一齐放出光来,“吉尔,我们打开它吧?”
“当然!”
两人七手八脚地拆开绳索,不过布袋里最先露出的可不是金光耀眼的财宝,而是一个脸面若白纸、双目紧闭的少女,两人齐齐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见了鬼一样向后退去。
“啊啊啊啊!吉尔,这可不是什么宝藏!”
“我当然知道,天哪,这一定是一起谋杀!玛莎在上,竟发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老天作证,我可什么都没有干!”
“布,快拉我一把,我吓得腿都软了。”
“吉尔,我也是一样。我不止腿吓软了,连背都吓软了。”布哭丧着脸说道,他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呢。
“别胡扯,布,背怎么可能会被吓软!”
“这是真的,吉尔,软绵绵的,甚至感到背后的墙都变得软绵绵的了……”
“胡说,墙怎么会变软?”
“真的,何况我说了,那只是错觉而已!”见自己的同伴不愿相信自己,布怒气冲冲地回答道。
只是他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背后说道:“我想,那不是错觉——而是因为你靠在我脚上的原因。”
“啊!”布吓得尖叫一声,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贵族礼服、腰佩长剑,看起来温和亲切的年轻人站在自己背后。
“啊啊啊啊!”布和吉尔同时跳了起来,在这种鬼地方遇到一个贵族,就好像是老鼠遇到猫一样,两人都差点吓呆了,“啊啊啊!这这这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只是偶尔遇到而已,你可千万别把我们抓到港务局……”
“我只是说……只是说,你可千万别冤枉好人……”吉尔哆哆嗦嗦地看着这个出现得悄无声息地陌生人——他虽然胆大包天,但在安培瑟尔对于谋杀的处刑一向是严厉到要处以剥夺安培瑟尔公民身份、没收全部家产并处以绞刑的。
当然,这里连最严厉的一条就是要没收全部家产,至少在吉尔和布看来是这样的。
这简直就是直坠地狱的惩罚。
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自然是布兰多,身体中拥有一半穿越自“未来”的灵魂的他自然不会不知道圣殿地下的这条地道;这条地道与安德浮勒大圣殿一起由罗格宁设计建造,地道原本设计来作为圣殿地下的防御工事,不过后来圣殿用它来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地道的入口与钥匙都应该掌握在大主祭手中,一般人自然不得进入。不过可惜的是,在琥珀之剑中有一个任务与这条地道相关,于是这个地道就有了一个“额外的入口”。
这个不为人知的入口与一条下水道相连,是当年罗格宁留下的“后门”之一。当年安培瑟尔攻防战之中,身为埃鲁因一方的玩家曾多次使用这个秘密入口反复攻陷处于玛达拉控制之下的安德浮勒大圣殿,因此这条秘道也一度被称之为“圣殿的生命线”。
不过在这个时代,当年那位提供任务的罗格宁家族的后人应当还在灰风港潦倒度日,等待命运的召唤,布兰多有理由相信除了自己之外再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么一条秘道。
因此他看到吉尔和布时还是吃了一惊。
他本来想过玛格达尔公主手上可能也会有这条地道的钥匙,以她在伍德身边的地位,这位公主殿下完全有机会复制一把钥匙。虽然这么做与她的身份不符,但以这位公主在他面前夸下海口那笃定的态度,布兰多就能或多或少猜出这一点。
不过他可没想到自己会遇上一对大妖精,大妖精这个族群他熟悉得很,可以说是盗贼的温床,玩家之中有许多著名的“夜莺”也是来自于这个种族。
他们出现在这里,布兰多一下就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这个时候芙雷娅才从布兰多背后走了出来,她首先看到的当然是两个聒噪不休的小家伙,忍不住呆了一呆:“布兰多,怎么有两只地精。”
“不,我们才不是地精!我们是妖精!”吉尔一下就出离于愤怒了,他可以忍受绞刑,但绝对不能容忍别人污蔑他是一只地精。
虽然在沃恩德,地精与妖精的确都是同属于精类生物的大家族,但妖精是绝对不屑于与肮脏的地精为伍的。在他们看来地精都是穴居人,或者说穴居人是地精的祖先。
“妖精?妖精不是小小的吗?”未来的女武神还伸手比了那么一下,意思说,妖精不是只有那么一两寸长的小人儿吗,还长着漂亮的翅膀。
“那是森林妖精,我们是大妖精!”吉尔忿忿不平地答道,不过语调不禁有些沮丧;就好像妖精看地精一样,大妖精与森林之中的妖精比较起来,血统上的确是要低那么好几个层次的。
“原来如此,啊——”芙雷娅正点点头,但忽然看到了两个大妖精背后的口袋,脸色一下白了:“玛格达尔公主!”
布兰多面色也是一变,他不等吉尔分说,就一把分开两人,用手在安妥布若公主的脖子上一按——体温冰冷,但还柔软,只是已经感受不到脉搏——布兰多在芙雷娅哪里学过战地急救术,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他还不死心,调出一个虚拟的光屏一看,顿时心中一片冰凉。
荧光闪闪的光屏上一行冰冷的大字:
姓名:玛格达尔·阿尔芒洛杜尔·德·安妥布若
种族:???
性别:女
状态:死亡
剑伤在心口,几乎是穿胸而过。人类受到这样的伤害,那怕是一只脚跨入了要素之境也是必死无疑,更不要说玛格达尔公主只是一个普通人……
布兰多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面色一下阴沉下来。玛格达尔公主与他交集不多,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游戏之中,不过这位修女公主在短短几次会面之中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为人温和、彬彬有礼,却又没有一般的贵族小姐的毛病,不古板冷漠,甚至有一些热情好客;最难能可贵的是,在尔虞我诈的贵族圈子之中,她没有染上一丁点坏习惯,哪怕是在埃鲁因与圣殿最黑暗的日子里,她也依旧保持着最纯洁的心性。
为了友情而坚定自己的信念,这样的人即使是在精神文明更加发达的现代社会,也寥寥无几。这位安妥布若的公主殿下虽然是教徒,但她信仰的是真正的真理,人心之中最为光辉的一面。
芙雷娅默默不语地在布兰多身边蹲下,这并不是在这场政治斗争中牺牲的第一个人,但却是她一直以来所最熟悉的人——而这位公主殿下的挚友、平日里亲切温文尔雅的少女,如今就那么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成为了一具尸体。
这样的震撼,让她忍不住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布兰多叹了口气,伸手抚平这位公主殿下生前因为搏斗而弄乱的发丝,尽量使对方看起来安详一些。
“布兰多……”未来的女武神声音都有些颤抖,她不是没见过死亡,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到这个地步。
对于圣殿来说,修女公主不一直是最虔诚的信徒么?
布兰多摇摇头,心中也有些疑惑。这个结果也超出他的预料之外,在他想来,即使玛格达尔暴露,最多也不过是被软禁起来,对方怎么可能下此毒手、怎么敢于下此毒手,对方的反应之激烈实在是超出他的预料。
但他一时之间也无法理出一个头绪,心中反而有如乱麻。
他在旁人眼中从来不是一个理智到冷漠的人——这一点与这片土地上大多数贵族正好截然相反,贵族们欣赏这种冷冰冰的理智,甚至认为这是一个优秀的领主所必要的杰出的优点——但布兰多与这一品质格格不入。
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回过头,冷冷地盯着布和吉尔:“看看你们俩干的好事,你们在埃鲁因的土地上谋杀了一位别国公主。你们知道自己犯了一件多大过错,甚至有可能挑起一场战争——”
“我必须将你们逮捕并遣送,只有这样,才能平息邻国将要到来的怒火……”布兰多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冰冷而显得公事公办,虽然他心中沉重得像是要窒息一样。
被布兰多冷冷盯视的吉尔和布两人吓得脸都青了,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年轻的贵族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反正很可怕就是了,又是战争、又是平息怒火的,两个小家伙忍不住吓得哆哆嗦嗦起来。
尤其是他一边还站着穿着埃鲁因军服的芙雷娅,这更使得这种威胁看起来很有说服力。芙雷娅穿的虽然是禁卫军的军装,不过两只大妖精可分辨不出禁军和港务局的士兵有什么不同。
在他们看来,布兰多就是那个要将他们逮捕归案的可怕的杀神。
芙雷娅当然知道玛格达尔不可能是这两个小家伙杀死的,不过他们在这里,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她知道布兰多正在用计套对方的话,虽然看吉尔和布吓得哆哆嗦嗦像是抖糠一样有些不太忍心,不过一想到玛格达尔公主惨死的样子,也不得不硬下心肠来。
布和吉尔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直到布兰多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些惩罚性的措施当中也包括没收你们的全部财产——包括你们埋在城外森林之中那些。”
“不,你怎么知道!”吉尔一下吓傻了,每一次港口大法庭没收他们的全赃物的时候,事实上都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因为大妖精有一个习惯会把财物埋起来。它们一族一般会选择一个不为人知的、而且固定的地方埋财物,通常是一个族群选择一个地方,只有大妖精自己才会知道哪些地方有哪些“族群”的宝藏。
但布兰多是一个例外。
“不不,我是说,这不关我们的事,你不能这么做……”吉尔和布一下就急了,如果说之前只是吓呆了,这一次就是真的坐立不安了。
尤其是一想到他们的财产还岌岌可危的情况下。
“不关你们的事?”布兰多提高语调,冷着脸问道:“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们是来偷东西的吧?”
“不,我们就是来偷东西的。”布马上倒豆子似地将自己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了,急得一旁的吉尔想堵上他的嘴。
“很好。”布兰多冷冷地说道:“按照安培瑟尔的法律,偷东西也是要被罚没全部财产的一半,并且还要蹲一年的监狱,你们应该都清楚这一点?”
“喔不……”布一下就后悔了,虽然不是罚没全部财产,但这一半也够他们受的了。尤其是,这一次是“真正”的全部财产的一半。
“不过尚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布兰多话锋一转,“眼下你们正参与到一起谋杀案中来,如果你们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说不定我会考虑酌情减轻你们的量刑。”
布兰多这么说的时候俨然就是一位大法官了,不过两只大妖精可没考虑过成为一位大法官需要经过什么合法的程序,或者说在这里审理他们的盗窃案究竟合不合符规矩,总之在他们看来,一位贵族是肯定有权力对他们喊打喊杀的。
两人连忙忙而不迭地点了点头。
“很好,告诉我你们怎么发现她的?”布兰多问道。
“她?不不,先生,我们只是发现了一个口袋,我们可不知道这位……这位公主殿下在里面。”吉尔连忙答道。
“一个口袋?”
“是的。”吉尔连忙把之前看到的一切如数吐露而出,生怕有什么遗漏弄得这位“法官大人”一怒之下改变初衷,可想而知,对方既然能减轻对他们的量刑,自然也能加重对吧?
吉尔一时间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小聪明了,他碧绿色的眼珠子转动得飞快,一时间甚至连之前没注意到的一些细节也重新回想起来了。
“三个人?你能模仿一下他们的口气么?”
“布兰多?”芙雷娅微微一怔,她奇怪地看着布兰多,绝对这个要求有些多余了。说实在话,贵族之间的语气和说话的方式其实都差不多,要从谈话中分辨出对方是谁来,这其实不大可能——尤其是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之下。
但布兰多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着急。他微微皱着眉头,思路从未有过的清晰。玛格达尔的遭遇真正激怒了他,这一次,幕后那些人注定要面对他的怒火了。
口技是夜盗的本职技能之一,吉尔对此自然也是炉火纯青。他先模仿了一下第一个人的语气和腔调,布兰多一听就明白,“默罗斯。”他心中默念。
“下一个。”
“尤熙。”
“再下一个。”
“这个家伙似乎不认识,不过听口气像是军人;港卫队应该还没和圣殿走到一起,再说默罗斯与尤熙也不会相信他们,应该是几大军团的人。维托金伯爵的心腹?”布兰多眉头紧锁,芙雷娅先前所担忧的问题对他来说其实不是问题,一般人听不出来,但不代表他听不出来。
敢对玛格达尔动手的,肯定不会是无名小卒,必定是那些有来头的家伙。这些人整个埃鲁因也就那么几个,都是历史上布兰多熟悉得不得了的人,他们的语气,在他听来特点分明。
加之出手杀害玛格达尔公主这样的事,即使是圣殿也肯定盖不住。因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动手的人肯定会亲自出手善后,而不会假手于他人。
而他听吉尔一描述,就应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果然如此。
布兰多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眼中也是一片了。芙雷娅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微微一呆:“布兰多,你知道了?”
她有些不可思议,虽然布兰多曾经表现出的能力让她相信没有对方做不到的事情,但眼下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一些。这世界上难道真有人生来就是全知全能的?
这个念头只在未来的女武神心中存在了一瞬间,不过她随即看到玛格达尔公主那张惨白的面容,心下也是一阵恻然,隐隐明白了布兰多愤怒的原因。
“布兰多……”她隐隐有些难过地叫道。
但布兰多却拍了拍她的手,悄声说道:“不用担心,玛格达尔公主的事还可以挽回。不过无论如何,我这一次一定要让那些暗地里施展阴谋诡计之徒得到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之中挤出来的。
“啊!”芙雷娅一下呆住了,忍不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同伴:“公主她……她……”
布兰多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并不是安慰,而是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
第三百一十七幕漩涡(八)
窗外银色的闪电偶尔掠过黑沉沉的海面,如同一束耀眼的火种,点亮天际。布兰多默默地坐在床边,不远处,玛格达尔公主平躺在床上,安静得像是一位沉沉入眠的童话中的睡美人。
半晌,奥塔莱丝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布兰多,你猜得没错,这个小丫头不是人类,甚至——”
“甚至不是生灵。”布兰多的语调平静无波。
“原来你已经猜到了。”御姐沙哑的嗓音中略带惊讶。
“创世的经卷,克鲁兹人的史诗《苍之诗》上说:‘凡世之生命从水中诞生,繁衍于大地之上,受风庇佑,由火焰赋予智慧’又说‘在创世之初,一个崇高的善意行走于水面之上,赋予卑微的、浮游于水上的微小生物以灵,因此生命就成了’,然而有光暗相辅,有正既有反,所以众神之上的那人决定‘生命的尽头就是死者的国度,亡者汇聚于此,并由一位神祇(1)管理’,但在生死两者的界限之外,还有第三个阵营,既石头、金属等‘凡无灵魂之物’。”
(注:死者之神、光下之暗、永亡之境的君主寇丝)
“看不出你对《苍之诗》还很有研究,我大概了解过,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能够阅读上古经卷。而在圣者之战的年代,这些经卷与预言、对我们来说,不啻于黑暗之中的灯塔。”虽然看不到,但布兰多还是感到奥塔莱丝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他不禁也向那边望过去——
位于惊涛骇浪的海岬之上一座灯塔屹立着,漆黑之中一柱光束直刺入深海,仿佛利剑,也仿佛这颠覆着的天地之间唯一的真理所在。
发生于秩序世界边缘的魔力风暴正在汇聚起来,或多或少影响了文明的世界。今年这一场安培瑟尔外海的风暴,比往日都来得更加凶猛,只是察觉到这一异常的人很少,帆船都收起帆来进了港,船主门等待风暴平息过后的第一次出海。
“我和高塔中的法师的关系匪浅,奥塔莱丝大人你也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半个法师。我对历史很感兴趣,不止是克鲁兹人的苍之诗,甚至我还阅读过黑色预言的一些片段。”
“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但我总觉得你向我隐瞒了什么。”奥塔莱丝浅笑着说道,布兰多甚至能从这语调中感到这位风精灵御姐促狭的目光,“还有,真希望你能叫我姐姐而非‘奥塔莱丝大人’。”
“那我可叫不出口。”布兰多不好意思地答道。
奥塔莱丝呵呵笑了起来。
“那你是我的学生,叫我一句老师总没有问题吧。”
“老师。”布兰多恭恭敬敬地叫道,奥塔莱丝与他非亲非故,但却给过他许多意义重大的帮助,甚至还救过他不止一次;这种关照就像是一个长辈对于晚辈的爱护,布兰多嘴上不说,但心中却一直非常感激。
奥塔莱丝笑了起来:“好好,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止是她一个人这么问,屋子里聚集了不少人。与小罗曼并肩而立的芙雷娅并不知道布兰多正在和一个英灵对话,不过看到布兰多脸上神情一动,忙问道:“怎么样,布兰多?”
布兰多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屋子里其他人一眼,苏、安蒂缇娜、夏尔、虎雀、芙罗与蒂娜以及卢比斯佣兵团的其他人,墨德菲斯与梅蒂莎站在门边不远处,还有一直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红发少女,基本上都是他这个小团体的核心。
“玛格达尔公主的伤穿过心脏,我说过,如果是正常人,这是一击不可挽回的致命伤。”
“啊……”芙雷娅这个傻姑娘一下呆住了,她忍不住哆哆嗦嗦地指着布兰多:“可……可可……布兰多你明明说……”
布兰多忍不住一笑,“我说了啊,如果是正常人,这是一击不可挽回的致命伤。”
“喔喔,布兰多你是说这个小姑娘不是正常人对吗?”所有人之中,罗曼反应最快,立刻叫了出来。而其他人也马上反应了过来,忍不住疑惑地看着他。
“别忘了你也是个小姑娘!”布兰多瞪了商人大小姐一眼,然后他点点头,“关于这件事我希望你们不要外传,玛格达尔公主其实并未受到致命伤,因为她并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难道她和格里菲因公主一样是半精灵?”芙雷娅不解地问道,忍不住去看躺在床上的公主的耳朵——可还是和普通人一样啊。
“不,确切的说,她甚至不算是生灵。”布兰多一字一顿地答道。
“什么!?”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布兰多沉默了一刻,事实上一开始他也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不过在检查对方的伤势的时候,他当时就意识到了一点不对,首先他打开的对方的“状态”窗口时,姓名与其他状态都是一目了然的。
玛格达尔本名叫做“玛格达尔·阿尔芒洛杜尔·德·安妥布若”,阿尔芒洛杜尔是她母系家族的姓氏,安妥布若是他的封地名,这个名字的命名规则完全符合安妥布若当地的习惯。
同时,也符合布兰多的记忆。
像是这个名字,以及像是性别这样的资料,都是布兰多所知道的,因此才会在状态上显示。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就是玛格达尔的种族是:???。
这很不寻常,理论上来说,玛格达尔是人类。而不要说人类,就是一些常见种族分辨起来也很简单,这是常识,因此理论上不可能出现他分辨不出来的情况。
当时看到玛格达尔尸体的第一时间,布兰多心思一团乱麻,还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回过头来,他立刻就觉出不对了。
再仔细检查对方的尸体,他马上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战地救急告诉他玛格达尔公主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两个小时之前,然而人死亡后几分钟肌肉就开始松弛、皮肤会变色、坚硬,这个变化会在前一个小时显得相当明显,但当时的公主殿下身上却看不出这一表征。
关键是,她的皮肤虽然冰冷、但却一直维持着适度的弹性,看起来就好像处于健康状态下一样。在沃恩德,大部分伤痛与疾病就借由草药学与魔法来完成,因此大部分人根本不具备这些现代人皆知的生物学常识,然而在布兰多看来,这些细节就非常不同寻常了。
因此他悄悄检查了对方的瞳孔,心中顿时巨震,死亡状态下的玛格达尔的瞳孔黯淡无光,好像是原本明亮的火焰熄灭了一样。看起来像是死者的目光,但瞳孔并没有放大,并且最重要的是,在眼底深处有一缕犹如熄灭的火星似的余光。
在布兰多的记忆中,只有一种存在会在“死亡”后露出这样的表征。
那是灵魂之核的余烬之辉,而需要它驱动的只有一种“生命”——人偶。
他当时差点没吓得叫出来,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那位公主殿下的替身,但随即反应过来这不可能,因为他立刻从这位死去的公主身上找出了那枚“风精灵族的银制饰物”,这个饰物是下午自己在拍卖会上送给对方的。
若这个人偶是玛格达尔公主的替身,那她完全没必要留下这件东西,免得将她与布兰多曾经会面的事情引出来。
而且,这位安妥布若的公主殿下作为人偶未必太精致了一些。除了瞳孔唯一的证据之外,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非生命体的特征,有血有肉,就和普通人一样。而无论是智慧、人格还是感情,都完全于正常人无二。
布兰多很难相信那个曾经与他一起商讨过如何帮助自己的挚友,并且拥有坚定的信仰与纯洁的心灵的少女是一个人偶,不过在奥塔莱丝借由他之手仔细地检查之后,终于得出结论,对方的确是一个与一般生命非常不同的特殊存在。
确切的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偶。至少以布兰多的见识还从未见过这么奇妙的生命体,这位公主殿下显然并不是那种没有灵魂的、硬邦邦的构装生物。
布兰多更情愿认同她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种族”,事实上奥塔莱丝也赞同这一点。在风精灵御姐的记忆之中其实也见过这样的存在,他们曾经是傀儡,但后来被赋予了灵智,自己形成了一个种族。
这个种族就是符文矮人。
既然有同样的存在,那么玛格达尔的存在或许也就不那么奇怪了。但布兰多好奇的是对方的身份,玛格达尔作为一位公国的公主,可不是像他一样凭空存在的莫名人士,只是不知道她的父母——既安妥布若公爵夫妇知不知道这一事实——如果不知道,那就有意思了。
至少现在看来,玛格达尔自己是毫不知情的,她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人类。甚至在历史上,布兰多也丝毫没听说过这方面的传闻。倒是他想起一件事来,传言这位修女公主的婚后生活非常凄惨,甚至最后还失踪了……
原本不过是一段贵族野史般的小道消息,但现在看来就有点微妙了。
布兰多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路丢出脑海。他细细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解释给旁边的所有人听之后——当然,除开最后那一段猜测之外——所有人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等等,布兰多,你是说玛格达尔公主殿下是一个人偶?”不要说芙雷娅,甚至连安蒂缇娜都有些呆了,“可……可是……”
“不,事实上公主殿下她并不是人偶,这只是一个比喻。”布兰多摇摇头,解释道:“简单的说,玛格达尔公主她的生命体征与我们所知的并不相同,她没有血液循环,不是碳基生物,而是一个构装生命,但她和我们一样,也拥有自己的灵魂。”
“什么是血液循环,还有碳基生物?那是法师的词汇吗?”安蒂缇娜不解地问道。
“咳咳。”布兰多立刻意识到自己口误了,不过以他和这些人的知识体系的差别,这个问题实在不好解释,只能掩饰道:“那是一个专业术语,你们听听就行了,总之,就好比于……”
“好比于符文矮人对吗?布兰多说过的,不过奥德姆大叔真的以前是傀儡吗?”罗曼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位大小姐的思路总是异于常人的。
“不。”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那是上万年之前的事情了,要是傀儡那也得是奥德姆的祖先是傀儡,与他没什么关系!”
“喔!”
“可……这件事公主殿下毫无知情,难道玛格达尔公主她一直在对格里菲因公主撒谎?”虽然只与未来的摄政王公主相处了短短的时间,但芙雷娅已经开始为对方着想了。
布兰多心中一跳,他马上给对方使了一个眼色,摇摇头:“不,我怀疑玛格达尔公主自己也不知情。”
“自己也不知情?”芙雷娅微微一怔,还想再问,但看到布兰多的眼色,立刻乖乖地闭上了嘴。马上她也反应了过来,如果玛格达尔公主自己也不知情的话,这里面的问题可就大了。
她想了一下,改口道:“那么我们怎么才能救活她呢?”
“确切的说,玛格达尔公主根本就没有死。至于怎么让她醒过来,我需要查阅一些资料——不过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布兰多看了一眼窗外。
漆黑的海天一线之间几乎看不到黎明之前的任何一缕光明,但沙漏已经走完了最后的行程,安培瑟尔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还是即将来临了。
可事到临头,他却有些踌躇。
究竟是什么使得尤熙侯爵等人下次毒手,谋杀一位公主、一位圣殿的高阶神官,这里面的关系太大了。玛格达尔公主最后究竟看到了什么。
原本明晰的历史似乎正在变得晦暗起来,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他面前形成。
……
第三百一十八幕怒卷(一)
彼方之星,已经在夜幕上升起。狂风怒号、层层乌云,也遮不住它的辉光,那是玛莎的主星,秩序与智慧的象征。
已是清晨,漆黑的海面之下隐有微光。布兰多默默抬起头,注视着海天一线的天际线,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下一天的日出三个小时。
凌晨三点。
安培瑟尔近海海面之下出现了一条条难以察觉的身影,竖起的一道道鳍如同刀刃分开水面,在巨浪倒卷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迹。
撒尼珥悄然来到布兰多一侧,这头雄性纳加在暴风雨中注视着纳加大军穿过海湾,忍不住竖起它那青灰色的鳍,迎着风雨昂然而立。
“这是我族的战士。”它回过头,用棱状竖瞳看了布兰多一眼。
布兰多默然不语,心中只有如一团火焰在燃烧。终于,到这一天了——大半年的苦心经营,历经千辛万苦之后,历史终于在这一刻归于原点,前途是何,尚且未知,但他心中已然抛开一切。
若胜,则终将这个步入破灭的未来从原本的历史轨道上拖开那么一丁点。公主殿下、女武神甚至是小罗曼,任何依附于这艘大船上的人与信念,都可以继续存在下去。
若败,布兰多双唇紧抿,目视前方,眼中皆是一片黑暗。那黑暗之中闪电撕裂天与海的境界,仿佛昔日燃烧在埃鲁因之上的熊熊烈焰。
他眼中也燃烧着熊熊烈焰。
布兰多回视了撒尼珥一眼,这头雄性纳加都忍不住向后一仰,它心中微窒。这样的决心与意志,它只在女王陛下的眼中见过,而拥有这样坚定意志的人,终将在大海之上掀起风浪。
半精灵少女也从黑沉沉的天幕上收回目光,那层层乌云仿佛并不能遮住她的目光,在那背后,彼方的星辰正在缓缓升起,玛莎向世人昭示黎明的到来。
而天,就要亮了——
她回过头,马卡罗、利伍兹、巴力伯爵、欧弗韦尔,群臣皆在左右,这一刻仿佛王党未曾分裂,一切,都还不曾改变。
她心中产生了一丝恍惚,仿佛历史并未改变,车轮滚滚向前,她可以在这些人的辅佐之下最终统一整个埃鲁因,但再向前,仍是一片黑暗。
“公主殿下,上车吧。”
格里菲因回过头,最后一次注视自己的导师,利伍兹眼中有些羞愧。她无比失望地回过头,若他们真能固执己见,倒也好了。
马车停在雨幕之中,漆黑黑像是一口棺材,公主殿下打开车门,昂起头,像是一个真正的埃鲁因王室成员那样走上了马车。
“狡狐”马卡罗翻身上马,他虽是贵族,但也戎马一生,此刻在马背上,挺直得像是标枪;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他拔出长剑向前一指:
“出发!”
一片马蹄声,王室的骑士团开始在车队旁汇聚,人人身披斗篷,在雨中默默前行。黑色的队伍,在山林间蜿蜒前行。
芙雷娅侧头听着这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一宿未眠的她显得有些疲惫,少女回过头,一直默然不言的湖之骑士只不过落后她一肩。
“骑士先生。”
“今天,我可能要用它来杀人了……对方也是埃鲁因人,甚至是昨日的战友……我可能要让狮心剑蒙羞了,对不起。”
“长剑从不会因为杀人而蒙羞。”冷冷地回答,这是几天以来他的第一句话。
芙雷娅惊讶地回过头。
“刀剑披荆而行,先贤圣训。”湖之骑士昂然作答。
之后一片沉寂。
而在所有人前方,是风雨如晦的安培瑟尔港。
……
“公主殿下出发了!”
卡格利斯看完手上的纸条,立刻回过头看向自己的领主大人。虽然声音刻意沉稳,但难以抑制眼中跳动着同样明亮的火苗,“领主大人。”
“我知道了。”布兰多点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已是黎明之前,远处漆黑的海面之下似乎正孕育着波澜壮阔的变革,一缕白线已经破茧而出;布兰多轻轻吸了一口气:“白狮军团。”
“在!”
年轻人们轰然应诺,经历过黑森林的磨砺之后,眼下的风雨已是微不足道。反倒是前敌之强大,反而激起他们心中的不屈,年轻就是无从妥协,没有人在意这一战是对还是错。
在意的,只有一战而已。
这一天必将写进历史的长页——
“王党动身了。”
几乎是在布兰多得到消息的同时,同样的消息被送进了圣殿。目送传信的僧兵离开,面色阴沉的默罗斯大主祭回过头,隐藏在阴影之中的尤熙侯爵与巴克兰男爵连忙恭敬地垂下头。
“历史在此改写。”默罗斯静静地答道。
“命令白狮军团进城吧——”
仿佛是同一刻,无数消息被通过各种渠道传递到了安培瑟尔每一个角落。这座在暴风雨之中沉寂了太久的港口,这一刻像是苏醒的巨兽,开始舒展它的爪牙。
凌晨五点,港卫队骑兵营地大门洞开,巡查骑兵倾巢而出。五点二十分,全城戒严。半个小时后,安培瑟尔港务局正式宣布港口进入暴风季节。
封港。
……
“整装,制备!”
一套套制式铠甲被从船上卸载下来,打开油布包,拆卸,然后几十名白狮军团的年轻士官开始着甲——这套铠甲他们曾试穿过那么一两次,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能只能穿训练用甲。
不过仅仅是试穿了那么一两次,也足以让所有人明白这套甲胄的威力。
这套甲,是真正的白狮战甲,参考了布兰多与奥塔莱丝两人的意见复原,与原版相比也只强不差。这些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或许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仅仅是一套魔法甲胄,就足以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了。
就算是格鲁丁,也舍不得为自己亲卫骑士人手配备一套魔法甲胄的。几套魔法甲胄的价钱,几乎就可以买一下块丰沃的领地了。
新版的白狮战甲,在外观上看起来有点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中古世纪甲胄的巅峰——马克西米连铠甲。不过没有腿甲,甲裙叶也是片状分布,并且头盔依旧采用风精灵传统的全罩式头盔——最大的特点是右肩上的白狮头肩甲,这一设计在埃鲁因的现代白狮甲中早已取消,但在布兰多手上,又重新回到了沃恩德大陆这片土地之上。
这套战甲的设计灵感自然是来自于布兰多,也只有他身体中独特的灵魂,才能创造出超脱于这个世界甚至是时代的美感,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审美。
不过不得不说,艺术是共通的。新版的白狮战甲拥有一种动彻人心的美,当它集群出现时,更充满了令人屏息的张力;这样直白的表现力,在这个时代的埃鲁因是非常少见的。
工匠也是艺术家。
布兰多的设计,甚至让工匠大师与奥塔莱丝都异彩连连,以至于最后他们只能把这种好像与生俱来的多才多艺的能力,归结于“怪胎”两字。
很快,白狮军团整备就绪。所有年轻的士官都集结起来,整整齐齐地站在布兰多面前,等待检阅。
这一刻不止是布兰多屏住了呼吸,甚至连夏尔也忍不住怔住了,那个来自托尼格尔的神官梅里亚与安蒂缇娜更是面面相觑:
“天啊,这、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白狮军团?”
“和记载上的一模一样。”夏尔惊叹连连地摇了摇头,设计战甲时他也在场,但他没想到穿上后会有这样的效果。
“虽然没见过白狮军团,不过世间有军队雄壮如此,真想生在先君埃克的时代。”虎雀也忍不住赞叹地点了点头。
白狮军团重生了。
只有布兰多与奥塔莱丝真正知道,面前这一支就是真正的白狮军团。那只埃鲁因已经消弭于历史之上的精锐,如今又回来了,仿佛是带着那位先王的意志,重新来拯救这个沉沦的王国。
剑已在手,是否是誓言重新响起的时刻了呢?
“领主大人,请检阅。”卡格利斯眼中亮闪闪的,高声说道。
布兰多微微一笑,在这个世界上,白狮战甲是正儿八经的步兵轻甲。确切的说,是骑兵甲形式的步兵甲,因为负重不同的原因,往往骑兵甲的防护会远远高于步兵甲。
但只有白狮战甲突破了这一界限。
它最大的特点就是继承了风后半身甲的魔法特长,整套甲的核心就在于减轻重量。但不仅仅如此,风虽然温柔,但亦有狂暴的一面。风在白狮战甲上的力量是相辅相成的,防护、进攻相应一体,这是历史上最完美的制式战甲之一,否则当年的白狮步兵也不会有“大地之上的骑兵”一说。
“王率骑士统一南境”,剑手骑士,只此一家。
时间也差不多了。
布兰多回过头。
一辆马车穿过薄薄的雨幕姗姗来迟,马车车壁上的断剑的家徽像是也穿越了历史而来;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车门打开,车厢内是出燕堡的伯爵大小姐那张有些沉静的脸。
“布兰多先生,护剑者家族言出必诺,它的后人,从未忘记过在那剑之前的誓言。而现在,我希望最后一次邀请你与我同行,请问你能赏脸吗?”
静静的嗓音,穿透风雨之声。
“乐意之至。”布兰多洒然一笑,答道。他回过头,“卡格利斯,这里就交给你了。白狮军团,按照原定计划配合撒尼珥行动,不要让我失望——”
卡格利斯认真地点了点头。
布兰多再回过头,“老师,麻烦你了。”
灰剑圣点点头,顺手接过一个年轻人从屋后牵出的战马的缰绳。他灰色的眸子看了布兰多一眼,然后翻身上马。
在他身后,夏尔、茜与墨德菲斯也翻身上马。
“安德丽格。”
“什么事?”
“我知道你不会骑马淋雨,跟我一起来吧。”布兰多挥挥手,转身走向马车。吸血鬼公主轻轻哼了一声。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呼唤声从众人背后传了出来:
“布兰多!”
布兰多回过头,看到了人群中的商人小姐。
“不要忘了约定啊!”商人小姐使劲喊道:“不过我会支持你的,你知道的!”
布兰多忽然感觉自己一下就回到了夏天布契的那个晚上,那个晚上繁星还是如此的耀眼。天空中的一条星河,仿佛纽带,将他、罗曼、芙雷娅三个人的命运紧紧的联系起来。
“说好了。”布兰多冲她微微一笑:“我们会成为一个大大的商人的。”
……
第三百一十九幕怒卷(二)
上千人的大军正在一片雨幕中沉寂前行,整齐划一,没有一点杂音。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灰白之色,甲胄、盔缨、斗篷,交相辉映。
“他们是谁?”城楼上的老兵们心怀敬畏地看向要塞下方,面面相觑,这样的军队一看就是劲旅,战场上最难缠的对手;但埃鲁因还有如此强盛的军队,他们是来自库尔科堡?还是北方高原上的冰雪战场?
直到一面旗帜刺破黑暗——旗帜之上,独角白狮的徽记穿过上百年的时光,承载着这个古老王国最辉煌的一段历史,熠熠生辉。
“恐怕来头不小。”他身边的队长自言自语道,一边回过头去,“是白狮军团!白狮军团已至,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哨兵的口令在高耸的城头上传递,断断续续穿透雨幕,巨大的木门推开泥水,在绞盘低沉重的吱吱嘎嘎声中缓缓开启。
行进的队伍停了下来。
欧文抬起头,在狂风骤雨中,注视着这座古老的港口要塞灰色的城墙;原来这就是他们所一直守护的这个王国南方的中心——这座由先君埃克所建立的城市,“——它的荣耀写在它的城墙之上,由此开始,埃鲁因不再受克鲁兹人所制”,这座城墙曾饱经风霜,历经战火洗礼,却从来没有一次失陷于敌人之手。
而这一次,它将清洗自身。
“白狮军团,入城!”
……
天还未亮,马德莱就拖着那个新来的家伙来到码头上。港口外是一片漆黑,但巨浪滔天,海面仿佛要颠覆过来,暴风从整个外海席卷而过——一链地之外,海水形如沸腾,海岬灯塔之下一线白色碎浪清晰可见,十年来,他从未见过如此暴虐的天气。
“他娘的,好大的浪。”马德莱顶着风雨赞了一句,他干了十二年港口卫兵,可算是经验丰富、见多识广,但还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一幕。
“我打小就没见过这样子的风暴,海风岬的那个老巫婆说黑暗之龙又复活了,眼下都是预兆……”新兵脸色苍白地看着一艘小帆船从锚地被拖入外海,转眼之间就消失在巨大的漩涡之中,忍不住哆哆嗦嗦地说道。
“少废话,还淹不死你!”马德莱一脚踢过去,“干活了,别拖拖拉拉的。”他抬起头,忍不住摇摇头:“不过今年的确反常……”
“啊!”
“又怎么啦?”
“队长,海里面好像有东西!”
“你眼花了吧?大概是落水的水手,愿玛莎保佑他们自求多福吧。”马德莱摇摇头,这个时节落水,能活下来才是奇迹,也不是知道是哪里的倒霉鬼——或许是之前那条船上的。
“不,不是,是鲨鱼!海里有好多鲨鱼!”新兵忽然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
“鲨鱼?”马德莱心中一愣,忍不住回过头。只见海面之上,一道白浪辟涛而行,竖起的鱼鳍,简直像是一面旗帜。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白浪穿过巨浪,形成一个巨大的突击箭头直指码头——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箭头也随之出现了,几乎是转眼之间,整个安培瑟尔港所有区域都同时直面来袭。海面之上,成百上千道浪迹正在加速,像是一支规模庞大的狼群奔流而至。
马德莱的脸色顿时变了。
“那不是鲨鱼!”
“是敌袭——!”
他只感到双腿发软,踉踉跄跄地转过身想要冲向码头上的警钟,但才刚回过头,就“砰”一声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壁。这位老港务兵只感到眼前一黑,忍不住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
他看到的是一头人身蛇形的怪物,以及一张冷漠的、棱角分明的类似于蜥蜴的面孔。
纳加!?
马德莱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缓缓倒了下去。
撒尼珥收回手,它冷冷地看了一眼晕倒在地上的两名卫兵,人类的软弱,它是见过的。只是这么弱小的种族,一样也有令人心折的强者——它回过头,海边上,仿佛一幅以狂暴的风暴为背景的壮丽画面,而这画卷之下,无数纳加正在登陆……
转瞬之间,码头与栈桥既宣告易手……
安培瑟尔七个码头,一个备用码头,两个军用码头,同时受到攻击。港务卫兵根本无力抵抗,转瞬随溃……
“三号码头陷落。”
“四号码头陷落……”
“大人,它们正在放火烧船!”
“这怎么可能!?”裘诺安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向自己的部下怒吼,事实上不需要报告他也知道港口现在是一个什么状况,窗外急风骤雨,但码头方向却是火光冲天,“你们都是饭桶吗?来吧,告诉我,是谁在攻击我们!”
“大人,是纳加!灰鳍纳加!”
“纳加?”港务副局长差点抓起办工作桌上的墨水瓶丢过去:“你们连一帮强盗都打不过?”
“不,大人!可它们数量太多了!”那副官连忙解释道。
“太多?一百?一千?”裘诺安怒不可遏,灰鳍纳加虽然常常攻击航道上的商船,但它们几乎从未攻击过港口,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属下在推卸责任。
这个也是他们最常干的事儿。
“不,大人,上千!成千上万!”副官连自己都还无法置信,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不过这一次裘诺安却没有发火,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一声惊呼。
“天啊——!”
所有人都回过头,风暴怒卷的海涛之中,忽然浮起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那怪兽是如此的巨大,仿佛一座漂浮的山峰忽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海……海魔鲸!
裘诺安一下瘫软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劲地盘旋着,不过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这该死的港务局长他算是干不了了!也不想干了!
这都什么事啊?
……
“港口受到攻击,请求支援?”巡查骑兵团团长,季诺帕·李爵士接过命令,狐疑地看了传令兵一眼。他沉吟了一下抬起头,港口区方向的天空红透了一半,傻子也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长官?”
他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仿佛心思要穿透这沉沉雨幕;周围的骑兵都回过头来,等待自己的团长下达命令。
“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爵士答道。
“可港口那边?”
“让裘诺安那家伙自己挡住!难道安培瑟尔的人民养他们是养一帮饭桶,如果顶不住,让他自己去向议会诉职吧!”季诺帕没好气地哼一声,末了又补充一句:“灰鳍纳加趁火打劫,以后有它们好看的——”
但他话音未落,远处又是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人未至,声先至:“大人,不好啦!纳加开始向城内进攻了……”
“什么?!”这下季诺帕脸色变了:“这不可能,那帮强盗疯了?它们这已经不是掠夺了,玛莎在上!它们是在宣战!”
灰鳍纳加正是在宣战,它们正在参与到这场内战之中来——
“向前,继续向前,风暴庇佑着天蛇马尔纳斯的子民,令他们无所畏惧!”
安培瑟尔第一军用码头之上,撒尼珥冷冷地注视这一切,它单手高举一支碧蓝色的三叉戟指向前方,在它身后,雷鸣闪电,在它身前,奔涌洪流:
“女王陛下敕令,灰鳍纳加禁卫军,向安培瑟尔内城进攻!与我们陆地上的盟友的汇合,愿神圣的盟约还牢不可破,如今我们再度并肩作战!”
“进攻!”
戟尖上天蛇马尔纳斯的徽记清晰可见——若此刻布兰多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是灰鳍一族的至宝,海神的权杖。
季诺帕·李爵士脸如冰铁,他回过头,举起马刀。
“巡查骑兵听令,尔等今日之敌既是一切阴谋分裂王国之人,与我向后,狙击灰鳍氏族!!”
“埃鲁因!”
“万岁!”
“万岁!”
狂风骤雨,马刀一指。风雨声中,人嘶马啸,广场之上,大片大片骑兵正在迅速掉头,一片接着一片,转眼之间,巡查骑兵已兵分数路。
“巡查骑兵动了,他果然有安排。”
欧汀伯爵放下黄铜望远镜,他与一个穿着蓑衣的陌生人站在一起,那个胖子贵族还是一直跟在他背后。几人都是经过黑森林狼祸的生死考验,此刻彼此之间的关系早已比先前的利益同盟更加牢固。
在他们身后,是数百默不出声的贵族私兵,滂沱大雨之中,一片人马肃然。
伯爵回过头:“鲁德欧大师。”
身穿蓑衣的神秘人点点头。“我已收到来自天空之环的消息,我不知道信风之环发生了什么,不过我但愿他们这么做是对的。”
“是对是错,都须得亲身一试。”欧汀的目光直透雨幕,海天之间,银色的雨带直连城一线,“何况,我对那人有信心。”
“与信心无关,对我来说,这是命令。”蓑衣人摇摇头。
他举起手。
手上一枚戒指,戒指翠如梦境,上面的绿宝石内竟生成树形。
“哗啦”一片轻响。所有人都忍不住回过头,安培瑟尔数里之外既是弗拉达森林,森林树冠绵延千里,只见一片片黑压压的猛禽竟腾空而起,片刻之间就遮天蔽日。
转瞬,就如同黑云一般直压安培瑟尔港口。
安培瑟尔港南门卫兵只觉得今天这一刻就是世界末日,所有人都忍不住面色苍白,双眼发直地看着这一幕。无数,无法计数的飞禽正向这座城市直扑而来,玛莎在上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而从上空鸟瞰,这座古老的港口仿佛正陷入一片可怕的洪流之中。
洪流怒卷。
云层之上,巨大的黑影一瞬即逝,一双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忍不住露出赞叹。
“真有意思,小家伙。”
……
第三百二十幕怒卷(三)
即使最喧嚣的尘世,也有安静的一角。
小小的房间内灯火晃动着,商人小姐趴在木床沿上,将下巴放在交叠的双手上,眼珠子好奇地咕噜噜乱转守着仿佛沉睡之中的修女公主,不时用手指轻轻戳戳对方。
“安蒂缇娜,你说玛格达尔小姐怎么会是人偶呢?你看她的皮肤,软软的,好好玩哟……人也那么好看,布兰多一定是骗人的吧?”
幕僚小姐叹了口气,熟悉小罗曼性子的一定会知道,她这句话里面重心其实是“好好玩”,而非后半句;安蒂缇娜抱着一本《洛克菲诗选》,可心思全然不在上面,早就飞到了大雨之中,战场之上。
刀光剑影,厮杀的双方,这一天都将铭写在这座港口的历史之上。只是第二天的日出,终将照耀那一方的土地。
真的能胜吗?
安蒂缇娜心悬半空。她放下书本,默默摘下银丝边的眼镜,向外一眼看去,港口方向一片火红。风雨声中似有呜咽,仿佛埃鲁因的先灵在空中号哭——
只是那断断续续临死之前的哀嚎,不知是否属于片刻之前的亲人、友人。
“你小心一点,对玛格达尔公主不要太失礼了……你、你这样就已经太失礼了。”安蒂缇娜看着小小罗曼偷偷摸摸按了一下修女公主近乎完美的胸形,忍不住气急败坏地斥道。
“我知道的。”理所当然的回答。
安蒂缇娜瞪着她。
商人大小姐这才有所收敛,“嗯,你要出去吗?”
“恩,屋里太闷,让我心神不宁。”安蒂缇娜有些嫉妒地看了床上的修女公主一眼,“还有,若玛格达尔公主忽然醒来的话,什么也不要告诉她。”
“可布兰多说她一时半会醒不了。”
“我是说如果。”
罗曼目送安蒂缇娜走出屋去。回过头,但一瞬间,她好像看到床上少女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大约几秒钟后,又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看真切了。
啊!
“安……”商人大小姐立刻就回头喊道,不过生生止住了。
这是罗曼大人的功劳啊,还是等一下好了。
她这么想着,再回过头。她仔细看着床上的修女公主,修女公主玛格达尔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之中,秀眉微微蹙了起来,显得很疲惫,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嘴里吐出一些细微的声音。
罗曼立刻好奇起来,她身子向前探去,耳朵小心地凑到对方嘴边,才终于听清楚几个字:“怎么会这样,小心……”
“小心……”
“咦?”商人小姐一下站了起来,她“认真”地想了一下,伸出手指放到对方的额头上:“玛格达尔小姐你在做梦吗,让小小罗曼来帮你平复噩梦好了——”
屋内微光一闪。
……
大雨在安德浮勒大圣殿外的广场上交织出一个朦胧的世界,黑色马车穿过雨幕,一辆辆悄无声息地在圣殿正门之前停下。
马车上的徽记,皆闪耀一时。
苍白孤狼的维托金,群山与雄鹰的安列克,新月百合的库尔科堡,流风与火焰之月的西法赫,长剑与黑松的戈兰·埃尔森,黑色之塔卡拉苏。
燕堡折剑,也稍显黯淡。
安列克下车时神色淡然,雄鹰德贾尔与白银骑士希维亚一左一右侍立于他身畔;他抬起头,不远处西法赫大公回应以微微一笑,不过西法赫王室一行人中红发的男人仿佛鹤立鸡群。
“焰发尼古拉斯,西法赫王室的剑豪,要素之境,实力还要在德贾尔与白银骑士之上。”布兰多的目光移向另外一个,“那个穿紫色长袍的老头儿,王长子的导师,‘趋奇者’加尔洛克,克鲁兹大法师,实力与利伍兹相差伯仲。”
“维托金伯爵身边的老人,黑刃军团的宿将,是被誉为‘不可撼动之剑’的奈杰尔,虽不是剑豪,但也有接近开化要素的实力。一般人认为他是要素显化之境。”
“维托金年幼时曾当过他的侍从,此外,维托金本人也有黄金上位的实力。”
布兰多环视一眼,发现白狮军团的军团长巴尔塔侯爵与海军上将雅尼拉苏伯爵竟然为止,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不过即使如此,场面上也是精锐尽出。
包括高地骑士团团长在内,埃鲁因要素之境的强者几乎汇集于此,黄金之下,多如牛毛。一国的力量,在此展现无疑。
而克鲁兹帝国又是怎样的景象,除布兰多之外,恐怕在场之人皆无法想象。
“你都认识?”一旁迪尔菲瑞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一面之缘罢了。”布兰多答道。
一边作答,众人一边皆步入圣殿,仍旧是洛克什别宫——
这个历史上,以及现在都注定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地方;布兰多在与身旁的迪尔菲瑞一起步入这间修筑于第一纪277年的壮丽宫殿之前,忍不住轻轻抬起头向上看了一眼。
拱梁之上,炎之王驱逐敏尔人最终一战的壁画色彩鲜明,那把著名的圣剑,光彩夺目,只是先贤立志于扫除一切黑暗,只是他们的后人,是否有这样的气魄?
恐怕不尽然罢。
主会场鸦雀无声——
圣殿一反常态,默罗斯主教首先推门而入,他环视左右,一言不发。两名高阶神官随他左右走向会场中央,所有人皆是一怔:
有大事发生了!
布兰多抬起头,眯起眼睛,却看到安列克面无表情,一旁西法赫大公有恃无恐,笑吟吟地盯着正对面自己的侄女。
格里菲因公主面上平淡无波,而在他身边王党一众却神色凝重。
两者之间明显已经离心离德。
默罗斯微微一停,阴沉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他缓缓抬起头,“玛莎在上,一定会欣慰于她的子民拥有向往与追求和平之心;因为无论是克鲁兹人还是埃鲁因人,至少证明炎之王的后人还坚持正义——”
“然而。”他话锋一转,神色也冷了下来:“安培瑟尔而今却为黑暗所笼罩,圣殿无能,竟至宵小之辈猖獗于厮!”
“在前往此地之前,我得到消息——声称在座的诸位之中竟有人与羊首教徒勾结。但我不愿相信埃鲁因光辉的贵族竟堕落至此,我希望在会议开始之前,有人能站出来自证清白!”
默罗斯大主祭一言既出,四座哗然。
大厅中一时不禁响起了嘤嘤嗡嗡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在好奇地看着左右,仿佛要找出那个贵族之间潜藏的内鬼一样。
只有布兰多冷冷地看着北边西法赫大公、尤熙、维托金一行人面带自得,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只有安列克神色淡然,一派与我无关、高高挂起的样子。
北方已是铁板一块。
布兰多回过头,发现南首一众青色的骑士仍旧按兵不动,仿佛静观其变的样子。
众人之中只有马卡罗一脸不屑,利伍兹面沉似水。“卑鄙!”布兰多听到伯爵小姐轻轻骂了一句。
“马卡罗先生,你知道我是在说谁。”
默罗斯的目光忽然转向王党一行。
“啊!”人群中有人发出惊讶的声音,仿佛刚刚预料到了什么。
“无稽之谈。”马卡罗冷着脸。他暗暗皱了皱眉,圣殿发动得比预想之中早了一些,这让他感到有些被动。
不过对方这么步步相逼,难道已经准备好战争?
黑刃军团至今还在灰山一线并未推进,只有一支先锋部队抵达了安培瑟尔。究竟是什么让对方如此有恃无恐?
“我也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不过既然是无稽之谈,希望马卡罗先生能在这里拆穿这个谎言,还我们一个真相。”
“我们必须得知,埃鲁因贵族不容污蔑。”
默罗斯静静地回道。
“好吧,虽无必要,但也不过是举手之劳。”马卡罗冷冷地答道:“不过在自证之前,我可敢问,主祭大人既然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自然。”
“确切的说,我有的不是证据,而是证人。”默罗斯又补充道。
一片哗然。
布兰多也是微微一扬眉——王党中出叛徒了!他立刻想到。
果然,马卡罗等人也立刻又惊又怒地回过头,王党与旧贵族斗争多年,但内部还从未有过产生叛徒的事情。
不止是马卡罗。
在座所有人都有些吃惊,王党内几乎都是一时之杰,甚至流传有“只有战死的王党,没有投降的王党”这样的传言。谁竟会做背叛小人,所有人都不禁把目光投向最南方的王党一行人。
但他们才刚刚看过去,默罗斯身后已经走出一个人来。
竟然是他。
布兰多既惊讶,又恍然。
“贝格宁子爵!”半精灵少女霍然站了起来,用一种几乎从不认识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她脸上的神色还显平静,但握紧的、颤抖的双拳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
“我……弟弟呢!”
公主殿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这句话来。
但贝格宁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根本不去管一旁脸色阴沉的马卡罗。他抬起头来,面对所有人:
“世人皆知,我曾倾慕于公主殿下,甚至背叛家族。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容忍王党与邪教徒沆瀣一气,更不愿意看到公主殿下沉沦其中。”
字字落地有声,大厅中一时寂静。在场众人此刻已经完全猜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也忍不住庆幸自己没有惹上西法赫家族。
太狠毒了。
布兰多砸了砸嘴,历史上竟从未提到过这位子爵大人对于王党有过丝毫背叛,反而对于他对于爱情的忠贞追求赞誉有加,此人真是能够隐忍啊。
他心中一片惊讶交加,但却隐隐有一丝莫名的欣慰;至少让王党被背后捅一刀,总比自己被背后捅一刀来得好,不是么?
不过随之而来的却是大麻烦,他没记得错的话,小王子可是对方带走的,这下就麻烦了。而且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他忽然看到贝格宁朝自己转过身来。
这家伙要干什么?
“伯爵先生,你身边这位布兰多先生,只怕并非是你的幕僚吧?”在布兰多心思如电闪的当口,贝格宁子爵已经冷冷地朝迪尔菲瑞开口。
“啊……”
迪尔菲瑞一下愣住了,她从没想过战场一下就来到了自己身边。按照布兰多的说法,他们这一次应该是策应公主离开安培瑟尔,这也是护剑者家族的任务。
而不是直面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贝格宁并不指望她会回答,能让对方露出这个惊讶的神色就足够了。他继续咄咄逼人地提问道:“布兰多先生,我这里最早的消息得知你来自于布契,自称是高地骑士。然后你又在托尼格尔叛乱,杀死当地的领主,聚众作乱。”
“而另一个真相是,你的真实身份是羊首教徒,并与万物归一会有染。而现下正与王党密谋合作,图谋这个王国的权位,我说的可有错?”
子爵微微抬起下巴:“是真是假,其实不必回答。我们只需要问一问来自卡拉苏的众位高贵的骑士先生们,你究竟是不是那个所谓的高地骑士的后裔,你的贵族身份究竟从何而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布兰多一下皱起了眉头。
对方是有备而来啊……
虽然他倒不是有多怕被拆穿身边,反正今天之后乱党的身份也是要坐实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着那些真正的来自群山与高原之上的骑士。
当了一年多的盗版,遇上正版时,难免还是心下惴惴的。
贝格宁自信地笑了笑,转过头对高地骑士团团长所在的方向问道:“尊敬的团长大人,传闻你一向言出必诺,恪守骑士的信条,我们相信你绝不会撒谎,因此就由你来告诉大家真相如何。”
不得不说贝格宁很会说话,高地骑士团团长也微微一笑,他的确是个古板的骑士。高地骑士团由他的家族一脉相传,骑士精神几乎已深入他骨子之中。
这位大团长昂起头来——远远地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不过布兰多却恰好认识这个叫做布尼德·诺伯特的男人,当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也忍不住心下一阵心虚。
钢之骑士的称号可不是平白得来的。
这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大叔,在卡拉苏的名声如日中天,历史上以及现下死在他手上的玛达拉将领那是要以两位数来计算的。
而也正是因为有他在,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中玛达拉才没在卡拉苏占到什么太大的便宜。
只见这位大叔也对布兰多微微一笑,但目光却移向他身后:
“夏尔,是你这家伙吗?”他认真地问道。
哗……
大厅中一片哗然。
……
第三百二十一幕怒卷(四)
凌晨六点。
黑刃军团先锋营驻地——
凄厉的魔法警报一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仿佛山崩海啸。黑甲骑士全副武装,挂着叮叮当当的配件冲出休息区,直奔向自己的坐骑。
一头头飞龙正在张开翅膀。
库兹塔尔·波莱曼子爵放下单筒望远镜,南方的天空黑压压一片,无法计数的猛禽穿梭于雷电之间,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的场景。
“是德鲁伊。”
“南方佬穷途末路了。”
他沉默不言,翻上鞍座,一只手握住近五米长的龙枪,然后高高举起左手。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仿佛一瞬间从营地中爆发开来:
“黑刃军团,第一龙骑兵大队——”
“出发!”
“出发——!”
一只接着一只巨兽腾空而起,展开的双翼遮天蔽日。地面上的后勤兵目送他们的骑士升空,仿佛转眼之间就在天空之上展开一个巨大的迎击阵型。
“达利特,关键时刻你可别又掉链子啊!”地勤人员朝天上高叫道。
“去你的!”天上的骑士笑骂道,年轻人抬起头,前方,雨云之下雷电翻腾一片金红,数以万计的猛禽扑面而来。
“是箭鹰!”
“——注意它们加速了!”
上面的声音高喊道。
“所有人,加入战斗队形!”魔法水晶中传来严肃的声音。
“收到,已归队。”
“第一攻击集群预计三十秒后达到。”
“二十秒。”
达利特抬起头,眼里全是好战的狂热;黑刃军团在此待命已久,而此时此刻,所有人只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库兹塔尔·波莱曼子爵手持龙枪,心如坚铁,只默默在估算时间到来。
“十秒。”
“八秒。”
“二秒。”
“接战——”
“为了埃鲁因!”安培瑟尔的天空那一刹那之间仿佛被巨大的厮杀声所点燃,滚滚沸腾起来。
巨大的黑色飞龙与无法计数的猛禽交错而过,一瞬间,腥风血雨,张开的双翼如同刀刃一般切入羽翼的风暴之中,飞鸟的尸体如同雨点一般纷纷落下。
但飞龙骑士亦在巨大的阻力下被裹挟,第一锋矢的攻击阵型转瞬间就荡然无存。四面皆是示警的吼叫,厮杀,惨叫混作一团——前面的骑士在巨大的冲击下被活生生扯下鞍座,飞龙也不堪重负,哀嚎着一头头翻滚坠落。
如同一颗颗黑色的流星——
战火,蔓延燃烧。
……
大厅中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好像一瞬间静了下去,庄严肃穆的洛克什别宫如渊拱顶之下只剩下死寂,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夏尔,是你吗?”
高地骑士团团长布尼德·诺伯特长身而立;他面带自信,声音并不高昂,但却在大厅之中反复回荡。
一片哗然。
所有人皆面面相觑。
“布尼德团长,你说那个名字?”一名使节不敢置信地问道,那人从戈兰·埃尔森的席位上站起来。
“布尼德团长,你可没有看错?”另一名议员也高声加入其中,这个人是维埃罗大公的亲信,布兰多过去在游戏中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其他人也议论纷纷,大多数人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在夏尔身上。“啊!”伯爵小姐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她活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年轻法师:“啊,我怎么没注意到……真的好像!”
“像什么?怎么了?”布兰多莫名其妙,他开始好有点好笑,好笑的是刚才还在一旁表演的贝格宁子爵这下就成了一个小丑。
但现下的情况,却有点超出他的预计了。
他不禁回过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法师侍从身上,好像重新认识一下对方一样:“夏尔,看起来好像你挺有名,能解释一下吗?”
“哈。”夏尔干巴巴地笑着:“领主大人,我看这只是个误会。”
“我看不像。”
“真的。”
“那你最好和他们解释一下。”布兰多忽然一怔,他听到了大厅之外的厮杀声。马上停下来对方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开战了。
夏尔立刻理解了自己领主的意思,立刻回过头向高地骑士团团长大答道:“团长大人,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
大厅中又是一静。
从突如其来的喧闹到突如其来的安静,转变却很自然——
“认错了,是么?”布尼德骑士不以为意地一笑,眉毛一扬。
他还想说什么,但话音未落,忽然整个大厅轰然巨震。
布尼德一停,疑惑地抬起头。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声音明显是从上方传来的——出了什么事?几乎是片刻,第二次巨震如期而至,但这一次更加剧烈,大部分人人猝不及防之下都跌倒在地上。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地震了吗?”
大厅中乱作一团,“哗啦”一声巨响,忽然之间洛克什别宫的水晶穹顶破开一个大洞,水晶碎片纷纷落下,冷风灌入,随后一头巨物直坠而下,轰然落地。
“啊!”
“救命……”
一时间外面的风雨倾泻而下,但大厅内却是一片烟尘。贵族们几乎吓呆了,尖叫声立时响成一片。
只有布兰多看清了那东西——大厅中央躺着一头飞龙的尸体,已经折断了脖子——是黑刃军团的飞龙骑士。
几乎是同时,耳边传来安列克大公沉稳有力的声音:
“杀出去!”
所有人皆是一呆,但马上反应了过来。
“圣殿骑士,拦下马卡罗!”这是默罗斯的声音。
“抓住格里菲因公主!”贝格宁子爵尖叫道。
布兰多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立刻一只手护住迪尔菲瑞,同时高声命令道:“夏尔,杀到公主那边去!”
大厅中马上一片混乱。
……
达利特满脸是血。
他透过残破了一半的面罩向外看去,天地之间几乎是一片血红。无数猛禽环绕着飞舞,上空之上的战场形同绝地——
而在最中央,那个身穿树木斗篷的大德鲁伊仿佛神祇,每一个法术从他手上生成,形成木矛或者是岩刺,就有大量的龙骑士半空坠落。
大德鲁伊,黄金上位。
达利特心中一片寒意,若不是魔法水晶中还有声音传来,他几乎要颤抖起来。冷冰冰的厮杀正在飞快地吞噬着每一个人的战斗意志。
“第三、四小队组成突进阵型!”
“是波莱曼子爵,子爵大人他杀进去了!”
“近卫队,掩护突击!”
魔水晶中嘶吼声响成一片,龙骑士正在半空中重整队形,他们正在作最后一搏。飞龙并不适合长时间在半空战斗,尤其是在与骑士一起负重的情况之下。
“该死的南方佬!”达利特咬牙切齿。
但这是最后一击了,在前方,库兹塔尔·波莱曼子爵的飞龙一往无前,黄金中位的实力展露无遗,仿佛长空之上的彗星。飞龙骑士眼中只剩下狂热一途,皆众尾随其后——
锋矢已成,合围近在眼前。飞龙骑士损耗虽剧,但敌人亦穷途末路。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
“看下面!”
“援军,援军来了——!”魔法水晶中又传来振奋的声音。
达利特回过头,安培瑟尔港内一片红色光点升起。骑士团,炎之圣殿驻扎在港口内的骑士团动了,炎之圣殿参战了!
忽然之间他只想兴奋地大叫,真是酣畅淋漓的战斗。
不过敌人算是可敬的对手吗?大概吧。达利特脑子里翻腾着混乱的想法,他无意识中向侧翼扫了一眼,随后视野就永远定格在了那方向——
安培瑟尔以西。
安列克群山的方向。
一片黑点正在飞速接近。
“左、左翼,左翼发现大批来历不明的空军!重复一遍,各部注意,左翼发现大批来历不明的空军单位!”魔法水晶里已经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等等!不,不对,对方也是飞龙骑士?”
“是援军?”
所有人都滞住了,哪来的援军?
但只有达利特的瞳孔在一个劲的紧缩——他的视力极好,远远就看出了对方的来历与番号。那根本不是什么援军……那是……
“是敌人,敌袭——!”他猛地抓起魔法水晶凄厉地吼道:“是南方军团!是南方军团的飞龙骑兵!准备迎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原来下面炎之圣殿的骑士们根本不是来支援他们的。
他们是来迎击南方军团的啊……
只是,南方军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玛莎在上啊!
漫天风雨之中。
诺斯达如同标枪一样挺立在自己的坐骑上,任由风雨扑面,任由电闪雷鸣点亮他的双眼,但心中却有如古井无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信风之环受到的伤给他留下了永久的疤痕,不过随即释然,疤痕是战士的勋章。
至少,他又回到了南方军团。
回头看了一眼,与他并肩而行的飞龙上搭载着同样数量的树精灵射手。对方向他回应以点头,曾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而现在又要再一次协手。
只是,目标不再是狼祸而已。
是的,王国抛弃了他们。
但南方军团却不能抛弃故土——
诺斯达举起长枪,直指前方:“龙骑兵听我号令——攻击阵型——目标,黑刃军团!”
“为了埃鲁因,突进!”
一个巨大的锋矢在半空之中形成。
“南方军团,突进!”
……
所有人都明白,埃鲁因的内战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一片烟尘弥漫之中,布兰多对上了自己的第一个对手,一名圣殿骑士。他看到对方时,对方正在与尼玫西丝交手,事实上黑发的女骑士正节节败退。
但她却不能有丝毫懈怠,因为格里菲因公主就在她背后一步。
看到这一幕,布兰多想也没想,直接一剑刺了过去;布兰多的剑术一贯凶狠野蛮,这一剑也丝毫不例外,简直连一点贵族礼仪也不讲了,和偷袭差不多了。
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无一不是要素开化的强者,但遇到这样的死缠烂打也不可奈何。只得回剑来救,“当”一声金属颤鸣,两剑相交,两剑各退。
尼玫西丝终于找到机会后退一步,她用手捂住嘴咳了一口血,喘了口气,立刻脸色苍白地抬起头来看着布兰多:
“这剑术……是谁教你的?”
“待会再说吧。”
尼玫西丝咬了咬牙,但还是点点头。
圣殿骑士已经注意到了布兰多,事实上对方显然认出他来,金属面罩下的眼睛闪烁着冷冷的寒光。布兰多立刻感到身体周围的气流微微一滞,连带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小心,他的要素应该和风有关。”尼玫西丝马上提醒道,女骑士的声音冷得渗人,但还是带上了一点儿关切。
这声音却让布兰多感到有点热血沸腾。
真像啊。
真像学姐。
如果学姐还在这里的话……
还在这个世界的话……
学姐大人。
布兰多忍不住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感知好像沿着自己的剑无止境的延伸了出去。明明是一片黑暗,但所有的景物都好像就在眼前。
一点一线。
一个由法则构成的世界。
一高耸的墙垒,就这么出现在了他面前。
要素之墙!
布兰多心中巨震。他猛然睁开眼睛,眼中所见已一切不同,他眼中最深沉的地方仿佛燃烧着一团银色的火焰,无数关于世界的法则、含义与万物最终的命运,正在向着无限的方向演绎。
这怎么可能?
他举起剑。
“风要素,束缚。”
“最次级要素。”
“凭这也想要束缚我?”
“不过虫豸。”
无比自信的声音,仿佛凌驾于万物之上。布兰多单手举剑一挥,圣殿骑士的大剑才刚至,两剑一交,仿佛布兰多随手甩出一条火花。
圣殿骑士手中的剑竟是脱手飞出。
圣殿骑士骇然,他做梦也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怪胎,竟在战斗之中触摸到要素之墙;布兰多这一剑其实并非是他本身的力量,而是带上了法则本身的力量。
他一醒来,这一剑就从法则的世界中脱胎而至。
沛莫能御。
不过圣殿骑士毕竟是炎之圣殿最顶级的战力之一,剑一脱手,马上反应过来,抽身就退,快若闪电。
布兰多放平剑,一剑横斩。
剑尖与对方已失之毫厘。
但正是这样。
“啊——!”圣殿骑士忽然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惨叫,他一只手捂住胸口,胸甲上已经开了一条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泊泊流出。
布兰多抬起头,心中已是狂喜,眼中闪烁着慑人的光芒:“——必中!”
……
第三百二十二幕怒卷(五)
飞舞的烟尘一时间的停滞,一层金色的线条沉浮于这个广阔而又封闭的空间中,以布兰多为中心,另一头连接着整个世界的法则。只闪烁了一下,转瞬即逝。
这是就要素。
同时间布兰多人物状态中要素一栏向下延伸出一个支系,上面多了一小行属性:
必中:只要法则之线趋向于稳定,施法者可以让下一次攻击出现在空间上的任何一个坐标上,启动此权限需要消耗50秩序之力。
“老伙计,终于又见面了啊!”布兰多几乎有些怀念地看着这条属性——要素,其实也就是法则的力量。凡世之力从黄金的巅峰到要素之境界有一个跨越,它超越一切凡世的力量层次,在两者之间建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条鸿沟甚至远远超越了金之位与银之阶,银之阶与铁之价的差距,凡人之中只有少之又少的天才才能最终触摸到要素之墙够掌握这种力量。
但一旦掌握了这种力量,跨越鸿沟之后,就步入了另一片天地。前世玩家有一个共识,从第一个玩家达到五十五级(1)显化要素开始,琥珀之剑的历史才算真正翻开了第一页。
(事实上根据兼职不同,这个等级会上下浮动)
为了这一页,苏菲曾经用了三年半的时间。
而当时的世界第一用了十个月。
而这一次,他用了一年。但这是因为他在托尼格尔绕了一大圈路,分心于布局的缘故,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他完全可以估计出自己的实际战力要远远当时所谓的世界第一。
布兰多轻轻竖起剑锋,剑尖指向对面的骑士,大地之剑沉黑的剑刃周围的空间隐隐共鸣。
言出法随,因果倒转,要素之中的“必中”有许多表现形式,但他的必中显然不是其中之一,反而具备鲜明的空间特征。
空间要素,这几乎是最强的几种要素之一。
布兰多怎能不喜,这比他前一世的要素强出不知多少个档次。他前一世的要素与之一比简直都不好意思说,莫非穿越还可以改变脸的属性?名为苏菲的灵魂一时间不由得对布兰多感到羡慕嫉妒恨。
虽然自己嫉妒自己显得有些古怪。
不过他稍微有些可惜,在要素显化的阶段,秩序之力的上限是100,必中使用一次就需要消耗一半。之前那一剑是在脱离法则的世界之后无意识出手,否则猝不及防之下必定要那圣殿骑士人头落地。
错过这次机会,之后就没那么容易了。
虽然他的必中只要想就能让一下剑出现在空间上任何一点,但那要有一个前提,就是“法则之线趋向于稳定”;布兰多抬起头看去,那些由他所掌握、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金色的空间之线不可能在无限的距离上趋于稳定,事实上超过五十米,这些原本编织世界的法则之线就逐渐暗淡了。
同时在这些金色的线条靠近那名圣殿骑士身边的地方,也在发生着扭曲,这说明那附近有与对方的法则重叠、交错的地方。
因为对方也是圣殿骑士,也是要素境界的强者,甚至已经真正开化了要素,比他更强一筹。若不是空间要素过于强势、并且又是出于猝不及防的状态之下,他很难做到一击毙命。
当然,“必中”就是“必中”,掌握如此强势的要素他要出手伤到对方还是很简单的。但为了再给对方添一条疤痕,就要用掉剩下所有的秩序之力,布兰多还没有丧失理智到这个地步。
“可惜,只是要素显化的主动能力,要是能主动操纵要素,以空间要素的强势倒是能和对面堂堂正正一战。可那得等到要素开化之后了……”
他收回剑,马上扶起半跪在一旁的尼玫西丝。
女骑士冷着脸轻轻哼了一声,皱了皱眉,显得非常痛苦。她以黄金阶的实力要强拦住一个圣殿骑士,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要说尼玫西丝和他非亲非故,可布兰多总觉得自己扶的就是学姐。一想到对方居然对个女人也毫不留情,尤其是对于一个圣殿骑士来说尼玫西丝简直和手无寸铁差不多,他就忍不住有些没好气地瞪了对面一样。
毫无疑问,要不是实在打不过,布兰多就要拎着大地之剑冲上去再战三百回合了。
对面那圣殿骑士显然也察觉到布兰多并不好惹,一只手捂着伤口,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在战斗中触摸到要素之墙的怪胎别说他没见过,圣殿上千年历史的记录中也没有一个,何况他退一步也不是要让布兰多与公主一众逃走,因为这个时候大厅已经落入了圣殿一方的控制之下。
洛克什别宫的水晶穹顶被砸开了一个大洞,像是只无神的眼睛,漠然地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雨水顺着水晶穹顶往下滑落,从下面看去形成一层层纹理,水流流经断面,垂下数条肮脏的瀑布。
水流哗啦啦冲刷着地面,大厅中的烟尘很快沉淀在浊水之中,地面上的水已经淹到半寸深,到处都是倾倒的椅子。
而在大厅周围,早就布满了从外面涌进来的僧兵。西法赫王室的剑豪焰发尼古拉斯与“趋奇者”加尔洛克一左一右分别把守着两边的侧门。在众人身后,还有另一个圣殿骑士把守着正门。
算上默罗斯大主祭,光是在这大厅之中对方就出动了五位要素之境的强者,更不用说一旁还有个要素显化的黑刃老将杰拉特,姑且可以算半个要素之境。
布兰多扶着尼玫西丝,公主与欧弗韦尔在他身后;而王党一行人却站在另一侧以马卡罗与利伍兹为首,布加护卫在侧,也算是有两个要素之境。
可惜芙雷娅没有进入圣殿的资格,不然到是能震慑住这些家伙。
布兰多环视一周,在人群中看到不少熟面孔,这些人在游戏中都是有头有脸的NPC,大多都是北方一边黄金阶的高手,最差也有白银巅峰,他过去没少和这些人打过交道、或者在他们手下做过任务什么的。
毕竟黄金阶以上,大多都是有封地的贵族,甚至爵位还不低。就说让德内尔伯爵手下的几人,除了库兰比较特殊之外,大多都是身份地位崇高的家臣,玩家在游戏初期地位远远不如这些NPC,在他们手下“讨生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而今历史变幻,在今天的安培瑟尔,这些人却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炮灰与配角路人,布兰多一时不由得有些感慨。
大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与今天这事无关的大小贵族——诸如戈兰·埃尔森与维埃罗公爵手下前来打酱油的使节们,此刻大多都吓得脸色苍白——他们大概料到事情的变化,但没料到双方会翻脸如此之快。此刻被僧兵驱赶到一边不敢作声,只能静观大厅内的变化。
只有高地骑士一行人,跟着布尼德站在大厅中间,只有他们身边没有一个僧兵。让布兰多不由得感叹,果然牛逼的人在哪里都牛逼。
至于安列克大公,他一时间竟然没发现对方在什么地方,想来是乘乱杀了出去,不想趟这浑水。以他身边雄鹰剑客与白银骑士的实力,圣殿外围估计也没什么人拦得住他们。
然后布兰多才看到了迪尔菲瑞,这位燕堡伯爵大小姐在安德丽格的保护之下没受太大的惊吓,更不用说她身边也有三个黄金阶的护卫。其实算起来王党一方加上他,加上护剑者家族,黄金力量也有十数个之多,不过只是要素之境的强者就差得太远了。
布兰多清楚这一点。
在场的诸人其实也都看清了形势,安德浮勒大圣殿的新任大主祭——默罗斯自然也心知肚明,因此他除了面色依旧阴冷之外,倒是镇定自若、显得有些有恃无恐。
他站在原本的位置,身边一左一右两位高阶神官,一动不动,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高地骑士,然后转过头——显然,这位主祭大人也不打算惹这些刺头。
在他看来卡拉苏大公还好,高地骑士才是真正棘手的对手。他们背后是黑塔巫师,你说你不知道黑塔巫师是什么东西?那你一定知道布加漂浮在天上的那几十座浮空城肯定不只是用来建设浮空花园而已。
显而易见的,卡拉苏大公打发这些高地骑士来参加这次会议就是来恶心人的。这位大公一向对于中央桀骜不驯,他心知肚明,但也不想参与到这个王国的勾心斗角中去。
默罗斯看了一旁的西法赫大公一眼,这位大公阁下脸色正不大好看。
然后他才再回过头,目光落在公主殿下身上。
“公主殿下,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主祭缓缓地开口道。
“贝格宁呢?”格里菲因公主皱了皱眉,如此问道。她默默地数着大厅中的人,却没有看到那个最令她痛恨的面孔。
半精灵少女面色冰冷,她恨的不是对方对他的欺骗,而是自己的弟弟还在对方手上。
一想及此,她就咬紧了银牙。
“为了保护证人的安全,他已经被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默罗斯面不改色地答道,如果是普通人,他到不介意送出去给这位公主殿下解气,如果可以换得对方同意接下来的要求的话。
但这位可不大一样,首先不要说他是西法赫公爵的幼子,更重要的是他本身的身份和地位。
他摇了摇头,答道:“公主殿下,请你不要一意孤行。”
“不,主祭大人,这里有一个问题。”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说道:“事实上是这样的……恩,我觉得大家要讨论的这些问题都太过复杂了,但现在差不多到了用早餐的时间。公主殿下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我觉得你应该送我们出去用餐完毕,再来继续开这个会议,以显地主的礼仪。”
所有人一开始还只是微微一愣,在这种场合插话本身就是一件有失水准的事情,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去找是谁这么不讲贵族礼仪。可等到这人把话说完,众人都不由得呆了。
包括戈兰·埃尔森以及维埃罗公爵手下那些打酱油的贵族使节们都听出来了,这当然不是什么讨论吃早餐的问题,是有人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开大主祭的玩笑。
他是疯了么?
连高地骑士团团长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一脸惊异地看了过来。
事实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小小的燕堡伯爵的“幕僚”身上,因为之前开口说话的正是布兰多。
如果说默罗斯的脸色之前是阴冷的话,这下都快滴得下水来了。他像是看死人一样看了布兰多一眼:“这位阁下,如果你觉得在临死之前讽刺我两句就能好过点的话,我倒是不介意你多说几句。”
他轻蔑地摇了摇头:“我见过许多邪教徒,他们大多是你这样空逞口舌之利之辈。”
布兰多微微一笑:“不不不,你搞错了,主祭大人。刚才那句话我并不是对你说的,而接下来这句话才是要对你说的,只是不知道你听不听。”
“当然不必。”脸色发青的西法赫公爵终于插了进来,他先看了高地骑士一眼,仿佛指桑骂槐地讽刺道:“大主祭是什么身份,岂能在此听你胡言乱语。”
他本来是意有所指,随口喝斥。但没想到布兰多忽然住口,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这位王国呼风唤雨的大公爵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被抽空,仿佛无数利刃加身、无限的空间层层叠叠地向他压来,西法赫大公一瞬间只觉得仿佛世界末日来历,吓得忍不住尖叫一声,若不是一旁的尤熙侯爵扶了他一把,他几乎要跌倒到一地脏水中去。
布兰多看了他和他身后的尤熙一眼,冷冷地说道:“跳梁小丑,你们干的丑事,算账还在后面。”
尤熙也吓了一跳,布兰多虽然没说,但却仿佛意有所指。他心下隐隐不安,一下联想到了玛格达尔公主的事,低下头揣摩,待会是不是要向默罗斯主祭确认一下。
而正是这个时候,大主祭却轻轻地“咦”了一声,他一抬手阻断布兰多与西法赫大公之间的视野连线;他开始都没注意到布兰多竟然已有了显化要素的实力,事实上布兰多之前那一眼就用上了要素的力量,对于西法赫大公这样一个普通人,他不过稍稍拨动了一下法则之线,就足以吓得对方崩溃。
只不过若对面是安列克这样本身实力出众的家伙,恐怕就难以奏效。当然,布兰多要用上必中能力的话,五十米内杀要素之下哪怕是黄金巅峰的存在都如杀一鸡。
“哼。”默罗斯冷哼一声:“有点小聪明就显摆,小辈而已,我倒要看看想对我说什么。”
布兰多一摊手:“挑衅在先的可不是我,大主祭,不过我想对你说的是,你在想解决我们之前,是不是先考虑一下你自身的安全问题。”
自身的安全问题?
默罗斯忍不住有点好笑,事实上他本身就在冷笑。当然或许不排除布兰多是在掩藏实力,否则也无法解释他的实力增长得如此之快,不过本身作为一位要素之境的神官,在四名要素强者的环绕之下,能被对方击杀?
就是炎之圣殿中持权主祭里最强的那几人,恐怕也没这个实力。
只是他一丝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在布兰多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刻,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忽然从他身后升起。默罗斯一生走到如今这一步,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危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说像是他这样的人,那怕是遇到再可怕的危机也不会畏之变色。
但这一次,默罗斯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被什么可怕的巨兽盯上,下一刻就会殒命。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过这种预感了。
他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回过头。
但人多眼杂,其实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喊了出来:“看那边,那是谁!”
默罗斯看到布兰多身边,虚空之中伸出一只手来,这只手正在掀开一块布。确切的说,那是一张斗篷:
“巨人斗篷……”
他还算见多识广,竟是一眼认了出来。但下一眼,这位大主祭就忍不住跳了起来。不止是他,所有随他一起的来自克鲁兹的高阶神官、圣殿骑士都忍不住露出恐惧的神色。
“这、这、这不可能!”
“梅菲斯特!”
“灰剑圣!”
“好久不见,默罗斯,这一次我又给你们克鲁兹人送礼物来了。”某个大叔朝他们微微一笑,仿佛人畜无害。但下一刻,一股恐怖的力量从他身上蔓延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是凡世之间最巅峰的气息——
……
第三百二十三幕怒卷(六)
其实在黑森林的时候,梅菲斯特的力量还远未达到今天的水准,在凋零领主安德莎掌控要素领域的极之境面前也不过只能勉力支撑而已。
但与安德莎一战之后,他对灰之领域的理解又深了一层,竟一举突破开化要素巅峰,转而进入极之境;在布兰多所知的历史上,这位旷古铄今的天才剑圣要到大约五年之后才有这个水准。而照这个进度发展下去,他最后在大时代之中进入圣贤领域也不是不可能。
要素五境。
开化要素,真理之侧,巅峰法则,极之境界,圣贤领域。
从最久远的一纪开始,世界与魔力的守则“Tiamat”上就写下这样的规则,开化要素之后的五个“世界”,穿行其上的人如同旅者——一一越过之后才能触及玛莎所谓的“最终之领域”。
第一个世界尤维斯托的真理与荆棘之墙,既要素之壁,穿越这道亘与世界法则线上的长墙,才能达到第一个世界。凡人谓之开化要素,既触及真理的世界。
第二个世界白塔奥维利亚,传说白塔支撑起沃恩德的一切秩序,是所有法则之线的起点与终点,一切法则以它为中心形成一个称之为“世界”的超圆;玛莎在白塔之上写下一切真理与法则,旅者环绕白塔向上攀登,逐一理解世界的真义。
仿佛孩子与长者携手而行,凡人谓之位于真理之侧。
第三个世界,螺旋巅峰,尤克特拉希尔圣山,传说之中一切真理诞生的地方。在白塔之上,巨大的螺旋与白塔完全对立,与白塔互为倒影,一片混沌之地,苍之诗形容其为玛莎的故乡。这里是混沌与秩序终极对立与相谐之地,世界上黑下白,共生共存。无尽扭曲之中漂浮着旧世界的碎片,沃恩德根植于这片土壤之上,同时在这里演绎过去、现在与未来。
在此掌握巅峰法则之后,既进入极之境界,神圣的殿堂。
第四个世界,最终平原。
这里是玛莎创造沃恩德的初始之地,现下只余一片灰白的平原,平原上奔行最原始的力量与元素。抬头仰望,上空既是魔力之海,魔力之海波澜壮阔,永不停息,也永远向着一个方向流动——既是时间、空间与一切能量的方向——此地也是距离沃恩德最近的底层世界,可以说是沃恩德的影子。
最后,第五个世界,一切初始之湖,生命最初诞生的地方。传说这个地方与盲女神伊莲的深渊之池相连,因此可以揭示一切秘密与真相,甚至是未来。只有达到此地,凡人才能回归本我,超凡入圣,步入真正的圣者的领域。
既凡人所谓的圣贤领域。
当然,并非是真正要到达这些世界。但随着力量逐渐增长,凡人会逐渐在精神世界中看到这些景象,就像是布兰多触摸要素之墙一样,那无形的法则之墙,在他的精神世界中的的确确真实存在过。
现今的梅菲斯特,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超凡入圣的最后一关,事实上在与安德莎那一战之后,他就看到了螺旋巅峰的终极含义。极之圣地早已向他打开了大门。
灰之要素的终极含义。
他站在那里,赖以成名的巨剑背在身后还未出鞘,只不过向克鲁兹的两位高阶大神官、两名圣殿骑士与大主祭默罗斯静静一笑,但仿佛世界就化为一片没有颜色的灰白,使人深陷;在灰的世界中,没有黑白,没有任何相对的两极,时间没有所谓流动还是不流动,物质的状态没有所谓消亡还是存在,一切皆在两极之间的状态徘徊。
因此梅菲斯特没有所谓进攻还是防御,在他的法则之中生死既是虚无,存在皆无意义;他就那么在默罗斯面前一站,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主祭只感到寒毛直竖,只觉得对方一眼自己就会化为飞灰。
甚至比飞灰更无价值的存在。
“极之境?”默罗斯变了脸色。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默罗斯,你最清楚。”梅菲斯特并不回答,而是如此说道,“我的祖国消亡之时,我知你在什么地方。”
此言一出,安德浮勒大圣殿的主祭知道今天已无法善了,“梅菲斯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一边向自己的属下使了个眼色。
接到指令的圣殿骑士一剑向梅菲斯特刺出,但灰剑圣却好像没看到一样,仍由对方的剑刃穿过他的身体,“小聪明救不了你,默罗斯,今天你死定了。”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诡异的一幕,一片灰色的世界之中——明明前一刻好像还在洛克什别宫的大厅之中,但下一刻整个世界好像变成一片灰白色的原野。灰剑圣就在这原野的中央,圣殿骑士一剑刺中,就好像刺中一片纸,或者说一个虚像。
但梅菲斯特的“幻影”还在说话:“艾登兰特,圣殿的风骑士,偌大的名声。”他手一挥,背后的巨剑划出一个无与伦比的弧线——明明给人的感觉是虚像一般,但一声如中败革般的闷响,圣殿骑士握剑的一条手臂已经高高飞起。
无数的血珠喷洒而出,圣殿骑士惨叫一声,连忙用剩下一只手护住自己的身体。天青色的法则之线沿着他手臂的方向延伸,编织出一面巨大的护盾。
风轻柔无物,又利如坚钢,但也救不了他的命。只见梅菲斯特铅灰色的剑锋从他手臂下滑过,所经之处天青色的法则之线一一同化,仿佛土崩瓦解。
“若时间不流动,风自然也停息了。”
梅菲斯特一剑刺入他的心脏,剑刃直没入三分之二还有多,剑尖甚至刺穿了骑士背后的铠甲。艾登兰特像是一只被串起来的龙虾一样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头一歪,失去了声息。
圣殿一个堂堂的要素阶的圣殿骑士,竟然连一招都没走过就被斩杀当场,在场除了布兰多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咽了一口吐沫。
“就是现在!”默罗斯却发出一声低吼:“我手持圣诫,以圣名为火焰之王狄菲斯,令这纯净之火净化世间一切罪责。”
他向前一指,洛克什别宫之内温度陡然升高,大厅内的地面仿佛开裂、积水瞬间蒸发为白烟;只见地面轰鸣震动、金色的光线从裂隙之中迸射而出,安德浮勒大圣殿的大理石柱纷纷崩裂,大地之下,一片火海岩浆奔涌而出。
转瞬间,大厅之中就仿佛地狱一般的景象。
“诫罪之炎!”
布兰多与灰剑圣梅菲斯特同时在心里暗骂一声,在场众人中大概也只有他们两人识货,一个两世经验见多识广,一个常年与克鲁兹人、炎之圣殿为敌,自然一眼认出默罗斯施展的圣法术正是十环法术诫罪之炎。
这个法术一出,安德浮勒大圣殿基本上就是历史尘埃了。布兰多心中大骂疯子,不过这个时候大概也不是骂娘的时候,他立刻拉着尼玫西丝与格里菲因公主后退,只见眼前的地面寸寸龟裂,金色的火焰从地表之下喷涌而出,凡被火焰沾染之物,转瞬化为飞灰。
他反应快还好,那边那些贵族使节就倒了大霉,大部分人第一时间就被卷入火舌之中,惨叫着化为灰烬。
倒是夏尔作为法师反应极快,施展了一个防护法术将身边的人保护起来。但防护法术不是万能的,火海正在一步步逼近,转眼就要将他们包围起来。
“夏尔!”布兰多连忙喊道:“把这座圣殿给我轰开!”
“啊?”夏尔一愣:“大人,你确定?这座圣殿可是无价之宝,它始建于几个世纪之前,可是当时名师巨匠的心血啊,是埃鲁因历史上的艺术瑰宝!”
“布兰多先生,你不能那么做!”格里菲因公主也忍不住怒斥道。
“少废话,给我轰!”布兰多心想这都啥时候了,再说默罗斯看样子也是准备把这地方给拆了,他们再不拆的话估计就要被对方给拆了。
“我明白了。”
夏尔立刻严肃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圣殿的水晶穹顶,举起一只手:“破坏的法则,战争之龙提亚马特之权限,龙击术——”
只见他向上平伸的手掌之中凭空出现了一束淡青色的光束,这束光束仿佛穿透洛克什别宫的穹顶,一头以夏尔的手心为中心,一头连接着乌云覆盖的天空——
下一个瞬间。
时间的流动放缓了,只见空间以急剧的速度在他手掌中心收缩聚集起来,直到形成一个奇点;顷刻之间,明亮炽白的光线一瞬间从那个点上爆发开来,整个空间仿佛都发生了一次诡异的膨胀……
然后是一个巨大的冲击波。
所有没有被火焰波及的人都下意识地抬头向上,只见整个安德浮勒大圣殿的上半部分仿佛都被这道冲击波撑开,石头、木头、瓦片、玻璃与水晶,像是被分解一样,向四面八方土崩瓦解,然后整个儿地爆发开去。
“轰!”
从远在几英里的地方望去,甚至整个安培瑟尔都目睹了这次爆炸,所有在港口中、以及港口上空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半个安德浮勒大圣殿直接从上半部分被炸开了。
洛克什别宫——这个时候已经成了一片露天的瓦砾——别宫内的所有人都僵硬地收回视线,看着造成这一切的那个年轻人。
“布兰多,你……”格里菲因公主紧咬下唇,脸色苍白,差点被气晕过去。
布兰多也忍不住扶额,“夏尔,我是叫你把洛克什别宫给轰掉,而不是整座安德浮勒大圣殿……”
“可你说的是把这座圣殿给我轰开,大人。”夏尔无比无辜。
“这是个误会。”布兰多心虚地看了格里菲因一眼。
未来的摄政王公主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安德浮勒大圣殿是埃鲁因最宝贵的文化遗产之一,最关键的是,这座圣殿是在先君埃克的行宫的原址上建立起来的。
“没关系,再说不是还剩下了一半吗。”夏尔很是乐观地答道,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巨响,一道岩浆柱已从地下喷涌而出。接下来又是数不清的地火与岩浆从瓦砾之间喷涌而出,转眼之间,安德浮勒大圣殿残存的结构就陷于一片火海之中。
而大地还在震颤轰鸣声,显然十环法术真正的威力还深埋地下,正准备向这座圣殿施展出它最终的怒火。
布兰多顿时变了脸色,“快,离开这个地方!”
事实上不需要他提醒,大厅中——如果还有大厅存在的话——残余下的人已经开始惊慌失措起来,推攘着开始四散逃窜。
“等等,那个大叔怎么办?”迪尔菲瑞大声问道。
布兰多向一片火海中看了一眼,火焰已经完全掩盖了默罗斯与灰剑圣几人的身影。但他摇摇头:“放心,默罗斯还不是他的对手。该担心的反而是我们才对……”
“我们?”
布兰多认真地点点头。
……
第三百二十四幕怒卷(七)
“默罗斯,你简直是疯了。”
“疯的不是我,梅菲斯特,你以为你能破坏这一切?错了,你什么都办不到。”大主祭默罗斯身上的长袍随热风而鼓动,阴冷的脸上逐渐露出狞笑来:“不要拿我与那些贪生怕死之徒相比,你与他们追求的在我看来不值一提,哈哈,我的目标崇高无比。”
“默罗斯。”灰剑圣将大剑扛在肩头上,灰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更为疯狂的光芒,金色的岩浆从地下喷涌而出,但他仿佛视而不见——反而一脸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盯着大主祭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你弄错了一点。”
“你的目的,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来杀你的。”
“没有杀人者可以不受惩罚,我不例外,你也不例外,包括克鲁兹帝国那位皇帝陛下也不例外。”
“所以。”黑衣灰发的大叔举起手中的剑,剑尖指向神色错愕的默罗斯:“请下地狱吧。”
一道灰色的波纹从他剑尖扩散开来,一瞬间,洛克什别宫消失了,安德浮勒大圣殿消失了,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灰白平原。地下的烈焰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束缚,一瞬间高涨起来,一片火海从默罗斯与梅菲斯特脚下升起——
十环法术这一刻终于完全孕育完成,爆发出了它最大的威力。仿佛一柄金色的烈焰利剑从地下刺出剑刃,这剑刃宽达数百英尺,直插入天空,远远几十英里之外都能看到光柱在浑浊的天空上炸开。
一道金红色的十字闪耀在半空之中。
一切恐怖的力量烧尽了灰剑圣的长袍,露出里面的内甲,黑沉沉的铠甲也逐渐变成金红色,一条条灰色的法则之线闪烁起来、每一条都亮得耀眼,连他的眉毛与头发都燃烧起来,形同一个火人。
但梅菲斯特恍若未闻,一步步从火焰之中,火焰在他身上燃烧,但却仿佛冰冷没有温度。他眼中反射着金红色的火焰,一步步靠近默罗斯,犹如地狱熔岩之池中走出的怪兽一般。
灰剑圣举起剑,剑上金红一片,已变成一把火焰巨剑。
“不,火焰不能伤你……不,是你被这个世界的力量加护着……这里是什么地方……?”默罗斯尖声叫道。
“默罗斯,用你最强的攻击法术,加上你的要素之力,你不是没有一战的机会;可你偏偏选择了这个大范围法术,你太贪心了。”梅菲斯特一步步走近他,摇摇头答道。
“最终平原,灰白之野……原来如此……”默罗斯眼中忽然显出明悟,“原来如此,这就是第四境啊——!”
他忽然惨叫起来,灰剑圣一剑插入他胸膛之中。正在引导法术的大主祭根本无法动弹,恐怖的反噬力量立刻反过来涌进他的身体中一瞬间烧尽了他的手脚。
“啊——!”默罗斯忽然尖笑起来:“哈哈,你以为我是贪心了!你错了,咳咳……梅菲斯特,你为什么不去救他们……他们死定了……”
灰剑圣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默罗斯忽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默罗斯。”
“你太小看他了。”
“他?”
灰剑圣点点头。
默罗斯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眼神中的光彩正在迅速退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环——万物归环,万物归一。
这位炎之圣殿瞪大眼睛,几乎是呻吟道:“徒劳无功……无劳无功,你们……永远……不会……明白……世界的……本质……”
……
“布兰多!”
布兰多才带着公主一行人从安德浮勒大圣殿的废墟中一路跋涉出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看到一片火海之中人影憧憧,而为首那个骑士回过头来看到了自己这一行人。
布兰多一笑:“布雷森,又见面了。”
马上的年轻人冷漠的脸上也微微一笑:“的确好久不见,没想到会这一次会和你在同一个战壕。”
“埃鲁因人本就应该在同一个战壕。”布兰多答道。
布雷森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他翻身下马,来到众人跟前,向尼玫西丝与格里菲因公主分别行了一礼:“公主殿下,尼玫西丝骑士长。”
“情况怎么样?”尼玫西丝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血迹,若不是布兰多扶着她的话恐怕连站都站不稳,但还是第一时间问道。
“先赶来的是守卫部队,芙雷娅与谬科指挥学员击退了他们几次,现在他们后缩到杂耍人大街与四七大街,不过没有建筑工事,应该是在等待援军。”
布雷森回答得很骄傲,他有骄傲的理由——王立骑士学院的学生现在几乎可以说是这个王国最骨干的一支力量。他们本就从南方各地贵族、警备队之中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中挑选出来,经过系统的学习与训练之后,现下已堪称埃鲁因军事素养最高的一批人才。
这并非是自吹自擂,在布兰多所知的历史中也证明了这一点;这一支士官军队正是往后摄政王公主殿下南征北讨的主力。
“巡查骑兵呢?黑刃军团呢?”尼玫西丝皱了皱眉。
“他们不会来了。”布兰多插口道。即使在大雨滂沱之中码头区也是一片火光冲天——想来撒尼珥与它的族人已经得手——当然布兰多并不知道纳加一族此刻正在向内城进攻,在他的设想中只要纳加攻下港口吸引安培瑟尔守城方的注意力就够了。
而至于黑刃军团,此刻安培瑟尔上空双方的飞龙骑士正厮杀成一团,不时有飞龙或是猛禽的尸体从天空上坠落而下,摔个粉身碎骨。
对于布兰多来说,说服南方军团其实很简单,说来讽刺,因为埃鲁因国内形势的原因,这支守卫王国边疆的军团竟然落到个被遗忘的下场。事实上王党一直默许让德内尔伯爵与玛达拉勾结,这样一来南方军团的日子就更加不好过。
事实上在历史上两年后,南方军团的现任指挥官莱迪伯爵战死之后,这支军团基本上就土崩瓦解、从历史上除名了。到后来埃鲁因中兴,玛达拉二次入侵,南境几乎一夜之间沦陷导致女武神背腹受敌饮恨于赤红峡谷,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王党今天种下的恶果。
南方军团的覆灭在这个时代看起来是向让德内尔伯爵的妥协,虽然最终让王党取得了胜利,但却深深伤害了整个南方所有人的心。
布兰多自然不会让这一切重演,只不过一直缺乏一个契机。何况他也不知道南方军团此刻究竟在哪里,一直到诺斯达的出现,一个真正的机会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双方几乎一拍即合,穷途末路的南方军团也迫切需要一位盟友,尤其是布兰多还可以假借公主的名号。同时和王党不一样,他对让德内尔可没有一点好感,于是转手就把这位伯爵大人给卖了。
其实也不能说卖,本来他和这位伯爵大人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与南方军团联盟可说是一举两得。
而今天南方军团将可以说整个埃鲁因实力最强大的飞龙骑兵团派往此地来支援公主,其实也是这个同盟内容的一部分,不过这个同盟的内容可还远远不止于此。
布兰多只想到恐怕让德内尔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不过他的想法只是一瞬即逝,因为此刻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们的盟友在牵制他们。”布兰多马上答道:“布雷森,国王步道与森林大道方向有没有守卫部队?”
布雷森向一旁的尼玫西丝看去,黑发的女骑士则看着格里菲因公主——半精灵公主披着一条防雨斗篷站在人群中央,脸上还余着之前的苍白,她点点头,“一切交给布兰多先生。”
“不过等一下。”格里菲因公主抬起头,看着布兰多说:“布兰多先生,安培瑟尔在历史上是一座著名的城市,在这些历史中沉淀着许多除了金钱与权欲之外真正对于埃鲁因人宝贵的东西……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的话,我希望你……”
“我知道。”布兰多点点头,看来之前拆安德浮勒大圣殿的行为让对方心怀芥蒂了,其实不止是这位公主殿下,他也心痛死了;正如格里菲因所说,这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王国,在这片土地上有许多被人们视作精神象征一样的东西,如果说仅仅是为了取得胜利而彻底摧毁这一切的话,对于这个古老王国以及它的人民的伤害也是无法想象的。
但战争就是战争,布兰多只能如此回答道:“我们会尽量守护这一切,公主殿下,我们想要的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埃鲁因。”
格里菲因公主冷静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
他回过头。
布雷森看了他一眼,也有些认同地向他一点头。他生在布拉格斯,布拉格斯城内有一座著名的钟楼,几乎所有生长在布拉格斯的人从孩提时代的记忆开始就与这座钟楼相伴,并骄傲地视它为布拉格斯的象征,假若有一天这座钟楼在战火中倒塌,相信所有布拉格斯人都会为之感到黯然。
有些时候这些精神的象征不仅仅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更是希望的象征,只要它们还在,埃鲁因终究就会浴火重生。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布雷森心中也深深地认同这一点:
“布兰多,国王步道与森林大道方向还没发现守卫部队的踪迹,不过从这里往北,应该有一个守备大队驻扎在安培瑟尔北门附近。”
安德浮勒大圣殿虽然位于安培瑟尔的中轴线上,但实际位置偏东靠近港口区,事实上是在港口老城区的中央。有五条大道通向这座圣殿,国王步道与森林大道在这座圣殿北边,而南面则是杂耍人大街与四七大街,此外还有一条往东通向港口海燕要塞的海燕大街。
布兰多让纳加占领港口,而他的实际计划是让公主一行人向北突围,到城外的福罗格斯的银灯塔附近,在那里有一条船在等待他们,然后双方离开银灯塔海湾之后,在安培瑟尔外海汇合。
这个计划看起来极为大胆,但却充满了可行性。首先北方通向西法赫大公控制的腹地,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向北方突围,其次海上风暴肆掠,几乎不存在通过外海离开安培瑟尔的可能。
但这一切都因为海魔鲸的存在成为可能。
现在看来,对方似乎的确在南门方向布下重兵。布兰多听完布雷森的描述,答道:“安培瑟尔拥有近三万人的港卫部队,在我们前面有一个大队的人马是很正常的。”
他抬起头:“我们有多少人手。”
“两百多名士官学员皆在芙雷娅和缪科的指挥之下。”
“两百对一千。”布兰多默默看向北方的黑暗之中——这是两百王立骑士学院士官生,传说中主导埃鲁因中兴最骨干的力量,这支属于公主殿下的精锐一直到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中才流尽最后一滴血,与女武神一起全军覆灭于赤红峡谷。
但在这个时代的埃鲁因,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是他们的对手。
他昂起头,黑暗之中风雨皆落在他身上。
“公主殿下,请下令让我们向北突围,与我的手下汇合。”
……
海燕要塞内火盆熊熊燃烧,将周围匆匆忙忙的每一个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但点温暖驱不散大厅之中所有人心中的寒意,每一个主事人都是脸色阴沉。
尤里安侯爵皱着眉头坐在长桌旁,长桌上是一幅巨大的安培瑟尔港极其附近地区的地图。地图上代表敌人的指示物已经越来越多,根据最新一轮的情报,纳加已经沿着海燕大道攻入了商会街,如果海燕要塞不能挡住它们……
那么内城在它们前方就是一片坦途了。
侯爵大人揉了揉发皱的眉头:“走,出去看看。”说罢,他长身而立,衣甲哗哗作响。还未等左右阻拦,这位安培瑟尔港卫队的指挥官就已经“哗啦”一声推开大门——
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扑面而至。
“大人。”
尤里安默然不语,他看着雨中,附近几条街上已是一片人头涌动。代表着港卫队的旗帜还出现在海燕大街附近的几条主要街道上,但好几处在激烈交战的战场上已经成了突出部,纳加的攻势猛烈异常——这根本就不是劫掠,而是入侵。
他们的敌人很快也清楚了,灰鳍纳加的禁卫军。
灰鳍纳加的禁卫军在游戏之中是标准的二阶军队,不要说安培瑟尔的港卫队,就是埃鲁因的正规军也不是它们的对手。
明晃晃的海神权杖像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利剑,让他们根本没有心情开口说话。
一片沉默之中更远一些,是模糊不清的黑暗——除了震天的厮杀还证明那些地方存在战斗之外,整个港口几乎已经成为了一只吞噬生命的巨兽。
伤亡惨重——
“季诺帕·李和他的巡查骑兵还在坚持,但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侯爵回过头:“让埃本和伊内斯特带着他们的部队来支援我们。”
“大人,可大主祭吩咐过,南门的防务力量绝对不能抽调。”
“现在这里我说了算。”侯爵站在雨中昂然打断他道,他回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里是安培瑟尔,南方是弗拉达森林,与王党的领地还隔着安列克的群山。我们为什么要在南门投入大量的防卫力量?难道王党已经打到门前了?”
“可公主殿下……”
“那与我们无关。”侯爵冷冷地答道:“记住,我们是安培瑟尔的军人。保护这座港口才是我们的职责,主祭大人有什么问题,让他来找我好了。”
他身边几名骑士一时间面面相觑,然后互相看了一眼,深深向这位守护安培瑟尔十数年的老军人行了一礼,最后才依次离开大厅。
侯爵叹了口气。
他将手放在冰冷的城垛上,忽然觉得这个王国也正这座港口一样,在这黑暗的风暴中风雨飘摇。
他不禁看向漆黑的海面之上。
一束明亮的辉光从海面上升起——
卡格利斯看着这束辉光升起回过头,白狮军团在身后整装待发,不过百十人,却有千万人的气势。一般人很难相信这是一支来自于托尼格尔的军队,并且不到半年之前,他们不过是一群乡下的年轻人。
他心中一片火热。
卡格利斯觉得自己这一生中恐怕已经做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选择,他还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但至少他不会为了这个选择而后悔。
“安蒂缇娜小姐。”
“我也看到了。”站在风雨中的安蒂缇娜回过头,她的眼神黑幽幽的:“时间到了,你们也准备出发了吧,请务必把领主大人安全地护送回来。”
“我明白。”
“卡格利斯,记住,能拯救埃鲁因的不是王党,不是公主殿下,而是领主大人。”幕僚小姐幽幽地答道。
卡格利斯微微一怔,“安蒂缇娜小姐,你也认为领主大人不应该冒这个险?”
“那是不明智的做法。”安蒂缇娜叹了口气:“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认为他可以挽回这个黑暗的时代,即使笨拙,但我父亲说过——有些人天生是会给其他人带来光明的。”
“我们追随他。”
“只是希望看到奇迹。”
“仅此而已。”
卡格利斯默然不语,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看着这位一向柔弱的贵族千金转身走回屋里,身上仿佛带着某种决然的力量,而同样的力量也在他心中燃烧。
他回过头。
无数双明亮的眼神集中在他身上,每一个年轻人,身上都带着那种相同的印记。他们从信风之环走到这里,他们曾亲眼见证过奇迹——同样是无尽黑暗的风雨之中,一柱光明贯彻天地,让人永世无法忘怀。
那个带来光明的人,现在就在这座城内。
在这一片漆黑的风暴之中。
他举起指挥剑——
安蒂缇娜看了这些年轻人最后一眼,看着他们白色的甲胄一一消失在雨幕之中——或许现在应该叫做白狮军团了——他们寄托着这个时代的理想,从某段光辉的历史中走出来,在他的带领之下。
会给这个王国带来什么样的改变呢?
还是历史长河之中的一朵水花?
安蒂缇娜默默地推开门,看到屋内罗曼正襟危坐。她本来还担心这位大小姐把玛格达尔公主当作玩具呢,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罗曼?”
“安蒂缇娜。”罗曼一本正经地说道。
“恩?”安蒂缇娜微微一怔,在她的印象当中这位一直自诩为大商人的大小姐可从没有这个样子的时候。
“安蒂缇娜,很抱歉哦。”商人大小姐点点头道,“但罗曼马上要去布兰多那里。”
“什么?等等,你不许——”安蒂缇娜吓了一跳,白狮军团的年轻人马上就要出发,而他们这些没有战斗力的人员必须马上上船,然后到外海与布兰多汇合,这会儿罗曼可千万不要出什么问题才是。
但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罗曼,你可恶——!”
“安蒂缇娜,你听罗曼说完。”罗曼盯着安蒂缇娜的眼睛,让这位贵族千金吓了一跳,她还从未看过对方这个眼神:“布兰多有危险,这是个陷阱,只有罗曼能帮到他。”
“安蒂缇娜,所以罗曼马上要离开了。”
“玛格达尔公主就拜托给安蒂缇娜了,请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这是布兰多交给小小罗曼的任务,现在小小罗曼转交给你了。”
商人大小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推门而出。安蒂缇娜只听到她最后一句话:“白色的姐姐,我们走吧……请快一些,玛格达尔公主告诉我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脸色一片惨白。
……
第三百二十五幕怒卷(八)
数百名士兵默默站在瓢泼大雨之中,雨水在黑黝黝的塔盾上激起一层氤氲的雾气,散发着金属冷光的长矛一支紧邻着一支向前延伸,无声无息地在常青树广场之上构成一道钢铁的森林。
安培瑟尔港卫军第七剑士大队剑士队长——玛洛瑟爵士直到此刻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尽量不去想那钢铁头盔之下一张张苍白的面孔,和歪歪扭扭的阵形,无论如何,总算在预计的时间之内展开布防完毕。
他回身,向身后那个年轻人行了一个骑士礼:“将军,已经完成了。”
欧文一直盯着港口阴沉沉的天空——黑刃军团与圣殿在安培瑟尔驻扎的空军没有占到便宜,他们的对手实在是太过强悍了,南方军团一直以来拥有着整个埃鲁因最强大的飞龙骑兵团,但就是这样一支力量,在另一段历史之中轻飘飘地被王国所抛弃了。
他无法看到那样的未来,但现在安培瑟尔上空厮杀交战的,却正是同一个王国的两支军队。或许他们本来应该去获取那些更有价值的胜利,去面对克鲁兹、玛达拉、面对那些更加荣耀的对手。
他收回视线,只看了一眼那花了大半个小时才建立起来的防线,就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样的防线在白狮军团面前就跟一层薄纸差不多,风雨一吹就破。
不过这毕竟是王国最富庶的地区,这里的士兵不用面对北方的克鲁兹人,也不用去与玛达拉的亡灵交战,他们的对手没有蛮族、也没有山民,能有这个样子,已经算是不错了。
这就是王国二流的军队,欧文也清楚这样的事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恩。”
玛洛瑟爵士暗自抹了一把汗,心中庆幸自己过了关。其实在他看来有些不以为然,王党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跑到北边来自投罗网,不过奈何对方是白狮军团的军官——众所周知,白狮军团里面随便抓一个贵族指挥官出来也是王国的头面人物,要不就是大家族的杰出子嗣、后辈,眼前这个年轻人很可能就是后者——他可得罪不起这些人。
玛洛瑟不以为然的神色落在欧文眼中,让他的鄙夷不禁又加深了一层。都是些浅薄之辈,他抬头望向前方——而雨幕的那一头,那支王党最后的力量,王立学院的士官生们,又是怎样的一支军队。
希望不要让人失望才好啊,欧文内心之中一片跃跃欲试。
雨幕之中,安培瑟尔仍旧一片昏暗,但黎明几乎还差最后一刻。
“杜洛克,梅尔坎,四年级来我这里集合!”战马上的年轻士官生高高举起黑色的战旗,如同在风雨中屹立的图腾。
王立士官学院的年轻人们迅速分列,动作划一、训练有素,哗哗的雨幕中只剩下一片脚步与偶尔刀鞘与皮靴碰撞的杂音。
在前面穿过连成一片的雨线,斥候骑兵正在交错送回情报:
“骑士长,前面与身份不明的敌军遭遇!”
“他们在拦住我们的去路!”
风雨中,骑士伸手向后指去:“三个方向都有!”
“再探,往左右两侧延伸侦查。”尼玫西丝冷冷地答道,她勒住马缰——一旁布兰多也勒紧缰绳,两人坐下战马随即停下。
布兰多看向前方,雨水从苍白的额头上滑下,仿佛雕像上的水珠。他举起手向前一划:“这支军队正从狮子大街——霍克芬斯旅店到银匠桥一线展开,两个中队超过五百人在正面,他们没有预留预备队,想来不会是正规军。”
他话音未落,前面远远的声音就传来过来:“看清楚了黑色蜘蛛的徽记,是北方佬,的贵族私军!”
“赫连家族,是罗度的私军,这些跳梁小丑,也想来分一杯羹。”尼玫西丝身后的欧弗韦尔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了布兰多身上。
“你怎么知道?”尼玫西丝回过头,湿漉漉的头发都贴在她如玉的额头上,身子在大雨中挺直得好像一支利剑,她神色显得淡漠冷然、眼神黑幽幽的充满了怀疑——不过这一切都是为了掩饰因为伤痛而产生的微微颤抖。
布兰多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立于马上。
雨声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密密麻麻天青色的蜘蛛从半透明转化为肉眼可见,它们由后向前,沿着大道前进,布兰多一人一马站在这青色的海洋之中,海流从四只蹄子之间淹没而过。
“啊!风精蜘蛛,这么多!”人群中有许多是见多识广的贵族子弟,一眼就认了出来,忍不住发出惊呼。
“闭嘴,保持安静!”三名骑士之中的缪科忍不住回头去骂道,他是个留着灰色短发的年轻人,眉毛很短,就像是两条毛毛虫一般,皱起来的时候只让人感到好笑可爱。
一旁的芙雷娅与布雷森都忍不住微微一笑,穿着青色军服的少女抬起头,有些崇拜地看着一片青色海洋之中的布兰多——在她身后,湖之骑士默默骑在马上看着布兰多。
尼玫西丝黑幽幽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惊异,她仿佛有所察觉地问道:“你用它们来侦查?”
“只能下达简单的命令,来判断前面敌人的位置。不过……”布兰多看着雨中,不屑地摇了摇头:“那些家伙伎俩,我实在是太熟悉了。”
“是啊,与日后的玛达拉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布兰多闭上眼睛,昔日铁马冰河仿佛就在眼前,亡灵大军扑面而来,身后就是火海深渊。
没有退路——
“是吗,若你是指挥官,现在你准备怎么干?”一旁的“狼爵士”欧弗韦尔此刻已经是一身戎装,他一边拔出剑,一边仿佛聊家常般问道。
这头孤狼回过头,格里菲因让布兰多全权负责现下的情况,但事实上现下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的指挥权却还是在他手中。中年大叔有些内陷的眼眶中深陷着一双坚定的眼神,轻易就能让你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力量。
“我们没有时间与这些宵小之辈纠缠。”布兰多睁开眼睛,“周围这样两面三刀的家伙还不少,我们必须彻底打消他们的念头。”
“杀鸡儆猴。”欧弗韦尔笑了笑:“看来对你这些年轻人很有信心。”
布兰多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两百多张男男女女年轻的面孔,这些年轻人身上的骑士制服早已湿透,头发也都沾在一起,但只有目光还闪闪发光。
“我对有理想的人有信心。”布兰多答道。
当然,他只是嘴上说得大义凛然。若没有历史作为见证,布兰多绝不会这么托大。不过他知道自己必须说服欧弗韦尔,这位公主殿下事实上的老师,也是此刻公主一党的中流砥柱。
这头王国孤狼果然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他回过身,默默看了身后这些年轻人一眼。这些年轻人大部分是他亲手从各地挑选出来——就像是芙雷娅、布雷森,还有一些是来自于对于王室最忠诚的家族之中,虽然都是一些小贵族的后代,但往往是他们最为优秀、也更有坚定的信仰,像是缪科这样的年轻人就是其中的代表。
这些年轻人,都是王国最后的希望。
“王立骑士学院第一期学员!听我命令!”欧弗韦尔忽然喊道,他的声音顺着风雨远远地传了出去。
布兰多心中忽而一笑。
“从现在开始,你们将随布兰多骑士一起杀出重围,直到公主殿下脱险为止!”欧弗韦尔冷冷地问道:“明白了?”
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了布兰多身上,若说在这些年轻人心中有谁威望最高,那一定是公主殿下无疑。往下,就是尼玫西丝,事实上尼玫西丝也一直充当着他们的指挥官一职,几乎没有人敢反对这位女骑士长的威严。
再往后,则是一期中的几个佼佼者,尤其是以布雷森与缪科为例,而等到芙雷娅拿到了狮心剑之后,实力与威望也逐渐脱颖而出,不过大多数还是只把她当做前面两人的副手。
而至于布兰多。
恐怕在这一天之前,他们还从来听都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人存在。若说像是马卡罗、欧弗韦尔这样的王党领袖人物或者是军中宿将,或许还能服众,但布兰多不过也二十岁出头,看样子最多不过是个贵族子嗣,有什么资格来指挥他们?
或许他之前露了一手,可那不过是“召唤师”的把戏,在这战场之上也算不得什么。
自古强军皆有自己的骄傲,这些年轻人虽还没见识过真正的大场面,但在同辈之中也都是佼佼之辈,即使不敢直接抗命不从,不过此刻也无人应声,只是等着布兰多表态。
芙雷娅一下就紧张了起来,倒是布雷森看了布兰多一眼,没有表态,而那个叫谬科的年轻人也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冷冷地盯着布兰多。
布兰多却并不表态。
而是直接下达命令。
他纵马向前,然后回过头冷冷地命令道:“前面挡住公主殿下去路的不过土鸡瓦狗之辈,现在你们的任务是从正面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所以你们只有很短的时间来学习这一课。”
学习这一课?
所有人都是一怔,然后是一片哗然。王立骑士学院年轻的士官生们几乎是愣了一下才听明白这句话,这家伙的意思竟然是说要给他们上一课。
好大的口气。骑兵突击,先不说对方有没这个本事给他们上课——问题是,他身边有这样一支骑兵么?
年轻人们的好胜心一下被挑了起来,所有人都有些好笑地看着布兰多,仿佛是要等着看这位空头司令怎么变出一支骑兵来给他们上课。
布兰多从不废话。
他调转马头,大地之剑铮然出鞘,昂然喝道:“谁愿为锋矢,来我身边!”
一片沉默。
只有芙蕾雅第一时间驱骑而出,她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剑,指节都有些泛白。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从里登堡逃离的那一天晚上。
几乎是同样的情形,同样的并肩作战。那是一个只有他才能创造的奇迹。
两个人。
布雷森略微犹豫了一下,也离众而出。“布兰多,你在搞什么鬼!”他忍不住低声问道。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并不作答。
一声马嘶仿佛从天外传来,大雨如织,炽白的光点从一片漆黑之中生成,一点点汇聚在一起,一片白光之中,梅蒂莎单手持矛、一人一骑,缓缓从虚空之中走出,来到布兰多身边。
然后是茜,红发少女手持战戟——虽然已不是雷之枪——但这遮掩不住她身上的气息,又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黄金阶,公主与她的老师默默对视一眼。
夏尔微微一笑,所谓法师侍从,他当然也要与自己的骑士站在一起。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坐骑,那战马仿佛能听懂他的意思,温顺地来到布兰多身边。
随后是墨德菲斯、安德丽格,吸血鬼千金格外与众不同,披了一条长长的斗篷,手中所握不再是她平时所用的那对血塑弯刀——而是一支涌动着鲜血力量的长矛。
两人并骑而立。
然后是卢比斯雇佣兵,虎雀等人一出场,就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卢比斯雇用兵团的名声可不仅仅在布兰多的记忆当中,而是远布整个大陆,他们的装束如此之奇特,以至于一出场就引起了所有人注意。
“这不可能!”
“他手下竟然有卢比斯雇佣兵!”
“传说卢比斯雇佣兵从不离开法恩赞作战,这家伙究竟多大来头?”
一个要素显化,五名黄金,十数白银之上的存在,虽然人数还不超过三十,但当这些人汇聚在布兰多身边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已是一支军队。
不要说其他人,就连格里菲因公主都忍不住一怔。
“虽然早已听说,但还是没想到他手下竟已人才济济至此。”她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
“可他还是和你站在一起,公主殿下。”欧弗韦尔答道。
“那是因为骑士般的品质。”公主叹了口气,“可我,科尔科瓦的王室,还配拥有这样的荣誉么?”
欧弗韦尔没有答话。
“那是银精灵!”
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叫,梅蒂莎银发银眸、肌肤如雪,最关键是,她身上那一身刺眼的、恍若艺术品一般的鳞甲,活脱脱就是传说之中白银之民银精灵的战甲。
“银精灵回来了?!”
“我没眼花吧……”所有人都呆住了。传说中银精灵在一个预言之后隐世不出,他们宣称直到四大圣殿有一天重新履行神圣的盟约时,才会再一次与黑铁之民并肩作战。
但圣战在即,四大圣殿重新履行神圣盟约的日子似乎遥遥无期。
只有欧弗韦尔一眼看出了梅蒂莎的不同,“是英灵。”公主殿下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骑士聚集在他的身边了。
再没有任何人笑得出来。
布兰多身边的实力,已经足以让他成为一方王爵。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他举起手中长刃,大地之剑,哈兰格亚穿过雨幕,黑色的刃锋微微震荡着——
“听好了。”
“不要让我看到,有任何人掉队。”
“否则,你们恐怕就要挂科了——”
剑落,马蹄声轰然响起。
……
第三百二十六幕誓与剑(一)
一滴水产生的波纹可以像是蜘蛛网一样瞬间布遍整个池塘。
在陆地上也一样。
罗度满意地看着自己手下的私兵冒雨沿着银匠河展开,虽然动作迟缓、队形乱七八糟,粗俗的贵族私兵在大雨中嚷嚷着、推挤着,不过总算是布好了防线,比他预计的还快了一刻钟。上过阵的老兵就是不一样啊,马背上的男爵大人想着,浑然不计较他们的以往的对手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农民与所谓的“暴徒”。
大雨滂沱之中,几个军士在骑士老爷的带领之下踹开一户人家的门,把屋子的主人驱赶出来,然后占据了屋子作为据点。屋子的窗户一一被通坏了,士兵们在翻箱倒柜寻找值钱的“战利品”,这样的行为很快引起了效仿,一时间女人和孩子惊恐的哭声与雨声响彻一片。
罗度男爵在一旁冷眼旁观,在他看来军队就是一头野兽,野兽还是要张牙露爪;这就是一军之士气,没有士气打什么仗?罗度自认为老于行伍,看着自己手下的私兵用拳头教训那些垂头丧气的男人,非但不阻止反而感到满意。
这些暴民那有什么胆量敢于反抗?得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才会乖乖服从。
雨中仿佛传来号哭的声音。
骑士拥簇在男爵身边,放声高言:“我看公主殿下自己不过也是个小女孩儿,盲目信任身边的人。我看王党也不安好心,给她手下两百个学生,这下恐怕要撞个头破血流了。”
“正是,大人,这次叫她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战争。”骑士们齐声附和,在风雨中哈哈大笑。
士气可用,罗度男爵满意地点点头,他高高举起一只袋子,喊道:“诸位也要加把劲,谁抓住了公主,谁就能从我手上拿走这袋金子!”
声音沿着河岸远远地传了出去。
贝丝不屑地透过黄铜望远镜的窥镜看着河对岸的敌人,罗度男爵那公鸭子一样难听的嗓音叫她皱了皱眉头。从小她的性格就生得像是一个男人,而等到长大之后,贝丝真的拾起这份男人的浪漫——成为了王国的军人。
非但如此,她还成为了王立骑士学院这一届中最杰出的斥候军官。她放下望远镜,挺立在马上形同标枪一样笔直,一片如雷滚滚的马蹄声仿佛是要将她融入其中,一匹接着一匹战马与骑士一起从她身边一跃而过。
贝丝仿佛置身于一片洪流之中,而她的同伴正在大声叫着那些骑士的名字:
“坎梅尔!”
“海曼!”
“基尔,记得带上我的份!”
“艾登,为了埃鲁因!”
“为了埃鲁因,前进!”每一个经过的年轻骑士都高叫着,尖啸着,尖顶头盔下绷紧的年轻面孔上没有一丝畏惧,有的只有一往无前的向往。
与激动。
贝丝默默看向队伍的最前方,那已经是一道洪流。在雨幕的最远端,一面面高高举起的燕尾旗已经一一放倒,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
她几乎可以听到那冰冷的号令声:“放平长枪——”
“放平长枪——”
“真晦气。”她啐了一口。
回过头,却看到自己同伴笑吟吟的脸孔,“怎么样,后悔啦,贝丝?”
“后悔?才不会。”贝丝轻蔑地答道:“不过是些土鸡瓦狗,要是前面是白狮军团就好了,我们比他们更强!”
“公主的安危为重,贝丝,你的想法太危险了!”
“我当然知道!”
大雨之中。
罗度男爵正高高举起钱袋子,等待着自己的手下轰然叫好,可惜,他久久等不到一声回应。大雨之中一时间寂静得有些诡异。
怎么了,他错愕地回过头。
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
长街之上,雨声之中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一个、二个、仿佛是时针在加速旋转,踢嗒踢嗒、踢嗒踢嗒,清晰有力。
随后,疾风骤雨——
当上了金属马掌的马蹄成百上千地抬起、落下,整齐划一逐渐汇聚成一股震彻人心的力量——一阵急促的鼓点穿透了所有人的鼓膜,轰然如雷。
银匠河在安培瑟尔城内,不过是一条小小的水沟,一场暴雨甚至就使它几乎要越过低矮平缓的堤岸满溢而出,而此时此刻,此时此刻所有人看着水面。
水面震动着,仿佛是放在桌上的杯中的牛奶。
整条银匠河的水面都微微战栗起来。
直到一支长枪划破雨幕——
闪耀的枪尖,状若银梭,所有的雨珠都从它两侧侧飞而出。一人一骑,银发飞扬,雪白的斗篷仿佛一面旗帜,旗帜上绘着纯洁的百合花,恍若还闪耀在一千年之前的战场之上。
“精灵?”
河岸另一边押着一家子人的贵族私兵脑子里才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他甚至完全吓呆了,只能张大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视野之中的枪尖越来越大。
一刹那。
仿佛时间定格又忽然恢复了流动,扑哧一声,长枪直接从那士兵张大的嘴中贯脑而入。枪尖刺穿喉管,然后巨大的冲击力完全震碎了他的颅骨,使他的五官扭曲起来,眼球中的惊恐也一齐扭曲了,皮肤在展示了最大的张力之后“哗”一下撕裂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与血浆。
血液喷射而出,但长枪继续前进,掀开半个颅盖,带着这面鲜红鲜红的旗帜继续向前。
失去了半个脑袋的士兵身子抽搐了一下,然后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血花飘扬在风雨之中,几点喷洒在一旁的“俘虏”身上,一家三口完全吓呆在哪里。
梅蒂莎冷着脸从他们身边一掠而过。
仿佛一道银光。
几点血花落在银精灵小公主脸上,有些冰冷刺骨,但她连眼都没有眨一下。按照人类的年纪,她今年才十五岁,但她经历的战争,早数以千计。
那是圣者之年以来最惨烈的战争,无数熟悉的人丧生其中,生存与死亡都成为了过客,只剩下战斗成为本能。
这就是银精灵的战技。
“敌袭!”
“是骑兵——!”凄厉的号叫像是尖锐刺耳的警报一样响彻河岸,所有人如同从梦中醒来一样,似乎敌人并不如同想象中的软弱可欺。
罗度男爵脸色苍白,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回头看去,骑士们面面相觑,几曾何时,他们见过这样的骑手?
梅蒂莎高高举起长枪。
风雨之中,旗帜飞扬。
轰然一声巨响,如同什么隔阂在她身后被打破——雨幕在所有人面前形同一面玻璃墙一般纷纷碎裂了,雨水化作纷纷的玻璃碎片,骤然向前,在那之后,一支庞大的骑士大军仿佛破匣而出。
黑色的军服,黑色的铠甲,黑色战马,一道黑色的洪流。
“万岁!”
“万岁!”
骑士们在高喊着,真正的战士们从不吝啬抛洒热血,虽然梅蒂莎只是一个小女孩,但她暂时了如同真正的骑士的风采之后,这一刻她就成了所有人心中的女神。
女战神。
“拦住他们!”河另一边终于有贵族骑士反应了过来,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尖叫:“架起长枪,架起长枪,不然你们就死定了!”
河对岸的贵族私兵好像才活过来似的,这才手忙脚乱地架起长矛,或许是生存的本能激励了他们最后的潜力,也或者是浅浅的银匠河给他们带来的慰藉,但无论如何在最后的关头,这些不堪一提的三流士兵们居然稳了下来。
一道长矛的森林出现在了河对岸。
梅蒂莎视若未见,只是举起长枪——
“灵之羽翼!”
一声清脆的呐喊,响彻整个战场。
一个一个圆形的魔法阵在少女两侧展开了,魔法阵旋转着,灵质的线条沿着法阵扩张,迅速连成一片。“呼”一对长达上百英尺长的羽翼张开了,羽翼轻轻扇动了一下,梅蒂莎前方的银匠河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魔力,河流之中白色浪涛立时倒卷,浪涛形成十二头九头蛇高高昂起头颅、如同山崩海啸一般向河对岸的罗度男爵的私军压下。
“啊!”
罗度男爵简直吓呆了,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是该下命令坚守还是撤退。他手下也有些不入流的巫师,但在这个层次他们的作用毫无意义。贵族私兵只能眼睁睁看着巨浪灭顶而至。
“轰!”
巨浪一瞬间冲垮了河岸边贵族私兵的阵型,事实上在巨浪形成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动摇了,但如何能有浪跑得快?大部分贵族私兵才刚刚转身,就被席卷而至的像是扫垃圾一样拖入水底。
然后洪流带着这些尖叫哭嚎的贵族私兵正面撞上银匠河另一侧的民居,在几声巨大的“吱吱嘎嘎”的声音之中,房屋轰然倒塌,跟随水流一起流向后面的街道。
罗度男爵的防线一瞬间就崩溃了,巨浪背后,年轻的骑士们踏浪而行——他们面对的是一条不断后退的防线,那些长矛手早已前仰后倒,无力还击。
一方在后退,一方在加速,然后两条阵线轰然撞在了一起。
那简直是梳子梳过头发的场景。公主年轻的骑士们几乎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贵族私兵的阵地,留下一个筛子般千疮百孔的防线,然而攻势一波接着一波,贵族私兵的心理防线刹那之间就彻底崩溃。
只剩下掉头就跑。
但无情的骑兵仍在向前。
年轻的士官生正驱赶着敌人阻止他们再一次集结,虽然这么作对于贵族私兵这样的对手来说几乎毫无意义,但年轻人们还是按照骑兵操典严格执行如同教科书般标准。
整个战场放眼望去,在眼前以及更远的距离上,罗度手下的贵族私兵四散逃窜仿佛是溃堤之下的蚂蚁。
天色蒙蒙亮。
布兰多抿着嘴唇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看不到一丝得色。他忽然一下勒紧了马缰,一人一马转了个圈,站定之后高高举起大地之剑指向一侧:
“布雷森,吹号,让全军向两翼分开!”
“布兰多,你想做什么!”布雷森差点跳起来了,现在不正是驱赶敌人的时候么。
但他马上就说不出话来了,他面色呆滞地看着那些天青色的蜘蛛又一次出现了——但这一次不是在地上,而是在布兰多背后的天空之中。
一只一只,成千上万的风精蜘蛛出现在战场上空,仿佛是一张密布的,天青色大网。
战场之上几乎有一瞬间的沉寂。
布兰多回过头。
“布兰多,你……”布雷森咽了一口唾沫。
芙雷娅也惊呆了,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蜘蛛,但却是第一次看到布兰多指挥如此之多的蜘蛛。
“全军听令。”布兰多的声音忽然回荡在整个战场之上:“王立骑士学院的骑士们,从两翼保持突击,继续前进——”
“向前——”
“向前!”一瞬间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一样的欢呼、嘶吼。
罗度男爵被人从水里拖出来之后,几乎是有些神色呆滞地盯着自己的骑士,那个骑士正在向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奇怪,他竟然一句也听不到。
不过终于,声音好像回到了他的知觉之中,他渐渐听到了那个手下在向自己吼叫什么:“……大人,他们正在分开!”
“什么分开!”
“那些骑士正在分开!”
罗度怔了一下,但脸上一下就失去了最后的血色,“那些家伙在把我们驱赶到一起,他们打算驱赶着我们前进!”
“他们打算拿我们当炮灰啊,大人!”
“大人,后面的港卫军被他们发现了——!”一声声凄厉的号叫在罗度男爵耳中一时间好像远在天边一样,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答道:“绝不能这样。”
“伊恩,你扶我上马。我们得想办法重新集结起来,不然我们就死定了——”
但他的话说不出下去了。
他忽然看到一柄长矛从自己的心腹骑士胸口之间冒了出来,他抬起头,呆呆地看到那匹战马之上红发的女骑士长长的马尾在风中飘扬。
这是罗度男爵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
然后一切就陷入了冰冷的黑暗。
茜擦了擦了脸颊上的血迹,她回过头,冰冷的琥珀色眸子里只有在看到那个身影时,才会有一点点温暖。
战场之上,同一时刻,许许多多地方正在上演着几乎完全相同的戏码。罗度的骑士们显然已经明白了他们最终的命运,但依旧有人试图反抗,只是这些骑士才刚刚准备聚集起身边的人,天上就会有一束耀眼的金色光芒降下。
瞬间洞穿他的身体。
战场之上,金光交错——
……
“罗度完了。”
“欧文和玛洛瑟爵士的军队已经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公主殿下不简单啊。”
满头白发、但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微笑着转过身,他身上穿着埃鲁因最传统的军服,胸膛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勋章,而最耀眼的那一枚,莫过于炎之圣殿的烛火勋章——雷尔德·度洛社,白狮军团的副军团长,同时也是白狮军团资历最老的骑士。
在克鲁兹人眼中,他是埃鲁因最值得尊敬的敌人,也是白狮军团真正的支柱,埃鲁因之狮——他的成名之时,狡狐与孤狼都还尚是孩子。
他曾效忠于科尔科瓦王室,既不是王党也不认同北方贵族,是受命于王室的力量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但在这场内战之中,为了报答王长子对他的知遇之恩,他才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北方贵族一方。
虽然如此,但也没人敢对他不敬,哪怕是在当年的玩家之中。这位老人成名于圣战,在那之后一直是埃鲁因军队的精神支柱,他对于这个王国的忠诚,不下于任何人。
不过此刻,这位老人却摇了摇头,看着在座另外两人笑道:“想来我们几个老家伙,却要欺负一个小姑娘,真是丢脸啊。”
巴尔塔侯爵尴尬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对方这么说是意有所指:“放心好了,雷尔德骑士,我们会保证公主和小王子殿下的安全的。”
他虽然是军团长,但面对这位也丝毫硬不起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
“不过我更关心的是,他们是怎么发现港卫军的?”巴尔塔侯爵忙转移话题道。
“不清楚,不过他们的斥候应该不可能过得来。罗度虽然草包一个,不过他手下几百人封锁一条银匠河,还不至于连一个大活人也盯不住。”老骑士摸了摸下巴:“对方应该是判断出来的,通过蛛丝马迹也不是不可能……”
“公主殿下在那头小狼的教导下,真是成长惊人啊。”
全埃鲁因大概也只有这位老骑士敢称呼欧弗韦尔为“小狼”,巴尔塔忍不住苦笑:“王长子在老先生的教导下,也丝毫不逊色。”
这一次老骑士倒是不客气地点点头。
而正在两人对话的时候,他们身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客人”忽然一下站了起来。“咦,那是什么?”
“这是……天国武装!”
风雨之中,银匠河方向,金色的光芒正交织成一片……
……
第三百二十七幕誓与剑(二)
罗度男爵的军队正在加速崩溃。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正驱赶着数百溃兵前进,常青树广场一线的港卫军第七剑士大队首先承受压力,心胆俱丧的贵族私兵不得不穿过他们的阵地,像是求生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港卫军与奔逃的溃兵甚至发生了激烈的交锋。讽刺的是,逃亡的贵族私兵一掉过头来,面对自己原先的盟友之时反而发挥出十倍的凶狠,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变成红了眼的狂徒。
在两者背后,是驱赶着他们的寒光闪闪的长枪。
这和安培瑟尔港卫军第七剑士大队剑士队长——玛洛瑟爵士预计的剧本有点不太一样,公主与她的手下不但真的出现了,而且还真就一头撞了进来。只是这一撞未免太决然凶狠了一些,非但随手消灭了罗度的军队,好像还一眼识破了他们的位置。
公主来势汹汹,与玛洛瑟日益苍白的脸色成正比,但眼下怎么办呢?这位平生几乎从未真正上阵杀过敌的爵士先生戚戚然一眼回望自己的同伴。
大雨之中,身披白狮军团战甲的年轻人手按长剑,沉吟不语,像是一尊大理石制雕像、任由水珠从额头、面颊上滑下,浑然未决。
“被发现了!”
“是怎么发现的呢?”
“或许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他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一排排长矛上的点点寒光,闪烁着理智的光芒:既然如此,那就换一个玩法。
云巅之上,闪电正蜿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
……
“巴尔塔,你有一个好学生啊。”雷尔德·度洛社在从传令兵手上接过命令时,眼中露出赞许的意味,淡淡地称道了一句。
巴尔塔侯爵摇了摇头:“公主殿下也一点不弱,这不像是欧弗韦尔的手笔。马卡罗也没这么果断,对方看来有一个我们都陌生的指挥官,港卫军的战斗力实在堪忧,欧文他看来是想用人数上的优势来拖住对方。”
“就像我们在洛恩什曾经干过的。”老人看着港口的方向,在他的视野之中,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慢慢的,流经埃鲁因的最后一滴血液。”
“主祭先生,这话并不是针对你们。”雷尔德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客人,淡淡地答道。
那人微微一笑,并不在意:“曾经的决定,我们也有错,这并没有什么好回避的。圣战在即,圣殿也不希望因为曾经的隔阂而产生新的误会。”
老人看了他一眼,既没认同但也不反对地没有表态。
“老团长……”巴尔塔有点坐立不安。
“现在你才是团长,巴尔塔。”老人答道:“你放心,我不会因此而责备欧文。战争中胜负始终是第一位的,他有一个很好的计划,以人多欺人少也是本事——”
“不过……”
“公主殿下这一次恐怕是要吃到苦头了,在这个战场之上,流的却都是埃鲁因人的血。何尝不也是一帮优秀的好小伙子,可惜了啊……”老人摇了摇头。
天色正在逐渐明亮起来。
但战局却不是如此——
从前面传回的消息明确地告诉布兰多,港卫军正在改变策略。但临阵变卦,这可不是一个好玩法,尤其是意图如此之明显——布兰多忍不住冷笑——港卫军的将领决定和他打巷战。
哈哈哈,他差点没大笑两声来表达心中的畅快——库尔科攻防战,布拉格斯攻防战,攻陷安培瑟尔,索奥之痛,流尽白城之血,不需要特意去回忆,一场场经典如教科书般的战役就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但更重要的是——
他曾亲身参与其中。
他与克鲁兹人交战,与玛达拉交战,与万物归一会交战甚至面对黑暗中的住民敏尔人,而不是安培瑟尔三流的港卫军。
他回过头,而自己身边又是什么人。
洛卡·范登·埃尔维斯,恩罗克·艾莎黑,芙雷娅·艾丽西亚,埃鲁因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三杰,两个骑兵战术集大成者,一个埃鲁因的女武神;再加上布契的布雷森,一个能带领一帮警备骑士从“独眼龙”塔古斯手下杀出一条血路的强人,以及那个皇家骑士团团长缪科。
埃鲁因未来最赫赫威名的年轻将星都环绕在他左右,他们曾经真正改变了一个时代,将埃鲁因从最黑暗的历史拉出深渊。虽然只是短暂,但也堪称一时人杰。
埃鲁因虽败,然非战之过。
对方这一次却真正是在自寻死路。
或许大概对面的将领永远不会想到,在沃恩德大陆未来一个世纪中,曾因为玩家的加入,战争会以怎样的速度发生变化。那是一个黑暗的、战火纷飞的年代,但也绝对是一个被天才与疯狂的理想支撑起的——波澜壮阔的年代。
而现在一贯正确的,未来却并不一定适用。
“洛卡,恩罗克,芙雷娅,布雷森,缪科,对方想用巷战来拖住我们。”布兰多看着前方的战场,轻轻一笑:“他们想把这里变成一座血肉磨坊,诸位在战术课上没有打瞌睡吧?”
缪科有些冷淡地盯着他,对方之前的命令现在看来都没有出错,但那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最多算是中规中矩罢了。换作他们来,也许能做得更好。
布雷森也没有答话,眼前的布兰多对他来说变化实在是太大,事实上从布契逃亡开始,对方就一直在发生着蜕变,虽然他曾经一度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说,眼前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他所看不起的磨坊主的儿子了。
只是两人的恩怨虽然已经化解,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就要站在对方一方。
四人之中,只有洛卡·范登·埃尔维斯微微一笑,不太在乎的样子。这个穿着王立骑士学院的黑色军服、留着一头浅金色长发、扎着马尾的年轻人,看起来有点腼腆,甚至还没有完全脱离王立骑士学院给他们这一批人身上留下的印记,稍显青涩,但已初具名将般沉稳的性子。
事实上在历史上,他就一直是三杰之首。洛卡·范登·埃尔维斯是家族的长子,他的父亲是维埃罗行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家族在历史上从来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但洛卡无疑是一个例外。
在历史上,洛卡·范登·埃尔维斯一个人将西法赫的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又因为温和的个性被人称作“不出鞘的利剑”——用以意喻一旦锋芒毕露,则必定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只是可惜,这把不出鞘的利剑还没来得及出鞘,就病死于远征北方的战争之中,甚至没来得及参与第二次黑玫瑰战争。
这可说是埃鲁因最大的遗憾之一。
当然,这一次布兰多是肯定不会让这种遗憾重演。他之所以将这些年轻人聚集到自己身边,其实也是怕他们在这次安培瑟尔的战争中死于意外,譬如三人中的恩罗克最后就是死于流矢。
不过不经历磨练,无法锻造出锋利的宝剑。
布兰多也清楚这一点,他也只能作尽可能的防范罢了。
“领主大人,这可不好办。港卫军本身兵力就超过我们,又占据地利的优势,他们铁了心和我们打巷战的话,恐怕我们不好处理呢。”恩罗克骑在马上,一头黑发闪耀,笑嘻嘻地答道。
这家伙此刻倒是有些像卡格利斯,与他日后沉默寡言的性子截然不同;他与洛卡的关系要好,甚至曾经互相以哥哥弟弟相称,想必是王国的衰落与洛卡的死双重打击之下对他产生的改变。布兰多有些同情地想到。
“那可不一定。”他笑了笑:“忘了今天我就是被公主殿下请来给你们上课的么,其实要如同击溃罗度一样击溃港卫军,也很简单。”
“吹牛。”缪科在一旁很直接地下了结论。
“哈哈,那可不一定。”布兰多哈哈一笑:“缪科,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果我真能办到,你来帮我办一件事如何?”
灰发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来给我当侍从吧,如何?”布兰多心中一阵不怀好意地笑,日后的铁面骑士团长来给自己当侍从,当年这家伙给他们玩家找的麻烦他可都还记着呢。
不得不说布兰多本质里其实还是个小心眼的家伙。
当然,至于会失败?笑话,那是他没考虑过的事情。
缪科沉默了一下,他当然明白对方不会无缘无故打这样的赌。不过年轻就是无所畏惧,他最后点了点头:“你输了呢?”
“我给你当副官。”
“谬科。”芙雷娅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在场最熟悉布兰多的,只怕除了她找不出第二个人。
但灰发青年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答道:“放心好了,芙雷娅,我不会让他太难堪的。”
“我是怕你难堪啊……”未来的女武神心中一阵无语。
“那好,契约成立。”布兰多笑道:“你们几个过来,我来告诉你们这一仗该怎么打……”
事实上很快,芙雷娅的担心就成了现实。
布兰多开始下达命令——
下一刻,王立骑士学院的骑兵开始沿着他的剑刃所指向的方向前进,从上空鸟瞰,仿佛巨大的锋矢分出无数触手,骑兵正在分进合击,沿着大大小小的街巷风驰电掣。
几乎是顷刻之间。
黑暗之中,严阵以待密切注视这巨大战场之上发生的一切的白狮军团上上下下所有的将官们的脸色变了。
无数侦查哨正在前线与后方之中来回交织穿梭,模棱两可的信息在多方面的汇聚之后,一副清晰的图景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白狮军团的指挥部中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他们是怎么协作的!?”
“对方疯了!”
“玛莎在上,这不可能!”
所有人都彻底呆滞了。
在常青树广场方向——
事实上在这座广场前方,是一个密密麻麻的商铺区,而此时此刻,罗度男爵手下的溃兵正借由这些四通八达的小巷从各个方向冲击他们友军的阵地。而在他们身后,王立骑士学院年轻的骑士们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他们的战术——年轻的骑士们一方面组成小队驱赶残兵、一方面随时拆散、重组、组成一个个战术小组不断迂回包抄港卫军的阵地侧翼。
短短十分钟,港卫军的下级将官简直像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不堪回首的噩梦。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在一切场合学到的常识,敌人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方向出现在他们想要出现的地方,用以攻击他们的阵地。
他们完全按照白狮军团的士官提供的操典建立起的标准防线,在这样的攻势之前,近乎不堪一击。
在这道阵地之前,公主一方的攻击,仿佛化作真正的、流动的水,全军一动,水银泻地。
局势正彻底改变。
“他们是怎么维持指挥体系的!”
“传影水晶?!不可能,如此庞大的战场上,任何魔法通讯都会互相干扰的——你听好了!就算是布加的巫师,也不可能做到!”白狮军团第一近卫团团长福斯特几乎是吼着对自己的副官说道。
副官面色惨白,只能唯唯诺诺。
但或许是副官的一脸苦笑终于让福斯特意识到这种怒火是无助于改变现下的状况的,他忍不住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呆滞地盯着挂在帐篷正中央那张巨大的地图……
地图之上……那道鲜红的线条所描述出的港卫军的防线此刻好像显得是如此的沉重、笨拙、千疮百孔……似乎是对整个白狮军团无声的嘲笑。
但这是一条绝对标准的防线。
就算是放在克鲁兹,那个强大的帝国的步兵操典上也找不出比这条防线更加完美的范例,它沉重、笨拙,但也同样稳固、无法绕过。
它是无懈可击的。
它的每一个防守重点,是如此的精密,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经过几代人的修正。他就像是一个动作迟缓的巨人,面对它,只有两种结果——让它流干最后一滴血,或者自己流尽最后一滴血。
它就像是一台完美的绞肉机。
填进去的是自己的生命,也是敌人的生命。除了正面突破,再无它法。白狮军团、欧文与马洛瑟精心布置好这血肉战场,作好了准备要让公主殿下在这里流干最后一滴血。
可正当他们做好准备挥出这一记重拳的时,却发现他们的敌人在他们面前化作了一盘散沙,然后无孔不入地钻入他们的身体之中。
一瞬间。
这个巨人庞大的身躯成了他自己最大的敌人。
稳固的防线仿佛是转眼就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界,然而所有人甚至都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是怎么将军队化为一盘散沙的;在一切的常识中,那是一支军队崩溃的前兆、是自杀,甚至罗度男爵还在一刻钟前亲身为此作了最完美的诠释。
但转眼之间,对方那支黑色的骑兵就完全抹杀了这个常识。
他们不明白——
就像是不明白另一个世界上无线电对于一战之后的战场带来的翻天覆地的、深刻的改变一样,布兰多正在用另外一种手段进行着同样的改变。
这不是他的功劳。
玩家甚至有比他更加精妙的手段来实现这一切。
但对于布兰多来说,这已经够了。
风雨交织,金发的年轻人高高举起手看着自己手上的风精蜘蛛,然后简单地将纸条绑了上去,才让这精灵一样的生物消失在风雨之中。
他回过头,默默地看向那个人所在的方向,心中一片火热。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场发生在安培瑟尔的战争注定改变了什么。
这场前前后后才不超过一刻钟交锋。
注定永远记载于历史之上。
福斯特从地图收回视线时,终于认识到或许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看着自己的部下,那些白狮军团的年轻人们,他们依旧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大人,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甚至有人还在提问。
“这不是重点。”福斯特有些失望地打断他们,他希望白狮军团的未来能够更冷静、敏锐一些:“现在的重点是,港卫军已经注定败亡,步上罗度的后尘也不过顷刻。”
年轻人们微微一怔,随即眼前一亮。
“好了,看来你们应该都明白了。”福斯特这才点点头:“按照预定计划提前,是王国的雄狮露出爪牙的时刻了。”
所有人都是一肃。
“传令给欧文,让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弗兰兹,我要在预订的时间,看到你与你的骑士们出现在预定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康恩,披上你的斗篷,你也可以整装待发了。”
“帝国的雄狮——”
“锐不可当!”众骑士齐声喝道,所有人皆是一个立正,然后面色肃然地向这位团长大人行骑士礼之后转身离开。
一个年轻人与他们错身而入。
“团长大人,一支军队正在穿过龙芹市场靠近港卫军的侧翼。”
帐篷内一静。
福斯特微微一愣,他回过头去看着那幅巨大的地图,“那是卡伦负责的区域,对方打的什么旗号?”
那个年轻人有些尴尬地没有答话。
“回答我的问题,士兵。”福斯特有些严肃地问道。
“是白狮战旗……大人。”
福斯特微微一怔。
“哪一部的白狮战旗?”他赶忙问道,几乎是在怒斥了:“是谁在没有得到我的命令的情况下擅自行动?”
“是……”
“是什么?”
“是白狮军团……禁卫战团。”那个年轻人结结巴巴地答道。
“禁卫战团?”福斯特一呆,白狮军团有这个番号么?
……似乎是有的,是那支追随先君埃克东征西讨的“步兵骑士”的番号,但在先君埃克离世之后,这一番号就已经被永远空置了。是为了向那头埃鲁因的“雄狮”致敬。
福斯特的脸色变了。
……
第三百二十八幕誓与剑(三)
那剑插在荒野与天幕之间的草甸上,锋刃明亮得像是一泓秋水,缠在剑柄上印有新月徽记的白色系带在和风中折转,如同记忆中微微摇摆着。
睿智而深邃眼睛微微眯着,饶有兴趣看着天地之间的视界变成杏仁状宽广,白色的斗篷加在他身上,斗篷之下一双粗粝的大手驻着黑沉沉的剑鞘。他昂然立着,宛若雄狮。
“王,时间已经晚了。”
“克伦特尔,你猜我在看什么?”老人笑了一下,回过头来平静地问道。
“越过这片草原,再向前,再向前,埃鲁因的国土。”
“埃鲁因,那是我们赌上生命也要守护的土地。但我看的是我的剑,克伦特尔。”老人收回视线,那剑在孤野中显得独特的修长,但却支撑起一方天地。
“您的剑?”
“我在想,千百年之后,还有人拿起这把剑,拭去其上的尘埃,记起我们的誓言么?我们的后人,是否经得住时间的考验——你说,埃鲁因会长久的存在下去么?”
“埃鲁因会长久的存在下去,陛下。”
“但时光荏苒,若有一日我们的后人忘记了今时的诺言呢?克鲁兹人亦有过先古的光辉,可他们早已不再重拾起那一切,或许也有那么一日,埃鲁因人亦会如此。”
“陛下。”
“我要的不是埃鲁因,克伦特尔。”
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云影,柔顺的灰发贴在眼角的皱纹边上,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太过沉重的印记,老人感到自己心中的火焰正一点点燃烧到尽头,但这一刻,仿佛又重新焕发出光彩。
他看过太多战火,看过太多苦难,看过太多亲近的人牺牲在这片土地上;他闭上眼睛,昔日的画面就像一幅金色的画卷,仿佛还是在那个夕阳之下的黄昏,他们第一次离开了克鲁兹的疆土。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的要不是埃鲁因,克伦特尔——而是寄托于这片土地上的灵魂与信念,我要这声音永远传递下去,我要属于埃鲁因的反抗与追求不会被遗忘,我要它的贵族永远记得他们的职责——”
“克伦特尔。”
“你记住——倘若有一天,埃鲁因人真的遗忘了这一切,那么这柄剑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不再庇佑这个国家。”
那么这柄剑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陛下,埃鲁因人真的遗忘了这一切。”
“才不过过了两百年。”
“这片土地就不再承载着那无暇的理想了——”
但是今天,那剑又回来了。
克伦特尔眼中那剑正散发着无穷无尽金色的光芒,它在那个女孩手中颤动着,仿佛又获得了新生一般,兴奋地战栗着,随时会脱匣而出。
克伦特尔忽然感到自己的泪止不住的涌出,虽然它早已不会泪流。
但那是心中的泪。
陛下,你看到了吗,还有人拿起这把剑,拭去其上的尘埃,记起我们的誓言。因此它又感受到了那种信念,被人遗忘了长达数个世纪之久之后,那面光辉的旗帜又回到了埃鲁因。
布兰多也看着芙雷娅手中的狮子剑。
那一刻他听到了剑的声音——仿佛山崩海啸,仿佛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回荡着、述说着,他仿佛看到了那光辉的年代,看到了孤寂的荒野之中那两个被拉长的身影。
剑在应誓——
埃鲁因会长久的存在下去么?
埃鲁因会长久的存在下去的,陛下。
“发生了什么事,芙雷娅?”尼玫西丝大声问道。
所有人都被芙雷娅剑上忽然发出的强烈光芒惊呆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芙雷娅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中震颤的剑,它仿佛活过来了,正在与某种东西发生着呼应:“它,它好像感受到了什么……”
整个安培瑟尔都震荡了起来——
福斯特状若疯狂地冲出了帐篷,整个白狮军团的指挥所都正笼罩在巨大的嗡嗡声之下,营地之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抬起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营地正中央。
那面巨大的白狮战旗正在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战旗矗立于风雨之中,旗帜之上的那头白狮这一刻仿佛复活过来,张牙露爪。
“光辉之旗……”福斯特忽然呆住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怔怔地看向西边。
白狮军团第四纵队骑士长卡伦也正看着相同的方向,风雨之中,一支他从未见过的军队正缓缓穿过雨幕,来到他的面前。
雨中似有歌声。
“我在此剑前立下誓言——”
“我立誓带领我的子民——带领他们远离杀戮与纷争,远离贵族的傲慢与贪婪。”
“我立誓不再重复这冷血的错误,我必将让新生王国的贵族谨遵骑士的精神——公正且严明,正直且勇敢,仁慈且宽和。”
“我立下誓言,今日如此,日日皆然。”
银色的精灵头盔,沐浴在雨中,肩头上的白狮,仿佛是从传说之中走出来。手中剑长五尺,宽一掌,护手上有狮心印记,身披重甲,下覆鳞裙,唱誓而行。
此时此刻,传说与现实重叠了。
从大雨中缓缓行出的军队,一瞬间就击中了所有白狮军团士兵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那仿佛是从某个历史鲜明的光辉故事之中迤逦走出,甚至还带着童话故事之中那种神秘、魔幻的气息,那只传说之中才存在的军队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他们的前辈。
他们的历史。
他们的骄傲。
白狮军团禁卫战团。
但现在是他们的敌人了——
因而他们终究违背了他们的誓言,他们自诩继承于埃克先君的光辉,这一刻也要洗褪俱尽,那只传说之中的军队,现在要来除下他们头上的桂冠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是他们无数遍从故事中听说的,陪伴他们长大的,坚定他们信念的——传说。虽然那只白狮军团默默行在雨中,不过半个中队。白狮军团之中无一不是老兵,只消看一眼,就能算出对方的人数。
四十五个。
但那又如何?
卡伦骑士觉得自己手心中都是冷汗,他自从成为骑士以来,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般还未直面对手,就已消去了持剑的勇气。但军人的荣誉不允许他弃剑投降,何况那种茫然的惶恐只不过是一瞬间的错觉。
卡伦一瞬间反应了过来,他几乎是咬牙喝道:“奇耻大辱,哪里来的跳梁小丑,竟敢伪装白狮军团?”
声音在雨中远远传了出去。
“白狮军团?”那支军队停了下来,为首的指挥官明显也微微怔了一下。
就是现在,卡伦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他立刻举起了剑:“白狮军团第四纵队听我号令,进攻!消灭这些亵渎先君埃克的狂徒!”
白狮军团的士兵齐齐发出一声怒吼,仿佛只有这样的吼声才能消除他们心中的疑惑一般,像是千百次之中,如同他们的先辈,他们的战友在高原之上向克鲁兹人的铁骑发起冲锋一样,千百年来,他们第一次向埃鲁因人发起了冲锋。
白狮军团的号角长长地回响着。
悠扬的声音中包含着这支传奇军团漫长的、光辉的历史,它每次一往无前的冲锋,它甚至从来没有过敌手,不是因为战无不胜,而是因为百折不挠。
在白狮军团面前,没有敌人能让他们惧怕到颤抖。
因为这是雄狮的勇气。
是先君埃克赋予他们的信念。
士兵们长剑出鞘,不过区区两百人,却裹挟着如同千万人的气势。白狮的战旗在风雨之中前行,阵型紧密得如同一道锋刃,横扫而过,只是维持这柄利剑的不仅仅是纪律,还有信念。
但握剑的手今天第一次感到滞重。
“真是白狮军团。”卡格利斯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这就是命运的错觉,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安排他们相见,这一见,既是永恒。
但他也明白战场上出现预料之外的敌军编制意味着什么。
“情况有变。”年轻的指挥官作下决定先马上与领主大人汇合,但在那之前,拦在他们之前的还有一支同样名为白狮军团的军队。
他拔出了剑。
卡伦也紧握着手中的剑。
“听我号令——!”
“白狮战法!”瓢泼大雨之中,两个命令同时喊了出来。卡格利斯早有预料,卡伦心中却有如正中了一只利箭。
在他正面,那只陌生而又熟悉的军队忽然加速了。
明明重甲拖地,大剑偕行,却仿佛每个人都产生了奔马一样可怕的气势,大地颤慑着,长街之上一块块青色石板都微微翘起一角。
“步兵骑士”。
卡伦手心已经发白。那正是传说中的步兵骑士,对方白狮铠甲之上环绕的青色之风,这样的锻造技术白狮军团在伦恩之战后就已经遗失。那正是风后半身甲中所蕴含的核心技术,可以使一套重甲如同轻甲般轻灵的秘术。
全是魔法甲。
白狮军团的士兵无不感到压抑,自从圣战之后,或者说两个世纪以来,埃鲁因哪里还有这样的军队?但关键是那一往无前的气势,两支军团几乎如出一辙。
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对方身上似乎有一种他们所没有的坚持,从他们身上能看到身为军人的骄傲与荣耀,但对方那面罩之下闪闪发光的眼睛中却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坚持。
与追求。
两支军队只差一线,白狮军团的老兵们从无畏惧,他们甚至感到一丝羞愧,以多打少,这不是白狮军团的荣誉所在。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举起自己的剑,心中一片坚定,毫无阻碍。
他们在千百次战斗中厮杀得来的经验,支持他们冰冷、沉稳地应对一切意外情况。
但意外真的发生了。
还差十米。
重甲冲锋的白狮卫队齐齐竖起了手中的双手巨剑——那剑长五尺,宽一掌,护手上有狮心印记,刃上有三道爪痕——正是传说之中的雄狮之剑。但卡伦看到每个敌人手中的剑刃都微微明亮起来。
“不好……”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
“快躲开——”这位骑士长试图在最后关头挽回这一切,但可惜,有些迟了。只见卡格利斯与他的白狮卫队忽然斜斜过大剑,在雨中齐齐一斩。
整齐划一地一斩。
一轮圆月般的水花脱剑飞出,在长街上形成一道向前扩散的水幕。
水幕之中隐隐有白光闪动。
如同一道完美的弧线。
弧线向前,越过近十米的距离,仿佛粼粼波光。
白狮军团第四纵队第一线的士兵好像正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齐齐折倒在地上,顷刻之后才响起那声嘶力竭的惨叫——一片鲜血染红了这雨的颜色,长街上血晕迅速扩散,石板也染上了如血般的颜色。
“白鸦剑术,这不可能……”
“不,时间更早一些……这应该是……”
“风后剑术,白狮之牙……”卡伦心中一片惨然。
哗啦一片整齐的声响,白狮卫队收起大剑,整支军团如同一个整体,分毫不差。那一刻,层层历史,无数画面,好像纷纷扰扰的碎片一样在白狮军团面前一片重叠起来。
过去,现在,传说,故事,荣光,胜利与失败,无数的记忆就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缓缓在他们心中流过。
那就是白狮军团。
但这个名称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就仿佛磅礴天地之间一个巨大的声音说道:“今天,我要摘下你们的桂冠,因为你们已经偏离那光辉的道路——”
是先君埃克的声音。
同是这一刻。
忽然之间,卡格利斯忽然抬起头,眼中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确切的说,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某种沉重的威压,连风与水的流动都变得粘稠起来。
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莫大的压力。
以及身体之中共鸣的声音。
剑与誓言。
共鸣了。
轰然一声巨响,福斯特看到一束金色的光柱从那面光辉的旗帜之上冲天射起。只是片刻,又一道光柱从东边升起。
两道光柱,在清晨的天空之中交相辉映。
福斯特久久不言,因为他知道——
那就是狮心圣剑。
埃克的剑。
……
第三百二十九幕誓与剑(四)
光柱在雨中交相辉映,远远看去,仿佛穿过它的雨丝也变成了纯金。
所有人都抬着头,沉沉不见一丝阳光透下的乌云之上分开一隙裂缝,纯白的光芒有如羽翼从云层背后降下,轻轻加护于子民的头冠之上。
一束束光芒刺穿了云层,垂落于港口之上。
雷尔德·度洛社站在窗棂前,这位老军人好像要将毕生的力量都注入这站姿之中一样,站得笔直。
只有双手紧握成拳。
先古之王行于云颠,默默注视,但后人只能无言以对。埃鲁因的贵族们,还记得那铭刻在长剑之上的誓言么?
他们无法回答。
“骑士大人。”巴尔塔侯爵坐立不安,他内心中也感受到那种激荡,但他更害怕的,还是这位老骑士忽然改变主意。他虽已是白狮军团的军团长,但论及谁在军中更有声威、谁能一呼百应,肯定是这头年迈的帝国雄狮。
老人缓缓转过身,神色刚毅,只有灰暗的眸子深处有一丝亮光,仿佛孕育着决心。他抬起头,缓缓说道:“巴尔塔,白狮军团失去心中那面旗帜已有很久很久,但正因为此,我们不能再失去身为军人的荣耀——”
“时至今日,若先王向我们索要那个答案,但我们早已偏离那条光辉的道路,我们只能用这支王国的军队最后的尊严来回答陛下了——白狮军团,至死方休。”
白狮军团,至死方休。
巴尔塔侯爵一下僵住了,他看着老骑士高大的身影,窗外,天边,风暴之中时有闪电落下。然而几曾何时,他也曾年少轻狂,有所坚持与理想,但权谋争夺、宫廷斗争早已磨平了这一切,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了这一切他究竟失去了什么。
此时此刻,他忽然又看到了那个手持长枪、旌旗高扬,在高地之上纵马飞驰的少年,长枪闪耀,号声悠扬——原来自己曾离理想如此之近。
那就是埃鲁因的历史。
侯爵大人感到自己眼眶中有些湿润,他赤着双目深深弯下腰,向自己的老师行了一礼。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自己终于学完了骑士的最后一课。
坚持。
“克鲁兹人也曾有荣光。”一个声音静静地说道:“但我们学会了妥协。理想与现实,并不总能融洽,自由坚定的心固然令人向往,但实现了自我牺牲的人一样值得尊敬。”
声音的主人低下头,微微向雷尔德·度洛社行了一礼。
老人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哽咽道:“伍德老友,埃鲁因人正在流血。”
“我明白,我明白。”安培瑟尔的前任大主祭就在屋内一侧,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合上眼睑,神色有些动容。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埃克建立了一个英雄辈出的王国,对不起……”
正是这时,一个身穿祭袍的服事忽然推门闯入,有些惊慌地喊道:“主祭大人,它们共鸣得太厉害,我们快控制不住了。”
伍德恍若未闻,只是感慨地看着窗外的安培瑟尔,他所了解的这个王国,所了解的这些人民,即使在最后一刻,也有人在为它而战斗着。
但无论对错,他们至少还有勇气;比起那些躲在黑暗之中瑟瑟发抖的懦夫,至少还有人在抗争着命运。
然而有一天克鲁兹也夕阳日暮,帝国光辉不再,那时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主祭大人?”
“尽力而为吧,他们,不……他总会察觉。”伍德头也不回地答道,他又想起了那天所见的那个年轻人,摇了摇头,“但无论对错,有些事我们总要去做。”
“至于结果。”
“就交与历史罢——”
……
云层之间降下的光仿佛一只大手,巨大的威压将所有人都死死定在地上。
谢幕了啊!
卡伦手握长剑站在滂沱大雨之中只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或许已经流泪了,只是泪水融入雨水之中。他亲眼看到那道金色的光芒仿佛分开了雨幕,落在对面那支军队之上时,那一刻他就明白,无论结果如何,这都将是王国的白狮军团最后一次演出了。
那个人,他曾亲手将战旗交予这支军团手上,亲手将桂冕加于他们头上,亲手给予他们荣耀。然而今天他却要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要他们俯首投降了。
绝不!
卡伦昂起头来,像个孩子般倔强,他的目光好像穿透了重重乌云,看到了那最终的一刻。
“但孩子终究是要长大成人的,君父啊……”
“这或许就是我们的答案吧。”
他咬紧牙关,眼泪早已奔涌而出,“白狮军团的同泽,我的兄弟们!白狮的爪牙曾闪耀于高地之上,我们也曾为了王国固守疆土。”年轻的指挥官的声音在风雨中嘶吼着,“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们可曾谨记白狮的格言!”
“白狮军团,至死方休!”
“白狮军团,至死方休!”许多士兵都落泪了,他们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们曾经向往的,曾经坚持的,而今却站在了他们的另一边。他们好像是在进行一场必败的战役,但士兵们依旧艰难地拿起了自己的剑。
这是一个选择。
因为那是他们的荣誉所在。
是白狮的勇气。
今日凡与我并肩作战者,它日皆是我兄弟,日日如此,直到末日。卡伦无比艰辛地举起剑,几乎是哆嗦着吼出两个字:“冲……锋!”
光芒之中,磅礴的威压压得每个人都无法动弹。
但王国的白狮军团正在前进,仿佛是在爬行,一点一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最后的决然与勇气向布兰多重现的白狮卫队发起了冲锋。
缓若蜗牛,但一往无前。
卡格利斯抬起头时,正好看到了这样一幕。他们经历过狼祸,经历过黑森林的磨练,接受过布兰多的教导,学习过最系统的精灵剑术,传承着最古老的白狮战法,穿着最精良的白狮战甲。
他们是骄傲的,因为他们天生拥有这样的骄傲,他们以为自己代表着这个王国最光辉的历史,以为自己可以战无不胜。
但直到今天,他们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军队的灵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卡伦与他的士兵们正在发动一场历史上最缓慢的冲锋,但等待他们的不是嘲笑,而是他们的敌人最为认真的神色。
“先王。”卡格利斯抬头,举起双手高喊道:“让我们进行一场公正的对决吧。”
“无所谓对错。”
“只因为彼此的尊敬!”
光一瞬间消散了。只是卡格利斯一行人身上的白狮铠甲上却多了一层湛湛的金光,那金光正在一点点收敛,最后形成一枚枚金色的符文铭刻在铠甲之上。倘若布兰多在此,一眼就会认出这正是经过了先君埃克最终改良的那套白狮战甲。
历史上的那套白狮战甲。
这是崇高的灵魂对于正直者的认可,直到此时此刻,卡格利斯才明白他们真正获得了白狮的认同。
他也举起了剑,不需要下达命令——事实上在光芒与威压消失的同一时间,两个跨越了历史与现在的军团越过区区十米的距离撞到了一起。
这是过去与今天最直接的对话,是两支军队之间最直接的交锋。
王国白狮军团的士兵的剑斩在卡格利斯一行人的白狮战甲上,但甚至都无法有效击穿它的魔法防护。白狮战甲外围只不过金光微微一荡,王国士兵的长剑就被反震开。
白狮战甲是布兰多依照马克西米连铠甲设计,装甲的厚度不超过三毫米,但等效防护值却高达6,几乎等同于一件厚度超过五毫米的双层铰链板甲,这种板甲在地球上是没有存在过的,而即使在沃恩德,黑铁巅峰实力的剑士穿上它也一样会被极大地限制行动力。
事实上很少会有四阶以下的步兵军队穿着这样的重型铠甲作战,那往往是骑兵的选择。
而白狮战甲还不仅仅只有铠甲本身的防护,因为它是魔法甲,事实上环绕其上的风系防护法术还提供额外5点魔法防护,而以王国白狮军团平均实力在黑铁巅峰的普通士兵,仅仅是要击穿5点魔法防护都显得很困难。
除非他们同样使用附魔武器,不过自从王室力量衰微,白狮军团的境遇也大不如前。在过去白狮军团的确是有那么一段光辉的时期,能人人配发魔法甲与附魔宝剑。但时至今日,军团中也只有少数的精锐部队才能人人拥有魔法甲。
而至于附魔武器,那就别想了。因为武器本身的体积与质材的原因,往往比铠甲更加难以附魔,因此也就更珍贵,埃鲁因包括王室的骑士团在内,还没有那支军队配发得起附魔武器。
更不用说,卡伦手下的白狮军团第四纵队其实也不算是军团内的精锐编制。两百多人手中,也就只有几个人手中有魔法剑,其中大部分还是属于私人物品。
事实上卡伦挥剑斩在卡格利斯肩颈处的铠甲上时,就忍不住满嘴苦涩。他手中的剑也是家传的宝剑,虽然不过是一把微光魔法宝剑,但至少也和附魔武器沾了边。可这一剑斩下去,竟然只在对方的铠甲上开了一条深深的口子。
当然,他并不知道卡格利斯几个白狮卫队的士官的铠甲是特制加固的,只以为对方人人皆是如此,一时间忍不住心冷了一半。他堂堂一个白银初阶的剑士,一剑下去连对方的防都破不了,连他都如此,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但卡伦吓了一跳,卡格利斯也是同样吓了一跳。
不与对方交手,不知道白狮军团老兵的厉害。要说他的实力经历黑森林之后其实已经到了白银中位,学习的白鸦剑术层次也远超对方,可对方就凭那简简单单的军用剑术差点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一个快字,实在是太快了,对方好像猜出了他的意图一样,抢先封死了他出剑的方向一剑斩在他脖子上。若不是白狮战甲比想象中更强力一些,恐怕此刻他早已身首异处了。
这一刻卡格利斯体会到了当日布加、白骑士艾伯伦与布兰多交手时的苦楚。
一时间,卡格利斯忍不住冷汗直冒。
而现在冷汗直冒的还不只有他,所有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都是越打越惊。虽说场面上是他们还占着优势——王国的白狮军团从一开始就不断损兵折将,而他们这一方却甚至连轻伤员都没有产生一个。
但任谁都清楚,这不是他们的功劳。而是领主大人设计制造的战甲实在是太过变态,事实上他们一直在被对方王国白狮军团的老兵压着打,差点连手都快还不起了,但白狮军团的老兵们常常十多剑砍在他们身上,白狮战甲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他们用雄狮之剑反击一次,往往对方就有人重伤或者身亡。
王国白狮军团的老兵没有什么花哨的战技,他们就凭借着身上残次品的“白狮战甲”提供的有限加速能力抓住刹那之间的机会出击,每一次都能叫卡格利斯一行人手忙脚乱。
只是卡格利斯越打越惊,卡伦却越打越苦。
因为无论他们占多大优势,他们都永远不可能取得胜利。
何况对方并不是一帮乌合之众,卡伦也看出来了,卡格利斯一行人就像是那些战场上的新兵,缺乏的不过是经验。
但他们已经在变得越来越成熟,反击与防守也越来越沉稳,相较之下,他们反而成了对方的老师——教导着对方怎么杀死自己。
卡伦忍不住痛苦地闭上眼睛。
卡格利斯也终于忍不住了,他不是傻子,在这么打下去先不说他们学不学得会什么。只怕是领主大人的白狮卫队的士气都要被消磨殆尽了,虽然骄傲自大从来是取死之道,但一支军队是不能没有属于自己的骄傲的。
他忍不住有些敬佩地看了对方奋战的白狮老兵一眼。
同时下达了命令:“白狮军团,放弃防御,全力进攻!”他几乎是吼出来这句话,说来有些可笑,他们那笨拙的防御在对方面前根本就是百无一用,反倒是不如干脆把防护交给白狮战甲,全力以赴地将对方冲杀崩溃来得直接。
虽然这个命令听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却是卡格利斯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也是最有效的。
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一放弃防御,立刻就不显得那么手忙脚乱了。他们仿佛回到了那片苍茫的黑森林之中,他们的对手还是那些可怕的魔物,他们不需要再受迷惑,只需要像那日一样鼓起所有的勇气向前突进。
那就够了。
卡格利斯和他手下的白狮卫队齐齐发出一声怒吼,举起手中的雄狮之剑开始向前突击。那一刻,他们在黑森林中所经受的磨练开始显示出效果,他们手中的利剑齐齐向面前的敌人挥出——
那一刻。
卡伦明白,近在咫尺的失败已经到来了。
那一剑,璀璨夺目。
白鸦剑术挥出的密集的气刃汇聚在一起,如果浪花一般穿过雨幕,带起朦胧的白色水雾让人意识到——为什么它会被取名为白鸦。
因为那就是一群振翅飞翔的灰白色飞鸟。
它们穿过人群。
血如雨下。
卡伦几乎痛哭失声,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们的敌人不应该是克鲁兹人么。但他却将他的部下带到了这里,让他们失去生命,还要失去一切荣耀。
但就在这最后的一刻,整个王国白狮军团第四纵队却爆发出了最大的勇气。他们不再退却,也不再防备,而是彻底与卡格利斯的手下绞杀在一起——战场上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交锋,王国白狮军团的士兵们不过但求一死而已。
连卡格利斯都看不下去了。
“够了!”
“给我停手——!”他站在大雨之中怒吼道,犹如冲冠的雄狮一般:“所有人都给我停手!”
其实不需要他命令,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停手了。然后王国白狮军团的士兵们也停手,他们许多人已经完全成了一个血人,但还气喘吁吁地盯着自己的敌人,手中紧握着武器。
大街之上,一片血红。
双方站在这条大街之上,之间有一时间的寂静。
“我不知道你是谁。”卡格利斯在雨中喘着粗气说道,他的声音在雨中回荡:“对面的指挥官,但我希望你给我们让出一条道路……这场杀戮已经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白狮军团绝不会后退,那怕死至最后一个人。”卡伦看着对面那个身披重甲的“白狮军团”的指挥官,他也喘着粗气、心灰意冷,但依然坚定如故。
卡格利斯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后退。”他闭上眼睛,“但难道王国的白狮军团面对埃鲁因人也要一往无前?难道这就是你们的荣耀所在?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回答我?只是为了争权夺利?”
“不,这不应该是白狮军团所追求的!”
“这难道是你们所向往的?”
“当日你们加入这个光辉的名字之下,向着那面旗帜立下誓言之时,这是你们所向往的?”
“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卡格利斯几乎是在怒吼,他握紧了双拳:“看看你们的战旗,它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看看这座港口,它已经流遍了鲜血!”
“但都是埃鲁因人的血……”
“听听吧,这熊熊燃烧的声音,这是王国垂死呻吟的声音,难道你们没有听到?”
“这就是你们所立誓守护的?这广阔的疆域,在誓言中赌上生命也要守护的一切,先古荣耀所庇护的故土。”
他盯着他们,一字一顿。
“我们正在杀死我们的王国。”
“所以,请让开……好吗?”
哐当一声,卡伦手中的剑落在了地上。他看到了,看到了卡格利斯所指的那面染血的战旗,白色的雄狮,却染满了埃鲁因人自己的鲜血。
那真是他们所追求的吗?
风雨之中,这位白狮军团的骑士跪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
第三百三十幕誓与剑(五)
风雨之中,一道金色的光柱贯彻天地,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加诸于所有人身上。它说道:
陛下,埃鲁因未灭。
而终有一天,它会长久的存在下去。
那面旗帜也会一直飘扬在这片光辉的土地之上,长久地,光荣地。
那是剑的声音……
芙雷娅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如炽,熊熊燃烧着,尔后又一道光柱贯彻天地——白狮军团的指挥部之中,近卫团长福斯特也同样眼睁睁看着那面先君埃克留下的战旗上正燃起熊熊火焰,不过顷刻之间,耀眼的光芒从战旗之上升起。
它化为一道金色光梭升向空中,但转眼既消失在云层之上。
只留下福斯特目瞪口呆。白狮军团传承数个世纪之久的战旗在他手上烧成了一片灰烬,在他眼皮子底下。
“布兰多……”芙雷娅的声音有些虚弱,透着丝丝不敢置信:“这是怎么回事,剑它好像在召唤你……”
布兰多一语不发,因为他也感受到了。
剑在召唤他。
但那不是狮心剑。
他强忍住内心的震骇,回过头去看着芙雷娅身边的翡翠骑士。翡翠骑士面罩下的眼眶之中静静地燃烧着天青色的磷火,它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一样。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对吗?”布兰多忍不住吼出声来:“灰白骑士克伦特尔!”
翡翠骑士落后芙雷娅一步,它看着布兰多,一言不发。
因为在亡灵的记忆中,只有痛苦。但痛苦的深渊之中,却有一幅幅闪光的画面,画面上的人与事它曾经如此熟悉,但又陌生。
好像都毫无意义。
“克伦特尔,你真的要立誓守护这把剑?若你立誓,你就会永世不得安宁,你的灵魂会萦绕在这片土地之上,不得安息。”
“陛下,为了这份信念,我们早已抛弃了一切。”有着一头淡金色长发的年轻人当时微笑着如此答道。
老人叹了口气,看了他一眼:“克伦特尔,我已将剑与灵魂分开,一交予你,一交予卢坎,你携它守护王室,而卢坎会成为白狮军团的下一任军团长——倘若有一日贵族真如我所言,那么你就带它离开,前往让德内尔。”
“直到有一日,有人重新拾起我的剑,记起我们的誓言。”
“到那一天,狮心剑的灵魂定然会承认他。”
“陛下。”
“克伦特尔,你曾经问过,为什么我会将狮心剑带出克鲁兹。”老人沉默了一下,忽然答道:“其实不是我选择了狮心剑,而是狮心剑选择了我。”
“陛下?”
“圣剑奥德菲斯继承着炎之王的意志,但它的灵魂却是在狮心剑之上。他的信念,他的理想,以及埃鲁因人早已遗忘的一切……”
“克伦特尔,你永远也不要忘记,埃鲁因人,亦是炎之王的后裔。”
苍茫的雨色之中,另一根光柱已经随着先君埃克的战旗烧尽永久消失了。但布兰多却忽然感到云层之上有一个伟大的灵魂正在注视着他。
一个磅礴的,充满了力量的,崇高的灵魂。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
那不是先君埃克的属意,而是一种更为炽热,刚直的法则……
乌云正在那里汇聚着,然而忽然之间,一束光柱从云层之上降下,正中布兰多的眉心。布兰多忍不住惨叫一声,那一刻简直就像是一根火焰长矛直刺入他的脑海,让他的整个思绪都化为了漫天火海。
他感到在那之前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不值一提,高达一百多点的意志在这种精神折磨面前根本毫无作用。
“布兰多!”芙雷娅惊呆了,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都感到了,从云层之中降下的那束光柱正是激荡在整个安培瑟尔上空的那股力量的源头。
可明明是芙雷娅手上狮心剑引起的共鸣,最后怎么会应在布兰多身上?
这个乌龙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而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亲身体会这一切的布兰多一瞬间完全明白这是为什么。剧烈的精神震荡只在短暂的持续之后立刻结束了,那刹那他脑海之中好像多了无数陌生的记忆与知识。
这种东西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传承。
“布兰多,你……你这也……”他立刻感到心底传来奥塔莱丝惊讶得有些不正常的声音,事实上这位风精灵御姐这还是这一天来第一次苏醒,显然之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将她惊醒了。
布兰多心中也是一片震惊。
他没有时间去回答奥塔莱丝,而是第一时间打开了自己的人物面板。将菜单切到背包那一项,只见那一项的最后分明地落下一行滚烫的金红色文字。
火炎之刃奥德菲斯的残片(灵魂),神器。
玛莎在上啊!
布兰多无语地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之中,苍白的额头的冷汗被风雨一吹也化为无形,但此时此刻他心中才是一片明悟。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当时手持那贤者的石板时会和狮心剑引起神器等级的共鸣。可狮心剑又明明是幻想级的武器。
当日柏鲁大师虽然已解释过狮心剑是火炎之刃奥德菲斯的组件之一,但他还是有疑惑。因为无论狮心剑是不是奥德菲斯的组件,但当它身为组件的时候,依旧只会是幻想等级。
至少在游戏中,这一点就一直非常明确。
可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原来狮心剑是狮心剑,而它其中原本还寄居着火炎之刃奥德菲斯的灵魂……
两者早已融为一体。
而与他产生共鸣的,其实正是火炎之刃奥德菲斯的灵魂。而认可芙雷娅的,却是狮心剑本身。
这一切直到今天,它们再一次分开。
布兰多回过头看着芙雷娅,这位未来的女武神手中的狮心剑上燃烧着的熊熊火焰已经逐渐熄灭,笼罩她全身上下的光柱也一点点消散成了漫天的光点。
而她手中的狮心剑已经完全恢复了过往的模样,与布兰多印象中那把狮心剑一模一样。
那才是真正的埃克的狮心剑。
“恭喜你,芙雷娅,你获得了狮心剑与先君埃克的认可。”布兰多微微一笑道:“现在你是真正的埃鲁因的女武神了。”
“我?女武神?布兰多你在说什么啊?”芙雷娅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然后又关切地看着布兰多一眼:“布兰多,但你身上又是怎么一回事?你也有一把狮心剑吗?”
布兰多抬头看了一眼,事实上云层之上降下那道光柱击中他之后,直到此时此刻,还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空气中激荡的魔法力量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增强。
比之前狮心剑引起的共鸣更强。
那些对魔力流动稍微敏感一点的人,甚至可以听到空气中发出“劈啪”作响的声音。仿佛庞大的力量在这座港口上空流动着、汇聚着,转瞬之间在云层之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魔力漩涡。
“这是真正的神器共鸣。”
一个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布兰多回过头,看着尼玫西丝冷着脸从后面赶了上来。她看了布兰多一眼,严肃地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对吧?”
布兰多点点头。
他一直以为北门应该只有港卫军驻扎,但刚才狮心剑引起共鸣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而现在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则更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有人走漏了消息。
或者不如说他一开始就信错了人。
“白狮军团……”布兰多平静地看着北方,静静地答道:“还有……”
在他的视界之中。
忽然之间,一道比之前更明亮、更加耀眼的光柱正在北方的天空之中冉冉升起,直冲云霄,击中云层的一瞬间形成一个细小的光点。
然后转眼。
轰然将整个安培瑟尔上空的乌云激荡一空,盘踞在港外的风暴好像一瞬间被扯碎了,停息下来,露出后面碧蓝色的天际线……
而天空之上,名为Tiamat的元素之壁障之下,巨大的法阵正在缓缓转动着,像是一个看不到边际的齿轮。在它只上,繁复的线条正在一点点重新描绘着世界的法则。
它构成无数规则的、或者是不规则的图案,但最终在安培瑟尔上空汇聚,形成一个繁复奥秘到凡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从中窥探出丝毫真理的巨型法阵。
法阵对应在直径数千英里的天幕上对应着整个安培瑟尔。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光柱也因此亮起,与布兰多身上的第四道光柱一起,与天空之上的法阵完全连接在一起。
所有人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只能抬起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布兰多也抬着头,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火炎之刃奥德菲斯来了。
克鲁兹人也来了。
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狮心剑复活,等到收回他们的神器的这一天。他们早就安排好这一切,原来默罗斯给伍德的信上写的是这样一件事。
原来玛格达尔公主撞破的是这件秘密。
所有人都错了。
……
第三百三十一幕圣白的战役(一)
青空之上,玛莎名为“Tiamat”的元素的法则正在与神器产生共鸣,四根光柱直彻天地,支撑起安培瑟尔四方的天际线。
天与海共鸣着,白色鸟群从海上飞起,在晴空之下环绕着光柱,形成一幅壮美的画卷。
那一日,从安培瑟尔至索奥,从灰风港到卡奈奇,无数人见证了这一奇迹。
但这奇迹之下的每一个人,并不是都有心情去欣赏天空之上的美景。安培瑟尔港都靠近北门的街区之中,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骑士正在有组织地穿透并击溃港卫军的最后防线。
但局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作为王立骑士学院第一期毕业生中少有的佼佼者,欧朗德正带领几名与他同样出身的士官骑士冲破港卫军的一道临时街垒,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向前,在对方来得及后退构筑起新的防线之前在港卫军的阵地上冲开一条口子。
而在他身后,之前与他一起完成合击的坎梅尔的第十三小队与艾登的第十四小队会继续绕后去对其他防线完成侧翼夹击,每个战术小组的职责都是确定无疑,那只趴在他们肩头上的风精蜘蛛的主人正通过这样一只只蜘蛛清晰地统筹起整个战场之上的局势,然后又将命令反馈给他们每一个人。
欧朗德从未打过这样的战斗,也未曾学习过这样儿的战例,但毫无疑问,这正是他所梦寐以求的。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对手毫无抵挡之力,正在陷入震惊与惶恐之中,而他们只需要前进,再前进,胜既唾手可得。
如臂使指。
欧朗德一直以为这不过只是一个形容词,但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样的指挥与执行力是真正存在的。战场上的士官骑士真正汇聚在一起形成了锋利的宝剑,而使剑的人正是一个绝世的剑手。
真是酣畅淋漓!
但忽然之间,几头风精蜘蛛凭空浮现在他身体四周。欧朗德一看到这些天青色、在风中半透明身躯的昆虫,立刻意识到它们就是在自己几个方向上的斥候。
出问题了——
“克鲁兹人已经行动了。”布兰多面色严肃地答道,仿佛亲眼所见:“有至少三支以上的军队正在我们的东北与西北方向向我两翼运动,速度很快,他们经过了金羊毛大街、十二大街……”
他忽然抬起头:“啊,我想我认出他们来了,白狮军团,这是他们两翼突击的老伎俩。”
布兰多忽然有些好笑,竟然是他们。
“他们想要包抄我们。”尼玫西丝冷冷地答道:“这是个陷阱。”
“那些北方佬还是挺有胆魄的,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黑刃军团身上,却偷偷调动了白狮军团。”布兰多冷笑着抬起头,看着天空之中神器共鸣的奇异天象:“只是为了满足克鲁兹人的要求,他这一刀肉可是割得一点也不心痛啊。”
在场所有人都沉下脸来,现下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王长子定然是以狮心剑为筹码说服了炎之圣殿,否则在克鲁兹人的监视下,白狮军团不可能从容地抽调出好几千人悄无声息地道安培瑟尔来。
甚至非但如此,西法赫大公开说动了克鲁兹人亲自前来,事实上恐怕不管狮心剑有没有在安培瑟尔出现,这把剑今后都要归属于炎之圣殿了。以炎之圣殿的人力物力,要在小小的埃鲁因境内找一把剑还是很容易的。
更不用说对方手上还掌握着可以与狮心剑共鸣的其他几个部件。
不过或许对方也没想到,奥德菲斯的灵魂竟然一直就在白狮军团内。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这突如其来的神器共鸣竟也给布兰多提了醒。
伍德啊伍德,布兰多忍不住摇了摇头。自己还是太过依赖与上一世的判断了,伍德那老家伙的确是图拉曼的挚友,也是一个作风正直的中立派,但除此之外,他却忘了对方还是一个炎之圣殿的高层,一个克鲁兹人。
炎之刃奥德菲斯对炎之圣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更关键的是,圣战对于他来说、和对于默罗斯来说同样重要。
那些北方佬还真是隐忍。
但可惜,却给他留下了一个最后的机会。
神器共鸣暴露了他的位置,但也暴露了对方的意图。布兰多忍不住有些讥讽,炎之圣殿至今还是没有明白,这个战场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下。
很快对方就会后悔了,他回过头:
“尼玫西丝,请命令全军掉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女骑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呜呜的号声响起。
欧朗德勒紧了缰绳,他已经听到回荡在半空之中的号声,这不是进攻、而是撤退的鸣号。但现下却由不得他选择,他看到前后巷子里涌出来的那些身披灰白色战甲的士兵。
王国白狮军团!
欧朗德感到自己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但他的反应很快,“是埋伏,进那条巷子!”五名士官骑士这个时候展现出了精湛的配合,只见他们同时扯紧马缰,齐齐立地一个转身,同时夹紧马腹,转身一跃穿入了一侧的巷子之中。
“加速!加速!不要停!”但马上,欧朗德已经看到巷子那一头出现了几乎同样的士兵,不过看起来是重步兵,两排,十来个人,他立刻吼了起来:“白狮军团是步兵,加速,冲开他们!”
但白狮步兵反应很快,好像他们才刚刚出现在巷口,就前排架起了塔盾,后排架起了长矛。
他们所使用的那种,通体浑白的长矛,那也是白狮步兵的一项特殊装备,由风精灵的屠龙枪改制过来的刺矛,用来对付骑兵杀伤力一流。
欧朗德心直往下沉,对方的战术素养太高了,他这会只恨不得自己骑的是克鲁兹铁骑的战龙,只有那种怪物胸前厚度超过七毫米的装甲板才能挡住白狮刺矛的一击。
他回过头,身后的白狮步兵已经一拥而入,当首的是一手持重盾,一手持战斧的白狮重卫。后面白狮军团的轻步兵已经架起了长弓——欧朗德这才反应过来,雨已经停了,投射武器开始派上用场了。
这还真是雪上加霜。
欧朗德回过头,忍不住眯起眼睛,在他眼中那一排排白狮刺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上面的花纹都是如此的清晰,不过与他上一次在北方所见过的那些已稍有不同了。
白狮军团又改进了他们的武器吗?
对方还真不愧是王国第一流的精锐呢。不过他们也毫不逊色,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劣势实在是太大了。
作最后一搏吧。
欧朗德紧了紧手中的骑兵剑,身后的白狮轻步兵已经松开了手中的弓弦,一阵尖利的穿透空气的锐响从背后由远及近,然后他就感到背甲受到了几次沉重的撞击。
有些生痛,但还好没穿。不过这准头还真是差劲,他不由得庆幸还好王国的白狮军团从来不是以远程打击力量而著称的,虽然他曾不止一次为此而遗憾,但等到对方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时,欧朗德就有点庆幸自己不是乌鸦嘴了。
但前面的矛阵越来越近了。
“再加一把劲,兄弟们!”他忽然举起手中的剑,用尽后的力气嘶吼道。
“为了埃鲁因,前进!”身边的骑士一齐发出了怒吼。
但正是这个时候,欧朗德好像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喊道:“分开!分开!”分开什么?他微微一愣,忽然之间,他看到前面的白狮步兵正在挤挤攘攘地向两侧退开,露出中间一条空隙。
机会!
欧朗德好像落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他马上像是在戈兰·埃尔森高原战役之中那些向敌人阵地发起冲锋的骑士一样尖叫起来:“冲过去!冲过去!”
能不死,人都是不想死的。士官生们亦是如此,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网开一面,但现下已经没得选择了。
五匹战马与它们背上的骑士一瞬间穿过了白狮步兵构成的枪阵,欧朗德下意识地回过头,却看到那道打开的枪阵正在它们身后合拢。
然后他看到了,巷子另一头的白狮轻步兵正再一次拉开了长弓,然后放箭。看到那一支支利箭离弦而出,他忽然一瞬间明悟过来:
原来对方不是准头差,而是对方本来就是瞄准自己身边这些白狮步兵射击的。
这是怎么回事?白狮军团分裂了?
欧朗德脑子里一团乱麻,但他却听到一个声音在叫自己,“欧朗德!”他一下回过头,看到大批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正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骑兵的洪流。
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女骑士正盯着他,大声叫道:“欧朗德,快归队!没时间多说,我们要向南突围!”
“贝丝?这是怎么一回事?”
欧朗德回头看着那些白狮军团的步兵,他们正和自己的同僚交战,但让他惊讶的是,先前那些白狮步兵根本不是这些后出现在战场的白狮步兵的对手。
看到那些堵在巷口的白狮步兵用长矛挥出一道道剑气时,他也忍不住变了脸色。“白鸦剑术?难道这些是王室的禁卫军?”
“不,我也不知道!”贝丝摇摇头:“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偏了一下头:“有什么问题,你去问指挥官阁下吧。”
“指挥官?”
欧朗德在马上回过头,在他的视野中立刻看到了那道挺立于战马之上、修长的身影——他忍不住有些崇敬地向那个方向看过去,“那也是指挥官阁下的军队吗?”
“似乎正是的。”
“但他怎么能指挥得动白狮军团?”
“不,欧朗德。他们不是白狮军团,事实上他们是……”
“恩?”
“白狮卫队……”
半精灵公主僵在哪里,看到那支军队从大雨过后的雾气之中走到自己面前,然后穿过她们的队伍,向前进入第一线战场。
她指尖都发白了,甚至微微颤抖着。
无数次,她从床头故事中听自己父王讲过这样一支军队的传说:他们身披着纯白色的甲胄,与那位先王一起在埃鲁因的平原、山川、森林之中作战,他们击败了他们的一切敌人,他们开疆扩土,披荆而行,他们伴着美德与英勇同行,他们是真正属于埃鲁因的最强军队。
白狮卫队。
无数次,她在梦中看到那面闪耀的旗帜,在她的骑士的带领之下,来到她的面前。而那支光辉的军队,仿佛也重回了埃鲁因,回到了那面旗帜之下。
无数次,她甚至都还以为自己的父王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亲眼看到她实现着一切。
无数次,她相信自己是可以成功的。
直到一贯支持她的父王离她远去了,直到王党也与她的理想分道扬镳了,但直到今天,梦境成为了现实。
那面旗帜就在她眼前。
在布兰多身后。
而那支军队正从旗帜之下走过,纯白的战甲,甲胄之上金色的战诗环绕,分毫不差。当她看到那支军队摧枯拉朽地击退了白狮军团的进攻时,半精灵少女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那道跨越了时间、睿智的目光。
布兰多也没想到自己亲手打造的军团会对这位公主产生如此大的冲击力,不过他何尝也不是如此呢;重现这支军团也是他的梦想之一,但直到他亲眼见证这支军团诞生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那支先古的军团已经回来了,仿佛是由那位王者亲手交到他手中,只有埃鲁因人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所在。
但布兰多知道这不是感慨的时候,白狮军团还在两翼准备完成合围,他只有一个机会,他必须冲出重围。
带着所有人。
他看了一眼,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已经合拢了,这些年轻人在对港卫军时几乎没有任何损失。但白狮军团一出手,就有差不多十分之一的人永远地留在了战场上。
还是太稚嫩啊。
布兰多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不过还好,那里历史上一时之选的人杰大多都没出什么问题,只有几个受了点伤。最好笑的是恩罗克那家伙竟然在冲开白狮军团的封锁线时一头从马上摔下来把对方给压死了,要不是同伴七手八脚地把他救了回来,估计这家伙就要当俘虏了。
万幸啊。
布兰多回过头,他给卡格利斯打了一个眼色。这位新白狮军团的现任指挥官立刻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布兰多是要新白狮军团作为两翼保护这些学生,这倒不是说他不在意新白狮军团的死活,而是因为他认为这些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根本就不存在伤亡的可能。
一切布置妥当,新白狮军团与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不愧是这个时代埃鲁因最优秀的军队,两支军队完成合流并掉头也只不过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布兰多举起了剑。
他傲然地看着远处整装待发的白狮卫队,终于,他心目中的战术要实现了,就让王国的白狮军团来当第一个试验品吧。
虽然还不完整,但在也足够让某些人喝上一壶了。
然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指向天空的大地之剑,正是此时,一圈金色的光环从布兰多身上扩散开来。
冲突光环。
布兰多放下剑,向前一指:
“冲锋!”
……
第三百三十二幕圣白的战役(二)
阳光折射着安培瑟尔象牙一般洁白的狮心大街,这条街道始建于第一纪亡月之年(Chaos.1437),时任安培瑟尔主祭的查尔斯曼亲笔写下这样的篇章:“长街如雪闪耀,仿若通向云颠圣梯”。
四百六十五年前,白狮军团曾经由这条长街接受先君埃克的检阅;然而四百六十五年后的今天,它们再一次出现在这片土地之上。
长枪闪耀,盔甲胜雪。
“敌皆至矣。”
弗兰兹爵士站在临时的阵地上,看着一排排银白色的刺矛尖出现在狮心长街另一头的地平线上。他两个嘴角微微下垂,眼神中露出冷冽的光芒。
若敌为白狮,我者为何?卡伦的失败还在眼前,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并拢,在晨风中有若刀削。
但卡伦不过是废物。
白狮格言,至死方休;然而不论孰敌,军团皆败之——是真是伪,刀剑之下分晓自现,这是血染出的利刃,赞美之言绝非空洞的虚词;弗兰兹爵士仰头看着那面白狮的战旗,这是用敌人与自己的鲜血铸起的堡垒,但年轻人又怎么会懂得。
他从不认为这个王国会有一支军队能战胜今天的白狮军团,其他军团不行,过往的白狮卫队也不行。否认今天,就是背叛历史,弗兰兹爵士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些死在十一月战争之中的战友。
他们的血绝自然不会白流。
所以今天他要用刀剑长弓来证明这一切,从今往后,白狮军团亦将永远立于这片土地之上,他们的旗帜绝不会因此而褪色。而今天人民的命运,又怎么能为历史所束缚。
不是每个人都要为承载昨日的理想而沉重的活着的,仅仅是存在下去,也是一种骄傲了。
历史是依靠实力来说话的。
“准备——”
风中传来带着北方高原浓厚地方口音的号令。
在弗兰兹爵士身后,王国白狮军团的轻步兵向前一步,犹如一堵灰白色的人墙依次向前,一一举起手中的长弓,弓包铁的角在阳光下闪耀着,形成一条晃动的、闪光的光带。
号令官眯着眼估算距离。
王国白狮军团的弓手们屏住了呼吸,他们将自己的心跳与手眼之间的协调调整到一致。
号令官终于点了点头。
“距离一百步,无风——”
“距离一百步,无风——”
弗兰兹爵士高高举起的手仿佛一面旗帜,狠狠地向前一划:
“放!”
嗡——
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弓弦好像是在以极低的频率缓缓震动着。羽箭离弦而出,三百白狮军团的弓手同时放箭,然后仿佛缓慢地侧过身,齐齐用手从身后的箭筒中抽出另一支箭……
一瞬间。
天空中飞矢如蝗。
王立骑士学院年轻的士官生的目光随着羽箭拔高,整齐的骑兵队列产生了一道如水纹中的波动。布兰多冷眼旁观,经历过多次战争的他知道,或许在每一次战争中密集的长弓齐射并不是造成伤亡最多的攻击方式,但却是对军队素质的一个巨大考验。
埃鲁因有许多战例表明,当素质低劣的军队在面对密集的远程打击时,士气会急剧低落。因为人总是会本能地寻求摆脱困境,胆怯与急切都会扯裂阵型,甚至产生溃逃。
但战争就是克服本能的过程。
“保持速度!”
“保持速度!”
缪科、布雷森甚至洛卡都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士官生们一边操纵着战马、纷纷举起了小盾。
坎梅尔在马背上轻轻吸了一口气,灰褐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半空中越来越拔高的飞矢,头也随之仰得越来越高。
虽然之前已经经历了几次战斗,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正儿八经被投入正面战场之上,双方的交手没有什么战术上的要求,比拼的只是纯粹的战斗意志。
而他们的对手,也不再是那些不堪一击的港卫军——而是那些身穿灰白色战甲的,神色肃穆,动作整齐划一的王国白狮军团。
王国最精锐的战士——
“刷——”
箭雨已扑面而至,所有马背上的骑士都微微向后一仰,箭矢叮叮当当从他们身上落下。那些箭矢其实甚至还未近他们身就已经微微变形——一层微不可见的金色光芒顺着箭矢前进的方向延展,当箭矢真正突破这道光环击中所有人时,其实已经失去了大半的力道。
“是魔法!”
“是冲突光环……对方阵营中有圣堂骑士!”白狮军团方向一片嘶叫。
坎梅尔中箭那一瞬间感到脑子里好像一片空白,但他摇晃着脑袋抬起头时,却看到在一片箭雨倾泻之中,位于队伍最前方的那支身披白色重甲的步兵团正在脱离大队。
顶着顶着无数飞矢。
他们这是在吸引火力……
坎梅尔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沫,忽然觉得有点喉咙发干。
布兰多手擎长剑,目光坚定地停留在北方贵族一方的阵地上,他在等待一个时机,然而这个时机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终于举起剑,仿佛用尽全身的力量怒吼起来:
“白狮近卫,听我的号令,去碾碎你们的一切敌人!”
“你们生而荣耀,所以张开你们的羽翼,去拥抱属于你们的胜利——”
“不论孰为敌手,军团皆尽胜之!”
大地之剑剑指长空,仿佛一面旗帜飞扬。白狮近卫齐齐发出一声怒吼,这吼声震彻天地,令他们的敌人脸上皆尽变色。
短短十几秒之内,白狮军团的长弓手已经射出四轮羽箭。飞矢犹如一场风暴席卷这短短不到一百米距离之内每一寸土地,白狮军团虽不长于远程打击,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
只是毫无意义。
弗兰兹爵士一脸震撼地看着那只圣白色的军队正风雨无阻,那一面白狮战旗正在箭矢如雨之中一往无前、辟矢而行。
所有火力都集中到了他们身上,但毫无建树;最锐利的箭矢也不能进入他们身体周围不到一尺的地方,一层淡青色的光芒自然弹开羽箭。
弓箭手连接换了猎箭与锥形破甲箭数种箭簇,然而无一建功。
相反,对方却正在逐渐加速。
快逾奔马。
弗兰兹爵士身体一片冰冷,他曾在高原之上见过克鲁兹人的断剑战团,在十一月战争中见过圣奥索尔的雄鹿近卫,而眼前这一支军队,不禁让他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年代。
十不存一。
那战争中流下的血仿佛早已染红了视界。
“让法师团上!”弗兰兹爵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道,他额头上已是细细密密一层冷汗。
“大人,法师团还在后面啊!”
弗兰兹爵士所率王国白狮军团裘德战团第一剑士团,这支轻步兵团的目的就是以最快速度迂回至公主一党后方,并截断后路。
他率领一个弓手纵队与一个轻步兵纵队率先抵达目的地,甚至还来不及休整,就展开阵型。本来以为以五百人阻对方两百人已完全是搓搓有余。
但现在他只感到一片后悔,竟轻敌了。弗兰兹爵士闭上眼睛:“快,让尼科洛马大骑士前来支援,让圣殿前来支援!”
“该死的,敌人阵营之中怎么会有圣堂骑士?!那些该死的克鲁兹人,他们这简直是出尔反尔……”
他回过身。
但必须挡住对方,哪怕是拖住也行,那怕为此付出代价。
“弓手后退,换长剑!白狮步兵,上前——”
弓手背后,露出长矛如林。
但已经晚了,白狮近卫此刻已至阵地之前。
这支仿佛从传奇之中走出的军队此刻真的要张开双翼去拥抱他们的胜利了;一条条环绕在他们铠甲之上的青色线条好像真的活了过来,它们互相环绕着,向两侧伸展开。
刹那之间,白狮近卫的所有战士身后都伸展出一对翼展近十米的青绿色羽翼。
啊!
王国白狮军团刚刚架起长矛的步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敌人忽然离地而起,那并不是飞翔,但比飞翔更可怕——他们高高跃起,一跃而过将近二十米的距离,瞬间就来到王国白狮军团的阵地上空。
这不是风精灵禁卫军的战术吗?弗兰兹爵士仰起头时,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也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想法。
半空之中,刺矛如雨而下。其中一支刺矛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甚至在他来得及作出反应之前一瞬间洞穿了他的心脏,至死之刻,这位王国白狮军团第一剑士团团长甚至还保持着那个无比惊讶的神情。
震惊。
不甘。
也有无法置信。
丢下一片尸体的王国白狮军团正在退却,但并不是溃逃,而是在形成包围圈。下层士官接过了弗兰兹爵士的指挥权,虽然士气已经大大低落,但他们仍旧要完成这支军团最后的使命。
白狮军团,至死方休。
卡格利斯面对这样的一幕也是大为头痛,王国的白狮军团或许不算是最强的军队,但绝对是最难缠的。对方的荣耀支持他们绝不会后退,然而他们也只有一次机会,绝对不能让对方缠上。
白狮军团超过三个剑士团正在对他们完成包抄,只要晚上一秒,就是地狱与天堂的差别。
他和他的近卫骑士一落地,立刻不约而同作出了同样一个决定——向前。必须向前撕裂对方的阵地,为身后的士官生骑士们打开一条通路。
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几乎已经不计一切了,但他们面对的是同样悍不畏死的对手,强悍的剑术只能在人群中掀起一片血浪。但这样推进的速度还不够,远远不够。
卡格利斯拔出了雄狮之刃,几乎红了眼睛,怒吼道:“给我推开他们!哪怕是撞,也要给我撞开一条血路。听好了!只能向前,不许后退!”
“嗷!”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白狮近卫彻底放弃了一切防御,几乎是蛮横地在人海之中只进不退,虽然王国白狮军团的一切攻击几乎无法对他们构成任何伤害,但那些义无反顾的士兵却一个接着一个抱住他们的胳膊与大腿,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寸进。
卡格利斯一个人就顶着十数个人的进攻,不过是片刻的搏斗就几乎让他感到超出了极限,他粗重地喘着气,呵出的白气在头盔的面罩下凝成一片。白狮近卫也终于开始产生了伤亡,终于有人被王国白狮军团的士兵压住之后掀开面甲,然后一剑刺死在地面上。
但付出并非是没有代价。
王国白狮军团第一剑士团的阵地终于开始松动了。
坎梅尔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欢呼,他左右看去,发现骑兵的阵型正在向两翼展开,形成更薄、更宽的冲击阵型。
这是要开始冲击了,他忽然想到。果然,两翼一队队骑士正在加速,他们高举旗帜一马当先。
坎梅尔正好认出那几名骑士来,那个银精灵女骑士,红发的“恶魔”小姐——山民认为红发的人皆有恶魔的血脉,坎梅尔也不例外,何况茜的战斗方式也实在有欠雅观,佣兵在阵上厮杀是出了名的凶狠。
然后是燕堡伯爵的三位骑士,坎梅尔在那个女骑士身上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紧随其后的是布拉格斯的布雷森,洛卡学长,冷着脸的谬科。
在他们的带领之下,骑兵们的阵型形成了一个月牙形;他们正在逐渐加速,从保持着坐下的战马小跑向前,到大步疾驰。
地面震动了起来,滚滚如雷。
坎梅尔听到耳边有人在嘶吼:“加速!加速!”
“已经进入对方最佳射程!”
“不想死掉就不要停!”
“骑兵加速,保持阵型!”
坎梅尔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被人撞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他抬起头,只看到一条随风飞舞的黑色斗篷。
以及那高高举起的,漆黑的,宽阔的剑刃。
大地之剑哈兰格亚。
是“指挥官阁下”。
这是他们这些士官生对那个人的称呼,坎梅尔忍不住瞪大眼睛——难道他也要参与冲锋?在他们的印象中,布兰多应该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指挥官,而不是冲锋在前的骑士。
但他才惊讶地微微张开嘴,已看到另一道修长的身形正在与指挥官阁下并肩而行。是欧弗韦尔爵士,孤狼的名号早已响彻王国,王国的老臣,欧弗韦尔卿竟然要与他并肩冲锋?
这是何等荣耀……
但究竟是谁荣耀谁。
坎梅尔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已经有一名又一名骑士已经超过他靠到了布兰多身边,首先是那支卢比斯的雇佣兵骑士,这些老练的雇佣兵左右簇拥着他们的领主,使布兰多看起来恍若出猎的国王。
布兰多很快就用实际行动解答了坎梅尔心中的疑惑。
王国白狮军团第一剑士团的阵地终于开始松动了。
机会已至。
布兰多从左右收回目光,在他左边是欧弗韦尔与尼玫西丝,在他右边是夏尔、虎雀、安德丽格与墨德菲斯。
这些人,就是他的同伴了。
所谓同伴。
皆是志同道合之辈。
他知道,这些中的有些人在这个世界与他同甘共苦,有些人则在另一段历史之中与他并肩作战,然而两段历史,这一刻恍若重叠。
已近在咫尺了,无论从那一方面来说。呼呼风声从他耳鬓边穿过,风中像是带着一个声音——那是卡拉苏悠长的笛声。
那笛声,就飘扬在战场之上。
那一年,他们面对的敌人是无穷无尽的玛达拉的大军。也和现在一样,就在他们的正前方,骑士们带正了头盔,互道珍重,就要向敌人发起最后的冲锋。
等待他们的,是无数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如磷火般跃动的死亡。
那一刻,历史与现实重叠了。
那么,就冲锋吧。
他举起剑,一马当先。斗篷飞扬,仿佛一团黑色的火焰。布契,里登堡,玛达拉,一切都被抛在身后了,前方是展开无尽的未来。
历史已经改变了。
骑兵在他身后怒吼着,形成三个锐不可当的锋矢,它们的名字是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它们的名字是王国的白狮近卫,它们的名字——是埃鲁因年轻的未来。
战场之上巨大的三叉戟刺入北方贵族所属的白狮军团阵线的一瞬间,这支号称坚不可摧的军团终于也崩溃了。
骑兵在号叫着,尖啸着,呜呜的号角长音仿佛一只拂过整个战场的大手,携带所有人的胜利向前,再向前。
白狮军团的包围圈破开了一个口子。
这个口子最终撕裂了这埃鲁因历史上最黑暗的一角。尼科洛马大骑士率领着援军赶到时,面色苍白地看到白狮军团崩溃的一角,这是他有生的时光中从未看到的景色。
然后他看到那溃兵之中一团黑色的火焰席卷而出。
火焰之下,那是那个年轻人坚定得仿佛钢铁一样的眼睛,还有他手中的锋刃。尼科洛马大骑士长剑出鞘,好一个圣堂骑士,他身上也是一圈黄色的光晕扩散开来。
也是圣堂骑士。
坎梅尔亲眼看到他们的指挥官与那名圣殿的骑士大人交错而过,他甚至连提醒的都没来得及发出,那是圣殿的圣堂骑士,他甚至认出对方——尼科洛马大骑士,安培瑟尔圣殿有数的黄金阶的高手。
但坎梅尔看到的只有一片连续的残影,以及尼科洛马大骑士高高飞起的头颅。
“啊……”
他甚至不能发出声音了。所有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这一刻都彻底惊呆了。那是什么样的剑术,用凡人的语言不能描述其万一。
白狮军团第一剑士团崩溃了。
战场上仿佛形成了一个死亡的漩涡,尼科洛马大骑士的手下也被席卷进入这个漩涡之中,转瞬就被碾成粉碎。
然而布兰多还在前进,年轻骑兵扫过白狮军团第三剑士团的侧翼,又扫过刚刚赶来还来不及展开阵型的第四剑士团,康恩战死,欧文重伤。
士气如虹。
安培瑟尔北城门兵营——
巴尔塔面如白纸地看着手上的报告,上面的一切信息只在告诉他一个信息:公主与她手下的王立骑士学院士官生已经突围而出。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伍德大主祭面沉如水,“年轻人的成长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啊,看来只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出马了。”
雷尔德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而出。
……
第三百三十三幕圣白的战役(三)
这里原本是坐落在安培瑟尔港口东面几座羊毛贸易市场中最大的一座,但先前的战斗将它化为了废墟。墟址之间聚集着不少溃兵,港卫军与贵族私兵正在吵吵嚷嚷,白狮军团则冷眼旁观。
“公爵大人,圣殿不会插手他国内务,这并非是出于一种傲慢,而正是因为圣殿不愿为世俗权利所左右,圣典与神圣盟约皆明文规定这一原则,我想你应该能明白这一点。”
维托金伯爵扶正头盔,由侍从披上战甲,不过胡须头发烧焦了一片,使得威严的样子受了损害,看起来有点儿滑稽。他是与西法赫大公一起裹挟在人群中逃离安德浮勒大圣殿的,身上的伤也是在穿越火场时留下的,转动臂弯的甲叶时一阵针刺的灼痛令他呲牙咧嘴。
“但尊敬的神官大人,惩戒邪恶不也是你们的要务之一么?何况对方是邪恶的异端,宣扬混沌的人类的敌人。”
“这是自然,圣殿是不会坐视敝国陷于苦难而置之不理的。”那个声音有些好笑地答道。
但身体上的伤痛比不上心灵的刺痛,来自“极之境界”的力量震慑人心,灰剑圣梅菲斯特为了压制诫罪之炎而将默罗斯拉入灰白之野,但最后那一眸却使得在场所有人内心生寒。
什么王权、什么爵位,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原来皆是枉然,圣殿高高在上,但一样要在至极的法则面前低头。维托金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手掌,还在微微颤抖着。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不远处,西法赫大公手下那个有名的剑豪焰发尼古拉斯正在他主子的示意下于圣殿交涉着:
“那我想代公爵大人请教一下,诸位大人打算怎么做呢?”
“这么说吧,我们是应埃鲁因新任王室的邀请,来缉捕灰剑圣梅菲斯特,此人曾击杀圣殿的高层人士,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此外,也是来迎回圣殿遗失多年的圣物,炎之王吉尔特陛下的圣遗物,圣剑奥德菲斯的碎片……”
那个身披神官袍的祭司叨叨絮絮地说了一堆,大体的意思是:我们会帮你们对付灰剑圣梅菲斯特,打击“邪教徒”,但你们国内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那是个典型的克鲁兹人,仰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你们这些乡巴佬就应该为此感恩戴德似的。西法赫大公一言不发,面色沉得可怕,但却不敢发作。
早在奥伯古六世之后埃鲁因的贵族们就逐渐堕落,甚至让人忘记了其实埃鲁因也曾有过极之境界的高手;先君埃克自己就是一代圣贤,到第二次光复时代,据说当时埃鲁因曾有两位极之境界的剑圣,首席宫廷巫师更是大名鼎鼎的图拉曼,不过在那之后,荣光便一去不返。
焰发尼古拉斯也是面色阴冷,“那些邪教徒与公主殿下混在一起,这又如何?”
那个祭司沉吟了一下:“伍德大人说了,我们可以为你们建立一座临时的传送阵,让你们将黑刃军团的投送到战场上……这已经是极限了。我们在这里建立一座传送阵,将来在圣战之中就会少一座传送阵,要知道即使是在克鲁兹,这样的传送阵也只用来传送精锐军团……至于这样的三流军团,说实在话有些浪费,不过为了盟友,我们也是可以牺牲的……”
尼古拉斯面色黑得怕人,他打断道:“我明白了,感谢圣殿的支持。但不知圣殿打算何时出手呢?”
“马上就到,圣殿的手段岂是常人可以想象的。”祭司张开双臂,一脸赞叹地答道:“各位就等着看好戏吧,喔,已经到了——”
忽然之间,废墟之上的争执声不约而同的停息了下来。那些在断墙残桓中身披大红袍的炎之圣殿的僧侣一齐抬起头来。在他们目光所及的半空之中,空间从两边张开了,起了一道道纯白色的涟漪。
涟漪中央,无比繁复奥秘的法则之线正在打开一道道光门。
废墟上空的风一瞬间就静止了。
一共十二座光门悬在半空中,然后一个上中下三层的法阵从光门中延伸出;伴随着飞舞的白色字符,二十名身加金红色长袍,面带银色面具的神秘人从中跨步而出。
每人手持一把火焰形状的长剑。
若是布兰多在此,定会认出这些圣殿仲裁之殿的圣殿骑士;这是炎之圣殿最特殊的编制之一,这些骑士每一个都是由真正的炎眷骑士亲手训练的,他们的真正战斗力往往也是远超大多数同等阶的强者。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任务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异端审判。
维托金伯爵仰着头,看着这些圣殿骑士——
空间法术……这是炎之圣殿号称通往无限之地的最高禁术,这些在圣者之战中诞生的法术,此刻早已是各大圣殿的最高机密,也是当今沃恩德仅存的少有几种空间法术。
他也是首次亲眼得见这样的奇迹,当他看到克鲁兹帝国的炎之圣殿一次性将二十名圣殿骑士从总殿投送到数千里之外的战场上时,只感到脑海中一片空白。
作为军人,他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才是真正无可匹敌的力量。
但他甚至忘记了,埃鲁因人也曾直面过这样的力量,并曾经取得了辉煌的胜利。那时候的圣殿甚至更强大,而埃鲁因甚至才刚刚立国,犹如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维托金只觉得要瑟瑟发抖,甚至产生了一丝后悔,这些圣殿骑士要夺取埃鲁因的权力亦不过是易如反掌。他们这些贵族真的能保住自己的权力吗?
直到脚步声踩着石子与碎片从他脑后响起,将他惊醒过来。
维托金回过头,随即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骑士手按剑柄一深一浅走了过来,另两个骑士陪同着他,对方穿着一身都有些褪色的深蓝色旧式骑兵制服,正是白狮军团的老军团长雷德尔。
老人也正抬头看着半空中,伯爵大人慌忙站起来想要打个招呼,但老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维托金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这死老鬼还真是一点都看不起他们。他暗地里咬牙咒骂,白狮军团虽说是王国第一,但那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保不了狮心剑。
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呸!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心中撕去了贵族的斯文,忍不住狠狠地诅咒了一句。
这种不满表现在伯爵脸上,就是一声不屑地轻哼。
但雷尔德恍若未闻。
老人似在思考,他轻轻按了一下自己剑柄上的常春藤花纹——那是一柄三十二年制式的骑兵剑,剑上的常春藤印记都快要磨平了。自从那次战争之后,这剑陪伴他已有半个世纪之久。每一次他带上这把剑时,都能让他回忆起那个和风吹拂在高原之上的时代,一切过往,追随风逝去。
白狮的年轻人们还在争执着,甚至卡伦那孩子流着泪哀求他带着白狮离开这里,离开这片伤心之地;军人,就必须有直面死亡与哀痛的勇气,那些孩子在抉择面前交出了他们最好的答卷,他们诠释了白狮的价值所在。
但,白狮军团究竟应不应该丢掉信仰。老人已经没有精力去计较了,他眼中燃烧着深沉坚定的火焰,似乎支撑着这具衰老的身躯最后的一丝力量。
他久久凝视前方——
王国,还是狮心剑。
先王啊,留给埃鲁因人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圣战在即,玛达拉在床榻之侧虎视眈眈,埃鲁因绝不能陷入长久的内乱啊,倾亡即在眼前了……
而这片土地,这片先辈洒下鲜血的故土,是承载埃鲁因人梦想的土地;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埃鲁因终有重见光明的一天。
自己已经太老了,白狮军团也和自己一样,一天天老去了。已经苍老到再也扛不起那面旗帜,然而无论如何,还是想再尽力一搏。
希望,还是留给后人吧。
总要有人来承担过责。
殿下,元帅大人,看起来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
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与白狮近卫团从北方贵族的包围之中终于杀出一条血路,但这并不代表危机解除,所有人都明白前面还有港卫军的重兵集结,今日生死尚未有定数。这时布兰多命令所有人都下马,沿着街道缓缓前进,并养精蓄锐。
他们正在穿过托夫斯广场,这个广场正好与安德浮勒大圣殿、大拍卖场位于同一轴线上,是安培瑟尔港西面的中间线。
尼玫西丝有些担心军队的行进速度,焦虑白狮军团会不会从后面追上来。但她冷着脸向布兰多提出这个问题时,布兰多却摇了摇头。
“不会,你知道白狮军团一共调集了多少人来围杀我们么?”他静静地问道。
女骑士微微一怔,她低下头略微一估算,在起先的战斗中他们遭遇并击溃了敌人的差不多四个纵队,每个纵队差不多两到三百人。但他们是在突进中切过白狮军团的防线,在两侧纵深的方向上一定会有更多的军队,她担心的正是这些军队从后面追上来。
布兰多看出女骑士的犹豫之色,摇摇头解释道:“白狮军团内有裘德、锐爪、狮鬃三个近卫团,一个白狮之刃骑士团,过去还有一个禁卫团,不过后来撤销了。”布兰多看了一眼自己的白狮近卫,继续说道:“考虑到白狮军团不大可能真正调集一个军团离开边境,很有可能参战的是从某一军团之中调集的精锐部队。”
“在之前的战斗中,我们遇上的是弗兰兹的两个纵队,应当是隶属于王国白狮军团裘德近卫团第一剑士团的弓手和轻步兵纵队。而后面被击溃那个前来支援的轻骑兵中队,应该是圣殿一支骑士分队与王国白狮军团第三剑士团的斥候骑兵,而被你杀掉那个倒霉蛋,就是他们的指挥官康恩……”
看女骑士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但又并未从冰冷的神色之间表现得很明显的样子,布兰多忍不住摇了摇头。其实康恩在历史上还是小有名气的,就这么挂掉了实在有些可惜,但战争那有不死人的,他也只有如此想了。
“最后那个被我们冲开的那支白狮重卫组成的防线,显然就是另一支部队了。考虑到裘德近卫团是由四个剑士团,两个重步兵团构成,因此在我们正面很有可能就是裘德近卫团的半个完整编织,也就是两个剑士团与一个重步兵团。”
“我说得对么,欧弗韦尔爵士?”布兰多回过头问道。
王国的孤狼点了点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布兰多。埃鲁因在格里菲因中兴之前,军制的一大弊端就是没有统一的编制,往往由各地贵族、领主自订规则,各大军团也都自有一套体系,像是南北方军团就各自不同。
因此就算是同为军人,也不一定就了解其他军团的编制。更不用说要想布兰多这样一口就说准他们之前面对的敌人是什么来路、从属于什么、指挥官是谁,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实。
事实上这也是沃恩德大陆在这一时代的普遍现象,一场战争中,指挥官往往只能通过判断战旗、抓俘虏等手段来勉强判断自己对面的军队是那一支而已。为此而产生的乌龙多不胜数,历史上也有少数名将借由这一因素制作过不少经典的战例。
只不过历史犹如一条洪流,克鲁兹与玛达拉的军事改革早已开始,很快它就要翻开一个崭新的篇章,大魔潮之后战争的时代即将来临,埃鲁因虽然搭上了最末的一班车,但最终还是因为改革不彻底而消亡于历史的尘埃之下。
布兰多看着在场这些人,这些人大多是军人。士官生更是本来就被当作下级军官培养的,是埃鲁因改革的火种,他们和欧弗韦尔一样很明白布兰多之前的判断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有些不以为然,战场之上怎么能胡乱猜测敌方的序列。历史上不是没有这么自大的指挥官,但因而掉入陷阱的比比皆是,甚至有一些是流传千古的著名战例。
但看到欧弗韦尔点点头认同布兰多的回答后,他们心中就有些复杂了。“指挥官阁下”非常自信,自然不会是蒙的,因此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你怎么知道?”尼玫西丝难得开了金口,代替所有人问道。
布兰多一笑:“因为我熟悉埃鲁因的每一只军队,我很清楚他们会干什么、会怎么干。”
他如此回答,倒不是想要装一下先知。而是他必须展示出这样的自信,因为现下只有他才能带领他们从这里杀出一条血路,他很清楚自己必须要显示出足够的信心才能慑服众人。
“你说你熟悉埃鲁因的每一只军队?”一个轻柔但冷静地声音问道。
布兰多抬起头来,看到一侧一身戎装的公主殿下,不禁眼前微微一亮。他这才想起格里菲因从来不是王室里温养的花朵,她的剑术也一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想来对方也是参与了之前的冲锋。
他甚至看到半精灵少女腰间佩戴的刺剑与脸蛋上还未完全干涸的血渍。
她回过头来用银色的眸子盯着他,一头银色的卷发垂在深蓝色的呢绒军服上,那剪裁合身的制服穿在她身上每一根线条仿佛都贴合少女的曲线。实在令人耳目一新。布兰多这才想到对方一开始就穿了这身军装在裙子之下,难怪在会场上披了一条厚厚的斗篷来掩饰,还显得有些臃肿。
不过公主殿下提问时,语调显得有些怪异。
布兰多犹豫了一下,好像说每一只军队也不是不可以。他曾在埃鲁因“生活”了近一个世纪,其间与不少军队并肩作战,甚至包括贵族私兵。不过这么回答似乎又有些太不可思议了,有点全知全能的意味。
“额,也不能这么说吧。”布兰多想了下,斟酌着回答道:“至少正规军编织,我应该都很熟悉。”
他注意到格里菲因公主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回过头与欧弗韦尔交换了一个莫名的眼色。
糟糕,似乎还是有些过头了。但布兰多只能继续说下去,他酝酿了一下,答道:“所以结论就很明显了……”
“按照王国白狮军团的编制,一个剑士团应该有三个轻步兵纵队与一个弓手纵队,还有一个额外的法师中队、斥候中队编制,一共一千一百人。重步兵团是它的一半,所以我判断在这个战场上的白狮军团可能不到三千人。”
他说到这里,尼玫西丝就已经明白了。白狮军团不到三千人,而在之前的战斗中就被他们重创了将近三分之一,一支军队在一场战斗中减员百分之三十以上还没有崩溃已经算是了不起了,要说还能继续追击那就太离谱了。
更不用说布兰多手上加起来还有超过两位数的黄金阶的高手,就算白狮军团拼着编制不要,未必也讨得了好。
“但他们未必会眼睁睁看着我们离开罢?”尼玫西丝抬起长长眼睫毛,默默地瞥了布兰多一眼。
“正是,因此我们现在必须要制订新的计划。”
“新的计划?”
布兰多点点头。
战场上显然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力量,关键是克鲁兹人。公主殿下好像和他想到一起去了,她抬起头来问道:“是因为有克鲁兹人的原因?”
“迫于圣典与神圣盟约的威慑力,克鲁兹人与炎之圣殿应该不会亲手介入,不过他们可以想办法帮助我们的敌人。”布兰多默默地回忆着炎之圣殿的手段,一边答道:“克鲁兹人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肯定不是来请我们喝茶作客的——”
“何况我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要请客也是我们请。”他还有闲心开个玩笑,在士官生中引起一片低笑。布兰多这种淡然的态度赢得了大多数人的好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胆小鬼,尤其是这些有着军人素质的年轻人。
“那么他们能怎么帮忙呢,指挥官阁下?”布兰多话音刚落,就有人高声问道。
听到克鲁兹人不会亲自出手,在场大多数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在场像是布兰多这样来自另一个时空、可以完全视克鲁兹帝国威慑力若无物的怪胎毕竟只有他一个,帝国毕竟积威数个世纪,其强大早已深入人心。
“至少他们可以让我们的敌人提前出线在战场上,我们前有重兵,后有大军,各位可千万不要认为我们击败可白狮军团就是一片坦途了。”
布兰多看着其他人,提醒道:“我们击败的只是白狮军团一个近卫团的一小部分人马,真正的精锐还在后面呢。”
“火焰之扉!”格里菲因公主银色的眸子里微微一亮:“你是说,圣殿有可能在安培瑟尔建造一个像是上一次圣战中火焰之扉那样的临时传送阵?”
布兰多点点头。
“但那样的传送阵耗资巨大,对于圣殿来说也不会是九牛之一毛。我听说那样的传送阵在整个战争中也只建造了几座而已,他们舍得为了北方的贵族们投入如此之大么?”尼玫西丝问道。
布兰多忍不住摇头,纯粹的军人啊!倒是公主殿下很冷静地点了点头:“圣战将至,一个稳定的埃鲁因对于圣殿来说其意义远远大于一座传送阵,何况埃鲁因作为战争的第一线,在未来拥有一座临时传送阵也是必须的……”
“也就是说,黑刃军团和白狮军团随时可能出现在安培瑟尔的战场上。”洛卡点点头。
“可我们的军队还在弗拉达·佩斯领。”恩罗克忍不住有点变了脸色,这落马的家伙终于也苏醒了过来:“这下可好玩了,我们岂不是要被包饺子了?”
“不用担心,这一切也只是猜测,是圣殿的底牌,毕竟传送阵是有使用时限的。不过我们得有相应的应对计划。”布兰多答道:“我喜欢做一件事之前提前做好计划,我希望你们也一样,因此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来对应接下来可能的变化。”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尼玫西丝问道。
“我还没想好,不过我们可以一个个排除那些不现实的选择。”布兰多答道:“最直接的办法莫过于掉头杀回港口区,挡在我们前面的有巡查骑兵与港卫军的主力,但我们也会得到盟友的支援。”
“只是眼下已放晴,外海虽然仍有风暴,但圣殿既然知道我们可能会走海路,那么我们再作此选择恐怕有点不太明智。何况在海上作战,要素以上的强者可以轻易摧毁我们的帆船,届时就算是不被活捉,恐怕也要淹死——”
“也就是我们只能走陆路突围了。”尼玫西丝平静地答道,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一样,这样的女骑士又让布兰多感到一丝陌生,与他印象中的那个人迥异。在布兰多记忆中的学姐,敢爱敢恨、自信从容,脸上总是带着感染人心的微笑,但从不缺乏威严与果决,仿佛是天生的领导者。
但女骑士身上仿佛萦绕着某种东西,尼玫西丝总算皱着眉头,冷着脸,她看着一个人时,仿佛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对方好像总是在想着什么。
每次布兰多这么想的时候其实自己都有一些奇怪,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可他总是下意识地去比较。
尼玫西丝看对方看着自己走了神,忍不住又皱起眉头。
“啊,对不起。”布兰多回过神来。
“没什么,但从陆路离开安培瑟尔,需要穿过弗拉达森林,翻越安列克群山,这不是一条坦途,相反,荆棘遍布。我们可能面对安列克大公军队,同时北方的贵族们也不会让我们如此轻易的突围。”
“不,你错了。这恐怕不是突围,而是逃亡,一次危险而艰苦的逃亡,机会很小。”布兰多摇摇头,苦笑道:“但我们现在没得选择。”
“我们必须从南面突围离开安培瑟尔,穿过弗拉达森林与安列克的群山,与你们在南方的军队汇合。公主殿下与欧弗韦尔大人原定计划就是向南突围,从陆路离开安培瑟尔对吧,以孤狼的才智我想一定也会有预先的安排才是。”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着格里菲因公主。
“是的。”半精灵少女沉着地点了点头,代替欧弗韦尔答道,“但我们依旧没有太多选择,我领地内的军队会沿安列克行省向北,但至少也需要三到四天才能抵达弗拉达森林的南边境。”
“而且若他们受到安列克行省地方军队的阻击的话,恐怕就要用上更长的时间了。”
布兰多听得暗暗点头,他就知道公主与欧弗韦尔果然有底牌,听她的口气这支军队还是可堪一用的,甚至安列克行省境内的军队似乎都不足以彻底将对方击败,而只是能阻挡一时而已。
就他所知弗拉达·佩斯境内公主殿下自己的军队绝对没这个实力,王立骑士学院内那些士官生也没这个能耐,事实上在这个时节王立骑士学院内的士官生可堪一用的也就是第一期的毕业生而已,再加上芙雷娅、布雷森这样新生之中的佼佼者。
也就是说,公主殿下背后肯定有支持她的贵族,王室的底蕴还是很深厚的啊。这还仅仅是支持王室的贵族,没有计算分道扬镳的王党,王党背后兰托尼兰大公,两者没有彻底翻脸的话,加起来还真是能有与北方南北分治的实力。
但那显然不是格里菲因公主所想要的。
布兰多比谁都要清楚这位表面冷静理智、实际上却刚烈如斯的公主殿下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妥协的。
不过显然不止如此。
他露出好奇的眼神,公主肯定不只有这点底牌,这样的话在这个牌桌上她早就应该被迫弃权了。对了,还有哪里没想到呢?
看到布兰多的眼神,格里菲因公主叹了口气:“但也不是没有机会,布兰多先生。只要我们能离开安培瑟尔港向圣白湾方向撤退,我能安排可靠的盟友接应我们……”
圣白湾?
布兰多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他知道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在安培瑟尔以南,穿过弗拉达森林之后一片峭壁环绕的海湾,因为地理环境无法建起港口与码头,所以一般那里只作为临时的避风锚地。
但在他的记忆中只能想起那是风暴寄居蟹的栖息地,那是种12级的水生怪物,在那种地方过去只与安培瑟尔港口内几个渔夫任务有关。
哪里会有什么盟友?
等等!
“定锚点。”布兰多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脱口而出:“埃鲁因第一皇家舰队的定锚点!”
“啊!”格里菲因公主发出一声低呼。
话一出口,布兰多也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格里菲因公主,但见公主殿下果然用一种有些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布兰多先生……你……你怎么……”
哈,一不小心又说错话了。他顿时有些尴尬,拥有超前的知识也不是一件好事,太容易被人当神棍了。
埃鲁因皇家舰队在圣白湾的秘密定锚点,那可是王室之外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啊……
他正想辩解,却没料到半精灵公主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又好像理解了什么似的,半晌才开口道:“布兰多先生,原来布尼德团长说地是真的……原来夏尔先生真的还活着,你和夏尔先生真的是……”
“啊?”布兰多顿时呆了:“等等,自己和夏尔那家伙又有什么关系了?不是骑士和侍从的关系吗?”
他莫名其妙地回过头。
看到夏尔一脸苦笑。
……
第三百三十四幕圣白的战役(四)
商人小姐抱着膝盖,蹲在废墟中。她偶尔伸出天鹅一样纤细的脖子去看外面的状况,褐色的眼珠子转啊转的,一直等到外面再没有一个兵士为止,才满意地拍拍裙子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哈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才问:“白色的姐姐,这就是那个什么圣殿,但是我好像没有看到布兰多的样子呢!”
被称之为“白色的姐姐”的是一只女性形象的契灵,她上半身是美丽迷人的女性形象,有着一对精灵般尖细修长的耳朵,但下半身仿佛透明一般,由一团旋转的灰尘与气流组成。
这个女性形象在上古记载在红羊皮纸上的巫术文献中被称之为契灵,虽说女巫之王可以契订一切契灵,但她格外钟情于北风之后“白雾”,北风之后是冰川上知识的保有者,冰之女王将它留给罗曼,正是希望借重它的智慧与经验。
“白雾”是个美丽动人的女子,只不过却有一双没精打采的死鱼眼,她瞟了罗曼一眼,有气无力地答道:“命运本就既在你之前,又在你身后,凡人可以把握它的方向,但无法看到它的形体。”
“我刚才觉得布兰多应该在那边,占卜的结果真的准吗,白色的姐姐?”商人大小姐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占卜即是自问,信则有,不信则无。”
罗曼歪了歪脑袋瓜,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她信心满满地朝某个方向走过去。走了没两步,又停下,噔噔退着走了两步,从废墟中捡起一根钉头锤来。
这是根祭典里神官用来祛邪的圣器,银色的钉头锤手柄上浮绘着精致的花纹,锤头里注入了一发圣光弹,平时神职人员都是小心轻拿轻放。不过商人大小姐好像没这个概念,随手甩了甩——很顺手,她满意地点点头。
“你想用这东西来自保?智慧与知识更行之有效。”白雾摇摇头,不大赞同。
“恩,以前我在布契也有一只锤子。不过后来被布兰多弄丢了。”罗曼自己想了一下也没想出那锤子最后不知被哪具骨头架子给捡去了,总之先栽赃到布兰多头上好了。大商人精打细算怎么可能丢三落四,都怪布兰多!
布兰多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两人穿过安德浮勒大圣殿的废墟,正走到一处,忽然之间“哗啦”一声碎石松动纷纷从一侧倾斜的墙面上滚落下来,然后从下面钻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贵族的礼服、腰佩长剑,只不过头发、衣服上全是白色的石灰粉,看起来灰头土脸。
贝格宁子爵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才重新适应外面的阳光,当初他从密道离开,没料到大地忽然开裂,岩浆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与他一起的随从当时就葬生火海,他依靠家传的护命符才侥幸逃过一劫,然后藉着记忆中圣殿地下的密道才一点点找到逃生的路。
他扒开石壁,就看到一个俏生生的人儿站在离自己不远处,背着手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贝格宁性格缜密、记忆力极为惊人,虽然只在玛格达尔身边见过罗曼一次,但此刻一刹那就将对方的身份认了出来。
“罗曼小姐?”
“啊。”罗曼微微一呆:“你你怎么认得我?”
“是我啊,贝格宁子爵,罗曼小姐你还记得在下吗?我和公主在一起的,之前我们见过一面的。”眼见对方居然如此好骗,贝格宁不禁心中暗喜。他还不知道圣殿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到两方已经开战,眼下这个女孩显然是和布兰多关系极为亲密的人,若能把她掌握到手上,公主一方又少一助力。
“哦哦。”罗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既然被你认出来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啊?”贝格宁子爵微微一呆,这个对话流程是怎么回事?“等等,我是公主——”
他做梦都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更没想到的是罗曼还把杀手锏藏到背后,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商人大小姐已经一个箭步举起钉头锤向他脑门当头一击。
贝格宁子爵自身也是黑铁巅峰的实力,本来被个普通人敲上一锤最多也就是疼痛一下,可没想到的是商人大小姐随手捡的钉头锤也是仪祭用品,一锤敲到他脑门上顿时爆发开一阵金色的光芒。
我们可怜的子爵大人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明明是个大男人还要伪装公主,不带这么的。”罗曼哼哼两声,学着布兰多的习惯用语煞有介事地讥讽了一句。旁边白雾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不过这家伙好像实力还不错,你当才那一下恐怕敲不死他,他很快就会醒过来了,你最好找东西把他绑起来。”不过契灵也不是什么心地善良之辈,她的义务只是保证自己的契约人的人身安全,而不是教导她孰对孰错。
罗曼欣然认同,忙从包包里翻出一条白色的丝绳给贝格宁子爵来个了五花大绑,这还嫌不满意,又拿出一条紫色的丝绳依样画葫芦。旁边白雾看得直叹气,这两条绳子也是大有来头,一条是冰之女王留给她的可以连接现界与死者之国的“俄勒米斯之丝”,凡人沿着这条绳索向前走就能进入死者的疆域;另一条也是巫后的遗产“泰沃的发丝”,泰沃是沃恩德的泰坦之王,传说他力大无穷、连发丝都有拉起一切的力量,这条发丝也有增幅力量的作用,可罗曼竟然用它们来绑人,未免有点暴殄天物。
不过也绝对坚固,贝格宁子爵果然如白雾所说,只晕眩了一小会就清醒了过来,他黑铁巅峰的实力体质还是要远超常人。不过他立刻就发现自己被绑起来了,那绳子不知什么质材,看起来和普通丝绳也没有什么两样,他可挣扎了一下,竟是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意思,罗曼小姐?”贝格宁抬起头来气急败坏地问道。他粉白粉白的脸上额头上一团通红,还渗出几滴血来,像是雪地里的梅花瓣,别提有多可怜了。
“抓俘虏咯。”罗曼理所当然地答道。
“可我是公主一方的,罗曼小姐,我是布兰多先生的朋友,公主殿下和布兰多先生正陷入炎之圣殿与北方的贵族们联手陷害之下,他们有危险,我们得赶快去帮帮他们!”贝格宁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喊道,一脸急切真挚,他天生生得一张讨女人喜欢的脸蛋,情急之下看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罗曼掀了掀小眉毛,正儿八经地问道:“你说布兰多有危险,你究竟是谁来着?”
“我是贝格宁子爵啊,罗曼小姐你不记得在下了?”贝格宁叹了口气,他现在气得要发疯,可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隐忍。
“哦哦,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贝格宁子爵!”商人大小姐一副恍然的小模样,同时举起钉头锤砰一记敲到对方脑门上。
“啊——!”
圣光弹之前已经消耗掉了,因此贝格宁这一次没有被敲晕,可也痛得他忍不住眼泪直流,“这他妈又是怎么了?我又说错了什么了?”他脑仁一片嗡嗡作响,同时听仿佛听到一万个人在自己耳边对话。
“这家伙对你不怀好意,他在欺骗你,不过你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
“哦,我没发现啊。”罗曼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最讨厌那个贝格宁子爵了,竟然长得比布兰多还帅,一定是坏人。”
“我……”贝格宁子爵心中在滴血,这是什么逻辑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聪明才智完全排不上用场,因为对方压根不讲道理……
白雾虽然也有些无语,但以她的智慧看问题不会这么浅薄,她点了点头,“你的直觉很敏锐,这或许就是她选择你继承这一传承的原因,女巫需要拨开迷雾去看穿命运的线,用心灵的眼睛要远远胜于凡世的目光。”
“那我们要怎么对付他?”商人小姐一时间有点小得意。
“他想哄骗你,一定意有所图,你可以问问他原本是怎么打算的。人可以撒谎,但却无法隐瞒自己的欲望。”白雾答道。
贝格宁子爵的脸色顿时白了,对方的交谈并没有避讳他,他也听出来了,眼前商人大小姐虽然看起来很好骗,但她身边那位却是一个拥有真正大智慧的存在。
像是他这样的人,自诩为聪明,喜欢用头脑而不是暴力去解决问题。贝格宁从来看不起那些野蛮的军人,但困境真正落到他身上时,他就忍不住恐惧得有点浑身哆嗦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罗曼在他身边蹲下,歪着头看着这位子爵大人问道。
“我……我没有骗你,罗曼小姐,我说的都是真的。”贝格宁子爵紧咬牙关不放,虽然明知道不可能得逞,但人都是需要一丝侥幸的。
“说真话喔。”
“我说的都是……”贝格宁一开口就发现不对了,好像嘴巴不听他使唤一样,断断续续将自己的意图吐露了出来。
咒字真言,他一脸惊骇地看着罗曼——要早先知道对方是个女巫,他一定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掉头就走。
可惜悔之晚矣。
“果然是个坏家伙。”罗曼听到贝格宁打算哄骗她,用以要挟布兰多,又忍不住举起钉头锤敲得贝格宁抱头惨叫,眼泪与鼻涕横流,“你刚才说布兰多是那个什么伯爵,又是怎么一回事咯?”
贝格宁被折腾得快不成人形了,但嘴巴还老实得很,连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答道:“罗曼小姐……呜呜……尤熙侯爵告诉我们布兰多先生可能才是真正的燕堡伯爵,世人皆认为他是高地骑士或者仅仅只是托尼格尔的盗匪;然而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这两者皆不大可能,布兰多先生第一次出现在我们视野中是在里登堡之后,他根本不是什么高地骑士,但一举一动皆是贵族做派……这是装不来的,可我所知的贵族圈子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所以我们认为他可能是王国某一支不具名的贵族后人,或者化名。现在看来,尤熙侯爵的判断可能是正确的……”
“原来如此,白色的姐姐,你怎么看呢?”
“此人想要谋害那人,而你想要帮助那人,阴谋形如锁链,你不妨问问他心中最害怕的一环。”白雾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瘫软成一团的子爵大人。
贝格宁脸上顿时露出害怕、恐惧与不甘的神色来。
“我……”
“喔?满足一下罗曼的好奇心咯?”
……
第三百三十五幕圣白的战役(五)
青色的骑手沿着斜坡之上驰骋,布尼德覆着鳞甲手套的手紧紧抓住缰绳在马上回过头,在安培瑟尔以北的方向,地平线上正打开了几个巨大的光门,无数军队正从中涌出,密密麻麻形同一片蚂蚁。
“再有半个小时,黑刃军团的完整编制就会出现在安培瑟尔的战场上,克鲁兹人也介入了。”
“大人,你看怎么办?”
高地骑士团长凝重地看着一片片小黑点从地平线上升起——那是黑刃军团的飞龙大队——顷刻之间遮天蔽日,直扑安培瑟尔而来。
这个数量……已经远远不止黑刃军团了,看来圣殿彻底偏离了中立,北方的大小贵族与圣殿潜藏于埃鲁因的势力一齐倒向了西法赫大公。
克鲁兹人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了。
他回过头,看着自己的手下们:“各位怎么看?”
“高地骑士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大人。”
“一切形同那个预言,大人,我们相信你的判断。”
“王国试图忘记那场战争,但老兵们从未有一天忘记过。”
“因为这是约定。”
……
“因为这是约定。”赤铜龙雷托看着托尼格尔外海黑沉沉的海面,静静对身旁的库兰说道——北方的局势正一天紧张似一天,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昨天,那个年轻的领主大人一定也在安培瑟尔开始实行自己的计划了——他回过头:
“在高地之上,骑士们从来不会忘记与他人的约定。”
“所以说,你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库兰问道。
“那个剑术,是独一无二的。”雷托答道:“何况老兵也有自己的骄傲,怎么会随意听命于一个孩子,那怕对方是贵族也是一样的——”
“再说了,你不也一开始就认出来了吗。”
“长达半个世纪的战争。”库兰答道:“给埃鲁因带来一直延续到今日的深重灾难,自从第二次复兴以来贵族的彻底堕落,不过是个表象,归根结底还是看不到希望啊……”
“甚至连雷尔德那样的人也害怕了。”雷托叹了口气:“他当日的威望,可谓仅次于元帅大人。不过我并不认同他,仅仅想要保全埃鲁因,本身就是背叛这个王国的立身之本。”
“埃鲁因为何存在。”
“因为向往荣光。”
“所以当年那个谜底究竟是什么?”库兰问道。
“没有人知道。”雷托摇摇头:“知道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之上,或许图拉曼大人知道什么,但他也因此而离开了王国。”
“其实我有一个猜测。”
雷托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位昔日的战友。
“在接受审判之前,元帅大人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库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历史的真相是什么?”
历史的真相是什么?
……
“所以说。”布兰多忍不住莫名其妙地环视四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以为你会稍微晚一些问这个问题呢,领主大人。”夏尔尴尬地笑了笑,答道。布兰多冷冷地盯着他,不给这家伙耍滑头的机会。
“其实这个答案很简单。”夏尔看了公主殿下一眼,结结巴巴地答道:“就像是你可能已经猜到了一部分答案,我和你的关系——就是高地骑士与他的法师侍从的关系。”
“夏尔。”
“不,大人,我这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脑海中像是黑暗中刺下一道电光,瞬间点燃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到夏尔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正是如此,领主大人,你就是一个真正的高地骑士。”夏尔微微一笑,笑得有些坏,“我从未说过谎,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这不可能,夏尔,你在开玩笑。”布兰多顿时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们不是……”
他有点想说出旅法师这三个字,但事到临头却发现开口竟是如此艰难。
“看来你也明白了,领主大人。我记得你曾问我过我,卡牌究竟是什么,我是如此回答你的——卡牌是一个规则的具象,是一个概念的集合,就像你拿着高地侍从这张卡牌可以召唤出夏尔,拿着银精灵骑士可以召唤出梅蒂莎,那是因为我们和你都有着密切的联系。”
“旅法师的世界,就是世界法则的映像。然而历史与因果,也是法则的一种。”夏尔在心灵之中答道。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可能是高地骑士……”布兰多觉得有点无法接受,就好像有人告诉他,一个谎言重复多次之后终究可以变成事实一样,这有点颠覆他的价值观。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究竟是谁。
他是苏菲,也是布兰多,他甚至不是什么贵族,他曾经是一个游戏宅,现在也不过是个有着英雄梦的傻瓜而已。他前一世和这个世界毫无瓜葛,这一世也不过是个磨坊主的儿子。
他唯一和贵族有那么一点关系的,可能就是那个身为卡地雷哥人的母亲。
他忽然僵住了。
卡地雷哥人怎么会离开卡拉苏高地呢?他们世代是高地之上的贵族,世代与高地骑士联姻,而他的母亲又怎么会嫁到布拉格斯呢?这一世以来他一直避免去思考自己的家庭,记忆中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大概是那个参与过“十一月战争”的祖父。
但直到黄金树之后,这一切都斩断了,他也刻意不去打扰布兰多过去平静的生活。
然而今天,这一切仿佛都重新汇聚起来,形成某种他所无法漠视的东西。
夏尔看着他,“——从某个时刻起,你就成为了真正的高地骑士,领主大人,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不。”布兰多摇摇头:“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即便说我和高地骑士可能有一些联系,但据我所知,高地骑士的传承绝不是如此的……”
“是的。”夏尔神秘地一笑:“领主大人,你不妨仔细想想,你为何会召唤出我?而高地骑士的传承,又是如何的?”
这难不倒布兰多,高地骑士的训言铭刻在卡拉苏高原古老的石板之上,世代相颂,许多旅客与诗人都讲这些训言传唱四方。而作为玩家,他更是记得清楚——高地骑士世代相传,血液的联系不可断绝,从他的后人接过先辈的剑那一刻,他就走上了这条道路。
但他还未来得及念完这句话,就忽然僵住了。
脸色变得雪白。
手中的剑也“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夏尔微笑不语。
“何况我的剑术还不错,这可不是我吹嘘,那个士官老头亲自夸奖过我,说我们这一期学员里也就是我的剑术最出色了。”
“我卧室门离我并不远,感谢玛莎大人,我只要再冲出去几步就能看到我的剑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柄剑也是我的传家宝之一,我祖父曾用它上过阵,据说他为一位骑士当过一段时间侍从,而这柄剑就是那位骑士老爷赏赐给他的——”
“那柄剑应当是三十二年制式的,剑上有常春藤的印记,是为了纪念戈兰·埃尔森高原之战的胜利。”
“我记得那一年陛下更改了骑兵长剑的制式,将剑长从原本的两臂长改到一臂半,而护手上的铜饰也被换成了一般的铁花,这是为了节约成本以适应越拖越长的‘十一月战争’。”
布兰多什么也听不清了,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响开来。他闭上眼睛,心中只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什么三十二年制式的剑,什么纪念戈兰·埃尔森高原之战的胜利,自己真是个蠢货啊。当年参与戈兰·埃尔森高原战役的,不就正是高地骑士吗?他明明应该记得这一切的,却因为刻意的忽视与被布兰多的记忆所误导,竟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点。
布兰多呆了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所幸的是他身体中还有另一半的灵魂,让他不至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事实上正好相反,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暗骂了一句布兰多这个大笨蛋之后,他以苏菲的目光看来看待整件事,然后一切就显得简单而清晰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夏尔、欧弗韦尔、尼玫西丝与公主殿下,看来在场的人中了解真相也就只有这四个人而已。
不过为何是这四个人,这就有点令人玩味了。布兰多微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才问道:“所以说,我祖父看来显然不会是像他所说那样仅仅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十一月战争的老兵罢?”
布兰多还没愚蠢到认为公主殿下会认识每一个十一月战争的老兵,何况看她和欧弗韦尔之前的反应,很有可能自己的祖父还大有来头。再联系到高地骑士团团长布尼德的那番话,夏尔的身份也极其可疑。
布兰多忽然有恼火,敢情整件事就瞒着他一个人了,虽说这孩子过去二十年来看确实是笨得可爱,不过无论如何这剧情还是让他感到略狗血了一些。
所以现在,他需要一个答案。
“你不知道?”格里菲因公主微微一愣,但她随即反应过来:“元帅大人果然遵照约定,一个字也没有向外人透露。”
她看向一旁的夏尔:“夏尔先生?”
夏尔忍不住苦笑:“其实这是一个误会,但事实上自从那一天我重新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我就明白,双子女神的爱丽丝是真正用线在编织着这个世界之上的命运的——”
“就像我说的,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元帅?”布兰多好像听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词语,据他所知,埃鲁因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军衔,职位,头衔或者是爵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领主大人,其实就像是你所猜测的,你的祖父从来就不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夏尔叹了口气,这才回答道。
布兰多默然不语,这一点他其实早有预料,祖父的剑术超凡入圣,怎么可能是一个老兵所能拥有的。要说雷托也是十一月战争的老兵,但比起他祖父来就天差地别。
可笑的是布兰多十九年来竟然一直认为他的祖父只是剑术稍微有些过人而已,这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最可笑的是,布兰多竟然从不知道他祖父叫什么,只老人还健在时,周围的人都称他为“老托布斯”。但这显然是一个化名,布兰多记忆中从未有一个著名的名字和这个名字重叠。
果然,只听夏尔继续答道:“事实上这一切都要从高地骑士说起,就像领主大人你所预料的——你的祖父年轻时曾经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高地骑士,而你身体中也流淌着高地骑士的血脉。”
“而那个时候,他有一个法师侍从,叫做夏尔·派洛什。”
“啊——”周围的年轻人们好像听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顿时一脸震惊地看着讲故事的年轻法师。布兰多虽然早有预料,但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夏尔·派洛什……夏尔·派洛什,夏尔,你是派洛什家的法师?”
夏尔点了点头。
“派洛什是高塔巫师之中最显赫的头衔,他们的血统也距离白银之民最为接近,能拥有你作为侍从,你不会是想告诉我,我的祖父或者说我应当姓卡迪洛索吧?”
格里菲因公主插了进来:“夏尔先生他并没有说谎,布兰多,你的祖父正是高地骑士中最显赫的家族的后人——他真名应该是叫做达鲁斯·卡迪洛索,也就是人们所常说的……大地剑圣达鲁斯……”
布兰多那一刻只觉得自己在听一个传说故事,但这一次他却亲历其中。在那个遥远的记忆之中,王国位于第二次光复最鼎盛的时代,埃鲁因曾有三位达到极之境的强者——大地剑圣达鲁斯,天定之国的古雷凯斯,秘银堡学者图拉曼。
但布兰度做梦都没想到,这三人中名声最盛的一位,竟然就是自己的祖父。
他呆呆地看着公主殿下和夏尔。
夏尔忍不住再一次苦笑:“领主大人,但其实你的祖父还有另一个名字——他因这个名字而荣耀,也因这个名字而没落——哈拉斯格之龙,上一次圣战中炎之圣殿联军元帅……”
……
“所以说。”最后,库兰问道:“你给布尼德写了一封信?你在信中告诉了他什么?”
雷托点了点头,看着海面的方向,半晌,才回答道:“我只问他,是否还记得哈拉斯格的龙。”
“哈哈。”库兰忽然大笑了一声:“自然记得。”
“又如何能忘?”
第三百三十六幕圣白的战役(六)
长街之上寥阒无声,众人之中的布兰多好像还沉浸在一段久远的历史的记忆之中。
剑圣达鲁斯,这个名字对于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自从第二次复兴以来,这个名字曾经属于支撑起埃鲁因王国三位重臣中的一个,他活跃的时代还是埃鲁因一个世纪之前,而在琥珀之剑中那对于玩家来说不过是一个背景一样的年代。
历史上,后来王国心气不再,据说古雷凯斯出走,图拉曼也回到了秘银堡,这位剑圣也从此隐居。有人说他至今还活着,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但在布兰多自己的记忆中,至今还记得祖父抓着他的手弥留的时刻。
那不过是个形容枯蒿的老人,虽然眼中还燃烧着远超常人的坚定的火焰,但终究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又在他——苏菲与布兰多——的另一段记忆中,黄金之树的梦境之中来自十一月战争的老军人手持长剑,颔首微笑。
那是布兰多的记忆构成的世界,世界的中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偏差。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种期望,只是直到今天才明白,老人是将某种不仅仅是长者对于后背的期望寄托在了布兰多身上。
然而在真实的历史之中,布兰多本人可能当时就丧生于布契的老宅。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当时就告诉布兰多那枚风后指环的秘密?那位历史上的剑圣大人最后究竟在隐瞒什么?
“我祖父是上一次圣战中炎之圣殿联军的大元帅?”半晌,布兰多忽然抬起头问道。
“啊,我还以为领主大人你会对老大人剑圣的身份更加惊讶呢。”夏尔微微一怔:“的确如此,老大人是担任过炎之圣殿联军元帅一职。”
不,没有。在布兰多的记忆中,在另一个世界的历史上,剑圣达鲁斯从未有担任过炎之圣殿联军大元帅。要么是历史在说谎,要么是夏尔在说谎,布兰多看着夏尔与公主殿下,格里菲因公主也看着他,但银色的眸子里多了一份认同感。
剑圣达鲁斯也是王党,甚至不是新王党,他是真正的王室派。但他当时为什么要离开权力的中枢,离开日益衰落的科尔科瓦王室。
夏尔与公主殿下的眼神告诉他,他们并没有撒谎——也或者他们说假话的水准已经到了相由心生的地步了。但除非那是个老奸巨猾的大贵族,公主今年不过才十六岁。
“但历史上从未记载过这一点。”布兰多假装质疑道。
“因为历史上炎之圣殿历来会对每一次圣战的卷宗保密。”
假话,布兰多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夏尔的谎言。历次圣战的卷宗无论如何保密,但只字片语还是会流传出来,更不用说联军元帅这样显赫的地位,不可能会让整个埃鲁因上层贵族好像遗忘了一样。
更何况,在另一个历史之中为了调查公主殿下的死因布兰多曾有幸“查阅”过圣殿的秘密卷宗,关于十一月战争那段历史,剑圣达鲁斯根本没有出现过。除非是历史发生了变动,要么就是一切与剑圣达鲁斯有关的资料都被删节或封存了。
另有隐情。
布兰多心中属于游戏的那一部分灵魂忽然就觉醒了,他脑子里的记忆好像一瞬间活跃了起来,像是一条流淌着语言与文字的河流一样,一一从他思绪深处浮现。
剑圣达鲁斯隐居的那一年,第一纪325年,蓖麻之年,一个数字像是一道闪电闯入了他的思绪。
那个时间节点……
星聚之年,朔花之月17日,亚塔尼亚伯爵率领白狮步兵团向西进入哈冈地区,在克鲁兹人侧翼支援作战,向托奎宁狮人黑牙部族发起进攻。
大地圣殿从那之后一路溃败,随后四大圣殿在四年之间亦先后缔结了和解的协定;星聚之年后四年,圣战结束。
布兰多清楚地记得,星聚之年是第一纪321年。两个时间节点重合了,这就有意思了,这里面果然有问题。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那闪光的时间河流在他面前一一浮现:
长河战役。
流血的金廷斯。
炎之圣殿东进。
进攻苜蓿之野。
然后就是漫长而惨烈的十一月战争的开端,圣战从未有一日变得如此血腥过。布兰多忽然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使战争变得如此残酷。那些历经十数年战争的老兵在其后不到一年的战争中快速消耗……
围绕着……
阿尔喀什山脉延长带的一系列拉锯战。
历史上的记载是……
四个圣殿同时进入这一地区,然后是一场旷日持久、昏天黑地的绞肉战,一场长达一年的绞肉战。几乎流干了像是埃鲁因这样每一个附庸于四大圣殿的小公国与王国的血。
那场战争带来的阴影一直延续到现在,埃鲁因损失了整整一代甚至是两代年轻人。
布兰多忽然感到一阵惊栗,历史何其相近。一百年之后的另一场战争中,骑士团国格雷修斯、法恩赞、艾尔兰塔、风后圣殿与玛达拉再一次进入了这一地区。
那同样是一场惨烈的大战。
他至今都还记得那铺天盖地的亡灵大军,一切仿佛都陷入黑暗之中。
但阿尔喀什山口至今想来似乎也不具备如此重要的战略地位,为何几大圣殿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此展开大战。说来阿尔喀什山是录属于法恩赞的传统领土,但一直到后世,克鲁兹人、风精灵与玛达拉的亡灵大军都有在此驻扎。
布兰多的心怦怦直跳,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抓住了重心。他清楚地记得,在十一月战争结束后,圣战也基本宣告结束。自己的祖父也是在此时隐居,仿佛有一种特属于玩家的敏锐告诉他,如果这段剧情中有什么地方有问题,那就一定在十一月战争之中。
那场惨烈的,存于所有老兵记忆中的战争。布兰多还记起一个细节,就是在那场战争中,圣殿为许多有杰出表现的老兵颁发了珍贵的烛火勋章。
这是前所未有的。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动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你没事吧,布兰多先生?”格里菲因公主问道。
“为何现在才告诉我?”布兰多摇摇头,问道。
“对不起。”夏尔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不说,我倒宁愿将这个秘密一直保存下去。能默默守护着作为达鲁斯元帅的后人的领主大人,这已经是最好的愿望了。”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好像要将这家伙看穿似的。但夏尔依旧是那个夏尔,穿着大法师的长袍,脸上一直带着自信的微笑的年轻人。
夏尔亦回应以微笑。
“这狡猾的家伙。”布兰多心中暗想:“换一个问题,我祖父为何最后要隐居于布拉格斯。你知道,我甚至曾经不知道他是一位高地骑士,我父亲是不是也蒙在鼓里?”
“不,你父亲应当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布兰多。”公主殿下答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至少知道达鲁斯大人离开军队时,你父亲已经长大成人;当日他还定下了一门亲事,按照高地骑士的传统——对方也是卡地雷哥的贵族。”
“那是我的母亲,但祖父从未教育过我关于贵族的传统,在我长大到一定岁数之前,我从来不认为——也不知道卡地雷哥人与高地骑士有什么瓜葛。”布兰多答道。
“啊,达鲁斯大人竟然如此……那他教了你剑术吗?”格里菲因公主微微有些惊讶。
“祖父教过我一些剑术,但都是军用剑术的皮毛。”布兰多答道。
“啊……”半精灵公主这次真的有些惊讶了,她忍不住抬起长长的睫毛好奇地看着布兰多:“布兰多先生,你的剑术……”
“那另有隐情。”布兰多答道:“包括我现在所具备的知识也是,我的另一段经历中,我曾师从一名巫师。”
布兰多心想自己也不算撒谎,他的剑术的确另有来历,是玩家改造自剑圣达鲁斯的改良军用剑术。他也曾师从过一名巫师,但那是在过去游戏之中。
“那一定是一段曲折的经历。”格里菲因有些赞叹。
“是啊,如此曲折……”布兰多别样地感叹到,但意味与公主殿下想象之中大为不同。至少他还从未听说过、更遑论亲身体验这样的故事,自从布契的逃亡之后,两个世界就在他的生命中重合了。
“所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布兰多叹了口气之后继续问道,他装出一副急切想知道答案的样子,但答案其实已经隐约在他心中,他只是需要一个确认,“我想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大人,我说过,我会谨守秘密。”夏尔答道,“其实过去并无意义,我们只需要知道命运冥冥之中仍旧垂青于某些人。大人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就证明老大人是对的——”
不,在场之中或许只有布兰多一个人明白,这一切并非是命运的连线,因为历史早已改变——只有他才知道那个真正的未来——而他在这里,恰好证明了这固定的一切早已动荡不安。
因为布兰多本该死在布契,埃鲁因本该踏上历史所预定的轨迹。
然而命运将现世交予爱丽丝手上,却将历史与未来交予盲眼女神伊莲,现世被无形的线所联系,这线就是因果。而历史与未来却在纸牌之上呈现出无限的未知和可能。
正因为有着这无限可能的未来。
凡人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布兰多对此坚信不疑,那么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呢?一定还存在这样一条线——一条布兰多既没有死亡,而他也没有穿越的线,在哪个世界中,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寄托于布兰多身上的使命究竟为何?
“真是个废柴啊。”布兰多忍不住暗骂,堂堂剑圣之后,竟然死在一具骨头架子手上。这个恐怕是埃鲁因历史上最大的黑色笑话,但在游戏之中竟然被彻底掩埋了,一点痕迹也不留下。
不过没关系,他至少已经猜到一部分答案了。布兰多看了夏尔一眼,问道:“如果我没猜错,星耀之年十一月,炎之圣殿的联军——埃鲁因王国军团一定在阿尔喀什山脉遭到了来自背后友军的袭击对吧?”
“让我猜一猜,但炎之圣殿所没想到的是,剑圣达鲁斯竟然强悍至斯,带着埃鲁因的军团活生生从中杀出一条血路。”
“对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铿锵有力,字字落地有生。布兰多显得从容自若,而公主殿下咬着嘴唇、夏尔好像见了鬼一样,所有人都被这大逆不道的话给惊呆了。
只有那时布兰多忽然笑了起来,但眼中的光芒那一刻在旁人看来是如此的睿智与自信。
“哈……”
布兰多几乎想要放声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当年从背后袭击我们的玛达拉的亡灵大军是这么来的。棘花之火那帮王八蛋啊,哈哈,当时还真是错怪你们了……”
“炎之圣殿,光明圣堂,可真够意思啊。”
“只可惜了……”
“自己竟然是玩家,而且还是一个穿越的玩家。”
这还真是一个惊喜,布兰多咬牙切齿地笑道。
……
第三百三十七幕圣白的战役(七)
翠绿的树叶鲜艳欲滴,枝头下还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弗拉达森林内静谧如画。然而终有人打破这寥阒,骑士用长剑掀开一捧灌木枝叶,让战马从树丛后面绕了出来,他随即看到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之中坐着一行人。
马卡罗抬起头来,看清那骑士身后的人,沉郁的面色一下舒展开来。他拍掉肩头上的树叶站起来,说道:“你们终于到了。”
年轻人斜斜地坐在马背上,崩紧了脸看着这几个人,并没有答话。
马卡罗马上意识到了不对。
在他目光所及的视野范围之内,森林中忽然涌出许多披着黑红色战袍的骑士,将王党一行人包围了起来。
几十张崩紧了弓弦的长弓上,闪烁着寒光的利箭,瞄准了篝火旁的每一个人。
是兰托尼兰大公的军队,这绝不会是一个玩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艾柯?”马卡罗大声问道。
“对不起,马卡罗先生。”艾柯看着他们,昂然答道:“你明白,只要我还是一个骑士,哪怕只有一秒钟——我也绝不会背誓而行!”
马卡罗一下就明白了艾柯想要什么,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会在这个时候发起疯来,“你在犯傻,艾柯,你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我们应该立刻前往救出哈鲁泽王子,然后立刻护送他前往大公领,这才是最后的机会。”
“不。”艾柯打断他道:“我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正义与理想!正如你曾告诉过我,王党的信念,然而我们又扪心自问,我们还在荣光之侧吗?”
“难道说太多的失利,已经让我们丧失了改革者的锐气,王党曾经许诺践誓而行,但之后呢?难道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一场胜利?”
年轻人抬起头来,奕奕有神地看着安培瑟尔港口的方向,青空之下,那像是一座圣白的城市。
闪闪散发着光芒,让人无法逼视。
“不,我们需要的,是重拾起埃鲁因人已经彻底丢弃的精神,这是才王党的、公主殿下的、以及一切埃鲁因人共同的追求。”他回过头看,看着目瞪口呆地其他人,“战斗还远未结束,难道王党就要离开战场了吗……?”
“你在发疯,艾柯。”马卡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学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马上悄悄给一旁的布加打了个手势,示意让他制住这个发疯的年轻人。
但艾柯今天仿佛格外清醒,他马上回过头对布加说道:“布加老师,我以新任卡罗兰伯爵、兰托尼兰大公唯一继承人兼这支军队的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站到我一边。只因我不会命令你向同伴动刀,而公主尚在城中,我只要兰托尼兰的军人践誓而行——现在我有一份荣光,但我不愿独享。”
“命令与荣耀皆在了,布加老师,请不要让我失望。”
年轻人诚恳地说道。
布加与马卡罗不禁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苦笑。他们为这一刻准备多时,却未预料到结果。
“艾柯这满脑子骑士思想的笨蛋说不出这话来,我知道你在,尤拉。”王国的狡狐摇摇头,忍不住冲森林中喊道。
一阵马蹄声,盲眼的少女果然从艾柯背后绕了出来。她面带温柔与安静,虽然目不能视,但心中仿佛自能看见一切。
“尤拉,你能分辨是非对错。”
“是的,因为我只问本心。”尤拉微笑着,“九凤有语,君子重誓,一诺而千金。”
马卡罗与利伍兹不禁一齐发出一声叹息。他们一时间忍不住抬起头,枝桠之上,云影天光——碧蓝的天空仿佛倒映着过往的一切,几曾何时,王党也锐意进取。
马卡罗还记得自己经历过最困境的时光,他甚至不得不隐姓埋名成为一个偏远地区的佣兵团长。或许王党经历了太多失败、经历了太多等待,多到已经负担不起另一场失败了。
埃鲁因的未来,已经离他们这样的人远去了。
……
兰托尼兰大公的军队终于进场了,打着一面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旗帜——但没有人会猜到这个谜底。而在安培瑟尔港内,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正在穿过整个南城,却没有碰上他们想象之中的敌人。
而他们的敌人,安培瑟尔的港卫军,此刻正在经历数十年来最惨烈的一次失败。
撒尼珥与它手下正在港卫军破败的阵地上巡行,在它焦黄的、冷冽的狭长瞳孔之中,尤里安侯爵手下的港卫军终于在一刻之前土崩瓦解了,溃兵们双手高高举着武器从阵地后面走出来,数量多得有点惊人。
短短四个小时。
安培瑟尔的港卫军虽然号称拥有三万五千人的编制,但撒尼珥估算它们在正面最多击溃了不到一半的数量。在安培瑟尔这样富庶的地区,港卫军这样类似于雇佣军的存在,吃空饷的情况一直被默认,贵族们也大多心知肚明。
但问题是,谁敢进攻圣殿的领地?
撒尼珥用它手下的灰鳍纳加禁卫军给了这个商人议会一个响亮的答案,超过一万五千人的老爷兵,在宽度不超过五公里的正面战场上,只用了半天不到的时间就被彻底击溃了。甚至不是逃亡,而是成建制地被俘虏。
这简直是一个笑话。
尤里安侯爵目瞪口呆,或者心中也未尝没有早有预料,他唯一不明白的是,这帮纳加究竟在发什么疯。
撒尼珥看到那个长着更深色鳞片的自己手下的副官来向自己汇报,并询问是否要继续向前推进。它昂起头,焦黄的瞳孔映出的是安培瑟尔港口的内城。
这就是埃鲁因在南境最坚固的堡垒。
但它们要支持那个人类到那一步呢。
它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海神三叉戟,三叉戟上的宝石光芒变幻不定,仿佛就像是这一场赌局。然后它点了点头。
继续推进。
与布兰多汇合。
……
战场上的局势正在悄然倾斜。
克鲁兹人进场了,黑刃军团正在完成最后的集结。
遮天蔽日的飞龙骑士正杀入安培瑟尔港口上空,在更遥远的地平线上,一队队张开双翼的怪兽仿佛构成了一道曲面的苍穹,整个天空都浮动着尖啸与嘈杂。
那一刻恍若末日的场景。
达诺斯在自己的坐骑上看到的是一面墙,一面从正面扑来的飞龙之墙。那可不仅仅是黑刃军团的飞龙骑士,他看到各式各样盾牌上的徽记,几乎整个北方的飞龙骑兵都毕集于此了。
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
达诺斯心中一片茫然,几曾何时,他在另一个战场上似也见过同样的场景。茫茫无尽的亡灵,剩下的只有绝望。他甚至以为埃鲁因只剩下他们还在抵抗了。
但今天,他却感到了满腔的怒火。
这个王国原来还有如此强大的军队,但为什么,这支军队还是他的敌人?在面对玛达拉时,他们又在哪里去了?他们在自相厮杀。
这个王国真的还有救吗?
达诺斯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他闭上眼睛。
黑暗之中,那是茫茫飘摇的雨夜,一束火光直通天际。
南门已近在眼前。
所以布兰多也停止了关于自己身世的讨论,他比任何都要明白,此刻一支规模庞大到他之前难以预料的军团正在越过安培瑟尔海峡,甚至越过数千里的距离出现在这个正面的战场上。安培瑟尔周边顷刻之间就大军云集,成为一处险地。
无论是自己心中的推断,还是从达诺斯处得到的讯息中,都可以得出这一结论。
然而南方军团的飞龙大队正在节节败退。
布兰多已经命令他们向圣白湾方向撤退。这是最后的撤退了,是成是败,皆看这最后的一搏。
而他们所剩的时间已不多。
他已经带领着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穿过整个安培瑟尔南城,从老渔人大街到维丽琴广场,皆不见一个敌人踪影。
虽然布兰多心中亦有疑惑,但他不敢为此耽搁。安培瑟尔港口南门那座巨大的要塞好像是顷刻之间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但那就像是一座死寂的要塞。
港卫军呢?
布兰多和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头,然后他们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中。
长街那一刻恍若圣白,在金色的阳光之下。
而要塞上的那人,微微一笑,然后高高举起手。在轰隆作响之中,安培瑟尔港口巨大的南门正在缓缓打开。
所有人都忍不住张大了嘴。
欧汀伯爵昂然立于城头,他手掌长剑,看着从长街下那支逐渐显露出身形的那支军队。确切的说,他看着的是那支军队最前方那个领头的年轻的领主。
就像是在那个茫茫长夜之中,看到的那点燃人心的火光。
他相信有这么一刻,这奇迹会重临埃鲁因。但直到他看到布兰多身后的格里菲因公主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玛莎从未远离她的子民。
布兰多也笑了。
他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激荡的历史之中,身边皆是志同道合的战友。埃鲁因人从未放弃过,而他们也是一样。
纵使面对千军万马,但那又如何?
“在信风之环,我听说你会拯救这个王国。”欧汀伯爵在城头上高声喊道:“但我不相信!”
“所以你来了?”
“是的。”欧汀伯爵哈哈一笑:“所以我来了。”
“我要为公主殿下亲眼见证。”
“这一切。”
布兰多身后,半精灵少女咬着下唇,但银色的眼中隐有泪光。王国虽已腐朽,但内有新芽诞生。
仿佛生命,周而复始。
轮回不止。
……
第三百三十八幕圣白的战役(八)
安培瑟尔港南门之外,一派平缓的坡地沿马琴科山(1)山麓延伸,黑色的混交林绵延起伏映入布兰多的眼帘。王立骑士学院的年轻人们都忍不住齐声欢呼,虽然危机还远未解除,但距离自由更近一步还是令所有人心气为之一振。
“终于出来了。”布兰多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在山林中隐蔽毕竟比巷战轻松太多了。尤其是在埃鲁因安培瑟尔港算得上是炎之圣殿渗透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在别人的主场作战总会让人有一种压抑感。
欧汀伯爵的加入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一问之下才明白原来对方早已见过欧弗韦尔,定好了计划。当时如果公主一行选择向北,那么他就会带兵从前往弗拉达·佩斯北边的港口接应;但若他们像现在这样选择往南,早先潜伏在此的兵马就成了一步高明的暗棋。
欧汀还带来了一位名为沃奇克的德鲁伊大师,布兰多认得这个人,这个大德鲁伊是隐居在安培瑟尔附近马琴科山中的一位草药大师,专门向玩家传授大师级草药学的配方。不过布兰多对草药学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这个信息本身,这位大德鲁伊并不是欧汀的好友,而是借由信风之环的安德森大师的书信请动出山,而,德鲁伊在《琥珀之剑》中秉持中立,很少插手外务,就像当日大长老也只答应参与瓦尔哈拉的防务而已。
而今安德森主动写信插手埃鲁因的内乱,也不知道是他个人的意思还是大长老的意思。不过后者大有可能,这就说明世界之环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他的作为。
这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布兰多与一般人不同,一般人大多以为德鲁伊分散聚集于边境上的森林中,互相之间通过信风传递讯息,实力既边缘又强大——只要你不惹上他们。但布兰多清楚地知道世界之环与德鲁伊诸环议会的存在,得到了他们的首肯,日后很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但日后毕竟是日后,眼下还有巨大的困难需要解决。众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布兰多不敢多耽误时间,立刻下令将王立骑士学院的年轻人们打散散入弗拉达森林。他抬起头,空上南方军团的飞龙骑兵正一队队组成撤退序列离开安培瑟尔的天空,而黑刃军团正在逐渐掌握主动,盘旋的飞龙骑兵显然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一部分脱离战场后向这个方向俯冲而至。
来自头顶上的攻击带来的压力极大,欧汀伯爵手下的私兵马上慌乱起来,弓箭手纷纷举起手中的长弓,不过布兰多很怀疑这些家伙有没有判断过距离。《琥珀之剑》中对付飞行单位最好的经验是等到对方进入俯冲攻击阶段再展开攻击,否则只能是浪费力气。
“让他们停止攻击!”布兰多马上对欧汀伯爵喊道:“带他们进入森林。”
欧汀伯爵也明白自己手下这些士兵缺乏经验,只怕被飞龙骑兵一冲就会彻底散架。他点点头,马上驱赶着自己手下的私兵向弗拉达森林靠拢。
卡洛与布雷森、谬科在前面带队,注意到后面的情况,这位埃鲁因三杰之首勒紧马缰停下来回过头喊道:“布兰多先生,王立骑士学院也有射术训练!让欧汀伯爵将弓箭交给我们,我们可以留下来掩护撤退!”
“不必了,保护好公主殿下。”布兰多答道,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上这些苍蝇。也不手软,直接控制躲藏在半空中的风精蜘蛛对准那个方向——之前他在安培瑟尔港内战场上启动圣剑来“点杀”罗度男爵手下的骑士,也不过才用了二三十柄圣剑中的充能而已,那一轮的圣剑术倒有一大半没有放出去,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众人只见布兰多一个人负手而立,半空中忽然交织出一片灿烂的死亡之网,两三头飞龙骑士根本猝不及防直接一头撞了上去,在半空中化为一片燃烧的灰烬。剩下的飞龙骑兵显然吓坏了赶忙拔高,但即使如此还是有两头被金红色如同钢雨一样的光柱削掉了翅膀与尾巴从半空坠落而下。
布兰多命令风精蜘蛛进一步抬高射界,然后又启动了二三十柄圣剑,这一次攻击经过上一次预判的修正之后更为精准,几乎像是一柄金红色的长剑直捅入飞龙骑兵的阵型,六七头飞龙骑兵连反应都没做出来就直接被化为一束飞灰。
这下黑刃军团的飞龙骑兵真是神魂俱丧,说什么也不敢再靠近了,十几头飞龙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圈掉头就跑。不过布兰多可没打算放过他们,又命令风精蜘蛛在后面衔尾追杀,一直追到对方仅有三四个人才算是远远逃出了它们的攻击半径。
跳梁小丑,布兰多忍不住摇头。说实在话,就算是没有“圣剑”他也不会怕这些苍蝇,埃鲁因的飞龙骑兵在沃恩德的空军单位中一直算是轻型空骑兵,轻型空军一般用来当作侦查单位,而就算是侦查飞龙骑兵还有诸多限制,他们的对地能力也极为堪忧,又缺乏在树冠层内飞行的能力,说实在话可算是沃恩德世界最垃圾的空军之一,仅次于地精的“劣妖”。
也不知道对方何来的胆量发起进攻,莫非真以为下面都是些贵族私兵,也不想想是谁才刚刚打败了白狮军团。
他回过头,正在进入弗拉达森林的私兵、士官生们一片寂静,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精彩了。年轻勇敢的巫师只身挑战“魔王”大军,这是在床头故事中才有的场景,埃鲁因军人天生孤陋寡闻,此刻不禁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来。
“布兰多先生他不是达鲁斯大人的后人吗?他怎么还会魔法?”格里菲因公主忍不住疑惑地问道。
“我倒是见过他施展魔法。”狼爵士耸耸肩:“而且他好像还会炼金术,真是多才多艺,不过我们也缺乏他前二十年的经历,达鲁斯剑圣隐姓埋名,生活与平民无异。王室不可能去调查一个平民,也调查不过来。”
所有人不禁将目光都投向一旁的年轻的巫师,夏尔赶忙摇摇头:“啊,别看我,其实我认识领主大人也比较晚了。至少比芙雷娅小姐晚,不过领主大人说他曾师从一位巫师,所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所有人不禁都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不过他们也并未察觉,一旁尼玫西丝微微皱了皱眉头,女骑士看了夏尔一眼,似乎并未取信。
飞龙骑兵的攻击虽然被击退了,但也应证了布兰多之前的顾虑。他让手下众人打散进入森林,其实一开始就有这样的考虑,飞龙骑兵的低空能力非常差劲,凭人的肉眼也很难发现掩蔽在森林中散开的单位,虽然不至于完全甩开对方,但至少比聚集在一起被对方骚扰以至于无法行进好多了。
果然王立骑士学院的年轻人与欧汀伯爵手下的私兵一散入森林,天上远远盘旋的飞龙骑兵就失去了目标,他们想靠近一些侦查,立刻被布兰多用圣剑还以颜色,不得已只好远远地跟着,免得丢失了公主一行的目标。
这一跟就是三四个小时,布兰多最后击退了一次飞龙骑兵的低空掠袭之后——他站在一株黑松旁边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观察了片刻,确认对方飞出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后才回过头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公主还好,默默地抱着膝盖坐在一块青石上,有点走神——而其他年轻人眼中则全是崇敬了,经历过之前的指挥与飞龙骑兵的交战之后,他已经完全确立起了威信,甚至在那些贵族私兵眼中也是如此。
不过布兰多心知肚明,自己能获得王立骑士学院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的认可,恐怕更多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剑圣达鲁斯后人的身份。但说实在话这个身份他并不太想要,倒不是说他是个M子非要想当平民,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剑圣达鲁斯当年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接受过圣殿的审判。
圣殿的审判布兰多也知道,一般人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而自己的祖父最后却相安无事,恐怕是因为和圣殿达成了什么条件。圣殿这么做可能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秘密,当然这对布兰多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剑圣达鲁斯的后人而今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台前,圣殿一旦知道了真相很可能会来找他的麻烦。
一想到这样他就忍不住有点头痛,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个显赫点的身份可以不用造谣撞骗了却还没享受到好处就要先应对一大堆麻烦。不止是这个,黑暗之龙的传承也是,甚至那个更离谱,这个世界上可不是人人都像是奥塔莱丝这样历经千年拥有通达的目光,更有可能让他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不过现在不是心烦这些事情的时候。布兰多抬起头,摇摇头叹了口气:“对方很精明啊。”
“哪有。”埃鲁因未来三杰中结局最好的一个恩罗克立刻笑嘻嘻地答道:“我看大人摆平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堂堂黑刃军团的飞龙骑士大队拿我们毫无办法,等我们进入南境,就天高任鸟飞了——”
布兰多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个家伙,心下怀疑这家伙在真是三杰之一吗,是不是自己搞错了。莫非真是天妒英才,所以笨蛋才活得更长?
他还没想完,恩罗克脑袋就被洛卡拍了一记,这位三杰之首静静地答道:“所以让你上课不要走神,大人说的是飞龙骑士另有图谋。不要忘了黑刃军团还在后面追我们。”
“哦,我明白了!”恩罗克立刻反应过来:“这些家伙是想拖住我们,还真是狡猾啊,不惜送精英来送死。”
“不是精英也拖不住我们。”缪科自信地哼了一声,不够他一触及到布兰多面带微笑的目光,就忍不住脸上一红转过头去。
这个细节自然逃不过恩罗克的观察,这家伙立刻哈哈一笑:“侍从先生高见,我等佩服之至。”
未来王国的皇家骑士团团长,与布兰多打赌然后把自己输掉成为侍从的、白发的缪科先生顿时哑口无言。
布兰多看着恩罗克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家伙不会是卡格利斯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所以我们怎么办。”几人中,还是只有芙蕾雅最为认真,她看了看摊开在地上的地图,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布兰多,你有办法对吗?”
办法倒是有没错。
逃是肯定不能一直逃下去的,关键是要选一个合适的战场。黑刃军团作为曾经的禁卫军,在布兰多的时代,即使被削弱过之后也有接近五万人的编制。而在这个时代,黑刃军团只会比南方军团这样的地方军团更强,南方军团的常规编制是七万人,那么黑刃军团说不定会有十万人。
因此一次调集个好几万人出现在安培瑟尔战场上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再加上白狮军团余部与杂七杂八的地方部队,对面的军事力量实在是庞大得不可思议。
而自己手上满打满算加上欧汀的部队、达诺斯南方军团飞龙骑兵的残部,顶多也不会超过四千人,敌我力量悬殊实在有点离谱。因此他必须选择一个特殊的战场,要利于防守、要敌方无法展开。
所幸这是马琴科山脉,前面就要进入法马山(2)境内,这两座山都是安列克群山在北方的支系,在游戏中大约是25-30级的区域。布兰多对这一带还算熟悉,很快一个地名就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正要说话,但正是这个时候他感到衣兜里什么东西热了一下。布兰多赶忙将那东西掏出来,竟是一枚黑色的珍珠。
布兰多顿时眉头一扬,有客人来了。这还真是意外的惊喜啊。
……
名词解释:
(1)在有关于埃鲁因的文献记载中,安列克的群山事实上是一个地理范畴上的名称,它包括了安列克山脉的诸多支系。马琴科山位于安列克山脉北方支系的最北端,是环绕安培瑟尔港口以南一带山峰的统称。
(2)法马山,在马琴科山以东以南,安培瑟尔进入安列克的地标。
第三百三十九幕圣白的战役(九)
客人自然是布兰多的熟人——灰鳍纳加。他手上的珍珠也是纳加女王寒露借撒尼珥之手送给他的,是纳加之间联络的一种魔法道具,可惜这东西产量有限,否则他倒是可以身边重要的人一人一颗。
黑珍珠一发出光芒,布兰多立刻意识到撒尼珥到了。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外围白狮近卫布置的岗哨,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们自然认得纳加一众,直接将它们引了过来。
布兰多首先看到的就是身材魁梧、比常人还高出一头的撒尼珥,在他身边是一名女性纳加——女性纳加妩媚动人,不过终究不是人类的模样,她们有尖尖的蹼状的耳朵、皮肤很光滑,锁骨上方各有三条细细的腮口,和男性纳加一样肚脐以下皆是蛇身。
布兰多开始还有些奇怪撒尼珥怎么没有与安蒂缇娜那边汇合,走海路前往托尼格尔。不过他一看到这位女性纳加就明白了过来,那女性纳加他正好也认识,大海妖布莉奇特,寒露女王身边的主要女祭司之一。
在纳加一族中,主持祭祀、战争一职的皆是女性,像是撒尼珥虽然身为勇士,但也不过是前线的战士。虽然后来机缘巧合领导起灰鳍纳加一族,但那是特例,通常来说纳加还是一个母系氏族社会。
而像是布莉奇特这样出身高贵的女性纳加,出现在军中大多是以随行祭祀的身份,其实大概的作用相当于监军。
布兰多一下就明白过来,对方这是要来和自己结盟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安培瑟尔港内港卫军的去向问题,看来从一开始纳加一族就是打定了心思要参与这场战争。
而对方一开口,就印证了他的猜测:
“领主大人,我们奉女王之命,遵照千古神圣的盟约,来与人类的盟友并肩作战。”布莉奇特的克鲁兹语说得极好,几乎听不出是出自纳加之口,也没有撒尼珥那种低沉沙哑的杂音。
她提到女王大人时,微微低下头向布兰多行了一礼。这一礼与其说是向布兰多行的,不如说是为了对自己的女王表示尊敬。
布兰多眼中闪动着微光,作为一个玩家他何等敏锐,对于纳加的风俗也了解得非常细致。看来寒露女王打算与他平等交往,否则对方不止于此。不过说什么神圣的盟约的鬼话他是压根不信的,要是神圣的盟约真管用的话,四大圣殿之间也没什么圣战了。
好厉害的手段啊,冠冕堂皇的借口之下显然是一种赤裸裸地政治投资。但那位女王陛下究竟看中他那一点呢,他明面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托尼格尔的领主罢了。
布莉奇特说完场面话之后就闭口不言了,显然是不会给他满足好奇心的机会的。撒尼珥多半也不会知道,以他的身份在灰鳍纳加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不过布兰多从来不是一个寻根究底的人,有援军固然更好,他心安理得地收下就是了。反正就当是欠那位女王大人一个人情好了,恐怕这正是对方的目的,而以他的能力也不担心会还不起。
灰鳍纳加的到来在其他人中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再听说它们是盟友之后,骚动就迅速在年轻人之中扩散开来。欧弗韦尔忍不住调侃布兰多是一个强盗领主,手下皆是土匪海贼,这当然是个玩笑,因为狼爵士眼中只有一片欣赏。
只会养自己手下的私兵与和各方豪强结交,相差不可以道里计。埃鲁因大多数贵族甚至包括格鲁丁那种废柴都会养私兵,这是贵族天然的本能仿佛不需要学习就能学会的。而能与各方豪强结交,除了本身的实力外,那还需要一定的个人魅力才行。
问题是布兰多结识的势力未免太多了,德鲁伊、纳加,这些都是一般人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势力。在这些人面前人类的身份是毫无作用的,在德鲁伊眼中贵族与平民并无分别,而在纳加看来贵族约等于肥羊。
而布兰多却能获得他们的认可,这只能用怪胎来形容了。
其他人还好,但公主看到他的目光就有些复杂了。布兰多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到半精灵少女眼神之中既有认同也有一丝丝警惕,这警惕从何而来,他心知肚明。
有了灰鳍纳加的加入,汇聚在公主殿下身边的军队好歹扩张到了六千人,勉强有一个近卫团的实力了。众人好像看到了一点希望,尤其是欧汀伯爵的私兵们,不再一副仓皇的样子了——原先布兰多还真怕这些家伙一触即溃当了逃兵。
布兰多又问了一下撒尼珥他们是怎么追上来的,才明白撒尼珥与他手下的灰鳍纳加禁卫军是沿着安培瑟尔海湾绕海路追上自己一行的。根据撒尼珥的描述,它们击溃了港卫军之后发现布兰多已经撤离了安培瑟尔。而当时黑刃军团已经在安培瑟尔南面完成了集结,撒尼珥当机立断,命令所有纳加沿着城内河道撤离,进入安培瑟尔外海海湾,然后从邓刚湾登陆,才截住了布兰多一行。
安培瑟尔的地形非常特殊南北陆地在此交汇挤压形成了一道月牙形的海湾,中央是安培瑟尔海峡,北边地形平坦,而南面峭壁林立。乘船出海就可以看到这独特的景观,安培瑟尔港口以南一线几乎全是刀削一般的海崖,下面暗礁密布,片帆难近。
而向南有两处登陆点,其中邓刚湾其实是一片浅滩,也就只有纳加能从那儿登陆。更不用说外面就是一片暗礁湍流,布兰多清楚得很,所以也打消了从那儿出海的念头。再往南就是圣白湾,距离安培瑟尔港就远了,也是这一带唯一的一处锚地。
布兰多估算了一下时间,眼下要在被黑刃军团追上之前赶到圣白湾看起来不大可能,不过灰鳍纳加的加入让他产生了另外一个计划。
布兰多马上卷开羊皮纸地图,周围的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知道自己的“指挥官”要制订计划了,于是纷纷围拢了过来。欧弗韦尔与欧汀伯爵也一左一右站在布兰多身边。
“想到办法了。”狼爵士问道。
“恩。”布兰多点点头:“有个概念,不过还需要验证一下。”
“莫非大人又有什么妙招,想办法甩掉天上那些讨厌的家伙?”恩罗克笑嘻嘻地问道。
“布兰多,能不能拖到晚上,趁夜色甩掉天上的飞龙骑兵。”芙雷娅也问道。
“不可能。”欧汀伯爵答道,他曾经在黑刃军团与南方军团中任过职,是所有人中最熟悉的飞龙骑兵的将领:“飞龙骑兵的坐骑学名叫做埃鲁因亚龙,主要生活在北方高原,它们其实是一种夜行生物,受过训练的飞龙骑兵在夜间追踪也毫无问题的。”
“真讨厌啊,还是全天候部队。”布兰多心中暗骂了一句,不过其实他也清楚这一点;说起来在游戏中他也当过飞龙骑兵,对埃鲁因亚龙这种生物也相当了解,因此从一开始就没有保有这种妄想,“好吧,除非天上下刀子,否则还是不要想甩掉对方了,毕竟人家是用飞的,我们是用走的。”
他说得俏皮,众人不禁莞尔。
“天上下刀子我们也死了,布兰多。”只有芙雷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所以说我们必须面对黑刃军团了,照这个速度最早明天下午我们就会被追上。”三杰之首的洛卡反应极快,他沉稳地说道:“不,甚至还用不到那个时候。更早一些,黑刃军团的轻骑兵就会咬上来。”
“轻骑兵可不擅长在山林中作战,说不定我们可以反咬他们一口。”布雷森沉吟了一下,答道。
“那样我们就失去了时间。”尼玫西丝静静地说道,她看了布兰度一眼。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但现在平静的脸上似乎看不出对布兰多有什么不满的样子。
布兰多也发现这位女骑士身上有一种他非常欣赏的品质,那就是军人的服从,她冷静、沉稳、对于命令绝对服从,这一点甚至连他自己都做不到,这才是真正优秀的军人。
不过对方竟然是个女人,而且还和学姐长得一模一样,这就叫他有点无法接受了。
欧弗韦尔没有说话,他好像在等待这些年轻人开口。布兰多也是同样的心思,借这个机会看看埃鲁因三杰的真正实力也好。
洛卡考虑了片刻之后,果然答道:“时间的优势早晚会失去,至少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决定在哪里与黑刃军团交战,怎么交战。”
正是如此。
将天时转化为地利。布兰多心中暗赞,这位埃鲁因三杰之首不愧昔日的赫赫名声,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不过他是早有预谋,对方却是一瞬间的判断,这里面的差距就大了。
好在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什么天才指挥官,他之所以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他拥有远远超出这段历史中所有人的见识而已。这就够了。
“作战的目标是什么?”
“显而易见,固守待援。”恩罗克答道。
“那么我们要将战场选在什么地方呢?”所有人的目光不禁都投向摊开的地图,布兰多也是一样。他们之前其实是沿着离开安培瑟尔港的方向,向东进入马琴科山脉,而今已经在让丁的山麓庄园南面一些的地方。
让丁的山麓庄园是安培瑟尔附近一个著名的地标,说是庄园,其实是个山野旅店,修筑成一座堡垒的样子。这座庄园就在安培瑟尔港口向东大约十几里群山环绕的山林中,位于安培瑟尔通向安列克行省的必经山道上。
因为那是这附近唯一一条大道,他们偏离这条大道,其实是安培瑟尔东南方已经是在山野之中。而安培瑟尔向南还有另一条大道,这条大道通向弗拉达·佩斯领,而他们就在这两条大道之间。
这片区域也就是布兰多所熟知道的一个25-30级的冒险区域。再向南,有一座安培瑟尔的卫城,在那附近有一片锯木厂,安培瑟尔日常的主要木炭供应地,布兰多以前在哪里做过不少的任务。
附近还有一座小型的铁矿山,因为有木炭的缘故,所以那边在丰获之年(1st.360年)前后兴起了一大批经营铁匠作坊的庄园。以卫城为中心,向东进入大山,向西则是平缓的海岸地区,人烟稠密。
布兰多的目光在这一区域有所预谋地划了一条线。
年轻人们正在争论。
卡格利斯认为应该发挥他们军队数量少、但精锐多的优势,在法马山谷(1)阻击黑刃军团,这条山谷深入安列克北方支系,地形险要,是用作伏兵的最好地形之一。
但恩罗克则认为他们已经应该进入法马山脉,并沿着法马山脉进入安列克山脉北方主支,同样是凭借人少精锐的优势边打边退,在深山中与北方联军兜圈子。这倒是个奇思妙想,布兰多听得一愣心想这不是游击战的雏形么,这倒可以做一个备选方案。
不过他才刚刚一愣神,那边的争执已经趋于白热化了。恩罗克嘲笑卡格利斯思想僵化,军事教条主义,卡格利斯毫不示弱,反唇相讥认为对方是个土匪山贼,一脑子山大王的思想。
双方争执不出一个结论,布雷森支持卡格利斯的看法,谬科则认为恩罗克说得更好。只有芙雷娅、洛卡与尼玫西丝的目光落在布兰多身上。
布兰多微微一笑,在地图上一指:“我们在这里给黑刃军团开一个盛大的宴会。”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其实布兰多指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他划出了一条线,这条线最终指向一个名叫马尔高地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看到地图上绘制的那地方显然不是最适合阻击的地方,马尔高地是一片台地地形,虽然也是三山交汇,但开阔面却是一片平坦的冲积平原,非常利于军队展开。在这里打,恐怕有点问题,如果不是布兰多带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在场的诸位包括卡格利斯在内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北方联军的内奸了……
“布兰多先生……?”
“相信我,这里是最好的选择。”布兰多笑笑:“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对吧?”
“可为什么呢?”芙雷娅不禁问道。
原因很简单,布兰多心中坏笑,这个叫做马尔高地的地方当年可是无数玩家心目中的噩梦。马尔高地里面有一个叫做“阿费加圣殿遗址”的副本,阿费加是沃恩德著名的魔神,据说本体是一头恶魔——当然其实这个圣殿其实和他关系不大,只不过里面被一群来自风暴止息之山的风元素生物给占据了,圣殿深埋地下,到这个时代之前应该还没被人发掘过。
这个圣殿是在之后的版本中被公布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开门任务。布兰多完全可以想象他如果把这东西弄出来,黑刃军团会遇上多大麻烦。当年玩家可是被打得鬼哭狼嚎,一直到差不多五年之后才有人摆平这个副本。
更不要说马尔高地前面还是魔物赤背野猪的聚居地,不知道正确的行军路线的话,这些20多级的群居生物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布兰多想想就觉得要笑出声来了。何况他将战场选择在平原上,可不仅仅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还有更深层次的考虑。不过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说出来,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固然可信,但欧汀伯爵手下的贵族私兵就难说了。
他摆摆手示意其他人停止讨论,布兰多威信已经初步建立,虽然年轻人们或多或少还有些疑惑,但还是选择相信这位一路带他们走出来的指挥官。
“这个地方其实是个倒三角形,如果坚守其中两个山头,倒不是不能防守。我想领主大人可能还有其他的考虑,不过这个地方是不是太靠近安培瑟尔的卫城了?”洛卡也皱了皱眉头问道。
“不恰恰相反,我们要沿着这条线一路杀过去。”布兰多指着那片庄园区说道。
“啊,什么?不是吧?”恩罗克差点没跳了起来:“领主大人,这好像没什么必要把,如果你要显示军威震撼那些北方佬的话……好吧,我承认我们已经很厉害了。”
“不,很有必要。”布兰多冲他微微一笑。然后他回过头,对撒尼珥说道:“撒尼珥,你和你的手下感知到你们的海魔鲸?”
撒尼珥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立刻带他们前去,务必让安蒂缇娜小姐在今天晚上之前出现在我面前。”
“没问题。”
布兰多卷起羊皮纸,对其他人说道:“你们也去准备,拿出作战计划来。还有不要忘了,还得把黑刃军团的先锋骑兵给打痛,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只得起身行礼。
……
名词解释:
(1)法马山谷,位于马琴科山南段与法马山交汇处,一条溪流穿过这条山谷,向外连接着弗拉达森林地区,最终汇入圣白湾。
第三百四十幕圣白的战役(十)
苍茫的群山已经被暮色所覆盖,太阳向西沉入安培瑟尔的外海,海面之上一片粼粼的金色碎光。但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去,变成暗紫色的东面天空上已经隐隐可以看到月亮的轮廓。
正如士官们所预计的,一支轻步兵在傍晚时分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布兰多得到的消息是王立骑士学院在外围巡弋的哨探骑士最先遭遇了敌人同样是轻骑兵的斥候尖兵;而根据那个叫做贝丝的女孩的汇报,她们经过一番交手以一轻伤零阵亡的代价换对方丢下了十一具尸体与两个俘虏,最后刻意放走了大约四分之一的人回去报信。
经过对俘虏的审问得知,对方应该是隶属于黑刃军团芬恩纵队的独立轻步兵大队。黑刃军团的编制与沿袭先君埃克时代几大近卫团编制的白狮军团又不相同,其编制在布兰多看来有点类似于罗马军团,不过规模更庞大一些;军团下面即是纵队,一共纵队大约是4500人左右,纵队之下再设大队分队与百夫长——一般认识中黑刃军团常设二十个纵队,纵队名称由指挥官姓名决定,芬恩纵队,其指挥官自然来自于拿列(1)的芬恩家族。
布兰多先前对公主夸下海口说自己对埃鲁因各地军力了若指掌,自然不是吹牛。黑刃军团虽然是禁军,但王室掌握的其实不过只有其中一两个贵族指挥官而已,要说起黑刃军团散布在各地的军队组成情况,恐怕格里菲因公主也是两眼一抹黑。
但布兰多了解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知道这个芬恩纵队的驻地在今天的拿列,其实也就是科尔科瓦行省正南方,西法赫行省正西方的灰山领,兵源大多是当地贫苦的山民,其中就有赫赫有名的芬恩纵队第一高地步兵大队。
布兰多很怀疑自己后面这个所谓的独立轻步兵大队就是第一高地步兵大队;一般来说,最适合追扰奔袭的兵种应该是轻骑兵、或者他们头上的飞龙骑兵,不过由于地形限制,芬恩子爵很有可能以高地步兵代替前面两个兵种的功用,毕竟这支由山民组成的军队也是以机动性出名的。
《琥珀之剑》中兵种皆有特殊属性,像王国的白狮步兵就有永远先制、士气高昂两大特点。表现在实际战场上就是拥有永远先制的军队对命令的响应时间更快,士气高昂的军队不易溃败。而高地步兵的特殊属性就是:山地、森林适性。
这个属性的意思是其实很简单,就是在响应地形作战时机动性不会受到影响,兵种阶级还要提升一级。而一般步兵在山地、森林中机动性往往要下降一级,重骑兵更是要下降两级。
这些属性在这个世界的表现更加现实,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皆是轻骑兵,要在平原上早已一日千里了,但在森林中整个白昼也没走出多远的距离。
不过不管身后是不是芬恩纵队第一高地步兵大队,预定计划还是要执行下去的,布兰多也不可能让他们永远吊在后面,能留给他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黄铜怀表上的时针指向七点后一半左右的位置,黑刃军团的飞龙骑兵第一次从森林上空消失,虽说埃鲁因亚龙有夜视的能力,但上面的骑士还需要夜间作战的装备——譬如换上御寒的棉甲之类的。
众人中最熟悉飞龙骑兵的欧汀伯爵事先就指出了这一点,因此在这之间他们差不多有一个小时的窗口时间。布兰多必须争分夺秒,好在诺斯达与他的飞龙骑兵早就在前面找好了一处适合埋伏的地点,他马上命令外围游弋的斥候骑兵将对方引往预设的埋伏圈。
将敌人引入埋伏圈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挺复杂。不过这倒难不倒王立骑士学院的斥候士官们,在学院中他们所学的战术本来就是围绕这个展开的,更不用说这批前往安培瑟尔的年轻人后来又受马卡罗的亲手教导——马卡罗号称狡狐,在玩弄计谋上有相当的造诣,如何设伏,如何诱敌深入,他都有许多常人所不及的经验。
于是乎这些得他亲手知道的年轻人演起戏来还真是像模像样。黑刃军团的斥候骑兵仿佛总是“突然”遇上敌方的斥候,虽然每一次都是南方军团的斥候吃大亏,但他们也借由此摸准了公主一行人的方向。
至少看上来是如此的,他们前面遇到的王立骑士学院的斥候“越来越多”,这符合战场的规律,恰好正证明他们正在靠近正确的方向。
布兰多并没有猜错,跟在他们身后的正是黑刃军团芬恩纵队的第一高地步兵大队,同样来自拿列的瓦伦男爵指挥着这支军队,但这位男爵大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陷阱,而是信心满满地以为自己已经死死咬住了对方。
事实上瓦伦男爵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从不好大喜功,他深知自己的任务是拖住公主一行,而不是包围并歼灭对方。事实上他也没有这个念头,从后面传来的消息他已经得知前面可能有几支军队,他手下这个高地步兵大队不是对方的对手。
但出于某种原因,瓦伦男爵并不知道他对面的对手曾经正面击败过白狮军团,并且心高气傲。而在他背后,西法赫大公与尤熙侯爵或许或多或少知道白狮吃了亏,但也只是以为对方是抢在白狮军团合围之前突出了包围圈而已。
想想也是,区区两百多名学生骑士怎么可能将白狮军团打得惨败?只不过瓦伦男爵要是知道事情的真相说不定会更小心一些,至少不会那么容易走进伏击圈。
可惜战争没有如果,男爵大人正被这一天以来时不时冒出来的魔化野猪群搞得心烦意乱——赤背野猪是银峭海崖(2)著名的“特产”之一,事实上现在它们还没有泛滥成灾,然而在大魔潮之后,安培瑟尔的港卫军可是和这些繁殖力极强的生物展开过艰苦卓绝的战斗——过去布兰多曾是这支“杀猪”大军中的一员,然而现在终于轮到我们的瓦伦男爵大人啦。
幼体的赤背野猪在《琥珀之剑》中也有高达20级黑铁上游的力量,成年的则只是25级黑铁巅峰,最令人可憎的是这些东西从来都是一家老小齐上阵,是传说中的拖家带口一波流的爱好者;瓦伦男爵大军开拔,又不像布兰多那么先知先觉、小心谨慎,于是顿时惹出无数老老少少的魔化野猪围观,一天下来斥候的伤亡算一小半,被野猪“误伤”反倒占了一大半。
对此他已经不胜其扰,只恨不能赶快通过这片蛮荒之地。何况周围虽然树林茂密,但斥候通报公主一行还在前方,瓦伦男爵自恃自己一直与对方保持着较远的距离,虽然随行的巫师提醒他要小心敌人的幻术干扰,但他也并未在意。
殊不知,事实上此刻他已经走进了布兰多的视野。瓦伦男爵命令他手下的军队保持着行军的队形,此刻正在走进一条山谷,而此刻布兰多就站在差不多百米之外一片树丛背后,他身边皆是手持长弓、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但对方还毫无察觉。
大海妖布莉奇特带来了一队灰鳍纳加祭祀,安培瑟尔风暴刚过,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而纳加祭祀天生亲水,现下这个幻境几乎是她们施法的最佳条件。一个巨大的幻术就笼罩在山谷的上空,这个幻术并不是改变地形,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让瓦伦男爵手下看来周围的树木更茂密一些,并掩盖了一些声音罢了。
法术效果很简单,因此加在每一个士兵身上的作用就更强。瓦伦男爵的斥候骑兵在两翼转着圈子,还以为自己没遇上敌人,转了十几圈之后又回去汇报。那场景落在没有中幻术的布兰多一边看来是在有些好笑。
不过魔法在战场上的应用也让这些年轻人感到深深的惧意,这太可怕了,敌人简直变成了瞎子与聋子一边。他们在教科书上听说过不少关于运用魔法的经典战例,但亲身体验又是另外一回事。
布兰多看看那些年轻人脸上惊疑不定的脸色,也暗暗点头。这些埃鲁因年轻的士官早晚会遇上更强的敌人,在沃恩德这片土地上可不是只有这些贵族私兵、落后的王国军团作为对手,无论是玛达拉还是克鲁兹人都早已开始了军事改革,他们也必须要跟上才行啊。
不过即使是贵族私兵或者说落后的王国军团,其实瓦伦男爵身边也有几个随行的巫师。其中最资深的一个还是个白银中游的高级巫师,《琥珀之剑》中白银中游差不多是29-32级的样子,掌握了四环法术,虽然还称不上巫师导师,但也步入了高级巫师的行列。
但可惜他们的对手是夏尔,货真价实的黄金阶巫师大导师,布兰多让纳加祭祀团专心维持幻术,反制法术则交给自己身边这位年轻的巫师侍从。研习法则法术的巫师天生擅长拆解法术,夏尔一出手,瓦伦男爵身边几个巫师顿时成了名副其实的瞎子,而他们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法术被压制——只不过隐约感到有些不对。
芬恩纵队的第一高地步兵大队整编差不多有1500人,而瓦伦男爵作为指挥官还算勉强合格,即使在森林中行军队形也还像模像样,布兰多耐心地等到对方经过了一大半、等到瓦伦男爵自己与他身边的骑士们走到距离他最近的地方时,才举起手中的页岩长弓。
他手中的弓弦闪烁着微微的灰色的光芒,包裹着箭矢使之形成了一支岩石包裹的石矢。这正是页岩长弓石化之矢的效果,只不过这弓的等级实在是太低了一些,以至于这个强悍的特效在对付很多高级的敌人的时效果都不太明显,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能发挥它最大的效果。
布兰多瞄准的自然是瓦伦男爵一行,而后者还没有丝毫察觉,他不过细微地判断了一下距离和空气的湿度,然后就松开了弓弦。因为没有风,这一箭除了稍微有点下坠之外几乎没有丝毫偏差,直奔马上的男爵而去。
“技术退步了啊。”布兰多不禁摇摇头,《琥珀之剑》中的战士可不仅仅是只会肉搏的肌肉男。战士是一系职业,其中就包括雇佣兵这样的职业,战士往往要熟悉诸多武器与防具以适应各种战场,布兰多作为130级战士更是个中大师,不过实在是太久没有用过弓了。
瓦伦男爵终于听到了尖啸的风声,身为军人,他再熟悉这种声音不过了。他身边的护卫巫师反应也很快,第一时间立起了一面风之盾。可惜那箭来得实在是太近了一些,一百来米的距离对魔法弓来说和没有差不多,石化之矢拉出一条亮灰色的轨迹甚至还早了一秒穿过那道风之盾。
“大人小心!”男爵身边的近卫骑士皆尽是白银阶的高手,顷刻之间拔出长剑想要斩断飞矢。可惜在他挥剑之前,石化之矢竟然“砰”一声自己炸裂开来。
一片灰白色的光顺着箭矢向前的方向几乎笼罩了瓦伦男爵与他们身边所有的骑士,将他们或惊讶、或尖叫、或拔剑的最后一个动作定格下来,连同他们坐下的坐骑一起化为了一座石雕。
七名骑士,二名巫师连同男爵大人一齐中招,只有一名巫师逃过一劫。但那巫师的左手手臂也化为石雕,并还在向他肩头蔓延,他马上举起右手拍在石化的左手上,火光一闪,石臂顿时粉碎。
“敌袭!”之前一幕不过是电光火石的瞬间,那巫师击碎了自己左手之后,立刻抓起旁边的法杖尖叫道。
可惜已经晚了点,一瞬间,原本一片平静的森林中顿时万箭齐发。
布兰多收起自己手中古铜色的长弓,毕竟是黄铜标签的魔法武器啊,虽然用来对付那些开化了要素的怪物、甚至黄金领域的强者都有些力不从心,但用来打杂鱼简直是必杀啊。
“啊!魔法弓?”一个细细的惊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布兰多回过头,看到那个叫做贝丝的女孩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上的页岩长弓。“你想要?”他问道,一把好弓对于斥候来说的确挺重要的,何况布兰多其实对自己手上这把弓也不是挺看重的——毕竟不是啥好东西。
“啊,没、没有。”贝丝有点不好意思,她虽然生来就是个男孩子的性格,但毕竟是指挥官大人的东西,怎么好随便开口要。她之前也不过是一时失口,才叫了出来而已。
“哈哈,大人,贝丝她当然是想要,不过不好意思开口而已。”一旁一个年轻的士官生笑嘻嘻地打趣道,布兰多没什么架子,这些年轻人虽然有些崇敬他,但也不怕他。
布兰多看了那说话人一眼,他竟然还认得对方。好像是叫欧朗德的样子,当初被卡格利斯从白狮步兵手上救下来的,看样子这家伙好像是对这妹子有点兴趣吧,对了,历史上好像这两人后来还结婚了。
他饶有兴趣地想到,干脆将页岩长弓丢给对方,笑道:“那么就送给你了,至于你怎么说服贝丝小姐收下,那可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啊!”欧朗德没料到自己的心思竟然被看穿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他回头看去,没想到被贝丝狠狠地剜了一眼,转身就加入战斗去了。
“领主大人,这个……”欧朗德忍不住一脸无辜。
“哎呀呀。”布兰多心中哈哈一笑,心想年轻人啊,前辈就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黄铜标签的魔法武器啊,以前在游戏里这个时节好说也要卖个一两百呢。
布兰多有心在后面与王立骑士学院的年轻人开玩笑,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这场伏击战的胜负。或者说他压根不认为这场战斗会输,前面有欧汀伯爵与尼玫西丝亲自指挥,这就已经完全够了。
事实也是如此,芬恩纵队第一高地步兵大队虽然赫赫有名,但他们的名声主要建立在安森六世平叛时期与上一次圣战前期中的几次奔袭战,以机动性而闻名。而且那都是他们的老前辈建立的名声了,现任高地步兵不过是些十一月战争后补充进黑刃军团的新血,虽然仍旧保留了灰山山民的坚忍不拔,但面对突袭可没有白狮军团那种死战不退的气势。
尤其是黑刃军团的军制比白狮军团更为老旧,他们将一个纵队分为三个大队,又各自下辖十个分队,每个分队由一名百夫长指挥,这些百夫长其实大多都是瓦伦男爵身边的骑士,并不是真正的下级士官。
而这些正是这些百夫长,他们中长除了少数在前面维持队形之外,大部分都被布兰多一箭全部石化;失去了指挥中枢的芬恩纵队第一高地步兵大队没有当时就直接作鸟兽散已经是因为山民战斗力彪悍了。
不过随后纳加的二十人祭司团也不再维持幻术,而是转而用冰雹术与冰封术转而对集群的高地步兵进行打击,冰雹术可不是那种举起盾就能挡住的小石子、而是拳头粗细经过魔法加固的冰锥,这种冰锥一根就可以击穿普通的皮甲头盔,高地步兵一身轻装根本抵挡不住,一轮魔法下去直接就鬼哭狼嚎、尸体枕籍了。
缺乏指挥官约束,这些受到突如其来打击的轻步兵本能地掉头就躲,各自分散开来。但分散开来的轻步兵还有什么战斗力?等待他们的正是列成长队一队队分割包围战场的欧汀手下的贵族私兵与王立骑士团的轻骑兵。
单个的高地步兵显然不是手持长矛的步兵方阵的对手,但集合起来又会被魔法重新打散。走投无路的芬恩纵队第一高地步兵大队几乎是只坚持了十来分钟就彻底崩溃了,等待他们的除了死亡就是投降、还有一部分人得以夺路而逃,但那也是布兰多实在懒得追击,免得徒增伤亡的缘故。
整场战斗从设伏到结束,一共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天色甚至都还没完全暗下去。打扫战场时布兰多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黑刃军团的飞龙骑士重新回到战场上起码还有一刻钟,这实在是超乎预料之外的顺利。
他看了一眼黑刃军团的逃窜的方向,心下算是松了一口气,后顾之忧是没有了,接下来就可以安心实行计划了。而那些逃亡的高地步兵,则会将他们真正的敌人引入陷阱。
……
背景注释:
(1)拿列,位于灰山领一座城镇的名字。在埃鲁因,灰山至科尔科瓦南方的一系列山脉是北方山民的主要聚居地区,这些山民曾经都是克鲁兹人口中的蛮族,只是较埃鲁因南境更为野蛮难驯的山民,北方的山民早已在埃鲁因立国时代就归附于先君埃克靡下,成为王国的臣民。不过一直到今天,山民也还保留着稀少的独立性。
(2)银峭海崖,一个地理名词,单指从安培瑟尔往南至弗拉达最北边的海湾“静谧锚地”这一带区域峭壁丛生的海湾地区。
第三百四十一幕圣白的战役(十一)
来自拿列的芬恩子爵在数名身披深蓝色战袍的骑士陪同之下登上布诺安卫城附近一处高地,脸色青铁地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远远地观察这座狼烟四起的安培瑟尔北方卫城。
望远镜中狭窄的视线的尽头,布诺安卫城的一角已经彻底坍塌,破碎的岩石有一些已经彻底融化成结晶状,滚滚浓烟从城内升腾而起直至半空之中。根据他多年的经验,对方应当是用火系的元素法术击垮城墙之后攻入城内,卫城内一百多名港卫军几乎未作抵抗就四散逃入乡野之中。
芬恩子爵一语未发,这就是那个港卫军军官向他夸下海口的安培瑟尔不可能被击破的城防?城墙年久失修防护能力不及北方某些城塞的一半,某些垛口明显长满了青苔,若不是那些被丢到城下的、残破的带锚的旗帜,他还以为这里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堡。更不用说它的士兵那不堪一击的战斗力。
很快,前面的斥候骑兵回报回来的消息让他确定了自己的看法。公主的军队应当是在晚间8到9点经过这一地区的,飞龙骑士那边回馈的消息也支持这一证据,不过斥候骑兵们还是找到了一些受伤的港卫军——根据这些亲历现场的士兵说法,公主手下一支小分队潜入城堡附近,两个女人——确切的说是强大的女巫师用火球术击垮了城墙,然后轻骑兵一拥而入,他们“拼死抵抗”之后不敌失守。
但芬恩子爵得到更可靠的消息是这么描述的:事实上出手的的确是对方的一支小分队,但不是什么强大的女巫师,而是一高一矮两个女精灵,看年龄还是孩子,对方一开始似乎是想用火球术试探城防,没想到布诺安的城墙年久失修,风暴之中又积了水,忽然遇到高温竟然炸裂开来,当时就死了十多个港卫军,这也是这场战斗港卫军唯一的战损。
然后王立骑士学院的轻骑兵从缺口一拥而入,港卫军立马缴械投降,只有少数人逃入了荒野。
“王国都是这帮废物。”芬恩子爵愤愤不已地答道。
不过他声音没好意思提太高,因为黑刃军团的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其实这才是他大发雷霆的原因,下午信誓旦旦保证过会牵制住公主军队的瓦伦男爵带着一整支高地步兵去给敌人送了大餐,非但连自己都丢掉了性命,最关键的是整整一个大队,结果回来的还不到三百人,这让他不知如何向维托金伯爵交代。
而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拉帮结伙的山民一个个被打得好像见了鬼一样,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让芬恩子爵暗恨不已。更重要的是,瓦伦男爵的判断失误间接影响了他的判断,那帮山民鬼话连篇让他错失了良机——当然,子爵大人没好意思说当时他也吓坏了,以为公主殿下要回过头来吃掉他的纵队——想来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结果他惊慌失措之下调回了飞龙骑士,造成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
此刻从高地望下去就可以一目了然了,公主的军队狡猾地掉头攻击了布诺安卫城,把里面储备的粮食一扫而空。更让他难堪的是,对方还放了一把火把附近大大小小的贵族庄园给点着了。
那些贵族老爷此刻正在愤怒难当地找他的顶头上司维托金伯爵的麻烦呢。埃鲁因境内地方贵族盘根错节,就是维托金这样的大人物也不敢轻易得罪,不过他给这位大人找的麻烦,想必这位大人不会那么大度不计前嫌的。
还好他也不是一无所获,他放下铜质的望远镜,另一支手上攥着一页羊皮报告。这份报告是飞龙骑士最先送过来的、那个卫城防守长官的书名证词,对方证实了公主手下的确有一支卢比斯雇佣兵。
这就与后方传递来的情报相符了。
芬恩子爵收起情报,再仔细观察了一下一片狼藉的布诺安地区,然后才擦了擦衣袖走下高地。在几位骑士的陪同下上马向不远处一片松林疾驰而去。
维托金伯爵正在等他。
维托金此刻正站在一片林间空地中,他面前还有尤熙、西法赫大公、雷尔德老骑士长、巴尔塔侯爵几位北方军团的高层,若是他们在这里被人一锅端了,估计安培瑟尔附近北方联军土崩瓦解指日可待。
可惜环绕在林地附近整整十名身披金红色火焰纹理长袍、手持火焰巨剑的圣殿骑士就不会让这一可能成为事实。
维托金看了看纸面报告,曲起苍白的指节轻轻弹了弹,脸上的神色无喜无悲。其实倒不是他要刻意保持这种城府,而是损失一个大队的高地步兵在他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他的嫡系,虽说他的伯爵封地是灰山领,但高地人向来桀骜不驯、始终保持独立。
让那些野蛮人吃点苦头也好,就是瓦伦男爵这个他手下忠心耿耿的家臣战死让他感到有些肉痛。
他将羊皮递给其他人,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站在几人中间——明显地位更加尊崇的位置——的身披红袍,下面露出银色哥特式板甲的中年人。此人长相独特,脸又尖又长,但两抹卷曲的胡子却为这副面孔上修饰出独特的威严,一对金色的浓密眉毛下面天蓝色的眼睛奕奕有神,仿佛一对利剑一般。
“威廉姆斯大人,看来白狮军团的判断并没有错。公主手上的确是有我们预料之外的底牌,事实上是远远超出我们的预计。”维托金伯爵面上的恭敬没有丝毫假装,甚至他在面对默罗斯大主祭时脸上的神色最多也不过是敬畏,但面对这个中年男人绝好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
此人正是此行圣殿骑士的领队骑士,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预备役教官,圣殿骑士团副团长,克鲁兹帝国的多伦克(1)公爵,大骑士威廉姆斯。
若布兰多在此也会一眼认出此人,此人在克鲁兹帝国的地位与女战神维罗妮卡相差仿佛,可以说远远在安培瑟尔的大主祭之上。不过他本人的实力也超过维罗妮卡一线,据说在巅峰法则的后期,距离极之境一步之遥。
不过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国沙文主义者,又是血统纯正的克鲁兹贵族,估计眼中从未把什么埃鲁因放在眼里。虽然他也知道埃鲁因王国这个国家对于克鲁兹来说不同于那些小公国,拥有特殊的意义,不过他此次来这里也不过是为了清除一些虫豸,顺便理所当然地迎回炎之刃奥德菲斯。
威廉姆斯傲慢点了点头,但并未答话。
“但我们已经差不多调查清楚了,公主手上的军队既不是她自己的私兵,也不是王党的力量。王党已经确实与她分道扬镳了,而她手上的力量,很可能来自一个叫做布兰多的年轻人。”
“布兰多?”威廉姆斯挑了挑眉毛:“我没听说你们的王国有这样一个贵族,莫非是风后圣殿的人?”
“有点关系。”维托金伯爵冷冷地笑了一下:“此人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第一次出现是在布契……”
听到布契两个字,这位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抬了一下头,皱了皱眉。
“……然后又在托尼格尔聚集起一帮不法之徒搅风搅雨,事实上我们之前错误地判断此人不过是公主殿下的暗子,但后来才发现错得厉害。”
维托金伯爵看了尤熙侯爵一眼,尤熙连忙答道:“我一次见到安培瑟尔见到此人是在圣殿,他有黄金阶的实力。”
“等等,你说此人只有二十岁,黄金阶的实力?”
“正是,我第一见他时他正好被伍德主祭施礼成为圣堂骑士,我的手下和他交了一次手,主祭大人可以为我佐证。”侯爵继续答道。
“好了,我相信你了。不过此人既然肯皈依圣殿,倒也是个可造之材。”威廉姆斯淡淡地答道。
“若是那样倒也罢了,可没想到那只不过是他打入圣殿内部的一个阴谋,后来有证据表明此人在背后支持公主殿下挑起叛乱,并且在安培瑟尔组织异教徒袭杀与会的贵族。”
“也就是说此人其实是万物归一会或者牧树人的间谍?”
“恐怕不止如此,大人。”尤熙侯爵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我第二次见他,他和燕堡伯爵在一起。不过当时我怀疑他才是燕堡伯爵。”
“哦,那个护剑者家族?”
“正是,可事实证明我猜错了方向。后来根据我们在公主一方的线人的调查,发现此人的来历大有可疑,不但与邪教徒勾结,而且还暗中与纳加联盟。从刚才我们得到最新的消息表明,那支卢比斯雇佣兵也是他的手下……”
“而更早一些,在城中施展天国武装的,恐怕也正是此人。”尤熙侯爵冷森森地一笑,字字诛心地答道。
世人皆知卢比斯雇佣兵来自于白港与城邦卢比斯,而无论是白港还是卢比斯都隶属于十城同盟,这个同盟又是圣堂王国法恩赞的势力范围。而布兰多手下既有卢比斯雇佣兵,又有天国武装,这里面的意味就有点发人深省了。
威廉姆斯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哼,圣堂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一些。”他又看了维托金伯爵几人一眼,有些教训意味地说道:“不过想来也只是为了牵制一下圣殿的手脚而已,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块飞地,你们不要忘了谁靠帝国更近。”
王国几人都未答话,只有雷尔德脸色一沉,要说资历,他也丝毫不逊色于这个什么所谓的圣殿骑士团副团长。两人在十一月战争时代曾并肩作战,职务也都差不多,只不过威廉姆斯运气比较好、生在克鲁兹这样的大帝国,要是老骑士背后也有如此雄厚的财力支援,成就也不一定会局限于要素。
何况他代表的白狮军团,天生就是克鲁兹人的死敌。老人干脆哼了一声,懒得看这家伙。
尤熙侯爵没料到一席话竟然让自己这边先闹了起来,赶忙转移话题道:“其实还不止如此,大人,这里有更重要的消息被遗漏了。”
“已经足够了。”威廉姆斯有些厌恶地看了此人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和圣堂勾结,这条罪名已经足够他自取灭亡了,我知道你们想请求圣殿出手,不过你们要我出手,我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将你们那位公主殿下押送回帝国——”
他并没有提邪教徒的事,这位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也不是傻子,早就看出这里面其实有猫腻。不过贵族或多或少有些灰暗的关系,只要不彻底站到秩序的对立面,那么都是可以容忍的。
反正他也知道这些家伙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尤熙侯爵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回提这个意见。说实在话格里菲因公主毕竟是王室成员,他们最多不过是敢下毒将之暗杀。但要押送回帝国,埃鲁因贵族的脸可就没地方放了。
但圣殿骑士的副团长显然并不是来讲道理地,只是淡淡地答道:“既然圣堂插手其中,那圣殿必然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罪人来做一个交代。”
“但那人也足够分量了。”一直没有开口的西法赫大公忽然答道。
“恩?”威廉姆斯不满地哼道。
“那帮高地骑士之前的讲话已经暴露了对方的身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跟在那年轻人身边的应该就是派洛什家的夏尔吧。所以说,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呼风唤雨的年轻人的身份也就一目了然了,王国中谁还有这个影响力,也之有他的后人了。”
“卡迪洛索·达鲁斯。”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威廉姆斯立刻就变了脸色。他回过头,冷冷地盯着西法赫大公——仿佛对方不是一国的公爵,是他的下属似的。
西法赫大公那一瞬间又有了当时被布兰多冷冷地盯住的错觉,整个人如坠冰窟。
“你们最好不要开玩笑,你们即使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也应该明白圣殿的底线。”
“不,大人,我们说的是真的……”尤熙侯爵也感到那突如其来的冷冽杀意,不禁结结巴巴地答道。
“不,这不过是你们的猜测。”老骑士雷尔德忽然皱起眉头打断他们道:“正如多伦克公爵所言,你们应当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在没有百分之百确认之前,绝不可妄言!”
“雷尔德老团长,你最清楚不过!贝格宁那家伙之前说过,手持狮心剑的是大地骑士的后人,那个女孩就是芙雷娅·埃弗顿,当年大地骑士的后人是被谁带走的,各位最清楚不过,既然她出现了,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出现呢?”
“一切线索都指向真相了!”尤熙侯爵声嘶力竭地喊道:“雷尔德先生,我清楚你的感情。你应该明白什么样的选择是对王国有利的!”
老骑士微微一怔,随即只能叹口气摇了摇头。
威廉姆斯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盯着这几个人,最后点了点头:“很好,最好是真的,这件事我无法做主,不过我会立刻通知圣殿。”
说罢,他微微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又睁开来,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意。“达鲁斯已经死了,但他的确留下了后人,不过那是不是,不过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能放过一个。”
这位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冷冷地看了几个人一眼:“你们最好能为你们的言行负责,你们应该为今天冤死在这里的所有灵魂负责,只要追随过他的,那就必死无疑。”
“圣殿绝不会再重复当年的错误,以至于重蹈今日的覆辙。我会亲自动手,但你们最好也守口如瓶。”
尤熙侯爵几人一时间手足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雷尔德骑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变成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他摇了摇头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威廉姆斯回过头,对自己手下的圣殿骑士喝问道:“我需要人手,告诉伍德主祭一声,他那边究竟有没有发现梅菲斯特的踪迹。”
“大人。”那圣殿骑士立刻答道:“应该是有消息了,不过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这是伍德主祭的原话。”
“老滑头。”威廉姆斯忍不住掀了掀眉毛。
不过他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是一片坚定的冷意:“公主到哪里了?”
“他们向马尔高地的方向去了,大人。”
“想进入安列克山脉?”
“没这么容易——”
……
背景注释:
(1)多伦克,位于克鲁兹帝国北方的大公领。同时多伦克公爵在克鲁兹帝国也是对王位具备顺位继承权的实权大公之一。
第三百四十二幕圣白的战役(十二)
“万物归一会?”罗曼听到这个答案,抬起下巴想了一下,“我好像听布兰多说过呢,那是一个邪教组织对吧?”
白雾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贝格宁子爵,“虚无论者认为一切皆无意义,世界之上存在名为‘Ouroboros’的衔尾之蛇,世界既是一个轮回,短暂的秩序之后是漫长的混沌,在圣者之战前它们就一直存在了……”
贝格宁子爵被这一席话惊呆了,在四大圣殿的打压之下,凡人皆相信万物归一会就是邪教徒的代名词,而很少有人了解他们的历史与教义。
他不禁忍不住瞪大眼睛盯着白雾,大声问道:“你既然如此了解世界的真相,为何不加入我们,你知道……我们的目标才是崇高的!”
但白雾小姐一句话讲他钉死在地上:“万物皆一,万物归环,繁复万物必重归虚无,没想到今天还有人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不,这并非无稽之谈!”贝格宁子爵怒吼。
“罗曼,给他一锤子。”历经千年的见识,白雾没有兴趣和凡人讲道理,尤其是对方和她毫无瓜葛,强权才是最好的真理。
“好勒!”
“不要,啊——!”子爵大人惨叫一声,一时眼泪与鼻涕横流,他神色惶恐地盯着这两个女恶魔,一时没搞清楚究竟谁才是邪教徒。
“继续下面的问题。”
商人大小姐挥了挥锤子,好整以暇地问道:“所以说你们正是这个棋局之下的第三方势力咯?但你们同时又操纵着局势的走向,人心浅薄,所作所为皆为意愿所操纵着,就好像是商人逐利而行,你们的所作所为,目的又是什么呢?”
“……”贝格宁子爵沉默了一下,目光触及那支闪闪发光的钉头锤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当然是颠覆埃鲁因。”
罗曼回过头,白雾小姐打了个呵欠:“半真半假。凡人说过最真实的谎言就是七分真话三分假话,但殊不知谎言皆是为了掩饰真相,谎言皆与真相背道而驰。”
“所以三分假话不过是为了误导,反过来想一下,颠覆埃鲁因的目的之下,万物归一会的行为一定有其核心利益,对么?”商人大小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贝格宁子爵好像见了鬼一样盯着罗曼:“……你、你在装傻?”
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受到迎头重击,在子爵大人的惨叫声中,罗曼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的话:“罗曼可是未来这个世界上第一等的大商人,这叫做大智若愚,笨蛋。”
白雾用一双死鱼眼看着这可怜虫,摇摇头心想其实这一次你倒是猜对了,这家伙就是个笨蛋,只不过有一双能直视人心本质的眼睛罢了。
女巫这种存在啊,本身就是为了玩弄人心。就像她之前所说过的,没有人可以抗拒自己的欲望。
罗曼拍拍手,看着贝格宁子爵问道:“你们想要干什么,说出来吧。”
贝格宁子爵脸上露出悲愤的神色,他极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嘴,但却无法逃避自己的本心,在艰难的挣扎之中还是缓缓张开了口——
“乔根底冈。”
……
撒尼珥如约在入夜之前将安蒂缇娜从船上带了下来,赶到公主的军队之中。只不过幕僚小姐的到来却带来了一个让布兰多头痛万分的消息——小小罗曼又失踪了!
布兰多顿时头大如斗。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商人大小姐表现良好,连他都以为对方已经“改邪归正”收起了她那些令人头痛的奇思妙想了。可没想到才一转眼,我们的大小姐又故态萌发了!
如果说布兰多此刻有什么想法的话,那一定是把那没事就到处溜达的小家伙抓回来狠狠地打屁股。不过可惜这事儿也仅仅能想想而已,何况安蒂缇娜带回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信息,那就是罗曼最后离开时说的那一番话。
布兰多很清楚,罗曼虽然脑子里总是有一些不着边际的点子,不过她的预感却一向很准。无论是在布契还是在永歌森林,何况在之前的冒险中商人大小姐也表现出过惊人的洞察力。
更不用说她现在还有另一个身份:女巫之王的传承者。
事实上那天晚上在迪尔菲瑞的庄园罗曼使用过巫术之后,布兰多就旁敲侧击得出了答案。她口中那个大姐姐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女巫王冰之后,至少从地下那个时间节点前后得到传承上就能判断出一二,再说商人大小姐在他面前也藏不住什么秘密。
布兰多很快冷静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会儿罗曼是不是还留在安培瑟尔,但只能寄希望于女巫之王对她的继承人能保护得好一点。而且根据安蒂缇娜的描述,罗曼身边应当是有一只契灵的。
在《琥珀之剑》中,契灵大约类似于女巫的使魔,不过远比使魔更加高级。契灵其实是介于自然灵与低位神明之间的存在,大多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成千上万年,拥有丰富的知识和阅历,而女巫之王留下来的契灵显然只会更加杰出。
商人大小姐平日里看起来虽然有些天然呆,不过布兰多知道她其实很精明,从来没有头脑迟钝木讷的人能够在商人一途上有所作为的。她再加上一只契灵,应该注意应付大多数突发情况了,布兰多只能如此自我安慰一下。
两人之间一时间不禁有些无言的沉默。
“领主大人,对不起,我……”安蒂缇娜忍不住咬了咬下唇,她将布兰多担忧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说没有一丝丝嫉妒是不可能的。只不过除了芙雷娅之外,大约没人比她更清楚罗曼在布兰多心目中的地位。
那位商人大小姐,本身有着一种超然于一切的洒脱。仿佛她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似的,而布兰多就是唯一将她和这个世界联系起来的纽带,她喜欢布兰多,任谁都看得出来,但只有安蒂缇娜明白,这种喜欢是挣脱了一切束缚的。
虽然商人小姐从未说过。但安蒂缇娜不止一次在那双双非黑即白的眼睛里看到如此一个简单的事实:因为对于她来说,布兰多更重要。
甚至重过一切正义与善良、伦理道德,因为她知道罗曼从来就没重视过这些“外物”。
安蒂缇娜低垂眼睑,她不止一次在心中自问。但她或许可以为了布兰多抛弃生命,但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倘若有一天布兰多选择与世界为敌,她能站出来为他杀光一切反对他的人吗?
若他成为一个暴君,背弃了今天的誓言,她还能义无反顾地跟在他身后吗?
虽然这只是一个假设,但安蒂缇娜明白,自己是做不到的。她或许会在痛苦中选择走向生命的尽头,但她有一种预感。
罗曼可以。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是如此的相似,安蒂缇娜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她看到布兰多最终摇了摇头,开口宽慰她道:“没关系,让她吃点苦头也好。”
这句话将安蒂缇娜从幻境之中扯回了现实,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迅速恢复了布兰多身边第一幕僚的本色:“可罗曼小姐说过的那些话?”
“陷阱么?”布兰多笑了笑,“我倒是已经遭遇过了,圣殿给我们设了一个大大的局,可惜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安蒂缇娜松了一口气,她还穿着上船时那条长裙,此刻越海而来还未来得及休整就直接找到了自己的领主大人,此刻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虽然长裙厚重还不虑走光,但一时间也不禁有些尴尬。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湿漉漉的发丝还一缕缕贴在贵族千金的额头上,这对天性爱美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再难受不过,安蒂缇娜还出身贵族。他心下也有些感动,不禁问道:“你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
安蒂缇娜脸上微微一红,摇摇头以一个幕僚的得体回答道:“领主大人这么着急找我来,一定是有紧要的事吧。我没什么,不妨先听完再说。”
的确如此。
布兰多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森林的方向。天色此刻已经完全暗下去了,自己身后丘陵的下方,卫城布诺安正在熊熊燃烧——按照士官生的们的推断,黑刃军团这会儿估计才刚刚经过那一地区。
不过留给他们时间也不多了。
他打了个手势,几个年轻人立刻抬着一具黑黝黝的东西走了过来。那东西明显是某个更为巨大的金属装置上的一部分;安蒂缇娜一看之下就忍不住皱了皱眉,显然这东西被拆卸下来时并没有受到什么应有的礼遇,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些年轻人干脆就是将它给砸下来的。
那是魔力熔炉的一部分。
确切的说,是最核心的一部分,熔炉的核心魔力传导装置。这正是安蒂缇娜的本职专业,她一眼就认出这东西已经相当老旧了,大约是半个世纪之前最早的几种型号之一,不过具体那一种还要再仔细看看才能分辨出来。
在安蒂缇娜的记忆中,这几种型号的魔力熔炉应当是当年埃鲁因从克鲁兹帝国引进的,许多地方都有这样老旧的庞然大物。当地的领主一般会用它们来熔炼钢铁,这些魔力熔炉的核心部件几十年前还价值不菲,但现在应该不值几个钱了。
当然,还是比托尼格尔那座老爷熔炉好多了。
她不禁好奇地抬起头看着布兰多,不明白领主大人给她看这种东西干什么。幕僚小姐忽然想起夏尔以前讲过,自己的领主大人早年生活窘迫,好像有顺手牵羊、劫富济贫的习惯,安培瑟尔拍卖那幅暗耀公主的油画就是他早些年有名的“侠盗”杰作之一。
安蒂缇娜本来是不信的,不过现在却有点相信了。只是眼下这些东西拆卸的方法不对,几乎全部都坏掉了,她忍不住摇摇头叹了口气,要是自己早些到就好了。
“大人,这些东西要修好恐怕很难,就是修好,花费的钱也远远比再买一座昂贵多了。”她观察着布兰多的脸色,逐字逐句小心斟酌着回答道。
“啊?”
没想到布兰多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不,你理解错了。安蒂缇娜,我可没让你修好它们,修好了就麻烦了,我当初想办法把它们拆下来可花费了好半天功夫呢。”
“啊?”安蒂缇娜也愣了,她目瞪口呆地盯着布兰多:“领主大人这是你砸……拆下来的?”
“正是,非但如此,我还需要你进一步拆解它们。”
“为什么?”
“如你所见,因为太笨重了,这里足足有好几十座呢——那帮贵族还真有钱——不过我们总不能搬着这么多大家伙赶路吧。”布兰多理所当然地答道。
“啊……”贵族千金忽然反应了过来:“领主大人你是要。”
“正是。”布兰多点了点头:“这里有不少魔力传导装置的核心废料,好吧我承认是我把它们变成‘废料’的,总之你能做出多少崩解水晶。”
他一边回答,一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幕僚小姐。而这也正是他之所以执意要攻打布诺安地区的真正原因所在。
安蒂缇娜面色古怪地盯着自己的领主大人,这对她来说好像有些不务正业的感觉。
……
第三百四十三幕圣白的战役(十三)
抵达马尔高地时差不多已是深夜,银月高悬半空,向山野之间洒下轻纱般的月光。森林寂静无声,覆盖着两侧的山川,但在山麓交汇处河流流经的地方开阔起来,形成川野。
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打算乘夜侦查地形,但被布兰多制止。布兰多让所有人就地休息,凌晨时分再起来布置防御。贵族私兵还好,走了一晚上早已苦不堪言,布兰多的命令让他们赞不绝口;但年轻的士官生们难免颇有微词——没有侦查地形可怎么布置防御?那怕是最简陋的防线也要因地制宜呀,步兵操典上写得明明白白,指挥官大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军令如山,所有人注定只能带着满腹疑惑入眠。
冬雪初融的季节入夜的山林格外寒冷,由于缺乏准备,士官生们身上往往只有一条薄薄的毛毯,在这样的温度下可想而知。布兰多看到好些年轻人冻得脸色发青,但欧汀的贵族军队也没有帐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他只能巡视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帮得上忙的地方。
欧汀伯爵的贵族私兵,纳加,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与南方军团的飞龙骑兵也没有混杂在一起。贵族私兵的军纪没有想象中好,考虑到士官生有不少女生,欧汀伯爵怕惹出什么事端因此亲自约束着自己的部下;飞龙骑兵要照顾他们的坐骑,自然也是生人勿进;来自闪光之海上的灰鳍纳加们倒是能习惯着寒冷的气候,不过干燥的陆地令它们感到不适,它们都在河床下面休息,身体蜷成一团。
对于布兰多来说,身体素质达到黄金领域之后,睡眠也就显得不再那么必要了。代谢系统自我完善,几天几夜不睡觉也是正常的事情。他沿着黑松林的边际缓缓前行,天空上缀满了星星,在另一个世界中,很难看到这样的美景,布兰多不禁停下来驻足观看。
不过南面的山口吹来阵阵寒风,安培瑟尔外海的风暴正在重新汇聚,难免让接下来的大战蒙上一层阴霾。布兰多忽然听到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灌木被踩碎的声音,他拔出长剑回过头去,一抹亮色的装束映入他的眼帘,埃鲁因的半精灵公主换上了一套银色的盔甲,下面是改良过的裙装,站在林子里显得高贵动人。
“布兰多先生。”
“公主殿下。”布兰多微微吃了一惊,没料到公主还未睡下,而且还跑来找他。他不会以为这一次偶遇,公主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林间散步,他尴尬地笑了笑:“公主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格里菲因公主神色有些落寞。她也知道自己本不应该到这里来,可是离开安培瑟尔以后,这一天晚上她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当日布兰多对她作了那么粗鲁的事情,她当时心中恶心至极,恨不得当时就一剑杀了对方。
可是为了埃鲁因,她最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委曲求全。她告诉自己这个王国有的是更丑恶的嘴脸,甚至面对贝格宁子爵的背叛她也能压抑自己的情绪。可那时的景象就像是一道梦魇,在她心灵上留下了阴影,竟怎么也忘不掉。
要是这人表现得更不堪一些就好了,可偏偏又是那么优秀。
格里菲因公主银色的眸子里倒映出布兰多的身影,内心满是复杂的滋味。她从小到大从未见过无缘无故的爱与憎,那天晚上的一切也让她相信这个世界上从不会有无条件的援手,可他装出一副无所索求的样子又是如何,明明已经暴露出真正的面目了不是么?
而且布兰多达鲁斯后人的身份让她感到的深深的担忧,如果对方所图更大,她又该怎么办?可这也是她最后的一个机会了,她希望能亲自得到一个答案,那怕需要舍弃更多,只要能保住埃鲁因、救出哈鲁泽,她都会坚持下去。
布兰多感到格里菲因公主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禁有点脸红。他不知道公主殿下心思有多复杂,不过大概也猜得到是什么原因,那天晚上他也是脑子一片空白,情不自禁就……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想起来实在是太丢脸了。
当初不要说公主要一剑杀了他,但凡格里菲因公主只要一句话,他估计都能羞愧得自我了断了;不过现代人的心境毕竟坚韧得多,过了一天,布兰多就可以假装当作没发生过了。
只不过这会儿被半精灵少女这么目光炯炯地盯着,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的。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回过头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引起了格里菲因公主的惊讶,她生于王室,又天生聪慧过人,看多了尔虞我诈的斗争,本身又继承了精灵对于对人心的变化的敏锐。立刻地感觉出布兰多这个动作中所表达出的含义。
“原来布兰多先生也会感到不好意思么?”格里菲因公主的声音很轻柔,但却清脆像是林间夜莺婉转轻歌。
“对不起,那个……”布兰多几乎要满头大汗了,心想公主殿下你这是羞耻Play啊,虽然我知道那天是我作得不对,但你也不太过分了啊。他这一世的灵魂不过才十九岁,上一世更是个不擅于表达自己感情的宅男,虽然久经上位之后原本的一些心态也逐渐纠正过来,但眼下也不禁有点手足无措。
这家伙居然脸红了?格里菲因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忽然好奇起来:“既然布兰多先生也知道那是……失礼的事情,可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她不禁又有点咬牙切齿:“真是……太过分了!枉我以为布兰多先生还是一位真正的骑士。”
布兰多顿时语塞,他能怎么回答,总不能说真正的骑士就是要追求浪漫吧?太扯了。要不说我会对你负责?似乎也不太好——先不说人家公主要不要他负责,小罗曼又怎么办?上一世影响自己最深的其实是学姐,但往事不可追,来时不可待,布兰多很清楚自己的感情。
格里菲因公主盯着他看了半晌。
直看得布兰多焦头烂额。
最后半精灵少女才轻轻出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恩?你明白了什么?”布兰多心中一怔,回过头不解地看着这位公主殿下。仔细看未来的埃鲁因高贵优雅的摄政王公主,今天还不过还是刚满十六岁的少女,秉承了精灵一族独特的纤细,看起来更加柔弱。
格里菲因公主好像解开了心结,她抬起头来,一头银发在月光下微微闪烁着;轻轻一笑,提起裙子从树林中走出,静静来到布兰多一侧,也看着天上的星星。
“布兰多先生也在看星星么。”
“差不多吧。”布兰多有点心不在焉的回答道,不明白这位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意思。
“星术士们说死后的人会化为星辰,所以先君和父王也在天上看着我们吧。”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浪漫,但布兰多知道那些不过是些燃烧着的大火球罢了。当然,他不会这么煞风景地说出来,再说这个世界上可是有正儿八经的占星术士的。
“大概吧。”
“布兰多先生不相信命运?”
“不,我相信。”
“恩?”公主殿下微微一怔,不禁回过头。她个子不太高,只能看到布兰多宽厚的肩膀。
“我相信克鲁兹人史诗中由人所创造的命运,命运,即是抗争。”布兰多静静地转述这句当年学姐讲给他听过的话。
“命运……即是抗争……”格里菲因公主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
布兰多远远看到尼玫西丝的身影,她正将自己的毯子给几个女士官生盖上。这个细节让布兰多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冷面的女骑士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送走埃鲁因的公主殿下,布兰多还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半精灵公主最后什么也没说,就陪他坐在森林外面看了小半天星星。这是个什么态度,他至今也没想明白。
不过总而言之,看起来公主殿下是不打算追究那件事的责任了,总算是件好事。布兰多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否则这脸就丢大了。
凌晨三点时分,布兰多总算见到了那个名叫沃奇克的德鲁伊大师,这人长得和布兰多记忆中一样抽象。对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像是一只乌鸦人,脸又尖又长,上面还涂满了一道道黑色的花纹。他披着一身蓑衣,看起来就像是乌鸦的羽毛,手臂与手指干枯细长,形同爪子。
这人要放在布兰多熟悉的影视作品之中,就是典型的反面角色,不过正好相反,在历史上这是个性格冷淡、但严守中立的NPC形象。当然,德鲁伊大多也就是这个德行。
沃奇克是从安培瑟尔赶回来的,一脸疲惫之色,不过据对方所说再坚持一两场低烈度的战斗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布兰多赶紧让他先去休息,加上这位德鲁伊大师,他很快发现自己手下的法师团已经达到了空前豪华的阵容。
至少四位黄金阶的术者,大德鲁伊沃奇克,法则巫师大导师夏尔,大海妖布莉奇特以及暗夜领主安德丽格。然后是纳加的二十人祭祀团,欧汀伯爵手下也有几个流浪巫师,再加上芙罗、蒂亚两姐妹,除了缺乏一个要素阶的支柱之外——这个超过三十人、最低位阶皆在白银以上的法师团基本可以碾压埃鲁因的一切势力了。
可惜人数在布兰多看来还是太少了一些,这三十来个施法者分散到几千人的军队中,也只不过刚好够用而已。不像未来大魔潮时代的战争,一个军团都能调集起超过百人的法师团,除了分散在军中负责防守之外,还能集合起数十人的专属法师团集中使用,起到远程火力支援的作用。
当然,这个梦想在现在也只不过能想想罢了。没有白银阶的巫师在大规模的战场上存活率极低,但白银阶以上的巫师又少得可怜,这就是沃恩德的现状。
四点半。
王立骑士团的士官生们结束了休整,然后纳加与贵族私兵也依次被叫醒,布兰多拿出一夜整理的地图,让他们按照要求去布置防线。这一手又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他们不知道布兰多早已熟悉这一带的山川地理,还以为指挥官大人为了让他们休息好,亲自带人乘夜去勘察了地形呢。
年轻的士官生们虽然嘴上没说,但内心感激不已。只有格里菲因公主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她也只将这种猜测埋在心中。
马尔高地的地形对于防御者来说是一个惊喜,三座山脉的支系在这里交汇形成一片巨大的谷地,谷地中雾气氤氲,笼罩着两侧的山谷,河流从中川流不息,发出巨大的水响声。
山谷北边横亘着一条高耸的山脊,在视野远端已近铅灰色,在凌晨之前的夜色下朦胧一片。这是法马山脉向南延伸的山麓末端,当地人将这座山称之为昂尔克山,昂尔克在山民古老的语言中意即“墙”的意思。
两条溪流在昂尔克山脚下交汇,汇聚成一条浅浅的山溪,溪水顺着河滩向下冲刷,经年累月形成了一片开阔的川地。川地向下,仿佛一道巨大的斜面,两侧即是森林覆盖的马琴科山与勒维科山。
不过马琴科山与勒维科山都平而缓,远远低于昂尔克山头的高度。这就意味着如果在昂尔克山头上布置阵地,弓箭手将能居高临下攻击南面的两座山头。
而北方联军的步骑兵要通过山谷向他们发起进攻的话,事先占领南面的两座山头的攻击将会是一场噩梦。但若不攻占南面的山头,从下向上的仰攻就不仅仅是一场噩梦那么简单了。
这简直是一个天然的阻击阵地。
除非黑刃军团想办法越过法马山脉,从昂尔克山后发起进攻。不过那需要漫长的时间,至少半个月之内,他们不用担心来自后面的敌人。
于是剩下的事就很简单了。虽然还有少数人认为继续深入安列克群山或许更好,不过那毕竟只是一种可能而已,大多数人干劲十足地开始布置防线。士官生们很快提出了一个非常经典而且实际的方案。
这个方案第一时间被送到了布兰多、公主殿下以及欧弗韦尔手上。计划很简单,如同预想一般将主阵地设在溪流交汇的北边,昂尔克山山麓下——依次是弓箭阵地,主阵地——但防守的重心却向前推进,将马琴科山东麓、勒维科山西麓两座山头包括在内。
布兰多一眼就看出这个计划的核心所在,在南面两座山头上分别设下一个战场,年轻的士官生们打算利用地形优势在这两条战线上消耗南方联军的有生力量。
这样的战术意图非常典型,几乎可以说是教科书一样的布置。但在布兰多看来却不怎么样,太保守了一些。他看了其他人一眼,公主殿下没有表态,欧弗韦尔也摇了摇头。
孤狼就孤狼啊。
布兰多这才摇了摇头:“大体上可行,不过细节上还得修正一下。”
“啊,怎么修正?”信心满满拿来计划的卡格利斯不禁一呆,这个计划其实是他制订的,也得到了士官生们的一致认同。本来以为一定会通过,可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太过想当然。
“这样就行了。”布兰多用手在临时地图上比划了两下,答道。
“哈?”
卡格利斯差点没手一抖将手中的计划给糊到自己领主大人脸上,这也叫计划?这不是把整个正面阵地都给让出去了吗,领主大人要不要我们直接投降还快一点?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布兰多,似乎想要确认一下自己的领主大人是不是一夜没睡精神恍惚一时说了胡话。却没料到立刻被布兰多狠狠地瞪了一眼,斥道:“还呆着干什么?”
于是这个来自托尼格尔贵族青年只能自认倒霉,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这样似乎是有点……”欧弗韦尔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布兰多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大胆了一些,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了。
不,简直不仅仅是大胆了。如果他不是之前就认识这个年轻人,恐怕也要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个奸细了,这个计划简直是在蔑视北方联军的智商了。
“兵行险着,你和马卡罗性子倒是很像,只可惜……”王国的孤狼不禁也叹了口气。昔日王国一狮、一狼、一狐,可现在却也只能依靠这些年轻人了。
他也只能希望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只有布兰多对此微微一笑,自信满满。
天色蒙蒙放光,森林中隐隐绰绰大军开始集结。诺斯达与他的飞龙骑兵正在清晨的微风之中一一升空,然后布兰多控制的风精蜘蛛的配合之下开始驱逐北方联军天空上游弋的斥候骑兵。
这是大战之前的清场工作。
到这个时候,两方都再也无法隐瞒他们的战术意图。北方联军的指挥官们很快就明白,布兰多这是要准备和他们决一死战了。
“知道跑不掉了?”
威廉姆斯伸手接住一掠而过的飞龙骑兵丢下的羊皮纸筒,神色淡然地一扫之后,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他抬起头——前方就是马尔高地了。
八点十二分。
布兰多合上手上黄铜表盖的怀表,远远地向山谷另一头望去。他的视野极远,强大的感知能力让他不需要假以外物就能看到数英里之外的景物,山谷的另一头,已经出现了第一支北方联军,只是暂时还看不清楚是那个纵队。
“应该是芬恩子爵,人数不少,怕有好几千啊。”欧汀伯爵放下单筒望远镜,喃喃自语道:“他们停下了,应该是在等待后援。”
布兰多点点头,欧汀伯爵不愧是在黑刃军团和南方军团都任职过的老资格贵族,这个判断还是非常准确的。他的猜测差不多应该也是芬恩纵队。
倒是一旁的恩罗克有些不以为然,这年轻人耸了耸肩道:“人数再多也毫无意义,这个山谷能让他们展开一千五百人从正面进攻了不起了,北方佬可真是磨蹭啊。”
“但他们可以先攻占马琴科山和勒维科山在南面的两座山头不是么。”芙雷娅一身戎装站在布兰多身旁,手按长剑,皱着眉头答道。
“那就有好戏看了。”布兰多嘿嘿一笑。
……
第三百四十四幕圣白的战役(十四)
阳光形同明亮的利剑,一束刺开雾霭。高地之上,鲜花铺垫,河水奔流灿烂如银,但森林之间一排排长矛破雾而出,高地步兵身披甲胄齐头并进,不可胜数的燕尾旗、矛旗一一映入视野,上面各自绘上了领军骑士的盾徽纹章,从雄狮到鹈鹕、荆棘到花环无一重复。
芬恩纵队,康斯坦丁纵队,布累纵队,北方联军正在集结,繁花似锦的川野之上长枪胜林,如雪的矛尖随着贵族步兵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在几英里外织出一条闪光的缎带。
从昂克尔山上极目远眺,南方似已成一片乌压压的汪洋,汪洋之上旗帜浮动,其中不时闪过一片片武器的反光。布兰多抿紧了嘴唇,这才是真正的大战,只有这一刻,他才有重回过去的错觉。
所有人皆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浑然不觉虎口发白;贵族私兵们连呼吸都忘记了,张大嘴望着这一望无边的大军。
而在大军之后,还源源不断有数条尾巴正在汇入。数以万计,这个词只在这一刻体现出它空前的压迫力,数万人一齐呼吸好像令风都要为之滞静。
马尔高地上的和风正在平息。
空气变得闷热而滞重,这是风暴来临之前的征兆。绿色耀人的草甸之上,一名骑士正在加速离开北方联军乌云一样的主阵,骑士高举长枪,耀武扬威地在北面的阵地一路小跑。
“快看那,那就是港约人(1)的天才骑士,伯爵大人有意指他为纵队长呢,听说是顶替他父亲的位置。”
“二十岁的纵队长?”
“因为是天才嘛。听说子爵大人在多尼托奎宁狮人打了几次漂亮仗,奇迹一般的胜利。和他一起参战的老兵都管他叫‘瓦纳格’,你知道吗?‘瓦纳格’是山民传说中的英雄。”
“老兵?”
“就是那些参加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啊,他能指挥得动他们。只有他才能指挥得动他们,听说伯爵大人有意将他培养成下一代军团长呢。”
“那也未免太离谱了。”
“有可能哩,外面传闻子爵大人是大地剑圣达鲁斯的关门弟子。你们想一想剑圣大人还没成名之前,人们不是也管他叫‘瓦纳格’吗?”
“我看不大可能,不过听说达鲁斯大人不是还有后代吗?谁又不晓得他后来去哪里了,说不定子爵大人正是那位大人的后人呢,达鲁斯大人毕竟还是不愿意看到埃鲁因分裂的……”
士兵们议论纷纷,最后不免肃然起敬。王国的光复时代,剑圣达鲁斯在埃鲁因留下传奇一般的名声,他最后神秘的隐退更是为这段传说划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平民们皆相信大地剑圣正是王国的守护神,终有一天等到王国危难之时会重新仗剑而出。
在《琥珀之剑》中,这样的说法甚至在一部分玩家中都广为流传。埃鲁因玩家甚至为此重新改良了达鲁斯留下的军用剑术,但包括布兰多在内谁也不会想到,那位王国的守护神,最终一样也没能逃过时间的审判。
而被那个最后的希望,也被淹没在布契的灰烬之下。
布兰多手抚长剑,心中一片怅然。
冯·道格宁子爵却高高昂起头,意气风发。若你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个全身包裹在银甲之下的骑手正是几天之前站在维托金身边那个年轻人,也正是在拍卖场之前与布兰多起冲突的骑士队长。他是拿约人的天才骑士,连十一月战争的老兵也对他推崇备至,认为他可能就是下一个大地剑圣。
冯·道格宁子爵心中也深以为然。
他手举长枪,驾着重型的地行龙绕着北方联军的主阵地缓缓小跑一圈,身后的斗篷有如一条金色的火焰,所过之处北方联军的士兵们山崩海啸一般欢呼起来、叫喊着:
“瓦格纳!瓦格纳!”
“瓦格纳!瓦格纳!”
年轻人额头上一片亮闪闪的汗珠,当仍旧高昂着头颅来到维托金伯爵身边。伯爵大人满意地点点头,白狮军团豪杰辈出,但黑刃军团也不是后继无人,尤其是得十一月战争老兵称誉的更是再无一人,这个年轻人在北方与托奎宁狮人的战斗堪称完美,犹如当年年轻的剑圣达鲁斯一般。
虽然维托金伯爵对流传于下层士兵口中那些谣言不屑一顾,但倘若有一日冯·道格宁成了另一个大地剑圣,那么黑刃军团未必没有超越白狮军团的一天。他从年轻人手中接过长枪——指挥官执矛当先,这是黑刃军团一个重要的信念,但现在也只剩下这个仪式而已了——维托金伯爵淡淡问道:“看清公主的阵地了吗?”
“看清了,伯爵大人!”
“如何?”
“狂妄之至。”
昂尔克山脚的阴影之下正沉寂着三个巨大的方阵,上千贵族私兵在溪流北岸列开长长的队列,前三排手持四五米长的长矛,一面面椭圆形的巨盾反射着阳光——这些奇形的塔盾不似于人类的任何一支兵种,反倒有些像是当年银精灵的野战部队——安斯之喉。
一道沉银色的壁垒横亘在北方联军前方。
“是那个拿约人的天才。”布兰多第一次披上了全套的骑士甲,在方阵中央端坐于战马背上,听到身旁的欧汀伯爵如此说,他也抬起头看着远处北方联军阵前那个志得意满的骑士。
“黑刃军团在北方与托奎宁金鬃狮人交手,冯·道格宁子爵以不足四分之一的兵力与敌人周旋,插入敌人后方,烧掉托奎宁金鬃狮人的粮仓。逼迫大地圣殿不得暂且退兵,马卡罗曾言此人必是埃鲁因未来的将星,布兰多先生你需要小心此人才是。”格里菲因公主在布兰多身后低声提醒道。
布兰多掀起的面甲下沉稳的神色一动,轻笑了笑。
他有什么好小心,要小心的是对方才是。历史此人即是为了芙雷娅所杀,现在埃鲁因的女武神就在这个战场之上,这位子爵大人只怕要走霉运。
狼爵士欧弗韦尔注意到布兰多的神色,不禁微微一笑:“怎么,看来布兰多先生与此人有旧?”
布兰多点了点头。
岂止有旧,这人还欠他一次决斗呢。
“格里菲因公主竟然没让士官生来构成中央阵地的核心。”
老骑士雷尔德将单筒望远镜从眼睛旁边拿开,布满鱼尾纹的眼角随着逐渐皱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哪只军队?”
“看旗帜是欧汀的私军。”
“真是太狂妄了啊。”巴尔塔侯爵也叹了口气,“看来连战连胜让公主殿下已经有些轻敌了,此战只怕要一战而胜了。”
这番话正是在场大多数一线贵族指挥官心中所想——一战定胜负了;看来玛莎大人还是属意于北方的,西法赫王室虽然曾被剥夺荣耀,但科尔科瓦家族又何尝不是如此?维托金伯爵不禁闭上眼睛,心中庆幸自己没有站错队。
赢定了。
战场之上——
公主军队左右两翼向后延伸至昂尔克山上,让出南方马琴科山、维勒科山两座山头。形成以中央为依托的一个庞大的战场带。
主阵地成为整个战场的中心与突出部,公主殿下是意图以这个中轴来调动整个战场的均势。
所有人心中都不禁生出这样的感叹:“好大的气魄,好大的手笔。”
只可惜。
“但只要中轴一旦击溃,公主军队就失去依托。”冯·道格宁子爵手指向北方昂尔克山的阴影,神采飞扬地分析道:“整个战场随之被我方分割,他们不得不各自为战,败亡不过顷刻。”
“欧弗韦尔又岂会犯这种错误,那可是王国的一头孤狼!”一个贵族军官高声问道。
“因为他想要追求更强的主动性,这就是那头孤狼的性格,隐忍潜伏,一击必杀!”子爵自信满满地答道。
“纳加与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又何在?”
“必在左右两翼!”冯·道格宁子爵一字一顿地答道。
众人心中了然,维托金伯爵抬起头,久久盯着昂尔克山的阴影之下。半晌,他的目光落在龙背上的年轻人身上:“冯·道格宁子爵,可敢为新王先锋?”
冯·道格宁子爵心中一片狂喜,他明白这是自己一战成名,名垂青史的最佳机会了,立刻高高昂起头,“自然。”
传令兵穿梭往来,贵族们的命令在川野之上交织响起,连成一片。北方联军中一面面号旗正在来回传递,然后大军开始缓缓开拔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布兰多忽然感到自己的额头有了一丝凉意。
起风了。
“起矛!”
“前进,保持队列!”首先开拔的是来自伯萨斯(1)的布累纵队,布累步兵只着胸甲,手持战戟,带着宽沿头盔,穿着宽松的马裤,然后在膝盖以下位铁护足所束紧。布累步兵纪律严明,统一的蓝白色战袍连成一片,从上空俯瞰仿佛草甸之上一条正在缓缓从北方联军分离出来的蓝白色丝带。
冯·道格宁子爵骑在庞大的地行龙之上,带着他手下的游骑兵跟在步兵后压阵,放眼望去,薄薄的两列步兵横贯整条河谷,蓝白相间的队列沿着起伏的地形若隐若现,旌旗飞扬,竟也有成百上千之多。
虽然明知这一波攻击只是试探,但也难免让人生出心潮澎湃之感。这才是真正的大战,又有多少人能亲眼得见?遑论亲身参与其中。何况他明白,这一仗将是他成名的一战。
从此以后,冯·道格宁就是另一个闪耀在埃鲁因历史上的名字。
他举起手中的长枪,声嘶力竭地高喊出来:“我必执矛当先,尔等当从我取胜!埃鲁因万岁!国王万岁!”声震川野,北方联军齐声应和。
一片山崩海啸的欢呼。
滚滚吼声像是水纹一样让欧汀伯爵手下的贵族私兵也起了一道道涟漪,私兵们一个个攥紧了手中的长矛,汗水如泉流下也浑然不知。欧汀伯爵看着自己紧张的部下,也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个计划实在太大胆了一些,他手下又怎能胜任?
他回头看着布兰多。
布兰多脸上却并无一丝忧色,他正神色自若地听一侧的公主殿下说话。“我曾听欧弗韦尔卿说起布兰多先生当日在里登堡的英勇行为,只是不知那时布兰多先生发起冲锋时,又是怎样的场景?”格里菲因公主看着北方大军,也是面色如常。
那时啊。
布兰多笑了笑,“也没想太多,但人总要生存下去。贵族也是一样,平民也是一样,在生命面前,并无区别。”
“这话是布兰多先生想要告诫我的吗?”公主殿下很敏锐地问道。
“不,只是一个想法而已。”
格里菲因公主看了他一眼。
布兰多心中正在默默计数,他忽然回过头问道:“安蒂缇娜,还有多久?”
“不到十米,领主大人。”
幕僚小姐在他身后打了个呵欠,红着眼睛软绵绵地回答道。
布累人衣着光鲜的步兵大队正排成一排缓缓沿着河谷推进,对于他们来说溪流交汇的北岸公主军队的阵地还是一条灰蒙蒙看不清楚的线,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遭到什么袭击。
而随军的炎之圣殿神官们开始唱诵祷文,圣歌回荡在原野森林上空,天空之上不时降下一道道金光,加持在步兵身上。
这是火焰防护咒文,一种大面积祝福,给受术者增加1点防护和1点火焰反伤。不过这一法术增加的防护与铠甲冲突,因此越是轻质的甲胄,获得的收益也越完整,与布累步兵搭配相得益彰。
但正是这个时候。
整个战场之上所有人都看到布累人的步兵队列中忽然发出一道闪光,几名布累步兵顿时被高高抛起,尸体像是木偶一样摔落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
随后闷雷一样爆炸声才传遍整个川野——
……
背景注释:
(1)拿约,雅尼拉苏行省靠近灰山的一座渔村发展来的港口。
第三百四十五幕圣白的战役(十五)
这是什么?魔法吗?北方联军所有一线指挥官都惊得停下了手上的一切动作,但包括冯·道格宁子爵在内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闪光在就已经在布累步兵大队之中依次爆发开来。
轰轰轰,一片暴风骤雨般的爆炸瞬间笼罩了整个一线阵地。布累人的步兵有幸第一次在沃恩德的战场上遇到了地雷这种杀人利器。浅浅埋在草皮之下的崩解水晶一旦受力就立刻释放出全部蕴含其中的能量,可怕的冲击力不仅仅是掀开草皮,更直接冲击在上面的步兵身上。
布累步兵的铁护足首先受力变形,然后连带骨头一起被巨大的冲力向上折断,带着它的主人向上飞起;胸甲在这个过程中一瞬间向内凹陷,直接将里面的一切骨头还是内脏榨成粉碎。
五六名步兵被扎上天后,落下来的大多就只剩下冷冰冰的尸体。
一瞬间,布累的步兵大队就折损了将近五分之一的有生力量。但更严重的打击是在士气上的——他们甚至还没接触到敌人,就已经大难临头了——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北方联军的欢呼好像被扼住了喉咙的鸭子一样一瞬间戛然而止。
“这……就是你们从那些魔力熔炉上拆出来的东西做出来的?”格里菲因公主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在默默计算:“魔力传导装置的核心价值不菲,但那些水晶从杀伤力上来看似乎不怎么划算,但在紧要的战场上不计成本的投入似乎也能产生奇效。”
布兰多点了点头。说实在话会了这东西他和安蒂缇娜都是一夜没睡,而且最后因为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安蒂缇娜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那么大的工作量,他不得不动用大型的血祭炼金术阵来帮忙。
为此他可是放了不少血。
不过他注意到半精灵公主的脸色,大概猜到对方的想法。但他并不在意,眼下这可不是崩解水晶的全部威力,好戏还在后头呢,自己制造崩解水晶可不是用来当地雷玩的。
他重新回过头,远远地看着战场另一边。爆炸还在持续,一名地行龙骑兵也在这轮爆炸中殒命,崩解水晶炸断了他地行龙的右足,狂怒的坐骑直接将他从背上甩了下去。这个可怜的倒霉蛋在这个过程中折断了脊柱,当场丧命。
“停下!停下!”冯·道格宁子爵也被吓了一跳,赶忙勒紧缰绳高喊道:“是陷阱!”
但这位子爵大人毕竟无愧于历史上的赫赫名声,他马上找到了解决的方法。下达命令令布累步兵停下并分散开,再以散兵队形继续前进——散兵阵型早在星聚之年(1st.321)亚塔尼亚伯爵率领白狮步兵团面对狮人的密集弓箭覆盖打击时就已存在,更早一些,克鲁兹人也曾使用过类似的战术,因此倒也不算是什么新奇的发明——不过他在这里活学活用,却让北方联军的指挥官们眼前一亮。
“不愧是拿约人的天才啊。”芬恩子爵不禁在维托金身边夸赞了一句。伯爵大人也甚为满意,至少没有证明他的选择是错误的,有识人之明,也是贵族的美德之一。
可他话音还未落,仿佛专门是为了反驳他似的,战场上又是一片更加明亮的闪光。剧烈的爆炸几乎连成一片,使整个川谷都震动了一下。
冯·道格宁子爵目瞪口呆地看着发生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切,猛烈的爆炸掀起草皮,使浸润了鲜血的泥土纷纷扬扬地从他身边落下,仿佛下了一场泥雨。他抹了一把脸,脸上粘糊糊的直难受,在他的设想当中公主一方不过只有半晚上的时间,既要布置阵地,又要埋设陷阱,哪来那么多时间?他认定对方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要拖延时间。
可没想到他还是料错了一点,布兰多的“陷阱”可没他想象之中那么复杂。事实上他和安蒂缇娜不过是将一些用剩下的边角料随便制作了一下然后丢到草丛中而已。
但就是这随手为之的产物,就给北方联军带来了巨大麻烦。
布兰多看到布累人的步兵再一次停下,心中不由得一阵暗爽。这个世界上可没有什么国际公约,他想用什么样的地雷就用什么样的地雷,简直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而这大杀器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也的确是带来了想象不到的收益。
北方联军想要继续推进,就不得不付出惨烈的代价。而且地雷这东西真正的作用其实是用在对敌军士气的震慑上,还未接触到敌人就先损失一两支军队,这在沃恩德这个幻想的世界中可算是一个了不得的坏兆头。
当然,对方也大可停下来慢慢排雷嘛。反正他和安蒂缇娜也没把那些崩解水晶埋多深,要仔细一点还是能一一找出来的。不过那也正合他的意,反正他不差时间,这场战斗最好是拖个一周或者半个月,只不过到时候战场上可就由不得北方的贵族们说了算了。
不过北方联军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并不打算给布兰多这个机会。冯·道格宁子爵只在短暂地停留之后就又命令布累人继续前进,仍旧是散兵阵型。
这就纯粹是用人命来填坑了——
布累的步兵立刻起了骚动,不过马上被镇压了下去。冯·道格宁子爵冷着脸命令他手下的游骑兵杀了几个抗命不从的士兵之后,这支步兵大队才又开始不情不愿地向前挪动。
不过这个时候那句喊得豪言壮志的“我必执矛当先,尔等当从我取胜!埃鲁因万岁!国王万岁!”简直就成了一个现成的笑话,士气也随之一落千丈。
冯·道格宁子爵狠狠地盯着北边,脸色一片青铁。
不过无论如何,北方的联军总算是又开始向前推进了。在一片片爆炸声之中,布累的步兵在不断减员,最后这些纪律严明的步兵们也终于承受不住而崩溃了,那些下级士兵几乎是哭喊着想要后退,但明晃晃的长矛还是驱赶着他们前进。
这一幕不禁让布兰多想起了克鲁兹帝国驱赶他们的奴隶士兵进攻的场景,不过克鲁兹人驱赶的是他们的敌人和俘虏,而今天的埃鲁因驱赶的却是他们的同胞。
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身后,格里菲因公主也咬紧了下唇。
布累纵队的第一步兵大队终于彻底崩溃,或者彻底完蛋,这支大队不仅仅是彻底失去了编制,并且也失去了他们的心气。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未来的布累纵队恐怕不会在有第一步兵大队这个番号了。
那将是留在所有人心头的梦魇。
但这个梦魇还在持续。冯·道格宁子爵换上了第二大队,这一刻这个年轻人仿佛成为了一尊谨守着胜利的阴冷死神,冷漠地将人命填入这个既定的胜利之中,他只需要最后的结果。
至于牺牲,那仅仅只剩下一个数字了。
北方联军的推进终于看到了成效,布累人的第二步兵大队终于接近到了距离布兰多主阵地不过一里地的位置。而在他们身后,北方联军的主力开始掩进,布兰多甚至能看到后面骑兵调动的情况。
不过这个时候,前面的布累步兵遭到了迎头痛击。
所有人都听到“嗖”一声仿佛空气被抽空的声音,天空为之一暗。冯·道格宁子爵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马琴科山、维勒科山上各自升起了一片黑压压的箭雨,箭雨扑面而至,前面推进的布累第二步兵大队好像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样,原本还保持完整的阵型顿时垮下去好几处。
“终于接敌了!”冯·道格宁子爵心中闪过一丝激动,他马上回头喊道:“命令高地步兵马上向维勒科山发起进攻,先攻下那座山头!布累步兵继续推进!”
他身后的扈从骑士立刻举起号旗。
河谷另一头也同样举起一面号旗。芬恩子爵远远地看了一眼,立刻骑士环绕之中纵马而出,他身后自有一位骑士端起号角,呜呜吹响。
悠远的号角声一时响彻河谷。
芬恩纵队的高地步兵开始脱离主阵,数千灰色战袍的步兵像是一条洪流一样漫过谷底的河床——在他们前方,布累人的轻步兵已经为他们“踩”出了一条安全的通道——使他们可以畅通无阻地向着维勒科山方向发起进攻。
可惜的是攻击并未有预想之中那么顺利。
芬恩纵队高地步兵第二大队才刚刚进入黑松林,就听到森林中一声带着嘶嘶声的叫喊:“Sarko——!”如果他们懂得纳加语,一定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投——!”
撒尼珥张开嘴,啸叫的长音穿透整片林地。隐藏在松林中的纳加一族的战士焦黄色的瞳孔中已经映入人类的身影,它们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长矛,向下方一掷。
一片惨叫响彻林间。
芬恩纵队高地步兵第二大队冲在最前面的第七分队几乎被这波矛雨完全覆盖,带头的百夫长拉斐尔爵士当场战死,一百五十名步兵只有三分之一幸免于难。
“Airm!”撒尼珥马上命令自己的同族放平长矛,纳加禁卫军同时将长矛一架,前三排立刻形成一片钢铁丛林。
高地步兵第三、第四、第九分队此刻已经越过他们的战友,百夫长布罗德与他的同僚亲自督战,他一看到森林中的灰鳍纳加手中的武器就意识到不好——月形矛,纳加禁卫军!但这时撤退已经来不及,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支不同种族的军队撞在一起。
一声整齐的闷响,仿佛是长矛撕开链甲的声音。布罗德不由得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见前面第一排黑刃军团士兵整整齐齐飞了起来,被抛飞回去,一头撞在岩石或者挂在树干上。
纳加禁卫军还在前进,高地步兵三个分队的阵线像是一层薄纸一样一捅即破,三阶军队面对一阶军队时展示出碾压一般的实力。布罗德看到纳加禁卫军几乎一瞬间就清空了他们前面的人类士兵,而后排的纳加正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在从背后取下第二支短矛。
这是他人生中最后看到的一幅画面。
……
森林中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钉在地上的人类士兵的尸体。
撒尼珥抬头看了一眼,布兰多和他大概讲过黑刃军团的编制,眼下他们击溃的大约是人类的半个大队,但这就够了。
“收起族人的尸体,打扫战场,我们撤退!”它马上用纳加语向自己的所有属下下达了命令。布兰多并不打算在这两座山头上与黑刃军团作过多纠缠,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原本计划将这里变成一处绞肉战场,但在他看来打绞肉战才是一件真正不划算的事情。
不过让出这两座山头,中央阵地真的守得住么……
撒尼珥焦黄色的竖状瞳孔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疑惑。
芬恩子爵赶到维勒科山上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短短一刻钟之内,高地步兵第二大队就损失足足五个分队,四位百夫长,他在托阿斯被托奎宁的狮人包围也未遭受过如此惨烈的损失。
而且虽然那个骑士队长信誓旦旦地向保证他们是在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战斗之后才终于击溃了敌人——那些灰鳍纳加——夺取了这座山头。不过芬恩不是笨蛋,他明显看得出来纳加是主动撤退的,否则他的手下会连一具尸体也没抢到?
算了。
子爵咬咬牙,总之完成任务就行了,他可不会为了这些无所谓的理由而主动去到伯爵大人那里认罚,“立刻打扫战场,去向维托金伯爵回报我们的胜利!”芬恩狠狠地命令道。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战场中央,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仗打得也太诡异了。那些纳加为什么要主动弃守高地?
而在战场另一侧的马琴科山上差不多正在发生着同样的一幕,康斯坦丁男爵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些差点把他的纵队彻底击溃的“伪白狮军团”以及年轻的士官生们扬长而去。
“他们撤退了?”
“玛莎在上,是你在天上保护着我们么?”
“谢天谢地……!”康斯坦丁男爵无力地趴在地上,几乎欲哭无泪。
冯·道格宁子爵几乎第一时间得到了马琴科山与维勒科山被攻下的消息,那一刻他终于重重地出了一口气。虽然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总算胜利在望了。
“公主殿下果然是打算放弃南面的高地,打算吸引联军的主力进攻中央的阵地么?想要掩护左右两翼?不,这应该是在诱敌深入……真是狂妄啊。”
他脑子里一下闪过无数个念头,但目光也逐渐变得狂热而好战起来。不过既然公主一方敢把弱点暴露在正面,他们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对方愚昧地相信他们的中央阵地坚不可摧,但冯·道格宁子爵却不认为欧汀伯爵手下那些私兵能够靠得住。
“一击摧毁对方的妄想好了。”
他举起了长矛。
号角长鸣。
……
呜呜的号角声再一次响起。北方联军不再是层层推进,而是仿佛整个动了起来,由于马琴科山与维勒科山皆落入敌人之手,因此这一次他们终于能在正面完全展开。
三面来敌,维托金伯爵终于一次性投入了超过四个纵队的兵力。黑压压的军队形同一道漫过山野的洪流,但这洪流正逆流而上,从河滩、从溪流、从森林、从山野中全面发起进攻。
一面面旗帜在迎风而行,而那些崩解水晶零星的爆炸好像也转瞬被淹没在了人海之中。
这一刻所有人不禁都白了脸色,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在丢掉了马琴科山与维勒科山之后,中央阵地在三面夹击之下是否能坚守得住,这实在是一个没有任何疑问的答案。
就依靠那些私兵?
布兰多脸上也终于出现了紧张之色。他不担心自己的计划会不会出现纰漏,却担心欧汀伯爵手下的私兵能不能承受住巨大的心理压力,如果他们一触即溃,那么就全完了。但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要将敌人的主力吸引至此。
“给我坚持住啊——”
布兰多心中呐喊着,但下意识拔出了剑。虽然还未接敌,但他已经感到贵族私兵的方阵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不能再等了,必须让士气稳定下来。他高高举起大地之剑,手臂上的“巴哈姆特之握”如同游戏之中一样具备自我变形的能力,完美地与天蓝色地铠甲融合在一起。金属的手甲像是一头蓝龙的爪子,看起来威风凛凛。
在他背后——
山坡上的弓箭阵地中,贵族弓箭手终于等到了命令。他们同时从背后的箭筒中抽出箭矢,张开长弓——箭矢的箭簇已经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闪闪发光的灰色水晶。
贝丝看着这些长弓手,忍不住摇了摇头,动作也慢了、而且还不标准。这些贵族私兵真是一无是处,而且人数也太少了,一千多名弓箭手,有一小半还是“临时转业”的,这些人真的能发挥作用吗?
她很怀疑。
不过指挥官大人亲口说过,只要他们能开弓把箭矢射到敌阵中就够了。贝丝看着山下黑压压的联军,心想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根本不需要瞄准嘛。
“准备——”
她也张开了手中的页岩长弓。
“射——!”
……
第三百四十六幕圣白的战役(十六)
布兰多视野中天与地之间的距离变得狭长而开阔,前面长矛手正在放低重心,闪亮的头盔依次下沉,长矛像是从一片头盔的海洋中升起。他隐约听到贝丝的声音像是海妖一样尖利“射——”一片羽箭从他们头顶越过,在较远的地方化作一片黑点纷纷落下。
北方联军的队列像是一线蓝白相间的浪潮,这浪潮中产生了一系列爆炸。连续不断的爆炸闪光,尖啸的声音连成一片,锐利气流好像一瞬间就越过几十米的距离,带着残缺不全的金属圆环叮叮当当撞击在他的盔甲上。
强光闪耀着,布兰多忍不住眯起眼睛,在他正面布累的轻步兵已经开始进入最后的冲锋,他们的阵线完全成一个弧形,正在越过山溪的浅滩,崩解水晶不断在他们脚下爆炸开来,升起一团团水柱,不断有年轻的面孔在水雾之中倒下,而他的同伴则越过他的尸体继续前进。左右两侧大约五十米开外马琴科山与维勒科山北麓的密林之中,芬恩纵队与康斯坦丁纵队的步兵在树冠之下若隐若现,但一团团爆炸的闪光在树林中绽放开来——由于不用顾忌到误伤,弓箭手们几乎将所有的箭矢都投射到这两座山头上——爆炸产生的震耳欲聋的响声几乎要将地皮都掀翻过来,黑松的枝干被气浪折断、掀飞、与两支北方联军纵队的旗帜一起一面面倒下。
战场远处忽然也爆发出几点闪光。
布兰多立刻明白过来那是什么,魔法攻击!北方联军的巫师加入战斗了,几点火焰一瞬间划过数千米的距离,转眼变成头颅大小的火球,但一面面淡蓝色的水幕随即在贵族私兵方阵之上张开,火球轰然撞上水幕,化作无数红色的焰苗四散飞溅开来。
但爆炸产生的轰鸣还是使欧汀伯爵的私兵产生了阵阵骚动,阵型开始出现了乱七八糟的松动。布兰多暗叫不好,正想鼓动士气,但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不要后退,我在这里!我和你们在一起,与你们并肩作战!”公主殿下的声音坚定而从容,但少女紧紧抓住自己剑柄苍白的手暴露出她真实的心情。
“公主殿下!”布兰多猛然回过头,这才看到格里菲因公主正在自己不远处。
格里菲因公主看了他一眼,银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安。但她回过头,庄严地喊道:“我是埃鲁因的公主!我将在这里,今天让我们的血流在一起!”王室的威严在普通人中还是具有极大的感染力,看到公主殿下也站在自己身后,贵族私兵们的骚动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芙雷娅见状也越前一步加入第一排,拔出长剑与贵族私兵们并肩而立。这位来自布契乡下的少女虽然呐于言行,也不会说出什么激昂的词句来鼓舞人心,但只要她双手紧握狮心圣剑还未后退一步,男人们又怎么好意思离开他们的位置,让她独自一人面对大军。
跟在她身后,还留在中央阵地的少数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纷纷以身作则,站到了队列的最前端。没有人说话,但他们身上仿佛闪耀着无法言明的精神,那一刻布兰多心中怦怦直跳,却又感到热血沸腾。
他放下大地之剑,放在胸前,昂起头看向前方。一线蓝白两色的浪潮正在穿过爆炸产生的烟雾带,北方联军的轻步兵已经越过了河滩,近在咫尺了。
冯·道格宁子爵苦不堪言地穿过爆炸,呸呸吐出嘴里的沙土。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一片烟火之色,奇怪地看到欧汀伯爵的贵族私兵刚刚从骚动之中恢复沉稳。“对方也有高明的军官啊……”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两支军队轰然撞在了一起。
贵族私兵们齐齐伸出长矛,冲在最前面的布累轻步兵手中的战戟还够不到他们就已经被刺中,锋锐的矛尖洞穿布累轻步兵的斜面胸甲,将他们一排排攒倒在地上。远远看去,布累人在最前面的燕尾旗就像是麦茬一样轰然倒塌了一排。
贵族私兵后退了一步,但第二排的布累步兵已经用手中的战戟穿过长矛森林刺了进来。不过这些战戟全部徒劳无功的击打在大盾上,后排的贵族私兵将长矛穿过大盾之间的缝隙,准确地将这些漏网之鱼刺倒在地上。
但后排的轻步兵继续前进,越过他们同伴的尸体。贵族私兵不得不继续后退,由于各个方向上受到的冲击并不一致,虽然第一线的士官们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后退!后退!”但第一排的战线上依旧开始出现连续的断面。
布兰多心中正大叫不妙,但却发现对面的布累轻步兵也没有利用好这些断面,他们也不过保持着盲目的推进,他随即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自己指挥的不过是一支贵族私军。而对方不过是一支由一阶都算不上的人类轻步兵组成的二线军团而已。
他松了一口气,自己实在是有些太神经质了。这毕竟才是剑之年,战场上环绕的也不是后世那些名噪一时的兵种。他冷静了一些,抬起头,看到层层叠叠的头盔、盾牌尖端、矛尖与旗帜的海洋之中,远处有一支地行龙游骑兵正在阵型之外游弋。
“是那家伙啊……”
布兰多意识到对方正在等待机会,等待断面进一步扩大扩大到游骑兵可以抓住的机会。
他下意识地看向马琴科山与维勒科山北麓方向,而冯·道格宁正好在做同样的举动。年轻的子爵骑在地行龙背上看着芬恩纵队与康斯坦丁纵队的前锋已经出现在林地边缘——而在他们的正前方,正是贵族私兵三个方阵的左右侧翼。
“咦,比预料中前进得快一些。”冯·道格宁子爵微微一怔,他很清楚芬恩纵队与康斯坦丁纵队是个什么货色,但没想到对方在关键时刻居然硬着头皮穿过了爆炸。
天助西法赫啊。
但看到同样一幕的布兰多心中闪过的却是这样一个念头:“贝丝干得不错啊。”
贵族私兵的方阵背靠着昂尔克山一步步缓慢后退,而先前撤退的灰鳍纳加禁卫军与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很快出现在了昂尔克山南麓他们的两翼——
冯·道格宁子爵一瞬间就明白了布兰多想要干什么。将优势兵力集中在左右两翼,诱入并击溃北方联军在马琴科与维勒科山的突出部,使布累步兵的主力形成突出部完成合围,“打旗语。”冯·道格宁子爵立刻命令道:“让芬恩子爵与康斯坦丁男爵撑住,告诉他们胜利在望了,不用顾忌,尽管投入全部的兵力。”
他停了一下,“将我的命令转达给维托金伯爵大人,最好是请求他再下达一次相同的命令。”
传令的骑兵立刻向后离开。
战事已经逐渐白热化——
由于受到反复冲击,贵族私兵的阵型已经开始缓缓向一侧倾斜,仿佛一块巨大的牛油开始融化,一角已经严重滞后了。冯·道格宁子爵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变化,他将长矛指向贵族私兵的侧翼高喊:“集中攻击左翼那个方阵,先打垮他们的主阵,胜利就是我们的!”
布兰多听到欧汀伯爵在自己身后声嘶力竭地怒吼:“小心那支游骑兵,不要把侧翼暴露给他们!”他第一次感到了危机临近,对方不愧是历史上的名将,若仅仅是指挥军队作战,他可能还真不是那家伙的对手。
“布兰多先生。”格里菲因公主白皙的脸蛋上一抹潮红,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她在马上环顾四周,四周皆敌,仿佛身处一片汪洋大海之中,无穷无尽:“左翼坚持不住了!”
布兰多只对她点了点头。
“尼玫西丝。”他马上回过头高声喊道。
“在!”
“指挥权移交给你。”
尼玫西丝回过头,黑色的发丝飞扬之下,布兰多看到她眼中的奇怪之色。但女骑士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布兰多先生,你……?”公主殿下微微一怔:“你打算做什么?”
布兰多正在调转马头,公主惊讶的声音引得所有下级士官、甚至骑士们都回过头,惊讶地看到他们的指挥官离开一线,一个人向左翼疾驰而去。
他要干什么?
而在联军的打压之下贵族私兵的左翼方阵正在笨拙地后退,并一段段变得松散,渐渐被挤压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而只要让冯·道格宁的地行龙骑兵绕到侧翼,崩溃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
已经无法挽回了。
指挥官大人疯了吧?
冯·道格宁子爵心中也是这样想的,虽然他并未看到布兰多,但对方的指挥官直到现在还没放弃左翼,收束中央阵型。反应实在是太过迟钝了,他忍不住冷笑起来,或许是太自大了。
无论多么高明的指挥,也需要合格的军队才能执行。那些王室的士官生们,根本不懂真正的战争是怎么样的。
他已经看到了贵族私兵的侧翼,甚至看到了那些慌慌张张的乡巴佬步兵惊慌失措的脸色,那一张张惊恐的脸与当初那些奎托宁的野兽脸上的神色真是如出一辙,都是生命在面临绝望之前本能的反应罢了。
游骑兵放平了长矛,开始加速。
地面微微战栗起来,地行龙巨大的爪子每一次与地面接触,河滩上的卵石就仿佛注入了魔力似地翻滚着、舞蹈着——干燥的尘土升腾形成烟雾。但一支支闪亮的骑枪划开这烟雾——冯·道格宁子爵埋低身体,带着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将手中的长枪重重地向对方的阵形之中刺了近去。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洞穿了椭圆形的巨盾,然而游骑兵继续加速,地行龙凭借体重的优势撞开巨盾。贵族私兵的方阵一瞬间就崩溃了,开始纷纷后退。
直到这一刻,冯·道格宁子爵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胜利握在手中了。接下来欧汀手下左翼的溃败会席卷整个公主主阵地,然后布累的轻步兵与他的游骑兵将分割战场,就像他们在东方的战场上对那些愚蠢的狮人干的一样。
但正是这个时候。
他听到了一声悠远的号叫。
那号叫仿佛是从莽莽丛林之中传来,来自于茫茫无尽的荒野之中。那一刻年轻的子爵眼前仿佛产生了幻觉,看到大地一片黑暗,银月之下。巨狼在奔驰。
一声长号,之后山林震动,呜呜的狼嚎仿佛刹那之间穿透了莽林,穿透了时间与距离的,由远及近,在整个战场之上此起彼伏。
“狼?”
一道黑影遮住了冯·道格宁子爵上方的阳光,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庞然大物高高跃起、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血红色的眼珠子里却带着冰冷的杀意。明明是正午之后,骄阳胜火,但年轻的子爵身上却感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下意识地举起长矛,长矛刺入那头巨大的黑狼皮毛,露出下面厚实的骨板——不,那简直是岩石。矛尖在岩石上划出一道火花,这不是幻象,而是真实的存在。
冯·道格宁子爵清晰地注意到黑狼在半空一扭身避开自己的攻击,与他擦身而过,落在距离地行龙不远处的地方。
“好强的力量……”冯·道格宁子爵感到自己手因为受力过度都在微微颤抖。而他抬起头来,看到昂尔克山麓的阴影之中,数百双猩红色的眼睛正在浮现,狼群在林地之间奔驰,而显然是在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冲来。
“是狼!”
“好多狼!”在他身后,布累的步兵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的新敌人。事实上整个战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黑色的狼潮正从战场的一侧涌入,森林的边缘凭空打开了一道道黑色的光门,那些巨大的野兽正一头头从中一跃而出。
“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来了。”冯·道格宁子爵终于反应了过来,忍不住心中暗骂。但他却没时间考虑更多,因为骑兵正在加速冲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头与他交手的黑狼,那黑狼已经被地行龙远远甩到了后面,它似乎也无意来追击他们,而是掉头向后面的步兵冲去。
而整个战场上,无数黑狼正在作相同的动作。仿佛是一支行动整齐,纪律严明的军队。不,事实上真正的军队也无法做到这么行之有效的指挥。
冯·道格宁子爵心中一紧,他忽然意识到这些狼或许并不是山林中的魔物那么简单——是德鲁伊?不,德鲁伊可不会驭使魔物。
布累的步兵们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子爵大人立刻抬起头,那一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黑色的狼潮正在从左右两边分开,仿佛是让出一条道路,而那道路中央,一人一骑正在狼群之中穿行。
那是布兰多。
布兰多也正抬起头看着他。
额头上一枚黑幽幽的水晶正在缓缓浮现,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布兰多将主阵地放在这里,相信的并不是欧汀的私兵,而是自己。以一人,敌万军,其实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现在,他就在用事实告诉这位子爵大人这个道理。
我,即是左翼。
天空中微微一亮,无数闪烁着青色光芒的风精蜘蛛正在从森林之中一一升空,转眼既在布兰多身后组成一个巨大的光阵。所有布累人的步兵都忍不住微微张开口看着这一幕,一天之前他们的飞龙骑兵曾亲身体验过这些小东西的威力,但现在——轮到他们了。
布兰多昂立在马背之上,只用剑向前一指。
一片金红色的光雨顺着他剑的方向倾泻而下,冲锋在最前面的地形龙游骑兵一头接一头被光柱洞穿,上百名骑士,几乎是转眼之间就化为了飞灰。不过叫他微微失望的是,冯·道格宁子爵果然是小心谨慎,竟然在风精蜘蛛浮空的一瞬间就带着几名亲卫掉头就跑,竟让他逃过这一轮打击。
风精蜘蛛的攻击毕竟还是有一定滞后性,布兰多再去寻找对方时,对方竟然已经混入了布累的轻步兵大队之中,甚至连自己的坐骑都丢下不要了——这让他忍不住暗叫这家伙实在是太贪生怕死了,也不知道芙雷娅是怎么干掉对方的。
不过这倒没有出乎他的预料,毕竟当时在安培瑟尔都不敢与他决斗的家伙,想想估计也没什么勇气可言。要知道,贵族中为了维护名誉即使是拼死也要与对手一战的可是大有人在。
布兰多摇摇头,并未继续命令风精蜘蛛对布累步兵展开攻击。他知道战斗还远未结束,元素能留一点是一点。而眼前这些敌人,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
在他面前,黑狼与岩豹组成的联合“军队”正与布累人的轻步兵狠狠地撞在一起。不过数百头白银阶、黑铁巅峰的黑狼与岩豹也不过能将将抵挡住这个方向的数千大军而已。
布兰多在等待一个机会。
而布累纵队的指挥官们也在等待芬恩纵队与康斯坦丁纵队完成合围。
布兰多忍不住抬起头。
他的视野中映入的是马琴科山、维勒科山笼罩在密集爆炸声之中的山头。
芬恩子爵正在这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维托金伯爵的侍从,他大声叫嚷试图压过这可怕的爆炸震鸣:“你说什么?”
“你说伯爵大人让我展开进攻?投入全部兵力?”
那侍从骑士点点头。
“是的大人,冯·道格宁子爵大人已经将各位冒着生命危险在第一时间将前锋投入战斗的行为如实汇报给了伯爵大人,而伯爵大人对芬恩纵队的顽强作风亦称赞有加,不过两位大人都希望阁下你能进一步投入更多的兵力支援前线,已经胜利在望了。”
两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大喊,仿佛只有这样才听到对方说的话,整个山头一片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整个被炸上天似的。
但芬恩子爵脸上不禁露出了无比古怪的神色,他什么时候把前锋投入战斗了?他的前锋不是在第一次打击中就已经全军覆没了么?对方的“法术”实在是太可怕了,他还从没见过这样可以一直持续不断的“法术”。
“子爵大人?”
“这个……”
芬恩子爵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该怎么开口呢?
第三百四十七幕圣白的战役(十七)
芬恩子爵哑口无言之时,河谷正面战场之上的布累步兵却遇上了麻烦,他们忽然发现纳加禁卫军与王立骑士学院士官生组成的轻骑兵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侧面。原本阻挡在这两支军队面前的芬恩纵队与康斯坦丁纵队前锋像是冰雪消融一样,凭空瓦解了,冯·道格宁子爵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骗局。
那是幻术。
芬恩纵队与康斯坦丁纵队被死死压制在马琴科山与维勒科山上,他们手下的士兵根本没有胆量穿越爆炸与火海;但布兰多却命令纳加祭司团用法术营造出两支纵队的先锋已经抵达的幻象——利用空气中的水分改变光线的折射从而制造幻觉,这本来就是水系元素使的专长,而天生亲水纳加祭祀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更重要的是,布兰多熟悉对面的每一支编制,战旗与骑士盾徽都可以造假得一模一样——正因此,冯·道格宁子爵才像个傻瓜一样一头撞进了这个设计好的陷阱。
现在布累纵队的步兵在他的命令下单独向欧汀伯爵手下的贵族私兵发起了进攻,形成了北方联军唯一的突出部,而纳加禁卫军与王立骑士学院士官生组成的轻骑兵正毫无阻碍地绕到他们背后,形成合围。
冯·道格宁子爵只能指望芬恩子爵与康斯坦丁男爵良心发现能突然出现并挡住这两支军队。但马琴科山与维勒科山头上的爆炸已经持续了近五分钟,对方的弓箭手好像不要钱一般将那种会爆炸的箭矢覆盖到两个阵地上,形成弹幕阻断。他甚至不奢望对方的长弓手会因为耗尽体力而停下来休息一会,他只消看一眼就明白对方起码把弓手分为好几队,轮流使用。而以那两个废物的胆识,只怕对方把箭射完之前都不大可能出现在战场之上。
于是结果已经很难改变了。
这下轮到布累纵队的轻步兵背腹受敌,本来他们还有穿过公主殿下主阵地的妄想,但布兰多的出现却一瞬间粉碎了他们的一切希望。这些轻步兵们一瞬间就动摇了,虽然还在抵抗,但陷入重围之中崩溃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前线的变化很快反应到整个战场之上。维托金伯爵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现在他要么继续投入后续的军队将布累纵队的轻步兵们解救出来,但天晓得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或者干脆放弃布累纵队,重新发起另一次攻击。
但他身边的将领们未必会支持他的看法,在这个战场之上的所有北方联军指挥官都是相同出身为贵族之后,唇亡齿寒啊。他一时间面色变幻不定,心中大骂芬恩与康斯坦丁这两个废物,但还必须尽快作下决定。
因为布累纵队的步兵后面紧跟着菲尔德纵队的重骑兵与重步兵,这些全身覆甲、宛若一座堡垒似的地行龙重骑兵正准备开始加速。这片河谷就是一个巨大的斜面,重骑兵由下往上冲锋极其费力,他们只有一次击溃对手的机会。
“伯爵大人,下决定吧!”维托金身边都是他的老部下,何尝不明白自己的领主大人正陷入两难的境地,不由得同声说道:“无论什么样的决定,我们都会支持大人您的。”
维托金苦笑了一下:“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想办法将芬恩纵队与康斯坦丁纵队解放出来,只要他们能按时出现在战场上,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众人眼前一亮,这的确是一个解决的办法。“不如命令飞龙骑兵投入战斗吧,现在只有他们有这个机动力。只有从空骚扰对方的弓箭手,才能将芬恩子爵与康斯坦丁男爵解救出来。”
哪有那么简单,维托金伯爵忍不住摇了摇头,然而他却有些无奈,因为现在也只有这么一手牌了;北方联军虽然势大,但在这个山谷中却施展不开,如果不能一鼓作气拿下对方,这一仗只怕要打些时日了。
夜长梦多啊。
于是几乎一整夜都在调动的黑刃军团的飞龙骑又兵开始一一升空,等待他们的果然是以逸待劳的南方军团的飞龙骑兵大队,再加上布兰多那无时不在的“天国武装”——至少北方联军的所有贵族指挥官都是这么认为的。
一时间天上地上一片昏天黑地,但起到的效果却极为有限,黑刃军团在加上地方部队的飞龙骑兵起码是南方军团飞龙骑兵的三倍,但战力参差不齐,加上飞龙并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战斗力起码又降低了一半以上,一时间竟被人数远少于他们的南方军团飞龙骑兵压着打。
这下北方联军的指挥官们都意识到有点不妙了,非但芬恩纵队与康斯坦丁纵队没有解放出来,战场上反而陷入了更大的僵局。而菲尔德纵队的重骑兵也开始加速,战场上已经是一片覆水难收的局面了。
而布兰多等待的正是这一刻。
北方联军的重骑兵正在越过繁花遍布的川野,风云在他们头顶上汇聚,一个新的风暴正在安培瑟尔的外海汇聚起来,天色开始变暗,如果此刻在战场上伸出手,可以看到天空中已经轻轻飘起了一丝丝雨丝。
伴随着地行龙整齐划一的脚步,地面又一次开始震动了起来。这一次不同于游骑兵冲锋时微微的战栗,而是整个战场仿佛出都发出了轰鸣,如同滚滚雷声,从天边席卷而来哦。
而天幕之上,真正的雷鸣也正在隐隐轰鸣。
“海妖大人,请您与您的手下攻击那些重骑兵!”布兰多忽然喊道。
布奇莉特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些人类的重骑兵,这是灰鳍纳加第一次在陆地上与人类作战,这对她们来说也是宝贵的经验。她半举起手来,四只又细又长的手指之间连接着彩色的蹼,在人类看起来很是怪异,但亦有着一种属于女性的柔美。
纳加祭祀团又一次开始施法,冰刀再一次在战场上空浮现。而她们的人类对手至今还没缓过气来,作为单系的白银阶元素使,又有海神的祝福这一天赋,这些海妖祭祀们比她们在北方联军不入流的同行在魔力的强大上远远更具优势,可以支持她们在更短的时间内重新投入战斗。
只是出乎布奇莉特预料的是,她们还未来得及控制那些冰刃的落点,整个空间好像一瞬间静滞下来。云层之间忽然衍生出无数银色的法则之线,这些线条将整个战场笼罩在内,法织出一个巨大的结界。
刹那之间,所有法术皆消弭于无形。
“咒文拆解!”布奇莉特皱起了眉头。
咒文拆解,这正是法则巫师的拿手好戏。
但这么大范围、如此强大的效果,对方起码也得是要素阶的巫师。布奇莉特显然并不熟悉人类的强大,但布兰多却知道出手的是谁——
西法赫大公的手下的首席巫师,趋奇者加尔洛克,埃鲁因法则巫师的一座巅峰。
对方果然等不及了啊,不过终于等到这家伙出手了。
这也就够了。
他马上回头吼道:“安蒂缇娜!”
“我在这里,领主大人!”贵族千金在人群之中大声喊道。
“就是现在!”
“我明白了!”
“所有人。”布兰多忽然昂起头,仰天长啸:“堵上耳朵。”
“啊……?”
战局上的局势千变万化,即使是公主一方所有人也都被布兰多忽然召唤出的狼群惊呆了。公主殿下、欧弗韦尔皆不是见识浅薄之辈,他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黑狼,黑森林之中算不上高阶的魔物。
但山民的传说之中,黑狼只会在灾祸之中才会成群出现,那就是狼祸。
“布兰多先生他……?”格里菲因公主目瞪口呆地盯着布兰多额头上的散发着幽光的黑色水晶,脸色苍白地问道:“那是……”
欧弗韦尔也皱紧了眉头。
“呵呵。”只有欧汀伯爵洒然一笑:“……黑暗的君主牧狼而行,末日之前,灾难在后;说黑狼群是灾祸的征兆,那不过是女巫们的无稽谣言,山民愚昧才会迷信,我曾在信风之环见过真正的狼祸——然而即使是灾祸,人力一样可以克服。”
“使我相信这一点的,正是布兰多先生。”欧汀伯爵笑道:“有人能在黑暗之中带来光明,我曾亲眼见证过这一切。”
格里菲因公主这才想起他的经历,微微释然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更远一些,昂尔克山巅的森林之中,一个苍老的声音正在轻声吟诵着同样的话:
“黑暗的君主牧狼而行,末日之前,灾难在后。他的眼中,世界没有秘密。”
“预言正在一一验证。”
“我王啊,你果然又回来了……”
布兰多的长啸震彻山林,连他身边的黑狼都一并停了下来。下一刻,所有人都感到地面微微跳动了一下,那不是重骑兵奔驰时造成的震动,而是真正整个山谷都晃动了一下。
大片大片的士兵立足不稳倒在了地上,而菲尔德纵队的重骑兵更是不堪,刚刚开始加速的他们一排连着一排向前倾倒在地上,大批骑士甚至还没来得及上战场就自己摔断了脖子。
但这会已经没有人在意战场上发生的一切了。
因为可怕的轰鸣正在从地下传出,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地下,地面正在微微摇晃,下面仿佛孕育着什么可怕的能量,那隐约传来的轰鸣仿佛是一头巨兽的嘶吼。
而它正在接近。
巨大的声源正在迅速接近地面,然后所有人都抬起头。忽然之间已经变得阴沉沉的天地之间猛然一闪,仿佛是一道闪电映得整个战场上白茫茫一片,但那闪电不是从乌云滚滚的云层之间降下的,而是从地下。
马琴科山的方向山头好像开了一个口子,从那下面涌出一片耀眼的白光。
“芬恩子爵完了……”维托金伯爵看到这一幕,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回过头,张大嘴向自己的部下嚷嚷着。
然而一片白茫茫的光芒之中,巨大的声音仿佛淹没了一切,一声尖利的巨响之后,一切都寂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看到自己身边的人在惊恐的大喊大叫,但只看到他们的嘴在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亢的音波甚至吞没了一切杂音,但却奇异地反而使世界变得寂静下来,人们再也听不到一丁点声音。
然后恐怖如同尖啸的爆炸音一掠而过,仿佛一阵狂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后一样,恐怖的冲击波像是一道明亮的圆环一样从战场上空一掠而过,然后不管是轻步兵、还是重步兵、还是骑在地行龙上的骑士,纷纷被狂风掀起,向后飞行了十几米才重新跌倒在草甸上。
山谷那一瞬间整个儿动摇了一下,仿佛安列克山脉这条北方的支系都要土崩瓦解似的。
白色的光芒一瞬间切断了从马琴科山到维勒科山中间这连接的一段。
良久。
当维托金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回过神时,他看向前方的战场,忍不住大脑一片空白。菲尔德纵队的重骑兵序列已经完全消失了,重步兵也消失了一半,一侧的史蒂文森纵队也消失了近三分之一。
马琴科山几乎消失了,维勒科山也被削平了近一半。
而两座山头之间的地面上只剩下一条深深的裂谷,裂谷之下犹如深渊,白雾缭绕。但维托金伯爵还没来得及从他那个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找出任何一条适合现在这个情况之下的命令,那些氤氲的白雾却仿佛活了过来,它们不断向上升腾,然而组合成一个庞大的、旋转的龙卷风。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忍不住抬起头,仰望着那离道地高达数十米并正在迅速扩大的风暴——它显然不仅仅是一道风,因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庞大的威压降临在了战场上。
而一个威严的声音也随即响彻整个战场。
“卑微的凡人,感谢你们为我解开了封印。”风中瓮声瓮气地传出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天上风暴的乌云正在它头顶汇聚着,战场上的雨好像一瞬间变大了,云层之间也开始有雷电穿梭,然后一道道雷电汇聚在这旋风身上,“但我讨厌有人打搅风至静的优雅。”
茫茫雨丝之中。
布兰多身边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呆了,但只有他抬着头看着这无比熟悉的一幕,心中只感到一片奇妙。
连出场台词也没变过啊。
那么这家伙的脾气也应该没有什么变化了,哈哈。
在战场的另一头,趋奇者加尔洛克忽然变了脸色。这位正在施法的大巫师忽然回过头,焦急地对维托金伯爵喊道:“快让你的部下准备应战,快,不然就晚了!”
事实上已经晚了。
那团风暴忽然发出一声极其不满地冷哼:“这是什么……”云团之中一道击向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银色法则之线,然后爆出一团明亮的电弧,“拆解咒文?”
“你们竟用拆解咒文来攻击我?”
“你们这是自寻死路,虫豸。”
加尔洛克抬起头,面色惨白地看着自己头顶忽然出现了无数雷电漩涡,然后无数闪电容这些漩涡之中延伸而出。
一时间。
战场之上一片闪电风暴交相辉映。
……
第三百四十八幕圣白的战役(十八)
维托金伯爵做梦也没想到两军交战的战场之上会突然冒出一个口气傲慢的庞然大物来,就算是传奇故事里也没这么离奇的事情,但他当然不会想到这其实是布兰多的杰作。早在前一天晚上,布兰多就已经在地下那座圣殿遗址的几处封印节点上埋设了大量的崩解水晶,时间一到封印自然被炸开,然后下面的“暴怒者”阿德加——也就是正在战场上耀武扬威的那头巨大的风暴元素——自然会脱缰而出。
“暴怒者”阿德加在游戏中的等级有71级,换算成沃恩德世界对于实力的普遍认知也有法则巅峰后期的实力,就说它鼎盛期到达过极之境,只不过封印之后实力衰退罢了。这家伙既然叫做“暴怒者”,脾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由于玛莎大人与四大精灵之王定下的契约(Tiamat法典)的原因,元素生物天生对于法则的变化敏感,而这位阿德加大人也极其讨厌有人在它面前显摆法则法术。
这就是为什么夏尔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出过手的原因,作为一个资深“玩家”,布兰多可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北军联军一方可就没这么好运了,“趋奇者”加尔洛克一出手就感到不妙——这位大法师当初在游戏开始时就有65级,也是真理之侧的强者,像他这个等级的强者对于危险与敌意大多异常敏锐——他马上就察觉到了阿德加对他产生的敌意。
阿德加就像是一团徘徊在战场上空的巨大云团,光是直径就超过了数百米,灰色的云雾在它的身体中无时无刻地翻腾着,不时向外放出一两道闪电。所有人都需要向上仰望才能一窥这位大人的全貌,而在它的眼窝的位置,有两个巨大的闪电漩涡,像是电球一般。
这庞然大物一出现,北方联军中的士兵们立刻发出一声恐怖至极的尖叫:“天啊,是怪物!”
“胡扯,那是元素生物!”
“好大啊!”
转身就跑的人不在少数,不过阿德加并不打算和他们计较,轻轻一声,一片金色的雷弧向战场中央的“趋奇者”加尔洛克飞去。
老巫师脸都吓白了——元素生物由于生命漫长同等阶下也比人类强得多,何况这一只不知沉睡了多少年本身实力还要超过他一阶——连忙举起右手高喊道:“法则,阻断!”
只见一片六边形透明的盾浮现在他上空,每一面正好都挡在一道电弧前方,两两相撞,电弧顿时四散成一条条电蛇飞溅开来。
阿德加没料到下面那个人类竟然还有点实力,当然也是因为他实力衰退的原因,忍不住有点恼怒。只见它深深吸了一口气——构成身体的云团忽然膨胀起来,此刻安培瑟尔外海的风暴正在形成,瓢泼大雨重新降下,而阿德加仿佛从这风暴之中抽取了能量。一只乌云构成的“手臂”忽然从它身体中生长出来,然后“呼”一声抡过半个战场的距离,向加尔洛克压顶拍来。
这庞大的风暴元素虽然巨大,但却并不笨重,由于速度太快,那些战场上的士兵好像刚刚看到天空上那云团起了变化,下一刻一只将近二三十米宽的、由乌云与交织其上的闪电构成的巨拳已经近在眼前。
砰一声巨响。
闪电火花仿佛汇聚在一点,但仿佛遭遇了什么阻碍,再由这一点扩散开来形成蜘蛛网一样向后抛射出无数电花。那一幕简直就像是奔腾的水流撞上一和河中央的岩石向两边分开一样,只不过这水流是由一条条金红色的线条构成。
电弧被抛射向后,加尔洛克身后正好是一个密集的长弓手方阵,这些普通的人类士兵顿时遭了殃。电流简直就像是洪水一样从他们的阵地上洗过,几十名长弓手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烧成焦炭,最幸运的至少也失去了一条手臂。
电弧过后,显露出下面的老巫师,加尔洛克脸色惨白,右手都在微微哆嗦着。他得感谢《琥珀之剑》的防护法术大多不需要引导,否则这一巴掌光凭力量怎么也把他震得口吐白沫、半身不遂身什么的。
元素生物是天生的元素使,但这不代表它们的力量就弱了。事实上与黑铁之民这些羸弱的种族不同,高阶的生物大多是有能力魔武双修的,像是风暴元素这样强大的元素领主,达到巅峰法则的领域之后,身体力量也不会逊色于一个开化要素的战士。
阿德加又一击未中,这位本身脾气就不怎么好的元素大爷顿时大发雷霆,从身体中放射出无数雷电落在战场之上,迁怒于那些普通士兵,可以说埃鲁因历史上最不要脸的BOSS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战场上顿时出现了大片的死伤,维托金伯爵看到这一幕差点眼一黑,而这个时候一直在后面督战的西法赫大公终于也坐不住——虽然从灰剑圣出现开始,这两天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他的预料,但他现在终于感到事情有些脱离原本的控制了,好像对面那位公主殿下也不是那么好抓。
虽然心中在诅咒公主殿下已经被阿德加一道闪电给劈死了,但西法赫大公还是不得不下令让自己的贴身骑士出手。
阿德加还未来得及收回手掌,忽然滂沱大雨之中凭空烧起一团刺眼的金色明焰,一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长剑带着这团火焰斩下,正好斩在阿德加手上。
元素生物毕竟不是鬼魂那样的虚体生物,何况在《琥珀之剑》中就算是虚体生物还要受一半伤害。风暴元素有25%的物理免伤,但这一剑下来依旧直接斩断了它的手掌——在外人想来风暴元素不过是一团旋风,即使是断了手一样能接回去,但其实不然,元素生物也是生物,它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是能量最直接的反应;它可以吸收风暴的力量,但并不代表它就是风暴本身——所以说焰发尼古拉斯这一剑是真正斩到了它身体上,令阿德加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惨叫。
阿德加这一次真是狂怒了,不要忘了它不仅仅是法则巅峰的超级强者,还是一个BOSS。布兰多知道,即使是真实的沃恩德世界大部分时候还是遵从《琥珀之剑》的设定的,可惜焰发尼古拉斯与“趋奇者”加尔洛克并不明白这一点,忽然之间,他们两身体周围就出现了一圈金色的电弧。
闪电牢笼。
这是第二阶段了。
“暴怒者”阿德加出现时将战场一分为二,因为事先知道封印的破点,所以布兰多这场爆炸之中几乎未损一兵一卒——除了几个被爆炸的气流吹飞摔伤的家伙之外,这里面就有卡格利斯这个笨蛋——而北方联军损失就惨重了,事先被布兰多诱入两座山头的芬恩纵队、康斯坦丁纵队连同他们的主帅一起全军覆没,菲尔德纵队的重骑兵与重步兵也几乎全灭,菲尔德爵士侥幸没死,不过也被随后赶到的王立骑士学院士官生活捉。
三个纵队,就是将近一万两千人彻底退出战斗序列。北方联军和布兰多打了半个上午损失都还没有这个的一半,这个损失对于王国来说即使在历次战役中也算是惨重的了。
更不用说原本在这个战场上的布累人的轻步兵不是战死,就是被俘虏。由于阿德加的注意力完全被西法赫大公身边那个倒霉催的大巫师给吸引,布兰多乘机指挥手下收拾战场,于是累人这些轻步兵就成了战场上的弃子,失去了希望之后,也只能缴械投降。
这样一来,北方联军在战场上就失去了四个纵队,这起码是对方兵力的三分之一。何况阿德加这怪物还在这里呢,北方联军还有得忙。
布兰多抬头远眺,战场上已经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电流牢笼。他心下忍不住好笑,这下焰发尼古拉斯和“趋奇者”加尔洛克恐怕要吃大亏了。
果然,焰发尼古拉斯和“趋奇者”加尔洛克对于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这一圈电流大吃了一惊。要知道他们都是真理之侧的强者,而只要踏入要素之境,每个人身边都会有自己的独特的法则之线——一个真理是,外界的法则是很难在不触及他们的法则之线的情况下进入他们身边的。
这就像是布兰多当初很难通过控制法则之线利用“必中”技能去控制那个圣殿骑士一样。
焰发尼古拉斯和“趋奇者”加尔洛克根本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以至于那一圈电环一出现在他们身体周围,他们便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布兰多几乎可以预想他们的惨叫——虽然两人都是有头有脸之辈,能走到这一步性格也不可谓不坚强,愣是一声没吭——不过这不代表他们没有受伤。事实上战场上空当时就爆发出两团明亮的电光,等电光退去,“趋奇者”加尔洛克还好,毕竟他是个巫师,身上有许多保命的小魔法道具来替他抵挡这一击。而焰发尼古拉斯就有点窘迫了,一头漂亮的火焰色长发尽数被烧光,露出一个闪亮的大光头来,身上还在冒着缕缕白烟。
看来以后这家伙再叫做焰发尼古拉斯就有点名不副实了,事实上布兰多连外号都给他想好了——余烬光头尼古拉斯。
当然布兰多——或者说苏菲内心阴暗,这里暂且不提。其实他早就料到焰发尼古拉斯和“趋奇者”加尔洛克的遭遇。闪电牢笼是“暴怒者”阿德加的战斗进入第二阶段的标志,这个世界中果然也不例外。这其实是一个BOSS技能,它本身也无甚离奇之处,不过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忽视法则之线的影响。
大约也只有元素生物这类对于法则天生敏感的存在才能创造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技能,这个技能的实际效果是除非你保持不动,不脱离闪电牢笼的范围。否则一旦碰触电弧,立刻损失一半生命。
这个技能的伤害虽然可以被一些魔法装备诸如护盾戒指、替命护符所吸收,但却无视一切防御与魔法伤害减免,换句话说,就算是布兰多高达100多的意志过去该承受多少伤害是承受多少伤害。
当初玩家为了应付这个技能可谓是苦不堪言,因为这个电笼会持续十秒,而且是针对场上所有阿德加有仇恨的目标一齐释放。这意味着在这十秒之内你无法闪避,只能干站着防御“暴怒者”阿德加的一切攻击,这对当时的玩家来说简直是一个噩梦。
不过让布兰多有点好笑的是,其实这个技能对于焰发尼古拉斯和“趋奇者”加尔洛克来说并不是那么具有威胁性;因为当初玩家开荒这个BOSS的时候等级可没有这两位这么离谱,一个70,一个71级,那时候玩家最高的好像才55级。
可以说尼古拉斯和加尔洛克完全有能力硬抗“暴怒者”阿德加十秒,但却吃了不熟悉技能的亏。这些元素生物大多来自上古,它们的技能系统和现在可完全不一样。
布兰多还没来得及想完,就听到战场上忽然响起了如雷的轰鸣:“哈哈哈,愚蠢的凡物。”阿德加的笑声嚣张到没边,看来一击得手令它十分得意:“在我的闪电牢笼之下,你们最好是乖乖等待雷霆的审判,贸然行事,只会得不偿失!”
巨大的声音在战场之上回响着。
我靠。
布兰多好悬没吐一口血,这家伙虽然头衔是“暴怒者”阿德加,但其实玩家一直管它叫“脑残者”阿德加,这傲慢自大的家伙有一个极为不好的毛病就是会把自己的技能显摆出来,好像生怕别人不能击败它似的,没想到在这里还是一个德行。
焰发尼古拉斯和“趋奇者”加尔洛克都是埃鲁因成名已久的大师,何其敏锐,他们对视了一眼从各自眼中看出了相同的意思。果然,接下来闪电牢笼只要一出现,两人就定身不动,然后由加尔洛克来施展防御法术,一时间阿德加又奈何他们不得。
此刻战局已经陷入了僵持,但明显对于布兰多一方有利。在公主一方看来现在是最好的撤退的时机,指不定阿德加能把北方联军拖在这里一天的话,说不定他们就可以彻底逃离安培瑟尔。
但没想到布兰多好像没有要撤退的意思,而是站在瓢泼大雨之中好整以暇的观战——这都叫什么事啊!公主殿下不好意思对布兰多发号施令,只好把芙雷娅叫来,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没想到这位王国未来的女武神也是一脸天然地答道:“布兰多他就是这个样子,好像做事情分不清轻重缓急似的。当初在布契逃亡的时,他当时明明都差点要死了还向我学习战地急救,真是气死人了……”
我不是问你他的性格!
半精灵公主叹了口气,只好挑明了说道:“芙雷娅,要不你去问下布兰多先生,我们要不要先撤退?”
芙雷娅这才明白过来,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牵着自己的战马过去询问。
“撤退?”
布兰多微微一呆,这个时候马尔高地圣殿遗迹这个副本已经处于战斗状态。按照游戏之中的经验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副本区域的玩家会成为阿德加的首要仇恨,虽然不知道真实的沃恩德世界还有没那么离谱的设定,不过布兰多可没而打算去惹毛这位脑子有点不大清楚的元素大爷。
“不,现在可不能撤退。”
“恰恰想反,让大家休整了一下,我们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战斗。”布兰多抬起头,克鲁兹人还未出现在战场上,他可不认为炎之圣殿会如此善罢甘休。
就算是退一万步说克鲁兹人不插手埃鲁因的内战,但帮他们对付一头风元素也是天经地义的。
大战才刚刚进行到一半呢。
……
第三百四十九幕圣白的战役(十九)
克鲁兹人创世的史诗“苍之诗”上提到四大精灵之王极其下属元素皆是这个世界的镇守者,然而这个约定仅仅只限于它们与玛莎之间,这些元素本身暴烈而狂怒,人类很少能与它们和平相处,就像是现在一样——
闪电牢笼难以奏效之后,“暴怒者”阿德加直接跳入了第三阶段,布兰多见状吓了一大跳。顿时失去了看戏的心情,马上回过头高喊道:“公主殿下,请马上下令让所有人队退入昂尔克山南麓!”
众人还不明就里,但忽然之间地下传来一阵闷响,如同建筑坍塌的轰鸣。他们抬起头,但见阿德加所在的裂缝之中无数暴怒的旋风元素从圣殿的遗址之下一涌而出,同时上空紫黑色的雷云涌动,开始降下下成片成片的闪电风暴。
那一幕仿佛黑之预言书上描述“最后的审判”降临的一幕,“天地之间皆是末日的景象,电和火从云层之上降下,黄昏的骑士在火雨之间骑行,然后烧尽一切”。所有人都脸色苍白,欧汀伯爵手下的私兵们更是吓得手足发软,公主殿下脸上也是失去了血色、但她稍作镇定,立刻下达命令道:“欧汀伯爵,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请你们立刻向昂尔克山方向后退,布兰多先生,你带领我们的纳加盟友也一齐后撤。”
布兰多回头看了那天崩地裂的景色,在场众人之中大概也只有他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这一幕如此熟悉。玩家渴望探求与冒险的因子在他的血液之中燃烧,他再转过头,补充了一句:“还有记住不要离开这座山谷的范围!”
格里菲因公主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其实不需要命令,战场上空的南方军团飞龙骑兵已经开始后撤。所有人都进入森林之后。最后离开的是灰鳍纳加,大海妖布莉奇特路过布兰多时用漂亮的明黄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用沙沙的声音说道:“你不是个优秀的指挥官,但却是个优秀的先知。”
布兰多心中微地一突,迷惑地看着她。
“你不用奇怪,水告诉我一切。”大海妖布莉奇特向他行了一礼,然后拿着自己的仪祭用长刃滑入森林之中,长长的尾巴像是一条蛇一样。
“她对你说了什么?”撒尼珥也跟了上来,难掩好奇地问道;大海妖布莉奇特在灰鳍纳加中地位极高,它还没见过她对那个男性生物加以颜色——不管对方是纳加,还是人类。
“她说我是神棍,你看我像吗?”布兰多回过头,微微一笑。
撒尼珥考虑了一下,认真地回答道:“我看有点像。”
的确是很像,以至于格里菲因公主等到所有人都上山之后,落后一步等到布兰多最后走上来。她用银色的眸子仔细注视这个男人,然后问道:“布兰多先生,你是不是早已知道马尔高地的地下这座圣殿的遗迹之中封印着这头怪物?”
她问出的正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若非如此则便不能解释为什么他力排众议要在此地与北方联军决战。何况下令制作崩解水晶的也是他,他命令一队蜥蜴人将大批水晶运入地下的事情瞒不住其他人。
顺便提一句,那条通往地下的甬道也是布兰多发现的。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布兰多知道不能隐瞒,于是点了点头,“是的。”一头马驹大小的黑狼经过他身边,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布兰多顺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额头。狼群正在从两人身边穿行而过,公主殿下只在传说故事中才听说过如此奇异的景象,亲身体验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屏住了呼吸。
“安列克高原之上曾经是银精灵的圣地,这里埋藏着许多秘密。这座圣殿就是其中一座,另一座在法奥附近,那一座遗迹比这一座大得多。上古的战争使许多历史埋入地下,但这些历史仍旧记录在巫师们古老的文献之中。”布兰多答道。
公主殿下沉默一时,她早已知道布兰多知道许多常人所不知道的秘密。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掌握这些知识的,就仿佛生而知之、全知全能一般。
她想了一下,问道:“布兰多先生……不,剑圣大人的后裔。你说你对你祖父的事迹一无所知,而你的经历在我们看来像是一个传奇;你克服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艰险与困难,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皆知道,你的将来无可限量,如果你想要,地位与权力,甚至是……女人都唾手可得,但你为什么要选择帮助我?”
她有一句潜台词没有问出来,今天回首,不难发现布兰多从离开里登堡以来的一举一动皆是在为今日准备。他毫不掩饰地表示出对于她——埃鲁因的公主殿下一派的好感,并且在科尔科瓦王室最困难的时候无条件地出手相助。
如果布兰多是秉承剑圣达鲁斯的遗志而来,她或许并不会感到奇怪。但偏偏不是,布兰多的传奇是他一个人的史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祖父就是埃鲁因历史上那位鼎鼎大名的剑圣。
格里菲因公主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就像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一样。
还是问出这个问题了啊。布兰多挠了挠头,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也的确难以回答。总不能说上一世的爱和恨延续到现今这具灵魂之上,让人无法忘怀罢?
“呃……大概是因为有些人天生值得被帮助吧,再说公主殿下如此美丽,难道不值得帮助么。”
“布兰多先生打算用这个答案来敷衍所有人么。我想即使是你的属下,也需要一个理由吧?”格里菲因冷静地问。
这还真是击中了布兰多的死穴。他回过头,注意到卡格利斯与安蒂缇娜都在悄悄关注这边的动静,的确,过去他的所作所为可以让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不问原因。因为他们相信他可以带领他们创造奇迹。
但拯救一个衰老的王国需要的不仅仅是奇迹,终有一天,他们需要一个共同奋斗的目标。
“……其实我也不明白,公主殿下。但我想王国也有过复兴,不过转瞬即逝,一两个强者最终也无法改变历史。王国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强大的力量,而是这样的力量为什么样的目的而服务。”
“是立志于根除这个王国错误的一切,还是仅仅维持它腐朽的统治。公主殿下你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么,而你的答案,正是我的答案。”布兰多缓缓答道。
他闭上眼睛,旁人以为他在说王国的第二次复兴,但布兰多说的其实是埃鲁因的最后中兴。那是这个王国的最后一幕大剧,却落下了令人遗憾的帷幕。
格里菲因公主怔怔地看着布兰多,攥紧了拳头,她心中其实早已想到这个答案。但她闭上眼睛,强忍着自己不因为激动而流下泪来。
她要维持这个王国的统治。
并不是因为科尔科瓦王室必须要千秋万代。
而是为了继承先王与自己的理想,重现那个埃鲁因历史上最为光辉的时代。但她的光辉不是属于贵族,而是属于整个王国,所有人。甚至那怕科尔科瓦王室不再维持统治,她也要圣白的荣光不至于褪去。
从那以后,埃鲁因将作为一个国家闪耀于沃恩德的历史之上,而不是贵族的附庸与舞台。如同先君埃克在这片土地上所承诺的誓言——狮心剑所应证的不是这片土地上的统治永远延续,而是荣光属于埃鲁因人。
直到那一刻,这个古老的国度才会由内而外地强大起来,焕发出新生与活力。
布兰多默默看着这个柔弱的少女——历史上她从未有过同伴——甚至除了少数玩家,没有人知道这位公主殿下真正的理想,那怕是支持她的贵族,也不明白她的坚持是什么。
为了获得王党的支持,为了获得安列克公爵的支持,她不得不一次次妥协。甚至有玩家污蔑她为政治妓女——但她不得不保有贵族的统治,以维持她实现那个最终目标最基本的要求。
只是历史的发展往往不总如人所预料,这正是这位公主殿下悲剧所在。
她不得不一次次与自己的理想背道而行,虽然尽力弥补,但却最终难以挽回。在她终于决心割舍过往一心向前时,那些曾经由她一手提拔的新兴贵族、支持她的王党立刻弃她于不顾。
但或许一开始她就应该跳出这个陈朽的思维,去赢得真正应当支持她的人的帮助。但她毕竟是生长于王室的公主,深深地畏惧贵族根深蒂固的力量。
但终于有一个人站在她背后了。
布兰多默默地想着,也许这就是一个改变。让她明白她所能依靠的不仅仅是王国的贵族,这个古老的王国有着更多的人希望改变,像是芙雷娅、像是安蒂缇娜、甚至是卡格利斯这样贵族的后代,只是他们无法言明,无法看破历史的迷雾罢了。
但他却能一眼看穿未来的一切。甚至不需要却猜测,历史与未来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身侧。布兰多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
北方的贵族们沉迷于往昔的权力,他们的一切努力不过是想要延续现下的景况。但终有人立志于革除旧日的弊端,明白这个古老的王国必须在它的废墟之上获得新生。
他回过头,看到卡格利斯躺在简易的担架上在不远处向他挤眉弄眼。而安蒂缇娜则是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格里菲因公主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不禁越过布兰多的肩膀,银色的眸子里映入河谷之中阿德加在北方联军中肆掠的景象,轻轻叹了一口气。
“谢谢你,布兰多先生。”
“虽然埃鲁因人还是不可避免地自相残杀,但失去了半个黑刃军团之后,北方的贵族们会重新考虑他们的立场。炎之圣殿如果不希望埃鲁因陷入长时间的内战,说不定会转而向我们妥协。”
“王国必须经历新生的阵痛,但总好过缓慢地放血,安培瑟尔一战而尽全功。布兰多先生一个人改变了埃鲁因的未来,让更多的埃鲁因人免于战火,我是替这个古老的王国向你道谢。”
她这句话实在是有感而发,安培瑟尔的危机看似凶险,但其中也蕴含机会。王党、北方贵族包括她自己都在寻找破局的关键,但北方的贵族抢先发力,炎之圣殿的加入更她和王党一派始料未及,眼看局势已经无法逆转。
但就在这个时候,布兰多却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局势。
她见过许多人,但眼前年轻人就像是一个异类。他拥有权力、拥有力量,但在他身上看不到王国贵族身上那种惯有的老练与狡诈。甚至连她自己身上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这样的烙印——因此她才可以面不改色地将自己或是他人视为政治的筹码。
但布兰多身上没有,只是短短的相处,她就能明白这一点。她无法理解那种自由、无拘无束却又坚定的气质,这样的气质在贵族看来可笑得幼稚,但或许正是这样的人才能改变历史。
公主殿下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但布兰多摇了摇头,不得不打击她刚刚好过了一些的心情:“公主殿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把炎之圣殿想得太简单了。”
他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亲眼见证过那些家伙的贪婪与傲慢。埃鲁因人失去了他们的荣誉,炎之王的后人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克鲁兹帝国家底丰厚,而埃鲁因风雨飘摇罢了。
格里菲因公主微微一皱眉:“布兰多先生,你是说炎之圣殿会撕毁神圣的盟约,插手埃鲁因的内战?这……不可能吧?”
的确,这是千年之间未有过的事情。
但今日不同往昔。
布兰多知道大魔潮的来临就在眼前,许多预言上都有只字片语提到这场巨大的变革。炎之圣殿传承久远,不可能对此毫无准备,事实上接下来的圣战正是这场变革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之中的一环而已。
圣殿之所以如此重视这次圣战,也正是源于此。他们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向附庸国妥协,更不用说炎之刃的残片还在他身上。
虽说炎之刃又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当然能拿到神器固然令人心动,可这世界上不只有一把神器啊,为此不值得赔上小命。
可现在由不得他选择了。
因为奥塔莱丝已经告诉他,那玩意儿已经与他绑定了。简单的说,除非把他给干掉,否则炎之刃就归他了。
听起来很美妙,实际上却危机重重。
布兰多看了公主一眼,点了点头。公主殿下不知道历史正处于变革的最紧要关头,判断错误也是情有可原,何况埃鲁因诸国在圣殿统治之下数个世纪之久,任何人都不会敢轻视圣殿的威严。
格里菲因公主一时沉默下来,她也不知道如果圣殿插手,她应该如何抵抗。虽然还有风后圣殿——但圣奥索尔的风精灵只要克鲁兹人不试图吞并埃鲁因,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她不禁咬紧了唇,不知不觉之间,下唇都咬出了丝丝血丝。
但布兰多却抬起头了。
天空中阴云密布,下面河谷川野之中阿德加正与北方联军打得不可开交。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却感到天空上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仿佛一片平静的湖面之中投下了一颗石子,在整个战场之上荡起圈圈涟漪。
“布兰多,那是传送门反应。”奥塔莱丝的声音忽然在他心中响起。
“我知道。”布兰多点了点头。
他太熟悉了。未来的沃恩德的战场之上,集群传送几乎是最常使用的战术之一,大规模的传送门开启时,往往是战场之上最震撼人心的一幕。
但这一次上空的传送,却令布兰多感到心悸。
那是……火焰之扉。
……
安培瑟尔的外海之上,天地之间此刻已经是一片水的世界。
一支静谧的舰队静静地停靠在圣白湾外海上空,埃鲁因皇家舰队第一级战列舰旗舰“胜利号”上皇家海军士官们在大雨之中昂首列队,仿佛在等待检阅。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穿透雨幕,一头埃鲁因亚龙振动双翼从雨中显露出身形,它一瞬间接近了这支舰队,然后落在“胜利号”的甲板之上。
飞龙拍打了两下翅膀,从它背上跳下一个人来。
“舰长!”士官们立刻齐声喊道。
“很好。”埃鲁因皇家第一舰队舰队指挥官雅尼拉苏伯爵看了自己的部下一眼,严肃地答道:“拿我的大衣来。”
“舰长?”
“安培瑟尔已经进入战争状态,公主殿下下令,第一舰队准备出发。”
甲板上立刻发出一阵激动地欢呼。
雅尼拉苏伯爵抬起头,船上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魔导动力核心开始充能旋转,而几名身着银袍的法师也来到“胜利号”最高处的魔法舵处就位。
“方位,伯爵大人。”“胜利号”第一舵舵手,银袍法师法师长“银焰”戴维德在确认了手下学徒的一切程序就位后,才抬起头冷静地问道。
雅尼拉苏伯爵回过头看着茫茫雨幕之中。
“定锚点坐标:128,22,全舰队就位,状况一级。启动圣白湾秘密定锚点,计划代号——圣白的战役,听我命令,准备跳跃。”
……
第三百五十幕圣白的战役(二十)
紫黑色天空上一条闪电蜿蜒,云层沸腾如粥,中央忽然出现一个红点,如同落石击水在半空上荡开一圆涟漪,红圈向外扩散出半里直径。
“嗡”一声轻响。
“布兰多,这是……”奥塔莱丝的声音有些小心。
“我知道。”布兰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山林中公主一方的士兵们终于注意到了头顶之上的异变,他们动作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看着红圈之下渐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艘战舰——
四层火炮甲板、舰艉高耸如楼的巨舰正在从虚影逐渐转化为现实。而在它身畔,三个较小的红圈又依次展开,然后三条小型的护卫舰一一浮现在风暴之中。
紧接着,十二个红点在上空闪现,身披金红色的骑士手持焰形长剑在舰队之外形成一个圆环。
“是炎之圣殿!”
“炎之圣殿的舰队!”
突然出现的陌生军队终于影响到了整个战场,连阿德加也不禁抬起硕大的头颅注视半空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紧接着北方联军的士兵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昂头仰望。
更多的红点正在暴风雨之中纷纷闪烁,如同红蝶翩舞。每一次红光闪动,之后就留下一名全身覆甲,骑在银色飞马之上的重装骑士。
之后一片更加广袤的红点在数英里的天幕上彻底铺开,红光之后,半天之上出现了茫茫一片的僧兵——每一位僧兵身后都加持了火焰的双翼,仿佛是金色的天使。
战场之上竟是一时沉寂。
“金焰女神舰艏像,十三面风之帆,四层甲板,110门火炮。”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布兰多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灰烬级一级战列舰,佩兰号。
圣殿骑士团。
炎之圣殿下属武装,“火之权杖”。
……
十三页青色光帆在暴雨之中展开成一堆青云——半空之上的巨舰正在缓慢地转向,舰艏半裸的女神像在暴风雨之中闪闪发光——正是金焰女神的船首像。
四艘战舰依次转过船身,用一侧的船舷对准了风暴元素阿德加。
阿德加沉睡了近千年,千年之前它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但正是这一刻,它敏锐地感到巨大的危险笼罩住了自己。
风中传来克鲁兹人的号令声。
“巫师就位!”
“打开炮门!”
下一刻,四艘战舰猛烈地一震,它们的一侧舰身忽然喷射出猛烈的火光。“啊——!”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暴怒者”阿德加发出了一声震彻天地的惨叫。
一片明亮的爆炸焰火忽然在夜空之中炸开。
克鲁兹人将所有的火力倾泻到这头巨大的怪物身上。虽然这一时代更先进魔导动力与崩解水晶还未投入开发,哈泽尔人设计的老式注魔火炮的威力还远远不足以对这头风暴元素产生实质上的威胁,但剧烈的疼痛还是让“暴怒者”阿德加下意识地昂起头。
就是那一瞬间。
十一名圣殿骑士同时举起剑,一剑刺向阿德加的“咽喉”——十一条金色的光芒从他们手中的焰形长剑剑刃之上延伸而出,一瞬间将阿德加彻底洞穿,并如同十一根金线将这头怪物死死锁在地上。
比起之前四艘战舰那铺天盖地的火力,眼下这对阿德加来说才是致命的一击。十一名开化要素的高手,就算是平时它也不敢硬接,更何况是击中要害。
阿德加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之中闪电大作,变得明亮得惊人,仿佛随时都会崩溃一般;但这头怪物不愧是琥珀之剑早期版本之中排的上号的BOSS,即使身受如此重伤还是没有立刻毙命,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反手一击,挥舞起巨大的巴掌一掌向半空之中扫去。
风暴元素体型巨大,这一掌几乎就涵盖了半个战场上空。十一名圣殿骑士不敢硬接,赶忙四散而开,而他们身后的三艘护卫舰就到了霉。
其中一艘直接被阿德加扫个正中,青色的防护罩才刚刚来得及亮起就一瞬间发出炽白色的光芒,然后轰然碎裂,被阿德加一巴掌从半空中扫向远处的丘陵之中。
大约几秒钟后,那个方向才升起一个明亮的火团。
但正是这个时候。
天空上厚厚的云层忽然微微一动,云层仿佛向着一个方向旋涡状汇聚,而在漩涡的中央金红色的光芒一亮——“轰”一声巨响一道火红色的光柱从天而降。仿佛一柄赤红利剑直刺向“暴怒者”阿德加的头顶,转瞬之间将它洞穿,钉死在地面上。
战场中央那团风暴顿时定住了。
风雨之中仿佛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然后一眨眼的时间之内,无数闪电从“阿德加”身体之中蔓延而出,连带着将它的身体扯成粉碎,化作漫天的云雾消散在暴风雨之中。
然后战场上的所有人才看到云雾之中那个身披长斗篷,的高大骑士从一片闪电之中拔出自己的长剑。
那是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金焰之剑威廉姆斯。
北方联军顿时发出一声欢呼。
震彻一片。
……
圣殿骑士团副团长威廉姆斯平静地注视着地上的一片蝼蚁,面上找不出一丝多余的神色,只是一条条金色的法则之线环绕在他长长的斗篷之外,双眼也变成了一片金色。
他手驻长剑,低头俯瞰,漫天雨丝还未进近他身体三尺范围就一一化为白烟,然后又融入周围的雨色之中。
他没有说话。
地上也很快寂静了下来,风暴元素阿德加消散之后地上只余下一片爆炸之后留下的余烬,那些小型的风元素也纷纷四散逃逸了,没有人会想到去挽留它们。
威廉姆斯很快看到了山林中那个一袭银装的小姑娘。
那一刻,格里菲因公主也看到了他。少女昂立于雨幕之中,面色苍白,银色的眸子里映着一丝雨色,但内里却蕴含着比往时还要明亮的光芒,仿佛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烈焰。
那一刻,威廉姆斯竟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那双无比明亮的眼睛。但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小公主,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带领你的手下出来请降,我可以免你们一死。”威廉姆斯轻声说道,但他的声音仿佛传遍整个战场,让每一个在场的士兵都能够清楚地听到。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格里菲因公主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紧了牙关:“你们在神圣的盟约之前立誓,那誓言是如何说的?你们说会公正对待圣殿之下的每一个国家,但今时今日,我看到的只是属于克鲁兹人的炎之圣殿……”
“若有一日炎之圣殿背叛了所有人,难道就不怕遭到所有人的背叛么?”
布兰多看到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威廉姆斯没有说话,连借口都懒得找。他淡淡地答道:“这就是你的答复么,公主殿下?很可惜,无论你怎么说,都无法改变你今天必须属于失败一方的下场。”
“因为这就是圣殿的意志。”
格里菲因公主顿时像是被雷击中一样僵在那里,银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悲愤。
威廉姆斯看了她一眼,不屑地摇了摇头:“公主殿下,要么投降。要么就让他们与你一起陪葬。”
“你只有半分钟考虑。”
声震山野。
……
灰剑圣梅菲斯特扛着长剑,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自己身前不远处的地方忽然打开了一道金红色的大门,一个身穿主祭长袍的老人从中跨步而出。
然后他身边又打开了九扇光门,九名圣殿骑士从里面依次走出。
一圈人直接将他围了起来。
梅菲斯特有些好笑:“刚干掉一个主祭,又来一个,炎之圣殿的高阶神官真是比狗还多啊。”
这明显的讽刺却并未令伍德着恼,老人反倒是微微一笑:“你干掉了默罗斯的光辉事迹用不着跟我显摆,不过你这么不紧不慢地赶路,倒是不怕那个小家伙被威廉姆斯干掉啊。”
梅菲斯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假若我说我很担心,你会让路吗?”
“抱歉,那可不会。”
“那不就得了。”
两人忽然停下来,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一笑。
“在克鲁兹的时候,感谢你当初放我一条生路,不过我也今非昔比,要杀你也不是不可能了,伍德。”灰剑圣忽然说道。
“所以说,你真打算动手咯?”伍德问道。
“那倒不至于,你有你的理想要实现,我有我的故土要光复,只要你不挡在我面前,我是不会对你动手的。何况你也明白这一点吧,否则你要给我送人头来何必带上这么多人。”
梅菲斯特看了那些圣殿骑士一眼,好像毫不在乎一样说道:“再说对付你一个人都有点勉强,再加上这么多条狗就有点麻烦了。”
圣殿骑士们闻言纷纷对他怒目而向,但却没一个人敢动手,也不知道是得了吩咐还是畏惧于他的实力。
“所以说还不如停下来看看风景,然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们抓不住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想圣殿也不会因此而找你麻烦的。”梅菲斯特嘲讽道:“他们已经损失了一个主祭,应该不会想再丢掉第二个吧。”
伍德摇摇头,往海崖方向望去。远方海面黑云汹涌,暴风雨之中,海浪形成一条白线,拍打在礁石之上顿时碎成无数浪花。
“虽然不知道你和他什么关系,看来你是真不担心那小家伙啊。”
“不,本来我是不信的,不过你出现在这里我就信了。”梅菲斯特摇摇头,笑着答道:“我在这里,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你明白吗?”
“哦?”伍德微微一怔:“他早知道我在背后?难道图拉曼那家伙也在安培瑟尔,是他告诉他的?”
“不,不。”灰剑圣笑得很开心,“他只是从一开始就猜到炎之圣殿在背后参与而已,并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默罗斯那家伙。”
伍德一皱眉,狐疑地看着这家伙。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他曾经在克鲁兹放了对方一马,不过他也明白对方绝不会因此而领情,对方笑得这么开心,肯定是因为炎之圣殿又在什么地方吃了亏才是。
“默罗斯杀了玛格达尔公主,他以为他可以瞒天过海,但百密之下必有一疏。他一定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被猜出来了。”梅菲斯特微笑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真是敏锐啊,那个年轻人。”
伍德眉毛一张,豁然变了脸色。
……
“时间到了,公主殿下,你的答复是什么?”
战场之上一片寂静,似乎厮杀的声音退去之后就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但片刻之后,威廉姆斯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傲慢而轻蔑。
布兰多看到格里菲因公主怔怔地站在雨中,他正想走过去,却没想到公主殿下率先回过头来。
大雨滂沱之中,半精灵少女银色的眸子写满了决然:“布兰多先生,我决定向北方的贵族投降。”
布兰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公主殿下。但格里菲因公主却轻声说道:“我死之后,但埃鲁因还有一个人能拾起这理想,我相信那个人,相信他没有对我撒谎——”
她抬起头,看着这片山林中的每一个人,“这些人今天若会保存下来,有朝一日,他们将是埃鲁因未来的火种。”
“公主殿下。”
“布兰多先生,我只有一个请求。”
她看着布兰多,眼神亮得惊人:“请你一定要救出我弟弟,因为那怕他有一天不能为王,但我至少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布兰多先生。”
她拿出一枚水晶,放在布兰多手上:“这是锚之钥,只有它,才能为皇家舰队提供锚点。父王亲手建立起这支舰队,他将它亲手交给我,现在我将它委托给你了。”
格里菲因公主忽然微微一笑,脸颊上滑下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布兰多先生,希望你记得曾经有一位埃鲁因的公主与你并肩作战过……希望王国长存……希望有一天我们的理想能够真正实现——”
真希望你剑永远闪耀啊,埃鲁因。
布兰多怔怔地看着这位在自己面前流泪的公主殿下,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泪流了。不复历史上那个坚强的形象,但却是真真实实的埃鲁因的长公主殿下。
他用手堵住了她的嘴。
什么都不必说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定格,布兰多拔出长剑,一步越过愕然的公主殿下。他已经抬起头,轻声答道:“什么都不必说了,公主殿下。”
“请你满怀希望。”
“不要放弃理想。”
“因为今天,历史不会再重演。”
“这个王国的未来,就由我亲手改变给你看。”
“而从这一刻起,过往的一切就已经消散。不再有布契的哭泣,也不再有赤红的悲恸,在这里,王国仍未背离光辉的道路,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在他不远处,听到他话语的女骑士尼玫西丝几乎像是触电一样抬起头。但布兰多已经举起手中的大地之剑,指向半空之中的那个人——
“威廉姆斯。”布兰多高喊道:“四十年之后的总账!今天我就代当日的那些人,来找你讨还了——做好准备了么?”
山林之中一片寂静,整个战场之上似乎就只剩下这一道单枪匹马的剪影。
而在他身前,是克鲁兹人庞大的舰队。
……
第三百五十一幕荣光(一)
“威廉姆斯!四十年之后的总账——”
“今天我就代当日的那些人,来找你讨还了!”
年轻人的声音在整个战场上空回荡着,除他的声音之外战场之上一片鸦雀无声。他站在山林之上,直面所有人,仿佛面前就是一个世界。
炎之圣殿的大军犹在。
但那一瞬注定永恒地定格在所有人的记忆之中,时光荏苒,年华老去之后无论是敌人还是盟友,终有一日会反复想起这一刻所发生的一切。
那是一扇被打开的记忆之门,门后时光如河流淌。虽然安静,但却有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在场的老兵们终于记起,原来数个世纪之前,他们的先辈也曾堂堂正正地击败过同样的敌人。
只因埃鲁因丢掉的不只有荣誉,还有勇气。但时至今日,终于又有人重新站到了这个位置上了,他拿起剑,身上依稀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站在圣白的岩壁之上,眼中噙着微笑,注视着这片王国,他的视野如此深邃,仿佛远至天边一弧。
在格里菲因公主眼中,历史奇异地重合了,焦黄的线仿佛勾勒出一幅老旧的画面。但画面之中那个光辉的印象正在淡去最后只剩下她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背影。
战场上的声音像是被抽空了。
“不知死活。”威廉姆斯眼中冷光微微一沉。
他斜斜举起手中的焰形长剑,正要说“进攻”两字,但还未开口一团猛烈旋转的气流已扑面而至。威廉姆斯左手一抓就将那团气旋抓得四分五裂,马上察觉那不过是一枚普通的风弹。
竟然用风弹这种不入流的玩意儿来攻击他?他心中一片冰冷的杀意,可正是这个时候,他已经听到布兰多抢先命令道:“进攻。”
威廉姆斯终于被激怒了,布兰多简直是在蔑视圣殿的威严,就算是最疯狂的邪教徒也不敢作出这样轻佻的行为。圣殿的权威维系于它凌驾与凡世之上的威严,身为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他绝不允许这些埃鲁因的鼠辈动摇圣殿的根本。
“杀光这些异教徒,一个不留!”
他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大战一触即发。
天空之上大军立刻分散开来,身披火焰双翼的圣殿僧兵向下滑翔时仿佛从黑沉沉的云层之中降下一场流星雨,又像是烧融的金红色钢汁从半空浇下,一片赤红。
而十一名圣殿骑士也向昂尔克山一射直下。
十一名要素开化之境的强者,这几乎是埃鲁因举国也无法抵御的力量。这些高傲的骑士们每一个人都有理由相信,只要自己一出手,接下来的胜利必然是摧枯拉朽。
但一面仿佛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旗帜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金辉战旗,进场。
耀眼的光芒一瞬间就笼罩了整个河谷,在这光芒之中,吸血鬼公主安德丽格身上的长裙上仿佛燃起了一层深渊烈焰,而烈焰过后,礼服长裙之上多了一件闪闪发光的漆黑战甲。
她左右的所有人都看到这位吸血鬼公主在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一动的同时,整个人忽然化为血液一样的液体存在,然后慢慢渗入地下。但下一个瞬间,一滴血出现在了半空之中,转瞬化为一团血球,安德丽格从血球之中跨步而出,已拦在了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面前。
她双眼一青一红,灵魂之火熊熊燃烧,手中血液铸成的弯刀向半空一挥,猩红的血珠在雨幕之中形成一轮巨大的红月。
红月向前,第一个挡在它前进道路上的圣殿骑士顿时倒了大霉。那是个次级火焰要素的拥有者,他的要素大约与净化一类的能力有关,下意识地就将手包裹在一团洁白的火焰之中去阻挡安德丽格的血月之锋。
但下一刻,他就发出一声可怕的惨叫,他的净化法则虽然第一时间抵消了血月的灵魂伤害——这也是大多数死灵生物的专有要素。只是安德丽格不仅仅只拥有灵魂要素,她还是一个罕见的双要素的拥有者,几乎是一瞬间她的另一重要素血液立刻抽干了对方手臂上的血肉。
“这不可能!”那圣殿骑士活像是触了电一样赶忙抽出手急速后退,虽然不过是一瞬间的接触,但他举起手一看,左手已经是白骨森森。
剩下的圣殿骑士都吓了一跳,他们本来以为安德丽格不过是要素显化,还心存轻视之心,但这下都反应了过来;双要素和单要素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的事情,带来的战斗力也是成倍的提升。
要素开化天生比要素显化强上那么一筹,但并不代表战斗力的绝对压制。绝对力量是绝对力量,战斗力是战斗力,这是两回事——就好像布兰多凭借旅法师系统常常可以越级挑战一样。
但他们才刚刚散开,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如果可以的话,那一刻所有的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心中恐怕会立刻大叫一声“卧槽!”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银精灵公主骑着一头圣白之色的独角巨龙,手中的长枪更像是一柄利剑,身披纯白圣袍,下面露出锁子甲的粼光。
银精灵龙王骑兵。
梅蒂莎坐下的独角巨龙传说是银龙之王洛狄安的后裔,是传说之中血统最接近纯血龙族的一支,本身就是白银种,具有极高的智慧。它们与银精灵共生共栖,是银精灵最亲密的伙伴之一。
而她手中的长枪更有来历,这种长枪按照古精灵语的叫法名字应该是“Uiro”,意即不朽,传说这把长枪是天青骑士刺穿穹顶的那支长枪的仿制品,只有一百三十柄,从不增多、也不减少。
因此银精灵的龙王骑兵一开始就只有一百三十位。
那是十四阶的顶级军队。
一时间十一名圣殿骑士差点想要掉头就走,银精灵的龙王骑兵一直都只是一个传说。在上古的时代他们参与过与黄昏之龙最后的战争——虽然是作为炮灰部队。但那本身就是一个传奇的年代,后来这支神话之中的军队甚至一直缺席对抗黑暗之龙的战争,然而今天她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人疑似黄昏之龙又重回人间。
不过好在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高喊道:“不用担心,她只是英灵!”
“只有要素显化的实力!”
不过即使是要素显化也令人不安了,关键是对方之中好像忽然出现了许多要素阶的强者。要知道要素阶的强者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籍籍无名,而关键是在他们的印象之中埃鲁因境内可没有这几号人的存在。
一个呼吸之间。
夏尔与罗帕尔也出现在了战场之上,夏尔此刻已经披上了一身银袍。看起来更像是布加的工匠巫师而不是高地法师,整个人也成熟了许多,手持一本厚厚的巨书,让人一看就知道他的职业。
布加的卷宗巫师。
不过让布兰多大感意外的是,夏尔的要素竟然是时间。这也是最顶级的要素之一,而且与他的“空间”相得益彰,这家伙的脸也不是一般的好。
而众人之中只有罗帕尔的变化最小的,这头蜥蜴人领主只是身上多了一些战纹,它的要素自然也是与火相关。
四人一出现,布兰多立刻在心灵之中下达命令:“拖住这些圣殿骑士,给我争取时间。”
而同一刻,十一名圣殿骑士也明白自己不可能立刻突破对方的防线了。虽然安德丽格、梅蒂莎、夏尔与火爪蜥蜴人领主罗帕尔都只是要素显化的实力,但要素显化与要素开化只差一阶不到,而且关键是这几个家伙掌握的能力都古怪得可怕。
一个双要素自不必说,一个银精灵龙王骑兵,银精灵本来就是战斗民族,龙王骑兵更是传说中才存在的兵种,虽然看起来已经成为英灵实力大幅下降,但只要战斗技巧还保留着就没有任何人敢于小觑。
另一边布加的卷宗巫师也是一个难缠的对手,这些卷宗巫师都是资深的图书管理员——不过可不是那些贵族图书馆雇佣的学者,他们管理的都是布加巫师的魔法藏书,每一个卷宗巫师脑子里都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知识与一些世所未闻的罕见法术。
只是这些卷宗巫师沉迷于文字的世界,很少会出现在图书馆之外的任何地方,天知道怎么会来参与这场战争。
最后剩下那个火爪蜥蜴人领主看起来是最好对付的,不过元素界不管是元素生物还是半元素生物没一个好惹的,这也是一个公认的常识。
看到这几个人事实上不只是下面的圣殿骑士,就连最上方观战的威廉姆斯也一瞬间皱起了眉头。夏尔的出现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如果白银之民也插手这场战争,那么很可能将圣殿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外交纠纷之中去。
但布加人应该不至于那么莽撞。
他只能寄希望于夏尔的出现只是一个个人行为。
威廉姆斯按了按剑柄,又重归冷静。虽然有些变数,但战场之上的平衡还是远远倒向他一方,既然公主一方不知死活,他不介意用事实给对方一个教训。
正是如此。
布兰多命令自己的召唤生物在上空暂时挡住了炎之圣殿最顶端的力量,然而这还并不足以改变战场之上的整体局势。
配合着炎之圣殿的进攻,北方联军中也吹响了呜呜号角,黑压压一片大军在克服了各种困难之后又重新开始集结推进。只是士兵们并不是那么积极,埃鲁因人终于明白过来,他们并不愿意与克鲁兹人并肩作战、杀戮自己的同胞。
贵族们不得不咒骂着驱赶着自己手下的士兵前进,于是战场上出现了一幕奇观,出身高贵的贵族大人们与他们身边的骑士们不得不组成一排排督战队在后面监视着自己的军队前进——那简直像是克鲁兹人驱赶他们的奴隶军队的场景。
不过即使如此,大军压境还是令人感到窒息。欧汀手下的贵族私兵们不知所以,他们看着天空上一片金色的流星划过,向昂尔克山方向直射而下。而地面上一片黑云般的大军推进,简直像是末日的景象。
如果之前与北方联军还有信心一战的话,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不知所措了。
这仗还能打吗?对面是炎之圣殿与北方联军的联盟,无论那一方在他们看来都显得有些不可战胜,更不用说联合在一起了。
欧汀伯爵试图重新鼓舞手下的士气,但却收效有限,这位伯爵大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北方联军已经越过那条在暴雨之中开始暴涨的溪水,准备进入森林了。
所有人一时间都不禁有点绝望。
“布兰多先生。”格里菲因公主轻声问道:“我们要不要向后退一些?”
布兰多这才从天空之上收回视线,他抬起头望了一眼主战场——敌人多得简直可以用汪洋大海来形容,不过他摇了摇头:“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正在等待机会。
但正是这一刻,战场之上忽然响起了呜呜的声音。是号角,但并非是北方联军的牛角号,而是另一种更加低沉的号角长音。
又有新的敌人?还是援军?
所有人心中都不禁微微一怔,然后抬起头来。然后他们看到无穷无尽的雨幕之中,北方联军靠南的队列忽然发生了一阵骚乱,这骚乱正在迅速扩大,几乎是顷刻之间那里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是援军!
所有人心头都是微微一跳。
但这时候又有哪里来的援军?难道是公主殿下的军队赶到了?不可能,所有人都在心中摇头。连第一皇家舰队都还没有进场,公主殿下的军队怎么可能先赶到?
“是兰托尼兰的军队!”
欧汀伯爵忽然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声音有些颤抖地叫道。
“是王党!”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中立刻发生了一阵骚动,“这不可能!他们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但那确实是王党的军队。
兰托尼兰的盾徽,马卡罗的私人旗帜,紫罗兰伯爵的私人旗帜,一面面闪耀在了这个战场之上,像是利刃一样切入了北方联军的主阵地之中。
格里菲因公主一下就咬住了唇,握紧了拳头。
他们又回来了?可又怎么会?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些人。
一支黑红相间的骑兵出现在了战场之上,那支骑兵从昂尔克山一侧切入战场,正好正面杀入正在推进的北方联军步兵的阵型之中,就在公主一方的主阵地之前拦住了北方贵族的庞大军队。
然后一名骑士一马当先从阵中冲出。
骑士停在雨幕之中,在马背之上回过头。
然后掀起面罩。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孔。
那是艾柯。
只见年轻人朝布兰多高举长剑,长声喊道:“高贵的骑士先生!我如约而至了!”
“当日在永歌森林之中,我曾听你谈及的那个骑士的理想,约定追寻先君的誓言,所以今天我来了!”
“为了埃鲁因!”
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布兰多完全没有料到艾柯会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之下出现——这家伙,他心中忍不住微微一笑。他完全可以想到对方是干了什么,马卡罗那头狡狐这会儿一定是气得半死吧。
不过他回过头看了一旁的公主殿下一眼,只有在这一刻,他的心忽然安静下来。原来在这里,他也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不只有他和公主。
有许多人和他一起并肩作战。
就像昔日在游戏之中一样,闭上眼睛,身边皆是志同道合的战友。只是这一次,他们更加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微微一笑,同时从牌组之中抽出那张准备多时的卡牌。
……
天空之上,威廉姆斯终于皱起了眉头。兰托尼兰军队的出现大出他的预料之外,事实上埃鲁因北方那些贵族曾经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这战场之上绝不会出现第三方军队。
“这些该死的家伙。”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句,不过还好,只不过是些贵族私兵,不伤大雅。
不过让对方吧北方联军冲散了的话也是个麻烦。他马上举起手中的焰形长剑,向一侧的克鲁兹浮空舰队下达了命令,让他们阻击地面上兰托尼兰的军队。
克鲁兹人的旗舰“佩兰号”立刻开始重新调整舰身的方向,黑洞洞的炮门对准了北方联军的侧翼,兰托尼兰大军出现的方向。
只是三艘战舰上的巫师们还没来得及测试魔导火炮的第一发落点,舰队正前方的空间忽然出现了一片片鱼鳞般的波动。
空间紊乱!
护卫舰“泰勒号”上的巫师长尖叫道:“传送门反应,是新的敌人!开火!快开火!”
三艘克鲁兹人战舰下意识地开火,一片明亮的火光顿时在雨幕之中炸开。然而还是晚了一些,透明的空间之中忽然打开了四个青色的光圈,后面四座黑色的方形巨塔的虚影正在缓缓浮现。
“浮空塔!”
“高塔巫师!”
“是高塔巫师,他们怎么来了!”
……
第三百五十二幕荣光(二)
高原之寥落的黑塔,荒野之上负卷的学者,风歌悠扬,就是世人对于卡拉苏的印象。黑塔巫师源于白银之民的传承,当第一代身披灰袍的巫师开始在达尼尔北方修筑高塔时,埃鲁因尚还未建立。
时至今日,银马城附近还有著名的黑塔遗迹。不过巫师们早已逐渐北迁,前往纳勒、恰恩地区建立起巨大的图书馆与城市。而黑塔巫师又与代林杰的高地骑士息息相关,两者之间共同遵守一个上古的条约,那条文写在黑山羊皮作成的文献上,至今仍保存在恰恩的大图书馆。
威廉姆斯看到这些搅局者出现时,脸色都阴沉得滴的下水来。
他抬起头来,看到四座方形巨塔的塔顶之上各有数位金之阶的灰袍法师,对于这些高塔巫师来说,费尽心力建造的黑塔就是一座完整的法阵,在他们各自的高塔之上,他们的法术可以获得最大限度的加成,说是相较于要素强者也毫不逊色。
“高塔巫师,你们敢违背塔夫塔卡协约——!”
但灰巫师根本不理会他,黑塔甫一出现,大雨之中法术吟唱之声就高高响起:“苍蓝的灾祸之王,请予我以元素的权柄,深冰长枪——”
四座塔顶各自出现了一个斜面的白色光阵,上面秘纹与咒字旋转汇聚与一点,然后分别射出一条青蓝色的半透明光带直指炎之圣殿的舰队。炎之圣殿三艘浮空战舰上立刻响起尖啸一般的报警声,号令官们尖叫起来,佩兰号与泰勒号马上开始进行违背常理的机动规避,浮空魔法核心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外壳上绽射出一条又一条湛蓝的电弧。
威廉姆斯咬牙切齿地向那边斩出一剑,金红色的剑光仿佛夜空之中的一条火焰长鞭,挥出足足百丈之远。
但那实际上是不规则的法则衍生线,成折线前进的滚烫金线一瞬间就切断了三条蓝色光带,剩下一条依旧擦中了泰勒号护卫舰的船底龙骨,只听哗啦一声脆响,秘银的船身上立刻结了一层一臂厚的坚冰,雨水顺着坚冰往下流淌,转瞬就凝固起一片长长的冰棱。
巨大的重量拖得泰勒号护卫舰都微微向下一沉。
威廉姆斯的人一下从上空消失,下一瞬间就出现在了四座方形巨塔之前。这不是传送,而是动作太快常人的肉眼已经无法捕捉。
“高塔巫师,你们最好是作出一个解释。”
“哈哈,克鲁兹人还真是傲慢啊。我们早已与银色联盟脱离了关系,所以还是请称呼我们为黑塔巫师吧,威廉姆斯阁下。”
威廉姆斯冷冷地看着塔上的巫师们。
“至于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埃鲁因的内战,我们选择支持科尔科瓦王室,好像与你们克鲁兹人没什么关系吧。”
格里菲因公主在下面的林地之中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纤细的手指紧握成拳;但她当然知道这些与世无争的巫师不可能会无缘无故的支持自己,在场与他们有关系的也只有昔日那个派洛什家族的天才——夏尔。以及与之相联系的,大地剑圣达鲁斯之名下的后裔。
她的目光看向布兰多。
“科尔科瓦王室与异教徒有染,在炎之圣殿看来并不具备继承王位的资格。高塔巫师,圣战在即,我建议你们不要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威廉姆斯举起手,整个战场之上顿时一停。炎之圣殿的僧兵与两百飞马骑士顿时静立在半空中,北方联军也如潮水一般退却,与兰托尼兰的骑士们分开距离。
高塔巫师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他还真不想将他们牵扯进这个正变得越来越大的漩涡之中。
“笑话——”一声怒斥。
布兰多手中抓着那张金色的卡牌,但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冷冷地打断威廉姆斯:“科尔科瓦王室与异教徒有染,凭你一己之言?”
威廉姆斯被布兰多打断,脸色发青,冷冷地答道:“在这里我自然可以代表圣殿,我不屑于与你这样的罪人之后解释,你只需要明白圣殿绝不会犯错。”
布兰多轻蔑地一笑,说实在话若不是圣殿的话语权太重为了给公主殿下开解清白他都懒得看对方这副嘴脸,历史上的威廉姆斯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脑残儿童,“是错是对都由你们判断,自然绝不会犯错。可惜圣奥索尔、法恩赞甚至是艾尔兰塔可不会认同你们这番屁话。圣殿不会犯错?分立之年鲁斯地区主祭为万物归一会收买的历史莫非是子虚乌有?”
“什么鲁斯地区的主祭?”威廉姆斯脸色微微一变,手都按在了剑柄上。
“鲁斯大主祭汉富克亲民若子,一度有望成为中枢神官的有力竞选者,后来竟然莫名失踪。圣殿对外宣称病逝,说来可笑,堂堂神官也会病逝,莫非祛病术是你们在分立之年后发愤图强研究出来的神术,我怎么记得那是早在圣者之年就有的法术呢?”
威廉姆斯的脸色有由青转黑的征兆,不过布兰多并不打算放过他。说实在话炎之圣殿机构庞大,地区大主祭不计其数,像是埃鲁因这样的边缘地区早就给渗透成筛子一样。他在信风之环遇到的安曼绝不是第一个万物归一会的潜伏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笑的是堂堂炎之圣殿连找个借口都这么憋足,或许是机构僵化太过官僚所致,不过也亏得你们的权威的确是深入人心,这样离奇的理由竟也无人追究。不过你们不会真以为大陆诸国除了克鲁兹人之外其他人都是傻子吧?”
布兰多的话令战场之上仿佛陷入冰点,他这样的话放在往时绝对是大逆不道,千百年来四大圣殿治下平民从没想过去质疑至高者的权威。但这就像是一页窗户纸,只要为人捅破,就足以在大多数人心中产生疑惑。
何况贵族们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后面的猫腻,只是心知肚明罢了。
布兰多继续说道:“何况你们以为真没有人能清楚这里面的一切秘密?不要忘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双眼睛,巫师们记载着历史,占星术士预示未来,也只有你们才会以为自己瞒过天下,鲁斯地区的宗教事件虽然已经尘封近三个世纪,但在布加、在白城都有许多文献记载,即使是在炎之圣殿治下,在加卡和亚拉德布都尚有不少知情者的后代还在人世。”
“你以为我在说谎?那我告诉你,第一纪,101年,在西奇弗兰——”
“够了!”威廉姆斯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布兰多——布兰多口中所说正是炎之圣殿最严格封禁的机密。其实炎之圣殿上层皆知道来自下面的渗透,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不可能将一切公开出来,因为权威就是圣殿的一切——但问题在于,他怎么知道?
布兰多说到第一纪,101年,威廉姆斯就看到自己好像胸口被人插了一剑一样,那正好是那次宗教案件最关键的节点。他不知道布兰多是如此得知这些细节的,但可以肯定如果这是一个噩梦的话,那布兰多现在一定是他面前那个最大的梦魇。
像是这样严重的泄密,他即使是被牵连其中,最后也会惹上大麻烦。虽然他是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但不要忘了圣殿骑士团虽然只有一个团长,但却有七个副团长。
“这本来就是圣贤与凡人的差距,人心动荡不安,被邪教徒收买只能说他自甘堕落。又与圣殿何干,圣殿处理这样的败类,正说明内部依旧纯洁。”威廉姆斯强忍心中的不安,严肃地答道。
“巧舌如簧啊,威廉姆斯阁下,如果这是个案倒也的确。可据我所知圣殿在外围的确的表现好像不像你所言那么良好,譬如说——”布兰多咄咄逼人地答道。
“废话少说!”威廉姆斯不敢让他再开口了,再说下去他这个副团长只怕真要上宗教法庭了,“还你也是一样,卡迪洛索家的后人,六十年前圣殿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但绝不会一错再错。”他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天空之上的黑塔巫师们:“你们都应该还记得费佛皮山谷发生的一切,如果你们不想沾染上这个天大的麻烦,立刻掉头离开,今天我可以当你们没出现过。”
费佛皮山谷?布兰多微微一怔,他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他马上在心中记住这个地名,准备等有时间到恰恩的大图书馆去查一下。或者最好是到布加的“白银之墙”去查阅墙上的历史。
不过看来炎之圣殿的确是对黑塔巫师非常惮忌,可惜当年科尔科瓦王室没有抓住他们。现在看来高地巫师对于格里菲因公主并无恶感,为什么后来会闹到如此离心离德。
威廉姆斯以为自己能吓退这些突然出现的搅局者,但岂料黑塔之上灰袍巫师身后走出一群人来。他一看到这些身披天青色铠甲的骑士就暗叫不好,只见骑士之中为首正是高地骑士团团长布尼德。
这位英俊的中年大叔果然微微一笑,答道:“威廉姆斯,看来你的记性衰退得很快,有未老先衰的征兆啊。上一次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半个世纪之前高地骑士的决定,就是现在我们的决定,高地骑士什么时候违背过誓言?”
“你要战,我便陪你就是了。炎之圣殿势大,但达尼尔人的血也没有流干的时候。”布尼德拔出长剑,对下面山林中的布兰多眨了眨眼睛:“达鲁斯的后人,我听说你足智多谋,相信你没十足的把握不会在这里和这些北方佬展开决战,如此我帮你挡住炎之圣殿的这几艘破船,希望你能好好教训一下这些不可一世的克鲁兹人。”
布兰多昂着头,心下一笑。艾柯与高地骑士的忽然出现让他心中暖暖的,埃鲁因人还没死绝,至少有些人身体里还流淌着先古骄傲的血液。
“自然。”
“不过眼下这些怕是克鲁兹人的先锋舰队,大叔你可要当心。”他答道。
“大叔?”布尼德失声而笑:“多谢你关心。”
这两人旁若无人,威廉姆斯心中怒火简直可以灭绝埃鲁因人。“既然你们不领好意,决心一条路走到黑,那么我们也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他知道单凭之前那些言论,如果今天不能杀了布兰多只怕明天他就会被送入宗教裁判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些达尼尔人的高地骑士,便不再发一言。
谈判破裂,进攻继续。
北方联军正在重新整队,事实上兰托尼兰的大军也需要调整的时间。但大战一触即发,布兰多低下头,又对不远处的艾柯喊道:“艾柯,能挡住北方佬么?”
“有点麻烦。”艾柯挥了挥剑:“没料到竟然这么多。”
布兰多差点绝倒,没料到敌人有多少你还来,有这么当指挥官的么?他忽然看到不远处脸黑得有若抹了锅底灰的马卡罗,忽然有点理解对方的心情了。
但艾柯只是淡然一笑道:“不过没关系,骑士为了理想前仆后继,但求一死而已!”
布兰多摇头,这家伙真是个疯子。不过他可不想在这里和个呆瓜骑士陪葬,下面的局势必须先稳定下来,才有时间去应付上面的圣殿骑士。他终于将卡牌向前一丢,说道:“没关系,既然如此就让我帮你一把吧。”
“啊,怎么帮?”
布兰多不用回答。
因为生命圣典正在进场。
一团至纯至白的光芒正从昂克尔群山之中升起。那仿佛是克鲁兹人创世的史诗之中描写的“黑暗之中的第一缕光,赋予生命与灵”。
忽然布兰多身前出现了一本散发着最纯净生命力量的巨书。那一瞬间他弃掉了海浪宝石,利用海浪宝石“牺牲此牌,选择任意一张手牌,使其免费进场”的特性,无消耗放入了25费的生命圣典。
生命,玛莎的领域。
磅礴的力量一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过头看着白光升起的方向,内心之中感到这种悸动。又一件神器,威廉姆斯感到自己身上的炎之刃的碎片在微微颤鸣着,这是神器之间的共鸣。但那件神器的力量甚至远远超过炎之刃奥德菲斯,因为他可以深切地体会到炎之刃碎片的敬畏——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布兰度第二次向前展示法术的动作。一个白色的光环从年轻人手上展开——这家伙不是剑士吗?他正这么想,但其实布兰多是在展示永恒置球的法力费用——永恒置球的能力是横置并支付5任意法力,让选择下一张进场的卡牌提供一个完美复制品。
布兰多支付了五水,然后复制了一本生命圣典。
当两本生命圣典浮现在战场上空时,所有人脑袋都只剩下一片空白——双生圣物!
威廉姆斯立刻预感到不好,虽然布兰多还没展开进攻。但他也大约预料到了对方的职业——召唤师,他明显察觉到那两件神器之书是被布兰多召唤进入战场的,虽然他不知道布兰多想干什么,但连前置召唤都是神器,后续的手段还能差劲?
这位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第一次感到这个战场脱离了自己的预计,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不过要素显化的年轻人会有这样的后手。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要素显化的年轻剑圣,他的真正职业竟然还是个召唤师?
这还有天理王法吗?这说出来还有人信吗?
那一刻布兰多正好抬起头。
他那一刻是以旅法师的身份与威廉姆斯对视,这位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大人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惧意,他从那双年轻的眼睛中看到了俯视一切君临天下的气势。
好像在说——
准备好了吗?
“拦住他!”威廉姆斯心中的恐惧一下升了起来,他高高举起长剑,用尽平生最强的力量一剑斩下。
那一剑,恍若天际的光芒。金红色一线,分开雨幕,法则之线环绕剑锋,如同神祇手抚平黑暗,一剑而下,半个天空几乎都被法则巅峰的力量闪耀成纯粹的金色。
那一瞬间,威廉姆斯心中仿佛触及到了生与死的界限。螺旋尖峰在他头顶之上豁然衍生,法则好像铺开的线一样向四面八方扩展开去。
然后。
他看到了极之平原。
一片纯白。
黑塔巫师立刻注意到了这一剑的异常,布尼德也是一样,虽然他们无法体会到开花要素点燃火种之后对于极致力量的感悟。但布尼德却感受到了空气中那种深深的战栗感,威廉姆斯竟然在这个关头进阶了?
这科学吗?
“亚什乌大师!瞬移过去!他要杀了布兰多!”他忽然抓住黑色方塔的塔垛,向左边的方塔高喊道。
那个灰袍巫师只是犹豫了一瞬间,忽然手一拍,那座黑色方塔顿时消失,然后下一瞬间出现在了威廉姆斯一线金色的剑锋前进的路径之上。
滋啦一声,仿佛热刀切入牛油之中,一片金色的火焰从整个巨塔中央斜斜切过。一瞬间,号称坚不可摧的黑色巨塔土崩瓦解,上面的灰袍巫师立刻四散升空,向另外几座巨塔飞去。
而威廉姆斯的金色剑焰依旧向前,甚至丝毫没有被阻挡。
“啊,极之境!”布尼德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半句话也卡在了脖子里。
威廉姆斯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眼神之中一片平静,轻轻出了一口气。可惜了,还差那么一点点,不过眼下这一击的确是极之境的水准。他静静地看着雨幕之中一线金色的法则正在掠过半个天空,迫近树冠,眼看就要正面击中布兰多。
这就是极之境的力量。
但正是这个时候。
无数面纯白的光盾忽然出现在布兰多身前,每一面都正好挡在威廉姆斯的金色的法则之线之前,每一面都将这位圣殿骑士团副团长有史以来最强的一击偏折,就像是一只柔和的手沿着这些滚烫的金线将它们一一抹平一样。
转瞬之间,笼罩半个天空的金色火焰就黑暗所吞没。
甚至未伤布兰多一丝一毫。
布兰多依旧抬头看着威廉姆斯,用口形回答这位圣殿的高层人物眼中无尽的疑问:“安若度的圣戒,十费。”
安若度的圣戒(逆境天堂X),10光;【法术——即时】;效果:下一次攻击无效。“——庇护所——”
威廉姆斯的手完全僵在了半空中。
整个战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呆住了。
……
第三百五十三幕荣光(三)
那是在极之境的力量支撑下的壮美的一剑,漫天的金焰之火仿佛将焦热的元素世界带到战场上空;整个科鲁兹帝国及炎之圣殿下属诸国达到极之境的强者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人,每一个各自的经历对于在场的一般人来说就是一个传奇,就像是当年的大地剑圣达鲁斯,谁敢说能顺顺利利地接下他一剑——只怕是今天的“十字手”布加也没有这个信心。
但就是这样的一剑,在布兰多面前石沉大海了。无数切开雨幕的金色的法则之线撞击在一片片浮现的纯白色光幕上时,因为速度过快人眼尚无法作出反应,众人只看到火焰像是烟花一样四散卷回,仿佛滂沱大雨之中盛开的一朵金色大波斯菊。
然后火焰消弭于无形。
代表着火焰与升华的法则之线竟然被逆转了,这在沃恩德世界只代表着一个意思。那就是法则权限过于低级,被更高的优先级给驳回了,但那可是极之境的法则,火元素至极的境界。
难道是存在性之力?
所有人都惊呆的时候,但只有布兰多明白,似乎在他所见过的所有规则之中,旅法师自成体系的世界似乎是拥有沃恩德世界的第一优先级。命运卡牌上的描述先果后因,无论多么离奇,沃恩德世界都会第一时间认同。
安若度圣戒上的描述让一次攻击无效,那么无论下一次攻击有多么强大,那怕是可以毁灭世界,布兰多只要展示了这张卡牌一样可以安让无恙。
这就是最强的盾。而这样的规则,就是连他自己也感到惊叹,更不要说旁人。
不过布兰多并没有停下来,趁威廉姆斯为之失神的一刹那。他趁机将四张魇炉构装体放置进场,魇炉构装体从地表之下破土爬出,像是一只只闪耀的金属甲虫,大约有人头大小。这些不过是白银上游(35级,金辉战旗进化后)的生物一开始出现时并未引人注意,不过它们的异能可以通过吞噬光元素来完成自我复制,白色的光团不断从布兰多手中飞出融入这些丑陋的构装体体内的魇炉之内,战场之上它们的数量很快增加到了三十二个。
布兰多如今的元素池随着实力增长已经是火元素78格,风元素51格,地元素55格,水元素48格,光元素50格,暗元素60格,其中火元素的成长因为埃鲁因人亦是炎之王后裔的缘故一直遥遥领先,而暗元素则因为受黑暗之龙传承的影响而成长迅速,光元素在玛莎祝福之后受天选之人的天赋影响成长也仅次于暗元素与火元素,不过自然元素池依旧未开。他在之前的战斗中一直谨慎地使用旅法师的能力,仅仅是召唤和维持圣剑与风精蜘蛛用去了40多格地元素与1格风元素而已。召唤生命圣典也是弃掉海浪宝石免费进场,而海浪宝石与永恒置球这些卡牌本身一直都在场上,也就是说此刻布兰多的其他元素池其实几乎都还是全满的状态。
他放下4张魇炉构装体,一共用掉4格暗元素,然后这些构装体增殖到三十二个时,他的光元素池状态也瞬间变成了0/50。
下一次完全增殖需要三十二点。
从四个到八个,从八个到十六个,从十六个再翻一番,布兰多身边的变化终于引起了威廉姆斯的注意,那片奇异的金属甲虫的族群几乎是转瞬就扩大了。他已经错以为布兰多是个召唤师,因此对布兰多的所有召唤物都异常警惕,不过仔细一感觉,发现魇炉构装体不过是白银上游的存在,才松了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布兰多身前两本巨大的生命圣典上。
两本散发着纯白光芒生命圣典静静地悬浮在哪里,一开始好像它们什么作用也没有,但当布兰多释放出四张魇炉构装体进场的一瞬间,巨大的生命圣典忽然开始同步翻动,它们翻动了四页,每一次翻页都有一股纯净的力量从圣典上扩散出来,向整个战场弥漫而去。
那是一道柔和的光之波纹,它经过所有与布兰多有同盟关系的士兵身上,那些士兵身上的伤口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当八道光波完全遍及整个战场时,连那些缺手断腿的士兵都重新长出肢体从地上爬了起来。
半空之上,夏尔刚刚用一面魔法护盾从一名圣殿骑士手下救出梅蒂莎。但安德丽格却被随之赶来的另一名女性圣殿骑士一剑刺中小腹,差一点几乎连腰斩断。吸血鬼公主轻哼一声,立刻失去意识从半空掉下,但正是这一刻,柔和的白色光环经过她的身体,她的伤口立刻开始迅速愈合,连续八道光环之后,这位吸血鬼公主竟然又一次重新睁开眼睛。
她在半空一停,然后止住落势。
而更重要的时,明明经过连场大战以来已经疲惫不已的身体就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活力,就好像经过了数个小时完整的休息一样。
神迹!
那一刻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想法,甚至在那些贵族私兵看来至少是有一位生命之神的神之使从在与他们并肩作战。你可以想象如果在战场之上不用担心会受伤甚至残废,对于普通的士兵来说带来的士气加成有多大,几乎是立刻的,公主军队之中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公主一方士气大振,相对而言北方联军本就不高的士气更是低落,若不是上空还有炎之圣殿的僧兵在支援他们,恐怕这些贵族的军队立刻就要心生退意了。
威廉姆斯大皱其眉,“阻止那个召唤师,不要让他激发那两本神器之书!”他向自己的手下命令道——说起来有点尴尬,威廉姆斯那一瞬间突破自己实力极限之挥出一剑之后虽然受益良多,但此刻却有点脱力。虽然自保无虑,但要突破黑塔巫师的防线再向布兰多发起进攻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他只能命令剩下十一名圣殿骑士向布兰多出手。
听到这个命令,夏尔、梅蒂莎、罗帕尔与安德丽格立刻预感到危险,十一名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毕竟是要素开化的强者,事实上这个时候他们的防守已经显得左支右拙,对方如果要绕开他们去攻击领主大人他们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布兰多。”夏尔一边用接近停滞的时间要素在自己面前形成一道迟缓之墙,一边提醒布兰多道。
“我知道了。”布兰多答道。
他又丢出一张卡牌,手上红光一闪,一团火焰从山林之中绽放。“焦狱巨灵!”威廉姆斯一看那从火焰之中形成的巨怪,心中顿时叫了一声玛莎在上。布兰多召唤的正是火巨灵,不过在金辉战旗的加成之下升级成了更高级的焦狱巨灵而已,这东西看起来与火巨灵差不多,只是更大,而且金色的火焰之下还盘旋着黑色的焦狱之火,更关键的是它也会自爆。
作为炎之圣殿的高层人员,圣殿骑士们对于火元素位面自然并不陌生,也熟知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一些生物的特性,因此这头庞大的火焰巨怪一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所有人脸色都白了。
那可是黄金巅峰的恐怖分子。
可要退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事实上那一刻整个战场所有人都感到天空似乎微微一暗,但那只是瞳孔为了适应强光收缩而产生的错觉而已。只见一个明亮至极的小太阳从山林之中冉冉升起,与之相比万物好像都陷入黯然失色的境地。
然后灼热的冲击波席卷大地,连天空的中的雨水好像一瞬间都被蒸发一空。
十一名身临其境的圣殿骑士更是不好受,首当其冲的两人当时就受了不轻的伤,其中一个胸甲与肩甲都在高温之中融化,脸上更是留下一片烧伤。而其他人也不得不纷纷后退,好不容易构成的包围圈顿时宣告破裂。
但更让他们受不了的是,焦狱巨灵刚刚散去,又是各自两道白色光圈从生命圣典上扩散而出,对面夏尔、梅蒂莎、罗帕尔与安德丽格身上的伤又一次消弭于无形。
这怎么打?
布兰多这一次召唤进场的是逆境熔炉,埃克罗尼亚的逆境熔炉是逆境天堂的第三张卡,费用是30任意,他指定了30风元素来代替支付。此刻加上之前召唤火巨灵的费用,布兰多的火元素池与风元素池的状态也降低到63/78与20/51。
埃克罗尼亚的逆境熔炉进场时必须结附与火山地牌,布兰多正好有余烬火山这张地牌。他将牌一结附,只见旅法师世界之中余烬火山之上立刻多了一片充满了工业风格的金属建筑。
逆境熔炉可以说是逆境天堂这套牌组的发动机,它的作用就是献祭埃克罗尼亚系列卡牌的生物来获取这套牌组专用的一种特殊资源——能量。
不过暂时布兰多手上还没有埃克罗尼亚士兵,他还需要时间。布兰多再一次回到现实世界,然后丢出了倒数第三张手牌。
这个时候战场上的局势已经陷入了白热化,河谷之中满目所见几乎皆是北方联军与炎之圣殿的僧兵,兰托尼兰的军队只占据了战场一脚,纳加、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白狮禁卫与他们一起并肩将对方的大军阻击在主要阵地之前。
局势上看起来岌岌可危,不过凭借生命圣典的强大力量,还是能够勉力支持。那个满脑子骑士思想的年轻人艾柯这会儿总算是明白布兰多是准备如何助他一臂之力了。
他忍不住兴奋地喊道:“骑士先生,没想到你还是个厉害的召唤师!”显然这家伙也是认错了。
但布兰多马上让他错上加错。
他丢出的倒数第三张牌正是漆黑逆境的败亡卫士卡牌,败亡卫士卡牌,逆境天堂的第五张卡牌,费用十五暗。这套卡牌的特点就是在场上没有数量限制,每一张卡牌会放置十名名为败亡卫士的黑色(灵俑)类生物进场,并且战场每存在一具尸体,憎增加一个名为败亡卫士的黑色(灵俑)类生物。
布兰多早就私下论证过,如果说这张卡牌在什么地方能发挥最大的作用,那一定是战场。而现在,就是它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
布兰多支付了十五暗,暗元素池瞬间减少为41/60。但那一刹那,战场上出现了开战以来最为壮观的一幕。
此时此刻的马尔高地,战场上的尸体少说也有成千上万,只见败亡卫士进场时,湿滑的泥地之下,草甸之下,“哗啦”一声无数只漆黑的手臂破土而出。
“啊!”
“玛……”
“玛达拉……?”
无论是北方联军也好,公主一方的士兵也好,一瞬间都吓得尖叫起来。他们中有一些还参与过第一次黑玫瑰战争,对于玛达拉冷酷无情的作战风格非常了解,死去的战友下一刻又出现在你的对面拿起刀剑向你发起进攻,那简直是一个噩梦。
只是不是明明两国已经签订了和平协定吗,怎么那些可怕的家伙又来了?
只是下一刻,他们才意识到这并不是那些昔日的敌人。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浑身纹满花纹,赤裸上身,下半身覆盖重甲双持斗剑的战士一从地下爬出,立刻只向北方联军发起了进攻。
是盟友?格里菲因公主都忍不住呆了一下,然后她才意识到什么,银色的眸子微微张大看着布兰多:“布……布兰多先生,这……这些是……”
“你、你是死灵法师?”
布兰多苦笑,其实他一直把这张卡牌放到最后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召唤效果也实在太像是死灵法师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公主殿下,你见过活着的死灵法师吗?”
没想到这句话让格里菲因公主好像一下想到了某些不该想的东西,她脸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众所周知,死灵是没有体温的,“对不起,是我多心了。”公主殿下轻轻恩了一声。
布兰多顿时翻了个白眼。
不过看起来死灵在凡人的世界中的确是名声不好,这张卡以后能少用还是尽量少用吧。为了避免误会,他还是解释了一句:“其实是它们的功劳。”
“它们?”
格里菲因公主与欧汀伯爵都看到布兰多身边的金属甲虫——他们当然不知道那东西叫做魇炉生物。这东西在沃恩德历史上压根就没出现过,连见多识广、对于魔物如数家珍的布兰多第一次都没能认出来,更不要说这两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了。
“对。”布兰多于是信口开河道:“这东西叫做死灵甲虫,虽然是一种构装生物。但却能施展简单的死灵法术,是一个极其高明的符文大师发明的。”
格里菲因公主与欧汀伯爵看了看那些恐怖的魇炉构装体,看它们丑陋的造型倒也的确像是死灵风格的审美,而且也确实是构装生物,这才一齐点了点头。
毕竟人都是愿意相信更符合自己常识的认知的。
“布兰多……你也太能撒谎了……”只有奥塔莱丝忍不住叹了口气,在他心中说道。然后她有怀疑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事对我撒过谎?”
“绝对没有!”布兰多立刻摇头:“你也看到了,奥塔莱丝大人,这也是逼不得已啊。”
风精灵御姐点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而正在布兰多解释的时候,北方联军算是倒了大霉。布兰多召唤的败亡卫士又不一样——败亡卫士的等级于只与旅法师所拥有的黑色地牌数量有关(X5),他拥有若根沼泽、幽域之水、死亡森林这三张黑色地牌,因此本身他召唤的败亡卫士就有15级,大约相当于黑铁下游的实力,而在金辉战旗之下就变成了25级黑铁巅峰的败亡骑士。
一张败亡卫士的卡牌笼罩范围大约是几千尺,能唤起差不多一千五百具黑色衍生物,也就是说布兰多手上瞬间拥有了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黑铁巅峰大军。
再加上“玛达拉亡灵”大军这三个字带来的“正面效应”,战场之上的局势顿时一改。北方联军这下是一步也不能往前推进了。
不过让布兰多最为惊讶的是本来他担心的人类士兵与亡灵大军并肩作战战斗力会不会受到影响而下降的问题竟然也没出现。甚至是贵族私兵也很好地接受了“新的战友”,这看起来甚至有些不真实,但他一想之下才明白过来——他在信风之环得了个天选之人的天赋,可以让多种族的兵种在一齐作战时士气不会降低,这个天赋因为一直没什么实际的效果,以至于一直以来他都差点给忘了。
但没想到原来是如此表现的。
接下来就简单了。
战场之上被献祭败亡卫士正在依次进入埃克罗尼亚逆境熔炉,两位数的能量很快进入了布兰多的储备之中。而同时半空之上十一名圣殿骑士正好又重新组成了一个包围圈准备对梅蒂莎下手,但这时布兰多抬起头,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大地之剑指向半空之中的一名圣殿骑士,一圈黑色光环在大地之剑上汇聚,倒数第二张卡牌立刻展示:闪电风暴。
闪电风暴(逆境天堂VI),4能量;法术——实时;效果:横置场上所有魇炉构装体,指定目标造成每个魇炉构装体5点真实伤害。使用后进入墓地。“齐射——埃克罗尼亚军团指挥官,泰林”
众人只听“滋啦”一声刺响,布兰多身边的三十二头魇炉构装体同时发出一道黑色的闪电射向半空之中那名圣殿骑士。黑色的闪电在半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尖锐的爪子,那圣殿骑士反应很快,马上下意识地用法则之线在身前织起一道金色壁障。
但可惜,“闪电风暴指定目标造成每个魇炉构装体5点真实伤害”的描述立刻依照最高级优先生效,所有人都看到一道道黑色的闪电似乎没有与那圣殿骑士身前的金色之线产生任何的纠缠,直接就打中了他的胸口。
就好像他根本没防御一样。
“这不可能!”
那圣殿骑士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但在同一时刻剧痛已经撕裂了他的身体。在之前焦狱巨灵的爆炸之中本来他就受了重伤,这160点的伤害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直接将他从半空之中击落。
“拉斐尔!”那个女性的圣殿骑士惊呼一声,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堂堂圣殿骑士竟然会在这样的战斗中陨落。
“小心。”威廉姆斯不愧是最近接极之境的高手,对于法则的感悟异常敏锐。他马上分辨出布兰多那闪电所暗藏的玄机,并向自己的手下提醒道:“那闪电不能硬接,注意避开!”
但这位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终于感到危险了,他亲眼见证了魇炉构装体的增殖,本来想到那不过是白银上游的小玩意儿,可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可怕的攻击手段。
无视法则。
威廉姆斯不知道为什么布兰多会有如此多稀奇古怪的攻击手段,但他再也不想看到下一种了。
“白翼骑士团!”他咬牙高声喊道:“准备集结!”
白翼骑士团——克鲁兹人的第五级编制,埃鲁因白鬃军团的银翼骑兵就是仿造这些克鲁兹人的骑士而设置的。不过不同的是,克鲁兹人的白翼骑士是真正的飞马骑士团,而且其中每一位骑士至少也有黄金阶的战力。
今天出现在战场之上的,正是这一百多名黄金阶的重型突骑兵。
仿佛为了响应大团长的命令,无数银色的翅膀在雨幕之中闪耀,克鲁兹人高傲的骑兵们汇聚起来,开始集结。战场之上的克鲁兹骑兵尖啸着,更高阶的飞马骑士立刻开始脱离大队,这些重盔重甲的突骑兵纷纷降入更低的高度,开始向布兰多所在的位置展开俯冲攻击。
他们直接撞过弓箭手的羽箭构成的防线,将那些箭矢撞得七零八落。虽然克鲁兹帝国拥有数不胜数的强者,但事实上真正在大规模的战争之中闪耀的正是他们这样的一线军团——而今天,在沃恩德也不过仅仅只有四大帝国拥有这样有数的几支精锐的军队而已。
白翼骑士团,有幸将自己的名字位列于最强大的军团之中。
飞在最前面的骑士已经举起了手中的长矛,他们飞马上的铠甲闪闪发光,那是风之羽翼一类的法术正在发挥作用,良好的纪律更是使他们几乎形成一条笔直地银线向布兰多射来。
只是布兰多仿佛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白翼骑士们忍不住心中微微一怔,难道是吓傻了?但一个拥有召唤神器能力的召唤师又怎么可能被他们吓傻?
一条赤红色的马尾已经在他们视野之中忽然闪现解释了这一切,然后是红发的少女燃烧着金色火焰双眸——茜赤手空拳并没有武器,但却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雌兽迎着冲锋的骑士扑了过去。
速度太快了。
为首的白翼骑士事实上只来得及看到视野之中白皙的五指攥紧握成的拳头越来越大。
然后“砰”地一声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枚炮弹从马背上被打飞了出去。茜带在半空中转身,一脚重重地踩在他的飞马背上,将这头畜生一脚轰入下面的森林之中,她借力向上一跃,眼前又是另一名骑士。
那倒霉的家伙刚刚看到自己的同伴遭殃,疑似对方撞上了一头巨龙,正吓得魂飞魄散试图闪避,但红发少女的身影在他眼中才刚刚形成两重重影,下一刻冷冰冰的手已经一下扼住了他的脖子。
“黄金巅峰……怎么会这么快……”
他惊恐地看着红发少女像是金色漩涡的眼睛,这是他最后的想法。茜像是抓一只小鸡一样将这其实提起,在半空中将他丢了出去。这名骑士与第三名骑士撞在一起,两人连人带马像是一颗彗星一样坠入下面的山谷之中。
一连干掉了三个白翼骑士之后,茜才停下来,落回地面上。她抬起头,一百多名白翼骑士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吓得齐齐停了下来,惊慌失措地在半空中散开,红发的少女呲了呲小虎牙。
在她身上,甲胄之外手臂与裸露的大腿之上,鳞形的纹理隐隐闪动着。
这是龙裔——
威廉姆斯心中升起了一丝阴影。
而与此同时,施展了“闪电风暴”这一法术的布兰多。获得了从牌库之中重新抽取三张手牌的权限。
“思维加速,费用22光或暗,任一牌手施展法术,持有者从自己牌库顶端抽取三张卡牌。思维加速下一次产生作用之前,牌手将多于八张的手牌洗回牌库。”
这正是逆境天堂第八张卡牌的能力。布兰多早就在滤牌准备这个结界,而这也正是之前他让公主殿下稍待片刻的真实原因。
然后他向下抽取牌库顶端。
绝境木马,昂扬,白阳之刃。
一丝微笑出现在了布兰多脸上,他没有想到,反击的权力这么快就回到了自己手上。
从逆境到天堂,不过只是一线。
……
第三百五十四幕荣光(四)
埃克罗尼亚人建造他们的白金木马时,列日的围城之战正进行到关键的时刻,然而就像是最后的一刻救赎,埃克罗尼亚人终于赢来了绝境之下的希望。
从逆境到天堂,不过只是一线。
——崔西曼·纽曼克希
绝境木马(逆境天堂I),25暗;【宝物——神器/奇物】;效果:此牌需横置入场。检视你的牌库,从你牌库中搜索四张生物牌并将之移出对战。然后将你的牌库洗牌。横置,支付40~(0)任意(此卡牌上有四十个计数指示物。在此牌上场后你场上每有一个非黑生物死亡,从其上移去一个计数指示物。当你移去最后一个指示物时,则使用它且不需支付法术费用),将移出对战的牌放置进场。
“风暴之中潜伏机遇,绝境之中暗藏希望。”
绝境木马进场。
一个齿轮球悬浮在布兰多头顶,他的暗元素池也降至16/60。然后牌库再他面前层层打开,数十张命运卡牌在他身体周围环绕几周,但只有那些生物牌呈亮色分布。
吸血鬼男爵,秘文召唤师,光辉殉道者,剩下五张败亡卫士,四张光辉号手,四张埃克罗尼亚织法者,一张圣洁大天使,一张白银马驹。
布兰多伸出手,从中选出光辉殉道者,吸血鬼男爵与两张败亡卫士,然后将其放置出场外。
战场之上,克鲁兹人的白翼骑士重新开始在上空集结。
遮天的白翼再一次展开进攻,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准备好的卢比斯雇佣兵与罗帕尔手下的两队火爪矛手。
芙罗冷着脸向前平伸出五指,冰锥从她身后吹出,如刀的冰风裹挟着冰晶形成一个个气旋,一下掠过白翼骑兵的阵型,在这些骑兵盔甲的表面形成一层厚厚的冰霜。零下低温让飞马扇动翅膀的节奏一下慢下来,它们前进的速度也一下大打折扣。
而蒂雅乘机从指尖射出一道道细细的雷电,她的目标不是马上的骑士——同样是黄金阶,元素使虽然能稳稳压制住骑士,但要击杀却太耗费法力了,也太浪费时间了——她的目标是飞马,重骑兵的作用体现在集群突击上,没有了马的骑士还叫骑士么?
不要看蒂雅年纪小小,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卢比斯雇佣兵,玩家口中为战斗而生的存在。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参与过不少白城与外邦的战争,而现在看来似乎也确实所言非虚,她的计策果然奏效,飞马被麻痹之后白翼骑士一个接一个从天上掉下来,摔个七荤八素。
不过金之阶的强者毕竟还不至于发生从几十米的空中掉下来就摔死这种糗事,白翼骑士们虽然摔得晕头晕脑,但还是很快从地上爬起来,互相呼喊着在山林间重新集结起来,然后捡起长枪开始从地面上进攻。
只是山林之中近三十名火爪蜥蜴人矛手、以及虎雀等人正严阵以待,他们与王立骑士团的年轻的士官生们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横列,正等待白翼骑士送上门来。后面还有德鲁伊大师沃奇克助阵,显然是打算将这些克鲁兹人死死拖在这里。
他们在争取时间。
而布兰多也在抓紧时间滤牌,他正在战场之上大片大片地牺牲败亡卫士从逆境熔炉之中获得能量,然后展示了昂扬。
昂扬(逆境天堂V),4能量;【法术——即时】;立刻重置所有横置的埃克罗尼亚卡牌。使用后进入墓地。“光辉向前,士气高昂,士兵们百战不退。”
因为闪电风暴而横置、正在冒烟超载的魇炉构装体立刻在一片滋滋声中恢复了正常,他头顶的齿轮球“绝境木马”也从横置状态之下恢复,开始转动起来。
而同时。
由于昂扬是一个法术,所以可以激活“思维加速”结界。因此布兰多又一次获得了抽牌的机会,三张命运卡牌在他面前依次飞出——
闪电风暴,昂扬,能量流失。
没有破晓。布兰多抬起头,正好看到两名圣殿骑士正在对夏尔展开攻击,而火爪领主罗帕尔为了保护他挡在年轻的法师身前一下被砍中肩头,冒着白烟的滚烫血液顿时喷溅而出。
他再看向远方,战场另一端兰托尼兰的军队与北方联军绞杀在一起,而利伍兹、布加与趋奇者加尔洛克、焰发尼古拉斯战在一起,现在的十字手布加稍逊于尼古拉斯,但利伍兹面对加尔洛克却是大占上风,无愧于王国第一巫师的名声。
而正是这个时候,趋奇者加尔洛克忽然放出一束瓦解之剑的法术来。布兰多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记能量流失,直接剥夺了加尔洛克的瓦解之剑然后转手就向半空之中那圣殿骑士丢去。
那圣殿骑士反应倒快,立刻抽身后退堪堪避过瓦解之剑。但可惜布兰多仿佛早已料到,早就激发了闪电风暴,再一次横置魇炉构装体将一片黑色闪电笼罩在那个倒霉蛋的身后。
那家伙顿时惨叫一声被打个正着,冒着烟差一点就从半空中落了下去。
布兰多收回注意力,然后将之前手上剩下的最后一张手牌:埃克罗尼亚织法者放置进场。
埃克罗尼亚织法者(逆境天堂X)7暗【生物——艾克洛亚民/织法者,25级精英】横置,支付5%生命,获得光1。“埃罗之眼——”
一瞬间四只手的织法者出现在了布兰多的身边,但他甚至没有时间去看对方在金辉战旗之下升级成了什么,马上横置这张卡牌支付5%生命,然后展示了第二张昂扬。
织法者与魇炉构装体再一次进入冷却状态。
这一瞬间,布兰多连续施展了能量流失、闪电风暴、召唤埃克罗尼亚织法者、昂扬四个咒语、三个法术,他的元素池一瞬间变成了火元素63/78,风元素17/51,地元素11/55,水元素48格,光元素0/50,暗元素34/60。
而同时,连续四道密集的白色光环从被激活的生命圣典上扩散开来,布兰多刚刚才损失的生命马上补满,他头顶上空之上的罗帕尔几人也是一下子恢复如初。
而在他们对面,十名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脸色顿时有点发青,他们终于意识到如果他们不能秒杀掉对面四个人中其中的一个,那么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活活被耗死的结局。
不过布兰多不用在意敌人是怎么想的,恢复这对于他不过是额外的收益罢了——更关键的是,他的思维加速结界也连续被激活了三次。
这一次是九张命运卡牌来到他手上。
三张破晓,两张埃克罗尼亚织法者,一张败亡卫士,一张昂扬,两张闪电风暴。
“这一次才是神抽啊!”布兰多不禁微笑。
抽牌数量变多后,获得他想要的牌的几率也大大提高。他抬起头看着整个战场,伸出手依次放入三张破晓。
破晓(逆境天堂XII),1光/暗;【法术——即时】;效果:添加6光到你的法力池中。你的坟墓场中每有一张破晓,便加3暗到你的法力池。使用后进入墓地。“拂晓黎明,光明乍现。”
第一次六光。
第二次六光三暗。
第三次六光六暗。
光暗元素池立刻分别增加到18/50,40/60。
半空之上,威廉姆斯似乎终于缓过气来,这位副团长再一次拔出了焰形长剑。布兰多注意到这个细节,立刻低声喊道:“墨德菲斯。”
“我在你身边,主人。”
“保护好我。”
吸血鬼伪娘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布兰多放置两张埃克罗尼亚织法者入场,并将三名织法者一起横置。又是三点光元素进入他的元素池之中。
21/50。
但就在那一瞬间,威廉姆斯的身影忽然从他视野之中消失了。布兰多心下微微一紧,明白对方只可能来找自己,他立刻在心灵之中通知道:“罗帕尔,夏尔,梅蒂莎!”
“在,领主大人!”
“献祭!”布兰多稍微犹豫了一下,命令道。
天空之上,正在与十名圣殿骑士缠斗的夏尔、罗帕尔与梅蒂莎忽然化为一片血光,然后瞬间向布兰多身边汇聚过去。
在金辉战旗的加成之下墨德菲斯本来就已是要素显化的实力,夏尔的血液融入她的身体之后第一次提升就进入要素开化阶段,黑色的秘纹之火开始出现在她身上。而第二次罗帕尔的血液进入她的身体之后,她触摸到了真理之侧的边缘,第三次梅蒂莎的血液进入她的身体之后,她一举突破了真理之侧的界限,身上的黑色秘纹仿佛活过来,像是一圈黑色的飞蛾一样环绕着这位吸血鬼伪娘上下飞舞。
墨德菲斯好像感应到什么,忽然向前一步,白皙的手掌平伸击出,在虚空之中撞上了什么东西,砰一声整个人向后飞退。而下一刻,威廉姆斯的身影出现在了布兰多面前,他显然与吸血鬼伪娘交了一次手,也止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吸血鬼伯爵?”威廉姆斯面沉似水地盯着墨德菲斯,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这几个字来。他心中惊讶的是之前明明感觉到布兰多身边只有一个要素显化的气息存在,但刚才好像一瞬间就直接成长到真理之侧的中期。
就算是隐瞒实力,但这也太离谱了吧。
吸血鬼伪娘懒得搭理他,直接化作一道黑烟飞到布兰多身前,伸手将自己的主人拦在身后,然后警惕地盯着这家伙。
第三百五十五幕荣光(五)
“你以为她拦得住我?”威廉姆斯冷冷地问道。
布兰多心中暗笑,因为他听到威廉姆斯说的是克鲁兹语中的代称“她”而不是“他”,心想这也是个雌雄不辨的家伙。他好整以暇地抬头看着威廉姆斯,答道:“能不能,你大可以一试。”
说着这样的话,布兰多手轻轻一抬。一本生命圣典从战场之上消失了。
生命圣典移出场外。
将墓地中的所有卡牌洗回牌库中。
同时布兰多再一次施展了闪电风暴,魇炉构装体立刻向威廉姆斯放出一片黑色的闪电,但威廉姆斯似乎早防备着他这一手,冷哼一声:“雕虫小技!”向左一闪,躲开闪电风暴的同时他人出现在了布兰多左侧,一剑就向布兰多的脖子切去。
“布兰多,小心,闪剑!”奥塔莱丝忽然提醒道。
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凛,因为那一剑实在太快,奥塔莱丝声音才刚刚落下,他就几乎已经可以感受到剑锋的寒冷。
太快了。
从闪避到出剑,看起来威廉姆斯是两个动作,但在一般人眼中这两个动作完全脱离了正常的视界之外,在场所有人在内包括布兰多身后的格里菲因公主都仿佛只看到威廉姆斯出剑的一瞬间。
就好像他本来就站在那里,而那剑就应该斩断布兰多的脖子一样,天经地义,毫无瑕疵。
“啊!”格里菲因公主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但可惜威廉姆斯预想之中高高飞起的头颅并不存在,相反,他只看到面前布兰多的影子逐渐淡去。而下一刻,布兰多忽然出现在了他身后,手中大地之剑斩向他的肩头。
当!
威廉姆斯根本没有向后看一眼,但却仿佛知道布兰多就在他身后一样。他将手中的长剑向后一枕,头也不回就恰恰好架住了布兰多下落的剑锋。
两剑相交,火花四溅。
“这……风后九曜!”这一剑挡得轻描淡写,但威廉姆斯脸上的神色却完全变了,他微微一怔,厉喝道:“你怎么会的——!”
但话音未落,地面之下一阵雷声隐鸣忽然传至地表。威廉姆斯面色一变,下意识预料到危险,连忙向上一跃,只见在他脚下一片尖锐的岩石之枪忽然破土而出,数米长的岩刃“哗啦”一声顷刻就在这位高高飞起的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下方造出一片岩石森林,若不是他反应及时这一下只怕就要被刺对穿。
“大地之剑!”
这下不需要威廉姆斯提醒,所有人都认出来了。欧弗韦尔、公主殿下,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大多出身贵族家学渊源,或多或少早已听闻过大地之剑的传说。
圣剑与大地相连,只要在地面之上,就能引发大地无穷无尽的力量——
这就是大地之剑。
威廉姆斯心中也是一片冷然,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布兰多是剑圣达鲁斯的后裔,但没想到这家伙身上竟然有如此之多的秘密。与纳加、德鲁伊同盟,本身实力出众,还拥有召唤师的身份,现下连龙裔与大地之剑都出现了。
他越来越觉得布兰多个是麻烦,心中更是坚定了要除掉对方的决心。
但就在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一瞬间,他却看到不远处的布兰多一把抱起那个埃鲁因的公主殿下急速向后退去,当然,还不忘了抬起头对他露齿一笑。
这……嘲讽?
不好!
威廉姆斯心中一阵不妙的预感,他低头一看,果然看到最上面的那一根岩石尖刃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那正是一枚水晶。
轰!
一声巨响,森林之中连地皮都整个震动了一下,一团刺眼的光芒从黑松林的树冠上升起,然后强劲的气浪顿时将这些挺拔的松树吹得折断一片,好像是眨眼之间,昂尔克山麓的林地之间一片松树倒伏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深坑中央余烟袅袅,威廉姆斯站在坑底倒还不至于直接就被炸死了,不过他身上早已光鲜不再,铠甲一片焦黑,金红色的斗篷也被炸得一条一条的,活像个乞丐。
“你……”威廉姆斯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对方显然早料到他会找上他,竟然在脚边丢了一块会爆炸的水晶——他虽然没见过崩解水晶,但联系之前发生的一切心中也就大概能猜出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让他不解的是,对方是怎么猜中他会从那一边展开进攻的。
这也是奥塔莱丝的疑惑。
这位风精灵御姐不禁在布兰多心中说道:“你刚才那一手玩得不错,当年我……风后大人与吉尔特那家伙交手的时候,也常常用风后九曜这么躲他的闪剑。不过你是怎么猜到他会从你左手侧进攻的?”
“因为他是左撇子。”布兰多答道。别人不熟悉威廉姆斯,他还能不熟悉,为了给公主殿下报仇,他和这家伙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了。
“你……你可真狡猾,布兰多。”
“那是老师您教得好。”
“我可没教过你这些。”
“九凤有一句古话,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布兰多微微一笑。
“……”奥塔莱丝顿时失语。
布兰多在与奥塔莱丝拌嘴,但并不表示他没把威廉姆斯放在眼里,事实上爆炸刚刚产生。他就立刻放下公主殿下然后迅速向后拉开距离,“布兰多先生!”格里菲因公主叫了一声,就看到布兰多与威廉姆斯一前一后瞬间就远离了人群,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很快就衔尾追上了前者,但这一次,墨德菲斯拦了上去。
与此同时,布兰多再一次放下了第三张昂扬。
埃克罗尼亚织法者与魇炉构装体再一次进入重置,而与此同时,闪电风暴与昂扬两次施法的滤牌让他重新抽到了两张破晓,当更让他惊喜的是——
他又抽回了被洗回牌库的安若度的圣戒。
来了。
布兰多抬起头。
威廉姆斯已经一剑扫飞阻拦他的墨德菲斯,吸血鬼伪娘像是一道流星一样撞入森林之中,扬起一片烟尘。法则巅峰,真理之侧,两者的差距还是太大。
威廉姆斯收回剑,看着布兰多,两人之间已再无一人阻碍。
同一刻,半空之上的安德丽格终于在十名圣殿骑士的围攻之下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三柄利剑几乎不分先后同时刺入这位吸血鬼公主的胸前,但也是同时,安德丽格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记手刀刺入那个猝不及防的女性圣殿骑士的脖子,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之下。
一片血雨。
既有安德丽格的,亦有那位圣殿骑士的,从半空之中缓缓降下。
“第二个。”吸血鬼公主冷静地答道,安德丽格眼中的灵魂火焰好像一瞬间褪去了,然后合上了眼睛。
肌肤如冰霜般雪白,安静得像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九名圣殿骑士越过她从半空跌落的身体。
更高空,炎之圣殿的舰队正在与黑塔巫师发生激战。
黑色的方形巨塔与三艘战舰之间箭矢、爆炸甚至是魔法交错成一片,笼罩在巨塔与战舰之外的层层魔法盾上正绽放着最为明亮刺眼的光芒,几乎每一个瞬间都有无数攻击在上面炸开。
南方军团的飞龙骑兵再一次加入了战斗了。
诺斯达紧紧地抓住架在鞍子上的龙枪,风与雨与他偕行,而在他身边,更多的飞龙骑士正在长空之上翱翔。每一头飞龙背上都有一张模糊的面容,他只依稀记得那是属于南风军团的某一个人,没有名字,但却在书写历史。
克鲁兹人的舰队立刻再一次调整了方向,明亮的火光在飞龙骑士之间炸开,一头头巨兽从天空上坠落下去。
但更多的飞龙骑士穿过了密集的弹幕,诺斯尖叫着命令飞龙骑士爬升。克鲁兹人不得不打开了青色的魔法防护罩,让飞龙从他们上空一掠而过,第一波攻击的飞龙骑士立刻丢下拳头大小的崩解水晶。
璀璨的光芒在半空中耀出一轮洁白的光环,护卫舰“泰勒号”的防护罩闪烁了十次下之后,像是玻璃一样崩解;然后一团火花在它的侧舷上炸开,这艘浮空战舰立刻开始向一侧倾斜,它的一组魔导轮机也很快产生电弧,然后因为过度超载而发生爆炸,随即弹药室也发生殉爆,整艘战舰在半空中喷射出一个巨大的火团,开始侧翻并缓慢下降高度,最后一头坠入北方联军的队列之中。
而另一艘护卫舰“吉格丘”号状况稍好,但舰上也冒出了明亮的火光。
只有帝国的旗舰“佩兰”依旧坚挺于风雨之中,旗舰级的魔法护罩在崩解水晶的冲击之下几乎纹丝不动。只不过在黑塔巫师的围攻之下,也是岌岌可危了。
但正是这个时候——
云层之中忽然传来了令人悸动的轰鸣声,那仿佛是一头巨兽在云层之上穿行。黑塔之上的,高地骑士团团长布尼德脸色微微一变抬起头盯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红点。
紧接着,更多的红点出现在了天幕之上。一个、两个、三个超过二十个红圈同时在黑云之下展开,雨幕之中一片金红色巨舰的虚影正在逐渐转化为现实。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进入战场。
终于,继炎之圣殿的先锋舰队之后,他们的主力舰队终于来到了战场之上。
黑塔之上的所有巫师那一刻不禁都停下了手上的法术动作。半空,南方军团的飞龙骑兵大队也正陷入惊慌失措之中,正在纷纷回飞。
克鲁兹帝国柯诺利亚第二舰队,进场。
……
布兰多还未注意到头顶发生的一切,九名圣殿骑士已在他身边降下。而在他正前方,炎之圣殿圣殿骑士团副团长威廉姆斯横过长剑,金色的法则之线又一次从他身后延伸而出,他向前,所经之处一片火海。
“达鲁斯的后人,临死之前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威廉姆斯。”布兰多忽然认真地说道:“如果圣殿真能言行一致,或许结果也不会至此。但如果给你一个重来的机会,我在想你还会这么选择吗?”
“想要求饶的话,已经晚了一些。”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冷着脸孔答道。
“不。”布兰多笑了笑:“我只想说,祝你好运。”
什么意思?
威廉姆斯微微一怔。
那一刻——
布兰多又放下两张破晓。
光元素池:33/50
暗元素池:43/60
第四次复制了魇炉构装体,而与此同时,绝境木马之上的计数器终于达到了四十。
布兰多横置了绝境木马,然后绝境木马的异能“当横置,并支付满足要求时,将移出对战的牌放置进场”启动。
而现在布兰多移出对战的牌有:光辉殉道者,吸血鬼男爵与两张败亡卫士,以及——
生命圣典。
一道金色的剑光直劈而至,但安若度圣戒的光芒再一次亮起,“循环达成。”布兰多在纯白的光盾之下再次微笑:“祝你好运,威廉姆斯。”
思维加速被激活,然后他开始下一轮抓牌。
……
第三百五十六幕荣光(六)
两张昂扬,火巨灵,两张光辉号手,独角兽骑士,流量流失,海浪宝石,破晓。
再加上手牌中的白阳之刃,败亡卫士,一张埃克罗尼亚织法者,两张闪电风暴。
循环一旦达成,逆境天堂的进程开始加速——
威廉姆斯手中焰纹长剑正结结实实地斩在安若度的圣戒之上,在白金色的光弧上磕出一片火花。同时身穿白袍,头带太阳冠饰,手持金杖在金辉战旗之下有高达62级(真理之侧)实力的光辉殉道者进场。
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不得不后退,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一剑杀死刚刚进场的吸血鬼男爵。与此同时,战场之上开始大片大片地出现败亡卫士;河谷之中,北方联军第一次产生了动摇与后退……
布兰多展示了昂扬。
绝境木马重置,埃克罗尼亚织法者重置,魇炉构装体重置。
下一张破晓入场。
手牌埃克罗尼亚织法者入场,横置。
光元素池:24/50(之前只复制了8个魇炉构装体,安若度圣戒10费)
暗元素池:49/60(墓地中2张破晓)
支付10水,海浪宝石入场。然后牺牲之,海浪宝石的异能激发使光辉号手进场。
手持金号,身穿希腊式的白色亚麻长裙,头带桂冠的妙龄少女出现在了场上。这是逆境天堂第七张牌,本身在金辉战旗之下不过是49级(黄金上位)的实力,但她的特殊异能是横置并支付1暗,从持有者手牌中选择任意一张生物牌入场。
布兰多命令她吹响长号,然后第二名光辉号手出现在了场上。
再一次吹号,独角兽骑士梅蒂莎出现在了场上。
“领主大人!”银精灵公主一看到布兰多就开心地叫道,因为她明白,她重新回到场上——就意味着逆境天堂的循环已经达成了。
布兰多对她微微一笑。
之前的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威廉姆斯一退,九名圣殿骑士就立刻上前来围杀布兰多。但火光一闪,焦狱巨灵出现在了他们与布兰多之间。
火元素池:43/78。
在所有人来得及变了脸色之前,倒霉的焦狱巨灵再一次冲向人群之中自爆,布兰多几乎能听到它临死之前的抱怨。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没有大生物可以召唤,如果他有大生物又何至于此?绝境木马循环一旦达成就直接礼送这些克鲁兹人出境了。
爆炸声轰然在森林之中响起。
九名圣殿骑士中的三个被炸飞了出去,剩下六人也大多灰头土脸。同布兰多献祭了火爪号手与火爪矛手,因为罗帕尔不在场上这些蜥蜴人的实力下降了一阶甚至更多,已经不适合这个战场。
吸血鬼伪娘的力量一瞬间攀升到了真理之侧的上游,这一次她与威廉姆斯的实力相差不过一境。她再一次出现在战场上时,甚至连她身边飞舞的纹蛾也变成了金色的花纹。
砰砰砰砰。
交手声响成一片,两个圣殿骑士被撞飞了出去。但墨德菲斯与威廉姆斯交换了一次攻击之后,两人各自飞退,威廉姆斯退了三步,墨德菲斯退了十步,姣好的面容上一抹潮红。
但威廉姆斯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之间被布兰多逼开了超过三十米远。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自己绝不能再退了,否则就会失去最后的机会。
事实上正是如此。
布兰多放置了闪电风暴,然后昂扬,然后再闪电风暴。
他已经不在乎法术是否能命中。只需要它们加入滤牌的序列之中,他再一次用能量流失从趋奇者加尔洛克身上剥夺了一个防护法术,顺手丢给墨德菲斯。
两次昂扬,两次闪电风暴,能量流失,破晓,六个法术。
同时加上埃克罗尼亚织法者,两张败亡卫士,光辉殉道者,吸血鬼男爵,海浪宝石,两个号手,独角兽骑士,火巨灵,十五次咒语。
重新出现在战场之上的两本生命圣典上闪现出的纯白之光几乎连成一片,战场上出现了这样一幕奇观,无论多么强大的攻击,但只要砍在公主一方军队士兵的身上伤口瞬间就愈合,甚至连钢剑都被从再生的肌肉之中挤出来。
北方联军这一刻士气彻底崩溃了,开始缓缓后退。
布兰多将一本生命圣典移出场外,将墓地中的所有卡牌洗回牌库。
然后开始抓牌。
十八张牌。
三张昂扬,四次闪电风暴,吸血鬼男爵,海浪宝石,光辉号手,火巨灵,高地侍从,狼穴,火爪矛手,四张破晓。
布兰多抬起头,眼中闪动着异常明亮的光芒。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向威廉姆斯一笑,那一刻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十八张牌,十一次法术,这意味着他下一次将抓取三十三张牌。
这正是逆境天堂的核心意义所在,只要思维加速一直在场上,那么旅法师的循环会越来越快,没有极限。
最后,他施展法术的速度只会与他切牌的速度有关,与其它再无关系。
这就是风暴。
横置绝境木马。
生命圣典重新被移入场内。
这就是死循环。
逆境天堂的杀招。
……
威廉姆斯也终于发现了问题之所在,他再一次杀死了吸血鬼男爵,杀死了安德丽格,杀死了罗帕尔,他的手下也干掉了火爪矛手,干掉了秘文召唤师。
但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正在逐渐远离布兰多。
他们干掉的对手往往过不了一秒钟下一刻就会又重新出现在战场上,速度之快,种类之多,简直令人发指。森林之中所有人都看呆了,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无比震撼的想法:
难道他召唤生物竟然不需要消耗精神力?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历史上风后圣奥索尔就以魔武双修而著称,据说她拥有无穷无尽的法力,因此才能创出风后九曜这样的剑术来。
而布兰多也会风后九曜。
难道他真的是得到了她完整的传承?
自从威廉姆斯喊出那个剑术的名字之后,所有人心都难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不过这些都不足以令他们心动神摇,真正让所有人震撼的是布兰多一个人站在那里,而他的面前是十位真正的绝世强者。
九名圣殿骑士,一名法则巅峰至高境界的超级强者。
但布兰多以一敌十,将他们打得节节败退。
这一幕,每一个细节,注定描绘了这个奇迹的诞生。它会永久地铭刻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作为他敌人的梦魇,他人口中的传奇。
威廉姆斯对此深有体会。他发现自己非但无法靠近布兰多,就算是远远地攻击,但那噩梦一样的白光就会闪现,安若度的圣戒让他无功而返。
他几乎想要欲哭无泪。
事实上,与他交战的“吸血鬼少女”正在变得越发强大,他之前可以随意一剑将之扫入森林之中。但现在却只能与对方缠斗,他隐隐感到对方已经有突破真理之侧巅峰,跨入巅峰法则的迹象。
这还有天理可言吗?
他亲眼见证了她从开化要素到真理之侧,再从真理之侧到法则巅峰的蜕变,他终于明白那压根不是什么隐藏实力,而是她——正在战斗之中一点点变强。
可惜威廉姆斯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战斗民族这种存在,否则他一定要以为墨德菲斯就是传说之中的战斗民族了!越挫越勇,越战越强。
当然,那只是一个错觉。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布兰多在不断地献祭非黑生物,三个战斗指示物的加成类似于结附在夏尔身上的狼穴卡片,每一个经验指示物现在看来都是固定的经验值加成,虽然墨德菲斯的生计已经越来越慢,但架不住布兰多的加速循环。
终于,吸血鬼伪娘在那一刻进入了法则巅峰的领域。
一股至强的气息从战场之上升起。
令战场上的所有强者都不禁侧目。
竟然有人在战场之上突破了?
墨德菲斯一声长嚎——在布兰多听到那声音真是软得可以——但在北方联军耳中却令人心神动摇。墨德菲斯忽然从背后生出一对恶魔双翼,额头上也出现了银色血纹——家族之印。
“够了!”
威廉姆斯忍无可忍,忍不住一声怒吼。他不是没有试图一剑杀死过墨德菲斯,可是布兰多轻飘飘地牺牲了光辉殉道者,就让他的一切努力变成枉然。何况在生命圣典近乎连成一片的治疗效果之下,要想杀死一个法则巅峰的存在何其困难?
这位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终于明白,事实上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上。
他忽然明白了布兰多那个眼神的含义。
他心下一片冷然。
还有一个机会。
那一刻威廉姆斯的气势忽然变了,环绕在他身边的金色之线也一下子变成了纯银色,上面白金的火焰熊熊燃烧。
在他面前的墨德菲斯一下抬起头了,惊讶地看着这位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因为在她感应之中,威廉姆斯好像不存在了。
不,应该是不在这个界限之上。
极之境。
“布兰多,小心!”奥塔莱丝忽然在他心中喊道:“——闪剑!”
闪剑。
三剑之中,风后九曜代表着至高的魔法之剑,用法力映照出多重的影子,让人产生一种快剑的错觉。但事实上,三剑之中快剑之首,却是炎之王吉尔特的闪剑。
究竟是什么原理,使闪剑以物理的性质能达到比风后九曜更快的速度。这个问题,布兰多不止一次问过奥塔莱丝。
但今天,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因为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法则之线产生了震荡,是空间,闪剑竟然以物理之剑刺破空间的界限使下一次攻击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位置之上。和他的空间性质竟然是如此的近似。
下一刻,布兰多就看到了威廉姆斯出现在了自己身边,双眼已经变成了银色,冷漠地看着他。
他也与之对视。
他手上有一张安若度的圣戒,不惧威廉姆斯的任何攻击。
但布兰多料错了一点,威廉姆斯并没有攻击他。只是忽然之间,天地之间一种磅礴的气势铺开来,仿佛无穷的力量沿着他四方延伸,转瞬,天与地之间再无界限。
一片灰白。
极之平原。
这一次终于换到布兰多惊讶了,威廉姆斯竟然狠下心来使用炎之圣殿的秘术燃烧生命了,这样一来这可能是对方一生唯一一次踏入极之境的机会了。从此之后,这个克鲁兹人曾经的剑术天才再无成长的余地。
竟然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如此,不愧是法则巅峰的高手,决绝至厮,真是意志坚定啊。
布兰多忍不住感叹。威廉姆斯将他拉入极之平原,在对方的领域,除了手牌之外,他的所有召唤物都被隔绝在外。
这倒的确是个麻烦。
他的牌库和手牌都只有三分之一的剩量,但真正的问题是,因为绝境木马与生命圣典都留在外面,循环也就被击破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对于布兰多也是致命的。
不得不说威廉姆斯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剑手,虽然为人处世有些脑残,但对于战斗的敏锐却是与生俱来的。一出手,就抓住了布兰多最薄弱的一环。
那就是他自己,旅法师本身。
威廉姆斯一剑向他斩来,安若度圣戒的光芒再一次闪烁。但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不依不饶,又是一剑,这一次布兰多的身影在他剑下像是镜子之中的倒影一样碎成无数碎片。
风后九曜。
威廉姆斯不惊反喜,忍不住狂笑道:“哈哈哈,你果然不能一直施展那道法术。我倒要看风后九曜能救你几次!”
他说的正是安若度的圣戒。
但布兰多看着这家伙却有些怜悯。
如果在外面,威廉姆斯要和他单挑,那自然是他被打成狗一样。但这家伙狗急跳墙,竟然偏偏将他拉入了极之平原。
不,这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极之平原。而是到达了极之境界之后,属于威廉姆斯个人的领域。也就是说,这里是他法则最大化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之中,他的法则无所不包。
这是他的主场,由威廉姆斯的法则之线编织出的世界。
“威廉姆斯。”布兰多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微微一怔。
然后他就看到布兰多的眼中忽然燃起了熊熊的黑色烈焰,然后是头发,双手,转眼之间,一对燃烧着深渊之火的翅膀从布兰多身后张开。
而布兰多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你还真是个笨蛋啊。”
威廉姆斯差点把自己的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这……不能可能!愚者!……愚者!黑暗之龙的传承!”
他用剑指着布兰多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尖叫:“你……你竟然是黑暗之龙。”
“不。”布兰多摇了摇头:“我是布兰多。”
“你去死吧!”威廉姆斯脸都白了,怒吼一声:“异端!”他举起手中的长剑,正要向布兰多发起进攻。
但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布兰多拿出一枚短短的,大约有三寸长的金光闪闪的锥状物。
这是布兰多从安曼手上拿到的遗物——弑神破魔锥——禁绝一切要素、魔法、非自然之力的消耗性神器。
而现在,他又要将它重新还给炎之圣殿了。
以另一种方式。
“不,这不可能。”威廉姆斯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传说中法恩赞制作的弑神破魔锥是一切法则的克星,而它唯一的弱点是必须要命中才能生效。在同等级的强者手中,它就是不逊色于魔法世界的核武器一样的存在,但拿在布兰多手中,这样的东西对于真正的强者来说很难有什么威慑力。
不过威廉姆斯除外。
这家伙脸色一片死灰,额头上正不住地往外冒着冷汗,在他的主场,法则世界之中——本来应该是他占据绝对的优势,但现在看起来却好像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正是如此,这是他的极之平原。由他的法则之线一点点编织出的世界。
不过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他无法逃避。
“这是可能的。”布兰多答道:“是你自己选择了死的方式。”说着,他随手将破魔锥往灰白色的地面上一插——
金锥顿时准确命中了威廉姆斯的法则之线。
“啊!”威廉姆斯顿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整个世界仿佛都掠过一阵可怕的战栗,布兰多立起身,从身后抽出大地之剑。
他感到这个世界正在逐渐崩溃,威廉姆斯的要素之力正在瓦解。
“你只有一个机会活下去,威廉姆斯。”布兰多举起剑——剑上燃烧着同样漆黑的火焰——冷冷地问道:“上一次圣战之中,十一月战争的真正谜底是什么?”
“啊啊啊……”威廉姆斯痛苦地抱着头,法则在他脑海中乱作一团,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看着布兰多怒吼道:“你想知道?做梦去吧……”
“我……绝不会告诉你!”
“那就请去死吧!”
“这一剑。”
世界正在消退,外围渐渐重新回到了昂尔克山林之中的景色。
“是为了公主殿下。”
布兰多一剑向前,大地之剑锋锐的剑刃与燃烧着的黑色火焰一齐穿过威廉姆斯的身体。这位炎之圣殿的剑圣惨叫一声抬起头来,眼中的银色光芒飞速退去,然后只剩下一片不可思议的神色。
那一瞬间,极之境的世界彻底崩碎。
……
第三百五十七幕深渊之下(一)
灰白的天空正在头顶上瓦解,就像是溶入牛奶中的燕麦一样。布兰多站在平原中央,看着炎之圣殿骑士团副团长的尸体,在他身上黑色的火焰正逐渐褪去,宛若黑色蝴蝶飞舞。
“怎么样?”奥塔莱丝忽然问道。
“好险。”布兰多轻轻喘了口气。与威廉姆斯最后的交手让他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实力真正强者的差距,甚至在最后的时刻就算是威廉姆斯不还手,他不开启愚者的狂热天赋攻击都无法击穿这位副团长的防御。
最后还是要靠他自身的实力救他一命。不过无论如何,幸运的是,他赢了,这就够了。
停了一会。
布兰多忽然问道:“奥塔莱丝大人,你早知道崔西曼的牌组也是有破绽的,对不对?”
奥塔莱丝温柔地笑了笑:“有些事情要自己体会才会印象深刻,多年的战争教会我这个道理,新兵不经历挫折是很难蜕变成老兵的,小家伙。”
布兰多心有戚戚,威廉姆斯将他拉入极之平原的一刹那,旅法师的绝对法则被打破了——梅蒂莎、夏尔以及其他召唤物都被隔绝在世界之外——也就是说即使是形成循环,崔西曼的牌组一样拥有破绽。
从最后的结果来看,这一战他也赢得侥幸。不过幸运的是,是威廉姆斯而不是其他更加强大的对手发现了这个破绽,因此现在躺在地上的人不是他。
这就代表着他还有机会去弥补。
不过他之所以那么问奥塔莱丝,是忽然想到当年四圣者的敌人不正是黑暗之龙奥丁?鹿身女妖伊莲告诉他奥丁也是一位强大的旅法师,但既然四圣者能够战胜奥丁,就说明旅法师也并不是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的存在。
奥塔莱丝好像看出他是怎么想,柔声答道:“据说每个旅法师都在追求完美的循环,在几近完美的条件下,法则能自成一个世界。在这个循环之中,旅法师的力量无懈可击。可惜,至今还没人做到这一点……”
布兰多知道她的潜台词是:奥丁当初也没做到,否则就不会输在他们手上。
“奥丁的牌组是暗无天日,那套牌组比你手上的牌组具备进攻性得多。那套牌组的特点是转化所有元素为黑暗的力量,反过来黑暗的力量又是他的主场,你能想象与黑暗之龙作战他越来越强、而你越来越弱的感受?”
“这听起来有点像是玛达拉。”
“别打岔,玛达拉的亡灵本来就曾经是他的下属与崇拜者。”奥塔莱丝答道:“奥丁没有图门与崔西曼那么多的生物牌,他的所有牌都是神器、异能、法术与结界。而且自身实力强悍无比,也就没有你那个可怜的小弱点,不过我们最后还是击败了他。”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布兰多不禁有些好奇。
她有些得意:“因为他的核心力量是转化,他必定还是要通过场上的神器与法术来转化我们的力量。他的牌能很快形成循环,比你可快得多,他只要一上手就能形成循环,然后剩下的就是不断滤牌来反击我们的攻击,而他每一次反击,又能从中抽取暗元素继续他的循环。”
“等等,你的意思是他没有地牌?”
“地牌是旅法师的弱点,他又怎么会留下这个破绽。小家伙,莫非你真以为地牌在你的世界之中就不会受到攻击?你忘了你是怎么进入威廉姆斯的世界的?他不过才刚刚跨入这极之境而已,真正的极之平原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也就是一个人的法则所最大化的世界。而旅法师的地牌,就在他的极之平原之中——”
“啊。”布兰多不禁失声。
“所以说拥有地牌本身就是一个弱点,我们不能像是真正的旅法师一样直接反击你的地牌。但却可以暴力摧毁它们。”奥塔莱丝继续说道:“奥丁是个天才,他设计出了这种不需要地牌的牌组。但可惜,也因此埋下了隐患,在最后一战中,法恩赞不断地拆解他的核心咒语,导致他的元素出现了断链,才让我们有机可乘。”
“你们竟可以反击命运卡牌?”
“不,虽然事实上我们的确可以做到,但没那么简单。因为反击他咒语的咒语一样也会被他的咒语反击并转化。”奥塔莱丝拗口地说道:“我们用一个笨拙但行之有效的办法,在他反击我们的咒语之前将我们自己的攻击拆解掉。因为没有地牌,所以奥丁用来启动卡组的元素非常有限,一旦他的反击没有获得补充,元素就会枯竭,正因此,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之后我们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
布兰多听得呆了,没想到结果竟是如此简单。不过他知道这只是听起来而已,实际上恐怕又是另外一回事。黑暗之龙本身实力就超过四圣者,要在他的攻击之下还要自己之间互相攻击拆解对方的咒语,当时的战斗之惨烈可想而知。
布兰多只知道在最后的那一场战役之中,联军损失了接近五分之四的兵力。能活下来的,后来都成为了英雄。
他听得心神动摇,但又不禁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连黑暗之龙那种大能,最终也逃不过败亡的下场,枉他还以为旅法师就是无敌的存在呢。
不过他心中也隐隐有些期待,旅法师追求的就是至境的完美,这是当初图门告诉他的原话。而今奥塔莱丝又重新和他讲了一次,无懈可击的牌组是否真的存在呢?
奥塔莱丝看他的样子不禁扑哧一笑:“得了吧,小家伙,你应该也意识到了。你拿着别人的牌组,又怎么能够成为真正的旅法师。无论是旅法师也好,还是圣者也好,一流的强者最终的目的都是开辟自己的法则至境。”
布兰多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威廉姆斯的极之平原已经差不多消失殆尽了。他伸出手来,手心中沾到了几点冰冷的雨水,外面昂尔克山的风雨正在渗进这个世界,两军交战的声音也清晰了起来。
的确,是该走他自己的路了。
他曾经有些犹豫,但也是局势的需要。埃鲁因风雨飘摇,选择自己的牌组就意味着要重头做起,等到成为旅法师那一天,估计王国也不复存在了。
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安培瑟尔已经有了另外一段历史,公主殿下在这段历史中并未向任何人妥协,埃鲁因也存下了一线希望。剩下的,他已经有能力去把握一切了。
威廉姆斯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外面的风雨声重新变得真实起来。然而那一刻,他的身影也再一次回到了滂沱的雨幕之中。
山林中的所有人都看到躺在地上的圣殿骑士团副团长,又看到手持大地之剑,站在一旁的布兰多。
雨幕中有一时的寂静。
从威廉姆斯将布兰多拉入极之平原,到布兰多杀死他又出现,外面的世界不过才过了一瞬。格里菲因公主、安蒂缇娜、梅蒂莎、夏尔还有外面所有的人的心却经历了一次从地狱到天堂的历程。
“领主大人……”安蒂缇娜一下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不禁缓缓向后靠在了黑松树上。
“布兰多先生!”梅蒂莎的喜悦就像是云雀的声音,可以穿透山林。
“哈。”夏尔站在雨中,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就像是当初在里登堡,他和布兰多一起去偷戈兰·埃尔森公爵那些价值连城的藏品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真挚微笑。
安德丽格轻轻哼了一声。吸血鬼伪娘脸上的担忧好像才刚刚消失、然后化为一抹最为温暖的开心的笑容:“领主大人!”
身形高大的罗帕尔没有说话,蜥蜴人领主眼中只有坚定之色,它相信自己的领主就像是相信它们氏族之中最为杰出的英雄。因为英雄从来不会让信赖他们的人们失望。
卢比斯的雇佣兵们齐齐发出一声欢呼,红发的少女长长出了一口气,默默地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人群之中——
只有格里菲因公主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
那一刻她终于感到,玛莎大人并未抛弃这个王国。就像是母亲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她的子女,看着他们世世代代坚守着属于那份高贵的荣耀与信念。
雨仍在下。
圣殿骑士只剩下七人,手足冰冷。他们不知道应当怎么接受眼前的事实,失去了同伴,甚至连副团长也战死在了这里。
克鲁兹人最高贵的血静静地流浪在这片偏僻得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山地之上。
云层之上。
火光交相辉映着,黑塔巫师的方塔在剧烈的爆炸之中四分五裂,然后向下坠入安列克的群山之中。
南方军团的飞龙骑兵正在组织最后的冲锋,雨幕之下是汇聚成片的爆炸,在金色的光影之下,王国的骑士们付出了最大的勇气。
泰勒号退出战斗。
鸢尾花号退出战斗。
罗尔波号船舱起火,继而发生殉爆。
瓦翁利号坠毁。
诺斯达感到甲胄下的伤口像是要撕裂开来,他坐下的亚龙一侧肩膀被弹片切开一条巨大的口子,尾巴与翅膀上也被烧焦了一片。剧痛折磨着他的每一寸神经,但他明白自己绝不能后退一步,左右战局的是圣殿骑士与布兰多一行人的交手,在那之前,他们必须阻止克鲁兹人的舰队将火力覆盖到公主军队的中央阵地上。
但南方军团已近尽了最大的努力。
没有援军,仿佛分出胜负也是遥遥无期。虽然地面之上北方联军正在缓缓退却,但天空之上炎之圣殿的僧兵恍若无边无际的流星在雨幕之中勾勒出一副噩梦般的景象。
耳边响起了一排脆响。
那是佩兰号火炮甲板上燧发枪手的齐射,诺斯达感到一股巨力击中了自己的胸口,但他死死抓住缰绳。一侧又有几名战友从空中掉了下去。
“已经尽力了。”
他抬起头,仿佛希望看到信风之环那璀璨的光。但风暴使整个安培瑟尔外海一片晦涩。天与地都合在一起,云层之下一片黑暗,阳光几乎无法从乌云之上穿透一丝。
黑暗之中并没有光明。
诺斯达眯起了眼睛。
忽然之间——
远处的黑暗之中似乎有光点一闪即逝。顷刻,佩兰号已经变得薄弱的魔法护盾上好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一团火光在这艘克鲁兹人的旗舰上亮起。
爆炸,火焰,碎裂的木块从甲板上升腾而起。
“是炮击!”
诺斯达好像打了一个激灵,一下清醒过来。怎么会有炮击?难道是克鲁兹人的误伤?不,他忽然记起那一闪即逝的光点。
他有些僵硬地向那边回过头。
……
克鲁兹人仿佛还不相信自己受到了攻击。
但柯诺利亚第二舰队的确正在遭受来自侧翼预料之外的猛烈炮火轰击,明亮的爆炸的火光在天空之中交错炸开。
第一轮齐射落在侧翼的七艘护卫舰上。尤其是最边缘的白拉索号,由于缺乏戒备,炮击几乎全部被侧舷装甲吸收,整艘战舰在半空之中解体,化为绚烂的烟花。
炮击仍在继续。
一支陌生的舰队正在从圣白湾方向直插入战场,猛烈的炮火从这支舰队上呼啸而出,像是暴风雨一样笼罩了柯诺利亚第二舰队的整个侧翼。
克鲁兹人一瞬间就损失了接近十分之一的舰船。
庞大的舰队试图笨拙的掉头,他们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对手是谁。那的确是一支毫不逊色于他们的舰队,埃鲁因人从风精灵手中买来这些战列舰,二十年的时间之内,他们耗费了无数人力财力组建起这支舰队。
这支可以说是这个古老的王国之内唯一一支拥有这个时代气息的军队。
埃鲁因皇家第一舰队正在云层之中缓缓向前航行。
……
第三百五十八幕深渊之下(二)
天空上埃鲁因皇家第一舰队死死咬住克鲁兹人的船团,购买自风精灵的托勒密级一级战列舰机动性远强于柯诺利亚舰队二十年前入役的佩兰级,不过克鲁兹人拥有更强的战斗意志与人员素质——虽然仅仅是一支地方舰队,但也将帝国的气概尽显无疑。
双方在天空上敞开了火力互相攻击,不时有战舰变成火团翻滚落下;但直到布兰多的风精伪龙加入战斗,背腹受敌的克鲁兹人终究显现出颓势,佩兰级“亚沙”号战列舰率先退出战斗。风精伪龙向它的魔法护盾发起了自杀式攻击,然后用燃烧法力的异能耗尽了这艘一级战列舰的能量源,失去了动力的亚沙号一头扎入北方联军之中,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很快,来自埃鲁因人护卫舰“科苓”号上一发炮弹穿透魔法护盾击中另一艘旗舰佩兰号上的舰艉,舰长与大副当场身亡。克鲁兹人的舰队就此分崩离析,不得不开始四散逃逸。
舰队一退,地面上北方联军也开始亡命奔逃,如同漫山遍野的蚂蚁,呜呜的凄厉长号声穿透雨幕。
而另一边——
在布兰多的注视之下,七名圣殿骑士依次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战场上了无胜算,他们抵抗已毫无意义。
很快整个战场就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雨声与伤者的哀嚎。
布兰多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感到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一样,一屁股坐在身后的岩石上。
尼玫西丝正在命令幸存者建起简陋的遮雨棚屋,好将伤者都搬进去。
这些伤者大部分都是北方联军的士兵,少部分是克鲁兹人,因为生命圣典的原因,真正属于公主一方的伤员几乎是没有。
格里菲因公主很快找到了他。
“布兰多先生,我们要不要继续追击克鲁兹人的舰队?”半精灵公主有些迟疑地问道。克鲁兹人拥有十二支主力舰队,柯诺利亚不过是一支地方舰队罢了,类似于安培瑟尔海军,在她看来继续追击下去似乎并没有必要,反而会激怒克鲁兹人。
“我们必须要继续追击,公主殿下,让他们和北方联军重新合流又是一个新麻烦”布兰多很清楚公主殿下为什么会犹豫,立刻解释道:“最好是下令让雅尼拉苏伯爵将他们一直赶过安培瑟尔,彻底全歼这支舰队。”
他的话赤裸裸地暴露出乘势占领安培瑟尔的意图,连格里菲因公主都吓了一跳。其实她不是没有和欧弗韦尔、欧汀讨论过这个问题,现下北方联军新败,安培瑟尔港卫军又受到重创,他们挟一胜之势乘机攻占安培瑟尔也是情理之中的判断。
而坐拥安培瑟尔这座南北相连的要塞,之后再对北方发起攻击,在两者的战争之中就处于毫无后顾之忧的地位。但唯一的问题是克鲁兹人的态度。
全歼克鲁兹人一支舰队和击败了他们的舰队这是两个概念,如果为了安培瑟尔而将克鲁兹帝国彻底引入这场战争之中来,就显得有些得不偿失了。
想及此,她不禁用好看的银色眸子盯着布兰多,好像要看穿这个男人心中的想法一样——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把克鲁兹帝国当回事,想都没想一口气就要把柯诺利亚舰队全灭,这实在是太大胆了一些;连王国的孤狼、她的老师谈起克鲁兹人也难免小心谨慎,毕竟是在雄狮的阴影之下生存,太过张扬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布兰多当然清楚这位埃鲁因公主的顾虑,但他觉得这种顾虑有些好笑:“公主殿下,你放心好了,克鲁兹人不敢因此而找我们的麻烦。”
“为什么?”格里菲因公主皱了皱眉头,她觉得这未免有些太盲目乐观了。
“因为风精灵。”
原来如此,但她摇了摇头:“布兰多先生,风精灵对我们的支持没你想象之中那么大。如果克鲁兹人只是借北方之手给予我们一个惩戒,而不是真打算攻占埃鲁因的话,只怕圣奥索尔的静灵廷很难有所动作。”
“那是因为他们得不到应有的好处。”布兰多答道,他摇摇头叹口气:“埃鲁因毕竟是一个炎之圣殿下属的国家,这场内乱也是炎之圣殿管辖之下的内务,风后圣殿又如何能够插手,四大圣殿对此皆有默契。”
“正是如此。”公主殿下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宣布新生的埃鲁因加入风后圣殿不就行了。”布兰多理所当然地答道。
“这……可是……”格里菲因公主立刻就呆住了,她眼中的目光就好像布兰多是一个怪物,她简直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埃鲁因人毕竟是炎之王的后裔,而且也是人类的国度,从心理上所有埃鲁因人也更愿意归属与炎之圣殿而不是风后圣殿,因此贵族们不是没有想过依靠风后圣殿——但他们最大限度也不过是想要依靠风后圣殿来牵制炎之圣殿的强势罢了。
就好比是讨价还价,但最终还是要投向炎之圣殿怀抱的。
然而谁也不会想到布兰多是个怪胎,作为穿越者的一半的他来说,根本就对所谓的四大圣殿没有任何的归属感。在前一世,他先后在炎之圣殿、风后圣殿、光明圣堂管辖下生活过,作为玩家的目光看来,他更喜欢法恩赞的光明圣堂——至少直到直到他们在游戏中背后捅他刀子为止。
而这一世,风后圣殿的奥塔莱丝一直陪伴他冒险成长,说起来,相较起来他感情更深的,恐怕反而是风后圣殿。
布兰多静静地看着脸上露出犹豫神色的公主。
格里菲因公主眼中神色很快清明起来,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布兰多一眼:“我承认这是一个选择,但只有到了最后关头我们才会考虑的,可以吗,布兰多先生?”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知道不止是公主殿下,埃鲁因贵族一时半会也很难接受这个提议。改变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而且他大约明白过来公主殿下是想以这个为筹码和克鲁兹人进行最后一次谈判。
她很有可能成功。
埃鲁因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它向南就是茫茫无尽的蛮荒与黑森林,又是监视玛达拉动向的隘口。对于帝国来说埃鲁因既是一个资源产地,又是一个天然的缓冲带,克鲁兹人对于埃鲁因的重视并不是毫无缘故的。
但对于风精灵来说也是如此,否则他们便不会在数百年前支持埃克立国,又暗中支持奥伯古七世建立新兴舰队,并帮埃鲁因人培训海军人才了。托勒密级战列舰虽然不是风精灵现役的主力舰种,但也是十几年之前的一级战列舰,技术上来说算是一流的战舰了。
克鲁兹人很清楚这份分量,如果公主一方宣布加入风后圣殿,那么很可能提前引发炎之圣殿与风后圣殿的圣战。
不过公主殿下可能是担心两人之间产生误会,又补充道:“布兰多先生,请你相信我,我并不是要一意孤行。而是王国的子民本身既是炎之王的后裔,世代信仰炎之圣殿,这样的观念想要改变不是一时一刻的事情。”
“公主殿下,你不必解释的。”布兰多有些小感动,其实对方完全不必向他解释的。毕竟她才是公主殿下,理论上来说他是她的骑士,是她的臣子——当然,布兰多自己未必会有这个概念,在他看来人人生而平等——但他明白从小身在王室的公主殿下绝不会这么想,她肯这么仔细地向他倾述自己的想法,说至少证明她对自己足够重视。
人生来都是互相需要的,布兰多很享受这种满足感。
“不过柯诺利亚舰队必须全灭,我们一定要占领安培瑟尔,这样我们才能有谈判的底气。”布兰多还是提醒道,其实他心中微微有些没底,全灭柯诺利亚舰队还是小事,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干掉了威廉姆斯才是真正的大事。毕竟舰队是帝国的,圣殿骑士团的副团长是炎之圣殿的。
简单的说,帝国可以丢脸,但炎之圣殿必须要维持它的威严,对方很可能会要求公主殿下将他交出去。
他忍住看了这位不过才年仅十六岁将将要满十七岁的公主殿下一眼。
格里菲因公主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立刻下令让雅尼拉苏伯爵继续追击,全歼柯诺利亚舰队,并一鼓作气攻占安培瑟尔港。布兰多先生,我会争取最大的利益的,无论是埃鲁因还是他的子民,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
“我绝不会让达鲁斯大人的悲剧重演。”
布兰多知道这就是承诺了,他认认真真地向这位公主殿下行了一礼。公主殿下转身离开,然后他就听到奥塔莱丝在他心中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位公主殿下真是好手腕啊,想必小家伙你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了吧。”
“那到没有,不过有些小小的温暖罢了。”布兰多答道。
“所以说你还真是个小笨蛋,在之前的战斗中你表现出的力量已经足以证明你才是她先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也是最大的助力——你心里清楚那不是你的力量,但她可不会这么认为。她对你的重视,不过是王室拉拢人心的手段罢了。”奥塔莱丝认真地对他说道。
布兰多轻笑,心下却很感动,他知道奥塔莱丝这是在提醒自己,怕自己吃亏。“谢谢,奥塔莱丝大人。”
“哼,你知道就好。”奥塔莱丝说道:“宫廷斗争我见多了,我承认那个小姑娘现在还算心地纯良,但未来会不会改变,谁也说不好。你得留个心眼才是。”
“这自然。”布兰多越来越觉得奥塔莱丝真像是自己的姐姐了,也只有亲人才会这么对他循循善诱地教导。
天边不时闪现出爆炸的火光,那是埃鲁因皇家第一舰队追击的炮火。
战斗已经告一段落了。
布兰多正在逐渐拆散逆境天堂的循环,这个循环在他看来虽然强大,但维持循环不断切牌十分消耗精力。才这么一小会他就有种筋疲力尽的感觉,历史上的旅法师大能——无论是图门还是崔西曼,或者说黑暗之龙奥丁,除了旅法师的能力之外自身实力可也皆是当时的顶尖之辈,维持这种程度的精力消耗对他们来说好比呼吸一样简单,但对他来说就有点勉强了,毕竟他才黄金巅峰要素显化的实力。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让吸血鬼伪娘墨德菲斯解除自己的实力——她现在已经达到了法则巅峰稳固期的水准,在场威廉姆斯一死,基本上她就是这个战场上最强的战斗力了。
然后魇炉构装体也没有解散,留下了七十多具金属甲虫。布兰多手牌中留下了一张焦虑症,用来复制真正的闪电风暴,这也是他的杀招之一。
有了这两个杀招,布兰多也就放心地将生命圣典与绝境木马收起来,然后将败亡卫士解散。毕竟召唤亡灵生物在人类社会是一个负面的名声,布兰多可不想将来自己的头衔上挂上诸如“亡灵”“黑暗”之类的前缀,这对名声的影响实在是太坏了。
说实在话这次战斗要不是太过紧要,他都没打算用这张卡。
他抬头看了一阵雨幕之外的爆炸,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连忙让人将芙罗叫来,然后附耳与这位野精灵小姐交代了一些事情。
芙罗脸上立刻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这一次她坚定地拒绝了,“我拒绝,这太过分了,领主大人。”
“为什么?不就是开尸体吗?”布兰多不明白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芙罗都是这么大反应。
“总之我拒绝!”芙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掉头就走。她更希望领主大人将她看做一个元素使,而不是验尸官。
布兰多顿时尴尬地站在那里,好不容易团里找到个红手软妹,偏偏又不喜欢开尸体。这让他非常无奈,他叹了口气回过头正想找点别的办法说服这位大小姐,但忽然之间瞪大了眼睛。
“别——!”他几乎是惨叫道,但晚了一点,尼玫西丝已经将几具圣殿骑士的尸体搬到一边,然后那双可怕的黑手将威廉姆斯的尸体也拽了起来。
那一刻布兰多心中顿时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怎么了?”女骑士听到他戛然而止的惨叫,微微一怔,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些骑士身上有什么战利品?”
“哦,我检查了一下。魔力消解得厉害,就留下几柄圣殿的焰纹长剑。”尼玫西丝面不改色地答道:“不过这些长剑还算不错,我们王国没有这个锻造技术。”
布兰多眼前一黑。
事实上她去摸尸体的一瞬间布兰多就预感到不好,因为这女人长得太像学姐了,让他有一种本能地危机感感到两人的黑手可能也如出一撤。
不过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但尼玫西丝的回答立刻击破了他最后的希望。堂堂圣殿骑士的尸体,她竟然只能开出一把制式长剑,这已经不是黑手可以形容的了。布兰多那一刻只觉得学姐脸都没她黑。
“威……威廉姆斯呢?”
“还没看。”尼玫西丝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估计连推倒她的心都有了,只是一本正经地答道:“我看看。”
“别——!”布兰多好像被当面砸了一锤,但他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看到尼玫西丝在威廉姆斯手上除下一枚戒指来。
布兰多立刻就呆住了。
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花纹。
“这枚戒指似乎还未魔力崩解。”女骑士检查了一下,认真地答道。
“布兰多!”奥塔莱丝忽然叫道。
布兰多立刻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这一刻都已经看清了那戒指上的花纹,那花纹分为九支,每一支都让他如此熟悉。因为那正是圣奥索尔的风后圣纹。
第二枚风后指环。
布兰多那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威廉姆斯见面就认出他的剑术了。“给我看看!”他立刻走过去对尼玫西丝说道。
那个酷似学姐大人的女骑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戒指放到他手心上。
“怎么使用。”布兰多问道。
“将你的法则之力注入进去。”奥塔莱丝也显得有些兴奋,毕竟每一枚指环之中都有一只英魂,那些都是她早年的同伴。
布兰多依言而行。
忽然之间,他与尼玫西丝之间白光微微一闪。然后下一刻,一个半透明的、有些像是鬼魂的精灵少女就出现在了他们之间。
那个少女个子很矮,看起来仅仅只比格里菲因公主高那么一点。
她皮肤很白,有着风精灵共有的晶莹之色。耳朵尖尖,一头紫蓝色长发在脑后扎了一条跳脱的马尾,她穿着一套紧身的皮甲,不过最为显眼的是,身后还背着一张几乎与她人齐高的精灵长弓。
她好像是才睡醒一样,一出现就有些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
“你是谁?”尼玫西丝微微一怔,一只手立刻按上了剑柄。不过她大概也猜到这精灵少女的来历与布兰多手上的戒指有关,因此并未将剑拔出来。
不过布兰多那一刻却听到自己心中奥塔莱丝低叫了一声。
然后这位女骑士直接在他身边显形,出现在了他另一侧。
“啊!”
这下轮到那位将将出现、背着长弓的精灵少女瞪大眼睛了,她好像没看到尼玫西丝一样,不可思议地瞪着奥塔莱丝。
“大……”
奥塔莱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精灵少女立刻吓了一跳,喊道:“大、大小姐!”
“大小姐……?”
布兰多一愣,莫非风后的手下之间还有主仆关系的,没听说过啊。他没看到奥塔莱丝的眼色,只是奇怪地看了看这两人。
奥塔莱丝这才对精灵少女满意地一笑。
布兰多莫名其妙地看着精灵少女:“你好,我是布兰多。请问这位美丽地小姐,你的名字是?”
精灵少女看了看布兰多与奥塔莱丝,大约猜到他们的关系。于是立刻想也不想就大声地、正气凌然地回答道:“你好啊,布兰多先生,我是利刃骑士奥塔莱丝,风后大人手下的首席弓手!请多多指教!哎哟,好痛……”
砰一声巨响,她顿时一下抱住了小脑袋。
……
第三百五十九幕深渊之下(三)
精灵少女一抱着头雪雪呼痛地蹲下去,布兰多就反应了过来。他马上回过头看着“奥塔莱丝”,问道:“她是奥塔莱丝,那你?”
“她就喜欢恶作剧,我才是奥塔莱丝。”精灵御姐蛮横无理地答道。
精灵少女眼泪都流出来了,委屈得只想呜呜哭出来,她什么时候喜欢恶作剧了,而且怎么名字也丢掉了。不过这些话她一句也不敢说,只能抱着头默默流泪。
“那她究竟是谁?”
“她是……恩……索雅。”
布兰多心中其实已有答案。
他早就疑心精灵御姐交谈时往往对炎之王,大贤者法恩赞甚至是艾尔兰塔使用平等的称呼,作为风后的骑士来说这是很不正常的事情。其次利刃骑士奥塔莱丝会掌握风后九曜的传承么,只怕未必?
只不过布兰多实在难以相信传说中的那个人物会是和他朝夕相处,尽心尽力地教导、辅佐他,偶尔还会耍耍小性子的精灵御姐,“奥塔莱丝”给他的感觉就像是邻家的姐姐,而不是传说中冷冰冰的英雄。
这个答案实在是令他太大跌眼镜了一些。
他面上不动声色,假装狐疑道:“索雅?那不是‘风语者’?我没记错的话索雅女士好像是罕见的黑色长发吧,而且年纪也不会这么小。”
“奥塔莱丝”用一双紫蓝色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布兰多假装没看到,“还有,奥塔莱丝你不是牺牲在灰色沼泽了么!我刚才还没想起来,你怎么会知道与黑暗之龙的最后一战的过程?”
“那是因为我告诉她的!”她恶狠狠地答道。
“你告诉她的?”
“你……”精灵御姐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不过这个毛病她过了上千年还是没能改变过来。
“今天之内我不想看到你,布兰多!你给我滚得远远的,有多远滚多远!”
精灵御姐丢下这句话,直接在他面前消失不见了。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布兰多叹了口气,答案果然若他所想,“奥塔莱丝”就是“圣奥索尔”。
也就是风精灵们的贤者,圣战之战的四圣之一风后。
尼玫西丝看着这一切,直到精灵御姐恶狠狠地骂了布兰多一句之后消失,怔了一下,平静地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由于布兰多与风后圣奥索尔后大部分交流都是用意识完成,所以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布兰多耸了耸肩,“和你没关系,尼玫西丝大人。”
只是某人恼羞成怒而已。
……
历史上真正的奥塔莱丝规规矩矩地坐着,眼泪汪汪地看着布兰多。布兰多无奈地安慰了她两句,说起来是堂堂圣战之战的英魂竟然被风后给弄哭了,这位御姐大人的性格还真是够恶劣的。
然后他才回过头对尼玫西丝解释了一下印魂之戒的事情,当然——并没有提及风后的部分。毕竟尼玫西丝已经看到了之前的一幕,他再遮遮掩掩反而惹人怀疑,索性七分真话三分假话敷衍过去先——关键是风后英魂的身份太敏感了,布兰多可不想被风精灵追杀。
“所以说,这是风精灵的传承?”尼玫西丝听完之后显得很冷静,也并没有去追究身份的问题,“但为什么会流落在人类世界之中。”
“确切的说是雾精灵的传承。”布兰多答道:“白银之火熄灭之后,今天的风精灵已经不是圣者之战那个族群了。圣印外落,也不是毫无原因的。”
尼玫西丝睫毛微微一眨。
“你说,一个人无法带上两枚风后指环是么?”她又问道。
“关键是带上也毫无意义,毕竟一门传承就包含着数之不尽的知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完全了解。圣印之戒这种东西,并不是越多越好的,贪多求全最后永远只能浮于皮毛。”布兰多用风后的原话答道。
“所以你不会要了。”尼玫西丝问道:“这枚戒指可以给我么?”
布兰多愣了一下,其实他是想留给芙雷娅的。不过转念一想奥塔莱丝虽然称号是利刃骑士,可她的老师索雅是雾精灵一族鼎鼎大名的神射手,而且看样子她也是用弓的,不见得适合未来的女武神。
但尼玫西丝似乎也不是一个弓手啊。
“你要?”
“不。”尼玫西丝摇摇头,并不隐瞒:“并不是我,而是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格里菲因公主会用弓么?似乎没什么必要吧。但布兰多一下反应了过来,尼玫西丝的确是为公主殿下考虑的——因为格里菲因公主肯定会把这枚戒指给她的弟弟,希望借风精灵的传承能改变那个小王子殿下懦弱的性格。
不过一个传承真的能改变人的性格么,只怕未必吧。布兰多对此有点不以为然,他答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印魂之戒非常特殊,传承也需要征求得英魂的认可才行。”
尼玫西丝马上将目光投向泪光涟涟奥塔莱丝。
精灵少女还在抽泣,注意到两人的目光,她才吸了吸鼻子停下来。然后红着眼睛对尼玫西丝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行的,我已经选好人选了。”
“选好人选了?”
布兰多一愣,这货从被召唤出来到现在也就见了他和尼玫西丝两个吧。莫非她选的是威廉姆斯,不像啊,也没见过威廉姆斯用弓啊。
“我选的是你,尼玫西丝姐姐。”没想到精灵少女语出惊人,指着尼玫西丝说道。
布兰多心中顿一阵别扭,倒不是因为奥塔莱丝选择尼玫西丝作为自己的传承,而是因为她居然管尼玫西丝叫姐姐,要知道认真算起来她好像也是上千岁的英魂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奥塔莱丝牺牲的时候心智年龄的确是只有十六岁没错了,从这个方面来说她叫一声尼玫西丝姐姐倒也没什么错。
“我?”尼玫西丝微微一愣:“可我不用弓啊。”
“我也不用弓啊。”奥塔莱丝瞪大眼睛说道,她好像才注意到自己背后的长弓,“哦,姐姐你说这个啊;我觉得老师背着好看才跟着背上的,其实我是魔法师。”
“你……!”布兰多顿时扶额,称号是利刃骑士,老师是圣射手,身背长弓穿着皮甲,然后宣称自己是魔法师,风精灵——不,雾精灵这不是坑爹么。
“可……我也不是巫师。”尼玫西丝也被这家伙搞得有些无奈。
“巫师?是你们这个时代对于魔法师的称呼么,不过没关系!”奥塔莱丝好像忽然认真了起来,“尼玫西丝姐姐,我感到你身上有非常杰出的魔法天赋,再说你还年轻,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魔法师。”
尼玫西丝沉默了下来。
布兰多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奥塔莱丝说女骑士有杰出的魔法师天赋他心中会微微一动。也许是太巧了的原因,“她”的确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魔法师。
但她摇了摇头:“我不想成为魔法师。”
“恩?”奥塔莱丝愣了愣:“为什么,魔法师很厉害啊,魔法也很漂亮。”
布兰多微微一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好像看到女骑士眉宇之间明显闪过一丝挣扎。
“让我考虑一下好了。”尼玫西丝答道。
“那好吧。”精灵少女明显信心满满,显然对她的魔法自信得不得了的样子,之前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一只手压着胸口说道:“顺便说一句,在下擅长的魔法是弦魔法,古代弦魔法。”
“龙族魔法。”
布兰多悚然而惊。
尼玫西丝也不禁微微抬起头,弦魔法以巴贝尔塔的大图书馆被焚毁之后分为古今两个阶段。在那之后这门龙族专有的魔法延伸出一个下级的支系,也就是所谓的现代弦魔法,而一直发展到今天,只要不加特定冠词,弦魔法往往通指现代弦魔法。
但古代弦魔法永远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龙族魔法。
布兰多也没想到雾精灵二十四骑士之中会有精通龙族魔法的存在,果然上古的英雄都是传说中的怪物啊,连布加的巫师都没学会过龙族魔法。
难怪她会如此自信,的确是有自信的本钱。
布兰多心想如果是自己,说不定就真的同意了。毕竟那是龙族魔法啊,龙族魔法与现代魔法完全不是一个体系,事实上现代的法则魔法之中有所有请求于战争之龙提亚马特权限的法术大多都是脱胎于龙族魔法——比如夏尔之前炸掉了半个安德浮勒大圣殿的龙击术。
而龙族魔法更进一步,龙族魔法本身就是获得了提亚马特权限的法术,号称破坏力最强的法术。
相比起来,元素使的魔法温顺得简直就像是一只小猫。
但他没想到的是尼玫西丝还是不为所动,她想了一下,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继续检查战利品吧。”
那一刻布兰多心中只想说:“不,大姐你还是去学魔法吧。开尸体这份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我了。”
但他心里的话尼玫西丝自然不会听到。女骑士又从威廉姆斯的尸体上除下一只手镯——确切的说那看起来像是一只护腕,整体由流动的白银所铸,造型是一只向前延伸的爪子的一部分。
“咦……这个手镯?”尼玫西丝微微一怔,大概是因为从来没见过流动的金属竟然也能稳固成一个特定的形状的样子。
“卧槽!”
布兰多那一刻心中就只剩下一片震撼了,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个手镯就是日后风后圣殿的风精灵玩家杀死威廉姆斯时掉落的顶级的装备之一:
流萤。
又或者说叫做知识之炬,天空之龙水晶的圣物之一。
“这……”布兰多一时也不知道这位“学姐大人”的手是算黑还是算红了。
……
第三百六十幕深渊之下(四)
说尼玫西丝手黑,自然是因为她之前的战果。沃恩德世界虽然存在魔力消解这一现象,魔法物品与其主人身上的力量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当它的前一任主人因故身亡时,大部分魔法物品都会流失魔力,甚至直接瓦解成碎片。
不过这种消解并不是毫无规律,有些经过特殊处理的装备——例如风后指环就不会产生魔力消解,而一般的装备来说损失三分之二左右才是比较正常的值。像是要素开化的存在,在这个时代的沃恩德绝对是一流的人物,换而言之,他们身上的魔法装备一定不会是普通的货色,但在尼玫西丝的检查下竟然能只剩下一把制式长剑。
运气这种成分,有时候虚无缥缈,有时候却难以否认它的存在。至少在尼玫西丝从威廉姆斯的尸体上除下这个手镯之前,布兰多是肯定地这么认为的。
“能给我看看么。”他呆了片刻之后,对骑士小姐如此说道。
尼玫西丝想也没想,直接将手镯交到他手上。布兰多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这东西的属性是什么,不过即使如此,出于一种玩家经年累月的本能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窗口——
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淡绿色、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是几行精灵语的文字。因为这件装备本来就和野精灵的关系更大:
流萤(手镯类)
白银阶,传古级魔法物品(装备需求:225Oz)
力量+27,体质+22,感知+6
特殊效果:提高经验获得5%
特殊效果:黑暗感知+3
果然,一模一样。布兰多捧着这个手镯,彻底放下心来。虽然只是传古级装备,但流萤的名字在游戏之中绝对著名——首先它的主人威廉姆斯就不是泛泛之辈,其次这个手镯本身的属性就极为强大,力量+27,体质+22,感知+6,要知道黄金巅峰的战士在主属性上也不过只有五百能级上下,而现在他的境界虽然已经达到了要素显化,但实际上属性还停留在黄金上游,主属性都没有超过三百。
简单的说,一个普通装备位置能提高超过十分之一的属性已经是非常实在的加成了。但流萤的强大远远不止于此,除了属性之外,经验增加与黑暗感知才是这个传古手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经验增加自不必说,这是一个非常稀有的属性,而黑暗感知更是游戏之中一项至关重要的属性。黑暗感知最重要的作用是可以让人感知黑暗魔力的流动,而在沃恩德世界上,由于受到魔力之海在天空上的倒映十二个魔法月亮的侵蚀,整片大陆包括祝福之地在内无时无刻不受黑暗魔力的渗透。
拥有黑暗感知,就能预知威胁。对于布兰多来说,一个最简单的用法就是它可以感知魔物的动向。这个属性现在看来似乎并不重要,但在魔潮将至的未来,却是一个非常实用的属性。因为大魔潮之下,不仅仅只有魔物增多,还有随之增多的黑暗宝藏。要想在那个时代迅速地提高实力,先人一步,就必须拥有足够高的黑暗感知属性。
这是游戏中后来的一个共识。然而事实上游戏之中除了某些特殊的存在,例如女巫或者是盲眼先知一类的人物,普通人的黑暗感知属性大多为零。因此拥有黑暗感知加成的装备就至关重要了。
即使是今天没有入手这个手镯,布兰多也会去收集类似的装备,为将来做准备。埃鲁因要在未来生存下去,它的敌人可不仅仅只有那些北方的贵族。
不过没想到尼玫西丝竟然给他一个意外之喜。
“你认识这个手镯?”尼玫西丝看着他,敏锐地问道。
“听说过一些关于它的传闻。”布兰多答道,在他的记忆之中传说这个手镯是天空与知识之龙水晶为监察之眼议会制作的。不过游戏之中这个监察之眼议会早就随着最终要塞“Babel”的毁灭而烟消云散,因此至于水晶为什么要为监察者议会制作这样一个手镯的真正原因,也就无人得知了。
“这个手镯我很感兴趣。”布兰多说道。
“它本来就是你的战利品,布兰多先生。”尼玫西丝答道。
“谢谢。”
布兰多立刻带上手镯,流萤就像是水银一样融入赤红的祝福、巴哈姆特之握手甲上,仿佛成为这套手甲的一部分。不过魔法物品大多拥有变幻外形的能力,因此尼玫西丝也并不觉得奇怪。
他一带上流萤,立刻感到一股新的力量融入身体之中。然后一种十分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从他身上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雨幕之中好像微微暗了一下,然后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那一刻他忽然感到天地之间的魔力流动,虽然隐晦,但却无处不在。外海的风暴之中也蕴含着丝丝魔力,这些魔力其实就是最为纯粹的力量,或者换一个游戏中的说法——就是经验值。
只是没有人有办法将它们收集起来而已。
布兰多看了一眼身边的女骑士尼玫西丝,她身体中也有丝丝魔力流动着,但并不显著,主要汇聚在四肢肩膀等处肌肉中孕育着爆发力的位置。这就是白银上游的力量,在凡人中已经算是可观的力量了,但其实还是太稀少。
“尼玫西丝小姐,能请教一下么?”
女骑士抬起头,一下就明白他要实验一下新的魔法装备。她点点头,后退一步拔出长剑:“得罪了。”
一剑直刺。
在布兰多的视野之中,尼玫西丝的剑术一分为三,延伸出三条红色的延长线。这是银精灵传授给他的“深入分析”技能产生的效果。不过他根本不需要这个提示,因为尼玫西丝的剑术他太熟悉了——埃鲁因的改良战阵剑术。
布兰多本能地认为这是她从芙雷娅那里学来的,毕竟这门改良自剑圣达鲁斯的剑术在有心人眼中肯定会闪闪发光的,当初传授给芙雷娅时他就没打算过藏私。布兰多想都没想,左手巴哈姆特之握“咔嚓”一握,竟抓在了尼玫西丝的剑术预先的路线上。
那一刻就仿佛是女骑士将剑送上去送到他手中,让他握住,尼玫西丝微微一怔,竟有片刻的失神。
“用技能,骑士小姐。”布兰多立刻提醒道,他可不是来和尼玫西丝练习剑术的。尼玫西丝马上咬了咬牙,剑刃一震,一道白光从剑上射出。
那一刻,布兰多马上感知到了尼玫西丝身体内魔力的汇聚。他马上侧身一让,避开了这道剑风。
这正是黑暗感知的力量,果然与游戏之中如出一辙。与银精灵的深入分析不同,黑暗感知无法判断敌人的攻击走向,但却能感知到所有特殊技能施放之前的魔力汇聚,两者正好互补长短,是战斗之中最优秀的示警器。
布兰多实验完毕,但尼玫西丝眼神一凝,又是一剑向他肩膀袭来。
好家伙,布兰多知道这一次女骑士是动真格的了。显然之前他抓住她的剑那一手让她感到羞辱,作为巴斯塔王立骑士学院最优秀的学生,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
这个性格倒是很像啊——
只是布兰多可不怕现下的尼玫西丝,不要说实力,就算是剑术他也能轻松碾压。他甚至都没拔剑,用覆甲的左手一挡,然后右手就抓向尼玫西丝握剑的手。
在他的设想当中,这一抓自然能使对方失去进一步进攻的能力。但没想到尼玫西丝如此决绝,她右手被控,马上将剑一丢,同时左手抄过下落的剑,冷着脸一剑向布兰多小腹刺来。
左手剑!
布兰多赶忙放开女骑士的右手,但不退反进,一下用手压住尼玫西丝握剑的左手。可好死不死正是这一刻,他左手的巴哈姆特之握判定这是一次攻击防御动作,于是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赤红的祝福,巴哈姆特之握上的特殊效果,火盾被激发。
一团火焰在两人之间爆开,布兰多还好,只是胸前的铠甲稍微被熏黑了一些。而身穿埃鲁因军服的尼玫西丝就惨了,上半身正前方的制服直接被烧毁,下面顿时露出了雪白的肌肤,甚至内衣的焦黑的破洞之下一条高耸的圆润曲线若隐若现。
两人一下僵住了。
至少有D吧,布兰多那一刻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转过头去。”尼玫西丝冷冷地说道。
布兰多赶忙揉了一下鼻子转过头去,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放开手。”
“把你的披风给我。”尼玫西丝冷静地说道。她没有回过身,因为那边还有不少其他人,虽然欧汀伯爵手下的贵族私兵与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一时都还没注意到这边的变故。
布兰多依言而行,扯下斗篷闭着眼睛交给她。尼玫西丝冷静地用披风将自己裹起来,然后看着布兰多问道:“布兰多先生,你真是达鲁斯大人的子嗣?”
“这个……”布兰多不知道怎么这位骑士小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不过她不追究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想夏尔不会骗我。”
“你的剑术,是你的祖父传授给你的?”
“不,当然不是。那是从其他玩家那里学来的。”不过布兰多当然不会这么回答,否则那就真说不清楚了。他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尼玫西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才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剑转身离开了。
留下布兰多一个人站在雨幕中,彻底松了一口气。
“布兰多先生,你好急色喔。”奥塔莱丝在一旁一脸好奇,“对了,你、你有没有对风后大人做同样的事情,不然她怎么对你那么生气?”
布兰多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偷窥的家伙,不过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水平,他敢对精灵御姐做这种事情估计这回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于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小孩子一边去。”
“在下可是一千多岁了呢。”精灵少女一下子得意起来了:“比起来布兰多先生才是小孩子吧。”
我靠,现在你想起来这个了啊。布兰多顿时觉得这家伙有点无法战胜,干脆懒得理她,自己检查威廉姆斯的尸体去了。
他想自己再黑手也不会黑过尼玫西丝,结果还真给他又找到了两件还没魔力消解的装备。一件斗篷,火焰之纹斗篷,+15血脉,+3防御,他敢打赌威廉姆斯压根不会知道这件斗篷还会对血脉加成,对方肯定是看中了这件斗篷的防御能力。
其实这一点在沃恩德世界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因为NPC“看不到”装备上的属性,因此他们往往会根据魔法装备的表面能力进行判断,只有少数像是图拉曼这样的大学者才能仔细分析出一件装备的全部作用。
这个过程嘛,在游戏中叫做鉴定。不过一般的装备对于玩家来说是不需要鉴定的,除了那些少数特殊的装备之外,这大概也算是一个对于玩家的福利吧。
另一件装备也是巫师的东西,一支体质+32,可以召唤出两头石像鬼,增幅魔法力的黄金阶手杖。这支手杖是黄金领域法则巫师职业限定的,可惜布兰多手下只有夏尔能够装备它,但夏尔又是卡牌生物,偏偏无法装备现实世界中的道具。
布兰多也不知道威廉姆斯会随身带着这东西,他只能猜测或许是战利品。
收拾出两件巫师用的东西,这对布兰多来说一点也不意外。他在游戏中就是常年摸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被称之巫师之友的,学姐大人为此常常对外人戏称:
“苏菲是她最好的朋友!”
不过这样的称赞还是免了罢。
布兰多想起往日的悲惨经历就觉得不堪回首。
好不容易整理完战利品,一共是十一把炽焰长剑,风后指环(奥塔莱丝版本),流萤,焰纹斗篷外加一支黄金手杖,以及一件既在布兰多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的东西: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炎之刃奥德菲斯的碎片。
应该是断裂的剑刃的中间的一部分,剑刃的碎片明亮得像是镜面,但上面有暗红色的火焰纹理。布兰多从威廉姆斯尸体上找到这片碎片时,与他绑定在一起的炎之刃的剑之魂立刻震荡起来。
入手这件神器的碎片布兰多却是一点兴奋感也没有,只觉得是个大麻烦。克鲁兹人不可能将炎之刃留在埃鲁因,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的话,很可能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刚刚皱了皱眉头,就看到不远处芙雷娅从雨幕中跑了过来。
“布兰多!”
“怎么了?”布兰多收起炎之刃的碎片,抬头问道。他看到芙雷娅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忍不住有些奇怪,这个时间埃鲁因皇家舰队应该没那么快干掉克鲁兹人吧,莫非又遇上了什么新的敌人?
不可能啊,布兰多不认为克鲁兹人还敢继续增兵,就像他不认为北方联军在短时间内能重新集结一样。
“来了一个人。”芙雷娅跑到他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也不知道从多远就跑过来的。
“一个人?”
“恩。”来自布契的少女赶忙点了点头。
“谁?”
“是伍德主祭,他说要见见你。”
“哈?”布兰多微微一怔,他才刚刚想到麻烦,没想到麻烦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不过伍德这个时候来找他干什么,为了炎之刃?对方应该明知道公主一方已经没有妥协的余地了。
……
第三百六十一幕深渊之下(五)
穿过雨雾霭霭的林地,布兰多在芙雷娅的陪同下见到了伍德。这是他在安培瑟尔以来第二次看到这位炎之圣殿的大主祭。只见伍德身边站着梅菲斯特,布兰多连忙行礼道:“老师。”
虽然圣奥索尔传他风后九曜,但梅菲斯特也教导了他不少实战的技巧,名义上他们也有老师与学生的身份,精灵御姐对此并不反对。
伍德略微惊讶地看了梅菲斯特一眼,“原来如此,你收了个好学生啊。”
“的确。”
布兰多抬起头来,看到两人身后各有数位身披红袍的圣殿骑士,忍不住把眼睛眯成一线,揣摩伍德的来意。不过伍德当初借由图拉曼的名义让他吃了一个大亏,这个教训布兰多怎么也不会忘记。
看到布兰多的表情,炎之圣殿的大主祭尴尬地笑笑,“看来布兰多先生对我成见已深啊。”他压下心头的吃惊,威廉姆斯带来十位圣殿的骑士,就算是柯诺利亚舰队遭到埃鲁因皇家舰队的阻击,也不至于立时全灭,何况还有白翼骑士团翼助,但他看到的是被拘束起来垂头丧气的克鲁兹人,还有丢到泥水里的白翼骑士团旗帜。
也不知道是圣殿长久以来太贪图安逸,还是它的敌人太过强大,伍德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浓浓地不安。
“主祭大人心中清楚,精灵们‘各做各得’的谚语。”布兰多答道。
“呵呵。”伍德苦笑,“所以当初我种下的苦果,今天我就来品尝了。不过布兰多先生心中清楚,这并非是成见,圣殿总需要一个稳定的埃鲁因。”
“所以你就选择了北方的贵族?”布兰多咄咄逼人,连眉毛都掀了起来。伍德说得没错,以克鲁兹人的立场来看的话,但他没必要为敌人设身处地,他没那么好的心,“克鲁兹人也好,埃鲁因人也好,都是炎之王的后裔,总得要奉守荣耀。西法赫王室早就失却了他们的王位,在奥凯西兄妹遗失了狮心宝剑之后,这件事世人皆知,当年贵族们立下誓言要黑森一世退位,并许诺他的子嗣不得再觊觎王位,因此埃鲁因今日除了哈鲁泽王子之外再无第二个继承人。”
“我承认,这件事圣殿是有欠考虑,默罗斯太过一意孤行了一些,我没能阻止他。”伍德叹了口气答道。
这家伙,布兰多眼睁睁看着伍德把一个屎盆子扣在已经死了的默罗斯头上。伍德和威廉姆斯不一样,是个典型的务实派,不过对方这么说,已经算是退让了。这让他感到有些警觉,因为炎之圣殿妥协得近乎毫无必要。
他警惕地盯着伍德。
这位炎之圣殿的大主祭祀再度苦笑:“你不必怀疑,我就是代替炎之圣殿来向格里菲因公主殿下请求和平的。”
“啊。”布兰多身后的芙雷娅不由得发出轻轻地一声低呼。
这下真的轮到布兰多惊讶了,难道仅仅是为了柯诺利亚舰队,但帝国的颜面难道不比一支地方舰队更重要?假如克鲁兹人真这么想,那倒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但布兰多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威廉姆斯已经死了。”
“他死你手上?”伍德一怔。
“正是。”布兰多点了点头,这是遮不住的秘密,再说梅菲斯特就在一旁,他也不担心克鲁兹人翻脸不认人。
炎之圣殿的大主祭沉默下去,“这的确是一个麻烦。”他喃喃自语,“不过威廉姆斯脾气暴躁,性格孤傲,他一意孤行导致身死他乡,也不是说不过去。”
“什么?”布兰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布兰多,克鲁兹人只怕没功夫到处咬人了,就像那条为了争夺骨头而掉到泥塘里的狗一样,他们自身难保。不过我们也有个麻烦,但你现在大可以向他们提条件。”梅菲斯特终于开口了,他一开口就导致伍德身后的骑士向他怒目相向。
“自身难保?”
“布兰多先生,我希望公主放弃对柯诺利亚舰队的追击。”伍德道。
“这不可能。”布兰多强硬地拒绝道,不过他停了一下,又问,“条件呢?”
伍德笑了笑,果然如他所预料,公主一方真正的幕后策划者正是这个年轻人。但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对方和他是一类人,圣殿这一次只怕要大大地出血了。“我们可以让北方的贵族让出安培瑟尔。”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必须和这些试图篡位者和平共处?歼灭了柯诺利亚舰队,我们一样可以乘势北上。”
伍德已经很清楚布兰多这样的人的行事方式,他们在下达这样的命令之前一定考虑好了结果,因此他不会拿炎之圣殿的报复来虚言恫吓,那样做毫无意义。他考虑了一下,道:“正如你所说,科尔科瓦王室应该继续执掌宝座,但北方还有诸多贵族,平复他们的猜忌需要时间。埃鲁因能够和平的统一总比对峙更好罢。”
布兰多惊讶地看着这位炎之圣殿的大主祭,他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伍德的意思是承认科尔科瓦王室的正统,这样一来北方也就没了事实上的依凭,王国的内乱就不治自消了。
可这也未免太容易了一些,圣殿究竟会妥协得如此彻底?北方余下的兵力不是没有与公主一战的实力,就算是失败,克鲁兹人也可以大可以固执己见。或者说这又是另一个陷阱,他不禁深深地怀疑。
“布兰多先生,你大可不必怀疑这一次另一次欺骗。我会告诉你原因,你只消一听便会明白,原因其实在默罗斯身上。”
“默罗斯?”
“你应该知道,他杀了玛格达尔公主。”
“不,等等。”布兰多忽然反应了过来,他想到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玛格达尔公主不是撞破了你们的秘密才会导致被灭口的么?”
伍德的脸色有些难看。“圣殿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何况她从头到尾也不知道圣殿的计划。从总殿调来威廉姆斯与请求帝国的增援,不过是我读了默罗斯的信之后临时起意,除了默罗斯本人之外,并无外人知道。”
“也就是说,公主殿下撞破的是另外的秘密?”
“恐怕正是如此。”伍德满脸凝重,“布兰多先生,默罗斯恐怕是万物归一会的潜伏者。”
“啊!”布兰多忍不住失声叫道。“所以说你们把炎之圣殿的火焰之扉开在安培瑟尔港内?”他看到伍德正严肃地看着自己,就明白后面的话也不用说了。
那一刻布兰多就感到仿佛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事态严重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伍德要来找他求和了,原来这整件事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默罗斯如果是万物归一会的间谍,那么他一早就知道炎之圣殿会把火焰之扉布置在安培瑟尔,甚至说不定正是他一手引导的,因为万物归一会的目的就是那些火焰之扉。
火焰之扉就是一个巨大的传送阵,传送阵的核心指定传送的目标,但传送阵本身没有智慧,只要对它稍作修改就能用来连通其他地方。
比方说,恶魔的老巢,硫磺之河。
布兰多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布兰多,罗曼说她发现了一个陷阱,她要来帮助你,当初,这是安蒂缇娜见面时带给他的第一句话。他以为她说的是圣殿的圈套,气愤她的孩子气,但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商人小姐或许早知道她要面对的是什么——她早知道那个他并不知道的阴谋。
布兰多第一次感到极度的不安,甚至产生了某种自己有可能会永远失去那个不知害怕、永远站在他身边的可爱人儿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不可抑制,让他站在这雨幕之中感到身上愈加冰冷。从布契开始,布兰多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会永远和他在一起,他可以是无忌惮地捏她的脸蛋,说她是笨蛋,她也会冲他横眉毛竖眼睛,耍小性子。
但他总不会忘记那个约定,那天晚上她和他说过的话。
“你怎么不过去呢?”商人大小姐仿佛还坐在那块岩石上,双手抱着包包放在皮裙膝盖上,一双圆头皮鞋在空气中来回一荡一荡的。
“他们又不喜欢我。”
“为什么?”
“我和姑妈在他们眼中都是怪人啊,再说那有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想去当商人的。所以不讨好也是很正常的。”
“我没见过他们,从我记事起就是姑妈在我身边了呢。姑妈说,小小罗曼啊,长大了要好好报答姑妈喔!”
“所以你才想要当一个商人?”
“恩。”
“真是奇怪的想法。”
“没关系——”
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深深地喜欢上了那个古怪的少女。因为他们身上有着某种相同的特质,他在旁人眼中何尝不是一个古怪的人,但他们两人都有着共同的追求。
她要成为一个大商人,他要拯救他心中的埃鲁因,这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古怪目标,但没有关系——
只要约定好了就可以了。
“布兰多,罗曼她……”芙雷娅也反应过来了,这个来自布契乡下心思纯朴的姑娘甚至比布兰多还要早担心起她最好的伙伴。
但布兰多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虽然他心中也是一阵阵发冷,“伍德主祭,你猜万物归一会能够控制那些火焰之扉?”他还怀有最后的侥幸问道。
“布兰多先生,这不需要猜测,就在赶来这里之前我们已经失去了它们。万物归一会将它们连接向乔根底冈的地下,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硫磺之河。”布兰多咬牙切齿地答道。“所以我该怎么做,下令停止追击柯诺利亚舰队,然后又掉头去和乔根底冈的恶魔交战,在这里,在埃鲁因的国土上?”他忍不住破口大骂,“瞧瞧你们干的好事,克鲁兹的杂种!什么狗屁的炎之圣殿!”
这是芙雷娅第一次看到布兰多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脸都白了,上一次是在里登堡,但她并不在场。
“骂得好。”梅菲斯特答道:“这才有点男人的样子。”
伍德无言可对,炎之圣殿——甚至四大圣殿都被邪教徒渗透,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只是事态从未像今天这样超出他们的预料过,这一次炎之圣殿是真正丢了一个天大的脸。甚至比克鲁兹人的舰队被布兰多打败还要大。“我们会和你们一齐并肩作战。”他只能这么说道。
布兰多轻轻一嗤,他根本不信任这些克鲁兹人。如果说他一早知道默罗斯是万物归一会的潜伏者,那么在他看到那些传送门的第一瞬间他可能就会猜到对方的打算。只可惜历史上默罗斯错过了这个机会,安培瑟尔没有发生大战,克鲁兹人要到他的任期之后才在埃鲁因建设火焰之扉。
后来默罗斯回到克鲁兹,布兰多也北上前往圣奥索尔与法恩赞,再后来炎之圣殿的一些消息就逐渐从他的记忆中淡去了。
而他也永远低错过了辨认默罗斯的机会。
“好吧。”布兰多最后道:“我会说服公主殿下下令放弃追击柯诺利亚舰队,不过你们也必须说服北方联军加入我们的阵营之中来。如果放任事态发展,安培瑟尔附近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主祭大人你比我更清楚。”
他又指着伍德说道:“希望主祭大人记得今天说过的话,否则你会为了此前的言行而后悔。”
布兰多心中怒火熊熊燃烧,但现在他只担心商人小姐的安危,假若罗曼在安培瑟尔有一丁点损伤,他一定会让炎之圣殿为此付出代价。
这绝非是空言恫吓。
他转身时,伍德依稀听到布兰多嘀咕了一句“但愿万物归一会传送过来的恶魔大军数量不要太多”,这位炎之圣殿的大主祭仿佛是呆了一刻才反应过来。
这个年轻人知道的东西似乎太多了?
……
第三百六十二幕深渊之下(六)
恶魔的入侵很快成了眼下最为严重的势态,每个人都清楚这个消息里面所包含的分量。
伍德希望公主一方能先放回炎之圣殿的俘虏,并让柯诺利亚舰队至少恢复一定的战斗力好应对接下来与恶魔的战争。但布兰多并未立刻回应这个要求,时间紧迫,然而并不代表他需要将之前的战果拱手相让。
大战稍歇,双方都需要休息。恶魔也不可能立刻就出现在他们眼前,这些来自于硫磺之河下的生物在暴雨之下行动也会受阻碍,在那之前即使是最坏的估算他也有十多个小时时间来和克鲁兹人谈判。
布兰多提出的要求很简单,也很有点狮子大开口的味道。
北方联军一方理应交还属于公主一方的所有俘虏,这里面自然包括了小王子殿下。
其后炎之圣殿要承担这次战争带来的一切损失,因为布兰多认定北方贵族是在他们的鼓动下发起战争的——他才不管事实的真相究竟是不是这样呢。
这里面就包括了赔款与贸易补偿协定。
当然,赔款是私下进行的,为了顾及克鲁兹人的脸面。这点小小的要求布兰多还是可以满足的,毕竟他只注重实际好处。
贸易补偿协定则是布兰多提出的补偿方式,表面上是克鲁兹帝国对于埃鲁因帝国的一种贸易优惠。但事实上还有许多详细的条件,其中就包括了两项重要的技术买卖。
魔导传输装置的图纸与帝国“无畏级”一级战列舰的制造技术。
这简直是讹诈。
看到这两个条件,伍德脸上的表情当时黑得仿佛是安培瑟尔外海的乌云,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拂袖而去。
然后打发了个使节来和布兰多谈判。
那使节干脆地宣称如果布兰多不合作,圣殿就会放弃埃鲁因,对此克鲁兹人最多不过损失点面子。但等待埃鲁因最好的下场也是元气大伤,最坏的下场无疑是灭国。
这番话如果放到其他埃鲁因贵族面前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炸弹,那怕就是公主殿下只怕也会因此而动摇。但布兰多听了之后只是晒然一笑,直接叫墨德菲斯将这家伙从营地里丢了出去。
笑话。
他对圣殿的软肋心知肚明,克鲁兹人恐怕不仅仅是想要保住脸面,更重要的是火焰之扉的秘密绝对不能落入万物归一会手中。他知道克鲁兹帝国境内有好几座永固的火焰之扉,一旦火焰之扉的秘密外泄,只怕帝国即日起就要成为硫磺之河通往地表世界的另一道大门。
掌握了这个秘密,布兰多自然不会轻易妥协。不过他心中亦有不安,如果伍德那老狐狸真的敢按兵不动,最后布兰多只怕真要主动去向对方妥协。
因为只有他、安蒂缇娜还有芙雷娅才知道——罗曼还在安培瑟尔港内。
而一旦让克鲁兹人掌握了主动,只怕埃鲁因就要让他们剥下一层皮来了。布兰多咬牙坚持了一个半小时,终于还是伍德先忍不住找上了门来,毕竟这位大主祭手上可没掌握着任何足以让他安心的消息。
伍德这一来,布兰多就松了一口气。
克鲁兹人服软了。
不过区区半个小时,布兰多就与伍德签订了一个临时和平协定,借着克鲁兹人服软的势头。布兰多毫不手软,除了表面的协定之外,双方又临时签订了一份秘密协定。
炎之圣殿在私底下承认科尔科瓦王室日后追究北方贵族几位主要首脑篡逆罪行的权利。这其中就包括了西法赫大公、巴尔塔侯爵、维托金伯爵以及尤熙侯爵等人的处置权。
不过这第二份条文并没有拿到明面上来。首先现在不是动摇北方贵族们信心的时候,其次大主祭早已发现西法赫大公、巴尔塔侯爵、维托金伯爵以及尤熙侯爵不知去向,想必哈鲁泽王子殿下恐怕也落入万物归一会手中。
因此这份条文即使圣殿一方想要履行,暂时也没这个能力。
而满足了所有要求之后,布兰多自然也原则上同意交还手上的所有炎之圣殿俘虏——其中就包括七名圣殿骑士、白翼骑士与柯诺利亚舰队的其他俘虏。
毕竟这些人接下来也要在战争之中发挥他们的作用,算是布兰多手上的苦力。虽然克鲁兹人不见得会如此认为。
同时,为了换取第二个更重要的协定。布兰多在原本的技术转让协定上也退让一步,将最新型的魔导传输装置改为落后不超过十年的图纸,战列舰制造技术也改成了护卫舰制造技术。
不过即使如此,布兰多还是留下了一个陷阱。因为他本来的目标骑士正是克鲁兹帝国的新型护卫舰设计图,克鲁兹人的战列舰追求火力与装甲,笨重不堪,令人不喜。他更喜欢的是风精灵的新一型战列舰,不过克鲁兹人的新型护卫舰却是从他们的宿敌哈泽尔人手上偷来的设计,却是高明至极,毕竟哈泽尔人那可是沃恩德世界数一数二的魔导大师。
可惜伍德虽然是德高望重的大主祭,炎之圣殿最有才干的高层,但却不是技术官僚,炎之圣殿随军的贵族大多也不大可能带上工匠大师级别的人物。于是在所有人都不清楚这里面的陷阱的情况下,布兰多自然是干净利落地狠狠坑了他们一把。
最后双方交换俘虏,初步达成和解。布兰多并不打算让两支几个小时之前才杀红了眼的军队合并在一起对抗恶魔,这无疑是天方夜谭。因此他干脆让北方联军停在布诺安一带,而公主手下的军队与兰托尼兰的军队则直接驻扎在马尔高地。
这个提议也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反正北方贵族们也不见得愿意和公主殿下站到同一个战壕里。
随后布兰多封锁了恶魔入侵的消息,没有让任何传闻在普通士兵之间流传,只告诉他们可能有一支来自乔根底冈的异族军队入侵了安培瑟尔。虽然说好不容易打赢了一场大战还未来得及庆祝又要重新投入战斗令人沮丧,但总好过立刻产生大量逃兵。
他是见过类似的场景的,在第二次和第三次黑玫瑰战争之中比比皆是。无论是欧汀还是王党的贵族对此皆赞同,他们可清楚自己手下的德性。
王党虽然早先与公主殿下分道扬镳,但公主对此已经表示既往不咎,双方暂时重新回到一架战车上。由于布兰多和艾柯的存在,格里菲因公主的地位提高了许多。
但士兵们的士气还是一个问题,布兰多把这个问题丢给克鲁兹人,让伍德去说服北方联军的贵族们从布诺安附近调集物资,至少让兰托尼兰与欧汀伯爵手下的军队好好庆祝一次胜利。
“只要有热腾腾的肉汤,那怕是在这个鬼天气之下,普通士兵们还是能满意的。”在傍晚之前,布兰多已经开始向外围派遣斥候,以获得港口附近的情报,以及那座港口究竟有没有落入恶魔的手中,以及恶魔的数量。
但由于考虑到地表世界的居民对于地下世界的情况所知甚少,布兰多还是决定亲自前往,到安培瑟尔附近一探究竟。他这个冒险的行动自然受到了安蒂缇娜的极力反对,甚至格里菲因公主也不甚赞同,不过他力排众议,还是决定成行。
只是没想到公主殿下没能阻止他冒险,也执意要与他一起。她命令欧弗韦尔留下安抚士兵,然后换上骑士戎装,骑上战马,加入了他的队伍之中,欧汀伯爵与她一齐同行。
公主殿下想要干什么,布兰多自然无力阻止。好在他本来就没打算与恶魔动手,只是侦查一下前线的情况,也由得她性子了。
布兰多自然不会自作多情认为公主殿下是特别关心自己,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有几次他看到半精灵少女映着雨色明亮的银色眸子,心中暗想她一定并不满意自己女人的身份。
的确,她其实远比她弟弟更适合王位。
“只是不知道那些穴居人会不会给我们一晚上休息的时间。”欧汀伯爵有些不安地答道。
布兰多可以理解欧汀的不安,恶魔入侵这样的事件可大可小,并且每时每刻都在地表世界上发生着。诸如邪恶的术士召唤出一头恶魔并与之订结契约,或者说偶尔有一头来自硫磺之河的凶兽逃逸到地表来,这些事件无足轻重。
可一旦有像是现在这样的势态发生,恶魔掌握了一个或者更多的大型传送门,那就是不得了的事端。因为恶魔们本身也掌握着传送门的制作技术,如果当地的领主没有反应过来迅速扑灭并消灭传送阵的话,底层世界的生物大军就会像是滚雪球一样迅速壮大起来。
历史上曾有几次灭国的事件发生,最早的例子是在金蹄之年。后来辉耀之年又发生了一次,那个倒霉的公国就离埃鲁因很近,就在安妥布若公国附近。
“恐怕不会。”布兰多答道。恶魔不像是埃鲁因的飞龙骑兵,它们在晚上也能很好的行军的,不过这大雨天气也会阻挠它们的行动。
黑松林中山坡在大雨滂沱之下变得湿滑难行,天地之间在极目的尽头变得茫茫一线。好在布兰多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一行人绕过几座矮山丘,然后一座雄峰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这就是布兰多的目标。
在骑士的护卫之下,他与公主、欧汀伯爵冒雨爬上这座距离安培瑟尔最近最高的山峰,然后从山顶上向下望去,港口方向一片漆黑,这就是最不好的征兆之一。他抬起头几朵乌云从北方飘来,接下来他才发现那些竟然全是鹰身女妖——它们是塞壬的近亲,但在“凯兰诺”战争中被驱逐,后来躲入地下世界中。
布兰多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冷气,他回过头,一旁公主殿下脸色苍白。果然如同伍德的预料,安培瑟尔港内已经有了一支来自乔根底冈的大军。
三个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那些好像不是恶魔?”公主殿下问道。
布兰多点点头,他看了其他两人一眼,但发现他们似乎并未意识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恶魔中混杂着乔根底冈的军队,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地下世界的居民不只有穴居人,但地表居民大多用穴居人来统称。他们很少有人能分清恶魔与乔根底冈其他势力的关系,因此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也无可厚非。
可布兰多知道,乔根底冈其实是一个统称。下面纵横交错,连接着许多地区,譬如蘑菇之野与永黯深渊,而恶魔居住的硫磺之河其实是地心世界的最下层,被沃恩德的元素疆界隔绝在外。最早发现它们的是黑暗精灵,黑暗精灵在熔岩平原上建立了一座城市,焦热之尖。由于受黑暗魔力的影响,城市的高层贵族很快腐化堕落,破坏了元素疆界的封印,恶魔破匣而出,那个黑暗精灵帝国也因此消亡。
其后黑暗精灵退入永黯深渊固守,恶魔们迅速占领了一块土地,成为了地下世界的原住民之一。不过地下的居民互相敌视纷争,被黑龙控制的乔根底冈帝国绝对不可能向恶魔屈服,两个种族是怎么混在一起的?
布兰多记得历史上第一次乔根底冈入侵地表世界要推到第二纪初,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后。那是游戏的第四章“永暗”。
难道底下世界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不能够啊,布兰多不认为自己改变的历史这么快就影响到了乔根底冈,一把大地之剑已经是巧合之中的巧合了。
不过无论如何,现实的问题还是亟待解决的。
“布兰多先生,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格里菲因公主问道,天上的鹰身女妖多得就像是一片乌云,她做梦也没想到短短一天之内安培瑟尔附近竟然汇聚起如此规模的军队。而地面上的恶魔的数量可想而知,这只怕是兰托尼兰的军队与北方联军加在一起也无法抵御的力量。
布兰多也看着这一幕,微微沉默了片刻。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布兰多先生,你也没办法……?”格里菲因公主几乎说不出话来。
布兰多点了点头,万物归一会这一手的确是大大地出乎了他的预料。眼下的恶魔大军几乎比之前的炎之圣殿与北方联军加在一起还要多,而他短时间内已经没有能力再启动一次逆境天堂的循环了。
召唤出生命圣殿、逆境木马以及所有的前置循环,他都要蓄积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元素。至少一周以内不用再考虑。
他紧抿嘴唇,一时间脑子里满是关于现下局势的想法。
……
第三百六十三幕深渊之下(七)
北方乌云汇聚,安培瑟尔港方向漆黑一片。不过港口之外却是一片星火,仿佛熔岩流遍地面,那正是恶魔的焦灼之地的特征,传送门显然是将硫磺之河与埃鲁因连接在了一起,两边显现出重叠的景象。
在焦灼之地上,被改造的传送门散发出猩红的颜色,从这个方向上都清晰可见,就像是散落在绒黑色地毯上的玛瑙一样。
那幅景象恍若末日,令所有人都不禁屏住呼吸。而布兰多听了公主殿下的问题,正低头思考对策。但这时天空上的“乌云”忽然呼啸一般改变了方向。公主等人微微一怔,心中稍稍感到不对,骑士们忍不住互相看了看,然后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一旁年轻的领主身上。
毕竟他们都没真正见过乔根底冈的生物,而这里看起来最见多识广的无疑是这位来自托尼格尔的领主大人无疑了。
布兰多这才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注意到天空中的变化,顿时脸色一变,喊道:“快,把身上反光的东西用斗篷遮起来。”
鹰身女妖的视野极为开阔,并且对于光非常敏感,她们也喜欢收集闪光的小玩意装扮自己的巢穴,这点类似于她们同样长着翅膀的同类。而因为同样的原因,她们对于几十英里外的微弱反光也能轻易捕捉到,这使她们成为非常优异的侦查兵——前显然是有人的铠甲反射闪电电光引起了她们的注意。也是他一时疏忽,竟然忘了给其他人提。
想来是因为先前看到乔根底冈的大军,心神一时失守的原因。
众人慌忙七手八脚地用斗篷裹住铠甲,然后栓紧了领口的系带。但看起来晚了一些,他们才抬起头,就看到北边天空中几片“乌云”已经开始向南移动,那些长着对对翅膀的奇异生物一群群在天空中散开来,转眼之间便已是铺天盖地涌至。
布兰多回过头,看到众人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格里菲因公主亦是不例外。他们加起来也不过只得十七个人,而对面却是足足有成千上万鹰身女妖。
甚至一个骑士下意识地要拔出长剑,布兰多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按住对方的手,“都不要动!它们还没发现我们!”他大声喊道,生怕有人一慌张就拔出剑来,剑刃的反光一旦发出一切都晚了。
“快,找地方隐蔽起来!”
布兰多很清楚鹰身女妖的习性,这些小心谨慎的生物一定是引起注意过后过来检查,它们喜欢集群活动,却不一定是真的发现了他们。毕竟这里还在十好几里之外,鹰身女妖也不一定能发现森林下面细微的动静。
但骑士们早就失去了主意,布兰多的话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纷纷退向黑松林背后,找一处地方隐蔽起来。布兰多拉着公主躲向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这块灰白色的岩石横亘在山顶上,下面生满了潮湿的青苔。
布兰多先将公主殿下安置进去,然后才守在洞口。他抬起头,发现欧汀伯爵正好躲在自己对面一块岩石背后,正在冲他大喊:
“马!”
布兰多这才想起大伙们的马还在山脚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但现在要冲下山去显然已不现实,只能希望玛莎在上让鹰身女妖不要发现那些战马。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鹰身女妖便已经呼啸而至。
扑扑扑拍打翅膀的声音从头顶经过,让人明白那些有羽翼的生物近在咫尺。心中怦怦直跳,但布兰多不敢伸头出去看,他回过头,看到格里菲因公主坐在一旁也正看着他。虽然她神色之间有些紧张,但看他时眸子里却显得很镇定。
“不用担心。”他用口形对她说道。
格里菲因公主轻轻点了点头,一只手抚在自己的剑柄上。
他再抬起头,对面欧汀伯爵也是面色苍白,两人对视不禁苦笑,他想必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敢和威廉姆斯交手,但那是因为有崔西曼的牌组在手,但现在是十七个人面对足足上千鹰身女妖,远处还有十倍于此的数量就是淹也把他淹死了。
不过好在鹰身女妖虽然对于光很敏感,但本身视力却极其一般。何况它们是非常小心谨慎的生物,肯定不会降入树冠层下面来检查。
心中清楚这一点的布兰多稍微安心了一些。
可正是这个时候,他心灵中闪过一丝悸动。那就像是心脏忽然突地一跳,感到有什么人窥视自己的秘密一样。
其他人还好,但经验不知有多丰富的布兰多一下就意识到这是什么——魔法!探知魔法!他可以肯定有一双怀揣着恶意的眼睛正透过水晶球在检视此地,而来自硫磺之河下面的身披血红色长袍的恶魔术士们最是擅长此道。
身边公主殿下脸色变得惨白,柔弱的身躯都颤抖起来,好像也感应到了什么。布兰多下意识地感到不妙,马上提醒她道:“快,千万不要去想任何现在你最担心的事情!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讨厌的胡萝卜炖肉还是燕麦粥!”
半精灵少女银色的眸子满是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恶魔的法术,黑魔法,它会影响你的心灵,透过你的心灵看到它想要得知的答案。你越是恐惧,负面情绪越是堆积,它就越能看到你现在最恐惧的东西。那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可我不讨厌吃胡萝卜炖肉。”格里菲因公主略有点委屈地答道。
“……这不可能。”布兰多目瞪口呆。
不过不管可不可能,正当两人稍微心安一点的时候,遥远的雨幕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有人被发现了,布兰多心下一凉,早知道他应该让所有人躲在一起,毕竟这里只有他才有规避探知法术的经验。
“布兰多先生。”公主殿下低声喊道。
布兰多的手一时间攥紧了大地之剑的剑柄,现在要不要冲出去?鹰身女妖不过是白银上游的魔物,他带来的骑士人人尽有白银巅峰的水准,这个时候冲出去说不定还来得及救对方一命。
可公主殿下怎么办?如果他动手,他能不能带领这些人从成千上万鹰身女妖中杀出一条生路?
布兰多完全没有把握。
但他立刻感到冰凉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上。“布兰多先生,我明白你的想法,谢谢你。”格里菲因公主轻声说道:“但无论如何,请都不要违背我们的理想与追求。这是我们存在下去的价值。”
她向他点了点头。
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动。
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奥塔莱丝告诫他要小心公主时,他会不以为意。因格里菲因公主从来不曾改变过,如果她选择妥协,当初就不会与王党决裂。在理想与现实面前,她一直都是那位圣白的公主殿下。布兰多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集智慧与坚信的信念于一身。
在那之前埃鲁因的玩家们也从未见过。
他一下下定了决心。举起剑冲出去,迎面一头鹰身女妖立刻从上空向他扑来——她漂亮的女性头颅上血红色的眼睛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张开锋利的爪子,像是八柄刀子向他刮来。
布兰多不慌不忙,双唇紧抿后退一步,双手拔出大地之剑向上方一扫,剑刃顿时削下对方一对爪子。失去了平衡的鹰身女妖怪叫着向后坠去,一头撞在黑松树的树干上脑浆迸裂。
布兰多这才看清那个被抓出来的骑士,对方的境况不容乐观,正被七八头鹰身女妖上下围攻。他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发风弹向那个方向射去,风弹旋转着擦过树梢,结结实实地撞上两头鹰身女妖,顿时扯碎了对方的翅膀、洒下一片血雨。
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住了鹰身女妖,她们纷纷怪叫着四散开。那骑士终于找到喘息之机,回过头来感激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你不应该出来的,领主大人。”他笑道。
“我可不想学那帮北方佬当缩头乌龟,你们是王党吧?”布兰多看出对方应该是个兰托尼兰人。
“正是。”
布兰多点点头,喊道:“听说王党从不抛下同伴,既然如此,所有人,何不听我命令正面迎敌。今天我们杀出一条血路,这些怪物拦不住我们!”
骑士们激荡不已,忍不住轰然应诺。他们纷纷拔出长剑,很快汇聚在一起。
这下所有人都暴露在了鹰身女妖的视野之中,她们在上空呱呱地尖叫着,但布兰多风弹的威力让这些小心谨慎的生物一时不敢再次尝试。
布兰多这才伸手去扶公主殿下,在他的印象当中这位要强的公主一定会自己站起来。但这一次格里菲因公主却将手交到他手上,对他礼貌地一笑,然后借他的力站到他身边。
“谢谢你,布兰多先生。”她柔声说道。
布兰多从这句话中才听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鹰身女妖开始了第二轮进攻,她们像是雨点一样落下来。布兰多赶忙带领骑士们后退,他们背后是一片茂密的林地,黑松林的树冠天然地阻拦了鹰身女妖的进攻。
不过她们早晚会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向他们发起攻击,布兰多知道得想办法到山下回到马上才行。鹰身女妖长于天空上的搏杀,她们的特长就是灵活,但在速度和耐力上不见得出众,得想办法甩掉她们才行。
这个时候几头鹰身女妖已经从树冠层降了下来,布兰多仰头看去,这些怪物的爪子尖锐而锋利,她们紧紧地抓住树干小跳着前进,竟然也比飞行丝毫不慢,几下就来到了他们头顶。
这一幕像极了当初他在灰风港附近湿地森林中第一次和这些扁毛畜生交手时的场景。他下意识地喊道:“把她们射下来,尽量往她们背后射!”
骑士们立刻取下腰间的短弓或者四臂弩,瞄准那些怪物。鹰身女妖灵活得可怕,她们在树干之间左右盘旋,射出去的弩矢几乎皆尽落空。
不过骑士们很快发现了窍门,他们发现鹰身女妖在闪避时喜欢向往后方拉伸一段距离,加上布兰多的提醒,第二轮射击骑士们纷纷先向这些怪物身后计算一个提前量,这一次中箭的鹰身女妖一下就超过了半数。
骑士们顿时兴奋不已:“领主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识就是力量,世间的答案皆在书卷之中。”布兰多顺口胡茬。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高深莫测的巫师,骑士们顿时露出敬畏的神色。不过这句话同样让一旁的公主殿下想起利伍兹曾教导她的知识,“比刀剑更锋利的智慧皆藏于书卷之中”这是克鲁兹人古老的谚语,据说法师们皆推崇同样的思想。
她的手被布兰多紧紧拽住,一个劲地只管向前跑,但心中却很安静,心想骑士先生无愧是达尼尔人,如此对于高地巫师的知识推崇备至。
布兰多这个时候却注意到骑士们杀死的鹰身女妖的经验值也要算到他的头上,一只60点经验。这显然是计算了组队惩罚、等级罚值之后的数据,不过那些他单独杀死的鹰身女妖也不过只有90点经验左右。
这点经验对此刻的他来说不过是毛毛雨,不过关键是更进一步证明了此前他关于组队的猜测。看起来只要是同盟一方,都算是和他同队,只是不知道距离上限是多少。
一行人此刻已经穿过了半个树林,从四面八方树干上爬下来的鹰身女妖已经越来越多。以至于他们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片刻,只要稍慢就会落入包围之中,此前一时疏忽外围已经有两个骑士被拖了出去,等待的他们的下场可以想象。
眼看树林的尽头将至,外面有一片开阔的空地,足足有上百米宽,经过那里时鹰身女妖显然会向他们展开最猛烈的围攻,事实上布兰多已经有些鹰身女妖等待在那边的天空上盘旋了。
“布兰多,接下来怎么办?”显然欧汀伯爵也注意到了接下来的窘迫境遇。可布兰多环视四周,一时竟也一筹莫展。手上的卡牌几乎没有适用的,有也缺乏元素,黑狼也召唤过一次了,他身上只有巨人之王布匿的隐蔽斗篷可以逃过这一劫。
但布匿的隐蔽斗篷只能容纳十个人,何况也只持续不到五分钟而已。
“所有人,手拉手一起冲!注意不要被拖出去了!”布兰多启动了冲突光环,淡黄色的光环法阵立刻从他身体周围扩散而出。骑士们大多认得这个圣堂骑士的招牌技能,一下就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现下似乎也只有硬着头皮冲出去了。
布兰多看了看森林外,决定先放一个水雾术或者类似的法术。反正他有元素使等级,水雾术不过是一个二环法术而已,还难不到他。唯一的麻烦是他在奔驰的状态下还穿着铠甲,施法失败几率高得吓人。布兰多一连试了三次,最终才放出那个法术。
水雾术其实也就是制造一片迷茫的水雾而已,这个法术在防范敌人的精确远程打击时异常有效,布兰多是想借由这个法术来阻止鹰身女妖发挥数量上的优势。可没想到他放出法术的一瞬间,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片空地上涌现的不是水雾,而是一片漆黑的乌云,这片乌云好像转眼之间就遮住了整个山坡,四周一下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这怎么回事?”骑士们顿时陷入一片惊慌之中,布兰多也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什么水雾术。好在他并不是第一次在黑暗之中作战——在游戏之中长期和玛达拉的尸巫交手,就得准备好应付各种各样的黑暗法术——布兰多表现得还算冷静,下意识地抓紧公主殿下的手以确保施法的巫师不是冲自己身边最重要的目标而来,同时屏息去听四周的响动。
远处的雨声哗哗作响,但雨幕之中是鹰身女妖同样惊慌失措的呱呱叫声。
看起来来者不是敌人。
至少不是恶魔术士。
他稍稍放下心来,但正是这个时候。他感到心灵之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请随我来,吾王。不要管四周的危险,往北而行,我在那边等你。”
布兰多微微一怔,“你是谁,我怎么能相信你?”他在心中下意识地问道。
“用你的心去感应,黑暗在你面前毫无秘密,你应该能感到我并无恶意。”
布兰多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确实并未有危险的预感。对方在这样的情况下出手显然是为了帮助他,不过一切还是小心谨慎为上,他犹豫了一下,才对自己身边所有的人说道:“大家听我的,手拉手,跟着我走。”
然后他伸出手去,拉住了另一边的欧汀伯爵。所有人都将手拉在一起,布兰多也不知道北方是哪个方向,不过他隐隐感到一个方向更加安全,于是下意识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过去。
果然几分钟之后,黑暗之中鹰身女妖的尖叫声越来越远了。
所有人这一刻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可以不死的话,还是没有人想去死的,正因此,骑士们忍不住都对带他们逃出来的布兰多感激莫名。
“布兰多先生。”身后传来格里菲因公主的声音,“这是你的法术吗?”
“不,我也不知道。”布兰多答道。因为事实上他确实也没底,他心中早已打开了心灵联系,开始联系另一边的夏尔。天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他必须保险起见。
“夏尔,你这个该死的家伙听到了吗……”
……
松林中,士官生们已经临时搭建起一个避雨的营地,砍伐下的松木搭建起的一面木墙两面撑起一张防水的帆布就构成简易的帐篷。帐篷之中,王党的马卡罗等人与欧弗韦尔正陷入冷战之中。
看起来简直好像王党马上就要再一次和公主一方决裂了,但一直在这里的人却知道那只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发生的分歧而已。
欧弗韦尔支持布兰多的看法,认为暂时和北方联军各自划分防区比较好。而马卡罗则完全信不过那些北方的贵族,在他看来北方联军完全可以作为正面主力和克鲁兹人去抵挡恶魔的进攻,而他们则在侧翼向恶魔发起攻击——
那张被画了不知多少次的羊皮纸地图现在就摆在木桌上。一旁不远处篝火熊熊燃烧,安蒂缇娜正在和燕堡伯爵迪尔菲瑞小声交谈,两人对于贵族们的作战计划不感兴趣;迪尔菲瑞看不起王党,安蒂缇娜则只对布兰多单方面绝对信任,对于贵族们的提议自然看不入眼。
不过贵族千金脸上的疲惫的神色很是明显,只是强忍住没有打呵欠。
马卡罗好像天生和欧弗韦尔是一个对头,两人在王党的未来上就意见不一,现下又在怎么与北方联军协作上产生了不合。不过还好他们都还知道现下的状况,至少没有大打出手,否则搞不好王国的狡狐和孤狼估计又要在这里决斗一次。
王国较老一代的臣子或许有些还记得上一次决斗的庆幸,那还是两人年轻的时候;不过那时候是为了心爱的姑娘,这一次就是为了理想了信仰了。
而正当他们要再一次开口的时候,这个时候夏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了帐篷内的所有人一眼,开口就道:“领主大人遇到麻烦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好吧,其实是这样的。公主殿下和领主大人被乔根底冈的鹰身女妖发现了踪迹,目前正陷入恶魔大军的围攻之中。”夏尔不得不重新解释一遍。
“你说什么!?”
……
第三百六十四幕深渊之下(八)
就在布兰多一行人遇袭的同一时刻,克鲁兹人负责的防线上大雨滂沱一片漆黑,霍索恩爵士骑着战龙与手下的僧兵一齐穿过林地。“真是活见鬼。”他低声抱怨了一句,“亏得那些埃鲁因人能受得了这种天气,对我们来说一次也就受够啦!”僧兵们闻言低声笑起来,霍索恩自克鲁兹曼尔兰山温暖的北麓,十分不适应安培瑟尔这个时节的潮湿与阴冷。
鞍下的战龙直立身高超过三米,身上的铁甲重达半吨,是这个时代重骑兵最常见的坐骑。它每走一步地面好像都跟着轻轻颤抖一下,在一片泥泞的林地中留下一个深达数寸的烂泥坑。
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接到报告说柯诺利亚舰队一艘轻型护卫舰在埃鲁因人的皇家舰队停止攻击之后,在返航的路上遭到来自陌生生物的袭击。不过埃鲁因人北方联军的飞龙骑兵并没有在相关空域找到这条护卫舰的踪迹,因此才轮到他们地面部队出马。
霍索恩敢打赌那条护卫舰一定是已经坠毁了,一行人穿过森林,一艘燃烧着的战舰残骸果然出现在他们的眼帘中。那条曾经威风凛凛的战争机器如今只剩下一个破碎的架子,断裂的桅杆和风之帆散落一地,甚至不少缆索还挂在附近的树枝上。
“这就是那艘报告遭到袭击而坠毁的护卫舰吧,还真是庞大然大物。”霍索恩爵士不由得想到。
“天哪,是斗牛鲨号!”有人认出了这艘护卫舰,不禁惊讶地叫了出来,“究竟是谁把它弄成了这幅模样。”
“我想我们很快就知道了。”霍索恩爵士忽然抬起头,“铮”一声拔出长剑:“有敌人,准备迎战。”
顺着他的吼声,所有人都看到战舰残骸之中忽然爬出一头粉红色的怪物,那怪物顺着倒伏的桅杆向上爬,很快抵达断裂处。那是一头既长得像是蝙蝠,又像是人型生物的巨怪,它大概有两三米高,前肢比后肢更发达,上臂肌肉虬结,脖子上长着一个牛头模样的脑袋,还带着一只鼻环。
“是恶魔,蛮魔!”有人眼尖,一眼就叫出了这怪物的名字。恶魔是炎之圣殿的死敌之一,僧兵们都在各种经卷与典籍上见过这些恶魔的形象。
“快散开!”霍索恩爵士的反应比他们更快。
蛮魔是硫磺之河的主要空军,幼生蛮魔既有白银巅峰的实力,而一旦它们达到成年形态,就有黄金初阶的实力。而霍索恩爵士眼前这头蛮魔已经长出了长长的犄角,显然正是一头货真价实的成年体蛮魔领主,蛮魔领主和许多其他恶魔一样拥有驾驭火焰的天赋,有好几种描述为火焰的类法术能力。
火球术就是其中一种。
火光一闪,一团火焰就已经在克鲁兹炎之圣殿的僧兵阵形之中炸开,几个年轻的僧兵顿时化作火人。放完火球,蛮魔领主在断裂的桅杆上发出一声嘶吼,像是在享受杀戮的快感,“该死的恶魔!”霍索恩爵士忍不住怒发冲冠,他马上命令坐下的战龙加速向前冲去,那蛮魔领主扇扇翅膀从船上飞起来,飞到空中一个接一个地向他丢火球。
但霍索恩爵士凛然不惧,他像是在火焰中穿行一般,接近到足够的距离之后。反手从身后取下短矛,向前一掷。
僧兵们只看到一条金色的笔直的线从霍索恩爵士手中脱手而出,下一刻就正中天空上的蛮魔领主。那是圣殿特质的魔法掷矛,矛头经过圣化处理,正是恶魔的天敌。短矛击中蛮魔领主的翅膀,就好像沸油中滚进了一滴水一样,哗啦一声炽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只见那蛮魔领主惨叫一声从半空坠下来,一头撞在那战舰断裂的桅杆上,脑袋立刻与身体分家将脊柱从肌肉里扯出几米远。顿时死得不能再死了。
僧兵们愣了片刻,这才齐齐发出一声欢呼。
霍索恩也松了口气。他回过头,心下大概已经清楚这艘斗牛鲨号是遭到什么袭击而坠毁的了。看来伍德大主祭的猜测果然没错,恶魔已经大举入侵埃鲁因了,恶魔们缺乏高级空军,蛮魔领主已经算是硫磺之河下数一数二的精锐飞行兵种了。
不过正是这个时候,忽然他听到有人发出一声尖叫:“那是什么?”
霍索恩爵士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跟着那声音回过头。他感到天空好像微微亮了一下,那个方向的层层乌云一下分开,一枚火焰奔腾的陨石从天而降,向某个方向坠下。
然后仿佛是这一幕景象的复制,黑色的云层像是沸腾了一样翻滚着,无数火红色光斑出现在分开的云层背后。然后一枚枚陨石撕裂乌云向下坠下,一时间竟将半个天空映成一片血红的颜色。
霍索恩爵士已经彻底惊呆了。他已经估算出那些陨石坠落的方向正是北方联军的主阵地,完了,他心中一片冰冷,他亲眼看到一枚陨石击中远处半空之上的“佩兰号”,这艘克鲁兹人的旗舰当时就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化为灰烬。
那一刻霍索恩爵士甚至都忘了柯诺利亚舰队的舰长还在这艘旗舰之上,事实上他根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天空上并没有出现魔法阵,这是恶魔们的咒术,应该是十四环的顶级法术——末日。
有主君级别的高阶恶魔进入传送门了,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
“你说什么!?”
“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马卡罗与欧弗韦尔同时开口,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忽然营地外面明亮的光一闪,一片惊呼从帐篷外面传了进来。
帐篷外面仿佛半个天空都亮了起来。
出大事了。所有人心下一惊,夏尔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过身去掀开帐篷的门。然后一直沉默不言的红发少女一下从他身边冲了出去,然后是安蒂缇娜,马卡罗与欧弗韦尔互视了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一走出帐篷,所有人顿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在他们的视野当中,只见西北边的天空一片火光通明,无数流星像是雨一样从半空中坠下,坠落向地面。
马卡罗迅速地估算了一下,就已经计算出那个方向正是布诺安。
“恶魔已经开始向北方联军发起攻击了!”他马上得出结论。
“那是末日术,对方有极之境的巫师。”欧弗韦尔倒吸了一口冷气:“是恶魔主君,玛莎在上,这一次来的恐怕会是整整一个恶魔军团,比历史上记载的那一次还要多!”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上一次是哪一次,那一次一个与埃鲁因大小相仿的王国彻底灭亡被化为焦土。在恶魔的肆掠之下有几百万生命彻底消逝,那事实上已经不是一场战争了,而是一场屠杀与灾难。
是沃恩德历史上永远不会被抹平的一道伤痕。
但这一次仿佛要轮到埃鲁因这个古老的王国了。
埃鲁因人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要遭到如此的惩罚,所有人心中都不由得升起这个念头。但还是王国的孤狼第一个反应过来。“马卡罗!”他喊道。
“我知道,欧弗韦尔,我犯了个错误。”马卡罗也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犯的错误,虽然他原本打算让北方联军去当炮灰,但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错误地估计了恶魔的实力。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显了,如果两方不能联合起来,他们中的任何一方都无法对抗这样的恶魔大军。事实上即使是联合起来,也是希望渺茫。
“我们必须马上想办法支援那些北方佬。”马卡罗咬牙切齿道:“法术过后,恶魔肯定会发起地面进攻。那些北方佬和克鲁兹人肯定支撑不住,他们一后退,整个埃鲁因就完了。”
欧弗韦尔点了点头,不过心中也是怒意昂然。这都是克鲁兹人和炎之圣殿干的好事,他现在终于明白布兰多当初为什么发那么大火,甚至丝毫不给圣殿面子狠狠敲诈了对方一笔。
现在想来如果换做他的话,估计没当场与圣殿决裂就好得很了。
“可领主大人和公主殿下怎么办?”安蒂缇娜忽然开口道:“他们还在恶魔的包围之中。”
欧弗韦尔和马卡罗顿时愣住了,他们好像忘了这个问题。“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布兰多有没说什么?”欧弗韦尔问道。
“按照领主大人的说法,他们应该在马琴科山以西附近几座矮山之中,鹰身女妖封死了他们的退路他们不得不往北边撤退,领主大人让我们派遣皇家舰队去接应公主殿下,为他们打开一条通路。”夏尔道。
“我早就说了他们不该以身犯险。”马卡罗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公主殿下也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她早应该料到现下的情况。这下可好,恶魔正在向我们发起进攻,我们连招架都稍显吃力还要想办法去营救他们?”
“但除了布兰多,我们这里还有谁更熟悉乔根底冈?公主殿下愿意以身犯险,这是高贵的行为,马卡罗我以为你只是没有脑子,却没想到连贵族的荣誉也放弃了。”王国的孤狼言辞锋利地讥讽道。
“你说什么?”
“好了,别吵了!”安蒂缇娜站了起来打断这两人,她眉头都拧成了一团。“领主大人还说了什么?”她问夏尔,她觉得布兰多不是那么贸然下命令的人。
“其实领主大人另有计划,他希望让我们通知伍德主祭,让克鲁兹人配合我们行动。”夏尔道。
“他想干什么?”马卡罗敏锐地掀起眉毛,眉毛下锐利的目光看向年轻的巫师。
他想干什么。
伍德也想知道这一点,恶魔已经向布诺安地区发起了攻击,说得好听一些,北方联军是在败退,但其实不过是崩溃的前兆。这是一支本来就被打败过的军队,早就失去了士气。现在是炎之圣殿在死撑着阵地,但也在末日法术的打击之下伤亡惨重。
柯诺利亚舰队第一时间就差点彻底消亡了,海军上将罗宾斯伯爵与佩兰号同沉,白翼骑士团也伤亡过半。阵地上出现了大量的高阶恶魔,更加险恶的是,一支乔根底冈的军队也在与恶魔协同作战。
最早发现这一情报的,是斥候骑兵在战场上找回来的一队北方联军山地步兵的石像。那显然不是什么雕塑,而是美杜莎的杰作。
“克鲁兹人最多还能支持三个小时,半天之后,我们就会失去最后一名战士。而北方联军是什么样子,你们应该也了解。”一个圣殿骑士对面前那个年轻的法师如此答道,“我们需要支援。”
伍德其实认识对方,那个派洛什家族鼎鼎大名的年轻一代法师天才夏尔。
“我们可以支援你们,事实上我们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但那之后呢,我们还是挡不住恶魔的进攻。你知道我们的情况。”夏尔答道。
那圣殿骑士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所以还能挡住多久?”伍德问道。
“最多一天。”
“我们还能打开另一扇火焰之扉,请求炎之圣殿总殿的支援么?”夏尔问。
“这不可能,我们手头没有足够的材料。”一个圣殿骑士反驳道:“构筑传送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伍德沉吟了片刻:“那么你们的那位领主大人有什么看法么。”
夏尔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可能还剩下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
……
布兰多好不容易才带领着剩下的十二名兰托尼兰骑士从弥漫的黑雾之中走出来,等他们看清了周围的景象,发现已是在北边的一处山谷之中。山谷中雨雾氤氲,前方不远处是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间绿草茵茵上正有一群在低头吃草的安列克马。如果他们没认错的话,那些正是先前他们以为已经丢失了的战马。
欧汀伯爵与公主殿下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旁,被眼前这奇异的一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骑士们忍不住惊叹。
公主殿下虽然没问,但也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布兰多。既然布兰多能带领他们甩开那些鹰身女妖,走出黑雾,自然就应该知道这一切背后的谜底是什么。
但布兰多其实也在仔细观察四周,整个山谷都笼罩在哗哗的雨声之下,周围的景色看起来与安列克群山中别处并无太大区别,不过他心中此刻却有一丝微妙的感觉。
“请问是谁出手相助?”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所有人都看到林中忽然走出一个身穿黑色长袍,佝偻着身躯的老妪,她看到布兰多,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那颤颤巍巍的动作让人疑似她随时都会摔倒。
布兰多却吓了一跳。“啊,是你!”他已经认出这满面皱纹的老妇正是他在里登堡讹诈过一次的老巫婆巴巴莎,不过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对方。
……
第三百六十五幕深渊之下(九)
就在恶魔与埃鲁因的北方联军、炎之圣殿的大军展开大战时,在安培瑟尔安静的港口内,乔根底冈的军队很快占领了整座港口,港卫军早就被布兰多打得七零八落,却便宜了这些来自地底的生物,在万物归一会的引导之下它们轻松打开城门,将剩下的港卫军驱散,到了临夜之前,整个港口内只剩下稀少的抵抗而已。
滂沱大雨之中,一个妙曼的身影正沿着城楼盘旋的楼梯缓缓向上。
美杜莎莱丝梅卡穿着洁白的亚麻长袍,下面露出古铜色带鳞片的肌肤,双腿远比人类女性更加修长。不过她喜欢将带铜钱斑纹的蟒状尾巴盘在肩膀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披肩一样。
她登上城楼的顶端的天台,分开叽叽喳喳的鹰身女妖,看到奄奄一息的贝格宁子爵。她拿起对方的手腕,口中念出一个字节,子爵左手食指第三段骨节上隐隐浮现出一圈黑色的花纹,她仔细拿到自己漂亮的棱瞳旁观察了一下,才抬头问道:“你们在什么地方发现他的?”
鹰身女妖们尖声尖气地用地底特有的语言回答道:“在附近,女士。”
“使者怎么没有醒过来?”
“使者被人敲晕了,女士。”
“人类还真脆弱。”莱丝梅卡满心不屑。不过她不敢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这个人是万物归一会的重要人物,万物归一会是黄昏之龙的信徒,与恶魔密切合作,不是她们这些下等人可以评价的。她低下头去,吐出分叉的舌头在贝格宁子爵额头上作了一个黑色的记号,然后用手轻轻一抚,为他制造出一个挡雨的罩子。
“等布鲁卡大人来了再说吧,你们好好照顾他。我们这一次的敌人是可怕的炎之圣殿,领主们还需要万物归一会为他们发掘那件器具,只要站稳了脚跟,‘我们’就能拥有更加广阔的土地了。”莱丝梅卡好像很是向往,一头美丽的蛇形长发都昂了起来,嘶嘶吐着信子。
她看向远方的安列克群山,山绵延起伏的阴影笼罩在阴沉沉的乌云之下,美丽的眸子里映衬出闪电的颜色,像是点燃了的某种火花一样。
不过在她不远处,背风的地方,两位女士正在认真地讨论着。“白雾,我们把贝格宁子爵丢在那里果然是正确的,钓上大鱼了呢,他们果然在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
阴谋诡计几乎是一定的,否则万物归一会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那又如何,你打算跟着她吗?”白雾斜着眼睛看着她。“当然咯。”罗曼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以你磕磕碰碰的跟踪水平的话不出一分钟我们就会被发现,然后你会被抓起来杀掉,这样的话我也得消亡了。”白雾冷静地打击她。罗曼不禁露出不满的神色,小小的眉毛也急忙竖了起来:“有那么差吗?”
“比这更差。”
“那只好放弃这个计划了,白雾白雾。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商人大小姐十分洒脱地将自己想了好半天的计划否定了。就好像那个计划不是她提出来的一样。
“自己想。”白雾懒洋洋地答道。
“我知道了,明面上的敌人布兰多是不会害怕的,但是阴谋诡计就难以防范了,骑士小说上都是那么写的。再说布兰多看起来也是笨笨的,很好骗的样子,我们得把他们准备挖的那个东西抢先一步挖出来才行。”罗曼马上得出了一个新结论。
“你打算怎么做呢?”白雾觉得拿骑士小说当做行动的范本简直是反面教材的典范,不过这判断思路还算正确,她也就懒得计较了。说实在话如果可以的话,她连话都懒得说。“我们先去找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罗曼自信满满地答道。
“鬼鬼祟祟的家伙?”
“我刚才看到安列克大公了,那个什么子爵不是说他们也是那个什么会的成员吗?”
“这样的事情下次麻烦早点说……”白雾终于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这是她今天以来做出的差不多第一个称得上是表情的举动。
……
“是你,巴巴莎?”布兰多已经认出这满面皱纹的老妇正是他在里登堡讹诈过一次的老巫婆巴巴莎。
“女巫?布兰多,她是谁?”格里菲因公主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因为曾经追随黑暗之龙的原因,女巫在人类世界可没有什么好名声,因此她们大多过着隐居的生活。身上笼罩着诸如邪恶、神秘、居心叵测之类的光环,在沃恩德许多床头故事都是拿她们当做典型的反面人类来熏陶的。
在这样的文化氛围成长起来的格里菲因公主自然也不能例外,她只皱了皱眉已经说明她涵养很好了,当然一个方面也是因为对方出手帮了他们一次。不止是公主殿下,欧汀伯爵也微微掀了一下眉毛,不过作为一个成熟的贵族他明显更有城府得多,并未将心中的惊讶表现在脸上。
“是我,领主大人。”穿着一条黑色长袍,将满是皱纹的脸隐藏在巫师帽之下的老妪恭恭敬敬地向布兰多行了一礼:“各位不必担心,领主大人过去曾经帮助过我这老太婆一次,我曾经在黑暗之龙面前立下誓言,必当报答。今天我就是来报恩来了,领主大人不必介怀。”巴巴莎用小小的眼珠子打量了众人一眼,一面答道。
这明显是扯谎了,他什么时候帮过她了,敲诈她还差不多。不过布兰多心中或多或少能猜到对方会为什么出手帮助自己,很快他心中一个声音就应证了这猜测:
“吾王啊,不必疑惑。我们本就是你忠实的追随者,在这历史即将改变的关头,冬之王国的女巫们首先要实现他们的诺言了。”
果然,当初巴巴莎在里登堡预言他将带来黑暗之龙的回归,他只感到可笑。但世事无常,后来他真的成了奥丁传承的继承人,只不过他才只得了这传承的几分之一,事实上也算不得真正的黑暗之龙,不知道这老妖婆是怎么找上自己的。
“哼!”这时又是一声冷冷的哼声。“布兰多你从哪里又惹来这些污七八糟的盟友,莫非你真想成为黑暗之龙?”这是风后的声音。
布兰多吓了一跳,没想到风后会在这个时候出声,她和奥丁可是死对头,换而言之也是这些女巫的大敌之一。他赶忙抬头看去,却发现巴巴莎脸上并没什么奇怪的神色,才安下心来,看来巴巴莎的声音只是一个魔法效果,她并不能窥探到他心中所想。
“这明明是她找上门来的,关我什么事。”布兰多不禁委屈地答道。
“哼,你自己好自为之,不要得意忘了形。”风后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就又不出声了。布兰多心下一动:“风后大人,我还以为你真的今天一天都不见我呢。”
“你……”
精灵御姐咬牙切齿地在心中痛骂了十遍猪头布兰多,然后下定决心这一次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会理会这家伙了。
布兰多丝毫没发现自己又一次大大地得罪了风精灵的先贤,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一定够标准上风后圣殿的火刑架了。“巴巴莎,你是怎么知晓这一切的?”他问道。
老巫婆神秘地一笑。“主人不必隐瞒,只要黑之预言上的契文还未消失,我们女巫就能从上面读出一切秘密。黑之预言上早已预言了今日的一切,黑暗之龙必将回归大地。”
“黑之预言上还说玛达拉会统治大地,女巫十二支会走向统一,还不是没影的事。”布兰多心下腹诽。不过他不想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女巫在凡世没有一个好名声,和她们扯上关系就等于承认了黑暗之龙追随者的身份。黑暗之龙的追随者在四圣殿统治下见天的沃恩德和邪教徒一样,那都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角色。“你会不会搞错了?”他问道。
“不。”巴巴莎好像反应了过来,忙谦卑地答道:“主人是担心身份的问题?没关系,我们会在暗中帮助你,绝不至于暴露你的身份——至少在第二次审判日之前。”
“第二次审判日那是个什么东西?”布兰多觉得和这些神神叨叨的巫婆说话自己早晚也会半疯。不过如果巴巴莎真如她所说,女巫们对他来说倒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助力。
女巫和先知是这个世界上最早掌握魔法力量的凡人,先古的巫师通过开发文字与语言之中的魔力来实现凡人的魔法;她们的力量根源其实是天空之上黑暗魔力倒映的十二轮月亮,因此凡世行走于大地之上的又有不同的十二支女巫,像是罗曼的姑妈就是天琴座所在星区的魔法月亮为本命星座的永恒女巫。而女巫之国布诺松之中最强的一支莫过于巫王座的冬之女巫。
女巫们长期受黑暗魔力侵蚀,因此才会变得古怪不经,她们大多邪恶、残忍好杀,但也有部分善良、理性的存在,不过无一例外,都是坚定地秩序的追从者。不管世人如何不同都无法否认这一点,她们与异教徒一样是势不两立的存在。
这正是布兰多绝不会和万物归一会同流合污,但却可以接受黑暗之龙传承的原因。同样的原因,他也不介意巴巴莎的帮助——只要不给他带来麻烦的话。
他沉吟了一下:“巴巴莎,你说冬之王国响应承诺,先前那个黑暗天幕不是你一个人完成的吧?”
“主人,与我随行还有几位姐妹。”巴巴莎答道。
布兰多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同样几张干巴巴的脸孔,由于专研于黑暗的魔力,女巫最喜欢在蛮荒地区隐居。像是埃鲁因这种文明边境上的小王国,简直是她们的天堂,至少像是巴巴莎这样的女巫,在埃鲁因他知道的就不只有多少。
其实罗曼的姑姑詹妮阿姨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们的实力如何?”
“基本和我差不多,主人。”布兰多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看着巴巴莎。“巴巴莎,你说冬之王国必响应女巫之王对于黑暗之龙的承诺,你口中的女巫之国布诺松不会只有你们几个人吧?”
“当然不是,她们只是限于各自的约束不能前来罢了。主人,请不要怀疑我们的忠心。”巴巴莎一脸恭顺,却有些支支吾吾。
布兰多全明白了,他早知道女巫十二支散落于大地之上,想必互相不见得会认同对方的见解。他虽然是黑暗之龙的传承,但黑暗之龙的传承不一定只有他一人,巴巴莎来找他,显然是来长远投资来了。
这老巫婆倒是蛮精明的,不过目前几个白银阶的女巫他布兰多还真看不上眼,他不禁有些失望。“巴巴莎,你们不会以为你们这点力量就能帮上我吧?”
“当然不会。”巴巴莎连忙说道:“不过领主大人,女巫的力量一贯重于智慧而非力量。力量无法解决的困难,运用智慧却能迎刃而解。”
后面两句话,布兰多和巴巴莎已没用上私语魔法,欧汀伯爵在一旁听了之后马上开口道:“既然如此,老巫婆,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智慧?”他的口气并不客气,因为女巫在民间简直是阴谋诡计、狡猾与欺骗的代名词。
“领主大人,我们能带你穿过这一地区,躲开鹰身女妖的监视。”巴巴莎答道。
“当真?”布兰多眼中微微一亮,仔细地问道。“你说你能带我们穿过这一地区,不被乔根底冈的军队所发现?”
“正是。”
“无论是向南还是向北?”布兰多追问了一句。
“布兰多先生,你想干什么?”一旁格里菲因公主悚然而惊,她一下回过头,瞪大了银色的眸子看着布兰多。好像要重新认识他一样,一脸惊讶。
“正……正是。”巴巴脸上的皱纹仿佛又多了几道,她也在思索什么,但却没有说谎。
“巴巴莎,你能保证多少人穿过这一道封锁线不被发现?”布兰多没管其他人,他心中的那条线正在越来越清晰。
“不超过二十个人。”
“我明白了。”布兰多点点头:“公主殿下,你给我的锚之钥可以用来为埃鲁因第一皇家舰队确定锚点对吗?需要多大的魔力才能启动它。”
“布兰多先生……”
格里菲因看着他,小声说道:“太冒险了……”
……
第三百六十六幕深渊之下(十)
“我知道,公主殿下,你听我说,我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过我有一个计划,兴许可以一试。”布兰多以一种玩家才特有的对于任何事物都跃跃欲试的语调说道。格里菲因公主皱着眉头看着他,“真的?”
半精灵公主将信将疑的样子在布兰多眼里实在是可爱极了,有一种她原本身上少有的少女姿态。他点了点头,“当然,我们如果能偷偷从乔根底冈的眼皮底子绕过去,为什么不想办法拆掉火焰之扉呢?”
“可先不说我们能不能破坏火焰之扉,你就那么相信她们真可以带我们躲开乔根底冈的大军?布兰多先生,她们是女巫,最擅于用语言蛊惑人心。”公主殿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戒心,只不过这一次她是站在布兰多一边,她明亮的银色眸子里流露出一种明显的期望——不希望布兰多涉险。
“科尔科瓦的公主殿下,在你祖父老奥伯古还在王位上时,我就已经成为女巫了。女巫们知道自己的话会被渡鸦偷听,因此谨言慎行,相比起来贵族们口蜜腹剑,你却依旧对他们信任有加。”巴巴莎“咕”一笑,活像是只老乌鸦,她用沙哑低沉的嗓音答道。
“大胆的黑暗之民,谁允许你直呼先王的名讳!”公主殿下冷冷斥道,铮一声轻响,狭长明亮的剑锋在黑暗之中微微颤抖着。
布兰多赶忙按住她的手,“巴巴莎。”
“是我失言了,领主大人。”老巫婆用阴冷得像是木头珠子一样失去了光泽的眼睛看了格里菲因公主一眼。
“巴巴莎,公主并没有说错。你们最擅长玩弄人心,女巫虽然从不说谎,但却会留下后门。我要你向地狱的柱之女神起誓,立誓不得背叛于我,你能做到?”布兰多一只手按住格里菲因的手,回头冷冷地问道。
巴巴莎深深地佝偻了下去,有些敬畏地说道,“领主大人果然明晰一切。我们愿向炼狱柱之女神起誓,立誓不得背叛于托尼格尔的领主大人,布兰多我们的主人,如有违背,令瞎眼跛足的狄亚丝将我们拖入深渊——”
格里菲因公主看到巴巴莎将手放到心口处,她隐约听说过女巫“直指人心”的誓言。不过她意识到这个誓言好像对对方来说极为可怕,说到最后一句,老巫婆甚至微微颤抖起来。她对女巫所知甚少,也很难相信这些狡猾的女人会如此重视一个誓言,为此她不解地看着布兰多。
银色的眸子里像是要寻求一个答案。
“放心吧,公主殿下,这下她们不会欺骗于我们了。”布兰多趁她不注意取下她手上的剑,轻轻放回对方的剑鞘中,同时答道:“柱之女神摩黛丝提是她们的信仰,传说摩黛丝提是第一个从魔力之海中窃取黑魔法的女巫。她将这样的法术传给十二支女巫的第一代先知,不过后来她被恶魔们抓住,赤身裸体用柱子钉穿在铁棘地狱之中,永世受刑。瞎眼跛足的狄亚丝是她的第一位学生,沉迷于黑暗堕落成了怪物,违背摩黛丝提誓言的女巫会被从深渊之中爬出来的狄亚丝拖入永暗之中,这不是一个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事情,堕入彻底的黑暗失去五感这对于女巫来说是最可怕的惩罚。巴巴莎既然立下这样的誓言,就绝不会欺骗了。”
看到公主殿下依旧不解的神色,布兰多补充了一句:“这些是女巫们秘密的知识,外人很少知晓。”
“那你怎么知道?”
好问题,布兰多没想到这种时候公主殿下还能保持头脑清醒,忙找了个理由道:“因为公主殿下你也知道我曾阅读过巫师们的知识,他们是和女巫同样古老的存在,虽然不是敌人,但至少也是竞争对手,互相或多或少知晓一些对方的秘密。”
格里菲因公主将信将疑。她回过头,“那么她有多大把握能让我们不被发现?如果仅仅是依仗女巫的法术,我想乔根底冈的指挥官们不会对此没有一点防范,我曾听说乔根底冈的地下有更多的女巫存在。因此无论是作为敌人还是盟友,他们都不会不清楚女巫们的手段不是吗?”
布兰多再一次感到这位半精灵公主的冷静,这个问题其实他也想到了,不过一方面是连地下只有“领主”没有“指挥官”这一常识都不了解的公主殿下,一方面是对乔根底冈深有了解的他。仅仅凭借少量的所知就作出判断,对比之下高下立分。
他也回头看着巴巴莎,希望得到一个答案。关于他的计划还只是一个想法,但能否具体实施还需要更多的细节,没有一场战争的胜利是靠拍脑袋就得来的,他深知这一点。
“比起你那个昏聩的祖父来,公主殿下显然要聪慧得多,事实和你猜测得所差不多。”巴巴莎又一次提到奥伯古六世,半精灵少女抿了抿唇压下怒意,女巫们对于世俗的权力就是这么不屑一顾,事实上这也是她们被世俗排斥的原因之一。只是令她疑惑不解的是这老巫婆却对布兰多恭敬有加,也不知道布兰多究竟帮了她们怎么样的忙,她听巴巴莎继续说下去:“不过我们除了法术,还有一些女巫世代相传的秘密知识,这些秘密之中有一个就提到在安培瑟尔地下有一座上古时代以来就被废弃的大厅,这座大厅藏在峡湾的缝隙之间,可以通往港口北面的丘陵之中。”
“这不可能。”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先君埃克在此地筑起安培瑟尔港至今已有近七个世纪之久。七个世纪以来,为了重新勘定港口下面安德浮勒大圣殿的地基是否松动,安培瑟尔人不止一次深入勘探港口周围以及地下的地形,可从来没有过关于古代遗迹的传闻。”
“可公主殿下也不得不承认,早在埃鲁因人建起港口之前,此地就已不是无主之地。除了银精灵,早有别的文明在此繁衍生息过,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因为它不为人所知晓。”巴巴莎笑道。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不是那条渗水的古代通道。”布兰多记得安培瑟尔附近是有这么一座古代遗迹,不过年代太久早已风化了,留下一条穿行在地下峭壁之间的通道而已。那里面盘踞着一头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蛛母,是个57级的BOSS。
说实在话,如果可以的话他一点也不想去惹那东西。在狭窄的地形一头拥有真理之侧实力的巨型蜘母,再加上她的无数子子孙孙和无处不在的蜘蛛网,布兰多想想都要毛骨悚然。
关键是他从没听说过那条古代通道能通向安培瑟尔北边的丘陵,只知道那条古代通道的一边深入安列克的群山之中。
“大人,其实我们也不知道那座大厅下面的情况是如何的。”听布兰多这么说,巴巴莎更是笃定了他的身份。一切都如预言上所说,女巫的秘密在他眼中就像是一本打开的大书,可以任意阅读。“不过既然领主大人也知道这条通道,就说明它一定是存在的。”
格里菲因公主这一次也相信了,因为布兰多肯定不会骗她。她回过头:“布兰多,她说的是真的?”
“我是听说过这么一条古代通道。”布兰多额头上有些汗,一不小心差点又露馅了。他不由得暗骂巴巴莎这些老巫婆竟然拿个所谓的“女巫的秘密”就来诓他。“不过这条通道真能通向安培瑟尔北边的丘陵?……恩,巫师的文献上可没有提到这个。”布兰多觉得再这么下去,以前论坛上的资料彻底真要变成巫师的文献库。
“这是我们代代相传的秘密,自然不会出错。这条甬道一边连接着群山,一边通向北面的丘陵。”
“那应该没错了,和我所知的基本能对印起来。”布兰多一下就确定了,可能那条古代通道下面还有一条秘密通道。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大为好奇起来,过去因为靠近安培瑟尔的原因,探索这个古代通道的玩家可是一点也不少,竟然几十年下来就没一个发现这另外一条秘密通道的。
要知道在游戏中不可能莫名设置一条秘密通道,里面肯定有相应的好处才是。想到这里布兰多心中就燃烧起了熊熊的期待之火,在《琥珀之剑》中秩序之地内还没有被探索发现出的秘密实在是太少了。
没想到今天就给他遇上一个。
他抬起头,“巴巴莎,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地下通道的入口离这里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吧?”
“是的,领主大人。”巴巴莎恭敬地答道,“那入口应该在让丁的山麓庄园东面。”
“谁有地图?”
“我有。”欧汀伯爵立刻从腰间取下一个木筒,打开塞子,取出一卷防水的羊皮纸地图来。随行的骑士随即将它摊开,那张羊皮纸地图铺在地上差不多有半人大小,正是安培瑟尔附近地区的全图。
这种高精度的地图在这一时代可不常见,即使是在军中也是最重要的高度机密,拿到黑市上少说价值万金。当年玩家手上也没这么牛叉的货色,布兰多没想到欧汀竟然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忍不住赞了一句:“没想到欧汀伯爵竟然随身带着这种好东西,真是准备周全。”
欧汀伯爵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格里菲因公主一眼:“是公主殿下叫老臣带上的。”
布兰多顿时看了一旁的半精灵少女一眼,可惜公主殿下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甚至微微蹙着眉头。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向地图上看去。地图上让丁的山麓庄园东面有一处叫做银尖丘的地方,他没记错的话那古代通道的秘密入口就应该在那附近。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个问题。
“我没记错的话,那古代通道的秘密入口应该是被古代魔法所封闭的吧。你们能想办法打开那个封印?”布兰多抬头看着巴巴莎。
“自然,封闭那古代通道的其实正是女巫,领主大人。”巴巴莎有点得意地答道。她确实有自豪的本钱,女巫在沃恩德传承极为久远,她们曾经追随黑暗之龙,掌握着大量不为人知的黑暗秘密与历史。“打开那个密门需要一个仪式,每一次只能通过二十人。不过一旦通过那个通道,无论是向北前往安培瑟尔北面的丘陵,还是向南进入安列克的群山,都由领主大人自己决定。”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进入那个古代通道?”格里菲因公主问道。
“差不多,除非我们愿意杀出一条血路,不过只怕希望渺茫。”布兰多道。但格里菲因公主还是皱了皱眉,“可她们也不是知道那古老的甬道下面具体的情况是如何,下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也是一件不确定的事情。”
“无论如何,总比坐以待毙好一些。”布兰多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何况其实我知道那下面有什么,至少有八成把握。请相信我,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看了他一眼,终于点点头:“好吧,我相信你。”
“还有一件事。”这时一旁的欧汀伯爵忽然说道。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走上来指着羊皮纸地图上一点——短短一会儿,地图上就积满了水花——说道:“我们这里到那地方还有一段路程吧,刚刚我们在山顶上看到起码有不止一支乔根底冈的军队正在进入森林之中,我们从这个方向过去,会不会正面撞上他们。”
布兰多看着地图,深深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欧汀伯爵所言非虚,之前在山顶上亲眼看到安培瑟尔港口外围一片星火,那只怕是熔岩与火把的光芒。他们这么向北继续前进只怕撞上的机会很大,更不用说头顶上还有无数鹰身女妖。
他紧抿双唇,皱着眉头与和公主殿下相互之间交换了个眼色。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我们需要请求支援——”
……
第三百六十七幕安魂曲(一)
“爸爸……爸爸……救救我……”
小女孩一爬一边哭泣着,小脸上鼻涕与眼泪混在一起,洁白的连衣裙早就一片乌黑,染遍了黑红的颜色。
布诺安卫城外的村庄有若被血浆涂了一遍,街上、水井旁、目及之处皆是斑斑血迹,来自硫磺之河的恶魔将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居民串在钩子上,从屋子里拖出来,残忍地虐杀,然后挂在村庄里的树上。小女孩的尖叫着呼唤着她的父亲,但她的父亲或许早已成为这些不幸者中的一个。
不过恶魔们好像是在玩弄这个小小的猎物,从小女孩的不安惊惶之中获得极大的乐趣。它们让她在一片血泊与烂泥之中挣扎,但每爬出一段距离就有一头地狱猎犬上前来咬住她白生生的小腿,将她拖回去。
小女孩尖叫着、挣扎着,不远处的小魔鬼们就齐声发出尖笑。这对于它们来说就好像是一场盛宴,它们从尸体堆中揪出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女,用爪子揪住她亚麻色的长发,然后用尖刀剖开她的胸膛,在鲜血飞溅之中解出心脏,然后抢夺着囫囵吞咽下去。
小女孩看到这一幕时已经彻底吓傻了,那等地狱猎犬来到她身边,像是失去了兴趣,一口咬了下去,然后甩了甩巨大的头颅,小女孩失去生气的身体就像是一具破娃娃般随着它的巨口摇晃着。
但正是这个时候,这头有一人多高、带着巨大的项圈像是一匹毛色幽深的巨狼一样的地狱生物忽然抬起头来,抖了抖耳朵,流淌着火焰的眼睛里露出警惕的神色。一支利箭从远处夜空之中呼啸而至,分开狂风与骤雨,一箭正中它烟雾缭绕的鼻孔,这头散发着硫磺恶臭的生物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体向后翻腾起来。
一名女骑士冲出雨幕,手中的利剑像一柄散发着寒光的尖刺,她眼中露出痛恨的光芒,一只手高高掀起地狱猎犬的下巴,火焰从地狱猎犬的毛皮下烧出,灼伤她的手指,但她咬牙将剑向上一送,利剑直没入柄。
“去死,恶魔,滚回你的地狱去!”
地狱猎犬发出一声哀鸣,一股灼热恶臭的血液从它咽喉处的伤口喷溅而出,溅了芙雷娅一脸。
随后雨幕中冲出更多的骑士,贝丝手持长弓,一箭一个,将远处的小恶魔了账。这些赤红皮肤的恶鬼不过黑铁上游的实力,还不及芙雷娅杀死的地狱猎犬。
骑士们从芙雷娅身边经过,大声呼唤着女骑士的名字。但芙雷娅却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重重地将地狱猎犬的尸体堆倒在地上。然后她弯腰下去小心地抱起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从脖子到胸口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她半闭着眼睛,小口一张一合吐着血沫和内脏的碎片试图吃力地发出一丁点声音:
“姐姐……好痛……”
芙雷娅咬紧了下唇,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在布契、在埃鲁因许许多多其他地方都曾上演过,她曾亲历其间,经受过同样的痛苦。战争的火焰燃遍大地,但在火焰之中煎熬的不会是王国的贵族,而是他的子民。
一年以来,王国好像重归于和平,但同样的痛楚却一次次重演,这一次是克鲁兹人与北方的贵族带来这样的惨祸,下一次又是谁呢?
埃鲁因无力改变,就好像她无力拯救怀中的小女孩一样。芙雷娅感到自己只能软弱无力地看着她死去,小女孩终在她怀抱之中失去了温度。
“布兰多,我该怎么办……”芙雷娅轻轻放下她,忍不住喃喃自语。
她回过头,贝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女骑士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芙雷娅,这就是战争,你要学会习惯。”她叹了口气,答道。
“可埃鲁因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战争?”
“等到它更强大,强大到任谁也无法操纵我们的命运。”
“终有一天。”贝丝坚定地答道:“公主殿下一定会做到,不再依靠北方那些腐朽的贵族。”
真的吗?芙雷娅不由得想起了布兰多曾经告诉她的话,可王党不一样也是贵族吗?那些贵族们,真的能体会这样的痛楚吗?她懂得越多,历史就在她眼中显得越发黑暗与幽深,就好像是一张巨口要将她吞噬。但她又想起布契的火海之中那双坚定的眼睛,布兰多为什么总是如此自信呢?
那令所有人彷徨不安的迷雾在他眼前似乎是不存在的,他是不是已经看到了历史的另一端,那必然的结局呢。
少女怔怔地出了神。
……
布诺安的阵地上就像是一面被烧焦了锅底,焦糊的大地之上远远近近竖立着一些棍子,有些还保留了几面残破的旗帜。烧得滚烫的铠甲残片散落一地,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人类躯体,手和脚或者别的什么部件。
恶魔的攻势终于告一段落,但却给人们心中带来了无可比拟的震撼。残兵败将们陆陆续续后退,总算是在退了两近四五里地之后重新筑起一道防线。港约人的天才,冯·道格宁子爵在阵地上看着远处一个连着一个的大坑,恨得牙痒痒,当初那帮北方联军的大老爷们哭嚎着要求撤退时他真该一剑一个把他们全杀了,简直是一帮孬种。
他有幸活过了马尔高地的战斗,虽然被抓了俘虏不过很快被交换了回去,这令他面上非常不好看,因此他急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军人的荣耀就是要前进,尤其是在这样的战争之中。多杀几头恶魔,就是将来的晋升之资。
但是恶魔的进攻是那么的令人生畏,冯·道格宁子爵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地平线上另一头燃烧着明亮的火光,就好像这漫天的大雨是下的油脂一样,令火焰更加耀眼。布诺安卫城算是完了,他不在乎那里死了多少人,死了谁,这些都与他无关,但他至少明白这条防线已经变得岌岌可危了。
他看到几个穿着白狮军团战袍的骑士从自己身边走过去——那些白狮好像在组织一场反攻。他忍不住唾了一口,这样的仗打得叫人难受,连敌人的作战风格都不清楚,指挥官们真是一帮蠢货。
冯·道格宁子爵忍不住向天空看去,目光无法穿透雨幕,但依旧可以看到埃鲁因皇家第一舰队的阴影悬挂在半空之中。他目光幽深,一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雅尼拉苏伯爵最后一次校正了怀表上的时间——
舰队已经完全向北方恶魔大军驻扎的方向展开,船舷之上所有炮门都已经打开,犹如张开了无数黑洞洞的眼睛。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大雨之中变得只余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但天际还有一弦残光,以及混杂着火焰摇曳斑驳的光芒。
这光芒落在伯爵刚毅的面容上,勾勒出几道笔直的线条。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那些克鲁兹人一眼:“还有十五分钟。”
几乎所有联军高层,克鲁兹人、埃鲁因人,此刻毕集于甲板之上。在伍德大主祭的注视之下,夏尔在中央放上了一个水晶球,而水晶球上正是布兰多的影像。
同一时刻,布兰多也正看着巴巴莎放在羊皮纸地图上的水晶球上伍德的影像。
“布兰多,还有十五分钟,克鲁兹人将会和埃鲁因人一齐发起总攻,向来自硫磺之河数倍于它们的恶魔大军,我们会为你们吸引注意力。”穿着主祭圣袍的伍德神色严肃,“但你真能找出办法拆掉那些火焰之扉?”
“我不能保证。”布兰多认真地答道:“但你我都明白如果我不能成功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们必须去做。”
“我,和你——都是如此,主祭大人。”他微微一笑。
伍德深深地看着布兰多。
如果可以,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面孔之一,此次安培瑟尔的计划几乎要成为他的噩梦。港口的局势已经彻底恶化,如果北方联军无法战胜恶魔,那么克鲁兹帝国与炎之圣殿很有可能一起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那是三座火焰之扉,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其中的分量。不,有一个人或许至少和他一样清楚。伍德死死地盯着对方,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会什么会知道如此之多的内幕。
布兰多一开口,北方贵族们就炸了锅:
“这家伙是在推卸责任吗?”
“主祭大人,如果他不能打包票,我们在这里向恶魔发起决死一样的冲锋又有什么意义,简直像是个傻子一样。”
“这是公主殿下在想办法消耗盟友的实力罢?”
“还是固守待援吧,炎之圣殿不会对我们置之不管的。”
而水晶球另一边,格里菲因公主也一把拽住布兰多的袖子。她有些生气看着他,问道:“布兰多先生,你说过,我们要见机而为的。”
“他们是恶魔,公主殿下。”
“我知道,但你没必要冒不必要的险。”公主殿下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意:“布兰多先生,我们终能战胜它们!我不支持你的个人英雄主义,那虽然浪漫,但却不是正确的做法!”
布兰多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理顺了公主殿下额前纷乱的发丝,他这个动作把周围所有人都吓呆了。甚至连长公主本人都僵住了,但布兰多却不在乎,说实在话,他并不知道自己此行能否活着回去。
早在他做出决定的一刹那,他就明白接下来要面临的是怎样的战斗。
“你见过真正的恶魔大军吗,公主殿下?”他轻声问道。
……
“你们见过真正的恶魔大军吗,一帮蠢货。”伍德缓缓回过头,任人都能听出大主祭口气中孕育的怒气。北方贵族们不可一世,但在炎之圣殿面前一样要低头,所有人一时间都噤若寒蝉。
“恶魔是秩序与文明的死敌,公主殿下,它们桀骜不驯,虽然并不是黄昏之龙的属下,但却因混沌而生。它们生来就是为了撕碎一切,一切美好的、令人珍惜的事物,都是它们的敌人。而它们的乐趣,建立在凡人的痛苦与绝望之上。”
“圣殿对抗邪教徒,并不是为了压服反对的声音。那些遵从于黄昏的,混沌的信徒,他们的信仰就是要扯碎这个世界,令我们的世界不复存在。然而今天的在座的某些人,某些应当担负起引导民众的贵族们——却愚昧地忽视了这一点,令人遗憾。”
“四境之野的恶魔之祸还有人记得,从打开的传送门内涌出的恶魔毁灭了一切,整整一个王国,几乎所有的生灵都彻底消逝了。谁来拯救他们?没有人。甚至连圣殿也做不到。公主殿下,你见过恶魔行于大地之上,硫磺的火焰在他们身后烧尽一切的场景吗?”
“我见过,那时我还不是圣殿的高阶神官。数百万恶魔降临在这个世界之上,圣殿用尽了十年的心力才将它们彻底赶回硫磺之河。”
“今天,埃鲁因要面临同样的命运了。”
“当年,在安妥布若的边境上,打开也不过只是一道裂缝而已。而今天,是整整三座完整的传送门。”伍德静静地说道,他不怕泄露圣殿的秘密,因为如果今天的事情如果不能善了,他的政治生命也将彻底终结,并成为一个罪人。
更重要的是,炎之圣殿的名誉将承受难以想象的打击。
另一边。布兰多沉默了一下,决定还是把真相说出来:“公主殿下,埃鲁因会化作一片焦土。虽然有朝一日或许我们可以重建它,但眼下还有一线机会不是么?”
这里有数以百万计的生命,那或许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不会看到他们在火焰之中忍受煎熬,不会看到他们痛苦地死去,甚至不会听到他们临死之前的哀嚎。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与他无关,他依旧可以有条不紊地实行自己的计划,在废土之上重塑这个古老的王国。
至少瓦尔哈拉还在不是么?
或许是的。但布兰多无法说服自己可以置之不理,他可以告诉自己没有看到这一切,但无法骗过自己内心中最真实的情感。
每个人无时无刻都在试图逃避,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最真实的自己,它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没有人天生是一个英雄,但现在至少还可以放手一搏。就像经历过一切的他所明白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无法弥补。
那就是遗憾。
公主殿下怔怔地看着他。
“布兰多先生,你……”
“公主殿下,你说过相信我的。”
“你……”格里菲因公主咬了咬牙,挣扎了一下,但最终松开了手:“好吧,我明白了……”
布兰多对她点点头,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水晶球上伍德主祭的影像。“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可喜可贺,主祭大人。”
伍德点了点头,心中却微微叹了口气。这位大主祭忍不住微微垂下眼睑:行事的确是过于孟浪了,他一开始或许就不该纵容这一切发生。
“愿在天上的玛莎大人还能保佑我们,希望埃鲁因国运未尽吧。”他从未有一刻这么希望埃鲁因能继续存在下去过——至少作为一个克鲁兹人,一位圣殿的大主祭,今天恐怕是他最深切地去希望这个国家继续存在下去的一天。
布兰多也笑了笑:“是啊,但愿炎之圣殿没有违背先王吉尔特的意志太多,否则我被牵连倒霉也太冤枉了一些不是吗——”
伍德闷声哼了一声。
……
第三百六十八幕安魂曲(二)
恶魔们似乎是提前发现了人类的行动,无星无光的夜色中无数鹰身女妖飞上天空中。埃鲁因皇家舰队的旗舰胜利号用它的炮击拉开了这次战争的序幕,一发试射,闪光在鹰身女妖中炸开。船舷上的弩手看到层层叠叠的羽翼几乎遮住爆炸产生的强光,炮弹就像是投入大海之中的一枚石子。
无法计数的敌人。
巫师透过炮门舷窗观察炮击的效果,爆炸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一片苍白。他从一旁取下画满了表格的纸张,在上面记录装药以及魔力注入量。传令官从他手上接过表格,然后下达命令。
片刻之后,整支舰队发出怒吼,无数炮弹呼啸着飞向密不透风的鹰身女妖群。一片爆炸的闪光在这些怪物之间绽开,爆炸的冲击波几乎形成一道血浪,推着数不尽的羽毛与残肢前进,残缺不全的尸块就像是下雨一样下落。
雨夜之中的轰鸣声惊醒了蛰伏的大地,轰隆隆的声响就像是使从布诺安到银鞘海崖一带的森林复苏过来,地表之下想象出的血液在巨大的血管之中流动的滚滚轰鸣,每个士兵都感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微微战栗着,像是一头活物。头顶上爆炸的闪光将天地之间映得一片通明,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布诺安卫城附近坑洼不平的战场全景,战场边缘上一面面旗帜被立起,然后一支支人类的军队出现在视野之中。
人类联军开始进攻了。
埃鲁因人与克鲁兹人的目标是夺取布诺安卫城附近的几座村庄,以吸引恶魔将更多兵力投入到正面战场上来;但布诺安卫城城头上的恶魔术士的火球给整个战场带来了极大的麻烦,战斗进展比预期中还要缓慢。
芙雷娅与她手下的士官生与兰托尼兰骑士正沿着战场中央的一片树林轻快地前进,他们很快抵达了布诺安卫城附近。他们的目标就是夺取这处古堡,芙雷娅在观察了地形之后立刻下令展开进攻,数百兰托尼兰骑士立刻攻上古堡城墙坍塌的一面缺口。
缺口上的小恶魔不是他们的对手,这些体格瘦小的劣等恶魔在硫磺之河是出了名的胆小怯懦,它们既不会魔法也没有什么战斗技巧,上位恶魔甚至不承认它们也是恶魔只把它们当作食物甚至是货币一样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在被杀死了几个同伴之后,这些表面上残忍可怕的怪物就露出本性一哄而散,骑士们很快就杀到了城头上。来自布契乡下的少女身先士卒,欣喜地看到自己一方的攻势进展迅速,按照这个速度只要不出一刻钟就能占下布诺安卫城。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名恶魔术士出现在了缺口顶端——和人类身穿长袍的巫师不同,这些恶魔术士肌肉虬结,头上长得巨大的犄角,身上和低等恶魔一样并没有什么装饰。它们手中托着一个燃烧的火球,向下一丢,就在冲在最前面的骑士中炸开来。
爆炸产生的气浪炸得兰托尼兰的骑士们东倒西歪,一颗飞溅的石子甚至划破了芙雷娅的脸,让少女脸上立刻血淋淋一片。不过她顾不得火辣辣的痛,立刻喊道:“大家跟上我,一鼓作气冲上去,不要给它再次施法的机会!”
说完,一马当先攀着碎石向那缺口冲了上去。两头被恶魔术士召唤出的小恶魔一左一右地扑向她,但芙雷娅举起盾一挡然后向后一甩就将它们丢下了城头,她英勇的举动极大鼓舞了兰托尼兰骑士们的士气,骑士们纷纷高喊着女骑士的名字杀向城头。
不过芙雷娅也同样引起了恶魔术士们的高度关照,很快更多地小恶魔围住了她,迫使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周围的骑士很快越过了她,他们冲上城头,然而城头上又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头牛头人。
着来自乔根底冈的怪物出现得毫无征兆,显然它一开始就在城墙后面埋伏好了,只等人类骑士自投罗网。这怪物至少有三人高,手持一柄比它自身还大的巨斧,站在那里简直像是一座巨大的风车,而它也将手中的巨斧像是风车的扇叶一般向前一扫,冲在最前面的兰托尼兰骑士顿时发出一声惨叫被齐齐腰斩。
牛头人哞一声怒吼,横冲直撞地沿着坍塌的一面城墙冲下来,将挡在前面的不管是人类还是恶魔统统扫下城去。人类骑士根本不是它的对手,这怪物很快来到了芙雷娅面前,举起斧子粗暴地一斧扫了过去。
“小心,芙雷娅!”
芙雷娅甚至听到背后来自贝丝的提醒,那一刻她心中紧张极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巨大的怪物——除了马尔高地那头可怕的风元素之外。但远远地看和近身肉搏的感觉又不一样,那黑沉沉的巨大斧面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砍中的话,就死定了吧——
不,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布兰多还在前面,必须帮他夺下这里,只有这样,恶魔们才会将注意力转移到正面的战场上。
在王立骑士学院内学到的一切好像一下明晰起来,在最后关头她心中一片冷静,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在她的身体之中流动——这种感觉就和当初她拿到狮心剑那一刻一模一样。
牛头人的巨斧顷刻即至,芙雷娅仿佛福至心灵一般一低头躲过攻击,同时向前一跃,手下意识地向上一捞紧紧地抓住了斧柄与斧面相连的位置。
牛头人根本没来得及看清,顺势地将斧头挥到最高处,芙雷娅松开手向上一跳落在它巨大的斧面上——那斧面几乎有一米多宽,完全足够她站立。然后她再借力一跳,稳稳地落向牛头人的后颈处。
这一系列的动作不过是在一瞬间完成,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但牛头人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那个“猎物”已经不知道怎么来到了自己背上。它发出一声怒哞,伸手就去抓背后的芙雷娅。
但芙雷娅向旁边一偏就躲过了这怪物草席般大小的手,同时她咬紧牙关高高举起狮心宝剑,那一刻宝剑上放射出明亮的光芒来,璀璨得就像是一束冰蓝色的火焰,映亮了整座布诺安卫城,也映亮了这位来自布契乡下少女的明亮的眸子。
就像是当日场景的再现,一对银色的光之羽翼从芙雷娅背后伸展而出,女武神战纹重新浮现;女骑士双腿夹紧牛头人的脖子,双手紧握宝剑沿着这怪物的脊柱向下一插。
扑哧一声,闪光的狮心宝剑就像是切豆腐一样插入牛头人的脖子。
牛头人顿时仰天发出一声哀鸣,它像是发了狂一样丢下巨斧身手去拍打自己的脖子。这一次芙雷娅怎么也躲不过了,她听到背后“咔嚓”一声一阵剧痛传来,五脏六腑几乎都要移了位置——少女眼前一黑,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倒,但手仍抓在狮心剑的剑柄上乘势拖出场剑,牛头人身上的黑色血浆顿时喷涌而出。
芙雷娅咳了一口血,又举起长剑一剑插入牛头人的后脑。这一次那怪物终于承受不住这么重的伤势,顿时向前倒去,轰然一声倒在了坍塌的城墙之上。
所有人都吓到了。
“芙雷娅!”和芙雷娅一同前往的贝丝更是发疯了一样向牛头人的尸体跑过去,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本来互相之间就有一层战友的关系,加上她和芙雷娅又是其中少有的女性,感情更好。
但这个时候,来自布契乡下的少女脑子里一片昏昏沉沉的,但却只想着一件事。
还不能停下。
她早已从夏尔那里得知一切,布兰多还在前面没,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她也知道她自己要做什么。
绝对不能再做那个没用的布契的民兵队长的芙雷娅了。
她要改变布契,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布兰多能帮助她。
但她已经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乡下少女了,她已经学会了很多的东西。她甚至已经隐隐约约感到自己或许已经看到了布兰多所看到的一切,那是也正是公主殿下所追求的东西。不仅仅是理想,更是一个美好的愿景。
埃鲁因何时才能摆脱既定的命运?贝丝说只有等到这个王国加倍地强大起来,布契的悲剧才不会重演。但布兰多告诉她那不仅仅是贵族的任务,公主殿下告诉她每个人都必须用自己的剑来捍卫自己的尊严。
“芙雷娅!”贝丝来到少女身边,将她扶起来。
兰托尼兰的骑士们看到满身是血的女骑士,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芙雷娅咬紧牙关,高高举起手中的狮心宝剑。
宝剑明晃晃的剑刃更像是一面旗帜,这面旗帜正映入所有人眼帘之中。那是狮心剑,是一面胜利的旗帜,仿佛象征着埃鲁因的刚直与不屈。
“芙雷娅!”
“芙雷娅!芙雷娅!”所有人心中都热血沸腾,骑士们高喊着他们临时指挥官的名字向城墙上发起了攻击。
城头上再没出现牛头怪的身影,像是这样的高阶生物,即使是恶魔的大军也不可能将它们作为消耗品。这毕竟已经不是数千年之前的圣者之战的战场了。
芙雷娅看着黑红相间的洪流涌入布诺安卫城,心中却一片平静。
“贝丝,扶我起来。”
“什么啊,你都伤成这样了。”短发的少女抱怨道:“我可是答应了指挥官大人要照顾好你的,这下我的宝贝魔法长弓可保不住了。”
芙雷娅忍不住咳嗽着笑起来,她知道布兰多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和她斤斤计较的。她感到自己痛得厉害,但却从未有过一刻如此放松,心中有什么东西离她远去了,但却加倍地成熟起来。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贝丝。”
“你明白了什么?”
另一个时空中,埃鲁因未来的女武神微微一笑。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原来那些话不是对她所说的,不过是布兰多在自问自答。
“战争总会发生,我们只有选择接受。”
“我们生在一个很坏的时代,我们不能选择我们的时代。但我们可以去尝试改变它。”
“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我们曾与许多人一起为了实现它而共同奋斗过——这样的记忆,已经弥足珍贵。”
“你知道同伴这个词吗?无论你走得有多远,都有许多人陪伴你。你将永不孤单。”
她,他,大家将和埃鲁因一起前进。
直到永远。
……
战场上的局势变化,恶魔们终于开始注意到人类在正面的攻势凶猛得出乎他们的预料。虽然丢掉布诺安卫城不算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但至少说明对面的羸弱的对手还有反击的余力。
它们开始将后面乔根底冈的军队投入到正面战场上,力图一举彻底压垮这些可怜虫的最后希望。
而远在安培瑟尔附近的山林之中,骑士们仰头看着天空中礼花一样的闪光,心中却相顾无言。一行人都明白那是什么,闪光持续了大约一刻钟,老巫婆巴巴莎终于带回了她的同伴。
就像是布兰多所预料的一样,那些都是隐居在埃鲁因各地的女巫,实力大多和巴巴莎在伯仲之间,看起来以巴巴莎为首。
她们都一一向布兰多表示了各自的忠心,甚至还立了誓,当然,避开了其他人的注意。
时间紧迫,布兰多没时间安抚这些新部下,在他的命令之下,所有人收拾起来向北进发。骑士们不得不在一片漆黑之中冒雨穿过森林,有时候甚至要涉水度过一两条涨水的山溪,好在除了公主之外,大部分随行者皆有白银以上的实力,恶劣的天候最多也只能给他们制造一点麻烦而已。
他们绕过几座低矮的矮山,向北行进了二十多分钟,很快抵达那个所在。密门位于一处山谷之中,周围有十二颗榛子树环绕,就和布兰多记忆中一样。但他们从林地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一片空地,既没有门,也没有任何称得上是人造的东西。
所有人都停下来,不禁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布兰多。
布兰多没说话,心中知道是什么回事。不过他已经相当小心谨慎了,只等一旁的巴巴莎解释道:“这里有一个只有女巫才能解开的幻术。”
果然如此。
……
第三百六十九幕安魂曲(三)
十二名女巫每人各站在一棵榛子树下,开始吟唱起一段古老的歌谣,林间的草地上七根石柱忽然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石柱中间泥土中又升起一块巨大的圣白岩石,岩石上有一道裂口,黑洞洞像是通向地狱的大门。
那石门和石柱很容易就能看出是人工从自然地岩石上雕琢出的,上面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侵蚀得模糊了,布兰多只能勉强分辨出那应该是一种古代的矮人的文字。
“大人,这道门只能持续半刻钟,请赶快决定您要带上哪些人。”白色的岩石一出现,巴巴莎马上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布兰多心中早已决定好人选,“巴巴莎,你挑选五名靠得住的手下和我一起先进去。欧汀伯爵,你带领骑士们随后进入,剩下的人,保护好公主殿下,我要你们向炼狱之柱女神起誓。”
“你请放心,布兰多先生。”欧汀伯爵行了个骑士礼,答道。他和布兰多的关系好像自然地变成了上下级的关系,但伯爵大人心胸并不狭隘,明白在这里布兰多远比他更有资格发号施令,因此他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妥。
女巫们纷纷恭顺地依言而行,看得欧汀伯爵又是一阵感叹,女巫们虽然偶尔会与世俗的权力作一些交易,但绝不会表现得如此毕恭毕敬。他并不真的相信那老女巫说布兰多曾经帮助过她们的说法,却怀疑布兰多的另一段经历:他已经知道布兰多是剑圣达鲁斯的后人,也知道布兰多曾经在一位十分强大的“隐居巫师”门下学习过巫师的知识,欧汀伯爵很怀疑那就是图拉曼,因此他下意识地将女巫们与布兰多的关系归结于她们或许曾经受惠与那位秘银堡的堡主。
“布兰多先生——”半精灵少女刚刚开口,就被布兰多打断,“公主殿下,请你留在这里让我安心好么。因为无论是你还是我,埃鲁因总需要一个人知道它未来应该如何走下去,我这么说可能有些自大,但我不希望我的努力白费。”
格里菲因公主仔细看着他。“那我命令你必须回来,你能做到吗?”
布兰多没有答话。叫他怎么回答呢,他心中也没底。或许乔根底冈来的都是一帮没脑子的穴居人,它们压根没想到会有一条秘密通道通往安培瑟尔北面的丘陵中。所以它们倾巢而出,或者只留守了一只预备队,让他轻松拆掉火焰之扉。
当然,他也希望如此。但他心中知道更有可能是截然相反的情况,恶魔们重兵把守着传送门,他们只有一线机会成功。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甚至就算是在布契杀出重围时,他心中也没有这么没底过。
历史已经完全改变了,他第一次看不到那迷雾背后必然的结果。但他心中却出奇地没有恐惧,头脑一片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那么这样约定好了。”布兰多微微一笑,“如果我运气不好死的话,我会让欧汀伯爵把我的遗体送回来。”
这个玩笑开得并不怎么高明,公主殿下皱着眉头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我会尽力的,没人会想死,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公主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这让布兰多感到大为奇怪。他以为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一定会受到斥责的,不过不管怎样,他都已经作好决定了。
巴巴莎已经选好了人选,她带着那五名女巫来与他见面。这五名女巫中其中一个据说是巴巴莎的侄女,是个六十多岁干瘦的中年女人,其他三个也和巴巴莎关系紧密。最后一人却让布兰多略微惊讶,那是个抱着蜂蜜罐子的小女孩,个头还不到他一半身高,鼻子尖上有些淡淡的雀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巴巴莎介绍说她是她的养女,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已经拥有白银阶的实力。
布兰多问她的名字是什么,小女孩脆生生地答道:“糖罐。”
好名字。布兰多不由得看了一眼她抱着的蜂蜜罐,心想这小姑娘一定很喜欢吃糖,只是不知道女巫会不会生蛀牙,或许是不会的。
与公主告别之后,他带着女巫们走进了那山洞之中,十二名骑士也尾随进入。岩石的缝隙中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大约只容三人并行,地面上可以明显感觉出有人工雕琢的台阶的痕迹。这个时候后面有人用燧石点燃了火把,一股松子油的味道顿时充斥在山洞中,但众人也看清周围的环境。
两面的岩石有如刀削,中间一条从岩石之间开凿出的阶梯直通向地下,和布兰多记忆中并未有太大差别,只不过灰尘很厚,他用手指在墙上一抹就划出一道痕迹来,布兰多心想当初第一个发现这里的玩家一定也是这样的感觉。
但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布兰多赶忙回过头,然后他看到一道熟悉的纤细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岩石的裂缝在她身后关闭,自然地合成四周岩壁的样子,不留一丝痕迹。
那正是格里菲因公主。
“公主殿下,你……”布兰多好悬没眼前一黑。他终于明白公主最后那安静的一瞥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是想叫他放松警惕,悲剧的是他还真一头撞进了陷阱。
“布兰多先生,你很不聪明。”
“好吧,我承认我是笨蛋。不过我会命令巴巴莎把你从另一条密道带出去的,公主殿下,你难不倒我。”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
“除非杀我了。”格里菲因公主冷冷地答道,“否则谁也带不走我,你大可以一试,布兰多先生。我敢用我的行动来实践我的每一句话。”
“公主殿下……你不要这么……”布兰多很想说固执,但他忽然想起历史上这位公主殿下就是以固执出名的,她说不定真会说到做到。
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忽然无比怀念起对他言听计从的安蒂缇娜,或者说茜和梅蒂莎至少也比这位公主殿下省心多了。
“布兰多先生,我说你不聪明,不是因为我骗了你。”公主殿下看到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口气才柔和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失败的话,还会有埃鲁因存在么?恶魔会毁灭这一切,你不是已经告诉过我了么。我要和你一起,看你亲手挽救这个古老的王国。”
“如果你失败的话。”公主殿下静静地看着他,“我和你一起为这个王国殉葬,我至少要亲手把我们的理想掩埋在尘埃之下。我要死在我的骑士身边。”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不知道公主是不是有意这么说,他看到半精灵少女无比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对方看穿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没想到过这一点。如果他失败的话,埃鲁因会在恶魔的入侵之下荡然无存,再失去了他和瓦尔哈拉之后,埃鲁因人究竟能否在废墟之上重建起一个王国,重建的王国是否承载着同样的信念,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
甚至埃鲁因人能否在灾祸之中幸存下来,都还是一个问题。失去了土地之上那些熟悉的名字之后,这个王国还是他所熟悉的埃鲁因吗?
只怕未必。
公主殿下看得远比他更清楚,或许这正是他和她的区别。她毕竟是这个王国的原住民,而他再怎么了解这个古老王国的历史,也只承载了布兰多一半的感情而已。
他叹了口气,“公主殿下,你和我一起,既然你承认我是你的骑士,那么我就要负起保护你的责任,今后你切不可如此一意孤行。”他半抱怨半叮嘱地说了一句。
格里菲因公主眼中稍稍柔和了一些。
“巴巴莎,你带路。”布兰多没好气地说道。
“是的,领主大人。”巴巴莎看了公主一眼,神秘地笑了笑,拿起火把向前走去。
火把的光芒沿着向下的甬道延伸,空气很快脱离了外面湿润的气息,变得干燥起来。松脂火把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落在巴巴莎的女巫帽上,除此之外,这寂静的地下很难听到什么别的声音。
当然,一行人沙沙沙的脚步声除外。
布兰多感到自己身边的公主殿下表现得略微有些紧张,想来并不奇怪,她虽然生来接受各种贵族教育令她要在任何时候都务必保持冷静与从容;但毕竟还是一个出生王室的贵族少女,平生只怕从未有过在野地探险的经历,更不要说深入古堡地下探索,任何人脑子里难免会生出些稀奇古怪的幻觉,公主也不会例外。
“布兰多先生,这些地道究竟为谁所筑?”亲眼所见安培瑟尔地下的这条神秘的地道,格里菲因公主兀自感到好奇。又仿佛是为了摆脱那种淡淡的不安,她小声开口问道。
“应该是矮人,不过不知道是那一支。”布兰多随口答道。
“应该是符文矮人,领主大人。”老巫婆巴巴莎在前面答道。
原来如此,布兰多没想到这竟又是一处符文矮人的遗迹。不过《琥珀之剑》中几乎没有任何细节提到此处地道的背景,看起来核心的关键还是在玩家们没有发现的那条密道之中。
短暂的交谈之后,四周很快又陷入沉寂之中。甬道开始变得更加狭窄,只容两人并行。布兰多和公主殿下不得不靠得近了一些。骑士们也注意到地下的阶梯开始渗水,人工雕琢的痕迹从这里开始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了,周围的石壁被从上面渗下的地下水重新冲刷回原始的状态。
就这么走了一刻钟左右,人工的甬道彻底消失,前面出现了一道断崖,一条倾斜插入的裂口截断了甬道,举起火把可以看到正前面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天然石壁。
布兰多示意巴巴莎熄灭了火把,然后他拿出一枚照明用水晶。这枚水晶基本上就属于那种随处可见的便宜货,放射出的光线十分黯淡。
不过倒不是布兰多没有更好的选择,而是刻意为之。他还没忘了这断崖下面就是那蛛母的老巢,用热光源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换了光源之后,布兰多才为每个人加持了风之翼的法术。他一个20级出头的元素使的风之翼还不足以让人飞起来,不过当做缓落术使用是完全足够了,一行人缓缓从峭壁上落下,用了足足几分钟才降到底。
峭壁之下就完全是另一番风景,骑士们很快发现下面竟有一条地下河。河岸两边卵石滩上布满了白色的一层又一层的蜘蛛网,网子下面无数蛛卵清晰可见,甚至还能看到一头头拳头大小的蜘蛛在蜘蛛网之间爬来爬去。
布兰多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倾斜的峭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肉球一般蜘蛛,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看得他顿时头皮发炸。他忍不住暗叫了一生卧槽,这还真和当初在游戏之中一模一样。
当初他们到这里冒险时,他就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头顶,结果直接给吓得大叫了一声。当时就吧蛛母给引了出来,结果导致团灭。这件事他曾经狠狠被学姐修理过一次,现在想来还是脸红。
不过这实在是太恶心了一些,头顶上一层密密麻麻浮动的虫墙,那感觉就好像随时会掉到你头上似的。他就算有心理准备,也是一阵毛骨悚然。
“所有人听好了,都不要看头顶。”收回视线,他马上叮嘱道。
骑士们果然依言而行,但格里菲因公主十分敏锐,似乎已猜出头顶可能有什么。布兰多感到她脸色有些苍白,有几次都用手碰了碰他的手,不过马上放了回去。
他没想到公主会这么怕蜘蛛,早知道说不定应该让她看看头顶上,说不定格里菲因公主直接就吓得抱住他了。布兰多难免如此恶趣味地想到,当然,那也就是想想而已了。
“布兰多先生,这些蜘蛛一定有什么来历吧。”格里菲因公主苍白着脸色问道。她知道如此多的蜘蛛不可能会莫名地聚集在一起,唯一的可能就是这里有一处魔物的巢穴。
布兰多点了点头:“据说这里的主人是一头叫做‘安纳隆斯’的蜘蛛之母,那头魔物早在一两百年前就已有开化要素甚至是真理之侧的可怕实力,传说它的要素是‘网’,‘网’既有束缚的含义,又有联接的含义,它可以控制这里的每一根丝线——”
“对了,千万不要去碰那些网,一根丝都不可以。”布兰多提醒道。他不是来刷副本的,能不招惹那可怕的母蜘蛛就不去招惹为妙。
听他这么说,所有人都是一凛。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听到一个方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听起来并不像是蜘蛛的声音。
“嗯?”他微微一愣,不禁向那个方向回过头。
……
第三百七十幕安魂曲(四)
不管是沃恩德还是我们的世界,在古往今来的战场之上,或多或少有那样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就像是被诸神的目光所遗忘的死角,不管那里的战斗有多么激烈,又或者发生了什么样古怪的事情,但在交战双方指挥官的思考范围之内就好像是一片真空,也不会有人去多看它一眼。在安培瑟尔东门的哈费梅力要塞处——这座要塞修筑于混沌的纪年1400年前后,是一座类精灵风格的堡垒,但它诞生以来就好像是被祝福了,或者被诅咒了。每一次战争都离它远去,埃克面对野蛮人时,山民沙敏敏人的领主“剃刀”西哈德四度放过开阔的东面绕远路向安培瑟尔南门发起进攻。后来在对抗玛达拉在黑暗之潮中的第一次入侵时,骸骨领主又一次放过这座古老的要塞。以至于到了今天,公主一党和北方贵族似乎约好了没哈费梅力要塞什么事,之后恶魔入侵全城沸腾如粥,但东北角依旧静如死寂,对于一座修筑来应对战争的要塞来说,这实在不好说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但历经七百年风雨之后,这座几乎从未历经战火的要塞终究还是稍显老旧,城垛上也生出了青苔,城墙在风吹雨打之中变成一种沉淀着厚重历史感的黑绿色。只是它与别处城池唯一不同的是长达三百米的城段上找不出一丝伤痕,也没有修补之后新旧不一的表象。要塞中此刻再也没有人类的士兵,倒是成堆的鹰身女妖聒噪地挤在城垛之上,或在大雨之中盘旋——不过港卫军是自己撤走的,哈费梅力要塞又幸运地错过了战斗的机会。
鹰身女妖在天上监视下面一个直径上百米的大坑逐渐成形,数百穴居人在这个说是工地不如说是泥水坑中挖掘,当然,你要说挣扎也成。在这样暴风骤雨的天气下干任何事情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这其中尤为坏的两件事是挖坑与战争。虽然穴居人在乔根底冈地下的术士的指挥之下搭起了许多架子来稳固四壁,但塌方还是时有发生。好在穴居人的性命微不足道,领主斯塔克毫不在意多死一个、一百个或者一千个穴居人,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花出去的金币有多少,穴居人在乔根底冈的地下繁殖力极强,往往只需要一小片土地就能换到一整支军队。他只要在期限之内挖出那件东西,再多的损失都是可以得到回报的。
地下时不时传出阵阵令人悸动的感觉,普通人往往以为那是一个坏兆头来临之前的预感,但精通魔法的巫师却一下就能分辨出那是黑暗魔力的在地底下流动侵蚀秩序世界的线产生的波纹——当然,对普通人来说这的确算不上是一件什么好事——不过在斯塔克看来,那就好像是一箱金子在地下散发着如同美酒般醇美的气息。不,不是一箱,而是整整一百箱,甚至按照来自硫磺之河底下那些恶魔的语言来形容:一百箱金子都比不上那东西的价值,那是无法用凡世愚蠢的价值观来衡量的存在。不过恶魔们摈弃凡人的目光短浅,斯塔克一样对恶魔的价值观鄙夷不已。
无法用金子来衡量的宝贝?那不是就一钱不值么?它甩了甩硕大的牛脑袋,对此呲之以鼻。不值钱的东西,俺斯塔克看不起。
不过这一次应该总算找对了地方,斯塔克用鼻子都能嗅出那黑暗魔力的“恶臭”来,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手下那些穴居人可给他找了不少麻烦,事实上直到现在为止,坑底下的塌方还一直在不间断的发生。穴居人们不得不花时间把更多的穴居人的尸体给运上来,免得它们堵在下面也成了新的填埋物的一部分,就像是现在这一样,没过片刻下面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又怎么了?又塌方了?它们就不能好好干么?牛头人领主斯塔克丝毫不考虑乔根底冈从来不会下雨的事实,只下定决心那些穴居人如果再给它找麻烦,它就一定要给它们一个深刻的教训。把它们丢到那个它最喜欢的迷宫中去,那是斯塔克最得意的一个迷宫,连聪明漂亮的美杜莎女士莱丝梅卡都没能找到出口。
不过那次出来之后莱丝梅卡立刻就把它变成了石头两个小时,她居然说他耍赖,没有给迷宫造门。可这也是牛头人狡猾的策略不是吗,斯塔克深深地为得不到美丽的女士的青睐而苦恼,怎么就没有人欣赏他这种机智呢。一想到莱丝梅卡,他脑子里不由得就浮现出了那张冷漠美丽的面容来,鲜明的就像是真的一样,不过斯塔克马上才发现原来那就是真的,因为他看到了那位美丽的美杜莎女士从雨幕中走出来。
“所以说,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在上面就听到下面乱成一团。”莱丝梅卡有点不悦地质问道:“难道你长这么大个脑袋就是为了用来平衡身体的吗,斯塔克?”
听到莱丝梅卡这么说,牛头人领主斯塔克露出憨厚的笑容来,这种基本上就可以评价为傻笑的表情完全破坏了它凶恶的表情——你能想象一头牛傻笑的样子么?美杜莎女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尊容。她皱了一下眉,大概能猜到问这傻大个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干脆用手拨开他,自己向坑底看去。她马上就看到坑底下仿佛正发生了一幕奇观,只见一大群穴居人尖叫着像是锅里的耗子一样争先恐后地沿着坑底向上的斜道奔逃上来。那感觉就像是锅底里除了耗子之外还有一只猫。
“你们在干什么!”莱丝梅卡差点没气疯了,如果她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她一定回头狠狠地瞪斯塔克那个混蛋一眼,把它永远变成一座石雕。那座石雕一定像是牛头人传奇领主米诺陶斯一样威武,而且从此以后再也没人知道这家伙究竟有多蠢了,这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但可惜穴居人无法回答她。
……
“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这声一丁点也不逊色于海妖的尖啸的尖叫声穿透雨幕的时候,我们的商人大小姐正在白雾的帮助之下变成一只黑猫,一团氤氲的黑烟升起,一毛色黑亮似缎,瞳孔金黄的小猫从烟雾之中踩着小猫步走了出来。她好像很好奇这个形态,不过对于女巫来说变化成魔法动物其实是一门专职法术,白雾没告诉她——她很快就会习惯这一切。
白雾看罗曼在那里好奇地舔舔左边的爪子,又看看右边的爪子,伸出爪子抓抓耳朵,然后摇摇尾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化作一圈白雾围在她身边,左后化作一个白色的蝴蝶结扎在商人大小姐脖子后面。“快走吧,下面好像很乱,现在正是好时机。”白雾用那种一贯的有气无力的语调说道。
罗曼这才走出草丛,悄悄来到坑边。
坑底下正乱成一锅粥,也不知道是发生了更大规模的塌方还是遇上什么东西,穴居人正尖叫着向上逃窜。这些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之间可没有什么兄弟情谊可讲的,它们互相厮打着,只为抢先一步——如果可以的话,把同伴丢到后面也是可以的。莱丝梅卡狂怒之下一连把好几个冲上坑来的穴居人变成石头,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这个时候自然没人会去注意坑边的动静,或者说压根没人看到坑边有一只猫。当然,事实上在场有眼睛能看的其实也就只有斯塔克和莱丝梅卡两个而已。
罗曼轻巧地踩着脚手架一路跳向坑底,就像是一只真正的小猫一样,看得白雾一阵感叹,觉得商人大小姐做人还不如做猫。不过她忽然觉得相对于罗曼的好奇心来说,或许据说有九条命的猫才真正是她的归宿,如果沃恩德世界有投胎一说得话,白雾指不定要觉得罗曼是投错了胎。不过她分神的一小当口,商人大小姐已经左躲右绕避开了好几队穴居人。她灵巧地落在一处加固板上,把金黄色的棱瞳瞪得大大的,向坑底看去,“白雾白雾,快看,那是什么呢!”
白雾向下“看去”,立刻看到十几头奇怪的生物正在追捕着前面的穴居人。之所以说是奇怪的生物,是因为那东西长得有些像是蜘蛛,但在她广博的见闻之中绝对没有一种蜘蛛是浑身被包裹锐利的水晶之中的。若不是看到裸露部分的节肢,她几乎要以为那是几块巨大的水晶在下面追逐狩猎了。“啊,是晶簇!”她失声叫道。
“晶簇,那是什么?”罗曼好奇地问道。
这个时候几头晶簇已经接近了地表,它们表现的非常凶悍,而且嗜杀。不少穴居人都丧生于它们的爪牙之下,不过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是,它们显然不是为了捕猎而杀死穴居人,这些晶簇只是简单地杀死穴居人,然后将它们的尸体丢向一边,仿佛受过专业训练或者千百次重复之后形成了经验似的。
地面上,美杜莎女士莱丝梅卡终于注意到了这些不速之客,“是守卫?”她嘀咕了一声,随手丢掉了手上那个幸运地穴居人,将它丢到了坑底下。
她从腰际取下短弓,瞄准那些晶簇,一箭一个,将前面两头射了回去。几头晶簇表现出的战斗力十分强悍,约莫在黄金初阶的水准。穴居人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莱丝梅卡一试探,就意识到自己遇上了棘手的对手。
“晶簇就是晶簇,我们继续下去看看。”坑底下,白雾正在用她特有的方式在向罗曼解答疑惑。
“它们会不会杀了罗曼?”罗曼有点小紧张地问道。
“不会,有我在。”白雾简单地答道。
商人大小姐这才一点头,向下一纵,稳稳地落向坑底另一边。只有到这个时候,两“人”才意识到这坑底有多深——坑底事实上已经被挖穿,下面开始出现了人工的痕迹。那应该是一片遗迹,有许多孔洞可以通向黑洞洞的地下。
两人随便找了一个入口钻进去,遗迹中此刻已没有一个穴居人存在,也看不到新的晶簇出现,除了雨声水声之外,倒还显得有些寂寥。事实上进入遗迹深处之后,练雨声也渐渐小了,黑暗之中逐渐浮现出某个巨大的存在的轮廓来。
“啊!”到白雾又是一声惊呼。
“怎么了?”
罗曼赶忙向前一跃,好奇地抬起头望去。她看到那个巨大的轮廓逐渐在她视野之中变得清晰起来,然后勾勒出一个头颅的模样——确切的说,那应该是一座巨大石像的一部分。或者按照罗曼的理解——有点像冷杉堡那些用以装饰的大理石雕像放大一千倍之后的产物。
不过那石像的面部线条非常硬朗,看起来不似现代的人类,更像是给人类之外的种族所塑。只不过罗曼看了一下,既没有大胡子也没有尖耳朵。不是矮人,也不是精灵呢,她颇有心得地评价道。
“这是什么,白雾?”
“……泰坦巨像,没想到竟然是在这里……没想到竟然是在这里……”白雾喃喃自语,如果可以瞪大眼睛的话,这个无精打采的女人这会儿一定是把眼睛瞪到了最大。
……
布兰多侧耳倾听,黑暗之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但那绝不会是蛛母发出的响动,它不会制造出这么大的噪音——蛛母虽然本身是一头庞然大物,但行动十分轻盈,是潜伏的猎手。
回想起当初探险的经历,布兰多至今还记忆犹新。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骑士们都将手按在剑上,不过它们并未拔剑,这也是从布兰多那里学来的技巧。在某些时候先拔剑并不是占据先机,反而是将自己的位置暴露给对方,尤其是在面对未知的敌人的时候。
布兰多很满意其他人的举动,他最先看到了那些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黑暗中最先出现的是一片浮动的微光,像是折射着他手中照明水晶黯淡的光芒。随后他才看清了那是什么——一片水晶构成的生物,看形状应该是蜘蛛无疑。
但它们已经不是蜘蛛了。
“晶簇?”布兰多微微一怔,这里怎么会有这东西?这个副本应该没有这种怪物啊,何况琥珀之间中任何一种怪物出现在某个地方都是有其原因的,就像是马尔高地下面那群风元素一样,绝对不会没事串门的。
晶簇这种怪物非常特殊,布兰多只在少数几个地方见过它们的踪影,而且每一次数量都不多。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但反应却很快,身体重心一沉,大地之剑已经出现在了手中。
“准备迎战!”公主殿下在他背后低声喊了一声。骑士们齐刷刷一片拔出了长剑。
……
第三百七十一幕安魂曲(五)
骑士们听公主一声令下,皆拔出长剑列成一线准备迎敌。而女巫们则与布兰多站在一起,泾渭分明。晶簇化的大型剑齿蜘蛛转眼既扑至面前,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些形状可怖的怪物竟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向两边一分,绕开他们径直向另一头的黑暗之中窜去。
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目瞪口呆地转头看到这些晶化的怪物停也不停地向前冲去,消失在另一边黑暗的尽头,很快就只剩下一片远去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一幕不要说一众骑士,就连布兰多和他身边的女巫们也不禁有些迷惑。事有反常其必为妖,魔物大多凶残好杀,它们作这样古怪的行为多半后面有其原因。
“它们……好像是在逃跑?”布兰多身后,格里菲因公主有些不太敢确定地小声问道。
对,它们是在逃跑!好像一道闪电划过思绪,布兰多反应了过来。他面色一变,那些大型晶簇化的剑齿蜘蛛每一头都不逊于进入黄金领域的人类剑士,这地下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它们亡命奔逃的?
这答案已经相当明显了。
“把剑收起来,快跑,后面有东西在追它们!”布兰多一想到那头母蜘蛛的可怕之处,就忍不住头皮发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和这地方犯冲,每一次来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状况。
骑士们微微一怔,随即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变了脸色,收起长剑转身就退。布兰多生怕他们慌不择路一头撞上安纳隆斯的蜘蛛网,赶忙出言提醒给所有人指出道路。
这地下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蜘蛛丝,看起来仿佛只有沿着河滩前进最为安全。但只有布兰多知道那其实是一个陷阱,真正安全的道路反倒是在峭壁一侧,他只有有一条安全的狭口可以穿过那道峭壁。
事实上那里还有一处宝藏,不过布兰多这会儿没心思去思考这个。他带着所有人在怪石嶙峋的石钟乳间穿行,避开那些几乎将整个地下通道都连接起来的巨大蛛网,没走多久,所有人都听到背后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一只大手在一根根纱线上摩挲。
格里菲因公主下意识地回过头一看,顿时看到黑暗之中四对猩红的眼睛,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她吓得忍不住“呀”一声低叫,脚下一软,差点跌了一跤。
布兰多眼疾手快,赶忙一把抓住她,“别向后看,她也在找我们。”
“那就是蛛母吗?”公主殿下好不容易平息了自己心中的恐惧,才小声问道。“是的,那就是她。”布兰多沉稳地点了点头答道。
他根本不需要向后看就知道那母蜘蛛就在它们背后尾随,黑暗感知在《琥珀之剑》中就是一个牛逼闪闪的属性,现在它再一次发挥威力,布兰多能清晰地感到自己背后的寒意。不过那种感觉不会让人太舒服就是了。
“她没看到我们?”
“她在确定我们的位置。”他很想对公主殿下说蛛母的眼睛就是装饰品或者用来吓人的,别看着数量多,但她真正的眼睛是脚下的丝。她是通过震动来感知猎物的位置的,她的丝遍布整个地下甬道,细微的震动就会引起她的注意。
一行人和一头蜘蛛一逃一追,很快穿过了一大片蛛网密布的洞穴。布兰多专门挑选那些比较狭窄的洞穴钻来钻去,极大限制了蛛母前进的速度,不过纵使如此,那头巨大的怪物还是一直紧紧尾随在它们身后。
骑士们还好,高强度的训练让他们可以轻松应对这种场面,即使是穿上沉重的铠甲也能跟上布兰多的步伐。不过平日里缺乏锻炼的女巫们很快就支撑不住了,几个老巫婆气吁吁地跟在后面,布兰多不得不放缓脚步以保证所有人不至于掉队。
而这样一来,蛛母又离他们近了一步,布兰多几乎已经可以感到她每一次节肢落下清晰地脚步。他内心不由得一阵焦急,这个时候距离他印象中那个狭口其实已经很近了,只要在坚持一小下就好。
可惜事与愿违。
蛛母“安纳隆斯”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她忽然发出一声嘶叫一下追了上来。高高举起螯肢向布兰多一行人扫了过来。
“就在前面!”布兰多心中一声大喊,抱起公主殿下向前一滚。公主一声闷哼,蛛母“安纳隆斯”巨型一样的螯肢从两人头顶上方横扫而过,两名躲闪不及的骑士与一名女巫直接被腰斩。
破碎的人体像是两截木头一样落到地上,然后鲜血才像血泉一样喷涌而出,洒满了附近一地。
布兰多隐约听到那个叫做“糖罐”的小女巫的声音吓得尖叫了一声,他昏头昏脑地抓起大地之剑从地上爬起来,抬头一看,前方又是一道断崖。不过断崖一侧的岩壁上有一条半人宽的裂缝,裂缝之中岩石交错、黑洞洞一片,和他记忆之中一无二致。
这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所有人,不要停,到那里面去!”布兰多不敢怠慢,马上对其他人喊道。骑士和女巫们闻言纷纷向那个方向跑去。他又回过头,只看到黑暗之中蛛母“安纳隆斯”又一次举起了螯肢,四对血红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谁会怕你,怪物!”
布兰多此刻已无后退的余地,他干脆站直了起来,举起大地之剑一步迎了上去。黑沉沉的剑刃在半空之中抡圆了一剑劈向蛛母“安纳隆斯”横扫而下的螯肢,当一声巨响,布兰多只觉得自己砍中了一根钢柱或者说岩石,黑暗之中顿时绽出一团耀眼的火花。
半个身子一麻,他只感到一股巨力直接将自己带飞了出去,撞在一侧的岩壁上。布兰多头一仰顿时闷哼一声,手中的大地之剑哈兰格亚也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擦着几根石钟乳柱子弹飞,在黑暗之中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响声然后落在一团蛛网之中。
好痛!
布兰多这才意识到自己和真正的真理之侧的差距有多远,和威廉姆斯的一战已经让他有些头脑过于发热了,后遗症直到这一刻才显现出来。旅法师的力量毕竟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他感到喉头一阵发涩,嘴里满是腥咸味。不过这个时候不是去思考得失的时候,他使劲甩了甩头想要将晕眩感甩出去,但头也撞破了,勉强抬起被鲜血盖住的眼皮,看到一片猩红之中蛛母“安纳隆斯”摆动着八条腿离自己越来越近。
布兰多那一刻感到自己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
骑士与女巫们这个时候已经靠近了那条裂缝,这才发现布兰多被打飞了出去。他们要想掉头回来救援,此刻似乎也来不及了。
正是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格里菲因公主忽然反应过来向之前那个被杀死的骑士冲去,捡起他的遗物——一把长剑,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蛛母一掷,明晃晃的剑刃旋转着打在蛛母的脑袋上,打得她的小脑袋向一侧一偏。
半精灵公主然后拔出自己的佩剑,脸色苍白地向那巨大的蜘蛛喊道:“怪物,我在这儿——!”
“不要,公主殿下!”
布兰多咳嗽了一声,焦急地叫道。但公主殿下已经双手握剑向蛛母越靠越近,蛛母“安纳隆斯”虽然已经开化了要素,并且进入了真理之侧的领域,但它毕竟不是智慧生物,开化法则不过是一种本能。
格里菲因公主的靠近令它感到威胁,它有些迷惑地向半精灵公主转过身,然后高高举起了螯肢,准备教训一下这竟然敢挑战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布兰多血液都凝固了,他马上拿出一瓶圣水灌下。然后向前一滚来到那堆蛛网旁边,顺手一扯从里面抽出大地之剑。
但这个时候蛛母已经向格里菲因公主发起了攻击,只见半精灵少女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面对这个可怕的怪物几乎是哆嗦着双手握紧了长剑,但却还是咬牙一板一眼摆出埃鲁因军用剑术的架势。
如果要让布兰多来评价她这个架势,那恐怕是完全符合标准,近乎完美,但却毫无意义。公主的握剑姿势显示出她在剑术一道上用心颇多,光是这个一丝不苟的起手式放到骑士的比武场上就足以令人眼前一亮先得三分了,但可惜,这里不是骑士的比武场。
而是彼此厮杀的战场之上。
面对魔物,是没有人会讲骑士的规则的。魔物不会,剑士也不会。
格里菲因公主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她咬牙一剑架住蛛母“安纳隆斯”的螯肢,但巨大的力量还是让她呜咽一声被压向地面。随后第二支螯肢由上向下一下向公主殿下头顶插下——
“小心!”布兰多手脚冰冷,生怕看到格里菲因公主在自己面前被杀死的场景。但正是这个时候,一道白光从公主殿下身上亮起,顿时让蛛母巨大的螯肢偏向一边刺入了少女的左肩。
半精灵少女虽然咬紧牙关,但还是发出一声压抑过后的惨叫。她从小到大还从未感受过如此剧烈的痛楚,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有防御装备!
布兰多心中一起一落,好悬他没心脏病,不然只怕这一下就要被活活吓死。不过他也不由得暗自抹了一把汗,早应该想到格里菲因公主作为王室成员身上肯定会有那么一两件保命的魔法装备的。
一瞬间,已是生与死的差别。布兰多终于赶到,他怒吼一声举起大地之剑就向蛛母庞大的身躯与细小的头颅之间的连接处砍去。但预想之中的手起头落的场景不过是一个想象,只见滋一声大地之剑无坚不摧的剑刃竟只在安纳隆斯的硬壳上拉出一条明亮的火花,布兰多不禁有点绝望——这东西有那么硬吗?
布兰多的攻击还是引起了蛛母的注意,它拔出格里菲因公主左肩上的螯肢,掉过头,右爪一挥,结结实实地打在布兰多胸口上。这一下攻击迅速绝伦,布兰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在地,顿时摔了个头晕眼花。
他摇摇头刚想重新爬起来,但却感到安纳隆斯抬起前脚压了上来,死死按住他的双肩。然后这巨大的蜘蛛埋低身体,打开螯肢,露出八对腥红色的眼睛之下锐利的毒牙。
我靠,这家伙不会是饿了吧!
布兰多瞪大眼睛,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毕竟任谁被一头庞然大物当做下一餐恐怕感觉都不会太好的。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正在思考脱身之法,这个时候公主殿下按着肩头咬牙冲了上来,举起剑连人带剑一起撞在了安纳隆斯的脑袋上。
蛛母本来正一口向布兰多咬来,但这一下却被撞得一口啃在岩石上。格里菲因公主肩头上的伤口因为这一下再一次被扯开,而安纳隆斯也一口将洞穴内坚硬的花岗岩地面咬出一个大坑来——还留下一池腐蚀性极强的毒液——公主殿下痛哼一声,蛛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愤怒地尖叫。
她马上转过头,向格里菲因公主喷出一道墨绿色的毒箭。公主殿下正用手压住长剑架住蛛母的螯肢,避无可避,身上的魔法装备也失去了效用,她只能像是认命一样紧闭双眼别过头。
不过毒箭并未如她想象中一样降临她身上,格里菲因公主缩着脖子等了片刻,然后才微微睁开眼睛,她回过头,惊讶地看着一个淡蓝色的护盾浮现在她身边,而毒箭早已消弭于无形。
这是水盾术,一个连元素使学徒也能施展的法术,但却是安纳隆斯毒箭术最大的克星。这是玩家们宝贵的经验,也是布兰多最大的财富。
蛛母连续喷了两次毒之后,也忍不住陷入了萎靡之中。好不容易争取到喘息之机的布兰多连忙大喊:“巴巴莎,快想办法帮忙!”
其实他倒是想自己挣脱出去,只可惜蛛母和他实在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存在,即使是萎靡状态下也不是他可以对付的。
之前对付威廉姆斯那是运气好用破魔锥刺穿了对方的法则之线,引起了对方的法则反噬才杀死了对方,但也是怪那个家伙自己脑残将他拉入极之平原之中才有后面的结果。蛛母则完全不一样,即使他现在有办法拿出弑神破魔锥,但也要对方有法则之线给他钉才行啊。要知道魔物大多十分敏锐,不会轻易将自己的法则力量施展出来。
不过巴巴莎这会儿还真找到了一个办法,这满脸皱纹的老妖婆马上对自己的养女说道:“快,糖罐,用你的法术!”
那个抱着蜂蜜罐子的少女从裂缝中爬了出来,然后布兰多就看到她背后浮现出了许多莫名形状的生物,有些像是牛或者马,又有些像是魔物或者传奇生物,还有一些根本没有具体的形象,每一种生物都有一个自己的名字——布兰多一眼就认出那些都是“真名”,被刻印在法典之上真正拥有力量的名字。
那些名字大多千奇百怪,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写成。有些甚至纯粹是一串字母,或者意义不明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类存在会用到这样的名字。
那就是契约之灵。
契灵。
原来这小女孩是灵契师,女巫之中专精于通灵术的一系。布兰多依稀还记得那应该是寂语之地守护亡者之国入口的女巫——生死的女巫一系的传承。
原来是她们。
他瞪大眼睛,看到糖罐开口道:“这世间与糖罐签订了纯洁的契约的存在啊,请赋予你们的力量于我吧。”
然后一只纯黑的生物从她身后飞出,降临到蛛母身上,接下来布兰多就感到蛛母压在自己身上的前肢一松。他回头一看,发现这可怕的生物竟睡着了。
“昏睡之神梭洛!”布兰多这才意识到糖罐召唤的契灵是什么,梭洛虽然是契灵,但其实也算是一名次级神了。
能召唤这么强大的契灵的女巫可不多,尤其是糖罐不过还是白银阶的实力。他立刻怀疑其对方的身份来,莫非这少女竟然是生死的女巫的直系血脉传人?
“快一些,大人。”巴巴莎连忙跑过去扶住糖罐,少女施展了法术之后竟然累得昏迷了过去,“糖罐的法术有很大的缺陷,我也不知道这东西能睡多久。”
布兰多吓了一跳,赶忙从沉睡的蛛母身下爬出,扶起同样萎靡的公主殿下。然后迅速向骑士们跑不过,可惜这一次他还没跑出两步,就听到背后一声怒嚎。
然后一道劲风袭来。
我靠,这法术持续时间也太短了吧!布兰多心中顿时一声哀嚎,巴巴莎说糖罐法术有缺陷的时候,他还没觉得,但现在他总算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这缺陷也太坑爹了吧!
……
第三百七十二幕安魂曲(六)
蜘蛛之母将自己的螯肢从内向外弹出,扫向布兰多后背,像是一柄锋利的弯刀,挥过时带动空气震动起来,在黑暗的地下形成一道透明的光带。
布兰多听到一声类似于爆炸的尖啸,尖啸声仿佛才刚刚传出就已经来到他背后。这就是来自于最强大生物的力量,那一刻安纳隆斯前螯肢的几种攻击模式皆一一浮现在布兰多心头,在那千钧一发的关头他将公主殿下向前一推,反手将大地之剑垫在背上。
砰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布兰多虽然不能看到,但也能感到大地之剑的剑身因为过度受力而弯曲的场景,无法化解的力量透过它传递到他身上,他感到一股巨力从背后传来,将他抽飞了出去。
前面的峭壁与他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就被拉进了。
但布兰多知道那是一个错觉,而是他正在飞起来越过那道峭壁,飞向深渊上空。还好意志属性强化了神经的承受能力,否则这一下就叫他触发身体的保护机能痛晕过去。布兰多可不想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掉落下深渊。
他像是一颗炮弹一样射向前方,身体在半空中翻腾着,虽然剧痛就像是一柄锉刀在摩擦他的神经。但他还是咬牙用大地之剑向洞穴的地面一插。
要素显化的实力全力一插之下哈兰格亚的剑刃直接刺入岩石之中一尺还多,黑暗中立刻拉出一道金色的火花。
布兰多的去势顿减,但手中的大地之剑仍旧像是切豆腐一样划过整条悬崖,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深深的刻痕的同时,他仍旧“固执己见”地接近悬崖的边缘。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十分之一不到的时间之内,仿佛上一个呼吸的时间还未结束,布兰多就已经飞出了悬崖。他哗一声带出一大片岩石,去势终于一顿。
布兰多在半空翻身,举起带着风后指环的右手,在半空中向另一侧的峭壁发射了一枚风弹。气流刹那之间汇聚于他的戒指之上,然后倾力撞在另一边的岩石之上,巨大的灰色岩石被撞得粉碎,石屑飞舞,而巨大的反作用力也终于让布兰多在空中微微一停。
他抬起头。
头顶的风声又带来一声尖啸,那是蜘蛛之母的右前螯肢,她的左肢扫出之后,剩下六条腿支撑起她庞大的身躯,举起右肢立刻紧接着向半空中的布兰多刺来。
两次攻击在外人眼中,甚至是那些白银阶的骑士看来也是发生在同一时间。但只有布兰多知道那其实是一前一后,这是这头狡诈的生物最常用的攻击。
如果第一下没有杀死,那么第二下也会完美补刀。但这一次再没人来帮他吸引注意力了。布兰多瞪大眼睛紧盯着那像镰刀一样的勾爪在他的视野之中越来越近。
但他清楚这其实是徒劳无功的,速度太快了,甚至超过了他的“深入分析”的等级。
真正产生作用是他的从流萤上获得的黑暗知觉的属性,安纳塞隆身体之中流动的魔力就像是黑暗之中的星火。一瞬间就来到了他近前。
就是这一刻。
布兰多只有这一次机会。他伸手一抓抓住了蜘蛛之母的右前螯肢锐利的尖端,然后整个人随之被拖了回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在他的感知之中被放缓了,他看到自己拽着对方收回的螯肢被拖回峭壁之内,然后呈一条漂亮的弧线向一侧的岩壁靠近。他几乎能看到那条越来越近的裂缝,以及那些骑士们的脸。
他们好像才刚刚反应过来,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布兰多只是看到有些人张大了嘴。
然后他算准了距离,松开手,那条裂缝就在他眼前了。
完美着陆,他绷紧了神经心下一松,然后像是一颗炮弹一样带着一条漂亮的弧线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岩壁。
“我靠,啊……”布兰多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惨叫。这就像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最后一刻犯错一样,无论如何,这个失误都足够他记忆深刻了。那地下的岩石可硬的真够可怕的。
不过他没时间去懊恼,而是马上拼了命地大喊道:“把我拖进去!”还好其他人并没有发现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的这点小失误,毕竟能从那可怕的怪物口下逃生已经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了。
兰托你兰的骑士们如梦方醒,站在裂口最前面的三个骑士立刻冲出来将他拖了回去。布兰多当时距离本就已经不远,不过一两米的误差,骑士们探出半个身子就将他拖了回去。
而另一边,公主殿下先前就被布兰多推到巴巴莎脚边。老巫婆赶忙一手一个将她和糖罐扶了进去。不得不说这老巫婆看起来干巴巴又瘦小,但却还是有那么一把子力气的。“谢谢。”格里菲因虚弱地答道,她肩头处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大量失血让她原本就白的脸色更加苍白如纸,不过直到这个时候还是勉力支撑着表现出一位贵族应有的礼仪——或者说贵族的架子。在布兰多或者其他人看来或许很难理解把面子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贵族究竟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但对于从小经受这样的教训的一国公主来说某些价值观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对于这位长公主殿下来说或许还要加上一条,那就是她的固执。
公主殿下看到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布兰多,吓了一跳,忙低声问道:“布兰多先生?”
“我没事。”布兰多并没说慌,事实上他身上的伤大部分是最后正面撞上岩壁的擦伤。只是看起来狼狈而已,比起来格里菲因公主的伤其实比他严重得多。不过布兰多没时间说废话,因为蜘蛛之母又从缝隙之中探进头来,试图伸进两只前爪将他们拖出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赶忙又向裂缝里面退去。蜘蛛之母只差一点才能够到外面的骑士,不由得愤怒地发出一阵阵尖叫,那声音又尖又厉,简直像是利器划过玻璃,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不过只有布兰多知道这蜘蛛之母绝对进不来这里,只是这儿其实也并不安全。他吩咐道:“不要停,继续往里退,这里还有很多她的子嗣,她会想办法让它们进来追杀我们。”
众人已经是被安纳塞隆吓怕了,听说还有小蜘蛛,那里敢停,赶忙继续沿着裂缝深处前进。布兰多被一名骑士扶着前进,休息了一会之后总算缓过气来,他这才拿出圣水分发下去给几位受伤的骑士与公主殿下,圣水的力量自然不必赘述,不一会众人看他的目光就有点好奇中夹杂点敬畏的味道了。
在他们眼中布兰多简直与无所不能划上了等号,一个如此年轻的领主。既能战胜炎之圣殿又能从可怕的魔物手下逃生,身上的宝贝好像层出不穷,没有什么状况能难倒他似的。这样的人就算是在长诗与传说之中也未必有存在过。
甚至骑士们忍不住私下里想如果把今天的故事流传出去,说不定又是流传在埃鲁因甚至沃恩德大地各处酒吧之中传奇的民谣。
公主殿下将一瓶7号圣水喝下去之后,双手捧着瓶子怔怔地发了一会呆。她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布兰多,圣水这个东西不同于一般的魔法物品,因为往往需要同时懂得炼金术又是炎之圣殿的高层神官才能制作,布兰多竟然有这么多圣水——虽然她看到的只有那么几瓶,不过这个数量也够多了。何况布兰多将这些圣水分给骑士,她一点没在他脸上看到心疼的神色来。
这就说明他手上一定还有更多的圣水。格里菲因虽然不觊觎这些圣水,但这并不能阻止她对布兰多的经历愈发好奇起来。
她愈发想要知道这个男人究竟还藏着些什么秘密,就像是在她心中一直想要确认对方的身份和目的一样。半精灵少女默许布兰多成为她的骑士,但众人皆知这个身份有些名不副实,甚至公主殿下自己也觉得对方身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他和她之间倒不像是骑士与公主,更像是平等的关系——而且她还不得不接受他的帮助。
这样的关系一度令她感到不安,她一直隐约想要改正这种关系。但那都是徒劳无功的,她不知道布兰多能不能理解自己释放出的善意、与寻求改变的意图,但就在布兰多陷入危险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绝不允许对方这么死去。
孤单的味道已经品尝了太久了。
纵使是老师狼爵士那么优秀的人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想法,贝格宁子爵虽然伪装得几乎尽善尽美,可也只是能够帮助她的人而已。
公主殿下忽然感到自己有些心动了。她心下一紧,赶忙皱起眉头慌慌张张地收束起自己的心思,重新恢复到原本的冷静之中去。
因为她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这已经是极限了。
进入裂隙之后,一行人已经深入安培瑟尔的地底深处。温度升高了些许,开始还只是抵消了外面的寒冷,但逐渐就变得有些燥热了。尤其是地下是没有风流动的,空气充满了一股陈腐的味道。
布兰多正在于巴巴莎交谈:“巴巴莎,你知道的那条秘密通道究竟在什么方向?”
“就在这里向北不远处,我知道哪里应该有一处密门。”
“那就是说正好顺路?”布兰多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消息。他就怕密道要在东面的遗迹大厅或者是更东面的古代地下甬道之中,先不说那边迷宫一样的地形这么久之后他记得不记得,关键是那边也是蜘蛛之母安纳塞隆的地盘,他可不想把那头母大虫惹毛了之后又去找她的麻烦。
那可真是一头母大虫啊。
巴巴莎神秘莫测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就好像黑暗之龙明晰一切的传闻已经深入人心了一样,“大人显然是早已知道这一切的”她毫无疑问就是如此思考的,黑暗之言的预言简直精准无误,封建迷信思想在她脑子里遗毒甚深。
不过正是这个时候,前面带路的布兰多忽然脚步一顿。
他停下来,然后伸手将身后的所有人都拦下来。所有人都微微一怔,因为他们压根没感到任何异常。不过能来到这里经历过几次战斗之后的众人已有默契,没有人轻易开口质疑,片刻之后,他们果然看到不远处的一条裂缝之中冒出几条黑影来。
骑士们面面相觑,在这危机四布的地下遇到其他“人型生物”显然有点超出他们的预料之外。不过只有布兰多看得清楚——
那是穴居人。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穴居人的听觉灵敏得出奇,尤其是在寂静无声,声音大多只能单向传播的地下。还好他现在达到要素显化实力之后五感也是百倍敏锐于常人,不然恐怕就先被对方给发现了。
穴居人除了像是冷杉领那一支离开地下世界逃亡到地表来的氏族之外,很少有游离于地下领主之外的。不过一支就已经很罕见了,布兰多不认为自己运气那么好能接二连三地遇到这样的事情,对方的身份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乔根底冈地下大军的一部分。
不过它们怎么会到这里?难道对方也发现了这条密道?
布兰多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他认为莫非这附近有一处与乔根底冈地下相连的通道?这倒是很有可能,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看着那些穴居人慢慢悠悠地从另一条裂缝钻了进去。
地下世界四通八达,不过大部分自然形成的通道都是死路一条。其中一些还通向魔物的巢穴或者是陷阱。不过布兰多记得那条路应该是通向古代遗迹大厅方向。
对方似乎并未发现巴巴莎口中的那个密门。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等穴居人走远,骑士们才问道:“领主大人,它们?”这些兰托尼兰的骑士之前还称布兰多为先生,现在就直接称呼布兰多为领主大人了。
不过布兰多恐怕并不知道这个称呼细节的变化不仅仅是对方敬畏于他的实力,更多的原因是艾柯常年在他手下这些骑士中讲他在永歌森林的事迹。这些骑士们原本或许对他们那个满脑子骑士思想的领主继承人嗤之以鼻,不过现在看来,连带艾柯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也提升了不少。
可惜布兰多并不知道这里面的细节,不然一定要汗颜不已。他等了一会,才小声答道:“穴居人远比我们更了解地下世界,它们能发现这里并不奇怪。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们还是先继续前进。”
众人点了点头,有点布兰多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味道。但其实布兰多自己心里也没多少底,他只希望老巫婆巴巴莎千万没有和他说大话。
那处秘密通道但愿真有她说得那么隐秘,不然这一躺恐怕要白费功夫。而且到时候怎么出去还是个问题。
他忍不住看了巴巴莎一眼。可惜老巫婆脸隐藏在兜帽之下,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她倒是没有什么紧张的样子。
第三百七十三幕安魂曲(七)
虽然好奇穴居人为会什么会出现在这地下的遗迹之中,不过布兰多冷静地将这份好奇心放下掩埋。他默默看了一眼穴居人离开的方向,心中难免会恶意地揣测它们会不会被狂怒的蜘蛛之母给撕成碎片,但也仅此为止,然后他平复了被弄得有些神经兮兮的紧张情绪,回过头来向其他人打了个手势,让队伍继续前进。
由于考虑到可能还会遇上敌人,没有人再说话,反而压低了脚步声,沙沙沙的声响在黑暗的地下穿行,使四周归于一种令人感到安静的平和之中。但这不过只是表象,任何人都明白这表面的安静之下所潜伏的危险,虽说骑士们并不熟悉来自于黑暗地下的生物,但至少也听说过它们那普遍异于常人的听力。
没人想要在这个时候惹麻烦——
岩壁的裂缝开始变得狭窄起来,不过逐渐出现了一段段人工的隧道间杂期间。古代的遗迹在这一段旅程中频繁出现,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些断墙残垣间杂在自然的岩石壁之间。地震造成的断层下沉往往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但在魔法的世界之中强大的魔法力量也能造就同样的场景——布兰多仔细观察着四周沉静地浸润在黑暗之中的景色——他并不需要自己去猜测这一切,因为过去的玩家们早已对此有过讨论。
事实上无论哪里都有这样醉心于探寻游戏之中历史与背景的玩家,他们不厌其烦地发掘游戏之中冰冷的规则之下的另一面,寻找那些策划者灵光一现的细节。
他们的确也有很多成就,《琥珀之剑》无疑是个优秀的游戏,它拥有数不清的历史和细节,繁复庞大到让人无法相信这真是一个游戏。那些历史彼此严密地遵循着历史的规律,忽然能达成完美的自洽,玩家们很少能找到漏洞,就像是个真实的世界一般。
布兰多自己就曾经阅读了许多这样的文献,不过他并不是所谓的剧情党也不是背景爱好者。只是单纯地觉得游戏之中一些涉及到上古时代的任务与背景息息相关,了解得更多有利于他更好地去实现自己游戏的目的。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中间派,但似乎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直算不上最顶尖的一线玩家。虽然他投入的时间要远远多于其他人。
但自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些经验与知识,无论是游戏方面的还是背景方面的,都为他提供了惊人的优势。他带领着队伍在支离破碎的地道之中前进了十多分钟,然后巴巴莎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那之前布兰多感到他们走进了一间较小的大厅之中,整座大厅是完全由青色的花岗石砌成的。这个特点在游戏中十分鲜明,正因此他才从自己模糊的记忆之中找出这样一个名字来——洛索姆静思殿堂。
之所以说是模糊,那是因为在游戏中这个地方在这个副本之中并不占据太显眼的位置。这里原本应该是这座地下遗迹之中的一座偏殿,一个提供给它的居民静思祷告的地方,事实上花岗岩大厅的一侧有一座靠壁的喷泉,喷泉上有一座神像,可惜早已坍塌看不出是那一个神来。
布兰多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座记忆之中的喷泉,不过泉水已经干涸了,只剩下层层阶梯一样的水槽。这里在《琥珀之剑》中应该是提供给玩家一个临时休息的场所,因为游戏之中像这样大型的副本一般都是规模不叫庞大的地下城,玩家可能要在地下城中逗留几天甚至更长的时间,因此设计者们必须要为他们设计一些可以用来下线休息的地方。
安培瑟尔地下的遗迹分为两个部分,上层是古代圣殿,下层是蜘蛛之母的巢穴。这座副本规模并不算布兰多见过最大的那一种,因此它只有两个休息所,一个在北边深入案列克山脉的方向,一个就是这个。
正因此,布兰多才能勉强记起这座休息所的名字。若是换成游戏后期那些大型、超大型的遗迹,一个副本中拥有几十上百个休息所,像是这种平凡无奇的休息点的名字他能记起来才有怪了。
不过这座殿堂早已被先行者们研究过了,它的每一寸地面都印下过玩家的脚印。女巫、黑塔巫师、星术士甚至是矮人的符文法师,所有和背景有关的职业都在这里反复实验过,这里不可能再存在什么秘密。
因此布兰多不禁好奇地看着老女巫巴巴莎,想看看她能变出什么花样来。一个位于秩序之地中玩家们竟然还未发现的秘密,仅仅是个这个标题放到他那个世界之中已经是一条爆炸性的新闻了吧——
然后他看到巴巴莎走向喷泉,忍不住皱起眉头,作为这座静思圣堂唯一显眼的标志性的装饰物,自然也受到玩家们最多的关注。玩家们甚至拆下过那座喷泉,打通了后面的墙,但都一无所获。
“这里有东西?”好奇心趋势之下,他不禁问道。“可这里应该没有机关,只是一面普通的墙吧。”
“大人目光如炬。”如果不是清楚巴巴莎这句话的意思,布兰多大概要以为这是一句恶心的谄媚了。不过众多兰托尼兰骑士的脸上难免露出不豫的神色,公主殿下也皱了皱眉头,不过她皱眉的成分中到有一多半是疑惑。
巴巴莎这么说着,已经走到喷泉边。她恭敬地解释道:“领主大人你看得很准,这里的墙后的确没有机关,后面也没什么密道。但对于我们女巫来说,这个水池本身却记录着一些东西?”
“哦?”
“大人一定很清楚,那水池上的雕像并未损毁之前,正是黑暗之龙奥丁的圣像。此地与我们女巫有极大的关系,但并不是每一支女巫都有这个能力解开这里的秘密。”巴巴莎神秘兮兮地答道。
听到这老妖婆提到黑暗之龙,布兰多皱了皱眉头。不过论坛上早有过讨论,其中也有一种可能提到这座雕像可能来自于圣者之战之前,关于那之前的历史虽然不多,但黑暗之龙一度统治大地,这里有他的雕像并不奇怪。
他点了点头,听到巴巴莎提到“不是每一支女巫都有这个能力解开这里的秘密”,他下意识地就将目光投向神色不振的糖罐——那个小姑娘女巫自从施展了法术以来就一直是一副软绵绵的模样,好像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的力量。据说她这个样子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而她每天也只能施展一次像是刚才那样的契灵法术——不过布兰多之所以看对方,是因为一直以来的怀疑。
他很怀疑糖罐就是生死的女巫血统最纯正的传人。
众所周知,十二支女巫每一支都有只有一个血统最为纯正的传人。像是巫后的传承现在就在罗曼身上,而他之前一度怀疑罗曼的姑妈詹妮阿姨就是永恒的女巫的传承继承者。
巴巴莎看到他的眼神,心中敬佩更甚。“不愧是黑暗之龙大人。”布兰多听到心中传来这样的声音,老女巫满意地一笑。“的确如此,这里需要糖罐帮忙。”
布兰多心道果然,但又问道:“她没问题吗?”
“你们在说什么?”格里菲因公主听他们又在打哑谜,忍不住开口问道;她口气略微有些不满,毫无疑问公主殿下并不喜欢布兰多这样将她放在一边的感觉,她在心中告诉自己自己应当是埃鲁因的长公主,应该掌握更主动的权利。
但事实上,半精灵少女很难承认她只是隐隐不希望布兰多将她当做一个外人。她隐隐已经感到布兰多与一般贵族的不同之处,汇聚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形成了一股与王国古老的贵族截然不同的力量,这种力量与她一手培养出的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略微有一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王立骑士学院的年轻人们继承了她的迷茫,他们和她一起似乎只能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走一步算一步,她可以感到那种绝望。但她看到的卡格里斯、安蒂缇娜这样的人却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似乎早已有一个确定的目标。
无论如何,这都足够让公主殿下察觉到布兰多身边的势力与传统贵族的分别。那似乎是她一直所向往的,因为这一切的出现,她隐隐已经开始排斥王国原有的势力格局——像是马卡罗、利伍兹或者安列克大公那样的贵族,转而希望加入布兰多身边,那怕并不是作为一位公主。
她有这样的冲动,只是格里菲因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她甚至有一种矛盾,这种矛盾令她自己都羞于启齿。
因此公主殿下冷着脸,将自己心中的秘密锁死在心里,一个字也不透露出去。她用银色的眸子看着布兰多与巴巴莎,像是要得到一个想要的解释。
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动,他看向老巫婆。巴巴莎倒是不以为意,干巴巴地一笑道:“其实很简单,公主殿下,这座水池其实是一座传送阵。”
“传送阵,这不可能!”布兰多马上答道。他有一万个理由足以让他相信这是无稽之谈,原因在于玩家们早就探讨过这一点,但一无所获。他对于后世领先于这个世界的信息有一种盲目的信任,那帮家伙绝不会再这么幼稚的问题上犯错。
“领主大人说的没错,这的确不可能是一座传送阵。但事实上它确实是留下了某种信息,可以让我们立刻拥有一座传送阵。”巴巴莎不慌不忙,反倒是有些赞赏地答道。
布兰多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亮了起来。“你是说,这座喷水池其实是一座传送阵的图纸?”他马上追问道。
“正是。”
“这座传送阵不会是需要女巫们用特殊的方法来画吧?等等,这样还不够,血炼,我懂了!”布兰多忽然反应过来,恍然大悟:“糖罐的血才能画出这座传送阵,对吗?”
“完全如你所料。”巴巴莎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不过布兰多已经懒得去管她了,他心中大叫了一声“我靠”,这帮孙子简直绝了。《琥珀之剑》的设计者简直是一群人渣,他心中不知是哭还是应当笑,这显然是一个系列任务,要想打开安培瑟尔地下这座遗迹的第三部分,显然还需要开启女巫的声望才行。
可问题是,游戏中有克鲁兹人、有风精灵、有埃鲁因人,就是没有敏尔人。就算是原本作为黑暗之龙的追随者的玛达拉,和女巫也是一副势不两立的样子,女巫唯一名声最好的地方大约是乔根底冈的地下,可那下面不幸的是也没有玩家势力。
也就是说,要打开女巫声望,就得不得冒着和“政府”作对的风险。虽然比参加万物归一会这样的邪教组织来得好一点,但基本上也是不受待见那一类的。
不是没有玩家选择这样的道路,但问题是真正成功的又有多少?成功后还正好遇上生死女巫的又有多少?
这里面进入过安培瑟尔地下这个副本的更是凤毛麟角,这本来就是埃鲁因境内一个初期的副本而已。后来还没玛达拉所占据,要知道玛达拉虽然曾经与女巫同为一条战线,但后来因为黑暗之龙的缘故又变成生死大敌。
玛达拉境内几乎没有一个知名的女巫存在,这就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正因此,前一世游戏之中没有人发现这里的秘密。一切似乎看起来都变得理所当然,不过布兰多觉得那帮设计者真是一群变态,游戏设计的目的就是让玩家解开谜题,但在他看来这座古代遗迹中的谜题显然是无解的。
如果没有他的穿越的话。
不过现在这个无解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画一座传送阵并不需要太多的血,更不需要把糖罐宰了血祭——如果一个王国需要杀一个小姑娘才拯救的话,布兰多宁愿去另走一条哪怕必然失败的道路。
而且他相信公主殿下也会支持他。
事实上公主殿下传递来的眼神也是这样的意思。不过她表现出更大的好奇是这样的传送阵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这个说法引起了布兰多极大的兴趣,的确如此,一个能够临时绘制生效的传送阵,哪怕只能传送十几个人,但这东西也比炎之圣殿所谓的火焰之扉更加实用了。
毕竟它更加廉价,也更容易建造。要知道火焰之扉看起来炎之圣殿好像分分钟就建出,但是圣殿出动了足足二十几位要素阶的强者共同努力的结果,更不用说耗费的金钱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若不是圣战的缘故,布兰多估计就算是打死圣殿也不会愿意为了一次区区埃鲁因的内战就投入火焰之扉。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埃鲁因不管地理位置有多么重要,它在整个眼中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唯一的区别是需要花多少代价来安抚它的贵族,仅此而已。
不过让两人感到可惜的是,巴巴莎表示这座传送阵是一座固定坐标的定向传送阵。过去它的设计者或许有那样的能力设计传送向其他地方的类似的传送阵,但这并不代表她们也可以。
遗迹的居民的技术早已遗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下,女巫们继承的不过是九牛之一毛。
这样的结果可谓在预料之中,布兰多也不算太遗憾。他安慰了公主殿下一句,只是将这座传送阵默默记在心中,这东西也是法阵,也是炼金术作品,说不定将来自己手下的炼金术大师还能改进呢?
别忘了他手下可有未来可能是全沃恩德最著名的炼金术大师塔玛,而且据塔玛所言安蒂缇娜也用丝毫不逊色甚至超出于他的天赋——虽然是在魔导机械的设计和制造商。但拥有这两个强力党的存在,布兰多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他默默记下法阵,那边巴巴莎已经和糖罐一起在地上画好了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虽然需要糖罐的血,但并不全是由血画成的,否则的话估计小姑娘女巫就算是把全身血流干也不一定画得完。
女巫们不允许外人参观她们制作法阵的过程——虽然布兰多例外。不过布兰多已经隐隐感到公主殿下的想法,也就懒得去看几个老太婆画地图了,反正他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要说炼金术他可能不如巴巴莎,但要说血炼的技术,这里估计在场没有任何人能超过他一个玩家。
要知道塔玛的血炼术还是他传授的呢。
法阵一落成,所有人都站进法阵之中。然后女巫们站在预定的位置上开始吟唱,她们所唱的与之前在森林之中几乎一无二致,看起来那应当是这里的一段特定的古代符文,就像是开门的密码一样,也属于女巫传承的一部分。
吟唱才刚刚开始,布兰多就感到周围的景物模糊起来。他感到公主殿下轻轻抓住自己的袖子,但马上又放开。他眼前一花,然后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抬起头。
那一刻,他就屏住了呼吸。
他忽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在前往此地之前,没有问:“巴巴莎,你们之前来过这里吗?”
这句干巴巴的话几乎是从布兰多的牙缝之中挤出来的。
所有人——包括女巫们都目瞪口呆地抬着头。
他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厅之上。“没有……领主大人。”巴巴莎咽了一口唾沫,这或许是她进入这座地下遗迹以来几乎是唯一一次露出那干巴巴的微笑之外的表情。
那是一座巨大的大厅。
大厅中央,穹顶之上。
一柄向四面八方放射着雷电的长枪悬浮在半空之中。枪刃上绘着星辰坠地的图案,枪身上弯弯曲曲的文字正是敏尔人的文字,上面写着上古至今克鲁兹史诗之上最著名的一句格言:
“长枪划破天穹,星辰由此坠地——”
……
第三百七十四幕安魂曲(八)
在沃恩德漫长的编年史诗之中,绝对有几件大事注定如同璀璨星辰闪耀夜空,但这其中最为光华灿烂的一颗,无疑是苍之诗上关于那位天青色骑士手持长枪开辟凡人的时代的传说。
克鲁兹人那创世的史诗之上如此写道——
太初,一个思想中诞生出世界。
一切之始,世界处于一片混沌之中,水与风、火与闪电环绕一边。然后生灵在水中诞生,繁衍于大地之上,又受风庇佑,由火焰赋予智慧。
玛莎从口中说出一个名字——那因塔。(1)光、暗、风、水、火、土六大元素环绕这个世界,本原的规则中又形成了一万四千名神祇,掌管这一切。
这事就成了。
光辉之前的第一个纪元(2),神民在云雾环绕的大地之上建造王国,通天的巨塔连接着凡人与神的国度。
但随后,一切毁于战火之中。
这是始于苍之诗之上的记载,玩家们曾经不止一次推测,这场战争,就是神民、黄金种族与黄昏之龙波澜壮阔的战争。
那是沃恩德早已远不可考的历史,一切智慧生灵与黄昏之龙的对立似乎是从纪元开始之前便一直存在了。第一个纪元崩坏之后,随后关于天青色的骑士的记载第一次在历史中出现了。
那史诗上如此写下:
青色的骑士向群山喊道:群山,我向你挑战——
群山回应了他。让冰雪加在他的肩头,让凛风使得他无法前行,让大雾迷了他的视线,让寒冷夺去了他右手与眼睛。
但青色的骑士啊,注定是那枪的主人。
英雄屹立在崇山之上,坚定而不动摇;如此一年过去,又一年过去了。
群山也低语着:看那,这是那枪的主人——
它们俯首,称他为王。
那枪就是击碎了苍穹,刺入黄昏之龙心脏之内,引来星辰坠地,从而开启了凡物的时代的第二纪元的圣枪。
圣枪,苍穹。(3)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如此熟悉这段记载,无论他是人类还是精灵,是骑士还是公主,亦或者女巫,就好像从出生起他们就被告知这一切,那是每个生活于这个大陆之上的人都熟知的一段历史,无论是偏僻之地的农夫,还是博学满腹的贵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段历史距离人们如此之远,遥远得像是一个传说。却又真实可信,满天的星辰皆可以为它作证。
传说中的圣枪苍穹,长九尺,枪锥如梭,通体如同翡翠,因此又有天青之枪的称呼。天青色的骑士与黄昏之龙一齐陨落之后,敏尔人从今天的克鲁兹、圣奥索尔以东的大平原之上找回这把武器,在枪刃上刻下“长枪划破天穹,星辰由此坠地——”一行格言,以纪念那位拯救了整个沃恩德的英雄。
而那把枪,就与现在布兰多一行人看到的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这……这是?”骑士们不禁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那把传说之中的武器会这么出现在他们眼前,毫无预兆,令人猝不及防。有一个广泛流传的传说提到,当黑暗之龙死去时,追随他的敏尔人将天青之枪带入了冰川深处,永远深深埋葬起来。
但眼前这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布兰多只感到脑子里嗡嗡作响,《琥珀之剑》中最著名的武器,无疑是那把传说可以对抗万物与世界的命运的琥珀之剑,但圣枪苍穹与琥珀之剑同属于天青骑士的武器,也同样是在历史上留下过赫赫威名。
而事实上说起关于传说流传的程度,天青之枪的名头其实远超过琥珀之剑。就算是在埃鲁因,或者说克鲁兹,也只有很少的人知道琥珀之剑的存在,这些人要么是家学渊源的贵族,要么是知识渊博的学者。
但关键的是。
它竟然在这里。
布兰多知道圣枪苍穹在沃恩德历史之上也不止一次出现过赝品,甚至还有好几次巨大的骗局都围绕着这把著名的枪展开。原因很简单,因为它从来没有在历史上出现过,从天青色的骑士陨落,到黑暗之龙奥丁的黑暗统治土崩瓦解,它就像是从历史上消失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一次。
一把拥有如此赫赫威名的武器,却有如此沉寂下去,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都是不正常地。而正因此,它在历史上也引起了最多的玩家的兴趣。布兰多就知道许多公会都在私下寻找天青之枪的下落。
但它竟然在这里。
“……会……会不会是假的?”埃鲁因的长公主殿下在这行人中地位最高,见识也最为广博。她最先反应过来,带着不确定的口气疑问道。
这也是布兰多的第一反应,但大厅中那种回荡的威压很难让人相信这只是一柄赝品。关键的是,他首先想到了长眠于托尼格尔地下的巫后——会不会是她将天青之枪带来的?
但她为什么不告诉罗曼?
不过他又马上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安培瑟尔地下这座遗迹历史明显更加久远。也就是说,早在那之前天青之枪可能就一直沉睡于这个地方了。
但女巫们的传承中怎么会与这个地方扯上关系?布兰多不禁回过头看着巴巴莎,老巫婆自己脸上也是一脸不敢置信。“或许……或许是黑暗之龙大人将它藏于此地的?”巴巴莎有些干巴巴地在心灵通话之中答道。
但这个说法并不能说服布兰多,他总觉得这里面应该还有什么问题。果然很快外面磅礴的力量就唤醒了风后圣奥索尔,圣奥索尔只是一看那大厅中的长枪就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啊,你们竟然找到了天青之枪!”
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斥责道:“布兰多,这巫婆说的绝不可能。”
“为什么?”布兰多见精灵御姐关键时刻没有耍小性子,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风后冷哼一声:“琥珀之剑,天青之枪,奥丁他任有其中之一话,哪轮得到我们胜利?布兰多,你太小看了神器的力量。”
对啊。布兰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感到的问题是出在这个地方。无论是天青之枪也好,还是琥珀之剑也好,那都是货真价实的神器。
沃恩德世界之上的神器拥有的力量超凡入圣,早已脱离了凡人想象的范畴。像是圣者之战这样规模的战争之中,成百上千的种族被卷入,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汇聚一堂,但出现的神器也就只有火炎之刃一把而已。
神器的力量,往往是可以改变历史的,它们也只会在历史即将发生重大变化的时候才会出现。就像是苍之诗上所叙述的:
先王在平原之上获剑,随后与智慧的生灵一齐签订了神圣的盟约,反抗黑暗之龙在大地之上的统治。
那又是另一段传奇了。
“公主殿下,只怕我们得把它取下来才能一辨真伪了。”这时布兰多听到其中一个兰托尼兰的骑士建议道。
他回过头,看到公主殿下皱着眉头反问道:“取下来,怎么取下来?”
这个问题问得所有人一窒。这大厅中悬挂着有可能是第一个时代以来威力最强大的圣物,它的力量不但可以改变一个王国,甚至是整个大陆的命运。但问题是,如此威力强大的神器旁边,会没有陷阱?
或者不说是陷阱,就是它本身的力量也足以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灰飞烟灭。而谁又敢说自己没有私心,敢上前去取下这把圣者之枪呢?或者说,在场谁又有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可以媲美天青的骑士?
骑士们不禁相顾失语,但布兰多很快就发现所有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女巫们、骑士们甚至格里菲因殿下都不言而喻地看着他,那目光中包含的意味很是明显。
如果是命运将所有人召唤到这里来,那么这里最有资格拿起这枪的,无疑是布兰多。
但布兰多心中却暗叫了一声我去。拿起神器那有那么容易——天命所归,神器认主,听起来好像是很牛逼,但事实上真这么认为的大多下场都很凄惨。如果他真是布兰多,或许他真会心动,但他身体中一半的灵魂首先是一个玩家,他很清楚那是什么。
真正的神器。
圣枪永恒。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谨慎地问道:“公主殿下,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你觉得如果我们要取下这把圣枪,需要多长时间?”
公主不解地看着他,“我们不能拿下它么?”
布兰多忽然发现公主好像对此事一无所知,不过说来也是,凡人又哪有那么多机会学习与神器有关的知识呢。那些东西似乎都是一些虚无缥缈,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他只好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差不多,首先神器本身就有其意志。其次这大厅之中肯定密布陷阱,收取神器是一件极其危险而且耗时漫长的事情,除非有人能和它产生共鸣,让它自动认主。”
“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么?”格里菲因公主不禁皱了皱眉头。听布兰多这么说,她似乎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好像没这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个地方。
“只怕没有。”布兰多果然摇了摇头。
问题的关键还不在这里,取得神器是一件非常危险的工作,如果他们在这里赌博成功了自然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以天青之枪这个级别的神器来说,一旦掌握了它的力量,把地面上那些恶魔和穴居人打回老家不过是一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但问题是如果他们失败了,那么埃鲁因将不会有重来的机会。
聪慧的公主殿下显然很快也想到这一点,她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布兰多,外面那些穴居人?”
布兰多知道她的意思是想问外面那些穴居人是不是也是来找这东西的。他忽然觉得很有可能,不过恶魔是从什么地方得知这个消息的?
“那么它放在这里安全么?”考虑了一下,虽然有些不舍,但公主殿下还是咬咬牙问道。
这个问题,布兰多只能看向巴巴莎。
老巫婆心中也是忐忑不安,说实在话她也没有把握。那是圣枪苍穹啊,存在与无数时光之前神话之中足以战胜黄昏之龙的武器,在那个时代白银的种族都只能算是炮灰,甚至更早一些,神民还行于大地之上。
不过她还是稳下心神点了点头,“大人,除了我们,没有人能进来这里。”
这就够了。在场的所有人中最为拿得起放得下的当属布兰多莫属,作为玩家的一半让他只能将这把圣枪苍穹仅仅看做是一把拥有极强力量的神器。但神器又如何,那也是装备而已。
当然,说是这么说,布兰多还是有些小小的患得患失的。他只能回过头尽量不去看那东西,答道:“既然如此,所有人就暂时将这件事忘掉好了。”
他严厉地看了在场的人一眼,尤其是那些兰托尼兰的骑士们。他倒不怕天青之枪落到乔根底冈那些穴居人手中,神器皆有其意志,承载着只属于它们的命运,哪会轻易丢失。但这个消息如果流传出去,埃鲁因的麻烦可就大了。
骑士们听出布兰多的意思,皆纷纷发誓绝不外传。布兰多对他们的誓言也姑且听之,他冷眼旁观,反正等到一切事情平息之后他也自有办法处理这一切。
玩家的手段不是这些家伙可以想象的。
于是众人这才在布兰多的带领下一一离开大厅,所有人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天青之枪对他们的震撼实在是难以言喻的,甚至连布兰多都很难理解,原住民对于那段历史所怀有的特殊感情。
就好比说那些他所熟知但却并不相信的神话中的人物忽然出现在他眼前,告诉他过往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他只能隐隐从公主殿下那若有所思的眼神中看出这样的意味来。
不过临离开大厅之时,布兰多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就像他所知道的,神器的力量,往往是可以改变历史的,它们也只会在历史即将发生重大变化的时候才会出现。
最近的一段历史之中炎之王在平原之上获得奥德菲斯,随后与智慧的生灵一齐签订了神圣的盟约,反抗黑暗之龙在大地之上的统治。
那么天青之枪出现在埃鲁因,又说明了什么呢?至少他知道,天青之枪承载的命运——绝不会是拯救这个古老的王国。
布兰多悚然而惊。
……
然而就像美杜莎女士莱丝梅卡不知道这座巨大的港口的地下所孕育的巨大的变故一样,布兰多也同样不知道地面上正在发生的一幕。
这位美丽的女士正在一片雨幕之中抬起头来,看到一片金红色的光芒浮现在她和那头蠢笨如牛——不,就是牛的牛头人领主的正前方。
她那漂亮的棱状瞳孔映出一片瑰丽的红色,巨大的光门划过半个天空,在滂沱的大雨之中构成了一道直径数十米的巨型火焰之门。
然后,一头长着三个脑袋,背后伸着一对巨大的肉翼,全身火红的恶魔从门后缓缓走出。纵使那传送门如此巨大,但这头恶魔也不得不佝偻着身躯勉强从门后挤入,事实上即使如此,它那庞大的犄角甚至都差点无法通过。
莱丝梅卡小心翼翼地看着这庞然大物,然后恭敬地问候道:“尊敬的梅西卡领主,您终于到了。瓦拉伯领主已经等待多时了。”
庞大的恶魔看着她,露出一个很难称得上是笑容的表情,粗声粗气地答道:“那帮虫豸的准备工作呢?”
“自然已经准备好了,大人。”
……
(1)敏尔语,沃恩德
(2)并不指代克鲁兹人的历法的第一纪,第二纪,而是第一个时代,根据玩家考证这个时代应该在混沌的纪元之前。而第二个时代的开端,正是混沌纪年的开端。
(3)人类之外的种族称之为“苍空”。
第三百七十五幕安魂曲(九)
安培瑟尔北边的丘陵连接着海湾一带地形较为平缓的地区,起伏的山坡上分布着大片松林,林地中灌木密布。林地边际向下,在缓坡带视野极为开阔,不过在今天,放眼望去靠近那座灰蒙蒙的巨大港口的方向土地一片焦黑仿佛被焚烧过一遍,三座巨大的传送门在焦土上矗立着,如同三枚巨大的金色火环。
从传送门中向内窥视,能看到一个熔岩流淌的世界。那正是乔根底冈地下的硫磺之河,有传说认为它与火元素位面焦狱相连。
无数恶魔簇拥在传送门旁,其中包括数量最多的赤红色皮肤的小恶魔与更恐怖一些的长角恶魔,这些地位与智力都不太高的低阶恶魔在传送门边互相争斗,撕扯着人类的残肢,令人作呕。
然后布兰多还看到了上百头爬在一边山坡上休息的地狱犬,由几头有三个脑袋的地狱犬首领带领着。另外在传送门边有几名皮肤赤红发紫,除了头上长有长角之外几乎像是个人类的恶魔术士,这些比一般人更加狡诈的高阶恶魔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低阶恶魔互相争斗。
这样的争斗往往会演变成一场血战,甚至一方会残忍地杀死另外一方,但这在恶魔之中并不值得奇怪,反而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它们本来就是一群混乱扭曲至极的魔物。
布兰多披着公主递过来的斗篷,躲在灌木丛中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也只有他不需要黄铜望远镜就能很清楚地看到这一切——安培瑟尔港已经变成了一个地狱。
他静静地叹了口气,没太多心思去为那些逝去的亡魂而祈祷,虽然那些死在恶魔手上的人一样有着亲人、朋友甚至爱人,但说实在话,如果不是切身体会,人或多或少对他人的灾难有些淡漠。这并非是人性,而是生物保护自己的本能。说实在话,布兰多自己也没那么同情心泛滥,但他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尽可能挽回他所在意的东西。
他早就这么告诉自己,历史让他重返此地,他的目标就是拯救这个古老的王国使那个悲剧不再重演。如果放弃这个目标的话,布兰多害怕自己会被这个庞大的世界彻底吞噬。
他的一切信心都来自于正在自己身边用银色的眸子略带忧伤地看着安培瑟尔港口方向的那个半精灵公主。“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格里菲因忍不住喃喃自语。
布兰多无法体会她那种迷茫,因为这个王国对他来说并不具备历史的含义,只具备未来的含义。就像公主可以为了保护安德浮勒大圣殿而宁愿自己身陷险境一样,他也可以为了仅仅是保证她的一线安全就拆掉整座圣殿。
但他完全可以理解吗,对他来说,自己与公主的选择无分对错,仅仅是接受的看法完全不同而已。
“埃鲁因人什么错也没犯,但犯错的是克鲁兹人。小公主,玛莎大人代表的正义不过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想法。”巴巴莎咭咭笑道,“万物的至高者不会因为某人行恶就给予相应的惩罚,只会因为原因,给出结果,这就是公正。”
对于生活在炎之圣殿统治之下的任何人来说,这简直是异端邪说。
但公主殿下嘴唇微微嗫嚅了一下,却难得地没有反驳,她的心柔软似水却又刚硬如铁,对于克鲁兹人的恨意早已让她对炎之圣殿的教义充满了怀疑。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偏信一词。
布兰多其实对巴巴莎的说法很赞同。玛莎代表绝对的秩序,炎之圣殿将之理解为狭义的公平,光明圣堂理解为严肃的自律,风精灵们认为那应当是不作改变、对法则心怀敬畏,艾尔兰塔人认为顺从自然才是万物之道。
但事实上玛莎本身与任何人都有关、亦又无关,这一点上女巫们信奉的最为清楚,她们从不把玛莎作为一个真正的神明来崇拜,只不过心怀敬意而已。
不过巴巴莎在这里借机打击这位公主殿下的自信心让他感到颇为不屑,女巫们自己又何尝不是麻烦重重,这个世界中任何一个人又有谁能真正挣脱自己的命运?巴巴莎不过是倚老卖老罢了,“巴巴莎,放上水晶球。”他淡淡地提醒了一句:“你有什么话,大可以等活下来再说不迟。”
老巫婆讪讪地笑了笑,她自然知道自己的想法被黑暗之龙大人看穿。不过这并不出乎她的预料之外,她从长袍下拿出一枚水晶球——虽然这个动作实在叫布兰多怀疑她之前究竟将这东西方在什么地方——然后她将水晶球放到地上。
水晶球很快就亮了起来。
上面出现了伍德那张令人不快的老脸,对于这个耍了自己一把的大主祭,布兰多实在是好感欠奉。
“布兰多先生,公主殿下,你们进展到那一步了?”这位炎之圣殿的大主祭这会儿看起来也没心情先问个好什么的,直接开门见山道。
这话问得让布兰多感到十分有歧义,尤其是这老家伙当着他和公主殿下的面问是想要怎样?
不过水晶球上爆炸的闪光时不时照亮了伍德满是皱纹的脸,尤其是这个时候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层。虽然这个法术已经屏蔽了外面的杂音,但布兰多不难想象到那边的战斗一定进行得十分激烈,他不由得担忧起芙蕾雅、卡格里斯他们来,而一想到芙蕾雅,他又想到至今为止还音讯全无的商人小姐,开玩笑的心思也一下淡了下去。
“我们已经到了。”布兰多言简意赅地答道:“从我们的位置看下去,距离传送门不超过两千米。但那边有许多恶魔,下面我会放下锚点,你们想办法将我需要的人传送过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问道:“我可能需要几个圣殿骑士,那边的情况如何,能抽调出人手么?”
“还好,只要你不把整个第一舰队传送过去。”伍德苦笑道,“大概还能撑一会。”
他这么说,布兰多就知道那边的战斗一定非常吃力。以克鲁兹人的骄傲,绝对不会说出这么依仗埃鲁因人的舰队的话来,可想而知,另一边的战斗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布兰多知道伍德不想给他再施加压力,但他还是凭空感到了一股沉重的感觉——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么,你需要那些人,布兰多先生。”伍德严肃起来,问道。
“我需要无惧生死的人,主祭大人——”
……
趋奇者加尔洛克站在胜利号的船舷上,看着地面上交织成一片的战斗一言不发。斜雨之中飞龙骑士、克鲁兹人的飞马骑士与鹰身女妖混战成一团,爆炸的火光几乎映亮了半个天空,而老巫师就在这个战场的最中央,手中每一次法术之光闪现,仿佛是一道无形的波纹扫过大半个战场,就有无数鹰身女妖粉身碎骨。
但很快,背后就有人叫住了他,“加尔洛克先生是么?”
加尔洛克警觉地回过头。作为西法赫大公身边的首席巫师,大公的失踪已经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意味,他主动要求参与战斗,就是为了避免被牵连进那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正是。”他点了点头。
“你能跟我来一趟么?”问话的是个美丽的女军官,加尔洛克记忆力惊人,他记得自己在雅尼拉苏伯爵身边见到过她一次。而现在舰队的指挥官应当正和克鲁兹人在一起,他们让他去干什么?
他稍一犹豫,就点了点头。
而不同的战舰之上,同样的场景正在反复上演。全身覆甲的骑士出现在了焰发的剑豪尼古拉斯身边,一脸尊敬地问道:“请问是尼古拉斯大师么?”
“燕堡伯爵大人是吗?请随我来。”
“安蒂缇娜小姐,您的领主大人找你过去一趟。”
很快,预订好的七名人选就已经在了胜利号的旗舰指挥室之内。除了安蒂缇娜、夏尔与迪尔菲瑞之外,其他四人皆是要素开化的强者,其中焰发尼古拉斯与趋奇者加尔洛克更是真理之侧的高手。
布兰多尽量选择了埃鲁因人,因为除了伍德这样头脑清醒的神职人员之外,克鲁兹人很难真正设身处地地认识到王国的处境。相比起来焰发尼古拉斯与趋奇者加尔洛克虽然不久之前还是敌人,但反而更加可靠。
何况布兰多知道他们并不是万物归一会的成员,就算是为了自证清白,也能竭尽全力。当然他也难免有比较阴暗的打算,因为如果他失败了,北方的贵族们至少也会失去两名真正的高手,那样芙蕾雅与剩下的南方托尼格尔的势力或许会稍微好过一些。
当然,这不过是聊胜于无的自我安慰罢了。
“布兰多,你要我?”听了布兰多的要求,安蒂缇娜还能保持平静。她其实早知道布兰多可能会借重她在炼金学与魔导学上的知识,但燕堡的伯爵大小姐就忍不住一下怔住了。
你这话说得,什么叫我要你?布兰多忍不住一头大汗,但他却没想到伯爵大小姐看起来好像非常高兴的样子:“不不,我、我不是想要拒绝——但是……但是我是想问,这样的事情我真的能帮上忙吗?”
“当然,传送需要消耗魔力,你看现在像是可以随意浪费魔力的时刻么?”布兰多有点无语地反问道:“让你来,自然是因为你比其他人更加优秀,可以在这种时候发挥其他人所无法发挥的作用。”
布兰多有句话没说出来,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次任务的危险性,和他一起前往的人很有可能十不存一,甚至全军覆没。对于能够直面生死的人,他并不吝啬于夸赞之词。
事实上任何夸赞与他们的行为相比,都会黯然失色。
“所以你愿意么?”
“是的,我非常愿意。主祭大人,布兰多先生,非常感谢你们选择了我!”迪尔菲瑞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作伪,事实上布兰多也知道这位大小姐单纯得压根也不会作伪。
不过有那么值得高兴么?布兰多忍不住略微疑惑,心想莫非这位小姐也是和艾柯一样是个被骑士精神洗脑的人?
不过看伯爵大小姐脸色俏红的样子,他也不好意思继续打击她的自信心。他转过目光,看到一旁的趋奇者加尔洛克正在和夏尔交谈:
“你是那个派洛什家族的夏尔?”加尔洛克似乎丝毫不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是神色淡然地问道。
“正是。”夏尔回答得不卑不亢。
“高地人的天才,我听说过你,可惜你是高地巫师。否则我也会让你作为我的学徒,可惜,埃鲁因人是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的。”加尔洛克轻声说道。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再是那个夏尔。我已经死了,但又有了新的生命。”夏尔答道,他微微一笑:“何况埃鲁因人未必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是么?听说最后你真的重新回到了阿尔喀什的山区,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元帅大人当年最终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夏尔一笑,却不回答:“那不重要,不是么?”
“是的。”趋奇者加尔洛克似乎想到什么,微微一怔,但又缓缓点了点头。听到他们的对话,伍德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回过头对布兰多说道:“布兰多,你要的人我都找来了,除了奈杰尔先生,很不幸,他已经战死了。”伍德答道。
是么?布兰多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那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不可撼动之剑竟然死在了这里,历史上要到第二次黑玫瑰战争那位老将才会陨落。
这一刻,他才深深感到了历史的改变。他看了看剩下那两个圣殿骑士,正准备点头,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却从水晶那一边传来。
“既然不可撼动之剑已死,那么作为和他同一个的时代的军人,他的任务,就由我来接过吧?”
这是一个响亮的、苍老的声音,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大主祭,你觉得如何?”
伍德抬起头,惊讶看着白狮军团的上一任军团长——但老人已经卸下了白狮的战甲,穿着不过是一身最为普通的军服。
“雷尔德团长?”
“我说过,我已不是军团长,主祭大人。”
……
第三百七十六幕安魂曲(十)
“我们的目标很简单,一共有三座传送门,哪怕只要留下一座,任务就是失败。”
“找到解析传送门的任务交由安蒂缇娜小姐完成,其他人的任务包括我在内都是掩护她靠近传送门,并在她完成之前保护好她。”
“你们还有什么疑问么?”
布兰多看着所有人,等会他们就要面对成千上万的恶魔,除了他以外,没有人奢望成功。在场的大多数人只将此次行动视作一次高尚的行为——一方面是不足四十人,一方面是无法计数的恶魔大军,除了奇迹,他们实在想象不出胜利的可能。
兰托尼兰的骑士们有人神色紧张、有人紧蹙眉头、有人仿佛毫不在意地在开玩笑,平素里沉默寡言的趋奇者加尔洛克在给夏尔演示一个法术模型,西法赫的剑豪尼古拉斯在一遍遍地擦拭自己的长剑,公主殿下独自一人在一遍盯着雨幕中一片漆黑的安培瑟尔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些动作看似毫无意义,但却或多或少流露出些许不安的意味来。
在真正最终的一刻如此迫近的时候,又有谁能安之若素地区直面死亡呢?
不过即使如此,所有人还是默默点点头。他们并不知道年轻人心中还有一丝侥幸,只以为那是一种骑士般的执著与坚定——明知失败仍要发起挑战,这样的执着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贵族眼中还稍显天真——但却同样难能可贵,因为没有任何人能亵渎对于理想与荣誉的追求本身。
正因此众人对布兰多只有钦佩。
布兰多或多或少能感受出这里面的意味,但他并不打算解释这个误会。“好吧,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我们只有五分钟准备的时间。然后立刻出发,请各位抓紧时间,或者留下遗嘱——你我都应该明白,此次一去,十死无生。”
众人默然。
只有夏尔笑道:“实在可惜,本来应该有机会让后人给我们立一座丰碑,记录下今天发生在此地的英勇行径,碑文上写‘伟大的托尼格尔的领主和他的随从云云’,不过现在看来是没这个机会了。将来有没人记得我们,还是个问题呢。”
年轻的巫师绘声绘色地形容道。
“为什么会记不得?”一旁的迪尔菲瑞不禁好奇。
“很简单,因为某个光明正大的圣殿肯定会隐瞒真相的,但我们能站出来反驳它么?”夏尔阴测测地答道,随即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个笑话说得有意思,关键是符合了众人心中此刻对于克鲁兹人不乏恶意的猜测。现下这一切不是克鲁兹人和炎之圣殿的杰作?虽然现在大家团结在一起合作对抗恶魔,但心中未免没有一丝不爽,尤其是兰托尼兰的骑士们,肆无忌惮地哈哈放声大笑起来。
布兰多也忍不住莞尔。看来夏尔这家伙对炎之圣殿的意见也不小,不过不得不说他说的很有可能就是未来必然发生的事情——如果他们真的身死于此的话。
事实上就连众人之中唯一一名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听了夏尔的话也是不在意地一笑摇了摇头。身为炎之圣殿内部的高阶成员,他自然不会不清楚圣殿是怎么行事的,不过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他忠诚于信仰,而非圣殿的行事方式。
布兰多从众人中脱出身来,走到林地边看了一眼北边的缓坡带,不禁叹了口气。有些事情说起来简单,但办起来却困难,安培瑟尔北边的丘陵连接海湾的地带是一片缓坡草甸,这样的地形实在不适合突袭,小恶魔的视力有限,但地狱犬却是最优秀的斥候,只怕他们一离开森林就会立刻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一想到传送门边那密密麻麻并且无时无刻不在增加的恶魔,他就忍不住有些绝望。
他不禁想到如果是在丘陵之中展开战斗就好了,可惜恶魔们也不傻。更何况他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这时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布兰多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燕堡的伯爵小姐,这里只有她才会那么笨拙弄出这么大响动。
“布兰多先生。”
“你想问你能做什么?”布兰多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你一定一点也不讨女孩子喜欢,布兰多先生。”迪尔菲瑞梗了一下,才有些无奈地答道:“我是想知道我能做什么,布兰多先生,你是不是看中了我能召唤恶魔的能力。”
“哈。”布兰多干笑一声:“你猜到了?”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能了。”迪尔菲瑞却有些愁眉不展的样子:“可我大约要叫你失望了,虽然我偷偷学习通灵术,但其实我能召唤的恶魔只有非常低阶的那一部分而已。”
布兰多不禁看着她:“是么?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伯爵小姐,你一点也不害怕么?你知道在这里意味着什么的,对么?”
他看了一下表,还有三分钟。时间还有多,于是问出了这个从之前一直以来好奇的问题。白狮军团的军团长雷尔德选择加入的理由他或多或少能猜到,那位大人物在历史上就是一个悲情角色,可以说是悲剧的英雄,他是少数与埃鲁因其他贵族截然不同的存在,但却选择了一条注定错误的道路。
说实在话,布兰多并不认同雷尔德的选择,作为个人来说或许值得敬佩,但从那位老人所处的地位来看却未免太过短视了。因为他一个人的错误判断而断送了王国的前途,这样的错误不是一句因为正直的目的就可以忽视了的。
但如果说雷尔德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的话,布兰多就很奇怪这位燕堡伯爵大小姐的举动了。虽然她是他预定的人选,但她的反应位面太杰出了一些,仿佛骑士精神泛滥了一样。
这和布兰多对她的印象可不太一样。
迪尔菲瑞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或许会死在这里,布兰多先生。”
布兰多听她继续说下去道:“但燕堡家族不只有我一个继承人,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护剑者家族只会因我而荣耀,并洗去因为剑座碎裂而带来的耻辱。我活着,家族不会因此而重生,我死了,却不可以决定自己与家族的命运。”
“因此我想,或许我至少可以决定自己生命的价值。”迪尔菲瑞认真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再说,我宁愿英勇而荣耀的死去,能死在一位真正的骑士身边,能为这个王国流干最后一滴血,不是很浪漫吗?”
她微微一笑,笑得有些贵族小姐的温柔。
浪漫你个头。
布兰多有些无法理解她这种莫名的牺牲精神,就像他始终无法贵族为了家族而束缚个人的自由一样,他看着这位伯爵小姐,第一次感到他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鸿沟。
“值得么?”
“值得。”迪尔菲瑞肯定点点头。
好吧,布兰多耸耸肩,决定换个轻松点的话题:“不过话说回来,剑座碎裂对你们来说有那么严重么?”
“当然,燕堡曾经立下誓言守护剑座,剑座碎裂,意味着狮心剑要另择新主,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家族不得不面对觊觎者的非难和指责。”
“原来如此。”布兰多这才恍然,其实他早有猜测。如果燕堡没有遇到麻烦,也不会让迪尔菲瑞一个小姑娘出来奔走了。
“但狮心剑不是又回到公主手中了么?”
“布兰多先生,当年我们指誓的是西法赫王室,后来狮心剑失踪,好在剑座还存。因此科尔科瓦的先祖在剑座面前立誓继承王位,燕堡家族今天效忠的其实是科尔科瓦王室,而非公主殿下。”伯爵小姐细细地解释道。
她这么一说,布兰多就完全明白了。不过说实在话,即使明白了原委,但他也不能理解对方这种选择。
他沉默了一下,从次元洞中拿出一个圆环状的东西。“你的家族会因你而荣耀的,不过说实在话,我后悔了。”布兰多静静地答道。
“布兰多先生,你不必,啊——”迪尔菲瑞看到那东西,一下就瞪大了眼睛:“这是……”
“恶魔臂环?”
布兰多缓缓点了点头。
……
五分钟的时间并不漫长,布兰多和迪尔菲瑞从森林外围走回来时,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发。
他没有多说什么,事实上也没有心情多说,直接点了点头带领所有人出发。他们穿过森林,很快就沿着山坡进入了北边的缓坡带,在此之前,布兰多不止一次告诉自己这一次冒险一搏的行动与过去他在游戏中类似的经历并没有什么不同——无论是更早一些在蜥蜴人的包围之中杀出重围的经历,还是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中冒死突袭玛达拉的亡灵,亦或者后来四叶草行动之中从克鲁兹人眼皮子低下传递信息。
每一次都成功了,不是么?
但直到动身前那一刻众人的沉默,才让他感到一丝别样的意味。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息,让他不止一次回想起了布契的那一夜。
透过树冠枝叶层层叠叠的缝隙,火焰之扉的传送门如同三只巨大的金色圆环矗立在雨幕中,光是这些东西本身就让人感到巨大的压力。所幸为了保证传送门附近的净空,整个安培瑟尔北方天空上都看不到一只飞行的生物。
无论是蛮魔,还是鹰身女妖。
这大约是布兰多唯一感到安慰的地方。
恶魔们大约非常自信传送门附近的兵力,周围丘陵地带也没有布置巡逻队。当然,恶魔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巡逻队——它们的战斗方式向来是平铺直叙的,暴力而且直接,靠命来填就是了。
倒是布兰多本来以为会遇上乔根底冈,但看起来运气还不错。他小心地带领着其他人穿过灌木丛生的地带,一边紧张地注视着地狱犬栖息的那个山头,不过对方似乎一点没意识到竟然会有一支部队出现在安培瑟尔北边,很快他们就顺利地进入了接近缓坡草甸地带稀疏的林地区间。
布兰多率先一个侧滚滚到林地最外侧的一棵树后,向外面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座传送门距他仅有不足一千米的距离,由于传送门是如此巨大,因此几乎显得触手可及一般。
布兰多吸了一口气,马上回头给其他人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伏低身体,匍匐着靠近了林地的边缘。
说实在话,这个动作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斥候们常常会用这样的方式接近敌军,甚至教会他们的马也这么做,不过如果有空中的侦查单位的话,在一望无际的草甸上这么做无异于找死。
不过布兰多就是看中了传送门附近的净空区域。
他们缓缓爬出了林地边际,慢慢进入了草甸带中,布兰多不时稍稍抬起头去看那边地狱犬的反应——在所有恶魔当中,地狱犬的感知能力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甚至那些更高阶的长角恶魔在这方面与它们相比都要黯然逊色。
不过玛莎这一次显然是站在他们一边的,一直前进了三四百米,虽然花了足足十分钟的时间,但至少直到他们接近了差不多一半的距离,那些地狱犬还是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不过好运显然到此为止了。
忽然之间,布兰多就看到那头地狱三头犬一下警觉地站了起来。如果到这时他还心存侥幸的话,那么等到那怪物向这个方向望过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一行人被发现了。
这个距离上,对方很有可能不是因为看到了他们,而是因为嗅到了人类的味道。不得不说这样的嗅觉即使是布兰多早有准备,但心中仍旧忍不住暗自心惊。要知道这可是在滂沱大雨之中,要是晴天,估计他们在森林中就藏不住了。
恶魔的两大侦查兵种,天上的蛮魔与地上的地狱犬,赫赫威名可不是玩家吹出来。布兰多只看到那六双血红色的眼睛向这个方向一扫,他立刻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喊道:“安蒂缇娜!”
贵族小姐心领神会,立刻向他靠近,布兰多从地上爬起一把抄起她将她拦腰抱起。马上发足狂奔,径直向正前方那座传送门冲去。“快!先毁掉最近的那座传送门!”
他一动,只见山丘上的地狱犬齐刷刷一片站了起来。反应稍慢一些的是传送门边的长角恶魔,这些高大的恶魔立刻一脚踢散那些正在殴斗的小恶魔,骂骂咧咧地命令它们马上准备迎敌。
然后传送门边出现了恶魔术士的身影,那些怪物原本似乎是隐藏在大片大片的小恶魔之中的,它们一站起来,立刻手中燃起了血红色的火焰,然后像是雨点一样向布兰多等人掷来。
布兰多一只手抱着安蒂缇娜,一只手拔出大地之剑。他对这些羊角脑袋熟悉得很,自然知道它们的惯用伎俩,正准备迎击,但正是这个时候,那名圣殿骑士与焰发尼古拉斯已经一左一右来到他前方,他们伸出手,无数金红色的法则之线立刻向前延伸将所有火球全部吞噬。
在这两位玩火的大师面前,区区恶魔术士的火球术实在是不够看的。
布兰多顿时地松了一口气,他之所以指明要求尼古拉斯加入,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恶魔们都是玩火的行家,不过和真理之侧的尼古拉斯一比,就显得小儿科了。
……
第三百七十七幕安魂曲(十一)
火球过后,成群结队地小恶魔开始从传送门边出动。这些身高只及人类孩童、浑身赤红如火的魔物簇拥在一起根本称不上什么军队,不过单单是凭数量已当得上铺天盖地,布兰多抱着安蒂缇娜、抬起头看到的是一片密密麻麻骇人的暗红色海洋,仿佛是红色的颜料没经绿色的色盘,只不过是倒卷而上。
无数小恶魔还扑腾着背后一对肉翼跌跌撞撞地飞起几十米高,一时间战场整个儿从地面上立了起来,如同忽然掀起的海啸,一时间地面空中就只剩下蝗虫一般的小恶魔遮天蔽日扑来。
贵族千金吓得呼吸都差点停止了,指尖发白紧紧抓住布兰多肩膀。转眼之间,漫天小恶魔就形同巨浪一样扑下,吓得她立刻闭上眼睛将头转向布兰多的胸膛。
“准备迎战!”布兰多怒吼一声。
骑士们纷纷昂起首来准备迎接第一波冲击。“王国万岁!”“埃鲁因万岁!”不知道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区区几个声音在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也略显微弱。
但每个人心中都激荡无比。
这是属于所有人心中共有的一个英雄的梦,现实锁住了男人和女人们的步伐,但直到那一刻真正来临,每个人都可以大声地笑,痛快地哭,酣畅淋漓地呐喊着——
在生死本身都已经失去了颜色的情况之下,任何顾忌都只化为最真挚的感情宣泄而出,骑士们要为他们的祖国奉献出生命了,哪怕只有一秒钟的闪耀,但也可以成为永恒了。
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接下来只要用刀剑分出一个胜负,所有人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巨浪迎头砸下,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正在时一声雷霆怒吼忽然在众人身后炸响:
“我,索取力量的法则!”
老巫师加尔洛克须发皆张,向前一步张开五指向虚空中一推,“给我退开!”他怒吼一声,一道透明的光环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但仔细看去那并不是什么光华,而是被推开的水花。
水花刚刚及近,半空中的小恶魔前一刻还扑腾着翅膀向前飞跃,下一刻已被一只无形巨大的手给扫了一巴掌,尖叫着倒飞跌了回去。有些甚至飞越数百米的空间,一头撞在传送门的金属平台上,脑浆迸裂。
仿佛一次巨龙的吐息,整个天空为之一靖。
“向前进攻!”布兰多乘机将剑向前一挥,怒吼着发起了冲锋。他举起的剑在雨幕中带起一道弧形的水光,一剑压下,仅仅是剑压就将雨水向两边排开,形成的风压向前,一下扫进小恶魔密集的阵型之中。
首当其冲的第一排小恶魔像是被一面铁锤碾中,前冲的势头一顿,头颅、胸腔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诡异地向后压扁、摺叠,片刻之间像是一团粉红色的碎肉粉雾一样向后炸开。“嘭”一声巨响,面对布兰多的一个半弧前三排小恶魔一齐变成一团血雾,而它们更多的同类更是直接被剑压吹飞。
随后一刻剑压彻底爆发开来,无数无形的剑刃像是一场风暴一样向四面八方爆开,一时间无数肢体伴随着连成一片的尖叫声飞上天空。
这一剑之威,竟使方圆三十米内空出一个完美的圆形,起码二十头小恶魔在这一剑之下化为碎肉,而残肢断体者更是不计其数。
骑士们来不及欢呼,马上向前一突占据了开辟出的空地,但也是同一刻,整支队伍陷入了小恶魔如同汪洋大海一样的包围之中。
几十头小恶魔一拥而上将一名兰托尼兰的骑士彻底围住,它们用爪子、牙齿,扯住甚至是咬住骑士的臂甲或者肩甲,骑士奋力反抗,反身一剑刺穿那只试图从他后面马背上爬上来的小恶魔的咽喉,但更多的小恶魔同时牢牢抓住他的手臂、让他的动作越来越吃力,最后那骑士杀死了三头或者四头小恶魔之后终于一头小恶魔一把掀开面甲,一爪子抓烂了他的脸。
那骑士发出一声惨叫,顿时从马背上歪了下来。顷刻之间的就被无数双手拖了下去,一阵惨叫之后就被恶魔们就地分尸,甚至连那匹可怜得战马也一齐被扯成了碎片。
布兰多看到那些小恶魔抓着那骑士的残肢、满脸是血又朝他转过来,忍不住心中一阵恶心。虽然游戏之中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那毕竟是“和谐”过后的产物,不像是现在这样血淋淋地直接展示在面前。
不过毕竟是久经战阵,他心中的怒火炽燃远胜于恶心得想吐的感受。他一只手护住脸色苍白的安蒂缇娜,右手一扬,剑光一闪,三头向他扑过来的小恶魔连肢带体顿时被切成七八块零碎的肉块。
恶臭的血雨融入雨幕之中,又浇洒在两人身上,血珠子和肉末落在幕僚小姐身上恶心得她直呕一声差点吐出来,不过她赶忙用手堵住自己的嘴。
“怎么了?没事吧?”布兰多连忙抽空问了一句。
“没。”安蒂缇娜虚弱地摇摇头:“领主大人,你注意好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
“看那边!”有人尖叫道。
布兰多抬起头,看到一片红色的汪洋大海之中几头山丘一样的巨兽正“破浪”而行,它们高大的身躯简直像是由一座座肌肉紧密的肉丘垒成,三个巨大脑袋随着奔腾上下起伏,各自露出一条猩红色的舌头——这些怪物从不远处的山丘上冲下来,一头撞进小恶魔密集的阵型之中,直接将那些低阶恶魔撞飞或者踩成肉泥,看样子根本不需要考虑减速。
地狱三头犬。
在它们背后还有更多的地狱猎犬,简直像是汇入赤红海洋的鲨鱼群一样,露出在魔物群中高耸的背脊就是它们分开波浪的鱼鳍。
布兰多心下一紧,恶魔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一些。他忽然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些怪物,他是以自己那个时代的水平来估量这些恶魔的战斗力的,但他很快发现这些恶魔好像要比游戏之中还要厉害一些。
“队形紧密一点,小心它们会吐息!”布兰多不得不大声提醒道:“夏尔!”
“我明白,领主大人!”
年轻的巫师在几名骑士的保护之下,左手持法杖,右手指向向远方——魔力三角向前,“龙击术!”嘭一声巨响,光网在夏尔面前膨胀起来,炽白的中心射出一束青光越过雨幕,沿着地平线带出一条微微带弧的直线。
光束正中一头地狱三头犬的脑袋,并在那里洞穿,从斜后方刺入小脑,将脊柱与大脑的一部分彻底气化,光矛的另一端直刺而出,巨大的力量将这头小丘一样的恶魔向后惯起,尸体远远地落入一片小恶魔之中,顿时压死无数。
而后两头低阶的地狱猎犬闪避不及,也被烧成灰烬。
青色的光束向前,无可阻挡。
+5029EXP
+1209EXP
+1215EXP
布兰多视网膜上,幽绿色的数字在刷刷跳动着。这个数字比他预料中还要多一些,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这说明地狱三头犬比他想象中等级还要高上那么一些。说实在话游戏中玩家遇上恶魔已经是很后期的事情了,那时候地狱三头犬这样的东西不过是炮灰一样的存在,他还真没去考虑过对方究竟有何等程度的力量。
但现在看来,起码也是黄金中上位的实力。
不愧是这个时代的六阶兵种。
夏尔转过方向,又放了一次龙击术。这一次恶魔得了教训之后收效甚微,只杀死了一头地狱三头犬。只不过两次施法的时间,那些庞大的恶魔猎犬就已经接近了众人。
首当其冲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布兰多。一头地狱三头犬像是疯了一样撞开小恶魔向他扑来,三张血盆巨口同时向他肩膀与脑袋咬下,只要布兰多稍慢一刻,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可惜它们还没来得及张嘴,布兰多就敏锐地一伏身,就好像地狱三头犬还没展开攻击布兰多就已经先行闪避了一样,偏偏那时机千钧一发,那怪物根本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扑了一个空。
它一口咬在空气中,布兰多已经钻到它脑袋下方,左手松开安蒂缇娜手肘向上一击,咔嚓一声击中地狱三头犬的脖子。
地狱三头犬不同于地狱猎犬,它们本身就是经过了更漫长的时光才成为地狱猎犬的首领,经历过数不清的战斗之后战斗经验远比它们低阶的同类丰富得多。布兰多一钻到它腹下它马上反应过来,低头张开嘴就要喷吐。
如果是一般的战士,这一下就要被吐个正着。可惜它面对的是布兰多,年轻的领主甚至比这怪物自己还要熟悉它,他向上一个肘击,顿时将地狱三头犬的喷吐彻底打回了原形。
它呜咽一声,一口喷吐差点没直接吐回肚子里。剧痛让地狱三头犬根本无力反击,然后布兰多乘机站起直接将这巨大的东西向上高高顶起,同时右手大地之剑一划,直接将它拦腰斩断。
……
第三百七十八幕安魂曲(十二)
布兰多解决了第一头地狱三头犬的同时,此刻第二头地狱三头犬才将将赶到。前者干净利落地干掉它同类的一击显然吓了它一跳。地狱三头犬虽说也没什么智慧,但好歹比小恶魔还是要聪明那么一些,看到布兰多提着血淋淋的剑向前,马上吓得向后退去。
但可惜布兰多却不给它这个机会,直接向前跃起高高一剑斩向它额头,这一剑布兰多已是发动了冲锋的技能,地狱三头犬根本就没有躲避的余地。加上它本来就已经萌生退意,这一下想要返身已是不宜,进退不得之下,它被布兰多一剑正中额头。
“哗啦”一声猎响,布兰多这带着冲锋威势的一剑立马将这头地狱三头犬半个身子狠狠地砸向地面,黄金巅峰要素显化所孕育的可怕的力量一瞬间就将它的身体彻底扯碎,只炸开为一地碎肉与骨骼。
一头地狱三头犬就这么活生生的憋屈而死,布兰多一落地,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虽然他黄金巅峰可以说稳压地狱三头犬一头,但魔物毕竟是魔物,何况在不用法力和尽量节省体力的情况下要对付这东西确实也不轻松。
仅仅只能凭借经验占便宜罢了。
他回过头,尼古拉斯与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此刻也刚好各自杀死了一头地狱三头犬,地狱三头犬数量本就不多,这一下就去了大半。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的压力减轻了,剩下一众骑士们不要说对付地狱三头犬,仅仅是对付地狱猎犬已经略显吃力。
事实上本来被小恶魔包围他们应付起来就已经非常吃力,地狱猎犬一加入,兰托尼兰的骑士们立刻就遭受到了惨重的伤亡。
先后有四五名骑士被突然闯入的地狱猎犬一口叼住直接拖下战马,旁人自顾无暇,根本没有余地救人,等待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剩下的骑士们几乎不得不聚集在一起,围绕在迪尔菲瑞与公主殿下身边,若不是有老白狮雷尔德照顾着那边,估计转眼他们就要被小恶魔淹没了。
这样下去根本无法推进。
布兰多忍不住皱着眉头抬起头来,现下的情况有点超出他的预计——恶魔怎么会反应这么快的?这和他记忆中那些乔根底冈的怪物完全不一样,他看了看远处的传送门,还有两百多米的距离。
但这两百米,对他们来说就已经像是天堑。
“布兰多先生,我们得想办法杀出一条路来。”尼古拉斯显然也注意到了同样的问题,忍不住大声说道。
是啊,可现在要怎么办呢?布兰多环视四周,四周皆敌,一片喧嚣的尖叫声将他们每个人都笼罩期间,入眼皆是尖牙利爪。他感到自己的心跳从未有一刻跳得这么快过,血液加速流动只为了能让思维更加清晰。
好在绝境之中找出一条路来。
他先考虑到的是加尔洛克,但随即摇了摇头。虽然像是他那么高阶的法则巫师能想办法联接空间的法则,但空间法术无一不是需要耗费巨量的力量来维持,只有一次机会,布兰多宁愿留到最后。
“风后大人!”
“嗯?”圣奥索尔显然也是察觉了他的处境,马上回应道。虽然她说这一天不会再理他,不过真正到了危险的时刻,她还是一样放不下心来的——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有没有什么技能带位移效果的?”
“技能?位移?”
布兰多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连忙补救道:“我是说有没什么剑术能让我一下到那传送门边?我知道有几门剑术有类似于骑士冲锋一样的效果的!”
“那是后世的剑术吧。”风后微微一愣:“我可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剑术。”
“类似的也没有?”
“类似的也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类似的法术能做到?”
“类似的法术都是空间法术,以你那个不着调的元素使水平还是不要考虑了吧。”圣奥索尔叹了口气。
天要亡我!布兰多忍不住暗叫了一声。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忍不住大叫道:“不,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门剑术的!”
“嗯?”
“炎之王吉尔特的闪剑!不是么?”
“你疯了。”风后吓了一跳:“你不会是想要学那家伙的剑术吧,我先给你说好了,我可不会那门剑术!”
“我知道。”布兰多的目光落到那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身上:“有人会就可以了。”他忍不住低了低头:“不过没问题么?我可以同时学习闪剑么?”
“我不是那种老顽固。”风后叹了口气:“不过我要事先提醒你,除了我的风后九曜之外,吉尔特的闪剑与艾尔兰塔的山川与大地之鸣一个传承自龙族,一个传承自黄金之民山脉巨人,都是真正的古代剑术。从没有一个人能同时学会这三门剑术。”
“放心,我只是想学点皮毛罢了。”
“入门才是最难的部分。”不过精灵御姐好像忽然想起布兰多学习风后九曜时的场景,忽然住了口:“你不会现在就想学吧?”她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现在就想用!”
布兰多已经没时间解释了,他一剑砍翻挡在自己面前的地狱猎犬。拉着安蒂缇娜靠向那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喊道:“史蒂芬先生!”
那圣殿骑士加入他们的队伍以来没有怎么说话,但在之前夏尔开炎之圣殿的玩笑的时候他也没表示什么,总体来说给布兰多留下的印象还不错。何况对方作为一个克鲁兹人,能在这个时候为埃鲁因而战,虽说有为炎之圣殿弥补过错的成分在里面,但足以让人钦佩了。
何况布兰多知道,对方和他不一样,这位圣殿骑士才算是真正的追求信仰与理想的那种人。
因此他的口气不自觉地客气了许多——哪怕对克鲁兹人并无好感。
那骑士也正处理掉一头地狱猎犬,回头微微一怔看着布兰多。在他印象中对这位年轻的领主也说不上坏印象,至少布兰多骑士的行径就足以让他心生好感了。关键是他之前和伍德一起并没有参加威廉姆斯对公主一党的攻击,否则被布兰多俘虏一次再怎么也会心存芥蒂。
他忍不住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人,没有说话,但淡蓝色的眼睛里已经表达出足够的明显的意思:
什么事?
“你也看到了,我们准备杀出一条通往传送门下的路,但现在看来非常困难。加尔洛克先生必须留到最后出售,因此我需要你帮个忙。”布兰多没时间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
圣殿骑士点了点头,意思是——请说。
这个时候更多的恶魔涌了上来,布兰多不得不与那圣殿骑士一齐且战且退。同时他大声问道,试图压过那些该死的小恶魔的尖叫声:“我记得任何成为炎之圣殿内部圣殿骑士的成员,都会被授以最基础的闪剑剑术是吗?就是那门炎之王吉尔特的剑术。”
圣殿骑士手上一顿,差点受伤。但他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布兰多。
“不要误会,我希望你能传我这门剑术。”
安蒂缇娜本来紧紧拉着布兰多的手靠在布兰多身边,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啊”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闪剑那是什么,可布兰多竟然在这个时候向对方提这个要求,还要对对方不要误会。
那一刻连她都忍不住有点古怪地盯着布兰多了,要不是这是她的领主大人,又是在外人面前,她一定第一个问个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那圣殿骑士却仿佛并不惊讶,他一剑刺穿那个扑向他的小恶魔的心脏。同时再退一步,第一次开口用有些平淡的声音答道:“看起来领主大人应该也知道闪剑的秘密了,不过你想用闪剑传送到那传送门边?”
布兰多点了点头。
那骑士这才微微一愣,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可领主大人,你有没想过闪剑不是那么容易学会的。何况现在也没有那个时间来重新学习一门剑术吧?”
正常来说的确是这样。
布兰多也忍不住想要挠头,如果可以的话,他绝对不会像在正常人面前表现得像是一个神棍。可问题是现在好像由不得他选择了,比起来,成为神棍总还是要强过成为冷冰冰的尸体的。
“没关系……史蒂芬先生,这个……你知道,我从小剑术天赋就比较出众。要不你把闪剑的要点和我讲一下,就算是满足一下我这个最后的好奇心吧。”布兰多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话简直说得匪夷所思,可偏偏那圣殿骑士还信了。他忽然想起了布兰多的身份,剑圣达鲁斯的孙子——剑圣达鲁斯这个名字可不仅仅是在埃鲁因这个小王国出名,当年作为炎之圣殿联军的元帅,克鲁兹国内大地剑圣的崇拜者也大有人在。
不过那时候是克鲁兹和埃鲁因最后的蜜月期,之后两国关系转冷,最终大地剑圣也莫名隐居。对于常人来说这不过是一段变幻的国家政治,但身为圣殿高层人物他却了解一些内幕。
不过既然是那位大地剑圣的后人,对于闪剑有好奇也是情有可原。同样身为剑士,他很理解这种心情,在他看来,布兰多这个要求的确可以说是最后的要求。
何况他完全不信布兰多什么剑术出众的鬼话,或许大地剑圣的后人拥有一定的剑术天赋这并不奇怪。但要说一下学会闪剑,史蒂芬觉得这个笑话还不如布兰多干脆说他自己就是炎之王更可笑一点。
“所以你同意了?”布兰多看到圣殿骑士犹豫,连忙追问道。
其实事实上史蒂芬并不明白,布兰多甚至并不需要他和他讲什么要点。只需要他说,我同意把闪剑传授给你就行了。
没办法,他也觉得这东西简直是个BUG。
圣殿骑士史蒂芬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
那一瞬间,布兰多就听到了犹如天籁的提示。
……
第三百七十九幕安魂曲(十三)
“侦测到技能可以取得——”
“技能类型,一般类别。剑术分类,法则:龙族、空间。”
“闪剑0级【基础】(龙族/远古):特殊的技艺令你的剑锋可以偏折维度。每一次攻击可以忽略空间上的一定距离(5m)。”
“其他加成:(基础:无),(远古特质:无法作为普通技能学习,经验需求增加。)”
在那圣殿骑士和安蒂缇娜眼中,布兰多听完描述之后表现得稍稍愣了一下。但他们看不到的是思维层面上在发生的一切,布兰多的思想在于圣奥索尔的思想飞快地交流着。
“这门剑术比好像风后九曜还复杂一些。”
“哦?为什么这么说,我的剑术可是一点也不逊色于吉尔特那小子的。你的回答要是不那么令人满意的话不管现在情况有多么危险,我都会好好教训你的。”风后大人的微笑中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布兰多苦笑,心想你这不已经把答案给出来了么?他看了一眼学习经验后面那个4120的数字,心中清楚地记得当初风后九曜的要求条件是3550,但还是苦笑着答道:“复杂未必是更优秀,相比起来大人你的剑术就精炼许多。”
“跟那个公主殿下鬼混了一小会嘴巴倒甜了许多,不过作为弟弟的立场上来看嘴巴更甜一点姐姐我可是会更高兴的。”风后模棱两可地笑道,让人感到当初和她一起冒险的另外三位传奇人物一定也是饱受摧残——炎之王之所以成就拯救世界的伟业,和这位御姐大人的督促一定是脱不了干系的,“不过即使你明说我也不会生气,吉尔特的剑术毕竟是龙族的传承,风后九曜在我那个年代毕竟未经时间的锤炼——”
这大概确实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了,圣奥索尔虽未言明,但也从侧面证明了在某些方面闪剑是要比风后九曜更优秀的。不过如她所说,能够改良一门和龙王赠送于凡人的剑术相提并论的剑术,本身也是一种殊荣了。
但布兰多绝不会轻易相信精灵御姐说什么“即使是你明说我也不会生气”的鬼话云云,他敢打赌他真敢这么说,对方绝对会要他好看——这是历史证明了的,女人说的话是绝对做不得数的。
“不过以你的天赋学习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圣奥索尔似乎还在为布兰多学习她剑术时的进展神速而耿耿于怀。
她从小就被誉为雾精灵一族千年以来最为杰出的天才,以精灵的年龄三十五岁开始学习这门古老的技艺,到成年礼时即已完全融会贯通。到圣者之战中期,更是亲手改良了月曜之剑使之成为一门魔法剑技,之后便以风后九曜之名闻名于世。
但她却不得不沮丧地发现,和布兰多比起来,本来就足以被称之为怪物的自己,好像也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水平了。
“或许可以试试。”布兰多答道。
“或许可以试试——”精灵御姐轻轻哼了一声,虽然传承者越优秀她也就越放心,但有时候太过优秀了也会令人嫉妒的。
对于布兰多来说,马维卡尔特之书的经验基本上已经消耗殆尽,不过剩下的零头学个闪剑入门还是没有问题的。思维的交流速度脱离了一般意义上时间的限制,两人的对话不过在一瞬间完成。
他回过神,淡绿色的面板在他视野之中张开,时间好像被放慢了一样,透明的界面背后那些张牙舞爪的恶魔正向他扑来,他顺势一剑封住对方的来路。
视网膜上最后一行提示才刚刚展开:侦测到技能可以取得,是否通过——?
“通过!”
布兰多一剑挡开那头小恶魔的爪子,让对方失去重心倒在地上,再转过大地之剑一剑插入对方的背心,紫黑色的血液溅了他一手臂都是。
“开始复制闪剑的资料与相关知识——”
“警告,已检测到有同类冲突技能。技能名称:埃鲁因军用剑术,技能类型,一般类别。剑术分类,法则:黑铁。”
“哈!”
这个提示一出现,布兰多差点手一抖直接把大地之剑给丢了出去。闪剑怎么会和埃鲁因军用剑术冲突?军用剑术是基础剑术,只有一种技能会和它冲突,那就是另一门更高级、并涵盖了它的基础剑术。
而众所周知,埃鲁因军用剑术是从克鲁兹人的军用剑术以及风精灵的剑术糅合后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布兰多忽然想到一个让他有些不敢置信的可能:
闪剑是一门基础剑术,而埃鲁因军用剑术中本身就有它的影子。
“等等,闪剑是一门用剑的技巧,而不是招式?”
“你不知道?”听他一声怪叫,风后圣奥索尔还有些奇怪:“闪剑本来就是一门剑术技艺,雾精灵的月曜之剑也是,你不会以为它和风后九曜一样是一门特殊技巧吧?”
我靠,布兰多心中顿时叫了一声。他怎么会知道,这东西是古代技能,又不是烂大街的白菜,就算是在另一个世界中他也只是听说啊。有谁会学到古代技能之后随便拿出来炫耀的?
“没关系吧?”圣奥索尔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皱起眉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布兰多似乎太盲目乐观了一些。基础剑术与特殊剑技不同,像是风后九曜那样的剑术天资卓绝之辈的确是可以在短时间内至少学到一套皮毛的。
但闪剑却不同,基础剑术是一门用剑的技艺,没有几十年的苦练,是很难在上面有所成就的。而想要一上手就能掌握,这本身就是天方夜谭。
但现在的问题是,布兰多似乎没得选择。
“布兰多先生,闪剑毕竟是先王的剑术,炎之圣殿上千年历史中除了炎之王也再没有一个人真正学会它。其实你不必勉强自己的。”史蒂芬看到布兰多面色一变,还以为他会知难而退,忙劝慰道:“还是让加尔洛克大师准备吧,我们做最后的突击,现下这样的情况下,哪怕能关闭一扇传送门也是好的。”
那晓得他话音未落,忽然看到自己面前的布兰多已经向前挥出一剑,作为这整个攻击动作的一部分,他的人和安蒂缇娜一起消失了。
史蒂芬一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只是一瞬间的差距,他就已经错过了最重要的一幕。他只看到布兰多已经手起剑落,好大一颗地狱猎犬的狗头高高飞起。
但那地狱犬之前一刻明明距离他们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这不可能。
史蒂芬自己也会闪剑,虽然只是一点皮毛,作为这门剑术的一部分,他可以让自己的剑刃在极短的距离上越过空间的限制。事实上大部分圣殿骑士都会这一招,但只将它往往用在一剑的最后一段行程上。
这样在旁人看来,就好像是炎之圣殿圣殿骑士的攻击比同等级的其他人相比要快上那么一两筹的。
但与布兰多表现出的水平相比,他只觉得自己简直可以一头去撞死。
他再三确认自己不过只是在十几秒钟前简单地和对方说了那么两句——十几秒钟——如果可以的话,史蒂芬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在做梦。
但有人比他更惊讶。
“布兰多,你在干什么!”风后少有地不顾矜持地尖叫道。
“试剑啊。”
布兰多理所当然地答道,他抬起头。之前那一剑他前进了五米,距离那传送门大约还有三百米——远远望去另一头汇聚的小恶魔简直像是一群蚂蚁。
的确如此,无论是基础剑术也好,还是特殊剑术也好,对于普通人来说差别很大。但对他来说却没什么意义,无法是花费经验多少而已。
布兰多试了一下,之前那一剑耗费的体力并不多,但却耗费了一部分法力。看起来远古剑术都是一样,都需要一定的法力来作为支撑,不过闪剑需要的法力比风后九曜可少多了。真要比较的话,大约只有十分之一不到。
毕竟后者是一门货真价实的魔法剑术。
但要说基础剑术和特殊剑术对他来说究竟有没有区别,其实还是有的。这个区别不仅是他意识到了,风后圣奥索尔也一样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
“刚才最后那一瞬间你留下的残影是怎么回事?”风后有些激动地问道:“那可不是错觉。”
但这一刻布兰多心中其实也是激动万分,因为之前那一剑应证了他一开始就有的猜测。众所周知,琥珀之剑中基础剑术是可以给特殊剑技相互提供加成的。
那么作为基础剑术的闪剑,能否给风后九曜提供加成呢?
他马上就有了答案。
他紧抱着安蒂缇娜,同时拔剑向前。身形一再消失并重新出现,每一次消失之后就会向前一段距离,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每一次闪现,战场上必然会多出一个布兰多的影子向四周的敌人发起进攻。
两门历史上曾闪耀一时的剑术,在这一刻终究完美的融为一体。
“等我好消息!”布兰多在战场中央怒吼一声。整个人拔地而起,如同一道连续的残影迅速越过集群的小恶魔。
整个战场之上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年轻的领主忽然开始加速,来自乔根底冈的魔物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阻拦对方,相反,它们的攻击每每落空,落在对方的一道残影之上。
但问题是那并不是真正的残影。
小恶魔们目瞪口呆地看到战场上那些残影每一个都开始做相同的动作,他们举起剑,然后用尽全力向前一劈。
穿刺打击。
巨大的剑压瞬间穿透超过三十米的范围,排空了一切障碍物,无论是小恶魔还是地狱犬也好,恐怖的风暴瞬间将它们扯的粉碎。
布兰多所过之处,如同暴风过境,已经是一片狼藉。
好像转眼之间,一条通路就已经被打开了。
……
第三百八十幕安魂曲(十四)
布兰多明白自己的目标是利用闪剑的特效产生位移效果,而不是杀敌。因此他目的性非常强烈地每每瞄准那些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对手出手,在二三十米外锁定恶魔大军之中的小恶魔,一剑闪现将之枭首,同时用风后九曜留下一个幻影施展穿刺打击。
恶魔们很快就乱了起来。
它们并不是每一只都是那些低劣缺乏智力的小恶魔,高阶恶魔们判断了布兰多的前进路线——甚至不需要判断用膝盖去考虑问题它们也能意识到那个该死的人类是直奔传送门而去的。
绝不能叫他如愿以偿。后面的长角恶魔首先发出了尖叫声,用刺耳的深渊语言招呼它们的同伴们阻止布兰多。
可惜作用有限得很,用地狱领主洛莫卡的话来说,那些劣魔和小恶魔比一坨狗屎还要不如。这句话粗俗不堪,却相当贴切,它们可以被自己人的命令搞得晕头转向,拿一个会传送的剑士毫无办法。
倒是恶魔一掉头,兰托尼兰的骑士们感到压力徒然一松。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时才有时间去看战场上发生了什么,骑士很快就看到了布兰多的壮举,忍不住要抽空齐齐发出一声欢呼来。
巴巴莎对布兰多的表现毫不意外,不过也难免骄傲不已。不是为了黑暗之龙而骄傲,而是为她自己的眼光,虽然冬之国能力强大的女巫多的是,十二支纯血那一支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但谁又能有她这样的眼光呢?
老巫婆压根没有考虑过黑暗之龙会失败,一群跛足的羊蹄子恶魔而已。她尖笑着像一头小恶魔一抓,就把那家伙变得又聋又瞎——骑士们乘机将它钉在地上。人类大抵是不会和恶魔讲什么骑士精神的。
不过巴巴莎并没有料到布兰多这会儿并不好过。
虽然传送门已经近在眼前,但与之相对应的是他感到自己的体力与法力也在飞快地下降,同时使用穿刺打击、风后九曜与闪剑对于身体是个巨大的负担,向前跃进了大约三分之二距离之后,布兰多察觉到肌肉与动作一起渐渐变得僵硬,精神力也出现了不稳的波动。
他不得不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种昏昏沉沉的感觉甩出去。
第十次闪现在恶魔大军之上的半空中,布兰多将手中大地之剑顺势向下斩去,下面那可怜虫手上还抓着一根血淋淋的人类的小腿,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撕咬的痕迹,把布兰多看得一阵恶心。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闪念,大地之剑已经一剑斩向对方的肩膀。厚重的剑刃斩入紫红色的粗糙皮肤与肌肉之中,咔一下卡在脊柱上,将那可怜虫直接压向地面生生折成两段,甚至骨头都直接崩裂了从皮肤下面刺出来将之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这一幕看起来“壮观”,但却让布兰多心中一紧。这一剑理论上来说应该削断对方的肌肉与骨骼,一剑枭首,干净利落,就像之前一样。出现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偶然,也不是这些小恶魔变强了,而是他的体力已经开始衰减了。
“安蒂缇娜,受伤了?”他喘了口气道。
“没……”安蒂缇娜被布兰多一只手抱住,心中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她其实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不是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但绝不是现在这样身处恶魔大军之中,贵族小姐根本空不出一丝时间来遐想,甚至不敢看外面的情形。
因为她生怕看到布兰多失手的场景,因此吓得紧紧地闭着眼睛。大约是抱着“要死就死在一起好了,不,至少死在那个人前面就安心了”这样的鸵鸟心态紧紧地缩在布兰多怀里。
布兰多问到她时,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布兰多也松了一口气,想象之中在千军万马之中一往无前、势不能敌一定是豪爽无比,但真正事到临头他才发现压根不是那么一回事。举目皆敌一点也没想象之中的快感,只有一片冷汗淋漓的紧张。
他的手心早就已经湿透了,死亡迫近的压力就像是一片逼近的密布刀剑荆棘的丛林,只要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死亡之后会是什么?布兰多在另一个世界还有少年情怀的时候曾经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但凡人大多只能得出一无所获的结论。
只有等到死神的气息真正迫近的一刻,他才真正感到那种来自另一个世界刺骨的冰冷。生命本身讨论死亡这个议题毫无意义,因为在它之后就只剩一片虚无。
布兰多深知不敢确定他在临死之前那一刻是否来得及后悔。
但他至少还想活下去。
求生的欲望让他的感觉千百倍的敏锐起来,他一剑甩飞那烂肉一样的尸体,周围扑上来的恶魔的攻击路线在他眼中都变得有迹可循起来。布兰多抬起头,目光越过数十米之外的另外一头,在那边他找到了一个正在后退的家伙。
就是你了。
“布兰多,小心。”安蒂缇娜闭上眼睛,完全无法判断四周的情形。因此开口的自然是风后圣奥索尔。风后提醒道:“注意那边的恶魔术士!”
布兰多回过头,他也看到了,那些恶魔术士正站在传送门边向他施法。
说实在话,他不是一个巫师,对于法师的世界一知半解。但好在他至少是一个玩家,有一句笑话:如果玩家代表一个世界,那么巫师至少也是半个世界。作为半个世界的敌人的布兰多并不是能分辨出每一个法术的手势与咒语,但求生的欲望仿佛让他的记忆在这一刻锐化了。
次元锚。
布兰多感到自己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就像一只将身体弓起来的猫一样。他的眼睛那一刻亮得可怕。
布兰多没时间去探讨闪剑扭曲维度的能力究竟能不能躲开次元锚封锁一切空间转移效果的判定,他不是考据狂人,而且现实也不允许他有第二次机会。他直接开启了冲锋技能,没有一丝犹豫,就在那几个闪烁着白光的圆环法阵出现在他头顶上时,他已踩着几头小恶魔从魔物大军之中拔地而起。
如同一条漂亮的转折的线,刺穿了一切法术效果。
恶魔术士的企图完全落空。
有幸看到这一幕的女巫眼中亮的怕人,除了黑暗之龙重生,还有哪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拥有这样可怕的战斗经验?这不是剑士与剑士的对决,而是以剑术破解法术的完美例证。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
不要说女巫们,就连趋奇者加尔洛克也忍不住眼中放出异彩。至少布兰多的举动已经证明了他完全了解对方的法术和企图,即使是这位来自于西法赫的巫师大导师甚至也无从判断他是怎么做到的——
拆解咒语正是加尔洛克的专长,他为此花费了大半生的时间也不敢说通晓每一个咒语。而要做到从隐秘的施法手势之中找到背后隐藏的法术,那更是一门无比艰深专业的知识。
加尔洛克那一刻甚至生出一种错觉——或许这个年轻人成为巫师比成为剑士更有前途。他浑然忘了即使是以剑术的水平来说,布兰多也是天才一级的。
布兰多以冲锋穿透了次元锚的笼罩范围之后,再一次再半空中施展了闪剑。闪剑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吸收了埃鲁因军用剑术的经验,升到了四级。
闪剑4+1级【入门】(龙族/远古):特殊的技艺令你的剑锋可以偏折维度。每一次攻击可以忽略空间上的一定距离(60m)。
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一般的圣殿骑士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史蒂芬好像这一刻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如果再这之前有人告诉他一个人可以在稍稍了解一门剑术的诀窍之后立刻登堂入室。那么他一定以为那个人是个疯子,要不就是把他当作傻子。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倒不如真就是一个傻子。
他甚至就呆在了那里,要不是他面前的那些小恶魔傻了吧唧的听从长角恶魔的命令转头去围攻布兰多的话,估计这会儿他就被一拥而上乱刀剁成肉泥了。好在后面一个骑士看出了这位大人的不对劲来,一把将他扯了回去,才免了炎之圣殿今天在这里又损失一位高阶成员的惨剧。
“这不可能!”
史蒂芬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大喊道:“玛莎在上,炎之刃的碎片一定在他身上。原来如此!选中的人是他!”
这位可怜的骑士好像忽然醒悟过来一样,胡言乱语地嚷嚷道。
布兰多在半空中转过身后,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他举起手中的大地之剑,剑刃白光闪现。“等等。”但风后叫住他:“布兰多,你现在一剑能闪现六十米左右,要到门边至少还需要施展两次,你考虑好了?”
布兰多一惊。
他其实一直盯着状态界面,法力与体力都已经见底,但要施展两次闪剑还是能勉强做到。但风后的后一句话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我能判断你的闪现距离,那么它们一样也能做到。”
他其实一瞬间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如果他被对方再用次元锚锁定,他还可以用风后九曜脱身,但那之后呢?他还有余力再施展一次闪剑么?
状态上写得明明白白,布兰多不可能凭空变出体力与法力,除非他能喘一口气。但在这战场之上哪来的机会?
还好,他还没出手。
布兰多不由得庆幸,还好有风后和自己在一起,不愧是来自于圣者之战中的贤者,只是一瞬间就考虑到了各个方面。
此时此刻他的冲锋技能就已经达到了的最高点。布兰多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下落。但他要找出解决的办法其实很简单,他用最快的速度调出技能栏,将马维卡尔特剩下的经验全部丢了进去。
闪剑一瞬间再次升级。
闪剑5+1级【入门】(龙族/远古):特殊的技艺令你的剑锋可以偏折维度。每一次攻击可以忽略空间上的一定距离(100m)。
闪剑在达到5级之后名字立刻变得灰暗下去。这就和他当初的白鸦剑术一样,布兰多知道这是因为本来圣殿公开的闪剑剑术就是残缺不全的缘故,因此他并未多想,直接就向前一剑。
一剑,就直接出现在了那巨大的传送门旁边。
传送门附近没有小恶魔的身影,只有三头身材高大的长角恶魔。布兰多忽然闪现在中间一头长角恶魔上空,一剑向其斩下。
但那长角恶魔仿佛早有预感,它长得像是豺狼一样的硕大的头颅忽然一抬,向虚空中举起手。当一声犹如金铁交击的锐响,布兰多感到自己压根就是砍中了一根钢管。
不过他不敢稍有停留,立刻借势向后一滚。稳稳地落在三头长角恶魔不远处。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站在炎之圣殿巨大的传送门边,他和那几头恶魔简直渺小得像是蚂蚁。在更远一些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感觉,但如此迫近之后,火焰之扉那种巨大的压迫感立刻扑面而来。
更让人感到窒息的是,火焰之扉后面那正在逐渐变得越来越真实的硫磺之河。
布兰多忍不住啐了一口,刚才那一下震荡已经撞得他牙龈出了血。不过他擦了擦嘴角,马上放开贵族小姐说道:“安蒂缇娜,没问题吧?”
“嗯。”
“我想办法帮你引开它们,你需要多少时间?”
“我……我不知道,我尽量。”安蒂缇娜皱着眉头盯着那巨大的传送门,这本身就是一个半魔导机构。但却不是完全的魔导装置,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巫师来和她一起工作,但眼下显然没这个条件。
“给你五分钟。”
布兰多回头看了一眼,小恶魔们正在掉头。虽然那些笨蛋自己乱作一团,但几分钟时间已经足够它们掉头了。兰托尼兰的骑士们显然还不足以阻止这支大军。
安蒂缇娜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
第三百八十一幕安魂曲(十五)
布兰多举起了剑——
长角恶魔是硫磺之河中少数拥有极高智慧的高阶肉搏系恶魔,它们长的有点像是光溜溜的豺狼人,不过体型远远比后者更巨大。没人知道长角恶魔的具体来历,最早的长角恶魔出现于硫磺之河下层的血火地,据说是从那里经历上百次战斗的小恶魔之中晋升成为现在的样子。
长角恶魔的某些特征的确留着小恶魔的影子,无论是那如出一辙的紫红色皮肤还是尖牙利爪。事实上它本身看起来正像是放大了数倍的小恶魔,除了肉翼已经退化以及为了保持平衡尾巴变得又粗又之外。
更关键的是,每一头长角恶魔被证实都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几乎没有幼生状态的长角恶魔,炎之圣殿在之前和这之后发现的每一头长角恶魔至少是成年的个体,而成年的长角恶魔具有差不多相当于要素开化的实力。
也就是说,布兰多不得不同时对付三头开化要素的怪兽。他还没有考虑的时间,三头长角恶魔已经大踏步冲了上来。
布兰多从次元洞中扯出布匿之王的万物遮蔽斗篷,递给一旁的安蒂缇娜。万物遮蔽斗篷每天只有大约四分钟的持续时间,这个时候交给安蒂缇娜让她安心无虑地尽快找出传送门的节点最为适合不过。
安蒂缇娜接过斗篷,她咬着嘴唇看了布兰多一眼。由于早已了解过斗篷的使用方法,她不需要布兰多再赘述什么,稍稍一停顿已经向后一盖将自己整个儿盖起来,下一刻就凭空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传送门边于是就只剩下布兰多一个人。
“安蒂缇娜,快一些!”布兰多向空气大喊道。
他不知道安蒂缇娜有没有听到,但愿听到了吧。在万物遮蔽的状态之下安蒂缇娜就像是彻底消失了,这让布兰多感到心中没底,不过已经到了这个个时候他只能选择相信那个来自布拉格斯的贵族少女。
凭空飞来的一记爪击打断了他的话——三头长角恶魔已经到了他近前,确切的说,最先到来的是它们毫不留情的攻击——三头长角恶魔中至少有一头是与火焰相关的要素,因为布兰多已经看到它雪白的爪子从空气中拖出三条长长得焰痕。
这可是要素的力量。
布兰多眼中甚至映出这一爪之后延伸的金色法则之线,热浪扑面而来。但他不敢硬接,身体向后一样,灼热的气流擦着他额头扫过去,额前褐色的发丝立刻干枯发卷。
一爪之后。
是尾巴。
布兰多果然下意识地去捕捉长角恶魔尾巴的动向,看到它们一侧身,一记鞭尾已经扫了过来。他早有准备地向前一个侧滚从对方尾巴下方滚过,同时起身时无比流畅地给了长角恶魔背后一剑。
不过可惜的是这一剑只在长角恶魔身上留下了一条浅浅的伤口而已。
防御很高,攻击很高,不过动作略慢,和布兰多记忆中一模一样。当然动作慢也是相对而言,对于普通人来是一样无法看清的范畴。
两轮攻击一齐落空。三头长角恶魔也吃了一惊,它们虽然从未与人类交过手,但布兰多的反应显然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快的概念。以它们的智力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就好像明明是第一次交手的敌人,但却好像是面对一个熟悉的老对手一样。
长角恶魔转过身来。
布兰多已经顺势一滚站在了另一侧它们近战攻击范围之外,然后马上展开了一次进攻。他同时看了一眼传送门的方向,也不知道安蒂缇娜到了什么地方,不过他绝不敢放这几头恶魔离开。
万物遮蔽斗篷毕竟只是遮蔽,并不是真正不处于主物质位面了。他必须得想办法吸引住这几头怪物的注意力,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但布兰多还是马上找到了办法。
他盯准了左边的一头长角恶魔出手,从侧面冲了上去。这样一来另外两头恶魔想要绕过来包围住他至少有一个时间差,他握紧了手中的大地之剑向那头恶魔的犄角斩去——这正是长角恶魔力量的源泉。
长角恶魔赶忙一偏脑袋躲开布兰多这一剑,同时伸出手去招架。但布兰多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大地之剑形同一道黑光,剑刃一下子从长角恶魔手臂跟前消失了,下一刻正中长角恶魔的肩膀。
砰一声巨响,那头恶魔直接被打飞出去与自己的同伴撞在一起。
但布兰多马上看到它爬了起来,肩头上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不过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大碍。恶魔有三个心脏,四个肺叶,身体机能与人类不在同一个层面之上,这样的伤口在人类身上至少也是重伤,但对它来说连轻伤都算不上。
布兰多皱了皱眉头,赶忙后退。因为这时剩下那头恶魔已经一爪子扫了过来,他在最后关头仰头避开,但脸颊上还是不可避免被利刃带起的风压切出一条口子,火辣辣的生痛。
他轻轻一擦,脸上全是血。
血腥味道似乎弥漫开来,让三头长角恶魔都有些躁动。布兰多抿了抿嘴唇,事实上他知道鲜血的味道会让恶魔兴奋地不可抑制,即使是长角恶魔这样的高阶恶魔也一样无法避免。
狂躁状态下的恶魔比一般情况下更难对付,但至少保证了它们的思考方式不会重新为理智所主宰,回头去找安蒂缇娜的麻烦。
布兰多一边后退一边小心地计算着形势。现在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不过还是有不稳定的因素,他咬了咬牙决定再给对方点一把火,彻底永绝后患。
“褪了皮的大蜥蜴,就这点本事么?”他用轻蔑的口气嘲讽道。
这句话事实上是地下世界黑暗精灵常常用来奚落长角恶魔的台词,自从失去了灰烬之尖后,黑暗精灵与恶魔长久以来就是不可化解的死敌,它们之间的对话自然也不会友善到哪里去。
如果要排长角恶魔十句最痛恨的嘲讽,那么它们一定最为憎恶谁骂它们为褪了皮的大蜥蜴。虽然它们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是黑暗精灵的某种食物。
布兰多这句话一出,三头长角恶魔顿时发出一声恶毒的咒骂。其实它们本来就是想先干掉布兰多,现在更是不死不休了。
三头恶魔一冲上来,布兰多自然不会傻兮兮的上去迎战。而是借助传送门附近的地形后退,事实上长角恶魔的速度比他还快一些,但可惜有时候并不是速度快就一定能追得上的。
尤其是对连它们转向时习惯于从哪个方向出手拦截都一清二楚的布兰多。如果是在《琥珀之剑》中,他这一刻所展示出的高超的“风筝技术”一定足以引得大多数人瞩目。当然,那得失早在游戏第四次更新之前。
因为在那之后玩家早就把恶魔吃透了,而像是长角恶魔这种高级步兵,实在是一点难度也没有。布兰多后来甚至看过十多级风筝长角恶魔的视频,那也不知道是那个大神的小号,事实上他现在做到的一切正是无数玩家的智慧结晶。
不过现实与游戏毕竟还是稍有不同,这些不同之处每一个表现在布兰多身上就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若不是他反应及时,估计已经被对方撕碎好几次了。
说实在话,不要说命运卡牌,若是有狂热、风后九曜或者闪剑之中任中一个,他有自信单挑其中一头长角恶魔不费吹灰之力。即使是面对三头也不落下风。
但可惜,现在他什么也没有,甚至体力很快也进入了疲乏状态。好在还有不屈天赋,不然光是疲乏状态带来的负面效应就足以让他立刻饮恨。
布兰多开始围着传送门绕了三圈,左手臂上被爪了一爪子,背后挨了一下,整个人全身是血。不过他也试着还了几次手,可惜长角恶魔皮实在是太厚了,他按照游戏中的方法估算,最多打掉了对方三分之一血不到。
何况恶魔的自我恢复力极强,这会儿说不定又恢复了不少。
此消彼长,不过区区一分钟之后,布兰多就开始感到压力倍增起来。安蒂缇娜那边还没消息,另一边尼古拉斯似乎一时半会也靠不过来。他估算了一下自己起码也得再坚持一分钟。
但这一分钟就足以要了老命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
布兰多忽然回过头,向传送门边一站。后面扑上来的长角恶魔赶忙一停,高智力也有这个坏处,它们至少知道哪些东西是打不得,虽然说传送门这个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搞坏的,但谁能够保证呢?
如果是头智力低下的地狱猎犬或者就一头扑上来了,直接把布兰多撞到传送门上。但可惜长角恶魔们没这个勇气。
若不是在这传送门边上,布兰多估计早就被分尸好几十次了。
他向后一停,下意识地在怀里一摸,想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东西来救一急。但这一摸,只让他摸到了一把匕首。
他微微怔了一下才想起这东西还是他练习炼金术时练手的作品。说实在话,在这样的战场上实在排不上什么用场。
不过布兰多还是顺手将它摸出来向那恶魔一丢。
那长角恶魔忽然看到布兰多出手忍不住吓了一跳,赶忙向旁边一躲,但随即才看清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它忍不住气得尖叫起来,而另一边布兰多哈哈大笑,没想到这神来之笔竟意外地帮了他一个小忙。
恶魔们又一次扑了上来。
布兰多再退,向后一滚。又是一把匕首向长角恶魔丢过去,这一次恶魔说什么也不上当了,用手一挡,直接吧匕首打飞了出去,连皮都没破。
布兰多马上丢出第三把匕首。
这样的匕首他练手时做了不少,当然后面的作品用料都比较普通,甚至比第一把的威力还远远不足。这样一来他丢的匕首对恶魔们毫无威胁,纯粹成了一种赤裸裸的嘲讽。
只片刻长角恶魔就被气得差点发疯,它们距离布兰多不过咫尺。两头长角恶魔甚至已经绕向一边准备截住布兰多的退路,而剩下那头已经怒吼一声扑了过去。
布兰多再一次丢出匕首。
那匕首正中那恶魔的胸膛。
它甚至看也没看一眼就准备将那东西撞开,说实在话这东西对它来说就跟小孩子抓一把沙丢他的感觉差不多。只要不丢中眼睛,丢到任何地方都毫无价值。
但这一次它才刚刚碰上那把匕首,就感到了不对。
首先触感就微微有些不同——
它下意识地低下头,惊讶地看到布兰多丢出的根本不是一把匕首,而是某种畸形的锥状物。长角恶魔虽然拥有极高的智慧,但一时也没想通这是什么东西。
不过它事实上也不需要想通了。
因为下一刻,一股恐怖的剧痛就已经从它胸口传来。长角恶魔看到魔力在自己身上土崩瓦解,庞大的身躯像是崩溃了一样碎裂开来,黑暗魔力汹涌而出直接形成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一瞬间就尖啸着将它彻底扯了回去。
扯回了硫磺之河的地下。
一时间大雨之中只留下那头恶魔最后的惨叫声。
甚至连布兰多都吓了一跳,他丢的自然是那恐怖的弑神破魔锥。不过他也没想到对于恶魔这种投影于主物质位面的存在来说,这东西竟然不只是直接瓦解它的力量,甚至否定了它存在的本身。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布兰多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心中第一次明白了这东西为什么会被当时的玩家叫做核武器。
拿着这东西的家伙的确是有作为恐怖份子的潜质。
不过还有两头,布兰多下意识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的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给自己机会。想必是不会的,长角恶魔又不是傻子。
……
第三百八十二幕安魂曲(十六)
大雨如注,黑洞将扑向布兰多的长角恶魔拖回硫磺之河中后化为一条线彻底关闭。剩下两头长角恶魔挣扎从地上爬起来,布兰多也从泥水之中站起来。这个时候忽然传来安蒂缇娜的喊声:
“领主大人,第一个节点在传送门的正上方,另外两个都在基座上!”贵族小姐有些激动。
布兰多心下一定,安蒂缇娜的速度大大出乎他的预料——比预想中更快。他马上通过心灵联系对夏尔下达命令:“夏尔,传送门与空间法则的联接点分别在传送门的正上方与两边的基座上!”
“我知道了。”
夏尔回过头,又将这道命令向一旁的趋奇者“加尔洛克”转述。兰托尼兰的骑士们立刻将他们围起来,一老一少两位巫师同时举起手,两束青色的光柱穿透雨幕,越过整个战场击中传送门。
那像是两柄耀眼的长枪,长枪命中的地方传送门的光圈中立刻放射出最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就像是水纹一样一圈圈荡漾开,金红色的传送门一阵颤动,光芒立刻黯淡下来。
还差一下。
两头长角恶魔吓了一跳,如果传送门被这些人类击毁了哪怕一座,后续的大军抵达这座港口就不知道要拖延多少时间。它们完全可以想象自己因为失职而被领主大人抽出灵魂永世折磨的样子。
恶魔们以制造痛苦为乐,但这种痛苦降临到自己身上就没那么美妙了。长角恶魔彻底清醒过来,仿佛布兰多身上的血腥味也没那么吸引它们了,它们立刻掉头向兰托尼兰的骑士们扑去。
战场上三四百米对这些要素开化的怪物来说不过是眨眼一瞬的距离,又没有无法计数的小恶魔与地狱犬在前面阻拦它们。如果它们想的话,肯定能在夏尔与加尔洛克放出下一个法术之前出手阻拦。
但布兰多怎能让它们如愿,他在这里颤抖了半天不就为了争取时间么。
他马上开启了冲锋,如同脱弦利箭射向其中一头长角恶魔。布兰多瞄准了那家伙的后背,一剑直劈,那恶魔不敢硬接,不得不转过身来一爪子将布兰多手中的剑刃扫开。
但这一停,它就彻底陷入了布兰多的纠缠之中。
布兰多长剑被打得偏向一边,向前一步,顺势用剑柄给了那恶魔狠狠一击打在它小腹上。长角恶魔闷哼一声后退一步,布兰多步步紧逼,反手收回剑刃又一剑横横切向对方的小腹。
长角恶魔不闪不避,任由剑刃切入自己小腹皮开肉卷,但仿佛没有痛感似的反手一爪向布兰多抓下去。它这一爪直直瞄向布兰多背心心脏部位,在它看来如果对方不退,就是一个身死的下场,而它最多不过是个重伤罢了。
不过它觉得布兰多大概不会那么傻子,和这个人类交手十几回合,布兰多给他留下的印象是虽然弱小但很狡猾。而且更让它殚忌的是对方的秘密武器,那件可以将它们放逐回硫磺之河的东西,恶魔虽然不会死亡,但被放逐之后也不是完全没有损失,它们会陷入一段很长时间的虚弱期,这个时候一旦被其他恶魔发现肯定会被吞噬。
所以对于恶魔来说,受伤与被驱逐其实也与消亡无异。
它并不想和布兰多硬拼,只希望将对方逼退。但这头长角恶魔做梦也没想到布兰多竟然一步也不后退,硬生生扛住了它这一击。
它清晰地感到自己的爪子刺入对方身体那种感觉,利爪分开生物的血肉之躯,这本来对于恶魔来说是一种美妙的感受。但长角恶魔这一刻却只感到担惊受怕。
因为布兰多显然是主动顶上来的,而且避开了心脏的位置,让它这一爪只刺穿了对方的肺叶而已。以它的智商来说,绝对不会认为布兰多是不小心撞倒了自己的枪口上。
对方显然是有预谋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只不过这报偿来得比它预料中更快。它感到自己这一爪至少也让这人类受了重伤,下一刻一团金色的火焰就从布兰多身上爆裂出来。
在漫天雨幕之中,那是些火焰看起来更像是喷溅的血液。
阳炎之血。
这个圣堂骑士的反伤技能立刻让长角恶魔见识到了厉害,金色的血液溅了它一脸,瞬间熊熊燃烧起来。甚至它收回来的爪子上也镀了一层金火,这火焰显然不只是为了好看那么简单,剧烈的钻心的痛苦马上让这头恶魔惨叫起来。
布兰多同样是感到穿刺一样的剧痛。不过他咬紧牙关向前一步,乘那长角恶魔抱着脸惨叫的时机,像是一头猛兽一样扑上去,举起大地之剑一剑刺入对方的咽喉。
恶魔的惨叫顿时戛然而止。
然后布兰多身前又出现了另一个黑洞,这个黑洞同样将恶魔的尸体拖了回去,然后变成一条线彻底关闭。
布兰多这才浑身脱力一样跪倒在地上,好像痛感这下才回到他身上似的,雨水冲刷着他皮开肉绽的伤口,痛得他倒抽冷气。那边安蒂缇娜这才匆匆忙忙跑到他身边,赶忙将巨人之王的斗篷给他披上。
“领主大人!”
“干得好,安蒂缇娜。”布兰多嘴角抽筋地答道,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忘顺手一捞,想要把掉到雨水中之前那头长角恶魔留下的一件遗物给拿起来。
那是一件银色的圆筒状物体,布兰多一时也没认出那是什么东西。不过这毕竟是恶魔的遗物,如果待会让那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看到他就没那么好收为己有了。
毕竟带着恶魔物品怎么说都是一个不好的名声,布兰多不希望这个细节引起别人的注意,说实在话他身上的帽子已经不少了。甚至之前伍德还专门问过他关于天国武装的事情,说实在话风精蜘蛛压根就不是什么天国武装,但圣剑术本身一样令人感到暧昧。
但没想到他一抓之下竟然扯动了伤口,差点没惨叫一声,那东西也没拿到。反倒让安蒂缇娜一下拿了起来,“这种事情就让我帮你好了,你好歹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啊。”幕僚小姐有些生气地说道。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忽然意识到什么,心中微微一动。
……
而另一边,唯一幸存的长角恶魔也不见得运气有多好。事实上它才刚刚冲出两步,忽然一道火焰已经卷到了他面前。
它自己的要素就是火焰,但它一看这扑面而来的金色火焰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一个是要素开化的法则之火,一个是真理之侧的金色之焰,这里面的差距实在不要太大。那火焰分开无数小恶魔,将它们彻底吞噬,一下就来到它面前,它顿时就想要掉头就跑,可已经晚了一步。
火焰中伸出一柄长剑,直刺向它的咽喉。长角恶魔拼了命调动自己身边的法则之线想要阻止,但要素阶以上的交锋中要素克制最厉害的其实是同样属性不同层次的要素。
恶魔们的火焰要素一般都是岩浆,而尼古拉斯的要素恰好很不幸地是与炎之王吉尔特几乎近似的元素之火,两道火焰一相接触,长角恶魔的爪子顿时被烧为灰烬。
然后金色的长剑一瞬间再它的咽喉上烧出一个窟窿来。
第三个黑洞在大雨中出现。
这个时候夏尔与加尔洛克已经准备就绪下一个法术,又是一道光柱刺破长夜。这一次光柱正好击中那个本就黯淡无光的传送门的正上方,一个刺眼的金色光环瞬间再传送门上炸开。
方圆数量内几乎所有生物都目睹了这一幕。
靠近海岸一代的丘陵中,那些躲在林间灌木丛中的动物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天空中那个金色的光环。它好像刹那之间扩散开来,扫过半个天空,然后又消弭于无形。
不仅仅是安培瑟尔一带。
甚至布诺安卫城附近正在激战的战场之上,也有人注意到了这次爆炸。那点亮半个天空的金色光芒很难逃过人的观察。
战场上的士兵们只是稍稍一愣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这一次的战斗是为了什么。即使是在如此激烈的交战中,一时间欢呼声也不由得响彻云霄。
美杜莎女士莱丝梅卡和她身边的牛头人领主斯塔克同时转头向安培瑟尔北方。
爆炸产生光芒映衬得他们的脸色一片雪白。而在他们身后,混乱之王梅西卡三个巨大的脑袋上同时露出不满的神色来,最左边那个像是山羊头一样的脑袋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雨水中带着一丝血的腥臭。
“空间在剧烈地震荡。”
“北边的传送门已经少了一座。”
“人类正在我们后方偷袭我们,瓦拉伯他就是这么对待主君的信任的?”三个脑袋同时开口道。
长得像是蜥蜴的脑袋比较沉稳,山羊脑袋看起来十分精明,只有人类的脑袋一脸暴虐之色。混乱之王梅西卡是地狱中有名的领主,不过他最大的敌人是黑暗精灵,比起来狡诈之王瓦拉伯对人类的研究更多,那些被派遣来和人类的术士打交道的恶魔,几乎全部是属于他的。
不过恶魔中很少有喜欢那个像是巫师一样软弱的领主大人的,传说他生前就是一个人类。不像是梅西卡,梅西卡在数万年前就是在硫磺之河中诞生的,身体中流淌着混乱的血液。
美杜莎女士莱丝梅卡不敢接话。
梅西卡也没心思听他们答话,事实上这庞然大物忽然动了动,整个身体就变得半透明起来。下一刻,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他过去了……”莱丝梅卡如释重负。
“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牛头人领主仍是一副惊惧之色。
莱丝梅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蠢货,我们的任务是这里。”
……
第三百八十三幕安魂曲(十七)
长角恶魔一死,失去了约束的小恶魔们在焰发的剑圣尼古拉斯面前顿时一哄而散。这不出布兰多预料之外,来自硫磺之河地下的恶魔们本来就不是合格的军队,它们混乱自私,嗜血残忍,未必愿意为了整体的利益而上阵厮杀,比起来尤其是小恶魔们更宁愿去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
这个时候兰托尼兰的骑士们终于杀出一条血路与布兰多汇合,骑士们伤亡惨重,几乎人人带伤,减员了一半还多,在这种状态下人还未崩溃,纯粹是布兰多有如神助的进攻给所有人注入了一剂强有力的信心。
不过伤亡是早在预料之中的事情,真正让人振奋的是那座化为无数星火飘散在大雨中的火焰之扉——没有人敢相信,他们竟然做到了。
事实上是布兰多居然做到了。
尼古拉斯上前一步将布兰多从地上拉了起来,这个时候布兰多身上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在圣水的帮助之下——不过圣水无助于失血之后的虚弱,他扶着安蒂缇娜看了一眼所有人,看见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信任。
“加尔洛克大师,现在把我们传送到靠近海边那座传送门附近。”布兰多道。
趋奇者加尔洛克看了他一眼,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临危不惧的魄力,他见过许多没上过战场的贵族后代夸夸其谈,但一旦上了战场就吓得六神无主的例子。那些战斗比起今天的场面来说又差得远了。
他点了点头,拿起法杖就开始吟诵咒语。空间与时间的法则,作为仅次于存在性之力的力量,在所有法则之中拥有最高的权限,纵使是他这样真理之侧的大巫师,也一样不可能轻易与最高一阶法则取得联系。
事实上从第九环法术开始就有传送类别的法术,元素使叫做四界之桥,法则巫师叫做偏折传送,不过这其实是一种取巧的行为。元素使通过四个对应的元素位面抵达某些特定的区域,法则巫师则是将自己投映入魔力之海内再返回主物质位面来达到传送的目的。
不过两者都是不完全的传送,前者只能抵达特定的位置。后者没有固定的传送点,纯粹是随机传送,并且还具有一定危险性,往往被用来逃生。
真正的空间类法术只在十环以上,法则类的魔法之中才会存在。法则巫师需要向秩序法典请求最高权限来打开空间之门,这一过程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对于巫师来说就是高昂的法力与体力消耗。
并且十环以上的法术皆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不仅仅只是会消耗法力,还会同时燃烧法力池上限。燃烧的法力池上限只能通过有限的手段慢慢恢复,通常来说最好的途径是时间,所以说一般来说你无法看到一个高阶巫师通过磕法力药水来反复施展十环以上法术的。
这也是高阶法则对于凡人请求于超过他们可以掌握的权限力量的一种惩戒措施。
但也仅仅是针对凡人而已。而具布兰多所知,白银种族可以忽略十三环以下法术的惩罚,就像是布加的巫师们可以如同凡人施展十环以下魔法一样施展十三环法术,而黄金种族则完全没有这个局限性。
因此炎之王的闪剑也只能传承于像是龙族这样的黄金之民,绝不可能由其他之外任何一个黑铁或者是白银之民创造出来。
不过除了这些浪漫的幻想与传说之外,琥珀之剑中还有一个著名的流言。里面提到黄金种族就是因为过度滥用法术而消亡。因此有人认为最高法则的这一惩戒措施事实上可能是一种对于黑铁之民的保护措施。
当然真相如何,布兰多也无从得知。
但他知道一旦加尔洛克施展完这个法术之后,基本上就与一个废人无异。失去了这个强力巫师的臂助之后,他们的处境可能会进一步地艰难,因此他才执意要将这位老巫师的能力留到摧毁第二座传送门时使用。
摧毁了两座传送门和摧毁了一座传送门那感觉可差太多了。如果只剩下一座传送门,那么人们或许还能有一搏的信心,但再多加一座,就只剩下绝望了。
加尔洛克铿锵有力地唱诵出每一个咒语时,骑士们将他围了起来。而远处,一哄而散的小恶魔们正被远处飞来的蛮魔驱赶回来,三座传送门边其实每一座都驻扎有大量的恶魔。尤其是靠近安培瑟尔港那座,许多蛮魔正扇动着翅膀升空,布兰多清楚那里一定有许多高阶恶魔正在指挥它们。
第一座传送门被摧毁,恶魔们好像受了当头一击这才反应过来。它们大约没料到几十个人类竟然能击溃自己的同类,不要说它们,就连那些兰托尼兰的骑士们自己也没考虑过。
但恶魔们的反应也很迅速。
数不清的地狱犬、蛮魔从南边席卷而来,三座传送门之间每一座之间间隔大约有两千米左右。其间是平坦的草地,所有人都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它们发起进攻的场景。
这可比之前那些小恶魔组成的乌合之众强多了。关键是无论是地狱猎犬还是蛮魔,从单体实力上来说就远远超出兰托尼兰的骑士还有女巫们,更不要说数量还是他们的成千上万倍。
那简直像是末日来临的场景。
“我们会传送到传送门左边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不过不能更近,我怕引起传送门的异常反应!”加尔洛克忽然怒吼道,一圈白色的光芒从他手中的法杖上扩散开来。
布兰多立刻就感到了空间的震荡。
这是真正的至高法则降临前的感觉,他以前也不止一次体会过这样的压迫感。这与一般传送门、以及他的闪剑的作用方式完全不同,那种感觉就像是玛莎亲临,然后亲手为他们打开一扇大门似的。
“传送的力量会压碎在那个位置的恶魔。不过别指望太多了,它们也不是傻子!”加尔洛克继续提醒道:“自己注意自己身边忽然出现的敌人。”
众骑士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不禁心中一凛。不过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周围的景物便已经扭曲起来,下一刻,好像距离一下被拉进了,那座巨大的、金红色的传送门一下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种巨大的视觉冲击感让所有人都是一窒。
但他们马上为这一呆付出了代价,传送门边几乎都是高阶的长角恶魔与恶魔术士。它们早就注意到了战场另一边的空间震荡,只是在几千米的距离上恶魔术士也没办法施展次元锚来锁定战场,不过兰托尼兰的骑士们一出现,早有准备的恶魔立刻发起了攻击。
比起人类来,这些恶魔对于空间法术更加熟悉,只有一头长角恶魔迎面撞上震荡的空间法则而被一瞬间碾成粉碎。但剩下的长角恶魔成功地穿过法阵一爪抓住一名骑士,直接将他们拖了出去。
一瞬间,就有三个骑士和一名女巫被拖出去杀死。若不是尼古拉斯和白狮军团的老骑士雷尔德反应得快,估计伤亡还要多一半。
骑士们这才又惊又怒地反应了过来,其实这也不怪他们,毕竟布兰多也没办法让他们演练一次。反应过来的骑士们立刻发现自己已经身陷重围,四面八方皆是扑上来的各式各样的恶魔,其中大部分都是地狱犬与长角恶魔,还有一些连布兰多也叫不出名字的存在。
不过真正有威胁性的都是那些长角恶魔与恶魔术士而已。
好在这一次又与之前那一次的情形稍微不同。至少不再是布兰多孤军作战,有焰发的大剑豪、白狮军团的老骑士雷尔德以及一名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解决那些长角恶魔,布兰多直接将进攻的重心放在了那些恶魔术士身上。
虽然他现在还是有些虚弱无力,但在场也只有他一个人脱得开手来并且有能力对付那些恶魔的巫师,布兰多没得选择。何况在他看来那些恶魔术士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他直接将安蒂缇娜交给公主殿下保护,然后一个冲锋向恶魔大军的后排突进过去。
两头长角恶魔想要拦下他,但布兰多看都不看它们,一记几米短距的闪剑直接从两人之间闪过。“掩护我一下!”他喊道,后面的尼古拉斯和雷尔德这个时候和他达成默契,两人直接一左一右分别一剑刺了过来。
雷尔德本身的实力和长角恶魔相当,但尼古拉斯就不要超出太多,那长角恶魔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竟然被两剑直接砍死在地上。然后这位剑豪又回过头来帮老白狮团长对付剩下一头长角恶魔,两人合力转眼之间就干掉这头高阶魔物。
“尼古拉斯,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需要你来帮忙了,真是老了啊。”两人长剑一扫,周围的蛮魔顿时倒了一片,老骑士忍不住长叹一声。
尼古拉斯看了他一眼:“说不上,不过这样的战斗让我想起了过去的时候。”
老人微微一怔,知道他说的是当年那场圣战。他忍不住神色微微一黯:“是啊,如果可以的话,谁又愿意自相残杀呢?”
两人互视一眼,皆摇了摇头。他们知道,现在虽然公主掌握局面,但北方的贵族未必愿意妥协。眼下不过是为了这些恶魔而站到一起罢了。
说白了,公主的力量还是太弱,否则雷尔德当初也不会选择西法赫家族。他受科尔科瓦家族恩惠,但却一心只想要王国少受战火磨难,为此哪怕是背上不名誉的名声也愿意承受,但老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手经营的局面会变到现下的场面。
他隐隐感到自己或许一开始就错了,但却不明白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事实上布兰多并没有猜错,雷尔德之所以会参与到这个行动之中来,不过是为了印证心中的某些想法而已。
不过这些不是布兰多需要去考虑的事情,事实上他只要考虑怎么活下去就已经很奢侈了。
他杀入恶魔术士之中,那些正在用法术支援自己同类的恶魔术士马上哑火,事实上这些魔物本来就是依靠本能施法而已,并不是真正掌握什么魔法知识。布兰多一杀进它们之间,它们立刻乱了阵脚,仗着自己火焰法术免疫将火球乱丢一通,结果除了炸死不少小恶魔之外连布兰多皮毛都没伤到一点。
布兰多是早已清楚这些怪物的习性,他一冲进怪堆立刻又抽身退出来。在旁人看来这动作诡异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接下来恶魔术士的举动马上证明了他的明智,布兰多等到这些怪物把手中的火球一丢完,马上杀一个回马枪回去大开杀戒,顿时恶魔术士中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这些都是当年玩家们用血换来的教训,但现在便宜的是布兰多,倒霉的就换到恶魔一方了。它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为什么会有人类如此熟悉它们的作战方式——事实上这些混乱的家伙大概连它们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下一步会干什么。
然而布兰多却知道。
这就是差距。
加尔洛克的传送法术很快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长角恶魔虽然组织了一次反扑,但在一个真理之侧的剑豪与两个同样是要素开化的大高手的攻势之下,这样的反扑显得苍白无力,除了杀死几个骑士之外几乎毫无建树,人类很快就接近了传送门,安蒂缇娜再一次超常发挥,几乎一分钟不到就找出了所有的节点。
这样的能力让所有人都对这位贵族小姐刮目相看。要知道虽然伍德已经和他们说清楚了火焰之扉的特点,但传送门上与空间法则的联接点并不是固定不变的,要找出这东西不仅仅需要魔导知识、还需要一定对于魔力流动的敏感才行。
事实上对于魔力流动的敏感是巫师最重要的天赋,从这一点来看,布兰多意识到自己身边这位幕僚小姐似乎意外地拥有超乎常人的魔法天赋。
但想想也是,一般能够在魔导器械上拥有天赋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拥有一些魔法天赋。而作为这方面的天才,在魔法上拥有极好的天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很快布兰多的想法就得到了验证,加尔洛克一眼就看出了安蒂缇娜所拥有的天赋。事实上是赞不绝口,在寻找第三个节点时老巫师不过在一边稍加提点,安蒂缇娜竟然凭借模糊的感觉立刻找准了位置。
这样的能力按照这位趋奇者的话来说——那就是奇才。
布兰多看这老头儿的样子竟是动心要收学徒了。这倒是一件好事,不过前提是他们要能活着回去的话。
第二座传送门终于轰然倒塌。
所有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但只有布兰多真正感到压力倍增起来。他已经用尽了几乎一切手段了,但现下还有一座传送门。
距离两千米。
无数恶魔正汹涌而至。
布兰多看着那并不算远但也不算近的距离,心中第一次浮现出天堑两个字来。说实在话,如果现在问他有什么办法去拆掉最后一座传送门的话。
布兰多大概只能这么回答:
用毅力!
或者说等待奇迹吧。
……
第三百八十四幕安魂曲(十八)
铺天盖地的蛮魔在半空中纷纷转向,向第二扇火焰之扉附近的人类飞来,就像是一道横扫过天际的恶魔巨爪之下的阴影。布兰多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想起发生在第二纪信风之年的索拉尼兰大蝗灾,当时遮天蔽日蝗虫就是今日之景的真实写照。
第二扇火焰之扉正在彻底崩碎,瓦解成纷纷扬扬的碎片,融入大雨之中如同无数金色蝴蝶一只只消散。格里菲因站在雨中抬头看着那些飞散的火苗,不禁从眼底深处升起一丝希望来,这位半精灵公主抿着嘴唇握紧了拳头。
但仅存的骑士们还沉浸在激动之中,高昂的自信与士气似乎使他们一时连战场上的局势也可以不屑一顾了。只有尼古拉斯、雷尔德心中稍有疑惑,两人回过头看着布兰多,他们很清楚加尔洛克已经基本丧失了施法能力,现下想要出其不意靠近第三座传送门,只能看这位带来奇迹的年轻人能不能再一次给他们惊喜了。
大雨如注之中,甚至掩盖了雨幕背后恶魔的嘶叫声。
布兰多站在雨中勉强整了整脸色,虽然心中一点把握也没有,但他知道自己首先不能悲观绝望。至少不能让其他人看出他的犹豫来。
“只有想办法先杀过去。”他沉静地答道。
“怎么杀过去?”骑士们和尼古拉斯一齐问道,不过与骑士们的自信满满不同,尼古拉斯是真心出言询问。虽然他和布兰多几个小时前还分别站在所属不同的对立面,但他对布兰多并没有什么成见,相反他很欣赏布兰多与恶魔交手时表现出的冷静。
埃鲁因这样的年轻剑手已经不多了,他从布兰多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学剑的时代,但布兰多的成就一定比他更高。年纪上来说差不多是布兰多父辈一代人的焰发剑豪并无嫉妒,只有欣慰。
怎么杀过去。
对于布兰多来说这是一个核心问题。他抬起头透过雨幕看着青绿色草甸上席卷而来的赤潮,甚至从地面上都能感受到微微的战栗感。而他身边加上女巫与所有其他人一共也不过只有二三十人,这里面还有不少伤员与失去战斗力的人员,以及安蒂缇娜、迪尔菲瑞这样的非战斗人员。
如果要说这么一队人能从恶魔大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布兰多自己也不会相信。用毅力去战胜对手那样的话,毕竟只是一个玩笑罢了。
现在只有一个唯一的机会。
巨人之王布匿的斗篷大约还剩下三十息的持续时间,也就是一分钟左右。这件巨人的斗篷容纳几个人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一分钟肯定不够他们从这座传送门边抵达另一座传送门。
虽然两千米的距离并不算远,但这是在恶魔大军之中穿行。
“兵分两路。”布兰多默默地考虑一会,终于答道。他的目的很简单,用一队人作为炮灰去吸引恶魔的注意力,而另一队人则利用布匿的斗篷护送安蒂缇娜与夏尔去第三座传送门边。
他将自己的想法简略地叙述一遍,尼古拉斯和雷尔德就明白过来。老白狮军团的军团长略微考虑了一下道:“这的确是现下唯一的办法,但不知道布兰多先生打算怎么分组呢?”
布兰多沉默了下去,其实他心中早有打算。
由于有巨人之王的斗篷的存在,这一队人的人员配置其实可以很简单。首先安蒂缇娜与夏尔作为“拆迁”小组必须要包括,而另外还必须要一个人可以对付传送门边的长角恶魔。
布兰多心目中的最佳人选是安蒂缇娜、夏尔、尼古拉斯、迪尔菲瑞、公主殿下以及加尔洛克和糖罐。当然布兰多并不否认自己加入公主殿下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作祟,但无论如何,若公主殿下死在这里,那么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他不如不来安培瑟尔,那么历史会按照之前的轨迹前进,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恶魔的入侵。
只有真正改变埃鲁因的未来,今天发生的一切,死去的人,才会显得有价值。
而至于糖罐和加尔洛克加入的理由就更简单了,他总不会任由一个昏迷失去战斗力的小姑娘去送死。何况她之前还救过他和公主一命。而失去了战斗力的老巫师也是出于差不多相同的考虑。
布兰多将自己的想法一说,四周就沉默了下去。的确,谁又能甘心去送死呢?至少布兰多自己不会这么甘心。因为一次和之前冒险一搏的意义完全不同,这一次他们的任务就是去死。
他抬起头来,看着雨幕中的所有人那并不真切的脸——就好像在《琥珀之剑》中时,看着那些在赤红的峡谷之中离开的每一张志同道合的战友的脸一样。
“对不起,但我们已无退路。”布兰多答道:“我希望各位至少最后帮我一次,我不想出言欺骗。今天于此,最好的情况我们或许会取得胜利,最坏的情况,我至少希望能与各位战死在一起。”
布兰多认为自己没有权力要求任何人为了某个目的去死,不管这个目的有多么崇高。他的一半灵魂来自于现代,心中早已根植了某些根深蒂固的思想,就好像是人人生而平等一样。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某些玩家的想法似乎并不适合于这个世界。因为他无法将所有人都当成NPC,他们是活生生的生命。哪怕时至今日他早已习惯于如同一个玩家般冒险,但直到这个冒险将所有人都牵连了进来。
公主殿下不是他的公主殿下,埃鲁因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埃鲁因。或许他知道这一切是正确的,但理想于现实来说,他或许并没有权力去帮别人选择。
尤其是对于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或许生存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选择。直到这一刻布兰多忽然明白过来,这并不是动摇,而是前所未有的成熟起来。
要想有所付出与收获,至少首先要先学会承担责任。
在真正的死亡面前,布兰多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直到现在他才忽然有些理解了雷尔德的想法。他不禁看了这位老白狮军团的前任军团长一眼。
雷尔德也正看着他。
老人眼中只有欣赏。
雷尔德心中也是默然不语,因为这位老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在。如果仅仅是苟活下去,那么这个古老的王国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埃鲁因人也是炎之王的后裔,他们离开克鲁兹,是为了反抗贵族的暴政。
如果无法维持这样的理想,那么埃鲁因的存在本身又有何意义?
无论是眼前的布兰多也好,还是白狮军团的年轻人也好,他们都是这个王国最优秀的人,他们的理想如此相近,本不应该彼此厮杀。
其实布兰多也料错了一件事。那就是这里是沃恩德,而不是他原本的那个世界。在这里,并不见得每个人都会认同的他某些想法——
骑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年轻的领主。
他们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必要向它们道歉,这一刻闪耀于此的高贵行径已经足以让埃鲁因重树起那面旗帜了,是布兰多带来这一切,仿佛使他们重新回到那个光辉的旗帜还闪耀在平原之上的年代。
他又有什么错——
每个人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样的尊重,布兰多告诉他们并非是他带领他们成为英雄。而是他们选择走上这样的道路,他将荣耀分给每一个人了。
他们还有什么不满的?
每个人心头中都只剩下无尽的崇敬。玛莎大人在赋予生命以灵时,赋予了他们最高贵的品质,然而这一刻这样的品质就在这大雨之中闪闪发光了。母亲的期许仿佛加在每一个人身上。
“领主大人,请不必这么说。”骑士们不禁答道:“如果我们还有怨言,埃鲁因的先贤会如何看待我们?”
“最高贵的行为皆在此了,我只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荣耀。”老巫师也感叹道:“请将我从另一组名单上划去吧,因为领主大人你无权剥夺我这把老骨头的荣耀呢。哪怕在下是巫师,但也有热血,因为我还是埃鲁因人。”
“难道只有埃鲁因人才有荣耀么?”圣殿骑士史蒂芬深深看了布兰多一眼:“先贤在圣白的平原上许下誓言,我等后人只有以血续写火焰的传奇。”他向布兰多微微鞠了一躬,答道。
这个标准的骑士礼中既有服从,也有尊敬。
那是一个追随炎之王的足迹,狂热的信徒对于真正的理想的尊敬。只有同样的人才能彼此理解,无论是埃鲁因人也好,克鲁兹人也好,他们中都有追求同样美好事务的人。他想证明的,也只有这一点。
巴巴莎在一旁没有答话,只是神秘地笑着。黑暗之龙大人曾经被称之为愚者,但真正愚蠢的,只不过是那些庸俗的世人而已。
布兰多目瞪口呆。
骑士们的话语又在耳边。如同那些夜夜回响在他心中的誓言一样,寻求志同道合的人们在那里都有着这样的足迹。无论是他们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孩子,是强大还是平凡,理想不因人而高贵或卑贱。
布兰多曾经以为自己只有在游戏中才能找到那些单纯的理想,但他发现他错了。
但现在他们又回来了。
就在这里,在他身边。
如同当年与他一起并肩作战的玩家一样。挫折、失败与死亡都不能阻止他们的步伐,旁人笑他们是傻子,为了一段并不存在的虚拟的数据而坚持。但世界本身又何尝不是如此,任何事情都不是生来就拥有特殊的意义。
人人为之奋斗的不过是心中的坚持,这种坚持并无高低贵贱的差别。布兰多无意去反驳其他人,但若在虚拟的世界中尚且不能坚持自己,又如何能在更加庞大的世界之中不迷失自我。
退缩只是怯懦的表现而已。
格里菲因公主清脆的嗓音忽然打断了布兰多的思绪。
“这是个高贵的计划,但并不完美。”
半精灵少女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现在的情况已摆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容不得我们有一次失误重来的机会。因此我们必须将每一个细节做到最好。”
“布兰多先生的安排无可厚非,但在这里只有阁下一个人最熟悉巨人之王的斗篷,待会的战斗之中涉及到多次间歇性使用巨人斗篷,但这之间只要有一个时机没把握好久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埃鲁因经不起这样的失败。”
“所以我建议我和布兰多先生交换一下位置,由我作为这一次战斗的指挥官。布兰多先生则护送安蒂缇娜小姐直至完成任务为止。”
公主殿下冷静地说道。的确如此,众人好像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布兰多提出这个计划,但这个计划的核心其实不是吸引火力的一组人,而是如何灵活应用只有一分钟不到持续时间的巨人之王的斗篷抵达战场的另一端。
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
虽然布兰多声称斗篷很好操作,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那不过是因为他想要保全公主殿下的私心而已。
这样的私心只会让人感到尊敬,但却并不见得符合时宜。
布兰多感到公主殿下那双无比冷静的眼睛盯着自己,忽然意识到对方要说什么:“等等,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布兰多先生。”
此前的对话不过是一片刻的时间,恶魔大军正在奔涌而至,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格里菲因公主垂下眼睑,打断他道:“虽然我一直没有问过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能感受到那样的真诚,我非常感谢您,布兰多先生。”
“但在这个时候,感情不是我们要考虑的第一因素。如果要在我和埃鲁因之间选择一个,我更希望埃鲁因能存在下去,我并不能代表埃鲁因,布兰多先生,能代表它的只有它的人民。”
公主殿下的话令所有人都是一窒,尤其是尼古拉斯和雷尔德仿佛今天第一次认识这位公主殿下。安蒂缇娜一把抓住布兰多的袖子,好像这一刻才明白为什么布兰多要做那样的选择。
但她不明白的是。
为什么布兰多好像事先就知道了这一切。
布兰多看着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继续说道:“所以请保证,务必成功。”
“公主殿下。”布兰多不禁开口道。
但格里菲因公主回过头,风雨交加落在这位少女身上,银色的长发也贴在肩头。她昂首看着其他人:
“埃鲁因未来的国王年纪尚幼,无法亲自带领你们上阵杀敌,今天,我将以摄政王公主的身份带领你们去克服一切困难。”
“这是属于我的荣耀,属于我的责任,任何人也无法剥夺。”
“如果今天我战死于此,那么至少让我最后一次说道——”
“科尔科瓦的血,为了埃鲁因而流。”
一片寂静之中,骑士们忽然轰然高喊道:“公主万岁!”
“摄政王万岁!”
“埃鲁因王国万岁!”
这声音在大雨之中回荡着,布兰多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摄政王公主五个字字字千钧如同雷鸣闪电落在他心间,历史如此奇妙的重合,同样的大雨滂沱之中,同样骄傲的公主殿下。
几乎一字未变的宣言。她的固执与倔强,永远是如此的鲜明与闪耀。
就像从未从他的心中褪去过一样。
或许这就是命运。
布兰多想到。
……
第三百八十五幕安魂曲(十九)
已经没有时间再作争执,最终两组人选很快确定了下来。布兰多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公主殿下,他只能最后向雨中投去一瞥,然后盖上了斗篷。
公主从一旁的骑士手上接过长枪,反手用剑从披风上裁下一块,将其往枪尖上一绑,风雨之中顿时新月与百合的花纹高高飘扬。
骑士们看着那代表埃鲁因的旗帜,已被雨淋透。
单薄的队伍开始向前。
他们果然吸引了恶魔的大军。成一线奔驰前进的地狱犬如同一道滚滚的赤浪,迎着战场中央不足三十人的队伍吞噬沿途所经一切。
这为布兰多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举着巨人之王布匿斗篷的一行人擦着战场的边靠近仅存的火焰之扉。
但即使是这段路也并不安稳。
小山一样的地狱猎犬虽然看不到他们,但有时候从正面扑来根本避无可避,这种时候布兰多只能掀开斗篷从下方一剑刺穿这些魔物的咽喉,任由恶臭的血液喷溅而出,让这些巨大的恶魔歪歪扭扭地撞向又带倒好几头同类。
但倒下的地狱犬并未引起它太多同类的注意,恶魔们本就喜欢互相争斗,集群冲锋时发生这样的踩踏事件微不足道,没人会去注意这战场上的一角。
恶魔逐渐变得密集起来,每个人都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翻腾着。
天空上的蛮魔最先接近了战场中央的人类。雷尔德抬起头,发灰的眸子里映出那些狰狞可怖的面容,天空上的怪物尖啸着张开了翅膀,像是一支支利箭扑向他们。
几头蛮魔轰然撞入骑士阵型之中,将几名骑士撞得飞了起来,它们的力量远比地狱猎犬更加,雷尔德亲眼看到那几名骑士被撞得四分五裂,铠甲像是玻璃一样破碎开来。下面的血肉因为承受巨大的压力而炸裂,血管爆裂开来,变成一团飞散的血浆。
几点血花甚至洒在后面公主殿下雪白的脸上。格里菲因一动不动,她的手紧握住长枪,指节因为缺血却泛白,但长枪屹立不倒。
蛮魔一掠而过。后面的它们同类又俯冲而下,一头蛮魔撞向人群中的公主。仅存的两三个骑士反应过来的时候,蛮魔尖利的爪子几乎要够到半精灵少女的胸口。
“小心!”
一记银光穿透雨幕,钉在那头蛮魔头上,使之轰然坠地。老骑士手持长剑,已经站在公主殿下跟前。格里菲因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头王国的雄狮,他曾经背叛科尔科瓦王室,但她知道,这位老人从未有一刻背叛过埃鲁因。
“谢谢,雷尔德卿。”
“公主只要不怪罪我这叛逆就好,一切都是我因尽之责。老臣本来就欠先王一条命,现在用这把老骨头来偿还已是不吃亏了。”雷尔德叹了口气,“只是我这一条老命,也未必谢得了罪啊。”
“这不是你的错。”公主殿下眼中射出冷光:“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布兰多不会放过他们的。”
雷尔德心知公主殿下说的正是她那权倾一方的叔叔,他不由得再叹了口气,他也没料到西法赫大公会丧心病狂至此,竟将恶魔引入这个世界。难怪尼古拉斯,加尔洛克也会不留情面地立刻转投公主一方。
他心中只留下一片后悔,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仍由白狮军团成为帮凶。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不要说那个年轻人,就算是圣殿也绝不会放过西法赫大公。
而白狮军团注定要失去他们过往的荣誉了。
其实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埃鲁因能不能从此存在下去,是今天他们赌上性命的一搏究竟能不能成功。
一道银华从老人剑上脱手飞出,银华形同一轮弯月,月轮向前,平扫过蛮魔的阵型。天空中飞行的恶魔还保持着向前的态势,但身体已经四分五裂,一片尸块撞向地面,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真是美丽的白鸦剑术啊,代表着埃鲁因最光辉的过往。格里菲因公主怔怔地看着那道炫目的光华消失在雨幕之中,但终究被汹涌而来的恶魔大军吞没。
蛮魔们已经纷纷再一次拔高飞起。但地面上已经出现了地狱猎犬高大的身影,兰托尼兰的骑士几乎全灭,剩下的女巫们也不足自保,雷尔德与克鲁兹人的圣殿骑士站近了一些,准备保护这面战场之上最后的旗帜。
布兰多回过头时,看到那面旗帜在雨幕之中还远远地矗立着没有倒下。一面蓝白相间的战旗,像是这个战场之上唯一的标志。
闪电划破安培瑟尔海湾一片漆黑的天际,将一切映得一片雪白。
布兰多沉重地回过头,他明白,现在一切的希望都维系于自己的身上——如果他能快一点拆掉那座传送门——一切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布兰多不禁咬紧了牙关。他们已经冲过了恶魔的第一波锋矢,后面剩下不到二分之一的距离,战场上的恶魔也稀疏了许多,歇性使用巨人之王布匿的斗篷,到现在为止才用了三分之一不到的持续时间。
看起来胜利似乎近在眼前了。
所有人都不由得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
剩下三分之一的路程一越而过。穿过第二道锋矢之后,后面长角恶魔构成的防线已经清晰可见了。
尼古拉斯拔出长剑。不等布兰多命令就如同一道金红色的线一般冲向那些上位恶魔,十二头长角恶魔显然是被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强敌惊呆了,反应不及之下其中最接近布兰多一行人的两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就已经被尼古拉斯卷入一片火海之中。
等待他们的下场自然只有一个。
而布兰多撑起巨人之王的斗篷继续前进,持续时间还剩九秒。这个时候他已经勿须再节省,因为眼前还剩下最后的一段路了。
安蒂缇娜紧跟着他,夏尔抱着昏迷的糖罐,最后面跟着迪尔菲瑞,四人从未感到有如现在这一刻这么紧张不安。甚至布兰多在狼潮时的经历也远远比不上现下,因为在那时他至少还可以看穿历史,但现在的未来却隐藏在一片迷雾之中。
他必须亲手破开这迷雾,但却又无法确定迷雾背后的审判究竟是代表着什么。
三十米。
巨人之王的斗篷终于失效。但传送门边此刻已不过只有小猫两三只。那些全部是恶魔术士,夏尔与布兰多甫一出现就一边一个将它们全部解决。
安蒂缇娜以最快速度丢开巨人之王的斗篷,就好像那不是传奇物品,而是丢开一件垃圾一样。然后她发疯似地冲向了战场上最后一扇火焰之扉。
夏尔、布兰多、迪尔菲瑞、尼古拉斯,以及远在战场中央陷入重围的加尔洛克、雷尔德以及公主殿下同时看到了这一幕。
只有再加一把劲就好了!几乎每个人心中大概都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但可惜天不遂人愿,正当一切仿佛按部就班走向那个最好的结局时,忽然之间一股恐怖的气息忽然凭空降下,加在战场上每个人身上。
恶魔领主的威压!
布兰多立刻寒毛直立,他感到的压抑感简直像是一位神祇忽然降临这个界域,但那绝不可能。先不说沃恩德根本就没有什么实体存在的神,而且就算是神明也绝不可能散发出如此残忍暴虐的气息。
那种气息整个沃恩德也只有一种生物身上才可能存在。
恶魔。
他抬起头,眼睁睁看着传送门边的空间震荡起来。接着,一扇金红色的巨大光门忽然在安蒂缇娜身边毫无征兆地打开了,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一头巨大的、仿佛是用赤红色的肥肉堆叠而成的三头怪物已经从门中挤出。
那独特的造型只能让布兰多想到一个名字——混乱之王梅西卡。
那一瞬间布兰多的心脏就紧缩起来。
“小心!安蒂缇娜!”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但晚了,幕僚小姐甚至根本没意识到灾难降临,她听到布兰多喊她时甚至还惊讶地回过头,但下一刻,恶魔之王的爪子就已经穿过了她的身体。
一声利响,血红色的爪子像是三道利剑一样将安蒂缇娜刺穿了。她整个身体都因为疼痛而弓了起来。
安蒂缇娜张大了嘴,好像最后一刻还带着惊讶的神色。但血立刻从她的嘴里与鼻子里涌出,可贵族千金最后还向布兰多伸了伸手。
“布兰多……布……兰多……”
她的一嘴一张一合,但终于无力地垂下头去。
“不——”布兰多睚眦欲裂,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虽然他心中还存有一丝妄想,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个幻觉,但妄想终究只是妄想。
心不住地往下沉。
作为普通人的安蒂缇娜,在极之境的恶魔之王梅西卡的一击之下还有存活的可能么?任何理智正常的人都会给出理所当然地答案。
但这个答案却让布兰多无法接受。
安蒂缇娜死了?
布兰多看到混乱之王甩了甩爪子将安蒂缇娜丢飞了出去,幕僚小姐软绵绵的身体一头撞在草地上,一副失去了生机的样子;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握着大地之剑站在倾盆大雨之中,一时间却感觉整个世界都暗了下去。
那一直以来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甘愿与他一起站在整个王国的对立面的贵族小姐死了?
布兰多心中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流淌着什么样的想法。
而混乱之王梅西卡这时候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脚下的这个年轻人。它三个巨大的脑袋回头看了看传送门,再看了看布兰多,它一瞬间就猜到了这些人类的意图,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狰狞的愤怒来。
“虫豸,你们干的好事。”梅西卡的声音像是从深渊之中传来,它举起爪子,立刻向布兰多挥下。
“布兰多,你这混蛋,快给我清醒过来!你想死在这里吗!你还有命运卡牌!安蒂缇娜小姐她还没死!”风后圣奥索尔都要急疯了。
但只有最后一句话让布兰多脑子里闪过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他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对啊,他还有卡牌,只要有命运卡牌,救活幕僚小姐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虽然只不过是绝境之中的一线机会。
但只要有机会,他就绝对不会放弃。
布兰多一下清醒了过来,但他抬起头,一片阴影已经彻底将他笼罩。
……
第三百八十六幕安魂曲(二十)
长近三米的利爪每一道都由灰色角质层构成,上面蜂巢一样的孔洞清晰可见,布兰多知道那些细密的孔穴中寄生满了魔化蠕虫,每当混乱之王梅西卡攻击时,它们就会乘机寄生在伤口中。
他记得当年TRS公会干掉这头地狱魔王时,专门配置了异端审判者与巫医来净化寄生,但他现在可没这么优越的条件,恶魔领主利剑一样的爪子劈头向他挥下,布兰多反应过来赶忙向后一纵,三柄利刃如犁一样与他擦身而过。
草地皮开肉绽,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混沌之力紧随其后一扫而过,爪痕上燃烧起一层蒙蒙的灰色火焰来。
布兰多这时才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血液在血管中加速流动,已经完全让他清醒过来,有惊无险地避开那一爪让他额头上细细密密出了一层冷汗。
还好最后一刻被精灵御姐提醒了,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与一般的上位恶魔中还掌握着火焰要素的法则力量不同,真正的领主以上等级的恶魔其实都不会被法则的力量认可,相反,它们使用混沌的力量与魔力之海汹涌狂暴的黑暗魔力。
这两种力量在恶魔手中缺乏创造性的力量,但用来破坏却已经远远足够了。甚至超过大多数同等级的要素,混沌之力可以同化一切,那燃烧的火焰就是明证。
那灰色的火焰其实与沃恩德世界的火元素毫无关系,而是被称之为余烬的存在,被它焚烧的一切产物都归于混沌,传说秩序之地转化为荒野时,天地之间就会布满了这样的火焰。
布兰多刚刚站稳,风后的声音便传来:“布兰多,这头恶魔攻击时候右后足发力比其他三只脚稍慢一线,看起来像是有什么隐疾。你能抓住这个机会吧?”
布兰多点了点头,混乱之王梅西卡在民间故事的形象往往是以一个三首带翼的肥硕的巨人出现,它流淌着油脂的大肚腩层层叠叠一直垂到地面,看起来虽然十分怪异,但基本还是双足双爪的人形形象。而风后指出的那个地方,其实就在梅西卡的右足足踝上。
那里是梅西卡征伐酷刑炼狱时为苦痛领主的魔蛇所咬伤,因此一直留下的暗疾。当时TRS公会为了拿下这个FirstDown准备良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明显的弱点。
梅西卡确实在向右转向时存在盲区。
可惜这个信息对他来说其实意义不大,几近等同于极之境界巅峰的实力不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弱点就可以弥补的。只不过为了追求心安,布兰多还是下意识地向右边靠了一点。
梅西卡一爪抓空,顿时狂怒,区区一个要素显化的渣滓它竟然没做到一击必杀。它发出一声怒吼,左爪又是一记横扫向布兰多切来。
空气中一声爆炸般的尖啸。
但这个时候后面夏尔的法术终于到了,“我令它彼此无法通过,墙的法则!”年轻的巫师吟唱完咒语,用法杖向前一指一道由大大小小透明的力场方块构成的墙瞬间出现在布兰多与梅西卡之间。
咔嚓一声梅西卡的爪子扫在墙上,那透明的墙上立刻出现了像是蜘蛛网一样的裂纹,顷刻之间,就土崩瓦解,力场方块竟像是玻璃一样纷纷破碎了。
如果布兰多真是一个生活在游戏第一幕时代的玩家,估计就要被活生生吓死了。法则巫师的立场墙当时号称无敌的法术,唯一的缺点不过是双方皆不能互通,因此只是一个纯防护的法术。
但力场墙竟生生被以蛮力击碎了——那听起来好像是好几个版本之后的事情了。
这才是376年而已。布兰多只感到头皮发麻,然而夏尔的法术终归为他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他赶忙抛开一切杂念抓住这一线的机会没命地向一旁滚去,才堪堪避开了混乱之王这变态的一击。
“可恶的臭虫!”
梅西卡发出一声怒吼。它顿时感到自己被愚弄了,一只老鼠一而再、再而三地从它手上逃脱。它觉得如果自己再搞不定这个小东西,只怕回去就要沦为其他恶魔之王的笑柄了。它失去了全部的耐心,爪子向前一举——不需要任何咒语,也不需要任何施法的仪式——黑暗的魔力从它身体中汹涌而出。
布兰多和夏尔马上感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恶魔咒术:束缚!
这个法术对于同等阶的对手尚能禁锢行动能力一秒,更不要梅西卡用处来对付他们两个菜鸟。如果它乐意的话,估计布兰多与夏尔恐怕半个小时都别想动一下小指头。
显然混乱之王也是这么认为的——
它伸手一招,虚空之中仿佛生出一股力量将布兰多和夏尔拽到他面前。梅西卡一脸傲慢吗,仿佛想要从布兰多脸上看出恐惧的神色来:“真是自不量力,接下来我会让你们好好品尝一下生不如死的滋味,好叫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知道对抗我的下场——”
玩弄人心,散播恐惧是恶魔的本性,也是它们快乐的源泉。梅西卡几乎可以预见那个被爪住的家伙瑟瑟发抖的一样。
但它很快就失望了。
布兰多眼中只有熊熊的怒火,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安蒂缇娜的死已经让他几乎已经走到了狂怒的边缘,他感到自己身体中某部分属于黑暗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动。
狂热之火像是毒蛇一样灼烧着他的心灵。
他冷冷地盯着这头蠢笨的恶魔之王,口气冰冷地答道:“生不如死的是你,梅西卡。”
这个时候迪尔菲瑞已经绕到了恶魔之王背后。
其实梅西卡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类的小姑娘,只不过它完全感觉得出来迪尔菲瑞根本没什么力量,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因此他根本不屑一顾。
它虽然没有回头,但依旧“看到”那个小姑娘居然紧张地掏出一只恶魔臂环来。梅西卡不由得有些好笑——这可笑的臭虫居然打算用这种东西来束缚它?要知道它可是一位真正的地狱魔王,非但不会受这低级的玩意儿约束,反而可以反过来影响这东西的持有者。
梅西卡决定停下手上的动作,等那个人类的小姑娘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它要反过来讲她变成它的奴隶和战利品,待会这些老鼠就有好看的了。
想到残忍的地方,这头可怕的恶魔领主忍不住可怕地狞笑起来。
它“看到”迪尔菲瑞果然举起了那个恶魔臂环。它虽然背对着伯爵大小姐,但脸上仍旧露出一丝狡猾的笑容。
但它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布兰多冷笑着看着这个蠢货,心中完全知道对方是怎么打算的。他早就算准了这一点。这是恶魔恶劣的秉性,从凡人的不幸中获得乐趣,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它们绝不会轻易放弃这种堕落的习性。
何况现下对于梅西卡来说,似乎的确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众所周知,硫磺之河除了那些劣等的低阶恶魔之外,上位恶魔分为许多不同的系别,再往上是恶魔领主,然后就是各个界域的魔王——梅西卡就是其中之一。
上位恶魔与恶魔领主的关系有点类似于骑士之于领主,而恶魔领主与地狱魔王的关系就是领主之于国王了。当然,恶魔们没有人类世界那么严格的等级制度,但无论如何要成为一位魔王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大凡成为魔王的都是经过上万年厮杀之后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佼佼者,虽然魔王中力量也参差不齐,但最起码也是达到了极之境界。
这样的力量在几个微不足道的人类面前,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怕的。
就像是梅西卡绝对没想到布兰多接下来的动作——布兰多没有动作,但束缚状态不是沉默状态,他至少还可以说话,可以大喊。迪尔菲瑞举起恶魔臂环的同时,布兰多忽然就喊了出来:
“迪尔菲瑞,听好了,这头蠢货的真名是‘Toiss#403157’,你能在无境炼狱之中找到它的印记!快,对它下咒!”
狡诈的笑容凝固在了梅西卡的脸上。那些精研与恶魔打交道的术士皆知道的一个秘密是:
每个生于深渊之下的恶魔都是无法被杀死的,它们是混沌的另一种体现。每一次杀死它们,只不过是让它们暂时回到混沌之中,留下一个印记,并最终会从这个印记之中重生。
而这个印记,就是恶魔的真名,也是它们力量的源泉。
每头恶魔——不管它们是低劣还是强大,都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名字。这个秘密只有它本身才能知晓,并且不会告诉给任何人。但历史上还是有一些恶魔因故遗失了自己的名字,这些恶魔往往下场极为凄惨,被人永世奴役。
掌握的恶魔的真名,就能命令它们做一切事情。这个邪恶的巫师之中流传的说法虽然有些言过其实,但其实也代表了某种意义上的真相。
至少梅西卡这头可怕的地狱魔王这一刻心中的震惊绝对可以用翻江倒海来形容。恶魔的真名是属于每个恶魔最私密的秘密,即使是在梦境之中的窃窃私语中也绝对不会被偷偷泄露出去,但问题是。
布兰多说的真是它的真名。
他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可以改变信仰的话,这会儿梅西卡一定想要立刻投奔玛莎大人。然后在万物的母亲脚下痛哭流涕痛陈布兰多就是一个开外挂的挂B,让玛莎大人删这家伙的号什么的。
可惜,梅西卡的顶头上司混沌与黄昏之龙显然不是管这个事儿的。
混乱之王露出仿佛如梦方醒的神色,怒吼着回过头准备去阻止迪尔菲瑞。可惜晚了一点,或者说怪它自己之前太自信了一些,它才刚刚回过头,迪尔菲瑞已经透过法术和真名的编号从无境炼狱之中找到了梅西卡的印记。
然后她念出了那个简单到不行的咒语:“Toiss#403157,权限收回!”
庞然大物的地狱魔王与娇弱不堪的伯爵小姐那时同时闷哼了一声。布兰多感到身上的法术束缚一松,同时看到迪尔菲瑞嘴角立刻渗出一丝血丝来。
反噬。
他知道迪尔菲瑞的力量还是太弱了,如果仅仅是依靠恶魔臂环的话,非但不能控制梅西卡,反而会被反控制。但即使是依靠真名,梅西卡那庞大的力量也不是她一个人就可以承受的。
可惜。
他现在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寻找一个黄金阶的擅长通灵法术的召唤师了,就连伯爵小姐本身也都只是一个意外之喜。
布兰多和夏尔一下从空中跌向地面。而同时,正努力想要控制混乱之王的迪尔菲瑞姣好的面容几乎整个儿都扭曲了,她这时才明白布兰多和她说这是一个危险的任务的缘故。
她压制不住梅西卡的力量。
即使是掌握真名和恶魔臂环,强大的地狱魔王也不是她一个普通人可以随意操纵的。汹涌的地狱力量透过法环入侵她的身体,很快就将她的内脏与血管腐蚀得千疮百孔。
“伯爵小姐,你应该知道后果。”
“我知道。”
迪尔菲瑞抬起头来,她五官都流下血来,那样子显得极为可怖。但仍旧高举起恶魔臂环高喊道:“我命令你,截断与下层世界的魔力联系!”
“不!”
地狱魔王顿时惊叫起来。它做梦都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这么狡猾,和她比起来它觉得自己简直才是一个下位恶魔。掌握着它的真名,迪尔菲瑞可以命令它去做一切事情而它也无法反抗。换句话说,她可以命令它去死,但问题是在那之前她就会被反噬的力量彻底扯碎。可梅西卡做梦都没想到迪尔菲瑞竟然“量力而为”选择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命令。
截断与下层世界的魔力联系。
它根本无力反抗,身上充盈的黑暗魔力一瞬间就消散了。而在旁人眼中,梅西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事实上是它身上那些肥肉像是泄气的皮球一样干瘪下去,很快变成一张张干枯的皮挂在骨骼上,那样子看起来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而梅西卡的力量也在迅速衰退,几乎是转瞬之间就从极之境界巅峰降低到了要素开化的中游水平。短短几秒钟,就狂跌了两个境界还多,这也算是破了《琥珀之剑》中掉级速度之最了。
“啊!混蛋,你们不能这么干!”梅西卡羞愤得简直像是一个被强行拔光了衣服的小姑娘一样,它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个下场。
事实上,如果布兰多可以直接让这家伙去死的话,绝不会选择这么麻烦的方式。选择这样的命令其实也是他仔细考虑之后的结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迪尔菲瑞的生命安全。
当然,伯爵小姐或者本身并不畏惧死亡。但问题是,如果她死了,那么梅西卡岂不是又恢复自由了?
因此布兰多一开始就选择了这个折中的办法。即使是折中的办法,也一样会对迪尔菲瑞的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布兰多和夏尔身上的黑暗束缚一瞬间消散了。他马上从地上捡起大地之剑,而同时,梅西卡的魔力消散效果终于告一段落,事实上这样的力量消散理论上会一直持续到它彻底变成一个普通人,但肉体力量的枯萎不是短时间能达成的效果。
混乱之王——这个时候估计最多算是个混乱领主的梅西卡这一刻已经完全丧失了信心。它立刻从腰间取下一个号角——那犄角长号一看就是用大恶魔的犄角制作而成的——然后没命地吹响了长号。
长长的号音一瞬间穿透了整个战场,布兰多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正在召唤救兵。他一回头,果然看到战场中央的恶魔大军微微一顿之后,顿时开始混乱无比地向后转向了。
“快拦住他!”
他马上回过头喊道。
安蒂缇娜现在生死不知,没人能找出传送门的节点,如果恶魔大军一至,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部化为泡影了。
一旁的夏尔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连忙抓起了之前落在地上的手杖。
而同一时刻,被包围在战场中央的公主一行人却有完全相反的感受。之前他们身陷重围,有好几次都差一点全军覆灭。雷尔德与那克鲁兹人的骑士皆是全身是伤,加尔洛克一只手臂也沾满了血无力地耷拉着,公主殿下肩膀上中了一爪,血染红了半件上衣。但正当所有人浴血奋战准备就义的时候,忽然周围的恶魔却是一退,压力顿松。
“怎么回事?”侥幸未死之人皆忍不住微微一怔。恶魔明明已经占据了优势,怎么会忽然给他们一个喘息之机?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但传送门明明还在不是么。
……
第三百八十七幕安魂曲(二十一)
梅西卡干瘪的外皮裹在粗大的骨骼上,肋骨部位根根突出,眼眶也从三个头颅上枯萎深陷下去,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巨大的骷髅。它身上不时炸出一团深蓝色的火焰,那是恶魔物品因为失去魔力而崩解发出的光。连装备防护都完全瓦解了,就好像是忽然之间从一个残暴的国王的王座之上跌下变成一个一文不名的乞丐,巨大的心理落差同时带来巨大的不安全感,虽然明明其实面对布兰多和夏尔还有优势,但梅西卡还是马上用残余的力量给自己施展了一个火焰护盾。
好像这样才能让它感到安心一些似的。
但夏尔反应也不慢,布兰多让他动手,他立刻抓起起落在地上的法杖,高声读出咒文:“我令这尖而锐利的化为锋利的刃,使它分开一切,以提亚马特的法则,德密忒丝之刃牙!”
他一记手刀向前移推,空气在面前层层堆叠形成明亮的风刃,然后瞬间斩向不远处的地狱魔王梅西卡。
悬挂在梅西卡身边的火焰护盾比起布兰多赤红祝福上那个小玩意儿来可强大多了,只见魔法盾上的橘红色光芒如同流淌了一层橘红色油脂,厚实得犹如实质。夏尔的龙之刃牙狠狠地斩在上面,就像是刺入了油锅中猛烈地一搅一样,半球形魔法盾上的红色油脂剧烈地震荡起来。
但却不动分毫。
“哈哈哈!”梅西卡起先吓得后退一步,才发现夏尔无法击穿它的护盾。三个脑袋不禁得意地尖笑起来。好像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一位地狱魔王平日里不要说被黄金领域的巫师击穿护盾,就算是受到这样的攻击对它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侮辱一样。
“你们杀不了我,等死吧!”它嚣张地叫道。
但它马上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紧接着如同透明的刀刃一样扫过的龙之刃牙之后,一柄黑沉沉的长剑从法术背后显现出形状,微微发亮的剑刃如同一条细细的银线分开雨幕,橘红色的火焰护盾根本没对这柄长剑产生任何作用,长剑就像是透明一样从空间中一晃而过正好砍中了它的胸口。
一闪。
布兰多高高跃起穿过雨幕,一剑在这头怪物胸口开了一条足足有两米长的口子。他冷着脸在半空中将剑刃向下一拉——动作熟练得就像是过去在琥珀之剑中千百次完成同样的招式一样——雨夜之中顿时炸开一捧紫红色的血雨。
梅西卡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厉的惨叫——或者不如说嚎叫。
“嗷——!”
惨叫又马上变成了哀嚎,地狱魔王庞大的身体甚至都因为冲击力而向后倒去。布兰多稳稳落下,这头庞大的恶魔之王才同时轰然倒地。
但这梅西卡显然并没有挂掉。虽然它胸口处的伤口从肩膀以下几乎一直延伸到小腹之上,深可见骨,皮肉向两侧绽开露出里面一枚如同黑曜石一般闪闪发亮的宝石。那是恶魔的黑暗魔力之石,它们力量的源泉,不过这块宝石现在因为已经失去了与硫磺之河的联系而显得黯淡无光。
它还在雨水中挥舞着爪子想要爬起来,恶魔强大的生命力在这一刻显露无遗,破损的肌肉软组织与血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一些细小的断口转眼之间就长成新红色虬结的疤痕。
但布兰多显然不会给这头恶魔之王完全恢复的机会,他马上跳上这头恶魔的肚子,一脚踩在它胸口上,同时剑尖向下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大地之剑。
“不,不要!”梅西卡终于慌了神,三个头颅上同时露出害怕的神色:“你不能杀我!我接受那个女人的奴役,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们力量和权力,以及你们想要的一切!”
布兰多不为所动。
“啊啊啊啊,我知道了。”它像是杀猪一样尖叫道:“我可以帮你复活那个小姑娘!”
那一刻风后感受到布兰多的心理变化:“别听它胡言乱语,布兰多。”她赶忙出言提醒道。
但布兰多其实只是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反应过来。“复活?”他冷笑:“是转化成恶魔吧,但安蒂缇娜她不需要那样的结局!”
一剑刺下。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点寒光分开茫茫雨水飞射而来。
一道银芒由远及近,正好击中布兰多向下的剑刃。当一声清响,大地之剑顿时偏向一边,差一线贴着梅西卡胸口的魔力宝石刺了下去。
“嗷!”
地狱魔王又是一声惨叫。今天以来大约是它自从诞生以来最倒霉的一天,堂堂一位地下之王竟像是猪狗一样命悬一线,还要被人任意践踏。
不过也是怪它倒霉,下层世界的魔王之中到过人类世界的七位上层地狱的领主布兰多都知道它们的真名。这个知识在上一个世界中毫无意义,因为那七位都已经沦为二十五脚男的刀下亡魂,还不知道那年那月才会重新复活。
但在这里,这东西无疑成了它的催命符。
布兰多一剑被阻,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丢过来的是一把匕首,它现在正插在一旁的草地上,那东西力量大得惊人,起码有要素开化的实力——当然不是说梅西卡现在这样衰败的水平,而是一个真正的全盛期的要素开化中游的水准。
难道有高阶恶魔?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抬起头来,却看到雨夜之中站着一个他的老熟人。
雄鹰剑客德贾尔。
“这家伙……”这家伙显然不是来找他寻仇的,布兰多马上想到了他背后的那个人——安列克大公。他差点把这家伙忘了,或者应该说这家伙似乎从一开始离开安德浮勒大圣殿之后就失去了踪影。
但现在这老狐狸终于出现了。
在他展示了最后的底牌之后。
……
战场中央,恶魔们的攻势已经变得薄弱起来。
事实上它们的后面几波锋矢已经开始向传送门方向掉头,只剩下少数满脑子狂躁思想的地狱猎犬与蛮魔不顾命令依旧在围攻公主一行人。
但它们已经造不成什么威胁了。雷尔德与克鲁兹人的圣殿骑士的实力完全足以挡住这种失去了力度的进攻,用行动去教会这些混乱的生物懂得战场上的礼貌。
那杀死的恶魔的脑袋被插在长矛上——那些长矛本身原本属于另外一批小恶魔——最起先它们应当是从人港卫军身上抢来的,因为长矛上还有安培瑟尔的徽记和制造编号。
这些长矛在队伍外围围成了一个圈儿。
“它们正在向布兰多那边掉头。”公主殿下忧心忡忡地看着远处:“我们不能让它们就这么离开!”
“可我们能怎么办,尊敬的埃鲁因的公主殿下?”
克鲁兹人的圣殿骑士史蒂芬苦笑着答道。
所有人都全身是伤,筋疲力尽,骑士们死伤殆尽只剩下两三个伤号,还剩下几个一直在后面支援战斗的女巫,但在这种场面也排不上用场。
那个叫做巴巴莎的女巫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交给我好了!”一声浑浊沉重仿佛从喉咙里滚动着发出来的声音虚弱地答道。出言的是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加尔洛克,他在之前的战斗中被一根长矛刺穿了肺叶,手上也受了重伤:“在下或许还能勉强施展一次传送法术,虽然没上次那么远,但我可以想办法将你们传送到它们前面去。”
“可你这样没问题吗,加尔洛克大师。”公主殿下有些担忧地问道,任谁都看得出来老巫师的状态不太好。
“还好……咳咳,在下恢复了一点力量,又可以勉强施展一次。”加尔洛克答道:“放心好了,公主殿下。”
“那就交给你了,加尔洛克大师。”格里菲因公主这才点点头。
雷尔德忽然走过去拍了拍躺在地上的老巫师的肩膀,加尔洛克看了这头王国的老狮子一眼。他摇摇头,吃力地爬起来准备去拿自己的手杖——一旁的骑士赶忙将他扶起来。
但趋奇者加尔洛克轻轻一摆手就推开了其他人。他拿起法杖,目光一一扫过所有人,最后看了一眼仿佛远在天际的传送门。
然后才开始吟诵咒语,起先有些吃力,但逐渐顺畅起来。
空间再一次开始震荡了。
似曾相识的白色光环在战场上空张开。但这一次再没有恶魔的术士去阻拦这个法术成型,因为它们早已变成了一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光环忽然在恶魔大军前方展开,犹如一道大门。下一刻,格里菲因公主等人的身影出现在了草地上。他们前一刻还在恶魔大军背后,被这些混乱的生物远远甩开,但下一刻,就拦在了这支大军行进的道路上。
所有人都对于传送法术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抵抗力,这一次不过是微微晕眩了一下就回过神来。他们马上看清了逼近的恶魔大军,每个人立刻转过身严正以待。
但正是这个时候,公主忽然发现加尔洛克与那两个身受重伤的兰托尼兰骑士不见了。
“加尔洛克大师他们呢?”格里菲因公主马上问道。
“他留在那边了,公主殿下。他的力量早已不够传送所有人,他们三个是商量之后留下的。”雷尔德叹了口气答道。
公主殿下微微一窒,聪慧如她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可为什么不告诉我?”
“每个人都有选择成为英雄的权利,公主殿下。他在另一个世界等我们,我们也不过是随后就到而已——在拦下这些怪物之后。”
半精灵少女咬住了嘴唇。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
老白狮向她微微一鞠躬。那是老迈的臣子向年轻的公主所行的礼节,然后苍老的骑士手持长剑地回过身,那一刻雷与电交加着,在天际蜿蜒闪亮,刺透层层乌云。
恶魔大军已经发现了这只拦在它们面前的“螳螂”。
它们并没有打算停下。
……
战场上恶魔的优势已经被层层剥去,原本绝对的优势这一刻却变成了彼此纠缠。在战场上仿佛有两个垂死的对手,在等待谁先一步断气。
布兰多站在滂沱大雨之中盯着自己面前的雄鹰德贾尔,这位安列克的剑豪,两人浑身上下每一处地方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谁也没注意这一点。
安列克想干什么?
早在琥珀之剑中,玩家们就有这样的怀疑。
因为长公主殿下离奇的死亡,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这位大公——以及克鲁兹人。但背后的阴谋显然远远不止于此,玩家们还从中发现过邪教徒的踪影,只不过这一系列调查最终因为埃鲁因的灭亡而彻底消散。
布兰多更宁愿相信安列克大公身上有嫌疑,而今雄鹰德贾尔一出现,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测。
只是未必是他愿意看到的。
雄鹰剑士德贾尔已经在他面前拔出了长剑。让布兰多一时有些两难,他要不要放开混乱之王呢?问题是显然夏尔不是的德贾尔的对手。
这家伙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断手几天就恢复得七七八八,想来是恶魔的功劳。至少之前在圣殿时布兰多还看这家伙一只手握剑的样子不像是伤势痊愈的模样。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德贾尔已经一个箭步向他射来。“夏尔!”布兰多喊道。
夏尔立刻开始布置下一个防护法术,他拿起法杖,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正是这个时候,他手中的橡木法杖毫无征兆地像是玻璃一样破碎开来。
纷纷破碎的木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瞬间又自燃起来,转眼化为灰烬。年轻的巫师不禁惨叫一声,握法杖的手已经被烫掉了一大块皮肤。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抬起头。
空气中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正从整个战场上横扫而过。
电弧随之噼啪作响地扫过整片草地,它经过之处草甸立刻被烧焦。而人的头发也像是被静电扫过一样竖起来,立刻散发出一股烧糊的味道。
“闪电之环!”夏尔怪叫一声。
这并不是什么高超的法术,也不在环形法术系统占据多高的环数。但还没人听说过一个二环法术的范围可以笼罩一个宽达数公里的战场的。
失去了夏尔的法术掩护,德贾尔就像是一道闪电一样刺向布兰多。不得已,布兰多不得不放弃手上的梅西卡,将大地之剑从混乱之王胸腔中一拔,同时向后一滚让开这一剑。
地上的梅西卡又出一声痛苦的嚎叫。但它终于找到机会脱身,它顾不得等胸口的伤势恢复,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夏尔,怎么回事,你的法术呢?”布兰多顾不得可惜,立刻头也不回地问道。他心急如焚,因为不知道安蒂缇娜还能支持多久,如果灵魂彻底消亡的话,恐怕就算是玛莎也没办法将她救回来了。
问题是,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不知道!”夏尔正朝闪电之环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马上发出一声变了声的尖叫。
布兰多还从没听过夏尔发出这么失态的声音,他听到自己的法师侍从在大声呼喊自己的名字,“领主大人,看后面!”
轰然一声巨响。
布兰多下意识地回过头,然后他目瞪口呆地看到安培瑟尔方向,一座巨大的黑影正破开地面从地下缓缓站起来。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这不可能!”
这里怎么会有泰坦巨像。
难道他已经穿越到石板战争最末期的时代了?
……
第三百八十八幕安魂曲(二十二)
在上一个黄金的时代,布加人制造了巨像,并将之命名为“特拉敏尔”——某个古代传说之中的泰坦。这种神圣的兵器曾经是秩序之民对抗黄昏的利器,不过自从最终的要塞“Babel”沦陷之后,与它相关的一切逐一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但与之相关的传说,却一直流传于大地之上。关于它的力量与威能,至今仍旧被世人说传颂,那是少数凡世的兵器可以与黄昏抗衡的至高造物。
而直到今天,它又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第一座巨像直立起来后,又从大地之上站起第二座泰坦。布兰多一看到这一幕,什么也不想,马上头也不回地一个转身——向着安蒂缇娜的方向跑了过去。被他抛在身后的混乱之王梅西卡几乎是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传送门!快拦住他!”它又惊又怒地尖叫道。
布兰多正是如此打算的,一看到两座泰坦出现,他就知道胜利渺然无望,既然如此,还不如在赶在对方抵达之前想办法炸掉传送门。
当然,首先是要救活安蒂缇娜。
雄鹰德贾尔马上追了上来。但夏尔闪身拦住他,念道:“我令它彼此无法通过,墙的法则!”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施展了一个法术,法术居然成形,一道力场之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墙出现得如此突兀,以至于德贾尔险些一头撞在上面,但敏锐的反应令他在最后关头急停下来。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反手一剑斩在墙上,“砰”一声巨响,剑落在透明的力场墙上只荡漾开一圈圈波纹,但却纹丝不动。
德贾尔无奈,只得向后一退,试图从两边绕过这堵墙。但这一停,就已经浪费了最宝贵的机会。尼古拉斯此刻终于杀死了最后一头长角恶魔,同时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一切,这位西法赫人的大剑豪转过身直接一剑横扫跨越上百米的距离,带着火焰的剑风向雄鹰德贾尔直劈而来。
雄鹰德贾尔虽说号称名闻安列克的剑手,但要说与尼古拉斯相比他自己也还没这个胆量,因此他一看到那道火焰在雨夜之中拉出一条金红色的直线向自己奔袭而来,顿时脸色一变向后一个毫无风度的赖驴打滚堪堪避开这一剑。
当然剑虽然避开了,衣服却在泥水中滚了一遭,站起来时简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德贾尔脾气暴躁,忍不住怒发冲冠:“尼古拉斯,你要背叛西法赫大公么!”他愤怒地喊道。
尼古拉斯懒得理会这个白痴,下一刻人就出现在了夏尔身边,一剑拦住扑上来的混乱之王梅西卡。梅西卡气得哇哇大叫,但此刻的它可不是焰发尼古拉斯的对手,无论多么气急败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布兰多一个人冲向传送门方向。
……
布兰多没命地向前跑着,泰坦巨像是布加巫师最顶级的造物,传说它们和古代的巨人族一样掌握着闪电的力量,虽然本身是没有生命的石头,但却可以化作闪电穿梭在战场上。闪电的速度常人也可以想象,因此他必须赶在对方抵达之前摧毁传送门。
没跑几步,他就找到了幕僚小姐的尸体,安蒂缇娜一动不动,长裙几乎被血染透——虽然早有准备,但看到安蒂缇娜那紧闭双眼苍白安静的容貌时布兰多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痛。
她本来可以安稳地生活在布拉格斯,虽然贫困潦倒,但至少不会死于非命。他知道她终有一天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导动力核心,成为埃鲁因最光辉闪耀的那颗明星。
但她却选择了和他一起走上这条路。
即使是放弃了自己深爱的工作,也从来没有埋怨他过一句。她只会默默地站在他身边,告诫他一个合格的贵族应该怎么做,虽然有些古板,但却满怀善意与期待。
布兰多曾经觉得幕僚小姐有些太过僵化,但直到失去时,他才明白自己亏欠这位少女太多太多了。
他默默地看着安蒂缇娜的“睡颜”,调出旅法师系统,心中祈祷玛莎大人还给他留了一线希望。但他轻轻将安蒂缇娜的尸身翻过来时,一下却愣住了。
幕僚小姐血迹斑斑的长裙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破口,仿佛述说着梅西卡那一爪有多么凶残。但仅此而已,布兰多很快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伤口,除了她衣服上有三条狭长的口子证明过地狱之王的爪子从那里划过之外,衣物下面的肌肤洁白如玉,根本找不到一丝伤痕或者说疤痕的存在。
布兰多眨了眨眼睛,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又试探性地用手去试了试安蒂缇娜的温度,摸了摸她衣服下的伤口。他立刻吓了一跳地发现安蒂缇娜的体温还是温热的。
他一下就怔住了。
而这个时候贵族小姐发出一声低而细的呻吟,皱了皱眉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然后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瞳孔惊讶地盯着布兰多,以及他的动作。
至于布兰多的动作——
布兰多半蹲在自己的幕僚小姐身边,一只手穿过安蒂缇娜裂成几片薄薄的衣物,手掌正好按在她胸前温软如玉的地方。
两人这么互视着。
安蒂缇娜的脸已经红得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只见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细细地答道:“领、领主大人……请、请你自持身份……你……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
但布兰多好像没听到一样目瞪口呆地等着安蒂缇娜,“安蒂缇娜,你没受伤?”
“啊!”
安蒂缇娜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她瞬间忘记了布兰多的行为,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啊……我、我没死?”一向精明的幕僚小姐面对这样诡异的情况不禁也短路了,“可怎么会……?”
“领主大人,我是不是在做梦?这里是不是死者之国,还是玛莎大人的伊甸?”
“不,都不是,安蒂缇娜,你没受伤……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布兰多觉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大堆,但没一个靠谱的。他确信自己当初绝对没有看错,也没有产生幻觉,安蒂缇娜肯定是被梅西卡杀死了,她裙子上的口子和血迹就可以证明。
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还在疑惑不解的时候,忽然看到躺在地上的安蒂缇娜怔怔地流下了泪水,泪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从她白皙的脸蛋上滑下。
“安蒂缇娜?”布兰多一下就感到自己的心受了重重的一击。他完全读懂了少女眼神中的意思。
那不是震惊,激动也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无法抑制的喜悦。因为她又可以和他在一起了,不用孤独地前往死者的国度。
那一刻,布兰多感到自己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幕僚小姐在那之前已经紧紧地抱住了他。
泪水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从她眼眶中滚落出来。她没有说话,但已经胜过千言万语。那一刻,布兰多忽然明白了她的选择。
布兰多静静地感受着贵族千金身上传递过来的一丝丝温热,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这么多给她一点时间。然而现在终究不是温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才按着安蒂缇娜的肩头冷静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扳开。
“安蒂缇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安蒂缇娜轻轻点了点头,她已经冷静了下来,重获生命的冲击感让她有短暂的失态。但她毕竟还是那个幕僚小姐,她用手擦了擦眼角:“我知道了,传送门。还有一座传送门,领主大人,麻烦扶我一下好么?”
布兰多赶忙扶她起来,两人迅速向传送门的方向跑去。而同一时刻,尼古拉斯刚刚挡住混乱之王梅西卡与雄鹰剑士德贾尔。
传送门还有百米之遥。
正是这个时候——
一道闪电刺破夜空,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那道纵横交错的电光像是横跨整个战场上空,下一刻忽然落在布兰多和安蒂缇娜身前,挡在他们与传送门之间。
闪电消去之后,白烟缭绕中,背后出现的是一道巨大的身影。它矗立在雨幕之中,高耸的身躯超过百米,它身上还带着泥土,但雨水已经将污物冲刷而下,露出下面青铜样的肌肤。
它看起来像是青铜的造物,但其实是花岗岩经过魔法强化之后的产物。
这个世界上,除了布加的巫师之外,没有人比布兰多更了解这巨人。它是泰坦,工匠巫师们的至高造物。
它的身躯用石头堆砌而成,但经过魔法的加护之后早已硬过最坚固的精金。上古的炼金术早在战争之后遗失,而现存于世的每一座泰坦巨像而是来自于那个时代之前的馈赠。
但关于这些馈赠的传闻中,最多的一部分都是描述它们那可怕的力量。
布加的巫师攻陷藏有石板的阿尔勒时,不过只动用了一座泰坦巨像就移平了那座乔根底冈地下的第三大城。据说那一战之后阿尔勒化为灰烬,有玩家亲眼所见。
布兰多下意识停下脚步。
泰坦在它们面前犹如一座山峰,横亘在他与那座传送门之间,虽然距离不过咫尺,但似乎已是天涯。
布兰多忍不住握紧了自己的剑,一旁的幕僚小姐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但这个时候能放弃么?
显然不能。
第三百八十九幕安魂曲(二十三)
“安蒂缇娜,你让开一些,我来吸引它的注意力。”布兰多放开幕僚小姐的手,头也不回地柔声说道。
“领主大人,你请小心。”安蒂缇娜答道,但最终还是乖巧地向后退开几步。
纵使从亡者之道上走了一个来回,让她有千言万语想和布兰多说。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她明白每个人都必须竭尽全力去对抗那属于埃鲁因的命运。
布兰多举起了大地之剑,同时发出一声怒吼。他犹如雄狮,一人向泰坦巨像发起了冲锋。那是一往无前的战斗,他面对的是泰坦巨像仿佛山峰一样巨大的拳头。
那是蚂蚁与巨人的战争。
泰坦的手臂在半空中已经化为收束的电流,一拳砸向布兰多所在的位置,但布兰多根本没有闪避,而是正面迎了上去。
安蒂缇娜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捂住了嘴。
“布兰多,你疯啦?”精灵御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电火花已经以布兰多为中心瞬间炸开,然后向四面八方绽放开来,一道一道,如同礼花的线条。
布兰多当然没疯。
但他明白躲避毫无意义,这是布加巫师的至高作品,掌握着雷电的泰坦的攻击根本无法闪避。与其徒劳的挣扎,不如一举分出胜负。
不是胜,就是败。
已经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无数闪电像是利刃一样刺进他的皮肤,然后将他彻底刺穿,表皮烧焦、翻卷,头发起火,燃烧,布兰多步步向前,像是在暴风雨中前行的巨人,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挡他向前踏出自己的步伐。
生命一瞬间降到了下限,状态由健康变为濒死,然后写上两个大大的文字:死亡。
但布兰多依旧在前进着。
不屈天赋像是最后的火种一样熊熊燃烧起来,强大的法则从虚空之中注入他的身体,支撑起他的肉体与灵魂,让他可以屹立于大地之上。
闪电风暴终于过去。
但布兰多依旧高举着长剑,他看着泰坦,只有一句话可以表达此刻他心中的狂野。
“再来啊,杂种!”
他昂然抬起头怒吼道,吼声刺穿整个战场。那泰坦巨像愣了一下,或者说在里面操控这恐怖的战争机器的人愣了一下。
大概是做梦也没想到受了自己全力一击之后,这个不过黄金巅峰要素显化的年轻人居然还没死。
不过它接受了布兰多的挑衅。
泰坦举起左手,一道闪电仿佛响应它的召唤从天空中直劈而下击中它的手掌。奔腾的雷电在它的手心中汇聚成一个明亮的雷球,那一刻它就是主宰闪电的神祇——风暴的巨人,特拉敏尔。
泰坦一把抓住这雷球,像是对待有形之物一样将它拉伸变成一束闪电的长枪。
既然你要死亡,那么就给你死亡。雷电在无数个世界之中为文明带来火焰,也降下毁灭的旨意。泰坦向前一掷,闪电汇聚成一个无限明亮的点直刺向布兰多。
“躲开!”圣奥索尔完全不理解布兰多想要干什么,她觉得这个年轻人简直是疯了,她从未见过他这么狂野的一面,毫无顾忌的直面死亡的力量。
那一刻只让她想到了布契的那一天夜里,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正是因为同样的力量,才让她真正作出决定让他成为自己的传承者。
但这一幕重现了。
年轻人像是一头怒发冲冠的雄狮,一往无前地冲向他的敌人,或者说死亡。对他来说,这是仅存一线的机会。
一声仿佛扯碎天地的轰鸣声。闪电在草甸上溅射开来,密集收束的电弧扭曲着几乎化为某种炽热白金色的气态物质,它们蜿蜒横扫而过,将所经之处化为飞灰。
但令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法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布兰多如同雷神降世,他浑身环绕在闪电之下,一双手分开白色的气云,以无可披靡的气势穿过雷暴。所有人都看到他眼中向外升腾的黑色火焰,同样的力量充溢在他的身体中,狂怒的黑暗之龙的力量主宰着这一刻的布兰多。
他眼中只剩下那泰坦了。
他一跃而起。
这一跃之中已经爆发出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力量,他像是一颗炮弹一样离地飞射撞向泰坦的胸口。
那是雷电核心的所在之所。
大地之剑像是一条银色的线一样分开水雾,一剑刺下,正中坚硬的花岗岩。但一片火星飞溅中,无坚不摧的大地之剑也只在坚硬的表面无功而返,青铜色表面上无数魔法阵的线条上忽然弹开一道道无形的波纹将剑彻底推开。
随即,防护法阵上的闪电开始反击。
无数电弧从这庞然巨物的胸口飞射而出,每一道都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布兰多身上。但已经毫无意义,布兰多无法变得更加“死亡”,只要他的头颅和心脏俱在,那么在这十分钟之内。
他会一直活下去。
十分钟,已经足够布兰多干很多事情了。
反击的闪电也触发了布兰多身体中某些尚未觉醒的力量,那是炎阳之血。每一道闪电落在他身上,阳炎之血就以同样的金红色闪电回击。
只有在这一刻,布兰多预谋已久的情形终于发生了,反伤技能在不屈天赋的支持之下开始显现出可怕的威力。
只见每一道闪电打在他身上,阳炎之血随即产生反应,以同样的一道金红色闪电回击泰坦。反伤技能终于在不屈天赋的支持之下显示出威力。
哪怕只有50%伤害,但那毕竟是泰坦本身的力量。
泰坦在自己攻击自己。
那泰坦的操纵者一下就发现了不对,无数闪电反击布兰多的攻击,换来的是同样数量的来自于阳炎之血的反击。但而反过来,阳炎之血的反击又引起新一轮的反击,恶性循环几乎一开始就无法停止了。
整个泰坦一瞬间就被包括进一团耀眼如同新星诞生一般的光芒之中。
一瞬间近万次的反击终于让泰坦支撑不住了,转眼之间,它胸口上就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口。
泰坦在这炽热的光芒中剧烈地颤抖着。
布兰多也在仰天怒吼——或者不如说惨叫。无时无刻巨大的痛苦几乎淹没了他的一切感知能力,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只能发出一个声音:
“啊啊啊啊——”
布兰多用最后的理智深处赤红祝福的左手爪,狂吼着一爪刺入了泰坦巨像胸前的裂缝中。
然后他举起大地之剑,开始猛烈地攻击泰坦逐渐暴露在外的雷电核心。
现在。
双方都只有一个结果,杀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所杀死。如果说泰坦内的操纵者还怀有一丝侥幸的话,那么布兰多比他更清楚,至少在十分钟之内,这巨大的玩意儿是肯定杀不死他。
而泰坦能承受自己对自己接近十分钟的全力攻击么?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泰坦会被自己的伤害反弹至死,这大约是它被制造出以来最为憋屈的一种死法。
而且它已经不能回头了。
布兰多也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彻底陷入了疯狂的状态,他几乎像是一头野兽一样完全依靠本能在攻击这头巨兽。无时无刻如同地狱般的痛楚让他根本没有丝毫思考的余地,仅仅余下的一丝清醒最终都只让他化作一声怒吼:
“安蒂缇娜,跑!就是现在,快跑!传送门!”
他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
幕僚小姐一只手按着胸口,她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看着那团整个儿变成一颗太阳般灼目的光球——她知道在那里面布兰多与那可怕的敌人正在作殊死的搏斗。
她无力改变,只能默默祈祷。
但直到布兰多的怒吼响起——
“安蒂缇娜,跑!就是现在,快跑!传送门!”
安蒂缇娜一个激灵,那吼声简直不像是自己的领主大人的声音,痛苦地简直像是野兽的嚎叫。她像是被刺了一下,立刻咬咬牙向传送门那边冲了过去。
一百米,不过是转眼之间的距离。
但她或许没想到的是,她才刚刚踏出第一步,耀眼的电光忽然从那泰坦巨像身上绽放出来。光芒猛烈地一闪,然后所有闪电都一一熄灭了。
安蒂缇娜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好看到失去了力量的布兰多从半空中跌落,化作一条弧线重重地撞上地面。
“啊……”
她担忧地惊叫了一声,然后才注意到那可怕的泰坦巨像全身崩裂,矗立在原处正摇摇欲坠。
赢了?
幕僚小姐不禁瞪大眼睛,但她的心马上沉了下去。因为她看到那巨像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跌倒崩碎,但毕竟没有彻底毁灭。
但相反,领主大人那边确实生息全无。
领主大人输了……
安蒂缇娜感到心中一阵无法抑制的刺痛,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泪已经决堤而出。安蒂缇娜不止一次想过自己或许会在这场战争中死去,想过埃鲁因或许会灭亡,但她从未想过布兰多会死。
领主大人无所不能,好像一个引导着所有人前进的希望,但她没想过,即使是最后的烛光,也会有熄灭的一刻。
布兰多同样没想到——
大地之剑因为他要素的属性而坚不可摧,他或许从未考虑过大地之剑会折断。事实上也是如此,纵使是在泰坦的攻击之下,大地之剑依旧毫发无伤。
但这个误区却让他忘了一件事。
他身上不是每一件装备都叫做大地之剑。
当他看到自己的赤红祝福在闪电之下变红、融化然后最终断裂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完了。”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然后就被闪电远远地弹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地面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嵌入了地面,不屈天赋正在身体之中燃烧着最后一丝火苗,但已经快要熄灭了。
他已经无力动弹,眼皮开始变得发重,无穷的困意萦绕着他。
要结束了么。
他好想再看一眼安蒂缇娜那个方向,但他只看到一片黑沉沉的狭窄的视野。因为血管破裂,视野也显得血红一片,好像末日之前的景色。
一切好像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片无声之中,他看到另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然后又化作另外一座泰坦。祸不单行啊,已经彻底结束了。
他想到。
直到听到一个熟悉的、清脆的声音刺穿了他一片漆黑的思绪。
“布兰多!”
……
第三百九十幕安魂曲(二十四)
美杜莎莱丝梅卡略带敬畏地站在大坑边沿,看着这布加巫师的至高造物。青铜色的巨人矗立于大雨之中,然后化为一道耀眼的闪电直刺向天空,转眼之间已经消失在天际。
这是魔法技艺的最高杰作。她满怀敬意地想到。
不过可惜,操纵它们的终究不是乔根底冈人,而是那些令人喜欢不起来的万物归一会教徒。没有人会喜欢邪教徒,莱丝梅卡也是一样,不过为了某些原因,她也只能选择忍受。
甚至一想到那些浑身散发着硫磺气息的恶魔领主,这位美丽的女士也忍不住哆嗦起来。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将目光投向坑下。第一座泰坦巨像已经前往战场,剩下一座也正在启动之中了。
她看到那个穿着贵族服饰的人类缓缓走向巨像附近,一座梯子已经搭建起来了——周围还有不少穿着万物归一会袍服的邪教徒,这像是一个属于他们荒诞的节日——莱丝梅卡忽然记起来那家伙好像是个什么侯爵。
不过可惜,她对于人类的贵族向来不屑一顾。
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但马上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状况。
……
“白雾,你听到了吗?他们是去对付布兰多的,我们怎么办?那么大的石头人,布兰多肯定打不过的。”商人小姐经过精打细算之后,有些小紧张地说道。
“哦,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我们能杀进去么?”
“你觉得呢?”
“那怎么办呢!”
“那就没办法了,罗曼,有些事情是人力无法阻止的。不过等你以后变得更加强大了,你可以为他报仇。”白雾无精打采地答道。
商人大小姐沉默了下来。
“白雾,你觉得布兰多打得过它们吗?”她有些担心地问道。
“他打不过,那是泰坦巨像,我们没谁是它的对手,还是两座。你认命吧,罗曼,女巫要学会看清命运,而不是去改变它。没有人可以改变命运的。”白雾轻描淡写地答道,她是契灵,人类的感情对她来说本来就毫无必要。
“我才不要。”罗曼严肃地摇摇头:“女巫姐姐说了,我是术士,不是女巫。我要去救布兰多。”
“那你打算怎么去救?”白雾对于罗曼说她是术士的说法不屑一顾,抬起死鱼眼问道。
“我、我……”商人大小姐紧张兮兮地看着外面,好像下定决心一样说道:“我知道了,我要去把那座石头人抢过来!”
“如果你再强一些,或许还有可能。”白雾冷静地答道:“我每一次让你好好学习女巫的法术,可你每一次都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以现在你的水平,冲出去只会被杀死。”
“不会的。”罗曼摇摇头,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说道:“布兰多说了,罗曼会成为伟大的商人的。布兰多不会骗我的。”
“罗曼。”
“嗯?”
“你真是个笨蛋。”
商人小姐哎嘿嘿笑了起来,“布兰多也是这么说的,不过罗曼其实很聪明呢。”
有些人聪慧,因为他能看穿一切,当未来的迷雾遮住凡人的眼时,智者才能触及那个最后的结果。但有些人的智慧,是因为她自始至终可以看穿自己的本心。
只有很少的人才会明白——自己孜孜不倦地追求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理想与信念。
对于美杜莎莱丝梅卡来说,或许从来没想过自己想要追求的是什么,对于生存在乔根底冈黑暗的地下的住民来说,仅仅是活下去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情了。她不过是尽可能地保证自己的地位,以免会将来每一次的行动之中被上面的领主像是那些炮灰一样抛弃。
她已经见过太多类似的悲剧。
因此她习惯于井井有条,习惯于周密的计划,她的每一步都要按部就班地行动,以期不会因为那些预计不到的变化而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直到现在为止,她的计划给予了她最大的回报,但直到她亲眼看到那个穿着商人长裙的小姑娘从遗迹下面冲出来,冲向那座巨像时。
不知怎么的。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精密的计划中可能已经埋下了一个严重的纰漏,她那一刻忽然想到了那个忽然被鹰身女妖发现的贝格宁子爵。
仿佛是一种直觉,或者说福至心灵,让她发出一声怒吼:“拦住那个小姑娘,别让她靠近巨像!”
最外围的邪教徒首先反应了过来。
不过这些常人口中的疯子与混蛋紧张兮兮地回过头,才看清来的不过是个提着裙子飞奔的商人小姐,所有人都不由得一齐松了口气——甚至暗自怪罪莱丝梅卡小题大做。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迷路的小花猫而已。
旁边的邪教徒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走在前面的同伴一个人走上去拦住那个小姑娘,他们纷纷露出看好戏一样的神色来。
但他们马上就要后悔了。
“罗曼,先对付左边那个人。”白雾冷静地就像是机器,她没有战斗的能力,因此变成一个领结扎在商人小姐的脖子上。不过即使变成领结,对于契灵来说一样可以毫无阻碍地观察四周。
商人小姐拿出一个小巧的笼子,向那个拦向她的邪教徒一指:“笼中之鸟,是谁给了你脱离束缚的翅膀?”
光芒一闪,意图拦住她的邪教徒消失了,所有人都看到少女笼子里出现了那个倒霉的家伙的身影。
“女巫!”马上有人尖叫了起来。
“小心,她是女巫!”邪教徒们终于反应了过来,但是晚了一点。罗曼已经穿过那个人原本所站的位置,由于其他人根本没有防范,反倒让商人小姐一个箭步低头了第一道防线。
“罗曼,巨像旁边那个小贵族。”
邪教徒们这才反身来追,但商人小姐已经姐抬起头,拿出一具小小的蜡像,念道:“王车易位!”
下一刻,她出现在那个小贵族原本所在的地方,而相反,那家伙则和她互换了位置。这个时候邪教徒向前一扑,顿时将那有些发福的贵族惨叫一声压在了最下面。
商人小姐已经靠近了巨像身边,然后她看清了那道梯子,那个她认识叫做尤熙侯爵的坏家伙正沿着梯子飞快地向上爬去。
罗曼马上提起裙子追了上去。
“太慢了,用法术!”白雾盯着那边,冷静地计算着两者之间的距离。
“我已经没有法术了,白雾。”商人小姐气吁吁,有些委屈地答道。她追着前面的尤熙,后面的邪教徒已经重新爬起来又追着她,三拨人沿着梯子盘旋向上,很快接近了巨像胸口的位置。
这个时候莱丝梅卡与牛头人领主终于抵达了巨像脚下。
“斯克塔,上去!”莱丝梅卡喊道。
牛头人领主斯克塔大嗓门发出一声怒吼,拍了拍胸口直接一个冲刺,一下跳上了架子,然后再一跃,正好落向罗曼和白雾前方。
“小心上面。”白雾不紧不慢地提醒道。
“啊,怎么办?”罗曼也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斯克塔,吓了一大跳,好像她冲出来之前从来没考虑过敌人会追上来一样。
“用脆化药水。”
“可我们也会掉下去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
牛头人领主已经轰一声落在前面的脚手架上,整个梯子都震动了一下。罗曼赶紧扶紧一旁的巨像,同时从包包里摸出一个什么瓶子,一下将它丢到木板上。
瓶子摔碎之后里面的液体立刻流淌出来,很快在雨水中融入木板,木板马上发白变灰。但可惜天生粗神经的牛头人领主压根没注意到这一细节,它向前一步伸出大手想要去抓商人小姐,整个人哗一声已经穿透木板向下掉了下去。
药水的效果极其强大,转眼之间整个梯子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坍塌下去似的。
“罗曼,用魔绳!”
商人小姐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同时从包包里抽出之前绑贝格宁子爵用的绳索。她用力向上一抛,绳子像是蛇一样活过来环绕住巨像的脖子一圈儿,然后绑在了那里。
同一时刻,梯子轰然倒塌,罗曼顿时拽着绳子挂在半空中。
“绳子绳子,快变短!”她大声喊道。
变短的绳子拉着她向巨像的脖子方向靠近,但在那之前,最前面的尤熙侯爵已经顺着前面的梯子爬进了泰坦巨像的耳孔,在临进去之前,他还低头嘲讽地看了罗曼一眼。
他大概是认出了商人小姐的身份。
美杜莎莱丝梅卡没好气地看着斯克塔从天上掉下来,她来不及去管自己的同伴是死是活,立刻从背后取下长弓,一箭射向罗曼手中的绳子。她本来意图射断绳子,但没想到一箭射过去那绳子居然纹丝不动,她立刻意识到那绳子可能非同凡物,马上移开弓箭,直接瞄准罗曼射了一箭。
这一箭本来应该瞄准罗曼的心脏,但没想到商人小姐自己没抓稳手一滑差点从绳子上滑下来,结果这一箭正中她的肩头。
“啊,好痛……”
商人小姐痛得眼泪水都快流出来了,手一松差点直接从绳子上滚落下去。但还好白雾立刻变成一条缎带将她手和那绳子绑在一起,好悬没让这位大小姐掉下去。
“你给我小心一点。”白雾教训道。
莱丝梅卡一箭射歪,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举起弓准备再射,但这个时候整个泰坦巨像已经启动,忽然化作一片蓝色的电光飞向天际。美杜莎女士只不过一愣神的当口,再看之下哪里还有泰坦巨像与那个女巫小姐的身影。
她微微怔了一下,这才叹了口气放下弓来。
“没事吧,斯克塔?”
她回过头,看着躺在地上的牛头人领主。斯克塔赶忙摇了摇头,这家伙本身皮糙肉厚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摔下来时压死了好几个邪教徒,真是个蠢货,也不知道万物归一会会不会因此而找她们麻烦。
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有些疲惫,好像厌倦了这种生活一样。忍不住摇摇头再一次叹了口气。
……
第三百九十一幕安魂曲(二十五)
“布兰多!”
布兰多昏昏沉沉中听到那一声尖叫,仿佛是将他从无尽黑暗的世界之中生生扯回。如果说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声音可以让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么或许只有逃出布契的那一夜那个彼此之间单纯的约定。
“你会保护我吗,布兰多?”
“是的,我会的。”
布兰多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来,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商人小姐像是荡秋千一样用一根绳子挂在新出现的泰坦巨像的脖子上,虽说她荡来荡去在花岗岩上擦得头破血流,但看到布兰多时却依旧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
布兰多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没好气的瞪着这位商人大小姐,就好像是她过去每一次闯祸时他说做的那样。但可惜现在他连眨一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静静地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切,等待不屈天赋走完最后一丁点时间。
罗曼……
两座泰坦背后的传送门鲜红得耀眼,仿佛一切机会都失去了,也不知道安蒂缇娜现在正在什么地方,她有没有找到那传送门上的节点。
或许还有一个机会。
布兰多死死盯着商人小姐,而罗曼这会儿已经爬到了巨像的肩膀上。耳孔,他心中说道,他知道那是进入泰坦巨像内部操纵核心的唯一一条通道。
商人小姐好像是听到他声音似的,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向那个方向冲过去。
但正是这个时候,泰坦巨像的肩膀上忽然冒出一团电火花,这团电火花立刻将商人小姐包裹住了。布兰多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看到罗曼在电弧中抽搐着,很快就浑身冒烟地倒了下去。
布兰多的心一下就冷了。
他粗重地呼吸着,悔恨像是毒药一样注入他心间。他想或许没有这一切,商人小姐、安蒂缇娜、还有其他人,或许他们应该有他们自己的命运。
但仅仅是为了他的一个愿望。
所有人都来到这里了。
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无法改变么。
难道他在冷杉堡时做出的选择真的错了?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芙妮雅近乎纯净的眼神浮现在他心中,如果再做一次选择,他会如何抉择呢?
布兰多不知道。
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睛,好像是要向这个带给了他短暂却难以忘怀的世界做最后的道别。至少他还想最后再看罗曼一眼,看那个商人小姐一眼,本来他和她约定好要成为最伟大的商人的。
但他食言了。
但他看到的景象却令他的心脏都剧烈都收缩了起来,他看到商人小姐吃力地向泰坦巨人的耳孔一点点爬过去,就已经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罗曼她没死!
泰坦巨像的操纵者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巨大的石像居然举起左手向自己的肩头拍去。那一刻布兰多心都提了起来,生怕看到自己想象之中的场景,但没想到巨像这一巴掌却打到了自己的脸上。
“哈!”
布兰多心中一阵狂喜,操纵泰坦的是个菜鸟!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临行刑之前被告知缓刑的死刑犯,那种大起大落的心态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个时候罗曼已经呜咽着爬到了耳孔旁边,尤熙侯爵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够到那个位置,一旁的另一具泰坦还在缓缓恢复胸口的致命伤,无奈之下,他只好提着剑从耳孔之中走出来,准备亲手结果商人小姐。
在他看来,一个被电得半死的女巫能有什么力气对他造成威胁呢?如果她有力气施法的话,估计早就冲进来了。
他提着剑走出来,正好看到罗曼爬进耳孔——泰坦的耳孔修得像是一个小型的山洞,而商人小姐此刻的位置就处在洞口。尤熙侯爵不禁鄙夷地摇了摇头,已经是胜利在望了,他对于埃鲁因的地位根本没有任何留恋,因为只有万物归一会才能给他带来真正的荣誉。
神圣的工作在埃鲁因已经进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今天,一切都即将收获了。
他怀着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走过去一剑向罗曼刺下。
但正是这个时候,商人小姐却忽然抬起头来。
尤熙侯爵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看到这样的场景。他看到了一双眼睛,纯黑色,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像是一对黑洞一样,仿佛要将他的心神吞噬。
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忽然商人小姐伸出手来一把抓住她的脖子,力气大得吓人。然后她用变了调的嗓音说道:“你是谁?”
尤熙侯爵敢用自己的生命和一切名誉起誓——如果他还有名誉的话——他绝对没听过如此可怕的声音,就仿佛刮过怪石嶙峋的山谷号叫的风一样,令人遍体生寒。
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你不是她,你……是谁?”
他听到一声冷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尤熙侯爵——这位埃鲁因上任国王的弟弟,就这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灵魂。
山洞中仿佛静了片刻,然后罗曼才窸窸窣窣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好痛……”
“白雾你在吗?”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有些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失去了生气的尤熙侯爵的尸体,有点莫名其妙的样子。
白雾沉默了片刻。
“你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她冰冷地答道:“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再补抓紧一点时间,你那个小男朋友恐怕也要断气了。”
“啊!”罗曼吓了一跳,赶忙爬起来瘸着脚一蹦一跳地向操纵室内走去。
……
战场之上几乎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布兰多很难抬起头去看公主那边的情况,他只看到无数恶魔越过战场,像是一片赤红的海洋一样漫过两座泰坦,终于逼近了下面的传送门。而幕僚小姐呆呆地站在门边,好像是在等待最后的时刻的来临。
声音在他的感知中存在感已经变得薄弱起来。他静静地盯着那座泰坦巨像,它已经停止工作有一段时间了,而在它一旁,另一座泰坦正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它身上全是布兰多造成的伤口,如果你没有亲眼所见,你很难相信一具构装生物残破到这个程度还能继续工作。
但这就是布加巫师的最高作品。
但布兰多还在等待着,他在等待一个最终的答案。
这个答案来得很快。
忽然之间,那座一直呆滞在传送门边的泰坦巨像忽然缓缓地动了起来。它的第一个动作,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忽然高高举起拳头,以一记闪电长矛刺向自己身边的同伴。
那摇摇欲坠的泰坦本就只剩下最后一丝行动的能力,这一击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片炽白的光芒之后,闪电穿过它的头颅,这可怕的造物巨大的头颅就像是一个西瓜一样炸开了。
当然,里面倒霉的操纵者也瞬间尸骨无存。
“耶!”
两只手捧着水晶球的商人大小姐几乎立刻发出一声欢呼。
她一边因为扯动全身上下的伤口而痛得呲牙咧嘴,眼泪直流,但却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地大声说道:“白雾白雾,你看,我说过布兰多一定会让我成为最伟大的商人吧!”
“你先解决了这里的事再说吧。”白雾没好气地答道。
罗曼兴致勃勃地将手按在水晶球上,一边观察着外面的动向。对面的泰坦巨像核心受损,操纵室又被打飞,已经宣告彻底报废。不过战场上还有许多恶魔,她正皱着眉头考虑怎么解决掉这些怪物。
正是这个时候,她听到下面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向她喊道。
“罗曼小姐,攻击传送门!三个节点都在你的正上方!”
罗曼好奇地一低头,立刻瞪大眼睛看到了下面小小的、像是蚂蚁一样的安蒂缇娜:“啊,是安蒂缇娜!”她立刻伸出舌头舔了舔小嘴:“好的,我知道了,看本小姐的!”
她举起水晶球,内里立刻放射出明亮的光芒来。
“罗曼大人的超厉害一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在所有人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剩下那座泰坦巨像的两条胳膊忽然自然地脱落下来,轰一声落在下面正向传送门边靠近的恶魔大军头顶上。
“我靠!”看到这一幕,连布兰多也忍不住在心中大叫了一声。关键时刻,这位商人大小姐竟然又捅篓子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家伙居然能自己把自己的泰坦拆掉!他之前还在想被自己反弹干掉的那泰坦会不会成为史上最憋屈死法的泰坦,但现在马上就有人帮他突破下限了。
很不幸的是,这个人从各个角度来说都是他的未婚妻。
“啊……”其实不要说布兰多,这会儿罗曼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左看右看了一下,才皱着眉头答道:“这东西真是不堪一击啊,竟然自己坏了。”
即使是以契灵大人的修养,也忍不住马上对她翻了个白眼。
“不过没关系拉,我还能攻击!”商人大小姐摆摆手表示无妨,手中的水晶球又是一亮。只见她操纵的泰坦猛然向后一仰,然后一头向传送门撞去,整个动作流畅完美,简直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演练一下。
头槌!
而且正中目标。
由于泰坦的攻击范围实在太广,这一下,传送门的三个节点几乎同时崩碎。
而下一刻,只见那金红色的光环上发出明亮璀璨的光芒,在一阵剧烈的震荡之后整个儿瓦解开来。然后是恐怖的爆炸与刺眼的火光,像是礼花一样绽放开来。
当然,首当其冲的是用脑袋顶在传送门上的商人大小姐的泰坦。只见这座庞然大物在恐怖的爆炸冲击力之下像是纸片一样被掀飞了,然后重重地落在恶魔大军之中。
并且惯性让它翻滚着,像是一具攻城战车一样从恶魔中碾压而过。地面上的恶魔立马倒了大霉,它们本来正冲向传送门,但这会儿显然不需要再传送了,罗曼大人的泰坦自然会将它们送回硫磺之河——不管它们愿意还是不愿意。
泰坦所过之处,一片血肉横飞。
大约自从它被制造出来以来,还从没有人用它用这样的方式来杀敌。不得不说,效率还是很高的。
布兰多不禁苦笑。
他最后看着那仿佛礼花一样在雨夜中消散的最后一座传送门,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他忍不住轻轻合上眼睑,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至少没有完全失败,不是么?
只是正是这个时候。
忽然之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云层之中直刺而下。
布兰多脑海之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
第三百九十二幕女武神的骑行(上)
布诺安卫城就像是孤零零矗立在孤地上的卫兵,云层中落下的闪电勾勒出它的边际。
这位老兵俯瞰着接近尾声的战场,在它的各个方向上,人类的军队都像是潮水一样从平原上退却。失去行动能力的士兵只能在尸体堆中等死,天边赤红的焰火,就像是他们眼中的余光。
在扩大的狭长的视野之中,天与地都是弧形的,整个战场上是一片纵横交错的废墟,残破的武器、盔甲、破破烂烂的旗帜与守卫的尸体交叠在一起,构成奇特的末日般的景象。
连云层都变成了猩红色,闪电像是一道道盘绕其上的荆棘,偶尔点亮这个世界。将它最真实可怖的一面呈现在人类联军眼中。
从梅达奥村附近到森林的最边际,到处是奔逃的守军,灰蒙蒙的背景之下攒动的人头一方面只是这个战场上这一刻败亡之兆最真实的写照,或者说最后一刻的绝望。女骑士守在一处女墙后面,透过城垛的缝隙观察外面的境况,恶魔的攻势像是从地平线上发起的,赤红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飞过整个战场,照亮战场上那些丑陋的生物,同时也映亮了她的眼睛。
她一只手按在黑黝黝的城墙上,城墙上布满了裂口,和水纹中扩散开来的血迹。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的尸体被整齐地摆放成一排,好像要维持他们最大的体面,但无论如何,都只剩下毫无生息的躯壳而已。
没有人曾经经历过如此可怕的战争,战场上的人无论是农夫的儿子,手工业者的儿子还是贵族的后代或者说出身不凡的骑士与传教士,在死亡面前第一次完成了他们之间的平等,毫无区别。
芙蕾雅甚至听到有人在低声缀泣着,那是城堡下面躲在地下室中的平民们,包括女人和孩子——所有能上阵的男人都拿起了武器。但可惜坚毅的决心并不能改变战局,任何人都能从冰冷的空气中嗅出失败的意味来。
大厦将倾了。
女骑士咯吱一声握紧了拳头,金属的手甲都变了形。她心中只有一个名字,她坚信他一定能最终带领所有人从绝境之中找出一条生路,当初在里登堡的逃亡时难民们何尝不是一样失去希望,但他一样给他们许诺了一个奇迹。
布兰多那时是那么的自信,叫所有人都为之折服了,也包括她在内。
“难道不能再多坚持一下么?”
“可是……公主殿下他们还在前面不是么。”
身后传来贝丝的声音,女孩几乎是有些悲愤地叫道。王立骑士团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长眠于此的每一位都是过去熟悉的脸孔,他们可以接受牺牲,但不能接受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尺毫无意义。
比起来,他们更宁愿战死在这里。
省得去品尝这令人窒息的绝望。
公主殿下死了,埃鲁因也走到了灭亡的边沿。所有人心中都体会到那种绝望与无助的感觉,就好像他们人生的希望与理想才刚刚树立,就不得不面对破灭的现实了。
那是一种幻灭的感觉。
贝丝脸上纵横的泪水就是这样的明证,她几乎是向自己的指挥官——尼玫西丝喊道,好像要叫这位女骑士清醒一下,公主殿下还在前面,难道她没有察觉么?
女骑士脸色苍白,别过脸去,神色之间好像是挨了一刀的痛楚。她身边站着白狮军团的指挥官巴尔塔侯爵,这位大人浑身浴血,仿佛刚刚从地狱之中回来。
整个战场上,布诺安卫城已经形成一条狭长的突出部。就像是一柄利刃,守护在此地附近的两只军队今天无疑是战场之上最为耀眼的存在。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们坚定而荣誉,白狮军团固守着自己作为军人的荣耀。
这埃鲁因历史上两只最为光辉的军队,今天在此并肩作战。
“这不是赌博,贝丝。”巴尔塔侯爵脸色僵硬,“我们也不是赌徒,我们已经作过最后的尝试了,但我们不能将所有的筹码孤注一掷。”
“你把公主殿下当做筹码?”红发的少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她仇恨地盯着这位侯爵大人。若不是他们,王国何至于此?
“贝丝,注意你的言行。”尼玫西丝听不下去斥责道。
“尼玫西丝学姐,可公主殿下还在前面。”
“称呼我为骑士长,士兵。那是公主殿下的选择,但她的本意不是让王国随她陪葬,这也是她的命令。”尼玫西丝冷冷地答道,好像没有一丝感情:“最后的时间已过,我必须一丝不苟地执行公主殿下的命令。”
贝丝哆嗦着低下头去。
尼玫西丝抬起头,看着城墙上女骑士的身影。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埃鲁因未来的女武神性格温和甚至有一些怯懦,与来自乡下的少女一无二致,但直到今天,她忽然发现自己有一些看不清对方了。
“芙蕾雅?”
“我们还有一个机会,骑士长大人,如果我们反攻梅达奥村,切断恶魔们的退路,那么或许还可以拖延一下时间不是么?”芙蕾雅的目光经过整个战场,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战例一一浮现在她心头。
只有这一刻,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青稚的少女,而是埃鲁因的女武神。她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回想起在王立骑士学院之中的时日。
当所有人都在休息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苦修剑术,只不过为了追上其他人的进度。当所有人都入睡时,只有她在阅读那些历史上著名的战术战例,只不过为了布兰多许诺给她的一个理想而已。
少女并不聪明,更说不上是天才,但她心中一样有着最为坚定的信念。仅仅是为了布契,为了这片她深爱的土地,她就愿意放弃一切。
这样的理想如此单纯,却不容亵渎。
她回过头看着尼玫西丝,像是要从这位自己的学姐大人眼中得到期许。突出的布诺安卫城就像是一柄利刃,地形险峻风雨飘摇,仿佛这里的一切随时会毁于一旦。但久攻不下的恶魔何尝不是如此,突出部往往只是相对而言,它们在紧邻布诺安卫城的地方一样形成刀刃一样的延伸战场。
这就是她们唯一的机会所在。
当所有人都认为大势已去的时刻,少女却固执地找出这一点来——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际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是一个笨拙的办法,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但尼玫西丝知道。
不管这个计划能否成功,但它至少能说服伍德与北方的贵族们延后撤退的时间。这就像是已经失败和还有一线机会的区别,本身其实毫无意义,但对于溺水的人来说却是另一番意义。
她和侯爵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出对方的意图。大胆至极的计划,尤其说是针对敌人的,不如说是针对自己人的。
两人都沉默下来,认真地看着芙蕾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芙蕾雅。”尼玫西丝冷静地问道。
芙蕾雅点点头。
尼玫西丝奇怪地看着她,好像是想要找出是什么给了她如此的自信,让她迅速变得成熟起来。战争其实往往就是一场赌博,越是固执的人越能谨守住胜利,而现在少女身上已经有了这样的潜质。
“你明白后果是什么,如果联军在此全军覆灭,等待这个王国的将是什么。你真的明白这样做的后果了?”
巴尔塔侯爵也盯着芙蕾雅。
来自布契的少女微微怔了一下,好像出了神。但最终,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尼玫西丝叹了口气,她看了一旁的贝丝一眼。红发的少女莫名其妙地听着他们三人的对话,但一个笑容终于在黑发的女骑士脸上浮现出来:“我明白了,计划我批准了,整个计划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由我全权负责。”
芙蕾雅轻轻“啊”了一声,她瞪着冷冰冰的尼玫西丝——身上原本刚刚才变得有些睿智起来的气息一下就土崩瓦解了,又变回了那个呆呆的来自布契乡下的少女。
“你没听到吗?还不赶快去准备?”尼玫西丝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问道。
“可可可是……”芙蕾雅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她不敢置信地问道。
“莫非你想为此负责?”尼玫西丝不禁有些好笑,“士兵,你还没有那个权力。你以为你是谁?伍德主祭会听从你的话么?”
“可是……侯爵大人?”她不禁看着一旁的巴尔塔侯爵。
白狮军团的现任军团长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在满脸血污的额头上抹了一下,摇了摇头。“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不心甘么,小姑娘?”
“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他盯着天空,眼底映衬着那赤红色的火焰,喃喃地答道。那一刻巴尔塔侯爵仿佛看到了那面旗帜,他微微一笑。
埃鲁因或许不仅仅需要的是存在下去。
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同样值得人们去守护。
有一些关于未来的选择,白狮终究还是错了——
……
第三百九十三幕女武神的骑行(中)
最后的反击计划很快就得到通过——
芙蕾雅不知道尼玫西丝学姐与巴尔塔是怎么说服那些贵族的,或许是伍德大主祭的确认为这是一个机会罢。总之无论如何,她总算是暂时挽留住了大军后退的步伐。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内,将会决定人类的联军能否与恶魔争取下一个钟头对峙的权力,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今天在这里,埃鲁因人的希望仅此而已。
大雨中弥漫着一种沁人心肺的冰冷,仿佛是贴着一柄钢刃。
巴尔塔侯爵将布诺安卫城的守军一分为二,将白狮军团的主力并入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中,然后将这支军队交由尼玫西丝亲自指挥。
这是往昔埃鲁因绝不会发生的事情,贵族们从不会放弃自己手中的军队与权力,他们的贪婪令他们像是阴冷的幽灵一样固守着自己手中的东西。
但在巴尔塔移交指挥权时,这位军团长如此对女骑士说道:“我将白狮军团交给你了,女士。”
简单的一句话,令女骑士冷冰冰的脸上也不由得动容。她微微思考了一下,才一语不发地接过了白狮的战旗。
雨下得很大,无论是留守的还是即将赶赴前线的人,对于他们来说未来同样渺茫但这样的险境却又如此不值一提。
口令声长长响起,城门缓缓打开了。
血与火交织的战场那一刻在芙蕾雅眼中显得特别真实与接近,明亮的划过黑夜的火焰像是将战场的距离拉近了,爆炸产生的战栗不时掠过整个地区,她亲眼看到城门在吱吱嘎嘎摇晃着。
尼玫西丝学姐骑着战马的背影在前方不远处,领先她仅仅一步。一旁的队伍中有几张熟悉的脸孔,欧文、贝丝与未来埃鲁因的三杰卡洛、恩罗克,较为年长的卡格利斯带领着他的白狮卫队。
灰蒙蒙的队伍鱼贯而出,恶魔很快就发现了人类的动向,一只地狱猎犬大军出现在战场上。但芙蕾雅极目远眺,天空上又出现了蛮魔的踪影,恶魔们更像是冲着布诺安卫城而来。就像是预料中一样,它们想要借着人类分兵的机会一举攻克这个战场上的延伸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尼玫西丝在命令大军开拔之前最后一次让战马驻足,这位冷冰冰的女骑士最后看了一眼布诺安卫城,卫城低矮的城墙上一面旗帜在大雨之中如此的显眼。
上面埃鲁因的新月就像是刚刚升起。
她一贯淡漠的脸上神情也不由得变得柔和起来。
“学姐大人?”芙蕾雅注意到女骑士的反常。
尼玫西丝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她的称呼:“芙蕾雅,有人在向我们示威呢。”
“哎?”
“让人把白狮的战旗打起来,我就让他看看。七百年前白狮军团在山民的帮助之下在此击溃克鲁兹人最后一支军队,七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也亦然能够做到。”
尼玫西丝冷冷地答道。
巴尔塔侯爵看到那面熟悉的旗帜在雨中展扬时,纵使从军已有近五十年生涯,但眼眶依旧忍不住微微一热。他忽然记起第一次在这面旗帜下,老军团长亲自教会他白狮的荣耀的场景。
那过往荣耀在这一刻如此黯淡,但依旧微微闪耀着。
就像是灰烬之下的余温迸发出的火星。
侯爵伫立雨中,那一刻想了许多。
他第一次穿上白狮的战甲,第一次骑士决斗,第一次骑上马背,第一次将战场上冷得呛人的空气吸入肺叶之中,以及那往后林林种种的阴谋和斗争,只是后来的每一次胜利,都比不上第一次在战场上战胜敌人那样纯粹的快感。
近两个世纪以来,白狮军团第一次不是因为胜利而是因为守护着某样东西而荣耀,如同回归它建立的初衷。
他嗅着布诺安正面战场上风中稍显血腥与混合着泥土气息的味道,仿佛回到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战场之上,面对着风后圣殿的大军。
那时候剑圣大人还在,雷尔德大人还统帅着白狮军团,他还不过是个小小的骑士。
但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无论是战场上飘扬的旗帜与骑士们的纹章,还是身边的脸孔,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同起来。
“军团长大人,恶魔们已经开始进攻了。”
“这种事情不用向我汇报,我也能看到。”
巴尔塔答道,原野之上恶魔如同赤潮,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皆是那些丑恶的生物。在上一次进攻之后布诺安卫城有好几分钟喘息之机,但现在恶魔们发现了人类的企图,准备借此机会一举拔除这棵刺入它们咽喉的尖刺。
分兵之后卫城的兵力已经变得更加薄弱。但被选中留守的士兵们并没有什么怨言,他们大多是白狮军团中较为年长老练的一批,这些人带着慷慨赴死之心在城头上汇聚,银灰色的铠甲组成一道薄薄的人墙。
“发现穴居人的奴隶兵,预计一分钟后进入射程。”
“注意空中的蛮魔,把弩炮上的防雨布掀开——”
“城头就位,堵住缺口。”
口令一道道传递了下去,传令兵声嘶力竭地吼着,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丝勇气呐喊出来。
……
一波箭雨掠过了芙蕾雅的头顶,让她和身边所有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布诺安卫城通向梅达奥附近有一条供马车交通的大道,但那条路早就被恶魔的法术炸烂了,士兵们不得不沿着一条溪水的河床前进,越过一座石桥桥底之后,梅达奥村的墙垒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背后能看到洞穴蜥蜴射手的踪影——那是一种地下生物,长得有点像是地表的蜥蜴人。不过它们有褐黄色的皮肤与苍白的眼睛,更能适应黑暗之中的战斗。但更多的是小恶魔,在这个距离上芙蕾雅就能看到它们恶心的赤红色皮肤。
“骑士长,有一群地狱猎犬在我们后面。”风雨中有人喊道。
“不用管它们,告诉我旗帜还在吗?”
有人回头去看布诺安卫城的方向,“骑士长,旗帜还在!”
“那就好,继续前进。”
又是一波箭雨袭来,前面的一排白狮军团士兵齐刷刷地倒了下去。然后三支弩炮呼啸着穿过人群,其中一支从芙蕾雅身边飞过,命中她身后的贝丝。那个直爽的少女惨叫一声被从马上拖飞了出去,转瞬消失在黑暗之中。
“贝丝!”芙蕾雅发出凄惨的叫声。
但尼玫西丝冷冷地喊道:“别管她,我们谁都可能会死在这里,带着死者的意志继续前进,所有人,不要回头。”
白狮的战旗正在穿过整个战场。
……
巴尔塔侯爵浑身是血,看着那头圣白的雄狮在雨夜中变得越来越小。曾经有白狮军团的老人告诉他,那头白狮是有其灵魂的,当年它与先君埃克许诺,化作英灵守护白狮军团。因此军团的灵魂是寄托于这头雄狮之上。
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
巴尔塔侯爵从来不相信这样荒诞不经的传闻,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灵魂的确是存在于白狮军团的。但不是寄托在雄狮之上,而是寄托在这个军团中每个人身上。
穴居人已经被击退了,在断垣残壁之间留下一地尸体。它们本来就是炮灰,可惜的是白狮军团却有不少人永远长眠在了这一波攻击之中。
城头上的士兵们看着穴居人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漫过废墟,但它们后面又冒出许多巨大的身影——地狱猎犬和蛮魔出现在了战场上。
第二波攻击转瞬即至——
“小心天上。”
“玛莎在上,这可真是没完没了。”有人看着黑暗之中的那些丑恶的生物不禁喃喃自语,“你们说后面那些贵族会不会上来支援我们?”
“你这是白日做梦。”
城头上弥漫着一阵低沉的笑声。在这笑声中,巴尔塔侯爵擦了擦脸,回头问道:“那边到哪里了?”
“看样子已经到预定的攻击地点了,大人。”
还有十分钟。巴尔塔点了点头。
十分钟能给出什么答案?
在整个战场上恐怕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梅达奥村庄临时筑起的墙垒上上百洞穴蜥蜴射手在娴熟地射击,一个橘红色的光罩笼罩在它们头顶上,既提供魔法防护又防止雨水令长弓受潮。
说实在话这在尼玫西丝看来有点多余——他们根本没有远程打击的能力了。人类已经弹尽粮绝了,高层战力损失殆尽,灰剑圣梅菲斯特与那家伙手下那个厉害的吸血鬼将那头恶魔之王从战场上引开,然而剩下的炎之圣殿圣殿骑士也越来越少。
利伍兹大师在天上限制恶魔的空军,但拖延的能力已经明显减弱了。越来越多的蛮魔被解放初来加入到战场上。
尼玫西丝拿出怀表看了一眼。
攻城梯已经搭了起来。
前面白狮军团穿着银灰色铠甲的士兵们率先发起了进攻,他们鱼贯爬上攻城梯,攻上临时的墙垒,但前面的攻击已经两次受阻。城头后面有牛头人,而且数量还不少,人类的士兵不过是在送死而已。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
时间已经不多了。在白狮军团的士兵第三次受阻退回来时,尼玫西丝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她回头看了一眼,埃鲁因的旗帜仍在布诺安卫城的城头之上。
但或许只有玛莎大人知道它还能坚持多久。
“芙蕾雅,你随我来,这一次我亲自带队冲锋,如果不能成功,就让我们死在进攻的路上。”
“骑士长大人……”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
第三百九十四幕女武神的骑行(下)
战场上,白狮的战旗再一次开始缓缓移动。
在最前方身先士卒的正是尼玫西丝,女骑士一手持战旗,一手持长剑,她就像是整个白狮军团进攻锋矢的发起者。小恶魔与她交手往往不过一合,就被她一剑斩下城头。
那种狠辣的实战剑术连芙蕾雅也是第一次目睹,她不禁感到惊讶,因为那剑术与布兰多的剑术是如此的类似。那一刻尼玫西丝仿佛自己就是白狮的化身,张牙露爪,撕碎她的一切敌人,领导着每一个人前进。
在她身后,白狮军团的士兵,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这一刻爆发出了最大的潜力,进攻终于变得顺利起来。他们势如破竹地攻上城墙。
“牛头人!”
撕心裂肺的喊声。
芙蕾雅也看到了,她翻过城头,看到墙后竟还有一道墙,后面是密密麻麻手持巨斧的牛头人,少说也有上百头。她还没来得及瞪大眼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就齐齐飞了起来。
牛头人背后,出现了一群蛇发昂扬,手持长弓的女士。是美杜莎,来自布契的少女虽然见识不多,但却也认识这种神话中的生物。
“啊……”芙蕾雅忍不住下意识地低叫了一声。
这是个陷阱。
所有人忽然都意识到这一点。尼玫西丝的脸上冷得怕人,芙蕾雅甚至看到女骑士握着旗帜的手上没有一丝血色,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不要看那边,我们继续前进。”
她艰难地喊道。
但一波箭雨已经笼罩了墙垒之上,这是美杜莎的射击,幽绿色的箭矢根本没有任何铠甲能够抵挡,前面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化作了石像。
一轮射击,冲在最前面的人少了三分之一。美杜莎们动作迅速,又开始张弓搭箭。
……
白狮战旗忽然消失了。
巴尔塔侯爵亲眼看到了这一幕——看到白狮的战旗倒下,消失在雨幕中。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浮现在他心头,他忽然感到有些恍惚,心中仿佛只回荡着一个声音:
埃鲁因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个机会。
“侯爵大人,小心!”
一头蛮魔掠过城头,与巴尔塔擦身而过。侯爵略一失神,但手中已经一空,长剑已被那头蛮魔给扯走。他心中下意识地一惊,回过头,正好看到恶魔之中一头头上长着犄角的怪物一下跳到了他面前。
好可怕的气息。
这是巴尔塔最后一个念头。那长角恶魔已经毫不留情地扼着他的脖子将他从地面上拽了起来,力量上相差不止一个层级的侯爵大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侯爵大人!”
“军团长!”
在白狮军团士兵的惊叫声中,巴尔塔走完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程。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黑暗之中的光,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背影站在那一头,就如同在那时的战场之上一样。
元帅大人。
长角恶魔毫不费力地捏断了这位埃鲁因侯爵、白狮军团军团长的脖子,将失去了生气的尸体丢向一边。然后一脚踩倒了城头上的埃鲁因旗帜。
它蔑视地看着城内的所有人类士兵,在它看来,这里的士兵简直是垃圾一样的存在,连地狱里最劣等的生物都比他们更强。若不是传送门一时间还无法转移来更多高端的军队,否则这地方早就应该覆灭十次了。
对付这些臭虫真是令它感到厌烦。
不过无论如何,这该死的卫城总算是攻下了——
布诺安卫城失陷了。
伍德在水晶球中看到那面旗帜消失在雨幕之中,终于意识到了这败亡的命运。埃鲁因会因此而覆灭,而他的道路也到此为止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次事件对炎之圣殿意味着什么。
他几乎可以想象,自己会失去过往的一切。但更重要的是,炎之圣殿为因此而蒙羞,这位老人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准备撤退吧,了了那些贵族们的愿,相信他们会为此后悔的。”这位曾经显赫的主祭大人,这一刻也忍不住有些无奈地答道。
“请在等一等,主祭大人。”坐在一旁的尤拉忽然开口道。
“嗯?”
所有人都回头看着这位盲眼的少女。
……
一柄长枪出现在芙蕾雅的视野之中,枪刃上跳动的雷弧一瞬间跳至那头牛头人身上。枪刃向前,一枪刺入那怪物胸膛之中,血箭喷射而出,然后留着长长马尾的少女拔出长枪,让那头怪物轰然倒地。
她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些好奇,然后向她伸出了手:“你是……芙蕾雅?”
“我是。”芙蕾雅认识这个少女:“你是茜?”
少女微微一笑,露出可爱的虎牙:“嗯。”
“你有看到梅蒂莎吗,芙蕾雅?”
芙蕾雅摇了摇头,她一只手捂住肩头上的伤口,有些仓惶地看向四周。很快就看到了倒在废墟里的尼玫西丝。
“学姐大人。”
她心头一紧,向那边冲了过去。黑发的女骑士双目紧闭,气若游丝,一只羽箭插在她胸口——只是即使如此,她手中依旧紧握着白狮军团的战旗。
仿佛是听到芙蕾雅的呼唤,尼玫西丝艰难地睁开眼睛,她眯起漂亮的眸子盯着芙蕾雅。“芙蕾雅,你听好……”
“学姐……”
“拿着这面战旗……你是指挥官了。”
“怎么可以……”
已经失败了吗。
芙蕾雅看着那张因为一直保持着冷漠的神色而显得有些严肃的脸,但她一直觉得尼玫西丝对她的照顾更像是自己的一位亲人,应该说像是姐姐;她没有姐姐,也没有兄长,因此格外珍惜这份感情。
尼玫西丝对她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去吧,芙蕾雅。”
“可你?”
“我还死不了……”尼玫西丝露出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来,“快去,这是命令,你这个笨蛋。我相信你……”
为什么相信我?芙蕾雅不明白,为什么尼玫西丝也好,布兰多也好,总是那么无条件地相信他。她明明什么也不会,而且什么也学不会,比起其他人,笨拙得像是一只丑小鸭。
大家都倒下了,学姐,卡洛,恩洛克还有缪科,只有布雷森与卡格里斯还在进行最后的抵抗。她回过头,看着梅达奥村附近零零星星的战斗,由于失去了指挥,败亡似乎就在眼前了。
她又能做什么?
但尼玫西丝好像看出了少女的迷茫,对她微微笑了笑,有口型对她说了一句话。芙蕾雅并没看出那是什么意思,但身为佣兵的茜却看懂了。
“因为你是女武神啊,傻孩子。”
“因为这是我的请求,芙蕾雅,好吗?”尼玫西丝虚弱地问道。
这句话令来自布契的少女一下握紧了拳头。在整个战场上,白狮军团的士兵已经开始后退了。
但芙蕾雅回过头了:“茜。”
扎着常常马尾的少女疑惑地看着她。
“你可以帮助我吗?”
茜没有回答。她知道布兰多对于这位少女的信赖,因为跟随布兰多最长时间,布兰多并不会忌讳和她叹气他身边的人和事,少女很满足这样的生活,虽然只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芙蕾雅接过了白狮军团的战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紧张并未从身上洗去,但她最后看了一眼尼玫西丝。
她将女骑士靠在墙垛上,认真地答道:“学姐大人,我会让这面战旗闪耀在战场之上的,只要我还活着。”
“埃鲁因不会灭亡——”
……
巴尔塔侯爵的死就像是布诺安卫城的最后丧钟,那一刻整个战场仿佛都崩溃了。但在城内的各个角落,白狮军团的军官依旧在坚守着最后的战斗。
“欧文,你还记得那本叫做藤萝之夏的书么?”
身穿银灰色铠甲的白狮军团年轻军官怔怔地站在大雨中,好像还没从失败中回过神来。巴尔塔侯爵死了,白狮军团在一连串的失败中好像真的走到了尽头。
无数恶魔扑向城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气息。
“我们失败了,夏洛特,不要说你那本书了。”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欧文。所以下令让士兵们打开卫城的南门吧,我们从那里撤退如何。”
欧文猛然回过头,双眼血红地瞪着自己的同伴:“你疯了!”他咬牙切齿地喊道,“我们绝对不能撤退,我们的队友还在前面!”
夏洛特笑了笑。
“那你记得帮我把那本书买下来,要封皮上有金色的边那本,弦月之年刊行的收藏版,你知道的。”
“你在说什么?”
“去把旗帜捡起来,欧文。”
几分钟之后,布诺安卫城的南门洞开了。
城内残余的白狮军团的士兵开始撤退。恶魔的指挥官——那头长角恶魔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它当然不能容忍这些给自己制造了巨大麻烦的人类走退。
它发出一声长号,恶魔大军立刻向南门涌去,它亲自带队,准备碾碎那些臭虫。
但它冲下城头,绕过几条巷子,来到城内唯一一座广场之下。在这里,它看到的是严阵以待的人类——不仅仅是白狮军团的卫兵,还有衣衫褴褛的男人甚至是孩子。
长角恶魔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夏洛克站在人群之中,轻蔑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我知道你们在听着——向我开火,胜利号!”
……
“向我开火,胜利号!”
魔法水晶中传出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但依旧毫不掩饰其中饱含的坚定。传令的法师微微沉默了一下,才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伯爵大人。
穿着长长的大衣,面色有些苍白,神色之间写满疲倦的雅尼拉苏伯爵闭着眼睛。他揉了揉额头,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答道:“恶魔的指挥官在那里,向他开火。”
“可是大人。”
“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伯爵淡淡地答道。
倘若有人敢放弃自己的生命,那么他又有什么不敢放弃自己的名誉的?
大地战栗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已经在布诺安卫城内连成一片,仿佛火海一般。欧文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失去指挥的下级恶魔在火光之中逃窜,看着自己的同僚在爆炸中化为灰烬,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他扶正了巴尔塔侯爵的尸体,然后高高举起了那面已经残破不堪的埃鲁因的旗帜。
那个动作,仿佛神圣无比。
……
两面旗帜重新出现在战场上。
那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一线希望,如同闪耀的信念,每个人心中都不禁感到热血沸腾。甚至在胜利号上,连埃鲁因的海军士官们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伍德主祭默默看着这一幕。
尤拉虽然无法看到,但外面山呼海啸的欢呼已经传入她的耳中。她并不是埃鲁因人,但一抹微笑还是浮现在她脸上。
“加油,埃鲁因。”
但梅达奥村的正面战场上,正在进攻的卡格利斯却忽然停下了步伐。
怎么回事?
他和所有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都感到一阵异样,不仅仅是他们,接下来整个白狮军团的士兵们都感到了这种来自于心灵之中的悸动。
在他们面前,是势不可挡的牛头人。白狮军团正在连连溃退,在美杜莎与洞穴蜥蜴人射手的双重打击之下,他们事实上已经丢掉了之前的大部分战果。
眼看一切都要化为泡影。
但一面旗帜映入了他们的眼帘,那面旗帜仿佛不是布料编织,而是金子打造的。旗帜在大雨之中展扬,上面的白色雄狮活了过来。
那是芙蕾雅。
女骑士一手擎着这旗帜,一手持狮心的圣剑,一人越过所有人,直面那些来自乔根底冈可怕的怪物。
那一刻茜就在她身边,白狮军团就在她身后。
他的左手是山民,他的右手是白色的雄狮。
他向前时,无可阻挡。
那一刻历史仿佛重写了。
七个世纪前的场景,七个世纪后在此重现。
只是他们的敌人从克鲁兹人,变成了恶魔。历史微妙的巧合仿佛让空气都微微震动了起来,每个人都感到了这种来自于命运的悸动。
芙蕾雅举起长剑。
“白狮军团,听我命令,向前进攻。”
“即使是死,我们也要死在进攻的道路上。”
“或许将来有一天,白狮会从灰烬之中重生,而不是永远地熄灭下去。”
女骑士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她的许诺就仿佛是一个誓言,就如同先君埃克在狮心剑前立下的守则。那一刻,奇迹发生了,王立骑士学院的士官生们惊讶地看到白狮军团的战甲微微亮了起来。
然后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从天而降,然后环绕在每一名白狮军团的士兵身上,最后形成一个金色的印记。
如果布兰多在此,大约会认出,这就是白狮战甲上的最后一层印记。
也是他和柏鲁大师怎么也没办法研究出来的白狮军团那个传说之中的能力的源泉——
雄狮印记,赋予穿戴着英勇之效。佩戴它的军队将不再畏惧,永远士气高昂,不会身处任何状况之下而陷入慌乱之中。
那头狮子的灵魂仿佛复活了。
卡格里斯抬起头,他忽然感到,天空上那无时无刻不注目着此地的目光仿佛消失了。就好像先古的君王远去,但埃鲁因已经有了一位他的新的继任者。
残存的所有白狮军团的士兵都发出怒吼,向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发起了进攻。这一刻恐惧与彷徨不在是他们心中的阻碍,而是克服这一切前进的动力。
虽然或许他们最终将败亡,但埃鲁因与白狮的传说将流传下去。
永远不会磨灭。
可惜来自乔根底冈的牛头人不会思考,否则它们一定会为面对这样一只已经抛却了一切的军队而感到战栗。但面对这些一往无前的人类,它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举起巨斧。
它们或许有些不太明白,明明是失败,这些人类为什么还能如此坦然地接受。对于来自黑暗地底的生物来说,生存就是唯一的荣耀。
在牛头人背后,美杜莎们也举起了弓。
两支军队轰然绞杀在一起。
勇气、荣誉或者仅仅是对于生存的渴望这一刻混杂在一起了,彼此不再分开。人类以极大的牺牲短暂地取得了与牛头人僵持的结果,但与此为代价却是令人心悸的损失。
芙蕾雅冲在最前面,她的剑坚定得就像是可以破开重重的阻碍——
茜有些敬佩地看着女骑士的背影,但她感到悸动不是这一往无前的勇气,而是不屈的信念。她第一次知道有人可以如此的坚定,可以不依靠其他人也能独自地战斗下去。
那是令她心折的气质,她曾经以为只有领主大人身上才有这样的气息。
但原来一个女孩子也能做到。
芙蕾雅的背影那一瞬间就像是某种深刻的记忆,只是一刹那,但已经深深地印在她心中。
她忽然有些心甘情愿地为她持剑,在她身侧为她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
“能赢吗?”
“恐怕不行。”
伍德与狡狐马卡罗、欧弗韦尔简短地对话。这位克鲁兹人的大主祭长身而立,侍从立刻为他披上长袍。
“主祭大人?”
“埃鲁因人在为他们的命运而拼搏,直言不讳的说,我也得为我的命运和信仰赌上一把了。”伍德叹了口气,答道:“仅仅是在这里看着,令我羞愧不已,也令炎之王蒙羞。”
“可大人,恶魔应该留了一手底牌,你现在出手的话……”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了。”
伍德淡淡地答道。
这个时候船舱的门忽然被打开了。所有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难道下面的人已经慌张到连基本的礼节都忘记了么?
他们回过头,却看到紫罗兰伯爵巴力那张有些古怪的脸。
“他们来了!”
“谁?”
茜一枪刺倒一头牛头人,然后忽然回过头。她一把拉住前面的芙蕾雅,微微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茜?”
“有东西。”
地面在微微战栗着,很快,所有人都感到了这样细微的变化。后面的白狮军团士兵最先回过头了。
距离黎明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但南面的地平线上却出现了一线银光。
那不是晨曦。
而是起伏连绵连成一线的银色的铠甲。无数骑兵正在丘陵之上奔腾着,他们高举着旗帜,如同海洋一样呼啸着,高唱着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圣歌。
“是骑兵!?”
“这是哪里的骑兵!”
“南方还有这样的军队?”
芙蕾雅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看到一面旗帜带领着这支军队前进,唱着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歌谣,仿佛来自于神话之中的军队一样。
“号角再度响起,愿诸族仍未忘记神圣的盟约!”
“黑暗的羽翼遮蔽天空,但银色的晨曦依旧升起!”
“古老的誓言回荡于大地,衣甲如新,长剑仍鸣!”
“圣者应谕而至,战火再度燃起!”
那战旗之上,一枚纯洁如银的神圣百合徽记闪耀得近乎刺眼。
银精灵。
他们又一次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