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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决战(七)

《《琥珀之剑》》

情报很快从各个渠道传了回来。

在整个巴洛冈大圣庙后部,由核心的祭典大厅与一系列祈祷圣所构成。这座大厅曾经由尤赫基尔据为己有,它连接着后方的平台祭坛,下方一排排僧侣的居所之外,是精灵遗迹后侧的两道外墙。

祭典大厅不但是整个遗迹最高的建筑,同样也是这个建筑群中轴线上的核心。

它也是安蒂缇娜第一个看中的地方。

佣兵们像是废墟之间穿梭的蚂蚁,他们接受安蒂缇娜的命令并穿过大圣庙内的庭院——这儿的庭院曾经是银精灵僧侣们祈祷冥思之所,然而过去美丽静谧的圣所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精致美丽的圣白色回廊而今只余残存的立柱,这些寂静无声的石柱森林之间好像萦绕着过往的低语,述说此地过往的历史。

在这种无声中,最先出发的三名卢比斯佣兵率先抵达了目的地。他们在巴洛冈大圣庙的核心——祭典大厅西北对角处的第二道外墙上布置好防线,并从那里观察到森林中的蜥蜴人。

银精灵修筑了两道外墙来作为这座神圣的禁地的防线。只是经过数个世纪之后,风化的墙垒已经坍塌得差不多了,时至今日除了第二级外墙与第一级外墙之间的高度差之外——祭典大厅后侧几乎无险可守——而蜥蜴人似乎也没打算修补这些工事。

主要出自于两个原因,一是它们没有这个能力;精灵们规划的防御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整条防线精巧而复杂,以尤赫基尔的智力根本不明白它们要如何将这些变成碎石的墙垒要塞重建起来。第二它们也用不着,在这片森林中,这些蜥蜴人强盗过去唯一的天敌就是酗酒与互相斗殴,几乎每年都会造成两位数以上的伤亡。

当然现在它们的天敌上又加了一条,那就是布兰多。

第二队人抵达了另一侧的缺口。

“蜥蜴人穿过了森林——”

“它们开始逼近遗迹。”

“数量不低于一百。”

“发现了指挥。”

佣兵们用手语传递着讯息,正好落入安蒂缇娜眼中。

少女提着裙子快步穿过祭典大厅,一个人抵达了位于大厅外主持重要祭祀活动的平台。这里是整座遗迹的至高点,她站在平台边缘,甚至可以俯瞰整个大圣庙的后半部分。

银精灵错综复杂的防御体系在她眼中一下子变得明晰起来。

少女低下头,对比了一下自己手上的草图——因为时间有限之前匆匆绘的图,但此刻看起来也八九不离十。她专业的建筑学知识这一刻发挥了作用,这是银精灵五个世纪以前的要塞体系,正好是她最熟悉的一种。

她回过头,用尽全力从地上推起那面旗帜——其实就是由两根捆在一起的长矛和一面灰布;没有图案,也没有徽记甚至没有任何让人用以识别的标志。

那布料还是用布兰多的斗篷作成的。

她将旗立起来,指向某个方向——

这意味着两个意思。

第一个意思是告诉前方的那美尼斯和虎雀,后方的防线还没与失守。只要这面旗帜还在,他们就可以不用分兵他顾。

第二个意思是:灰狼佣兵,去防守第四个豁口。

但在下面的灰狼佣兵们看到这个命令,不禁面面相觑。

平台的位置曾经是一处极为安全的所在,但那只是过去的状态,因为它如今已经坍塌了一半。如果蜥蜴人突破正面,它们就可以很轻易地冲到安蒂缇娜所在的位置。布兰多曾经告诉他们,他们的职责是保护这位贵族千金的安全,可现在她竟要他们到另一侧去。

“安蒂缇娜小姐?”一个佣兵大声问道。

“听我的命令。”

“可是?”

安蒂缇娜将手一划,大声说道:“现在我是指挥,一切以服从我的命令为原则。至于之后有什么问题,那是之后的事情。”

佣兵们的一窒。

可平台上的少女却皱起眉头,她抬起头,看到蜥蜴人已经陆陆续续从森林中走了出来。它们的队形分得很散,这说明对方可能已经察觉了他们兵力劣势的软肋。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她手上兵力就只有十五个人,何况单人战斗力也不占优。

黑铁中上位对下位,顶多也就是一比四、一比五的交换。

只有尽可能拖延时间了。

安蒂缇娜不自觉地咬牙握紧了旗杆。

……

布兰多满头是汗。

他不记得这是茜和自己第几次变向了——因为靠得过紧——他几乎可以看到茜心中和自己相差无几的紧张感,心脏在纤弱的身体中怦怦直跳,她喘息声开始变得有些急促起来。这是体力开始下降的征兆。

“你说的那个……冲锋……还有多久才能使用?”茜喘着气问道。

“再给我二十秒……”布兰多一直在心中估算着时间。

“不行,如果不……浮空的话……我们拖延不了那么久!”少女马上摇摇头。

布兰多回头看了一眼。

他倒是希望这个回答不是真的,但他也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假设。因为神使艾克门还是如期追了上来,和他预料之中一样。虽然转向笨拙不堪,不过这头怪物的直线速度却快得惊人,往往一个转折甩下的距离它不过只要几步就能补回来。

可布兰多明白自己不能一直让茜变向,这样下去就是到天黑也别想把这头怪物引到预设地点去。

浮空倒是可以解一时之忧,可他们逐渐发现这东西渐渐学聪明了。它用岩石尖柱来攻击天上的白金战驹,由于没有树木的阻碍,简直像是在打一个靶子一样。

“不能浮空。”布兰多答道。

茜咬了咬牙。

年轻人再一次回头,看了看艾克门与自己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他不敢犹豫,马上向后丢出一枚崩解水晶。在一连串爆炸声中,那头巨兽双手护头,似乎并没有产生一丝毫的停顿,已经扛着爆炸产生的冲击力从烟尘中一跃而出。

红发少女当然也感受到了来自于后方的威胁,情非得已之下,她只能命令战马腾空而起。可艾克门双手一刺,石柱立刻从身后的地面中射出,直袭两人而来。

虽然茜立刻命令战马变向。可长时间绷紧神经还是不可避免地让她产生疲惫,反应慢一瞬间的下场就是石柱准确地击中了战马的侧后大腿部位;白金战驹后半个身子一歪,直直地被抽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

巨大的冲击力将马背上猝不及防的布兰多与红发少女一齐抛了出去,等年轻人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一刻布兰多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自己在布契老宅的那一天晚上——当初他被那头骷髅丢出去时,也是这种云里雾里、七荤八素的感觉,就好像脑子里被丢了一发炸弹一样。

但布兰多最先担心的不是自己是不是被摔出了脑震荡,或是其他的什么毛病。因为他知道还有一头要命的家伙随时会冲上来补刀。

这下麻烦大了!

他手中已经按住了最后一枚崩解水晶。同时摇摇头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一只手按住胸口按了下去。

“你听好。”

这是茜的声音,布兰多试图睁开眼睛,但视野中一片模糊。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对方的脸,红发少女正看着他:

“我去拖延那家伙,帮你争取一点时间。”

“你要干什么?”

布兰多晃晃脑袋,晕头晕脑地问了一句。他感到自己的背脊一阵剧痛,简直要让人怀疑脊柱是不是要断掉了。

“你不用担心我,我也是神使,那没脑子的东西最多把我打成重伤——”

“神使的特性好像还是我告诉你的吧……咳咳。”布兰多半眯着眼睛,视线还是没有回复清晰。他咳嗽着挣扎着坐起来,然后感到自己被对方扶了一下。

“哼。”

少女在他耳边冷哼一声,然后放开他,“马在后面,别浪费时间。”她丢下这句话,就提起斧枪转过身——在她的视野中,那头巨大的怪物已经撞折了三棵树朝这边冲了过来。

茜放平长枪,咬了咬小虎牙。

布兰多看着茜的背影,忍不住一愣。不过他马上吃力地爬起来去抓住白金战驹的缰绳。他不敢浪费时间,现在也不是争执的时候,茜作出选择,他只有全力配合。

在于团队活动中,这是最基本的守则。

否则机会就在犹豫中浪费了。

布兰多翻身上马,然后马上下达了狂奔的指令。他在马上回过头,看到茜已经被大地神使一掌扫飞了出去,少女像是一块石头一样直射入森林中,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然后就失去了声息。

黄金下阶在开化了要素的力量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大地神使艾克门确认敌人已经失去战斗力之后,才再一次将目标放在了那个还在逃逸的虫子身上。没有人给它下达命令,神使就被神之血带来的暴戾的性格所主导,它的第一行动目标自然是杀死一切还能行动的事物。

尤其是布兰多生怕它去继续找那个红发虎牙妞的麻烦,还顺手丢了它一发崩解水晶,毫无疑问的,这头怪物的仇恨在第一时间又回到了年轻人身上。

但茜争取来的时间毕竟产生了作用。

因为在这一刻布兰多终于启动了重新进入冷却时间的冲锋技能。他在接连三个转折之后,带出一条拉伸了的银线掠过森林,事实上在白金战驹的加成之下,布兰多的速度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超过十倍一千个能级。

这个数字,已经无限接近于他上一世巅峰时期灵巧属性的数据。

而若是有人有幸可以在森林上方见证这样一幕,他一定会看到一条瑰丽的银线横穿整个森林。直接将这片森林一分为二,然后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第一百一十九幕决战(八)

兽人有一句谚语叫做“Orsatrzzmasok”,意即末路之畜亦有一搏之力,换成中文的说法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布兰多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自己的处境在恰当不过,但只限于前半句,因为不同之处是现在他想要咬人也咬不动。白金战驹还有余力,但布兰多自己已经支撑不起。

俗话说自作孽不可活,先前他在白金战驹上施展冲锋,完全没有考虑过游戏之中关于体质与极限灵巧、力量承受力的换算关系;说实在话这不怪他,因为在游戏中一个低等级的玩家很难得到实力超过自己太多的宠物,所以当战驹爆发出1320个能级的灵巧时,一人一马的极限速度在一瞬间超过了二十五倍音速——穿过锥形激波,布兰多一瞬间承受的过载与空气阻力就像是一只苍蝇以每秒10千米的速度撞在一块钢化玻璃上。

虽然布兰多五倍于常人的感知能让他在几十分之一秒内反应过来自己意识到的错误,但还是晚了一点,白金马驹一跃而过接近十六里距离,以至于恐怖的速度构成森林中一条不自然的、瑰丽的亮银色光带。但布兰多也看到自己的生命刷刷下贱到濒临底线,血从他的口鼻眼耳处渗透出来,内脏全面受损,生命超过警戒线后立刻进入虚弱状态,布兰多咳出一口血来,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还没有立刻挂掉。

这也得亏是他拥有接近二十倍于常人的体质,强悍的肌体再生能力与防护性才没有让他的内脏完全破损。这个伤势如果是放在他才穿越那会儿估计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但凭借高体质得来的坚韧的自我防护能力,他相信只要在战后修养一段时间就没问题了。

不过现在这里有两个问题。

第一是他没有时间休养。

第二是大地神使想必不会给他这个时间休养。

战斗还在持续。大地神使虽然体型巨大转向笨拙,而且速度也在60级生物中是数一数二的低,但“巨龙一步抵得上人类十步”,即便如此它一样拥有接近两百个能级的基础灵巧。拉开的十多里距离,它不过只要八、九秒钟就能重新追上来。

布兰多情急之中只能找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让自己坐下的白金战驹去引开对方,那怕要做好弃卡进入墓场的准备。他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此地距离预设地点已经非常接近——虽然来时看起来好像跋涉了半天,但那是因为一是时间充裕、二是要照顾身为普通人的安蒂缇娜与罗曼,不可能与他之前与艾克门一逃一追全速狂奔相比。别看他们追逃前后不过数分钟,而且还反复转向,但纵使如此也几乎已向南深入丘陵地区五六十里。整个过程,布兰多现在想起来都是一身冷汗。

五六十里回溯对于银精灵禁卫军来说相当于实力恢复一半,也就是达到黄金中游的水准。二十位黄金中游实力的战士,对抗一头60级的BOSS,已完全足够了。因此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而已。那美尼斯结束战斗后会全速驰援这边,按照他们的速度直线大约需要十分钟才能抵达这个地方。

也就是说,他起码还要坚持三十分钟。

布兰多花了大约一两秒钟粗略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计划,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漏洞之后,才翻身下马,拍了拍对方长长的金属面颊——这头机械构成的生物好像是天神的造物,精密、坚固得不可思议,仿佛永远不知疲惫,而且承受了大地神使数次攻击也毫发无伤。倒是他计划最好的实行者。

但失去了战马他也就失去了继续逃窜的能力,这么做无异于饮鸩止渴。这可不同于在过去游戏之中作判断,布兰多要用生命来做赌注,他的心脏不可抑制地急剧跳动了起来。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果断地下达了命令:“BMW银!上!”喊着自己临时为这头战马宠物取的名字,他向来路上指了一下——至于命令的细节,反正是召唤生物可以由脑内补完。白金战驹不是自然生物,自然没有什么畏惧之情,它抬起头用红宝石的眼睛看了布兰多一眼——只是为了确认命令。然后掉过头,一个转身就消失在了丛林中。

布兰多这才按住自己的胸口,忍着疼痛轻轻出了一口气。

他一面拿出白金战驹的卡牌,一面向着森林中那个方向侧耳倾听。不消片刻,大地神使艾克门的怒吼就从同一方向传来,惊起一片鸟雀。

……

只要不是真正陷入疯狂之中,就总会有感到手脚冰冷的时候。

尤赫基尔就像一个红了眼的赌徒一样将自己的手下填入到巴洛冈大圣庙遗迹中的战斗中,但那好像就是一个无底洞。虽然一开始它仿佛福至心灵将自己的人分出一部分去围攻对方后方之后,战局一度好转,对方失去了远程掩护,而自己手下的蜥蜴人弩手正逐步集结起来,此消彼长之下,银精灵们很快放弃了第一线阵地,战斗逐渐深入大圣庙内部每一条街道、小巷的争夺。

但好消息到此为止。

银精灵发动了一次反冲锋,然后又缩回去。他们损失了一个战友,但让尤赫基尔心惊不已的是那个银精灵的倒下的一瞬间尸体化为白光冲天而起,直奔南方某个方向而去。那个方向它实在是太熟悉了——银精灵的王之墓地所在。

这头蜥蜴人指挥官第一次怀疑起这些银精灵的来历,可过了一会,它发现自己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送到战场后方去的一大队蜥蜴人至今袅无音讯,等来的却是祭典大厅方向竖起的一面高高的旗帜。结果反倒是己方士气大跌,原本顺畅的攻势都为之一顿,而银精灵们乘机反攻,又夺回了一道外墙。尤赫基尔气得吐血,可也无可奈何,至少它已经展开了攻击面,人多力量大的优势逐渐开始发挥出来。

但正当它准备进一步扩大战果时,回过头,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预备队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回头去抓自己的筹码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然而所有原本都还属于他的筹码现在正处于赌桌之上,但战争的天平已经开始缓缓倾斜了。

二十个银精灵依旧稳固得像是一道钢铁长城一样,在墨绿色的巨潮中巍然不动。

尤赫基尔一时间感到手脚冰冷。

但比起其他大脑还没进化完全的同类来,尤赫基尔好歹算是其中比较机灵的一个。它考虑了一下立刻想清楚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当然主要是后果。于是他马上叫来自己的副手,吩咐道:“让一线的尉官进一步压上去,让战线再靠前一些。”

“头儿,我们要发起总攻了吗?”那个浑身绿皮的,尖嘴猴腮的副手问道。

“不。”尤赫基尔摇摇头:“我们准备撤退,只是我们。”

“可那些弟兄……”

“别管它们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蜥蜴人强盗头子一脸无奈地摇摇头,它干瘦的三根手指握住那条闪闪发光的项链答道:“只要有这个东西,我们就可以在牧树人的帮助下重新进入这个尔地区。我想我已经想明白那些银精灵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下一次我会准备周全。”

“可我们就这么走了,不通知康纳德一声?”副手问道。

尤赫基尔有点犹豫,但马上还是摇摇头:“放心,那家伙是使节(注),即使没有我们也足以自保。”它心中无不恶毒地补充了一句:有问题也没关系。不过康纳德真要死在它负责的地区,它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因此一时之间不由得有点纠结。

(注:在牧树人内部,配合、命令神使行动的牧树人成员称之为“使节”,携带神之血的成员称之为培育者或者实验者。)

想到这里,这头蜥蜴人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战局,虽然表面上蜥蜴人还维持着攻势,伤亡也维持在两成以下。但银精灵并没有支撑不住的迹象,相反,他们正在持续不断地为蜥蜴人制造伤亡,强盗没有什么纪律性可言,尤赫基尔相信伤亡一旦超过三成或者战斗持续超过二十分钟以上,这些混蛋就会很快溃败。

到时候它就是想逃,都得看看对方的心情才行。

尤赫基尔的老练的目光是在克鲁兹与帝国长期的反抗斗争之中积累起来的。在它的故乡,蜥蜴人作为克鲁兹人的奴隶,零星的反抗斗争持续了数个世纪之久,尤赫基尔就是这其中一员——只是他干得更像是强盗罢了。不过正是强盗,才会更加自信自己对于危险的直觉。

……

战斗事实上一共只进行了三十二分钟。

当那美尼斯察觉到某种奇妙的情绪从蜥蜴人大军后方产生并开始动摇前线的攻击决心时,这位拥有数百年指挥经验的银精灵指挥官果断地抓住了这一机会。他再一次吹响了龙角长号,精灵战士们鼓起最后的力量再一次发动了冲锋,蜥蜴人无力的弩箭打在他们的甲胄上纷纷弹开,二十名战士齐头并肩而上,仿佛一道移动的墙垒。

蜥蜴人崩溃了。

墨绿色的潮水开始向后退却,然后一级级的指挥瓦解,但他们最终发现尤赫基尔已经不在了的时候,这种退却演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溃败。那美尼斯不过让自己手下的人追击了数百米,然而蜥蜴人们就尖叫着互相践踏着掉头向森林方向仓皇鼠窜。

从遗迹方向望过去,仿佛一地散开的绿色蟑螂一样,除了尸体以外,迅速逃得一干二净,让人目瞪口呆。如果是布兰多在这里,一定会向这些精灵战士打趣一句:

敌军转进太快,我军望尘莫及——

……

第一百二十幕决战(九)

银精灵指挥官取下金色的尖顶头盔,他甩了甩头,让一头漂亮的银发像是瀑布般挥洒而下,然后长出了一口气。他的一双淡银色的眸子有些冷漠地看着战场上的一片狼藉,蜥蜴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摆放在废墟之间,血液横流成小溪,涓涓流动,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腥味,这种味道足以让大多数正常人反胃,但对于浴血的精灵战士来说却是飘散在空气中胜利的味道。

不,还远没有胜利。

尤赫基尔跑了,他的部下想要追击,但那美尼斯阻止了他们。这位银精灵指挥官将自己镀金的镂花笼柄的指挥剑收剑入鞘,然后向其他人打了一个优势,让他们集合起来,准备进行下一步行动。他的命令果断而准确,毫不拖泥带水。

而同时,他已经看到虎雀带着另外一队精灵从战场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虎雀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过那美尼斯的样子,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愣,血战之后的那美尼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惊人的美。他本来就显得有些过于阴柔,但金色甲胄上的血迹反而衬托出一种不和谐的反差感,加上银精灵传统的银色长发与一脸冷漠的表情,竟让人整个人生出一种妖异的吸引力来。

“指挥官。”虎雀微微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这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是的。”那美尼斯点点头。

他回过头,祭典大厅方向的灰色旗帜还在高高飘扬着,但那里的战斗究竟进行到什么程度了,谁也不知道。

“但还远远说不上胜利。”那美尼斯答道:“我们马上按照原定计划向原路返回,但愿你们那位领主大人能真正实现他的承诺,而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等等。”虎雀打断了他:“领主大人原本的命令不是这样的。”

那美尼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那头怪物你也看到了,纵使是我们在全盛时期面对它,也要三对一才能不落下风。你真相信你们的领主大人能拖住他半小时以上?”银精灵指挥官冷冷地问道:“队长先生,我判断战局的标准是以取胜为最终目的。在对抗黑暗之龙的战场上,容不得任何妇人之仁。”

“可是……”

“我没时间与你讨论,我只是按惯例向友军通报我方的行动而已。”精灵指挥官答道:“或者换一句话说,安蒂缇娜小姐,还是你们的领主大人,在我看来,后者在这场战斗中的重要性远大于前者,你选择那一边?”

虎雀沉默下来,忍不住看了安蒂缇娜所在的方向一眼。

那美尼斯摇摇头:“好吧,人类,我多余向你解释一句:梅蒂莎为了这个原因而献出生命,或许在你们看来匪夷所思,但在我们的历史中,对自己的宽容就是放弃明天的希望,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然后他低下头,小声说:“关于这一点,事实上我已经私下征求过安蒂缇娜小姐的同意。”

说罢,他直立起身将手一挥。

“凤凰卫队,整备出发!”

……

事实上就像那美尼斯与虎雀所预料中一样,安蒂缇娜指挥的第一场战斗进展得并不顺利。由于无险可守,蜥蜴人很快攻入了第一道外墙,而且因为没有明显的障碍物,佣兵们暴露在对方的弩手射程范围之内,即使是远程还击,也很难形成规模。

不过这一刻卢比斯雇佣兵顽强的战斗意志就显露无遗,在最外围的三名雇佣兵与接近三十倍数量于他们的敌人的冲击之下,连续三次丢掉阵地,又重新三次夺回。蜥蜴人的攻击密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安蒂缇娜两次命令另一队佣兵支援都在半路上被拦了下来,三人中最后剩下的一人最终引爆了身上唯一一枚崩解水晶,造成了这个方向开战以来蜥蜴人最大的伤亡:

差不多十五头蜥蜴人倒在了第一道外墙与第二道外墙之间的斜梯上。

但随后的战斗就变得血腥起来,卢比斯的雇佣兵与蜥蜴人之间展开了残酷的拉锯战,几乎每一处可以用来据守的据点双方都要展开绞肉争夺。在付出了22:4的交换比之后,蜥蜴人终于冲破外墙,开始进攻祭坛大厅外的中心平台。

这个时候距离双方开战已经过去十九分钟,距离后方第一次接触也过去了十分钟之久。

佣兵们开始向后收缩,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因为留给他们收缩防线的空间逐渐变得狭窄起来。再往后,就是安蒂缇娜了。

一支箭几乎是擦着这位贵族千金的白皙的脸蛋飞过去——

血珠很快从割破的皮肤下渗透出来,但后者却浑然未觉。她双手握着旗杆,始终坚定第站在平台边缘——少女在计算着时间与战局的变化,她在等待一个契机。然而战场上每一个佣兵死亡都让她的心沉重一分,布兰多领导他们时从来没有过任何伤亡,但交到她手上不过区区十多分钟,就死伤惨重成这个样子。

尤其是那个叫做蒂雅的精灵小姑娘扑过来为她挡下致命的一箭时,这位没有亲身经历过任何战争的贵族千金几乎感到自己眼眶里的泪水要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可她还是紧紧咬着嘴唇坚忍着,一只手将面色苍白,一脸安详的精灵少女平放在地上,她的身体余温尚存,仿佛只是睡过去了一样。

然后安蒂缇娜感到有人给自己递过来了一张手帕。

她惊讶地过过头,看到那个芙罗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她是那个死去的少女的姐姐。

“你受伤了,安蒂缇娜小姐。”

“不,没关系……”安蒂缇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说:“对不起……”

芙罗粉色的唇瓣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还是忍下来。布兰多没有说,她也不能轻易开口。

“请把旗杆交给我,安蒂缇娜小姐,这里太不安全了。”犹豫了一下之后,她如此说道。

安蒂缇娜摇摇头。

“不,这里就是我的位置。”这是她对布兰多的承诺,她告诉自己必须做到。

蜥蜴人已经冲破了第四道防线,佣兵们再一次后退,双方已经接近了下面那道平台一侧坍塌形成的缓坡。从距离上来看,不及五十米。芙罗看到蜥蜴人中的弩手已经抬起十字弓,纷纷瞄向半空,它们的射击准确度虽然不敢恭维,但在反复尝试之后还是找准了这面旗帜下所在的位置。

精灵少女皱了皱眉,站到安蒂缇娜身前,一只手按住了腰侧的精灵细剑。和她妹妹一样,她已经没有任何法术了,可即使如此,她一样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芙罗。”

“恩?”

“谢谢你……”安蒂缇娜咳嗽了一声,小声说道。

精灵少女微微一笑,但她的目光重新落向下方,脸上的表情又很快变得严肃起来。蜥蜴人们正在绞紧重弩,它们集群之中很快发出一片吱吱嘎嘎的声音,但当它们再一次举起十字弓的时候,她并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将这些弩矢全部挡下来。她咬了咬牙,手不自觉第攥紧了剑柄。

十字弓举了起来——

安蒂缇娜与芙罗不约而同地感到呼吸一窒,那怕是视死如归,可真正直面死亡之前那一刻,每个人会感到一种迫近的绝望感。只是似乎想象之中那一幕并没有发生,因为一枚细小的、闪烁着光芒的水晶忽然从二人身后飞出,然后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落入下面的蜥蜴群之中。

那仿佛是一片墨绿色的海洋之中绽开的一朵血色之花,轰然一声巨响,蜥蜴人的断肢与内脏顿时四散飞舞,然后像是下了一场血雨一样落下。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蜥蜴人,包括佣兵,甚至包括安蒂缇娜与芙罗。他们中唯一剩下的一枚崩解水晶就是安蒂缇娜手上那一枚,但她明明已经交给那三个佣兵用掉了啊!

安蒂缇娜下意识地回过头——

她立刻听到哐当一声响,一柄长剑从后面的废墟下不知道被谁丢了上来,然后她马上看到下面罗曼正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她一来到平台上就像是要死了一样躺在那里,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看着安蒂缇娜露出一个超得意的笑容:“呼,差一点迷路了,好……呼,呼呼……不容易才找到这里呢!安……呼,蒂缇娜,我学过剑术,可以保护你……呼呼……哎呀,累死我了……”

“等等。”贵族千金一愣之后忍不住问道:“罗曼,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不是这个,我是说你的崩解水晶不是交给布兰多了吗?”

商人小姐一听这个,就露出委屈的神色,她按住自己的包包,小声说:“那个……安蒂缇娜,我只藏了一丁点。”

“多少,等等……”安蒂缇娜忽然反应过来,难怪她一直觉得那天晚上的爆炸威力不太对了!她马上抓住罗曼的肩膀:“可恶,那十多枚不是说被你一起用在昨天晚上了吗?是不是那些?”

“绝、绝对没有那么多,罗曼保证,罗曼只有九……不对,八枚。”

罗曼面色一变,马上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一样,一边转着眼珠子回答道。

……

第一百二十一幕决战(十)

事实上尤赫基尔才刚刚逃离战场没多久就从自己的另一队手下那里得知消息,这才知道原来康纳德早就逃跑了。气得它忍不住破口大骂,不过骂归骂,心中却又是一阵窃喜。本来这一次如果是他先撤离,丢下康纳德一个人,最后难免要吃一顿训斥,说不定被惩罚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不是手头握着精灵王墓的秘密,它还真不敢随随便便就丢下手下逃跑,否则真可能吃不完兜着走的。不过这下因为康纳德先他一步离开,那么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康纳德成了替罪羔羊,而它反而成了拼死抵抗的表率。如果不是这些银精灵算来算去还是他自己引出来的,估计它单凭这个把柄就能让那个它一直以来看不顺眼的家伙吃个大亏。

不过即使如此,也够让尤赫基尔心情大快了。何况它手上不是还掌握着其他的筹码吗?

“那帮可恶的精灵。”

它想到这一点时,忍不住才刚刚变好的心情又再度不快起来,同时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他这几年以来掠夺的财富全部都存放在巴洛冈圣庙的祭典大厅中,就这么拱手让人,它实在恨得有些牙痒痒。不过正当它在心中腹诽时,却迎面一下撞在了前面开路的副手身上。

尤赫基尔正好满肚子火没地方发,这一下让他找到了爆发点:“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你在干——”

这位蜥蜴人头子忽然意识到不对,它猛然抬起头,棱形的瞳孔中已经映入了一位高大的身影。不,确切的说,那应该是一位骑在一头雪白的独角兽上身材高大的骑士。他全身笼罩在银色的重型锁子甲之下,带着那种拥有双翼护面的尖顶金盔,头盔顶端一束白色的鬃毛顺着垂下一直到肩后。

而向他身后看去,一排排同样的骑士整齐地立在他身后,那些高大的精灵骑兵仿佛是同一个模子浇出来的一样,每一个人连身高都相差无几。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森林中,树林间一片寂静无声——

然而骑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蜥蜴人强盗头子,银色的眸子里是淡淡的神色,但却让人忍不住感到发冷。随后他开口了,声音是温和而低沉的:“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应当叫尤赫基尔·利泽尔,尤赫基尔先生,对吗?”

尤赫基尔张了张口,它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否认,可它发现自己在对方气势的逼迫下,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很好。”骑士点点头:“事实上,我和我的同伴们已经找你很久了。”

尤赫基尔只感到自己眼前一黑。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支军队会称呼自己的战友为“同伴”。

他们是银精灵,圣歌骑士团——

……

十分钟。

布兰多将手上变黯淡下去的卡牌丢了出去,绘着白金战驹图案的命运卡牌顿时在泥土中燃烧起来,然后一物无存。墓场中又多了一张卡牌,这让他有点不爽,这墓地不但没有变少反而越捞越多,加上本来他牌库就薄,简直是雪上加霜。

他向森林中看去,林间寂寥无声,艾克门的嗅觉极差,但听觉与视觉极其灵敏。它的六肢上都有听觉器官,可以捕捉自然界中超过七十万种不同的声音,可以分辨的声音频率比人类至少广三倍。不过距离四五里,如果他不搞点声音出来对方还是很难找到这边来。布兰多想了一下,他倒是想多等一会,可是害怕对方一个不耐烦掉头回去找茜的麻烦,如果真那样乐子可就大了——不出意外的话那红发虎牙妞现在估计连个普通人都打不过。

因此他马上举起右手,用风后指环向着那个方向的森林来了一发。

反正这东西对于开化了要素的怪物来说作用几乎等同于零,用来制造巨大的噪音引对方上钩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果然,布兰多一放下手臂,马上就听到了森林中传来树木倒伏的巨响,大地神使反应很快,几乎是立刻就向这边扑了过来。

不过布兰多并没有紧张,他先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衣服里摸出一颗红宝石来。他将红宝石攥紧在手中,然后在心中默数时间——

十,九,八……

树木折断发出的巨响接近得非常快,仿佛片刻之前好像还是停留在听觉之中的幻影,然而片刻之后就变得真实起来。

五,四,三……

来了。布兰多用中指将宝石挤到食指与拇指之间,让它位于被女巫们称之为魔力三角区域的正中央,然后他心中默默地念出启动词,红宝石上红光一闪,四周十数米之内顿时变得万籁无声——风声,树叶沙沙的声音,乃至于心跳,呼吸,血脉的搏动,一切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布兰多只看到自己视网膜上出现了一个淡绿色的数字:6/10。

大地神使艾克门在一瞬间停了下来,这头昆虫一样的巨型怪物忍不住疑惑地四下张望,但它很快沮丧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之前那个细微的心跳声的踪影。不过正当它简单的大脑构造中还在为自己是否要掉头回去的问题而犹豫时,森林中忽然一头优美的白鹿出现在了这头怪物的视野中。

好家伙,这东西竟然敢不慌不忙地在它面前溜达,对于正处于狂暴状态中的艾克门来说简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它低沉地咆哮了一声,然后立刻向那个方向冲了过去,可惜布兰多控制的灵魂白鹿不过是一个幻影,从光学的角度上来说它自然能有多快就可以有多快,要有多灵活就有多灵活,于是大地神使之能被耍得团团转而毫无办法。

布兰多躲在一棵老树下面,握住灵魂白鹿的雕像像是在玩一个游戏一样戏弄着这头片刻之前还是可怕无比的敌人。然后他探头看到这一幕时,忍不住在沉默术的范围中嗤笑了一声——当然这或者应当被叫做无声的嗤笑。因为每一发沉默术持续5分钟,因此余下的6发可以让他在三十分钟内高枕无忧,加上白金战驹争取的十分钟时间,他前前后后一共为那美尼斯留下了四十分钟时间。

而且即使沉默术用完,他还可以利用不屈天赋提供的五分钟不死时间切断自己的心跳与呼吸,然后打个绷带再来五分钟,照理说五十分钟,布兰多相信银精灵就是爬也应该赶到了。

他自然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没有一定的把握,布兰多是不会轻易将自己本身也放上赌注的筹码之中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然而布兰多正准备第四次施展沉默术时,忽然感到自己心中微微一跳。因为正是这个时候,他警觉地发现艾克门忽然停了下来,它的注意力不再放在那头一直在挑衅它的白色雄鹿身上,这头怪物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轰鸣声——布兰多认识这个声音。

这是警告。

有人来了。

是谁?

那美尼斯他们?

布兰多脑海中一下子闪过无数纷杂的念头,不过他不敢怠慢,马上施展了第四个沉默术,红宝石上的剩余次数也在一瞬间变成三次。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因为那头怪物的目光并不是投向北方,相反,它正紧盯着他的方向。

年轻人心中一紧,“这是什么情况?”他忍不住在心中问了自己一句。可是不应该啊,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是,他在脑子里将自己的行动回想了一遍又一遍,可是都没有发现任何遗漏之处。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

“哗啦”一声,布兰多忽然看到自己正前方茂密的树丛一下被人分开了,从后面冒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来。那是一个年轻人,不,确切地说应当是在夏布利镇上布兰多曾经见过的年轻人。然而也是引起这一系列事件的中心人物。

布兰多当然记得他的名字,艾柯。艾柯·兰托尼兰·奥菲利亚,甚至包括他的身份,他也清楚无比:卢恩大公的独子,也是未来兰托尼兰公国的继承者。

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艾柯的忽然出现让森林中的场景一时间变得诡异起来,事实上当时是这样的,艾柯所在的位置是布兰多的正对面——他当然可以看到躲在树背后的布兰多,以及在那棵老树另一边的那头可怕的怪物。而同时,布兰多能看到艾柯,但却看不到自己身后的大地神使艾克门是个什么样的反应,不过他大约能猜到一些。

因为就像他猜测的一样,大地神使正回过头,用十四万对复眼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当然,它并不知道树后还存在着另外一个它的目标。

面对这样一个场景,那个叫做艾柯的年轻人微微一怔。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环绕在艾克门身边的岩石甲胄与它已经石质化的一对前肢上,显性要素特征,这是开化了要素的表现,年轻人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苍白,不过他的目光又落在布兰多脸上,看到对方正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

事实上这会儿布兰多这会儿连掐死他的心情都有了,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打死他也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会半道上杀出一个陈咬金来。

艾柯犹豫了一下,然后又将目光重新落回那头怪物身上。然后他单手按剑,大声说道:“那边的大块头,怎么,想和我打一架吗?”他说完,立刻拔出剑,向着另一个方向直射了出去——

这是啥情况?

布兰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一脸稚气的年轻人绕开自己所在的方向远离,他经验何其丰富,自然一瞬间就看出了对方分明是想要引开那头怪物。而这一切,不过仅仅是为了一个第一次(或者说第二次)谋面的陌生人而已。那一刻他简直有点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的错觉,仿佛一千个一万个想法这一刻在他心中都化为了一句话:

“我靠!这孩子是个活雷锋啊!”

第一百二十二幕对不起,我不是骑士

无论是前一世还是这一世,布兰多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很平常的人。不同之处在于,当他发现自己拥有了一些能力,在这个基础上,他自然就拥有了更大的野心与愿望。虽然这个愿望是改变埃鲁因的历史进程,让以前那些让他遗憾的结局,不再发生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的想法,与伟大与否无关,那怕可能间接会拯救许多人。但布兰多并不认为自己就因此而变得高尚起来,与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他的愿望首先是出自于自己的需求与感受。他确信这一点,就像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是他的信条之一一样,他从来不会以为自己有责任必须像是一个圣人一样去约束自己。但同样的,投桃报李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因此艾柯一动,布兰多就反应了过来。

“玛莎大人,我没得罪你吧——”

他一边在心中腹诽着天上那位,同时撤销了沉默术,然后冲艾柯喊道:“别往那边跑,回来!”

年轻人微微一愣,但大地神使已“刷”一声身影一闪切入他们两人之间。这头巨大的怪物先是看了艾柯一眼,不过目光最终还是回到了布兰多身上,它虽然脑子不大好使,但本能还是认出谁才是它一直以来的目标。

“我说,一言不发就引走我的怪物,这可不是有礼貌的绅士会做的事情啊。”布兰多到大地神使那密密麻麻的复眼,心里纠结得肠子都要打结了,可还是忍不住强撑面子地说道。说实在话他现在破口大骂对面这个年轻人的心都有,可是对方的所作所为又让他忍不住产生好感,一时之间还真是矛盾得很。

他纠结了半天,最后只能不痛不痒地讽刺了一句。

“谢谢你……”但对于布兰多的话,艾柯却只是看着他,有些感激地一笑。事实上他也明白,如果布兰多不出手的话,他可能顶多支持个几秒钟就要被撕成碎片,超越黄金的实力与白银实力之间的差距,实在是没办法用一般的道理来计较。

但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他的错。他是个佣兵,当然知道对方手上那是什么东西,从布兰多之前撤销法术的手势上来看他就认出那是个沉默术,这个法术在佣兵的战斗中——尤其是突袭、潜入之中经常用到,他自然不会陌生。然而一看到那个沉默术,他就知道自己之前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等于说,现在是他生生把对方牵扯进危险之中来。可即使如此,那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还是出手了。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心中已经认定对方一定是个品行正直的骑士。他从小就迷恋于骑士小说,做梦都想要当一个行侠仗义的骑士,当然成为佣兵或许离这个梦想还有一定距离,不过他的信念却始终没有改变过。事实上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在灰狼佣兵里如此受他人喜欢。

“骑士先生,我们一起来打倒这头怪物吧!”

艾柯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些激动地说道。他知道他们两个人加起来恐怕也不是这怪物一根手指头的对手,不过既然要死,也要死得英勇一些。能和一位真正正直的骑士并肩作战而死,艾柯觉得这不是一种不幸,而是玛莎对于他理想的垂青。

但这个想法布兰多显然无法理解,他微微一愣:“啥?”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自己正对面那头可怕的怪物十多万对复眼中红光一闪,这是它出手的征兆,布兰多身体本能反应一样的绷紧了。但他都已经将冲锋技能提到了开启的临界点,然而下一刻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等来预料之中的攻击,因为艾克门才刚刚一转身,布兰多就看到对面那个年轻人已经抓住机会一剑斩了过去——

“卧槽!你是疯子吗?”

布兰多那一刻简直想用手挡住眼睛,这真是惨不忍睹,一个不过是白银中下游实力,顶天30级出头的年轻人竟然毫不犹豫地向一头65级的BOSS出手了,他几乎可以想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果然,艾柯一剑还未及大地神使身体周围一米距离,一层凭空出现的岩石护壁就挡住了他的攻击,让他无法寸进。

那层岩石护壁由一面面小形的六角形石板拼接而成,正是大地神使最强的被动技能之一——“岩石护盾”。这些岩石由最坚固的花岗岩构成,从上至下一共有三层,每一层都厚达六公分以上。只要一有物理打击进入到艾克门身边一米内范围,这层护盾就会自动触发,所以一般程度的物理攻击,根本无法伤到这怪物分毫。

但艾柯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他一剑被拦下,立刻意识到不好。可想要后退,已经晚了。

大地神使反手一挥,岩石化的肢体带起一道锐利的风刀,然后无数岩石碎片一掠而过,形成第二次打击。那一刻艾柯以为自己必死,可正在这个时候他却感到有人以极大的力道撞了自己一下,然后两人都向一侧飞过去。年轻摔在地上闷哼一声,忍不住惊讶地睁开眼睛,才看到大地神使已经一击挥空。

他脸色苍白地回过头,正好看到布兰多从另一边翻身爬起来,顿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微微一怔之后,赶紧感激地答道:“谢谢你……”

“活见鬼!”

布兰多心中暗骂了一句,又浪费他一个冲锋技能。这货虽然比起马卡罗、布加那样的货色来,心地还算不错,不过整一个没长脑子的愣头青。也不知道马卡罗是怎么调教这位卢恩公爵的独子的,总之从目前来看,可以说作为一个贵族之后是彻底教育失败了。

但年轻人显然不能得知布兰多心中的想法,他看到后者沉默不语,还以为是对方是在考虑如何对付那头怪物的事情。他将心一横,心想反正之前不是布兰多出手相救的话他早已死翘翘了,干脆勇敢一点大声说道:“那个,骑士先生。我来拖住他,你从后面进攻——”

布兰多好歹没哭处来,心想你难道看不出来不管我们从那个方向进攻都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吗,你能不能长点脑子啊同学。不过为了让这家伙闭嘴,他干脆没好气地打断道:“你给我闭嘴!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

“对不起……”

“算了,当我没说。”布兰多干脆回过头,可这一刚回头,就看到那三人高的怪物又像是重型坦克一样向这边冲了过来。面对一头65级BOSS的冲锋,他不敢怠慢,马上往左侧一闪,想要从这家伙不便进攻的侧翼给它来一记“正面突破”,看看破甲攻击能不能对“岩石护盾”造成什么影响。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的闪避竟然意外的顺利,可照理说即使艾克门转向缓慢也不应该会放弃对于侧翼的保护啊,他本来都已经做好挨一下的打算了,可没想到竟然毫无阻碍地脱离了对方的攻击范围。不过布兰多忽然又想到另一个可能性,他忍不住出了一头的冷汗,回头一看,果然看到艾柯单手横剑在胸前,正面迎向大地神使。

“要不要这样啊!”

布兰多在一瞬间放弃了“正面突破”技能的起手动作,然后抬起右手就是一发风弹。风后指环只经过十多分钟的充能,几乎没有什么威力,不过狂风还是扰乱了艾克门的出手方向,它原本要正中那个年轻人胸前的一击最后只打在艾柯的左肩上——后者惨叫一声,笔直地向后飞出落入那个方向的灌木丛中,砰一声闷响之后就再无声息。

布兰多赶忙后退一步,面对缓缓向他转过来的怪物,心中暗叫了一声糟糕。

现在他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能祈祷那美尼斯能快一步感到。可看起来这个愿望显得有些不太现实,或者说玛莎压根没有听到他的祈祷。

森林中一片寂静无声,仿佛这一带的林间就只剩下他与神使静静地对峙。

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听到“哧”一声轻笑。

这声轻笑显得如此突兀——

……

对于安蒂缇娜来说,战斗在罗曼加入之后就变得简单起来。当然商人小姐并不是那么情愿告诉她究竟自己有多少崩解水晶——起先她支援了三枚水晶,然后佣兵们用爆炸将蜥蜴人从平台上赶了下去。不过虽然那些来自于森林之中的蛮族看起来进化有些不太完全,但至少还知道如何自保,在它们中的蜥蜴人尉官的命令下,这些绿皮的爬行动物很快拉开的散兵线再一次冲上来。

这一次罗曼贡献了五枚崩解水晶,然后就大摇其头表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存货了。

商人小姐有一些自然而然的小聪明,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听到了来自于战场另一头那美尼斯的龙角长号的声音,悠长的号角音一直徘徊在整个遗迹的上空,这是约定好的信号。这证明前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虽然依旧没有增援,但她们至少可以撤退了。

可对于安蒂缇娜来说,她要的结果不是那样的。

因此她的命令很简单,“芙罗,去把她的包包给我抢过来——”

精灵少女以令而行,最后的结果就是罗曼眼泪汪汪地看着安蒂缇娜,而后者手上拿着从她那个装满稀奇古怪的东西的包包里翻出的五枚水晶,一脸不满地问道:“你怎么藏了这么多!这东西很危险,我没和你说过吗?”

“我有好好保管它们的。”商人小姐委屈地答道。

“不是这个问题,算了,等会再和你说……”贵族千金叹了一口气:“芙罗,去把这些水晶分发下去。我们准备反攻。”

精灵少女点点头,依言而行。

显然,战斗的结果已经可以预料。

第一百二十三幕背后的观察者

清脆的一笑好像穿透了林地之间空洞的寂静。

但林地之间那里来的第三者存在?布兰多与大地神使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矮个子的小姑娘,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蓄着微微有些卷曲的金色双马尾,她用手托着那张圆圆的娃娃脸,感兴趣地由高处看着他;少女的眼里噙着笑意,或者不如说翠绿色好像湖水一样的眸子里满载着好奇——她穿着大多数冒险者那种传统的皮装,有意无意地摇晃着自己的皮靴。

“布兰多先生,需要帮忙吗?”少女一只手托着脸蛋,笑眯眯地问。

“你是谁?”布兰多一愣,这个小姑娘隐隐有一种让他感到熟悉的感觉,他眯起眼睛。

“阿洛兹。”小姑娘答道。

“阿洛兹?”

大地神使发出一声低吼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它显然并不满意这位不速之客的打搅,只是对方身上有一丝隐藏着的危险气息让它不敢轻举妄动。它抬起头十四万对复眼中构设出这个小女孩的存在,同时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副警惕的姿势。

这个动作引起了布兰多的注意。

“真讨厌,打断人家说话——”小女孩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向下一跳,她手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柄巨剑;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双手交握已是一剑劈下。艾克门嚎叫一声向后一个小跳,一对岩质化的前肢交错着迎了上去,然而“咯吱”一声脆响,剑锋所及之处三层骤然出现的岩石护盾像是玻璃一样片片瓦解,再向下,前肢上岩质化的表层支离破碎,青铜色的血液从裂缝之间喷射而出。

但剑势未消,剑锋沿着切口进入削下艾克门的一对前肢再,击中它的前胸。轰然一声,巨剑已一剑将艾克门扫飞了出去。

那一刻,布兰多呆若木鸡。

从攻击开始一系列动作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然而小姑娘此刻才刚刚落地,就好像是刹那之间,之前还凶神恶煞的艾克门就被打成了一条死狗;但等等,那真是大地神使吗?怎么感觉比布契外面的最低等级的灰狼还有不如……

“你是……”布兰多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目瞪口呆地看到小女孩顺手一扬像丢根牙签一样将巨剑向着大地神使的方向丢了出去,轰一声巨响之后,森林中重新安静下来。

“……”

“真是不听话的小猫咪,要好好教育一下才知道安分呢。”小姑娘拍拍手才回过头,因为比布兰多矮太多,她不得不仰着小脸看着这个“高个儿”:“你想问什么吗,布兰多先生?”她金色的眉尖儿挑了挑,很俏皮地问道。

“那个……没什么,我有事先走了。”

布兰多又不是傻子,虽然看起来是他被“抢”怪了。不过首先以他的能力根本没办法干掉大地神使艾克门,把顺序颠倒一下倒是有可能。其次这个小姑娘一看就是暴力分子,布兰多知道在过去游戏中是有很多很变态的NPC的,虽然他们身上大多有绝世的隐藏任务,但惹不起还是不要惹的好。

毕竟游戏里还有重来的机会,然而这里可没有。所以他赶快告辞,以免惹上天大的麻烦。

可惜,这麻烦看来是找上门来的——

“等等。”小姑娘看布兰多真要走,伸手就去抓他的衣角——不料撕拉一声——小姑娘惊讶地看了看自己手上扯着的半片皮甲,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好像用力过度了……”

布兰多无奈,只能把剩下半片皮甲也丢到地上。他叹了一口气,这才回过头问道:“我认识你吗,阿洛兹小姐?”

“当然咯,你连人家那么贵重的礼物都收下了。”

“等等,我没听明白,什么礼物?”

阿洛兹指了指他的背包。

“你是说……”

小姑娘点点头。

布兰多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黄金苹果自然不会无缘无故钻到他的背包里,他一早就有怀疑,只是缺乏怀疑的对象而已。他甚至怀疑过罗曼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妈,尤其是在见过学者图拉曼之后,他对于前者的怀疑就与日俱增了。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他看着这个俏皮得好像是洋娃娃一样小姑娘,怎么都有点不太相信。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妖精的苹果,很稀奇吗?”

果然。

“这么说当初你也在那个地方?”

“哎呀呀,布兰多先生,你这么怀疑人家好伤心呢!我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咯,圣者之谷——你们人类管那里叫做王者之遗,对吗?”

你们人类,布兰多捕捉到这个词。不过他已经基本确信了这个小姑娘的话,在圣者之谷时,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背包里装着这样一个东西,因此阿洛兹的话,至少有九成可信了。

“那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布兰多想了一下打开背包取出那个金灿灿的苹果,用手提着苹果的蒂部,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金苹果可不是普通的东西,在民间传说之中金苹果来自于黄金之树上结下的果实,因为孕育着命运长河之水而诞生,因此它一样蕴含着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力量:“我不认识你吧,阿洛兹小姐?”

矮个子的少女科科地窃笑起来,她的眼睛弯成一弯月牙,笑嘻嘻地说:“当然是有理由咯,算是给你的一个谢礼吧。”

“谢礼?”

阿洛兹点点头。

布兰多一头黑线:“我怎么感觉是天大的麻烦。”

“正是因为这样才要感谢你呀,布兰多先生。”

“所以这一次救我也是为了感谢我吗?”布兰多正在想所谓的天大的麻烦是什么,但好像自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罢。他想了半天不得头绪,不过阿洛兹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他——或者说没必要用一个金苹果来逗他好玩。

一个金苹果的谢礼,这麻烦得有多大啊?年轻人一时间忍不住感到有点阴云密布起来。

“那倒不是。”阿洛兹摇摇头,一对金色的马尾俏皮地甩起来。

布兰多看着她。

“是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可一时还没想好究竟问还是不问。因为问的话能获得答案的乐趣,不问的话呢能获得猜测的乐趣,真讨厌啊,好矛盾。不过那头不乖的小猫咪要是把你杀了,我不是就失去了一种乐趣了吗?”矮个子的少女自顾自地说道:“不干不干!”

“所以说呢?”

“不,我已经改主意了。刚才我已经想好了,我决定要问你这个问题——”

我靠,艾克门你死得太冤枉了!布兰多都忍不住有点为大地神使叫起冤来,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我今天心情不好了,所以我要找你麻烦——”,这语气怎么这么像是沃恩德大陆上那些从不讲道理——在各处都不受欢迎的龙族呢?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样的话,诚如你所说,你不是损失了猜测的乐趣了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改变主意了。”

“好吧,你想问什么——”

阿洛兹指了指他手上的苹果。

“和这个有关?”布兰多一愣。

“布兰多先生应该知道它的价值吧——妖精的苹果——布兰多先生不想把它吃掉吗?”

布兰多摇摇头,他自己的打算已经很清楚了。不过少女的态度引起了他的怀疑,他忍不住疑惑地看了自己手上这苹果一眼——这不会是个假货吧?或者说还是另有什么玄机?布兰多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有掉馅饼的时候。

“你担心我骗你吗?放心好了,这一次我没有放毒,只不过加了一些有趣的东西罢了——”矮个子的小女孩答道。

布兰多一身冷汗,心说还好自己警惕:“什么有趣的东西?”他这么问,可阿洛兹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看到她一个人分开灌木跑到大地神使的尸体旁边去,然后将它拖出来——就这么一只手拽着那头巨兽的后肢,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它拖了出来。并在尸体上鼓捣了一会儿,拿出一支长弓丢,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奇怪,魔力流失得怎么这么厉害。”

“我靠,你个黑手别碰尸体啊!”

布兰多听到她的话忍不住在心中狂喊,“魔力流失”乃是过去游戏之中一个设定。当魔法物品的所有者死亡后,魔法物品的魔力会随着精神牵引的消亡而流失,魔法装备也可能因此而损坏,因此当你杀死一头怪物时,你可能并不能获得他身上的所有装备。具体能获得多少,全凭运气。

或者借用游戏术语——全看手黑程度。

布兰多以前就是团里的黑手之王,当然还有比他更黑的,那就是他的学姐。布兰多自己的黑还是建立在系统范围之内的,而他认为自己那位学姐大人的黑就已经是一种超越系统的光环了,有好多次她强行去开尸体的结果就是所有拥有魔力的物品全部都流失了。但事情就坏在,布兰多脸黑但至少还有自知之明,而他那位学姐大人却是热衷于开尸体的事业——仿佛她的毕生目标就是战胜黑手的命运一样。

可俗话说得好,命运是无法战胜的,因此她的挑战最终也可耻的失败了。

不过布兰多今天再一次目睹了一个黑手程度几乎与对方不相上下的存在诞生了。堂堂一个完美剧情55级BOSS,差不多是越了30级的完美评价状态下的BOSS的尸体,她第一件开出的物品愣是一把弓。而大地神使艾克门的掉落列表上事实上只有一把弓。

黄铜级的页岩长弓。

“你别这样……说好的山川之力呢!”布兰多忍不住泣血。

……

第一百二十四幕背后的观察者

小姑娘蹲在艾克门的尸体边——相比起来后者仿佛有山一样高。她一只手按着膝盖、一只手在那里鼓捣了半天,最终好像没什么发现,只能用手指头勾起页岩长弓的弓弦,然后直起身在布兰多面前晃了晃:“要吗?”

“你不要?”

阿洛兹理所当然摇摇头,一对金色马尾动了动:“对我又没用,我只是看看有些什么东西而已——”

布兰多一时之间竟有点欲哭无泪,心说既然你没需求,那就自觉远离尸体啊!他忍不住有点抓狂的感觉,可大地神使毕竟是对方一力杀死的,他也没什么立场抱怨,只能抱有一丝希望地问到:“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只有这把弓?”

“怎么会,还有不少东西呢。不过都不太符合我的审美观,就懒得碰了。”矮个子的小女孩答道。

这算什么理由。布兰多腹诽了一句,但还是开口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在这枚金苹果上涂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呢?作为谢礼的话,好像我有知情的权利吧?”他指了指手中的黄金果实问,他本来还想把这东西给芙雷娅或者是罗曼吃,但现在想来还好没那么做,只有天才知道上面究竟有什么。

想到这一点,他忍不住把这苹果放远一些,免得沾染上上面所谓的“有趣的东西”。

“秘密。”小女孩科科地笑道。

“秘密?”

布兰多还要再问,却忽然看到阿洛兹面色微微一变,她忽然向一侧看去。然后将食指放到唇边,对布兰多作了一个“嘘”的动作,“有人来了。”她认真起来,小声说:“布兰多先生,你的冒险很精彩,我很喜欢。不过这一次主动现身来找你,认真地说是因为族里出了一点小事,芙罗法和我都必须赶紧回去一趟,希望你要小心保重喔!”

“等等。”布兰多一愣,他忽然从这个小丫头的话里想到一个可能性:这家伙莫不是一直在跟踪他?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起来,不过即使如此布兰多还是没有丢掉本能的敏锐,他马上从对方的话中找出一个漏洞:“族里?你是……?”

阿洛兹笑吟吟地点点头。

布兰多顿时感到五雷轰顶,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既非人类,又喜欢用“族内”来称呼本族事物的,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沃恩德就只有一类生物了——那就是所有人,包括玛达拉的亡灵都不会喜欢的龙族。这个诩为高等生物,平日里高高在上,总是不干人事、又蛮不讲理的族群,可是出了名的臭名昭著。

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一语成谶,真的和这么一条小母龙打了这么半天交道。但还好,至少对方没有一个心情不好把他给当午餐吃了,虽然说这个时候吃午餐也算是晚了一点。不过其实布兰多也感觉得出来,阿洛兹好像对他的感观还算不错的样子,要真有一头龙作为靠山,布兰多一时都忍不住有些侥幸起来。

这真是何德何能。

“好了,布兰多先生,那些人马上就要过来了。我可不想让那些低等生物、蠢东西看到,我就在你身边,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她踮起脚尖,俨然很成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她是他的大姐头一样。然后她的半个身体就消失在了空气中,又逐渐整个人都变得透明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伤害我?那美尼斯他们有必要这么做么?”

布兰多以为她说的人应当是那美尼斯一行,心想一向高傲自持的银精灵被你说成是低等生物,愚蠢的东西,不知作何感想,估计银精灵的先王听了死了都要气活过来。可她这么说还真没错,龙族是现今沃恩德大陆上少有地保持着比较纯正的黄金血脉的种族之一,单单从血统上,就比他们这些黑铁、白银的子民强到那里去了。何况龙族最为变态的一点是,这个种族的生育力虽然低,但是它们的任何后代生来就具备要素之力,这也是黄金血脉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不过那美尼斯也来得太晚了。

他抱怨了一句,一边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具尸体,心想既然已经被黑手光环光顾过了一次了,那么就不怕再一次污染了。而且说不定运气好,来一个负负得正也不一定不是吗?他先拾起那张弓,用视网膜上的属性界面一套,发现果然是页岩长弓:

页岩长弓【魔法】,穿透创伤:25-29,+4灵巧,+2力量,启动:制造一支石化之矢(一周冷却)。

布兰多掂了掂这把弓,对这属性还算勉强满意。页岩长弓虽然只有黄铜标签,属性也就是40级同等级装备的一般水平,不过启动属性非常实用——石化之矢是少有的几种法术无法制作的魔法矢,它的效果是击中后石化敌人——至于石化的程度要视对手的体质来定。一般来说白银以下对手中一箭估计就直接变成石雕了,当然布兰多也不可能用这么珍贵的石化之矢来对付黑铁级的对手,这东西即使对于白银上游的对手都是一个严重的威胁,甚至对于黄金中下阶也能产生影响。

尤其是石化之矢就和其他的魔法矢一样,产出后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失效——至少短时间内是如此。因此它对于玩家来说具有可储备性,当初有不少弓手玩家都准备了这东西,好准备用来储备石化之矢。反正魔法矢也不是必须要用相应的弓才能发射。

只是页岩长弓虽然还算不错,可与完美评价之下的55级BOSS的掉落还是不能相称。因此他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艾克门庞大的尸体上,那怕是明知道阿洛兹还在自己身边,不过作为玩家,从一堆未知的掉落中找出自己梦寐以求的装备,这实在是一种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顺手把金苹果放在脚边,然后从尸体下面扯出一条项链来:

焰之星【魔法】,火元素池扩容一半,火元素强化10。

布兰多一看到这条同样是黄铜等级的项链,忍不住想要大笑三声,看来黑手也有黑手的好处。这东西是火系元素使的小极品,要放在以前他打个BOSS开出个这东西他估计会想把TorrentialRain的设计组拖出来打一顿,因为无论是火元素池扩容一半还是火系法术伤害提升10%对于一个战士来说都毫无用处,可现在不一样。虽然后一条属性对他来说仍旧形同虚设,可火元素池扩容一半这个属性对他这种感应元素的废柴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但真正的意义在于,这条项链为他打开了一个思路。布兰多一直苦恼自己的元素池太小的问题,但焰之星让他意识到——对于他这种感应元素的废柴来说,完全可以装备元素使的装备。比方说焰之星,严冬甚至是传说中的阿西莉凯·元素胸针。有了这些装备,元素池扩容好几倍不过是很简单的事情,纵使是元素感应能力再差,也能给生生改造成一个合格的元素使。

这就是所谓的天赋不足靠装备来弥补吧。

布兰多收起项链,却听到身后一声轻响。他回过头,发现一行人分开灌木丛从树林背后走了出来——布兰多一看这些人忍不住一怔,心中下意识地闪过了“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样一句话。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把他坑在这里的马卡罗与布加一行人。当然不止他们两个,随行的还有七八个人,不过看装束并不像是灰狼佣兵。

布兰多的目光主要集中在两人之间那个老者身上,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在那里见过这家伙。

不过比起布兰多巧合的惊讶来,马卡罗与布加的心中的惊讶更甚——甚至可以说是震惊了。事实上他们看到布兰多时就是一呆,已经认出了这个年轻人,只是此刻的布兰多看起来有点彪悍。他一只手撑着短剑,大马金刀地坐在浑身是血的大地神使艾克门的尸体上,自己也满身是血污,顿时给人一种这样的印象:

这家伙经过一番苦战,以一己之力干掉了这头怪物。

要知道布加与马卡罗是亲身经历过几天前那一晚上的战斗的,当然也出手会过大地神使艾克门。55级BOSS的实力逼近70级普通怪物,布加与马卡罗根本不是对手,更何况艾克门与布加的要素领域可以说系出同源——而系出同源的尴尬之处就是:一旦交手很大程度上就只能看绝对实力差。然而绝对实力差是明摆着的,因此双方一交手之下就是溃败,才导致了灰狼佣兵团的灰飞烟灭。

因此,马卡罗与布加一看到那具尸体,瞳仁就忍不住一个劲地往后缩。

这个年轻人……

“是你!”反倒是布加第一个开口。

“是你们啊。”布兰多回过头看着些人,有些懒洋洋地回答了一句。同时心中暗笑,这就是所谓现世报还得快啊,玛莎大人竟然安排你们在这里遇上我,那就只能怨你们倒霉了。开玩笑,他这一次不狠狠地把这一刀宰回来,他还叫什么资深骨灰级玩家,还不如回家种红薯算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群人。因此布加一开口,就迎来一阵尴尬的沉默——

……

第一百二十五幕力量与责任(一)

布兰多说完这句话,就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群人。

森林中一时沉默下来——

“布兰多先生,你没事吧?”不过到底是经历过世面的老狐狸,马卡罗微微一笑,平复了心中的惊讶之后问道:“自从遭到袭击之后走散,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布兰多心想你这个老混蛋,这个时候还一门心思把责任往康纳德一方头上推,真当我是愣头青?不过他面上当然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愤懑,只是笑着拍了拍大地神使一动不动失去了生机的头颅,答道:“自然,想要找我麻烦这点小东西还不够。可惜那天晚上你们逃太快,我想要尽一份义务帮助盟友也做不到,说来真是万分抱歉。”

双方都磨了磨牙齿。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看起来谁也不逊色于谁,不过布兰多的表现还是让马卡罗心生警惕,他有些不确定布兰多不是真的知道了全部的一切真相——还是仅仅因为当初他们的虚与委蛇而生气。不过在这个年纪,有如此城府的年轻人可不多,一时间他也忍不住感到有点棘手起来。

以至于连布兰多话里带着刺也忽略了。

何况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和这个年轻人斗口的,他皱起眉头看了看布兰多身后的森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道:“布兰多先生,你看到其他人从这里经过吗?”

“你是说一个年轻人?”布兰多暗自一笑。

“正是。”

马卡罗话出口时,布兰多感到他身后的那些人明显变得有些急切。

“我没猜错的话,那是艾柯先生对吧?”布兰多问。

马卡罗、布加还有他们之间那位老人顿时面色一变,“你见过他?”马卡罗向前一步脱口而出,不过他随即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表现得太过头了一些,忍不住咳嗽一声又站了回去。他看了看自己身边两个人,布加一只手始终放在不离剑柄左右,阴沉着脸随时保持着警惕。而那个老人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布兰多所在的方向。

但他马上意识到,布兰多可能已经猜到什么了。不过他相信布兰多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身份,毕竟这件事情他们甚至连灰狼佣兵团内部、连艾柯都瞒过去。

“你见过他吗,布兰多先生。”马卡罗咳嗽一声后,又问道:“艾柯是我一位重要朋友的后人,我答应他要好好照顾他,可没想到一不小心竟与他走散了。”

布兰多微微一笑,和你走散的不只有艾柯吧,不是还有整个灰狼佣兵团吗?也不见你这老狐狸如此着急?不过他也不点透这一点,只是反问道:“老朋友?原来狡狐马卡罗或者说罗舍尔男爵先生一直以来是这么称呼卢恩公爵的?公爵先生恐怕不会同意啊——”

他话一出口,就听到一片刀剑交鸣之声。布兰多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马卡罗身后的一排随从都拔出剑。

“年轻人,你究竟是谁?”马卡罗面色一变,口气沉下来厉声问道。他立刻想到布兰多是不是那一方一伙的,可看看躺在地上血流成河的大地神使——似乎也不太像。难道有第三方势力?这头狡狐犹豫了一下,虽然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还有谁对这场角逐会感兴趣呢,他忍不住想到是不是外国势力?玛达拉还是克鲁兹?

布兰多自然不知道这家伙心中一瞬间转过这么多念头,不过他也并不打算回答。他在等一个人开口,那就是马卡罗与布加之间的老人。对方既然能站在这两个人前面,自然就说明了他的地位。不过这个忽然钻出老的老头儿是谁,卢恩公爵?不对啊,卢恩公爵那种大人物他可不会记错,说是易容但看起来也不像,在沃恩德易容是一门玩家也可以学习的专业技能,不过大凡是技能就会留下破绽,作为老玩家,布兰多当然不会不清楚这一点。

果然,他等了片刻,那位老者终于收回目光落到他身上。不过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却是让所有人都一愣。

“年轻人,你脚边的,是妖精的苹果吧?”老人确认了半天,如此问道。

糟糕!布兰多心中暗叫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把这东西收进背包里。要是平日里他一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是一方面之前阿洛兹的话减弱了他对这东西的期望,一方面是因为有个强大的靠山在自己背后,也并没有想太多,而且说实在话,他根本没料到先出现的是这一群人。

不过同时,他终于认出了这个老者是谁。

埃鲁因的首席宫廷巫师,辅佐过安森七世的三朝元老——利伍兹·哈德维拉·格默尔。这家伙是当今公主与小王子殿下的导师,原来他竟然也在这里,没想到马卡罗手上还有这样一步暗棋,难怪他可以胸有成竹地将艾柯放在夏布利,好像放任对方自生自灭一样——差点连他都骗过了。不过如此一来,却越发显得这家伙其心可诛起来,如今看来,灰狼佣兵团面临的一切,很可能是这头老狐狸一手计划的。

目的仅仅是为了不拖泥带水吗?

布兰多忍不住握了握短剑的柄,虽然从某一方面来说他认同这些贵族功利性极强的价值观,可是如此玩弄朝夕相处的人感情,或者说可能从来没将那些人当成一回事。桑夫德也好,茜也好,他们遭遇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为之奋斗,为之付出,但对于面前这些人来说,却像是一个抽象的、不存在的幻影一样。

但他们不再需要这个假象时,那些在他们眼中的小人物的梦想就像是泡沫一样幻灭了,轻轻一戳,甚至由不得他们反抗。可怜的是茜他们或许连连自己都不明白这一点。

布兰多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要给面前这些家伙一个教训。不是因为他有大义凛然的名分,而是因为他现在他很不爽——他不爽了,而他又有这个能力。所以他要让马卡罗、布加甚至是这个老头为茜、为桑夫德等人的遭遇付出代价。

“利伍兹大师,是吗?”

布兰多拿起脚边的金苹果,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

他这个动作顿时让马卡罗、布加的面色变了,他们这才意识到利伍兹口中的妖精的苹果是什么。那可是黄金树的果实啊,玛莎在上,有了这个,他们就有了改变一切的本钱。老国王风中残烛的身体,或者说王子殿下懦弱不堪的性格与命运,有了金苹果,一切就有了改变的契机。

难道这就是上天赐予埃鲁因的机会?

这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这么想到。

连狡狐如此的深城府此刻也忍不住面色急剧变化,同时呼吸也急促起来。甚至连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利伍兹大师也忍不住开口道:“年轻人,你手上的东西对我们很重要。我能否问一下,你是否能将它卖给我们,我们可以出得起一切你想要的价钱,不管是金钱还是权力。”

布兰多感到两只纤细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一个细小的声音笑眯眯地问:“你要卖给他们吗,布兰多先生,我允许哦。”

但布兰多只是微微一笑,他冷漠地看着这些人,提起金苹果,问道:“你们想要这个?”

“正是。”马卡罗接口道:“布兰多先生,你手中的东西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可能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相信我,我们并不是出于私心想要买下这枚苹果。而且我们也愿意遵从公平交易的原则,只要你开出一个价码,我们就尽可能地满足你。无论是金钱,女人还是权力,一切你想要的东西。”他用极具煽动性的话如此说道。

布兰多不屑地一撇嘴,冷笑:“好大的口气,你用什么来保证这一切?我又凭什么相信你,马卡罗先生?凭你们背后埃鲁因王室的力量吗?你们问我想要什么?好吧,我想问你们两个问题——”

两个问题?

马卡罗、布加与利伍兹面面相觑,这算是什么要求?不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因此他还是点点头答道:“你说吧。”

“第一个问题,其实我这个很是好奇,我有一些看不懂你们的计划。明明利伍兹大师在这此,为什么马卡罗先生与布加先生还要亲涉险境,甚至苦心经营十年的灰狼佣兵团也因此而毁于一旦,对此,我有一些无法理解。”

马卡罗与布加没料到他的问题竟然是这个,忍不住一愣。不过倒是利伍兹咳嗽一声,低声答道:“年轻人,这件事涉及的斗争远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内幕,但是我们并不希望外界知道王室其实背后也插手了此事——”

他其实并不想和说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不过看起来布兰多已经认出了他,并且他手上的东西实在太过重要,因此这位老者才不得不放低姿态为他解释道。

“原来如此。”布兰多点点头。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们现在出来,是为了重新集结失散的灰狼佣兵团咯?”布兰多轻笑了一下:“事实上是这样的,我收编了一些你们的人……”

马卡罗与利伍兹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不,布兰多先生你多虑了。我们只是追着艾柯先生出来的而已,因为他执意要来找自己的同伴和未婚妻。”说到未婚妻时,他忍不住有些尴尬,毕竟把公爵大人的独子的未婚妻弄得始终,说出去其实还是蛮丢脸的。

不过也仅此而已,他摇摇头,继续说道:“至于灰狼佣兵团,那已经是个过去式了。它不存在了,你收编的那些人,我代他们感谢你。”

果然。

布兰多磨了磨牙齿——

然后他听到哐当一声,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到一个红发的、一只手捂住胸前的伤口、满身是血的少女呆呆地站在那里,她手中的长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第一百二十六幕力量与责任(二)

“茜?”

马卡罗一怔,随之满心苦涩地看了布兰多一眼,这才明白对方之前问的问题是意欲何为。可这个时候太关键,利伍兹也绝不会允许他惹得这个年轻人不快,哪怕即使团员当着自己的面被离间,他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只是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纵使是以他的定力,面对自己一手收养大的少女不敢置信、询问或者包含着一丝软弱的质疑的目光,也忍不住只有别过头去。

哪怕他有一千个一万个借口可以解释,甚至他明白这个平日里自己视同养女的少女也希望他至少辩解那怕是一句也好,可这一刻马卡罗都不能说一个不字。

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茜身上跳动着黄金之心的力量,金之阶。马卡罗不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力量升阶如此之快,他以为那是生死关头爆发的潜力,这意味着这个有着一头火红马尾长发的少女至少是一个天才——一个被他们所忽视的天才。可另一边,布兰多手中的黄金树之实同样散发着更加纯正的黄金之心的力量。

那是黄金血脉的本源。

吃下它,就拥有了天选之人的命运。

马卡罗解释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开口时却变成:“茜,你这是……”

他的这句话像是透支了那个少女的全部心力,她直直地看着这个男人——她心中长久以来占据着父亲一角位置的男人;她的目光与其说失望,不若说包含着一种深切的恳求,恳求那怕仅仅是一句话关于幸福的谎言,她也愿意相信。她无助得就像是那个傻瓜女儿一样等待着自己无情的亲人回心转意,希望他能回头告诉她:对不起,欢迎回来……

可她等来的是顾左右而言他的委婉的一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切,但却苍白得像是陌生人一样拉开了距离。印象之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好像一下子变得遥远而模糊了,她一只手抓着胸口,泪水决堤而出:“对不起,为什么……”她像是受伤的动物一样呜咽出声,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膝跪倒在地,双目一闭,轰然一声向前倒在地上。

失去了知觉——

看到这样的一幕,马卡罗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布兰多冷冷地看着这个人。

他感到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自己一下,年轻人点点头表示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如果没有龙族少女阿诺兹,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察觉茜的到来。不过让她经历如此悲伤的事不是他的本意,也许他早就知道马卡罗会回答什么,可即便如此,他也要茜明白这一点——真相并不是施舍,可他不能容忍马卡罗进一步在他身边肆意落棋。

“对不起。”布兰多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过去将茜扶起来,擦干净她脸上的泥土——少女在睡梦之中显露出软弱的一面,带着泪痕的脸蛋有一些苍白,但安详得像是一个天使。年轻人将她的身体扳正,然后将她靠在一棵冷杉树下,再回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对面的所有人。

“布兰多先生?”利伍兹看到身边的马卡罗有些情绪不稳定,不得不插口道。

“马卡罗!”

布兰多开口打断,他满腔怒火终于从胸膛中烧出,声音一下冷得像是刀锋寒光闪烁。所有人都是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布兰多的态度为何会忽然转变,但年轻人怒喝道:“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来历——”

“自从安森七世以来,埃鲁因日益衰落,黑暗中的光明有若在混沌之中上下沉浮——晦涩而昏暗、时机好像一纵即逝。十年,你们抓住一切反败为胜的机会,像是赌徒一样投入一切棋子,整个计划精密、无情、看起来似乎符合逻辑,然而这一切无非是为了掀翻权倾朝野的安列克大公。你们瞒天过海,不让世人以为兰托尼兰大公那个浑浑噩噩的老东西只是想要保住最后的一切。你们的助力还有谁,西瓦克?”

布兰多的话像是一柄柄利剑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马卡罗、利伍兹的脸色一时变得雪白。他们一刻之间竟下意识地忘记了呼吸,只来得及猜测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年轻人已经点明了他们一切计划的梗概,他们相信这是一次神圣的孤注一掷的行动。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必要时甚至可以为之付出自己的生命,政治交锋已经变成了一种狂热的信仰。就像是布兰多所说的,机会只有一个,只要抓住,期待反败为胜的一刹那,黎明的曙光必将扫平一切黑暗。

这个传奇的故事就有了一个传奇的结局。可是他们并没有想过这个计划会落入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眼中,甚至一丝一毫都不曾落下,这个计划最早在十年之前定下,一些细节甚至连后续的参加者都不明真相。那么眼前这个化名布兰多的年轻人——

他究竟是谁?

他有什么企图?

但布兰多越说越怒,他站直了身体像是一柄刀锋,声音冷冽有如凛冬之严寒:“——你们以为你们可以代表背后那个王室的正义,你们的剑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战!可惜,你们的愚蠢让你们看不清一个事实,假设你们失败了,你们还能心安理得地差遣他人去送死么?”

“等等。”利伍兹微微皱起眉头,有些恼火。虽然这个年轻人掌握着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可他们的计划不容亵渎——因为这代表着王室的荣耀。

“你想说什么,利伍兹大师?”布兰多冷漠地问了一句。

“你说的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

“你想要知道真相?”

布兰多冷笑,他抬起头,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仿佛另一个灵魂仿佛与他同体而立,年轻人的目光好像看穿了世界的桎梏,苏菲的言辞回到他灵魂的另一面——以至于时间与空间都在他的面前土崩瓦解——但在一切平静之后,他眼中看到的是过往的一切。宫殿与城池在火焰中燃烧,王国倾覆,过往熟悉的一切此刻都不复存在。

公主殿下的景愿。

女武神大人的誓言。

这个王国仿佛可以从火焰之中重生,每一个玩家都投入一切的心力去为之斗争,然而在玛达拉的亡灵与玩家黑色潮水一样入侵面前,都脆弱不堪地失败了。仿佛是一个注定的失败,和悲剧的结局。然而这些贵族们此刻依旧在这里高高在上地操纵者这个国家的命运,仿佛他们可以看到最后那个结局——他们认定的胜利。然后像是一个阴冷的死神一样固守着自己掌握的生命将他们投入这一场狂热的献祭之中。

默默无名的生命就像是这些人身体中冰冷的血液一样流淌了出去。

消亡了。

换来的是一个冰冷的结局。

却没有任何人会为此负责。

玩家们记住了那个黑色的幽默,可是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呢?他们不过是换了一个棋盘继续进行他们的游戏。他们每一次都是神圣的,代表着光明或者是黑暗、正义或者是善良的一方,这个信念不容亵渎,就像是高贵的家族身上流淌的血一样,那么不容置疑——表面上的不容置疑。

“我要怎么和你们说这个真相呢……”布兰多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他挥挥手:“就像是我手中的这个金苹果。我当然清楚它对你们的作用,因为它的出现让你们的游戏变得更加光彩四射,它就像是一颗闪亮的砝码让天平向你们那边倾斜——你们是这样想象的。”

“可惜,不是我要打击你们。无论如何,你们的失败是注定的。”他答道。

“你说什么?”这一次连布加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年轻人,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星见。”利伍兹摇摇头。

“然而那些以谣言蛊惑人心的女巫,都被绑上了火刑架——”马卡罗阴冷地看了布兰多一眼,补充道。

布兰多一笑。

的确,可他正好就是那一个可以预见——不,是看见他们的失败的人。不过他不会那么说,他只是问道:“你们不信?”

“理由?”布加简单地问道。

“我记得,在埃鲁因最光辉的年代。埃鲁因的骑士们手持号角与飘扬的燕尾旗——当号角吹响,王国之刃一往无前。我记得,战场上是一片旗帜的海洋,上面绣着金色的科尔科瓦的纹章,戈兰·埃尔森的纹章,安列克的纹章。我记得那个时代的贵族们,还谨守着他们的誓言——”布兰多笑了下:“还记得那个誓言吗?”

所有人都是一愣。

“不记得了?”布兰多眼中全是讥屑之色:“没关系,我可以念给你们听。”

“我在此剑之下立下圣贤的誓言!我立誓带领我的子民——带领他们远离纷争与杀戮,远离帝国贵族的傲慢与贪婪;我立誓为了不再重复这历史冷血的错误,我必将让这个新生王国的贵族们谨遵骑士的精神——公正而严明,正直而英勇,仁慈而宽厚,我立下这誓言,并以毕生之余力来遵守它!”

布兰多铿锵有力地读出这段话来,然后看着一时失语的一群人。

“还记得是谁立下的这个誓言吗?”他轻声问。

利伍兹、马卡罗与布加互相看了一眼,面上竟微微有些发烫,他们当然知道,他们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不过是忘记了而已。

“是的。”布兰多点点头:“这就是你们所有信念的来源,埃鲁因贵族精神的根本,你们的先王与贤明仁慈的君主,王国的第一代君王仁慈的埃克陛下在狮心剑下立下的誓言。你还记得他说过什么吗?若有朝一日,埃鲁因贵族们遗忘了他们的职责,那么这柄剑从那里来、就回到那里去,不再庇佑这个国家。”

“你们还记得吗?”

“你们不记得了吧——”

“那太可惜了。”

布兰多轻叹,他的目光投向森林中。

午后的阳光穿透林地之间,这一刻,这南境的森林中竟第一次显得如此的安详宁和——

……

第一百二十七幕骑士的认同

年轻人的话音久久萦绕。

每一个人都作声不得,他的话切入了每一个心中最深处要害,让他们忍不住低下头去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如自己所说,那么冠冕堂皇。即使是以利伍兹、马卡罗这样心志坚定之辈,也忍不住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是啊,那个光辉的年代,不正是埃鲁因的立国之本么?但他们马上稳固了自己的信心,冷静下来。

“先王的理想虽然崇高,可今日时局已然不同。”这位学者一样的老人微微一叹:“说到底,我们还是不能因为一个可能性,就放弃应该作的事——”

“理想不能改变现实。”马卡罗冷冷地答道。

“所以你们就以同样的傲慢与冷漠去应对另一群傲慢与冷漠的贵族们,但事实上,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布兰多以同样冰冷的口气回击道:“这样的你们,无论是王室也好、贵族也好,都无法真正为埃鲁因带来改变,因此你们的失败是注定的。”

“你们战胜了对手,你们能战胜玛达拉么?”

“废话少说!”

马卡罗几乎是发出磨牙齿一样的声音:“一个四分五裂的统治怎么能够抵御外敌,何况这与你也没什么关系,现在请你实现承诺,把金苹果交给我们。”

布兰多冷笑,他提起那个金苹果。

“这是妖精的苹果,传说之中来自于黄金树上最为宝贵的果实。传说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可惜。”布兰多有些忧伤地看了地上的茜一眼:“它改变不了一个国家的命运。或许有人可以改变,但那个人绝对不是你们,你们所认同的,只能成为她走出那一步的障碍——”

“因此。”布兰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妖精的苹果放回背包中:“你们不会得到它。”

“混蛋!”马卡罗怒吼一声,胸膛中充满了被戏耍的愤怒。虽然他早有预料这个结果,可是布兰多态度中对他们的轻视,却真正点燃了他的怒火。这位被称之为“狡狐”的王党的幕僚这一刻失去了往日的理智,他恢复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那就是灰狼佣兵团的前团长,一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呛”一声金属的颤鸣——

布兰多一步不退,面色不改,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马卡罗空悬在他面前的长剑。然而在“狡狐”的剑刃与年轻人的鼻尖之间,一层闪烁的,六角形一样的光网络护盾出现在那儿,网络之间一层层神秘的咒语、符文不断闪现、又迅速消失。

弦魔法。

而且是最古代的一种。

作为宫廷巫师的利伍兹脸色一下就变得极差,仿佛是见了鬼一样。“古代魔法!”老人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几个字,他脸色变幻地看着布兰多,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现存的所有种族之中只有一种还在使用着这样古老的法则魔法。

龙族。

布兰多在心中向阿洛兹道了一声谢,然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马卡罗灰白的脸色。

“你是……?”狡狐喉结动了动。

“我——”布兰多正要讥讽一句,可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心中听到阿洛兹传来的心灵感应:“布兰多先生,你刚才说的话好像和什么东西产生了共鸣;这种力量,好奇怪……我快压制不住它了……”

“什么,那一句话?”布兰多一愣。

“就是立誓那一段……不行了,我要放开结界了……”阿洛兹有些急切地说道。

“喂,等等!”

布兰多正准备让她在坚持片刻,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然而忽然之间他感到一丝震颤从心底最深处传来,那绝不是龙族少女阿洛兹的恶作剧,也不是来自于旅法师与卡牌之间神秘的共鸣;那像是一种认同感,一个宽和的心灵进入了他的思想,那一刻仿佛黑暗中产生了一道最为明亮的光,而在这光中一扇大门打开了——

他仿佛穿过这扇门,看到白骑士艾伯顿与大地骑士吉让德左右伫立,他们以生前人类的形象向他点头微笑,眼中满是鼓励与认同。

但这个幻觉只存在了最为短暂的一瞬间立刻消散,布兰多也终于清醒过来找到了那一丝震颤的源头。他下意识地去按住自己腰包中的贤者石板,可晚了一点,他感到那东西拥有了生命似地在自己手中嗡嗡作响,然后一刹那——整个夏布利丘陵上空的云层分开了。

这一天下午。

从北风森林至瓦纳兰湖,从金焰堡到夏尔罗塔,甚至远至布拉格斯,居住在这一地区的每一个人见证这一奇迹:湛蓝的天空之上、白金色的云层以南方某一点为中心——一瞬间,像是平静的水池中投入了一颗石子——一层层分开了,向四周呈现放射状同心圆的方式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荡空了最后一丝云影之后,湛蓝的天空就像是纯净的蓝宝石一样透着瑰丽的浅紫色,一尘不染;乡间的居民,行走在城镇之间旅行的神官,冒险者,甚至惊动了星与月议会的星见们。远在的死亡之海的布加的男巫也在德罗拉记录到了这一异像——狮之心宫殿的僧侣们倾巢而出,黑塔的记录者呆滞之下失手打落了自己最心爱的水晶球——雷霆之门的朝圣者们忍不住跪下虔心虔意地向上苍祈祷。

每一个人都抬起头,看着南方那真空一样的圆形天空,但只有少数人,才明白那里真正发生了什么。

神器反应——

林地之间的光线好像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阴翳一扫而空,布加、马卡罗与面色剧变的利伍兹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天空。白金色的云卷一层层散开之后,剩下那美得惊心动魄的紫蓝色天幕之上,是一层层类似于齿轮一样的壮观而美丽的花纹,每一圈,直径都要以近十万千米来计算——这就是神话之中玛莎降下的约束元素、世界与魔力的法则“Tiamat”,也是元素世界的疆界之所在。

无论凡人从那一个角度来观赏这个庞大而精密的创世结界,都会从心底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渺小,以及发自内心的壮观的瑰丽。

一只手紧紧抓住仿佛要挣脱一样的石板,布兰多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

“Tiamat”美丽的边缘正在苍蓝的天空背景之下一层层滑动,每一次滑动圆弧的轨迹都扫过数百公里的天空;然而这代表法则的曲线与直线某一部分正在重新切合,当齿轮一层层切合,并将其中一个中心对准这一地区时——

森林静了一瞬间。

一切的风都停了下来。

如果是在过去游戏之中,布兰多面对这样一个诡异的场景一定是汗毛直立。因为这个场景像极了那些元素领主、或者说传奇巫师施展最高权限法术——既十四环法术的场景,这些法术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禁咒,或者说传奇法术;这些法术已经脱离了凡人的认知,事实上每一个都是直接调动至高规则进行毁灭式的清除与消灭,单从破坏力上来说与原世界的核武器相比也只强不弱。

可这一刻他同样感到汗毛直立。

他心中那种共振的震颤感这一刻终于达到了顶峰。

天空中的圆形真空领域的中心产生了一丝震荡,但这震荡扩散向四面八方时,一道白色光柱从天而降;远在德罗拉的布加巫师十二领袖之一的威廉·匹斯特一只手握着自己的魔法羽毛笔,笔尖伫立在写满了咒文的羊皮纸上久久不动,乃至于墨水都浸透了昂贵的小羊羔皮,在上面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

然后这位长者只是浑然不觉地盯着银色的栅格栏拱窗之外。

海天一线之间。

一道银色光柱笔直伫立。

“这……这是……埃克的狮心剑……”

……

一道光柱冲透云霄,它在穿过元素的疆界的边际时发生曲折,然后又垂直落向埃鲁因的另一个方向——这两道光柱在这一天下午的晴空中,交相辉映。

这一刻,每一个人都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但布兰多却只是一阵阵的想死,他不过是偶尔义正言辞地装个逼而已,没想到就阴差阳错地取得了“仁慈的埃克”的认同。早知道他就不读那个活见鬼的誓言了——他忘了当初自己已经在白骑士艾伯顿那里接受过任务,一时激动之下就将这个任务进一步启发了。

当然启发任务并不值得奇怪,可让他想要以头抢地的是,竟然还同时引发了神器反应。

等等啊,玛莎大人!狮心剑不是一柄幻想武器么,怎么会引发神器反应什么时候一跃成为神器了?论坛上说这柄武器是黄金级的幻想武器,而且从它的历史上来看也应该八九不离十,毕竟像是埃鲁因这样的王国是不可能留得住神器的——

这个念头从布兰多心中一闪而过。

然而天地异像也是一闪而过,光柱持续了大约三到五秒钟,随后渐渐减弱;布兰多一只手按住贤者石板渐渐停止了挣扎,最后完全消停下去,同时他感到自己心中留下一个记号,仿佛冥冥之中可以感到一个方位。他知道这说明他与狮心剑之间已经产生了感应,幻想一级的武器是具备这样的能力的。

当然,这种联系既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嘛,自然是离那把传说之中的神剑又近了一步。

坏处嘛,布兰多看看对面目光叵测看着自己的利伍兹、马卡罗两人……

……

第一百二十八幕援军

森林中的气氛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尴尬。

作为首席宫廷巫师,利伍兹自然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一时之间有点不知作何反应。神器反应,玛莎在上,这位学者一样的老人竟被震住了,他完全想都没有想过这一类事情。可话又说回来,假若对方真是一头龙的话,即使在如此年轻的阶段,也不是他们几个人可以留得下来的。

可问题在于,马卡罗现在还举着剑砍在对方的法术护盾上呢——

当然不仅仅是他们,事实上布兰多一时之间脑子也有点乱了。不过他好不容易理清了思路,正要想个办法把这些人先吓走再说——事实上与神器共鸣之后,布兰多已经没心思和这些家伙打交道。他知道真正的麻烦不在于面前这队人身上,现在有阿洛兹在这里,他们暂时还留不下他。

可真正天大的问题是,那么大的魔力反应不知道被多少人记录了,只要正常有个脑子的恐怕都会明白这一地区肯定有什么好东西出世了,他想不消半个月,让德内尔恐怕就是一片混乱。狭小的山区丘陵之中挤满了来自各地的探险队,甚至还包括那些没人会喜欢的巫师。

玛莎在上,他想都不敢想那个时候这里会乱成什么样子。

布兰多曾经不止一次考虑过自己第一次影响这个世界的历史将是在怎样的情况之下,只是他没料到这个第一次来得如此至快,还如此之突然,完全没有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因此他现在反倒不担心狮心剑的问题了,他更担心自己还在让德内尔边上的宝贝领地会不会受到影响——更进一步说,接下来公主殿下的行动会不会也受到连带影响?

难道历史的蝴蝶就这么扇动一次小翅膀,就改变了整个历史的进程?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可布兰多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茫茫多的汗。

可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你想避开麻烦,麻烦却找上门来。

正当布兰多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森林中却突兀地响起了“啪、啪、啪”的鼓掌声。他马上看到利伍兹、马卡罗一愣之后,脸上随即闪过一丝惊喜,“来者不善啊——”布兰多心中顿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回过头,正好看到一个穿着一件厚绒紫色大衣、内衬白衬衫的中年人从森林里走了出来。

来者一边鼓掌,一边笑容可掬地说道:“这就是狡狐口中的布兰多先生么,果然英雄出少年,这个计策一般人还真是想不到。”

要素开化。

布兰多眼角跳了跳,已经认出了这家伙是谁。喜欢穿一身紫色风衣,内衬白色丝质衬衫,一脸笑里藏刀的表情,紫罗兰自治领的伯爵大人,巴力·丹戴恩;这家伙是卢恩公爵最得力的副手,比起布加后来不过是个小小的卫队长来,这才是兰托尼兰真正的大鱼,差不多四十年后,他那时候应该有八十级左右的实力。

布兰多在过去游戏中和这个人打交道并不少,知道对方看起来好像是一副虚伪的样子,但事实上却是贵族中少有的一身正气的硬骨头。只是后来这个人在与牧树人的战斗中身死,也算是埃鲁因的一大损失了。

布兰多看到这个人,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语气却稍微放缓了一些:“计策?”

“当然。”

巴力伯爵答道:“据我说知,龙族在几乎所有的情况下都是独来独往,对吧?最多也就与它们的配偶一起行动,没错吗?”

“这家伙对我们挺了解的嘛。”布兰多马上听到龙族少女阿洛兹的声音。

布兰多呿了一声,心想这家伙难对付得超乎想象,你是没和他打过交道。不过他这会儿还有心思在这里和阿洛兹抬杠,心里却忍不住下意识地发虚,巴力·丹戴恩和马卡罗、布加乃至于利伍兹可不一样,这家伙是个务实派,绝对不会有事没事来虚言恫吓他,对方能在这里胸有成竹地和他打交道,一定是有什么后手。

何况,那怕仅仅是再多一个开化了要素的大高手,场面上的问题也变得有些复杂了啊——

毕竟阿洛兹摆明了是个萝莉,虽然占了种族上的优势,可面对两个半开化了要素的高手再搭上一个黄金级实力的马卡罗,这个萝莉龙似乎也有一点支撑不住啊!

他忍不住向四周森林里瞟了一眼,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巴力·丹戴恩是卢恩公爵最得力的副手,可是实权贵族,他在这里,兰托尼兰公爵不会是把军队也开过来了吧?”布兰多仔细一看,果然看到森林中人影憧憧。我勒个去,他忍不住暗叫了一声不妙,这人数也太多了一些吧!公然调集军队进入另一方领主的领土,莫非卢恩公爵想和让德内尔伯爵开战不成?

不过等等!布兰多立刻意识到不对,卢恩大公这不仅仅是要安排接回自己的独子。

想通了这一点,年轻人脑子里就像是忽然划过一道闪电,他立刻想到了让德内尔边境另一面的一块小小的王室领地。那不是骑兵学院所在的公主的私人领地么?我靠!牧树人这一次上当上大了。兰托尼兰公爵这是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

因为新手的缘故,布兰多当年几乎没怎么经历过埃鲁因的内战,因此他对这场内乱的大概经过和最后结果虽然明了,但却不知道具体过程是怎样的。如今看来,公主是早就在四面召集兵马了,难怪她从一开始就稳固了战线,他就说以公主当初的实力,怎么能撑那么久一直到后来局势改变!

他看了面前的狡狐一眼,心知肚明这个计划是出自谁的手笔。虽然这家伙是面目可憎了一点,但个人能力确实是一等一的。

布兰多忍不住一头冷汗,心想还好自己运气逆天,不然估计被这头活见鬼的老狐狸玩个团团转都有可能。

他在心中暗骂一声晦气,然后小声问阿洛兹道:“阿洛兹小姐,刚才你怎么没提醒我——”

他的意思是后面出现的那些军队。

“刚才魔力反应那么大,人家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吸引过去啦。再说还不都是一些虫豸,有什么好注意的,喔,就你面前那个稍微强一点。”

“虫豸?”布兰多心说那可是一只军队,他从这里看过去不知道有多少,数量起码在一千人以上。而且估计这还只是一部分,巴力行事从来都擅长以牛刀杀鸡,他个人就坦言他最大的爱好除了打扑克牌之外——就是以多打少,倚强凌弱,当然虽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对于这个人的性格也可见一斑。再加上还有两个半开化了要素的超级高手,萝莉龙大小姐你真的没问题?

“当然,不过区区。”阿洛兹不屑地答道。

布兰多打心眼里不相信,他心说你当我没见过龙族呢?虽然他现在是普通人一个,可毕竟当年也牛过,龙族他杀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对于对方在什么年龄阶段应该处于什么水平清楚地很。

想通了这一点,布兰多就小心起来,等着看看这位巴力·丹戴恩大爷有什么意见。

“所以说。”紫罗兰伯爵继续说道:“事实上你不是龙族,对么?”

哈?

布兰多心想这也可以?虽然他确实不是龙族,可之前那个古代弦魔法可是货真价实的啊!

“可他的龙族法术……”马卡罗一愣,也在一边问道。但这一次利伍兹却打断他道:“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卷轴效果吧?既然布兰多先生能拿到金苹果,拿到神器,那么拿到一张龙语卷轴想必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布兰多听到这样的回答,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心想利伍兹老头,你好歹也是宫廷首席巫师,怎么老眼昏花到连龙语法术和龙语卷轴都分不清了。不过他马上一愣,他清楚地记得利伍兹这家伙现在可还没到老眼昏花的时候,事实上他现在都还没有走到他的巅峰期,照理说不应当犯这种低级错误才是。

如果不是这个可能。

那就是只能是另外一种可能了。

布兰多马上呲了呲牙,在心中问道:“阿洛兹小姐,你用的卷轴……?”

他马上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为什么?”他问。

“你看,这样他们才敢对你出手,不是么?”阿洛兹微微一笑,很开心地说:“我很久没揍过人了——”

布兰多叹了一口气,说是这么说没错。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不一定打得过啊,大小姐!想到这一点,他果断觉得这个问题少女靠不住,于是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抬起头来说道:“或许你猜得没错,巴力·丹戴恩先生。可是,你大可以试试我有多少这样的法术,不是么?”

巴力却是笑着摇头:“没关系,你有再多卷轴,可是你有自信能抗衡我们加一整支军队么?布兰多先生,这是不明智的,因此请你还是把金苹果交出来吧——”

布兰多这一刻极想一拳揍在这家伙脸上,把他那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打个稀巴烂。不过他正要想个办法来回击的时候,森林中忽然又杀出另一队人马——

事实上当时是东边的灌木丛“刷”一声响——

然后在所有人视野中,出现了二十多个全身披甲、浑身浴血的精灵战士。

“是么,那加上我们呢?”

那美尼斯取下头盔,抬起头用淡漠的眼神盯着巴力伯爵,如此答道。

金之阶,银精灵……

利伍兹和马卡罗只觉得眼角在一跳一跳地往外扯……

巴力·丹戴恩也是一愣,差点没被梗住。他有多少年没见过银精灵了?这位紫罗兰伯爵紧紧地盯着这二十多个人,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银精灵,昔日的盟友。你们是唯一一个没有加入过后来的内战的民族,难道今天,为了这个人,你们也要与人类开战么?”

那美尼斯点点头,他看了布兰多一眼:“我欠他一个承诺。”

“好吧。”巴力叹了一口气:“可即使如此,你们想要凭借二十个人与卢恩公爵的军队相抗衡?我承认你们是最强的战士,可我的手下——”

但他的话很快就说不下去了。

事实上不只是他,仿佛是忽然之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因为包括布兰多在内,所有人都看到森林中出现了一大片耀眼的银色,以及那些精灵骑士坐下神圣的独角兽……

圣歌军团。

……

第一百二十九幕吾友(一)

“公主殿下,敌人太多了,请暂避一下。”

外面传来贝格宁爵士诚恳的请求,声音有些急切,显得情势不容乐观——钢铁弩矢打在马车侧壁夹层内的铁板上,砰砰作响——刺杀者从四面八方的森林中涌现处来。即使是格里菲因公主本人,也没料到在格拉芙自己的领地内,竟迎来了潜逃以来最危险的一次刺杀。

但少女抿着唇,淡银色的眸子平视着前方,答道:“不必了,我在这里等我的骑士们抵达。”

“殿下——”

“贝格宁。”

“在。”

“没什么,谢谢你。”少女淡淡地说道。

马车外的声音一下子停了下来,年轻人回过头,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剩下的只有胸膛中无穷无尽的勇气。

半精灵少女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一条她最喜欢的银白色的公主长裙,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即使在这一时刻——少女的坐姿也比最一丝不苟的千金小姐还要端正。这位埃鲁因长公主身上一丝一毫王室礼仪的细节无不透出古老家族的威严,即使是在最苛刻的贵族眼中,她也是埃鲁因的王冠之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在这位公主殿下的眼中,埃鲁因唯一的王位继承人正在马车车厢正对面用一种怯懦的眼光看着她。

“姐姐……”奥伯古七世唯一的一个儿子,哈鲁泽害怕地小声喊了一声。

少女冷冷地瞪了自己唯一的弟弟一眼。

“哈鲁泽,拿起你的剑,将它反过来——”

哈鲁泽一向对于这个严厉的姐姐一向言听计从,这一次他也不敢违抗,只得克服了战战兢兢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反过长剑——剑鞘上刻着一行极为细小的文字:

“唤我的名为勇气——”

这是科尔科瓦王室的座右铭,也是这位半精灵公主的座右铭;只是这句话到了奥伯古七世这位唯一的儿子身上,却反成了一个刺目的讽刺。小男孩两只手抓着自己的佩剑,彷徨无措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后者的严厉与马车之外的危机四伏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看到自己的弟弟这个样子,纵使是格里菲因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的心不可抑制地软化下来,柔声说了一句:“没关系,有我在,姐姐会保护你——”

小男孩用衣袖擦了擦泪,这才用力点了点头。

马车内静了下来。

外面的战斗仿佛也静了下来。

……

在格拉芙的巴斯塔王立骑兵学院,操场上,教室中,或是走廊上,所有人都忍不住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抬起头看着拱窗之外的这一幕奇景——

芙雷娅怔怔地抬着头,眼中只剩下那穿透云天的一线银色光柱。万里穹空之下,群山之后与天地一线相连的光,仿佛是古代神话之中的通天之塔“Babel”,云层在以光为中心一层层往周边千里之外的天空缓缓移动着,仿佛在更广的角度上形成一道道放射状的鱼鳞式花纹,那一幕的壮美超越了凡世之间的一切辞藻,可以洞穿心灵让一个人从内心深处战栗起来。

那是什么?

少女穿着训练用携具,一只手按着自己脑后的马尾竟呆呆地忘了放下来,她脸上折射着云霞的彩光,怔怔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玛莎大人啊,那是在向世人昭示什么么?

巴斯塔王立骑兵学院的训练场上人就渐渐多了起来。人群尖叫着,互相传递着信息,仿佛世界末日下一刻就要到来——每一个人都仰起头看着南方的天空,屏住呼吸;人声从窃窃私语变成鼎沸。出来维持秩序的导师很快也加入了这一行列,他们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共鸣反应吧?”

“你说什么?”看到那个一只手放在脑后按住自己马尾的女孩子转过头来,一脸询问的神色用明亮的浅褐色眸子盯着他。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心头一跳——一个难得的机会!巴斯塔王立骑兵学院毕竟还是男性学员占据主流,每一期中少数几个女性学员就理所当然地成为这些贵族之后游戏追逐的目标——像是芙雷娅这样外表气质出众,更难得的是没有什么背景家世的,更是被称之为美味可口的猎物。

这个追猎游戏流传在高年级之间,猎物本身自然没什么自觉。只是芙雷娅本能地感到自己身边莫名其妙的家伙变得多了起来,这让这个布契乡下来的女孩子感到有一些本能的紧张与不安,不过这个回答她问题的一头金发的男生,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好像知道什么的样子。

“就是一种魔力反应,不过这么强……从没听说过。”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立刻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微微一笑如此答道。

“魔力反应?”

芙雷娅心中微微一跳,莫名地想起了在黄金树峡谷之中的某个夜晚,不知道那个家伙怎么样了。但她马上回过头,以防自己脸上发烫的表情落入了旁人眼中,这个来自布契乡野的女孩子仰头盯着那道银色光柱——光已经渐渐减弱了。她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心中的慌乱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呢?”

“那个方向的话,应当是让德内尔吧。”

“让德内尔。”

芙雷娅忍不住一只手轻轻按住胸口,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有力地搏动着,怦怦直跳:“布兰多,是你吗,我好想你们……”

少女的心绪不宁、羞涩的表现落在年轻人眼中就成了自己的攻势产生了效果的表现,“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他不禁心中暗想,但面上维持着温和的微笑,还想进一步开口说点什么。可正是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钟声响彻整个操场打断了年轻人还在酝酿之中的甜言蜜语——操场上的所有人不得不依依不舍地从南方天空上的异像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操场上另一个方向。

巴斯塔学院的银钟挂在行政大厅楼顶的钟楼上,只在庆典或是最紧急的情况下才会被敲响。因此所有人都忍不住想,发生了什么事?是和之前的异像有关系吗?

但一队骑兵已经从另一侧进入了操场,他们一进入,就各自将操场上的人群分开。领头的骑手是一个穿着紫色燕尾军服的少女,她骑着马在所有人面前跑了一圈,然后调转马头,停下来——微微抬起下巴尖儿看着所有人:“各年级所有人,从听到这个命令开始,各归各位,我给你们三分钟,作好出发战斗的准备——”

少女的声音有些低沉,略带沙哑,但却像是一股凛冽的寒风扫过所有人的心头,让每个人都是一窒。

战斗准备?什么战斗?模拟战斗吗?可似乎还没有到测试的时候啊——

“预备年级的人……”

“什么?”芙雷娅看着那个黑发垂腰,笔直地立在马上仿佛一支标枪一样的女骑士,忍不住呆了一下。她听到那个年轻人在自己背后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这才回头看着这位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问道。

“那个女人是预备年级的学员,预备年级其实就相当于黑骑兵或者禁卫军的预备役,因此说他们是学员,其实也是军人。那个女人叫做尼玫西丝,是米勒夫人的女儿——或者我换一个说法你可能好理解一些,米勒夫人是卢恩大公的妹妹,她早些年嫁给一个骑士,丈夫在十年战争中身亡就一直孀居在家,这个女儿是她唯一的女儿。”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面色严肃地答道:“那个女人是巴斯塔学院的天才,不过话说回来,能进入预备年级的人,自然不能与我们这些一无是处的废物相比。”

尼玫西丝,芙雷娅记下这个名字。同时她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有些感激地对对方微微一笑:“不要那么说,我觉得你很厉害,懂那么多。”

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一愣,他看到少女眼中认真真诚的神色,心中忍不住微微一动。

不过这种感动只是一瞬间的。

年轻人心中冷冷一笑,无不龌龊地想到:“等尝过我的味道,你就知道本大爷的真正的厉害之处了,嘿嘿——”

……

银色的精灵骑兵静静地矗立在森林中,与另一边黑沉沉的卢恩公爵的私军安静地对峙,森林中没有一丝风,黑色与银色的燕尾旗在各自的阵营中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天空云层散开之后,午后和熙的阳光毫无保留地从森林上空投洒而下,在树梢边缘形成一道道仿佛有实质感的光柱——这些光柱落在下垂的旗帜上的百合花徽记、或者是狂奔的熊狼徽记上,除了偶尔有人打个喷嚏、或者是战马的响鼻之外,整个树林之间没有一丁点声音。

这是一种尴尬的沉默。

马卡罗、利伍兹、布加以及脸色阴沉的巴力伯爵,与另一边一脸冷漠的那美尼斯,带着长长的尖顶头盔看不清表情的银精灵骑士指挥官,互相彼此对立着,一言不发。

只有布兰多好整以暇地坐在中央,他知道阿洛兹就在自己身边,因此并不太担心自己会有什么麻烦。有那美尼斯在,在加上这头发育未完全的萝莉龙,这位紫罗兰伯爵一时之间应该想不出什么找他麻烦的办法。他一边盯着树林中一排排好像身披银光的精灵骑兵们,在这诡异的静默之中猜测对方的来意——银精灵遵守一个古老的预言,已有数个世纪没有重返大陆,这一次又是为何出现——甚至即使是打破了他们的誓言。

……

第一百三十幕吾友(二)

攻略上对这一段剧情只字未提,很有可能是因为当时他们结束得太早了,没想到原来早在第一次黑玫瑰战争前后,这些银精灵就已经出现在大陆上了。

布兰多一边想着这一点,一边干脆百无聊赖地去翻弄手边大地神使的尸体。尸体中残余的魔力正在凝结,凝结形成纯度极高的魔力结晶。这是65级BOSS的出品,而且还带着神之血的属性,几乎是同级之下最好的锻造与炼金材料之一,仅次于龙身上的宝贝而已。

他一边想,一边忍不住看了身边的阿洛兹一眼——当然他只能看到空气而已。

“你的眼神有点古怪喔,布兰多先生?”

“是吗。”

“但是阿洛兹已经有配偶了呢,再说我对人类也不感兴趣——不过是布兰多先生的话,偶尔尝试一次也没有关系的。”

“咳咳。”

布兰多正呛住咳嗽起来的时候,两边的人都看了他一眼。然后巴力伯爵回过头,用冷冰冰地眼神看着对面的银精灵,率先打破沉默道:“谈判吧——”

银精灵一方点了点头。

……

事实上双方漫长而枯燥的谈判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事实上真正的参与者也只有巴力、利伍兹与银精灵的骑士指挥官三人而已。而另一边马卡罗与布加在布兰多的指示之下,将灌木丛中满身是血的艾柯扶了出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后者道了一次谢——银精灵已经摆明了态度要维护布兰多,理由是他守护了他们的王之墓地,因此他们不得不放低姿态——而事实上布兰多从这一行为之中获得的还远远不止这么多,他可以感到自己几乎赢得了银精灵一方最高的礼遇。

不但是那些战士们对他态度友好,那个精灵指挥官还私下郑重地送了他一片银杏叶。布兰多当然不会以为这是什么定情信物——虽然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张书签,当然他清楚这东西可远远不只是一张书签那么简单,事实上这是一个友好的证明。换句话说,假若他以后在埃鲁因受到什么政治迫害什么的,就可以拿着这片银杏叶去寻求政治避难。

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

这片银杏叶代表着银精灵一族欠他一个人情,只要他或者他的后人带着这片银杏,就可以从银精灵一方获得一次求助的机会。至于求助的内容是什么,布兰多没有尝试过,他只知道上一世有人用这东西从银精灵那里租借了一百多名重甲精灵步兵。

租借期限是一百年——

那东西虽然不比凤凰卫队这么稀罕,但也是大陆上一等一的军队了。不过布兰多现在虽然心痒痒的想要一试,但理智告诉他立刻表现出一副猴急的态度是不明智的,这毕竟是真实的世界,而不是一个游戏。先打好和银精灵的关系,以后总有好处。

一开始就表现得那么急不可耐,未免让这个高贵而冷漠的种族看低一头,岂不是得不偿失?

紫罗兰伯爵虽然面沉似水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但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让自己的属下在这里与银精灵交上一战;圣歌军团的名声曾经响彻大陆,即使是在七个世纪之后也没有任何人敢于挑战这一点,这个精明的中年贵族对比了双方的实力之下,作出了明智的选择:

双方离开谈判所在的中立区之后,各自回到自己的阵营中,然后命令自己一方的军队转向,各自后退三百米,森林中的气氛才一时间缓和下来。

布兰多坐在大地神使的尸体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点惊讶。他虽然没有参与谈判,但也知道双方谈判的核心肯定是围绕在银精灵为何在消失数百年之后又再一次出现上——这一地区虽然过去曾经是因精灵帝国的领土,但一方毕竟主动放弃了,埃鲁因就拥有了宣誓主权的权利。在两三百年之后的今天,这里早已成为了王国固有领土的一部分,纵使是昔日最亲密的盟友,但也不能随意涉入这一地区。

但布兰多看得出来银精灵一方的态度极为强硬,几乎寸步不让,他不知道这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才让巴力和利伍兹可以接受。

“你猜银精灵为什么会重返大陆?”他忽然问道。

龙族少女阿洛兹满不在乎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我怎么会知道那些奇怪的家伙的事情,他们又不和外人打交道——哎呀呀,你不要打搅人家的正事!”少女的声音忽然抱怨道。

“正事?”

“当然咯。”阿洛兹的声音不自觉地得意起来:“我正在写一个剧本,关于骑士布兰多的故事,人家可是好不容易才有了灵感。对了,忘了和布兰多先生说,我的本职可是诗人——”

“诗人?”

布兰多听得眉头直皱,好像在龙族之中诗人这个职业异常盛行,他记得以前在游戏之中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剧情:就是有一头巨龙自己在地下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城,然后到处抓来一些强力的怪物放到里面,作成BOSS与其他怪物。然后让并不知情的玩家进入挑战,自己再记录挑战结果,然后编写成故事。当然那些真正战胜了BOSS的玩家,就可以得到一份宝藏——这份宝藏事实上是那条巨龙藏品的极小的一部分,事实上后来证明还不及它从每一个故事中获得的收益的十分之一多。

他记得那个副本是个45级副本,一开始玩家们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副本,但后来才被发现了其中的内幕,一时传为美谈。

但龙族的恶趣味,也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比起来,这头巨龙至少还算是劳动致富。比起某些无良的直接抢掠财富的,又要好得多了。

“当然当然。”龙族少女好像正得意,但忽然口气又一变:“不要打扰在下啦,烦死了,算了,我一个人过去写好了——”她说完,布兰多就听到身边的声音沉寂了下去。

“呿。”他不由得暗自讥讽了一声。

不过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咔嚓”一声轻响,年轻人以为是阿洛兹这么快又回来了——但他回过头,却看到那美尼斯正站在那里。此刻这位凤凰卫队过去的指挥官已经取下了头盔,他看着认真看着布兰多,再看看年轻人身边巨兽的尸体,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布兰多一愣。

但他随即一笑,忽然说道:“我觉得,那美尼斯——”

那美尼斯看着他,微微一怔。

“你还是把头盔戴上比较好。”

“为什么?”银精灵淡漠地问。

“你这样太帅了,我压力有点大。”年轻人叹了口气。

那美尼斯第一次忍不住微微一笑,他认真想了一下,果真把头盔戴了回去。只留下一双银色的眼睛看着布兰多,但那美尼斯停了一会,会然说道:“我要走了,布兰多。”

布兰多微微一怔。

他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这不是必然的吗?

任务结束了,那美尼斯当然该回去了——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临头却梗住了——连日来与对方一起并肩作战的情景一幕幕重现,虽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那种可靠的信任感却是从心底弥生的。他看了对方一眼,低下头,想到那美尼斯回去之后,会去哪里呢?银精灵的王墓吗,还是祭坛呢?沙耶的祭坛力量与日衰弱,虽然他说有一天要来为对方带去外面世界的消息,可谁知道还能不能再次见面呢?说不定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剧情任务一样,他和那美尼斯不过是一面之缘,等再回去时,夏布利的森林之中就剩下一座冷寂的祭坛而已了。

布兰多知道这样的可能性极大。

他想说什么,可是心中却好像忽然空了一块,空空如也,什么也说不出来。

年轻人犹豫了半天,最后只能没心没肺地说道:“你要走了,那美尼斯?可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办呢,你不会是想要赖账吧——”

银精灵指挥官没好气地一笑:“赖账,你们人类发明的好词汇。我当然会允诺。”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卷轴交给布兰多。

那美尼斯犹豫了一下,轻声答道:“我的心得都写在上面了,吾友。”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一样劈中了布兰多,他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晌。那美尼斯微微一笑,将卷轴交到他手上,然后倾身拥抱了布兰多一下:“谢谢你带给我们一场久违的战斗,让我心中热血重新沸腾起来;你很优秀,战斗很精彩,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另外,你也还欠我一个承诺——”

银精灵指挥官小声说:“记得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几十年,一百年也好,不要‘赖账’,吾友,是这么说的吗?”他费力地咬出“赖账”一词在克鲁兹语中的读音,然后笑着问道。

“是……”

布兰多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睛。

“风有点大。”他说。

那美尼斯理解地点点头,身体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只余下他的那个最后的笑容,但也渐渐淡去了。二十名精灵战士的英灵在这一刻化作白光冲天而起,远远地消失在了南方森林中的某个地方——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但只有银精灵一方、阿洛兹与布兰多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年轻人看到那个银精灵的骑士指挥官远远地向他善意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在安慰他。

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宽,好过了一些。的确,那美尼斯说得也没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不是么?

……

第一百三十一幕夏末

布兰多好不容易才整理好心绪,不过当他再度抬起头时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怔,因为他看到巴力伯爵正站在自己面前:

这家伙想干嘛?

“布兰多先生是吗?”紫罗兰伯爵却收起笑容,认真地问道。

“怎么?”布兰多心情不大好地反问。

“虽然我们意见不同,但立场似乎一致。至少我可以确定,你不是站在我们另一边的人,对么?”不等布兰多回答,这位紫罗兰伯爵继续说道:“当然,我们各执自己的方法希望王国走向复兴之路,但也不用彼此仇视,我承认马卡罗先生的做法是有一些极端,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你想说什么?”

“你愿意加入到我们一方中来吗,比起抱怨,不如亲身实践,如何?我希望能在我们一方的阵营中看到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存在。”巴力仿佛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不快,诚恳地邀请道。

这倒是符合你的一贯作风,布兰多心想。但他却摇了摇头,心说废话,要不是看在差不多同是站在一个阵营的面子上,还轮得到你们在这里站着说话?要知道他凭借手上的银杏叶与阿洛兹的帮助,把这支军队留下来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不过布兰多不想把事情作绝,茜和桑夫德的事他已经给了马卡罗与利伍兹一个教训,但再进一步,双方就非起冲突不可了。布兰多不是莽撞看不清局势的年轻人,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把卢恩公爵的军队留下来,说不定公主殿下那边就被安列克的大军长驱直入,一个不好连芙雷娅都危险,更不要说什么以后的事情了。

既然对方明智地不继续在金苹果的事情上掺杂不清,他也懒得再提,不过要说什么加入。

真是个笑话。

布兰多看着这位自己还稍微有一些好感的伯爵大人,摇了摇头,冷淡地答道:“不。”他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但后一句话却让巴力微微一愣:“你们很快就会看到我,相信我,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以你们一厢情愿那种方式——”

紫罗兰伯爵神色复杂地听完这句话,然后深深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拭目以待。”

他如此答道。

……

真正的战斗是由高年级的骑士学员在预备年级的军官们带领下结束的,芙雷娅他们这种低年级的新生抵达时,事实上不过只剩下负责清扫战场的工作而已。这位少女就像其他人一样,她抵达战场时远远就看到了森林中央大道上那辆像是刺猬一样的马车,一排身着银色甲胄的骑士环绕在马车周围——骑士身边还有不少他们的同伴的尸体,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让任何人接近那辆马车坚持自己处理死者与同伴身上的伤口。

因此战场上泾渭分明的分成两种颜色——银色与紫色,各不相扰。大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森林中也是一样,远远近近偶尔响起一声凄厉的哀嚎,或者是贵族千金、公子的惊声尖叫——事实上前面的高年级学员们经过战场时并没有杀死所有人,甚至有一些刻意的,他们留下了许多重伤员。但除了必要的活口之外,剩下的所有人都必须成为冷冰冰的尸体,这一工作就留给打扫战场的新生完成。

许多人战战兢兢的下不去手,甚至有恶心得作呕的。而像是芙雷娅这样从警备队、民兵中提拔上来年轻人则要好得多,她不过只是猜测了一下马车中的人的身份,然后就埋下头专心自己的工作。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脸色青铁地跟在他后面,之前该吐的都吐完了,现在这个年轻人只能无力的干呕了。

他一边扶着一棵冷杉,一边敬佩地看着下手干净利落的芙雷娅,心想果然是个有性格的妞儿。

“……你知道那是谁吗?”他喘了口气问。

“什么?”芙雷娅微微不解,回头问道。

“马车。”

来自布契乡下的女孩子疑惑地看着马车,明亮的眸子里很直白地表现出自己的不解,她摇了摇头。

“马车上的徽记是圣甲虫,这在王国内只属于一个人。”

“恩?”

年轻人一脸惊讶地看着芙雷娅,心想你连这也不知道,你怎么来王立学院的?不过他随即发现对方并不是假装出这样一幅天真的神色的,不得不摇摇头答道:“利伍兹大师,埃鲁因的首席宫廷巫师。”

“啊!”少女吃了一惊。

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又摇摇头:“不过如果是利伍兹大师在马车里的话,根本就用不着我们出手。因此马车里可能是别的人,不过和利伍兹大师亲近的人不多,能借用他这辆马车的,除了当今国王陛下,就只有他的学生了。”

“公主殿下?”芙雷娅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着那边,她虽然只是个乡下丫头,可这些常识还是了解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

不过两人正在交谈,一匹黑色的战马忽然掠过他们。马上的骑士飞快地穿过森林,但似乎愣了一下,又在前面调转马头回到两人身边——然后在他们跟前停下。芙雷娅微微一怔,她与身边那个年轻人一起下意识地抬起头,随即看到了那张美丽而冷漠的脸。

雪白的脖子上的头颅好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即使在科尔科瓦北方你也很难看到这么完美的脸型,尖尖的下巴带起的一道弧线仿佛是才刚刚从画卷上走下来的一样。让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吟游诗人的诗歌中传颂的所谓北国的美人,也许由此脱胎而来。

少女的眼睛好像是一双冷冰冰的紫水晶,北国人或多或少拥有敏尔人的血统,只是这么纯正的相当少见。她的嘴唇紧抿着,齐额的刘海下两道细细的剑眉微微一挑、随即又有些不满地蹙起来,给人以一种不苟言笑的感觉,挺直、纤细的鼻梁仿佛代表着少女极为刚强的性格。但这会儿,只是发出轻轻的一声冷哼。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目光缓缓从芙雷娅身上扫过,又落在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身上。

“你叫芙雷娅?”

她盯着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让后者感觉好像自己是草丛中的一条毒蛇被猎鹰锐利的目光锁定一样,浑身冷飕飕的。但尼玫西丝开口时,低沉、冰冷、略微沙哑的嗓音却是在问芙雷娅。

“是、是的。”

“你的骑术和剑术训练成绩都很好。”尼玫西丝用一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我也听说过你的事,不过你要想达成自己的愿望,最好远离这些人渣——”少女骑在马上,用一种不屑的眼神回视年轻人,直言不讳地说道。

两人都是一愣。

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眉头皱了皱,下意识地开口反驳道:“尼玫西丝学姐,你这么说——”

可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到“铮”一声轻响,然后脖子微微一丝冰凉。眼角才刚刚触及雪亮的剑刃上的那一抹冷冽的反光,年轻人就发现尼玫西丝已经翻身下马,长剑出鞘放在了他的脖子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甚至他手随着自己的话才刚刚摆出一个摊手的动作就僵住了。

“我允许你插话了么?”尼玫西丝冷冰冰地问道。

年轻人背后一身冷汗,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又问。

“桑、桑格尼……”

“士阶。”

“尼、尼玫西丝学姐,我——”

少女手中的剑微微一近,打断他道:“报告长官。”

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答道:“报告长官,我是二年级学生,还没有士阶——”他几乎不敢多说一句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僵硬着才将这句话挤出来。

尼玫西丝“铮”一声收剑还鞘,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得清楚。她回过头冷漠地看了摸着脖子在心里大声咒骂的年轻人一眼,紫色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但开口时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么,士兵,我命令你闭嘴——”

然后她回过头,双手为芙雷娅整了一下她因为之前清理战场而有些歪的领花,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道:“记住我的话,对你没坏处——”

芙雷娅一动不动,一时竟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应该,道谢?

但真的好厉害,自己也会成为对方一样的人么?有朝一日。她忍不住这样想到。

……

“那是谁?”

半精灵公主回过头时,低声问一边的年轻人道。她的目光穿过马车的窗户,始终落在森林一侧——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与尼玫西丝冲突的整个过程都正好落入这位少女的眼中。她一只手拨开窗帘,有些出神地看着森林中的那两个女孩子,心中感到一丝熟悉。

“米勒夫人的女儿,应该说是和卢恩大公有亲属关系吧。她的天赋不错,又是王室的死硬派,应该可以信任。”贝格宁爵士只看了一眼,就如此答道。

听着年轻人犯傻,少女不禁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尼玫西丝,她可是我的密友,贝格宁,你太累了吗?”

“对不起。”

贝格宁这才尴尬地答道。

“我是说另外一个,你认识么。”半精灵公主又问道:“我觉得她有些眼熟——”

“那就是埃弗顿的女儿——”

马车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格里菲因微微一怔,随即淡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她回过头,低声问道:“欧弗韦尔卿?”

马车外沉默了片刻。

随即传来一声低笑:“正是老臣,公主殿下,看来我来晚了片刻。”

……

第一百三十二幕罗曼的第二个计划(上)

生活在埃鲁因北方广袤的高原中,古尔契人的氏族流传着一个广为人知的传说——传说中战场上落单的士兵,是被死神所眷顾的人。

凡·诺斯达也听说过这个传说,他是从王国北方的巴尔塔地区招募来的骑士,出身当地的士绅家族,入伍前在驯兽方面小有一手,入伍后自然成为了飞龙骑士,下属于三十四联队的飞龙骑兵中队——这支军队原属于王国南方军团的一部分,不过后者早已在此次战争中被玛达拉亡灵大军成建制的打散,甚至指挥官比纳格伯爵本人都已身亡——凡·诺斯达所在的部队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所谓的停战的征兆,反而是对面的玛达拉亡灵的攻势一日胜过一日,然而背后的贵族领主们又以谈判已告一段落、战争已然结束为借口不再为他们提供任何支持。

派出去联络白鬃军团与安列克方面的信使袅无音讯,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就像让德内尔南方边境一线残存的三十四联队最高指挥官科连男爵在日记中如此写道:“南方的形势已一天比一天糟糕,我们不知道还有兄弟部队散落在什么地方,玛达拉的亡灵正从四面八方发起进攻。我们联络不上任何人,消息仿佛闭塞了,甚至连撤退也变得不可能。贵族们各行其是,时至今日,这块领土已经脱离了王国的控制,玛莎在上,但愿我有生之日可以看到这个噩梦的终结——”

但这一切对于凡·诺斯达来说都已不重要,他和他的飞龙一起在巡视南方边境上某个被亡灵摧毁的人类村庄时被击落,成为了古尔契人氏族传说之中那个被死神阴冷的目光所盯上的人。他满脸是血地抬起头,绝望地看到一排排骷髅战士正从这座村庄的废墟中四面八方涌过来。他被飞龙的尸体压住动弹不得,手上的一张轻弩是唯一的护身武器,他抬起手臂一箭射向其中一具骨头架子。

受圣水祝福过的弩矢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一具骷髅在这白光中化为飞灰。

但接二连三的白光之后,更多的亡灵反而淹没了诺斯达的视野——一种无边沮丧的情绪笼罩着年轻人。那是几个月前吧,诺斯达不禁下意识地想到——当他们闻知玛达拉兵分三路入侵王国时,无论是军人还是贵族,几乎每一个人都抱着一种轻松的心态等着看这些来自于落后、野蛮的国度的黑暗领主们是如何因为内讧、指挥不一而分崩离析,就像它们在历史上的每一次联合入侵一样。

可最后的结果却出乎他们每一个人的预料。玛达拉大军的进军果断、冷静而行之有效,相比起来,埃鲁因王国更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处处招架不及、疲态尽显。王国昔日的荣光早已不返,三个世纪以前炎之圣殿的第十七代大主祭口中那个被称之为“火焰的锋刃,古老荣耀之表率”的国度终究只存在于过去的历史之中。

射出最后一支箭,这个年轻人平静地丢掉弩弓,一只手紧紧握住自己胸前那根写着妻子名字的项链,他抬起头,一具高大的骷髅已经遮住了他头顶的阳光——

眼中火红的灵魂之火跳动着。

“永别了,父亲,母亲,还有亲爱的凡妮莎,只希望你们能记住自己的儿子与丈夫与许多人一起在这个地方为了保护埃鲁因而战斗过……”

“但这个国家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

十月之后,秋的气息渐渐变得浓郁起来,托尼格尔沿岸的平原都染上了一层淡黄色。只是骑马走在乡野之间的大道上,布兰多一行人已经可以感到明显的战争的气息。

皮甲被阿洛兹扯烂后,布兰多干脆在经过沿途某个城镇时找一个裁缝定做了一套黑色的长风衣马裤,摆起了领主的架子。他此刻坐直了在马背上四下环顾,带着一双醒目的白手套、腰间又挂着配镀银柄的长剑,倒是有些年轻贵族的派头。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想要过一下贵族的瘾头,纯粹是因为这样更容易规避麻烦的缘故。离开夏布利起伏的丘陵,一个月以来的旅行日趋平淡,时下虽然治安崩坏,但城镇周边的强盗大多是由生活不下去的农民构成。反观布兰多一行十几二十人人,护卫个个装备精良,像是出行的贵族子嗣——这些因为贫困所迫才走投无路的人自然不会轻易尝试招惹。

不过布兰多沿途看到那些空无一人的农庄,还是忍不住有些感叹。

事实上在夏布利当日,龙族少女阿洛兹在离开前就曾经警告过他,告诉他一支玛达拉的亡灵军队此刻正盘亘在托尼格尔南方。这个消息与布兰多所知的历史不谋而合,历史上“黑爵士”因斯塔龙即使在停战协定半年之后依旧赖在让德内尔不走,是因为食髓知味——再说这个古老王国此时此刻,也无暇他顾。

时间已近秋暮之月(十月)下旬,在布兰多所知的另一面的历史之中,这个古老王国的上层此刻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暗流汹涌。据他所知奥伯古的长子哈默尔背后的支援来自于王后安娜的势力,安娜是西法赫公爵的妹妹,她的入主事实上代表着西法赫王朝的复辟开始——支持科尔科瓦家族的王党成员本来就对此有不同看法,再加上她与权臣克卢格侯爵关系暧昧、最后甚至联手囚禁了国王,因而埋下祸根。

历史上的十一月初,王长子哈默尔突然宣布加冕,这一事件正式拉开了王党内部分裂的序幕;性格极强的摄政王公主格里菲因自然不会默默忍受,她随即在自己的领地向整个王国所有的贵族、骑士宣布哈默尔的王位不合法,支持她的自然是早已对王后心怀不满的王党核心成员与她本身所代表的精灵一方的势力。

十一月中末,安列克大公宣布支持王长子哈默尔,与此同时,地方纷纷独立或者各自倒向一边,埃鲁因的内战随即开始。从此刻起,直至两年之后,这场内战从根基上彻底动摇了这个王国的基础。随后虽然经历了短暂的中兴时代,但王国已经失去了新生一带的血液,自然难以在火中重生。

可以说,埃鲁因的灭亡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加快了脚步。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至于南方的“黑爵士”因斯塔龙到底在干些什么,自然也就没人关心了。不过没人关系不代表事实上的影响并不存在,这一地区整村整村的迁徙,留下一片荒无人烟的区域,当他们穿过那些空空如也、寂静无声的村落时,可以感到一种明显的萧瑟。

不过随着步伐向南,这种萧瑟正在逐渐改变——

因为马上就要接近托尼格尔的核心——冷杉城,路上终于开始渐渐有了人气。统治托尼格尔的领主是让德内尔伯爵的第三个儿子,格鲁丁男爵。布兰多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但也说不上熟悉,这个时候的贵族大多冷漠而自以为是——但领主又是另一个样子,除了共享贵族的脸谱以外,还得加上严苛、残酷以及变本加厉地盘剥领民。

布兰多一行人在进入冷杉城时就察觉到这一点,或者说他们之前本就不抱希望的期待这一刻又降低了许多: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居住在冷杉城外的居民,只有那些真正贫穷和地位低下的人才会住在缺乏保护的城外,一般来说他们不是在城外劳作的农民就是那些逃难的难民。大街两边只有摇摇欲坠、脏乱不堪的茅草屋,男人女人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眼睛黯淡无光,看不到对于未来的希望。

大道上尘土飞扬,干燥的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牲畜粪便的味道。与这里相比,纵使是布拉格斯那些行事教条、迟钝拖沓又自以为是的贵族官僚都显得可爱起来,至少在那些地方,市民虽然地位低下——但至少还能活下去。

然而就像是从贫瘠的土地上生出的生性刻薄的人一样,土地越贫瘠,他们反而要求得越多。布兰多明白造成这种差异的并非是戈兰·埃尔森的贵族更加具有人情味,而是因为相同的盘剥之下,托尼格尔的土地更加贫瘠,人民自然就更加不堪忍受。

曾身为贵族千金的安蒂缇娜看着这一切,忍不住轻轻捂住嘴,有些不敢置信。

“领主大人,你要继承的领地……就在这种地方?”她忍不住有些失望地问。

她原本以为离开了山民的自治领之后,东部沿海的托尼格尔应该是一片富庶的景象,靠海就意味着贸易发达,贸易发达就意味着富裕。即使不如安培瑟尔,但至少也应该与布格拉斯地区相差无几吧?

可没想到,眼下竟然是这样一副惨淡的景象。

布兰多也是一怔,因为没有告诉安蒂缇娜卢比斯的佣兵其实是他的召唤生物的缘故,害得这个少女白白伤心、自责了一次的他自然遭到了打击报复。从夏布利之后起码有一个月,安蒂缇娜和他说话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以前看到他时的好脸色也没有了,有的大多都是以一个白眼了事。

虽然贵族千金一向以他的幕僚自居,不过布兰多心想这个可不是家臣在面对自己领主时应有的态度,只是他当然也不会提出来,拿贵族的身份来压一个弱女子这样的事,布兰多身为现代人的一半还没有这么不知廉耻。

……

第一百三十三幕罗曼的第二个计划(中)

“肯和我说话了?”他问。

对于安蒂缇娜的问题——布兰多看了那些难民一样的本地人一眼,心中并不奇怪。在这里,甚至连生命本身都是一件脆弱得一钱不值的东西。安蒂缇娜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在某些地方用一头羊的价钱你就可以换到一个男孩,如果是女孩,这个价格还要更低。

稍微有一些权力,或者力量,你就可以肆意践踏他人的存在性。强盗与领主都在杀人,区别在于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即使是你当街杀人,也只需要赔偿给当地的领主一点钱就可以了事——阴暗一些说,甚至说不定他还巴不得你多杀两个。

因为在某些的领主眼中,实实在在的金币可比那些比还需要花钱养活的人可爱多了。

安蒂缇娜微微一愣。

她以为是布兰多对于自己之前的表现有所不满,虽然心中有些委屈,但还是低下头答道:“……对不起!领主大人,是我太任性了。”

布兰多摊了摊手:“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怪过你,安蒂缇娜小姐。”

贵族千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确认他这句话的真实性。不过随即她又低下头,一言不发起来。

“我们的领地的话,还要再往南一些。”布兰多又答道。

“往南?”

安蒂缇娜这下真呆了:“离开托尼格尔,就是蛮荒了啊。”

“你听说过开拓骑士吗,安蒂缇娜?”布兰多问。

“啊——”

这位贵族小姐忍不住低喊了一声,这个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些没有领土继承的年轻贵族,骑士,从炎之圣殿手中获得为王国开疆扩土的权利,带着少数几个扈从前往蛮荒以一己之力开辟出一片全新的领地,这样的故事听起来像是过去那些床头故事中的童话传说。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样的传说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开始她感到一丝慌乱,毕竟在荒野中开辟疆土听起来美好,可是实际上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在埃鲁因已经一两百年没有人光顾了,因此这一刻听起来更有点像是天方夜谭一样。

不过她随即又冷静下来,危险又算什么呢?比起来她在布拉格斯那栋摇摇欲坠的老宅中,过着眼前和这些人差不多看不到暗无天日的生活,后者不是至少还有一线希望么。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再看了布兰多一眼——开拓骑士,在埃鲁因这个头衔听起来就像是那些古典英雄一样,充满了进取的精神。虽然危险,但却浪漫,何况无论是那一方面,这位领主大人都符合她心中最佳的标准。

只是可惜,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安蒂缇娜垂下睫毛,忍不住有些心动。

她又看了身边的罗曼,这位商人大小姐因为经历了两次在危险的战场上四处乱穿的不良记录之后,已经被布兰多彻头彻尾地教育了一顿,目前还算是安分守己。不过这会儿她的目光正感兴趣落在另一边,然后脆生脆气地对一边年轻人说道:“布兰多,你看那边呗——”

这位大小姐仿佛天生有一种吸引众人注意力的能力,让安蒂缇娜、布兰多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向她指的地方望过去。

街上有很多外来的旅行者,就像他们一样——

事实上自从布兰多上个月搞出那次惊天动地的神器反应后,流传在各地酒吧、旅店之中的消息就盛传让德内尔有神器出现,各地的吟游诗人们带着这些消息向北,碰运气的冒险者因而蜂拥而至。佣兵、探险者、更不要说那些闻风而动的赏金猎人,他们本身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或者鲨鱼,早已收拾行装汇聚此地。

甚至星与月议会,黑塔巫师都派出了探子,贵族们虽然热心于埃鲁因风雨欲来的形势,但都派出了各自的眼线,一时间让德内尔竟然先格拉芙(摄政王公主的领地)一步风云际会。

这才区区半个月,这一地区的流动人口起码就增加了一倍有余。这还是因为托尼格尔时刻面临着战争的威胁,存在一定风险的缘故,不然这里一定是一副冒险者的天堂的场景。若是在更和平的时期,当地的领主一定笑开了花。

只不过现在,形势却变得有些错综复杂起来。

布兰多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就像是他贵族的身份与这些人泾渭分明一样。这些冒险者一样和周围的本地人格格不入,他们站在大街中央,就仿佛是街上同时存在着三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种感觉就好像同一幅画卷中用三种完全不同的表现风格描绘出的三类人,静动分明。

冒险者们与本地人互不相干,本地人也不愿意去招惹这些无法无天之徒——至少绝大部分都是。不过罗曼指的那一部分却例外。

在布兰多的目光中可以看到,一小队冒险者正在向当地一些瘦骨伶仃的孩子分发食物。这一幕竟让他产生了一种时光倒流一样的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过去“琥珀之剑”的世界中,当初那些同情心过剩的玩家们也是如此的所作所为。不过他随即甩甩头丢开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冒险者虽然大多数都是唯利是图之辈,不过还是有一些仅仅为了梦想而外出冒险的年轻人。

就像是眼前看到的这四男两女。

“果然是年轻人。”布兰多忍不住想到,冒险事实上并不像是床头故事中提到的那样浪漫的、充满刀光剑影的生活,当然充满刀光剑影到是没有扯谎。然而冒险者的生活实际上是严苛而血腥的,不得不经常出没于那些危险的地方,就像是佣兵一样、生离死别是很经常的事情,而与风险相比,收益更是低得可怜,虽然也不缺乏那些一夜暴富的人,但大多数最后都无一例外地成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所在的一堆白骨。

正因为如此,大多数冒险不得不变得实际而唯利是图起来。而也只有年轻人,才会心怀不切实际的理想行事。布兰多甚至可以推测,这些年轻人可能甚至并没有真正开始旅行多久。

要不就干脆是家资颇丰的商人、贵族之后。

不过他先回过头问道:“看什么?”

不过他随即看到这位商人大小姐漂亮的深褐色宝石一样的眼珠子转了转,仿佛一种充满了创意的想法已经应运而生,就感到有点大事不妙,“你想干嘛?”布兰多忍不住有点警惕地问,小小罗曼一而再再而三超脱常人的行事手法已经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警觉了。

“就是这样咯。”罗曼理所当然地答道。

“罗曼,我们随身携带的食物已经不多了。”安蒂缇娜却在一瞬间理解了她的想法似的,小声提醒道:“我们这么多人和马的消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要在本地收购那么多粮食的话,就不得不和当地的领主打交道,你忘了上次了?”

贵族千金说的是不久之前在经过一个小贵族的领地时,布兰多去找对方采购粮食,结果对方却看上了一同前往的茜,结果当天晚上竟派出私人护卫前来掳人的事情。虽然三十多个黑铁级的私人护卫在布兰多面前有点自不量力之嫌,而且最后的结果也是被年轻人打得溃不成军,还附带狠狠地敲诈了一笔,但这件事却对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虽然王国还未崩溃,但地方上的领主们早已肆无忌惮了。

听安蒂缇娜这么说,布兰多不由得有些感动地看了少女一眼。心想上一次还好,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贵族,而这一次要面对的可是格鲁丁男爵。这家伙虽然在埃鲁因的历史中不值一提,但他父亲让德内尔伯爵可不是一般人。估计他今天带着人杀过去,明天就要上演伯爵大军追杀的戏码了。

甚至他一度怀疑,卢恩大公的军队能在让德内尔伯爵的领地上来去自如,说不定王党的公主派与这位伯爵大人本身就达成了什么协定。至少暗地里的同盟是少不了的。当然,对于这些吸血鬼他早晚要一个个对付,不过那也得等到他羽翼丰满、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发言权才行。虽然说起来有些不大好听,但不得不说力量至少现在还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规则之一。

没想到罗曼听完安蒂缇娜的话,反而高兴地摇摇头,一脸小神秘地说道:“布兰多,安蒂缇娜,你们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做生意的方法——”

“哈?”

布兰多忍不住摸了摸这丫头的平坦如玉的额头,心想不会是发烧了吧。而一边野精灵元素使姐妹中的妹妹更是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道:“在我们家乡有一句俗话,商人不与贫穷同行——罗曼小姐,这么贫瘠的地方,也有商机存在吗?”

“蒂雅!”姐姐芙罗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精灵小姑娘吓得吐了吐舌头,后半句话也吞回了肚子里。

不过罗曼却并不在乎这个小姑娘的反驳,理所当然地答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哦,姑妈说过,有交换的地方,就有商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安蒂缇娜却摇摇头,她知道蒂雅并没有说错。这里不但贫穷,而且落后、闭塞,又没有什么特产,各个领地之间甚至连让马车通行的道路都没有一条,商业行为那只是一个很遥远的名词:“可这里甚至缺乏交换的必要条件……”

“是这样吗,可那不是交换吗?”商人小姐看着那群年轻的冒险者的行为,感兴趣地反问。

第一百三十四幕罗曼的第二个计划(下)

“那不是交换吗?”商人小姐看着那群年轻的冒险者的行为,感兴趣地反问道。

“与其说是交换,不如说那是施舍吧,罗曼小姐。”桑夫德在后面答道。

罗曼伸出指头点了点下巴:“可明明是交换呢,用食物购买希望,不是一种交换么?”

“用食物购买希望?这是什么意思?”安蒂缇娜一愣。事实上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对这句话感到奇怪:这也算是交换?

不过等一等!

但只有布兰多这一刻却反应过来,他马上忍不住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罗曼,心想这家伙的小脑瓜究竟是怎么长的,怎么总能想到一些常人所看不到的地方。他马上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问道:“安蒂缇娜,如果将这块领地交给你治理,你要多久才能让这里产生自发的商业行为。”

贵族千金听了这个问题立刻意识到布兰多话里有话,她不由得看了对方一眼,心想莫非这位年轻的领主对这块领地有什么想法?还是仅仅是对于自己的一个考验而已?

不过无论如何,她还是看着街上这些衣不蔽体、仿佛难民一样的领民认真思索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答道:“短则一年,长则两年,民间没有财富,缺乏商业行为产生的基础。即使是重新制订税收,并分配土地,也需要一个较为漫长的财富积蓄时间……但无论如何,两年之内我也有把握让这里重新出现商业行为;只是道路有些麻烦,重新修建道路恐怕要投入一大笔钱……”

“所以说,我们把财富分发下去,民间不就有财富了吗?”罗曼打断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安蒂缇娜一窒,“这样……有意义吗?”她忍不住有些艰难地问:“这和那些嗜赌如命的家伙把自己的钱借给无钱参与赌博的人,然后让他们和自己赌博的行为有什么区别吗?最后赢到手的也不过原本就是自己的钱,甚至还有有可能因此而输掉的风险……”

她忍不住看着罗曼,就像是看着她口中那种嗜赌如命的家伙一样。不过这里应该换一个说法,叫做嗜商如命。

“当然有意义,你看,安蒂缇娜都说了是‘借’不是吗?因此那个可爱的赌徒最终还是能赢得更多的钱,只是这些钱都写在欠条上而已。”

“可那些人终究不过是穷光蛋,即使有一张欠条又如何呢,实际上到手的还是没有一分钱。”安蒂缇娜反驳道。

罗曼抬起下巴,摇摇手指,而她这个动作落在布兰多眼中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做事干净利落的资本家。

“的确,可不是每个人都想当穷光蛋,不是吗?我们将财富分发下去,其实也是一种交换。我们购买的是这些人对于未来的希望。”罗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吗,每个人都希望过得更好一些。我们给予他们的是实现这个希望的能力,应该称之为‘参与生产的能力’吧,是这样?”

“而他们在实现这个愿望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完成了欠条上的含义,并且我也多了许多参与到这个游戏之中来的伙伴呢。”商人小姐继续描述道:“与赌博是不同的是,你把金币埋到地里,来年是会收获两个金币的喔。”

说着这样的话,她还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个……说是这么说,可实现起来有难度吧……”虽然其他人还听得云里雾里,但安蒂缇娜总算是理解了罗曼的想法。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天马行空的逻辑。

“的确有难度……”布兰多点点头,然后他忍不住赞叹地看了小小罗曼一眼。其实罗曼的想法与其说是交换,不如说是一种再分配的形式,只是参与再分配的不只有生产资料,还有资本本身,当资本参与到再生产之中,就会快速的增值。罗曼的想法建立在领地内的一切财富都属于领主本身的前提下,虽然简单而朴实,但能在这样的条件局限之下想到这样的问题,不得不说目光已经具有相当的超前性了。

不过这的确需要一个极其庞大计划,和每一步的考虑,不仅仅是把东西发下去就那么简单的事情。布兰多对这一点并不擅长,不过他有一个简单例子可以借鉴。

基础建设与对外战争。

“与其说是购买希望,不如说是购买劳动力。虽然对于领主来说劳动力是一种附加的价值,可是他们不明白,虽然在领地内的一切财富都属于领主本身,但创造新生财富的速度却有差别。”布兰多答道:“当然,如果要这么做的话,怎么把这些财富分发下去是一个关键。”

“安蒂缇娜,你有什么想法吗?”年轻人不经心地问道。

“修路。”

贵族千金的想法简单地与自己的领主不谋而合。然后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压低声音小声问道:“领主大人,你对这个地方有什么想法?”

这话放在过去安蒂缇娜几乎不敢想象,她会怂恿自己的领主去向王国的另一个合法领主发起攻击,并乘机攫取对方的领土——这简直是一种公然的叛逆。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古老王国形势一天比一天恶劣,外面已经传来局势动荡的消息,再加上她亲眼目睹了这些冷血、腐朽的贵族的一切所作所为之后,对于王国的最后一丝幻想已经有了一点幻灭的味道。

布兰多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当然有想法,格鲁丁男爵的领地几乎与他未来的领地紧挨着,再加上这家伙又不是什么好鸟,到时候不消说自然是拿对方第一个动刀。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他既缺乏这个实力、也缺乏一个时机。再等两个月,等到十一月政变(也称十二月政变)一起,各地纷纷宣布独立,也就没人再关心南方边境上一次小小的领主之间的互相攻击了。

不过他确实有点头痛,不得不说托尼格尔这个时节的确算得上是整个埃鲁因最贫瘠的几块领地之一。他本来还怕罗曼在这种地方可能会束手束脚,没想到商人小姐的本能已经强大到了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步。

布兰多现在甚至怀疑是不是把小小罗曼丢到“下面”去,她也能和那些恶魔们很开心地做生意。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之后,剩下的就是怎么去完善这个想法和钱的问题了。钱的问题对于布兰多来说暂时不是什么大问题,敲诈那个小贵族得来的钱与正在布拉格斯押运过来的钱将作为他的启动资金,然后剩下的就交给南境丰富的矿产资源了。

作为一个穿越的基本规则,如果作为一个穿越者还不能在矿产上作点什么文章,布兰多都觉得自己是白活了。

但正在这个时候,一记响亮的马鞭“啪”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布兰多惊觉过来,他和其他人一齐回过头,正好看到后面一小队骑兵正在进城,这些骑兵虽然装备乱七八糟,但却旗号分明。年轻人看到他们旗帜上的徽记——交错的黑白格子上的一只鹈鹕,底色来源于让德内尔的家徽,意味着这一支贵族与让德内尔伯爵有直系的关系。因此布兰多立刻明白这些人是格鲁丁男爵的私兵。

此刻这些骑兵正扬起马鞭在驱逐街道两边的居民,稍微退得慢一些就要狠狠地吃上一鞭子。那些面黄肌瘦的男男女女像是一群牲口一样被驱得四散而逃,这一幕落在骑手们眼中仿佛异常有趣,他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得东倒西歪。

安蒂缇娜皱了皱眉,这一幕她倒是常见。布拉格斯那些治安骑兵又何尝不是如此飞扬跋扈。

她随后听到自己身边的红发少女茜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们背后好像拖着什么东西。”桑夫德忽然指着那群骑手身后说道。

“是尸体。”布兰多答道:“这些贵族的私兵是出去剿匪去了。”他说完,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安蒂缇娜一愣,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但布兰多摇了摇手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为她指了指,贵族千金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不远处一些女人在看到那些尸体之后,忽然一下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起来。她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能理解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说是土匪,不如说是被领主的赋税逼迫到无法生存的农民。外面山林里的强盗,说是逃避赋税的难民更好一些,他们的生活其实大多数与一般的农民无异,真正参与抢掠的人并不多。只是因为逃税,因此就被定义为‘非人’而已。”一个灰狼佣兵却是很熟悉这一切地回答道,他咬了咬牙答道:“我父亲也是这么死的,这些可恶的贵族……”

“只有男人吗?”安蒂缇娜吸了一口气,问道。

“当然,外面的生活也不是天堂。”布兰多点点头。

他说完,四周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除了那些贵族私兵们的喝骂声,女人的低泣声,一时间竟然再无人开口。

……

第一百三十五幕争端

死一般的寂静。

“爸爸——”

人群中突兀的叫声却打破了这沉寂,声音稚嫩、充满紧张。

女人仓惶地捂住小男孩的嘴,她抬起头,用一种哀求的目光看着走近的贵族骑兵。马上的男人脸上写满混合着故意的惊讶与意外之色,但掩不住阴翳的眼低中闪过的不屑一顾。

“你们认识这个人?”

男人舔舔嘴唇,用长矛指着地上那具血迹斑斑的尸体说道。贵族骑兵的同伴围了上来,像极了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女人抱住自己的小孩,流着泪无助地摇摇头。

“放开那个小东西,让他来说。”男人用矛尖拨了拨女人的头发,说道。

女人却反而抱得更紧了,仿佛怀抱着她最重要的财宝生怕失去;周围的人眼中都露出不忍的神色,却反而远离了一些。

“我的话你没听到吗?”

“大人,求求你放过他吧,他还小。”女人抽泣着哀求道。

贵族骑兵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贱货。”他举起长矛,但却发现一个身负长弓的女人张开双臂挡在了自己面前。

“恩?”男人满是横肉的脸上一怔。

布兰多也暗自松开了放在剑柄上的手指,认出挺身而出的正是之前那几个分发食物的年轻人。

“够了,欺负女人算什么!”拦住贵族骑兵的女性弓箭手怒道:“我是士爵的女儿,我命令你们立刻住手!”

“哦?”贵族骑兵微微一愣,随即回头对自己的同伴说道:“嘿,这小妞儿是个贵族之后呢!你们说怎么办?”

骑兵们低沉地笑了起来。

“你父亲是什么地方的贵族?”男人抬抬下巴,不屑地问道。

他这么问时女弓箭手的同伴已经意识到不好,“法雅,小心——!”一个身负大剑,穿着重甲的剑士从人群中越众而出,可是晚了一点。为首的贵族骑兵已经一长矛刺入了那个女人的小腹。

这一变故突如其来,女弓手根本没料到对方敢动手,她不敢置信地低哼一声,看着自己小腹处伤口血如泉涌——随之而来的疼痛随即淹没了她。这个女人摇摇晃晃失去力量,跪下去倒在血泊中,眼看是活不成了。

男人却无动于衷地收回长矛,仿佛作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与此同时他身后的贵族骑兵们纷纷从马上取下长弓,向人群中的冒险者射击。一时间乱箭如雨,人群之中的冒险者连带平民齐刷刷倒下去十多个。

贵族骑兵们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伤及无辜,他们以最高效的速度将人群从自己身边赶开,以免受到突然袭击。

“法雅!”那个身负大剑的剑士睚眦欲裂,他一剑扫飞射向自己的箭矢,可话音未落,身后的一个同伴也中箭倒了下去。

“你们这些混蛋!”

剑士怒吼一声分开人群,一剑向为首的男人劈过去。那个骑手举起长矛“当”一声挡住剑士的大剑,在招架的间隙冷喝:“谁敢出手,就是与领主大人为敌!”

躁动的人群顿时一寂。

然而剑士一言不发,又是一剑扫向对方的马腿。但骑手只是轻松地将长矛向下一刺,然后向外一扫就打飞剑士手中的大剑,他再横过长矛将对方打了一个跟头,一矛刺向对方的脖子——

黑铁上游对下游的实力,几乎是一面倒的压制。

不过那个满脸横肉的贵族骑兵忽然感到自己手上一麻,仿佛一股巨大的力道从长矛上传来让他差一点抓握不稳;“当”一声金属交鸣的声音,刺向剑士的长矛已偏向一边,与后者的脖子交错而过。

“谁——!”那个男人大怒,他回过头,却正好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漆黑风衣、打领花、内衬白衬衫,戴着一对白手套的年轻人正收回手中的长弓。

然后对方抬起头,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

场景上一静。

安蒂缇娜、桑夫德、虎雀与茜这一刻都回过头,吃惊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在他们心中布兰多并不是一个喜欢惹麻烦的人。但布兰多自己心里清楚,他并非是对这一切熟视无睹,而是有没有超越他心中的底线而已。

罗曼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这个将自己从布契带出来的男人,仿佛从一个侧面欣赏着这一切,她隐隐感到只有这一刻才属于真正的布兰多;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可以理解布兰多的某些想法与特质,因为两人仿佛同样的超然于这个世界。

就像从里登堡带着那些难民逃亡的那一刻起,商人小姐就明白。自己的布兰多是一个真正的骑士,冲锋的布兰多、领袖的布兰多、杀气腾腾的布兰多还有那个对她很凶的布兰多。

每一个,她都喜欢。

所有人都回过头,仿佛那一刻视线都拉伸了,视野扩大开去,这个在马上一身黑色风衣的年轻人成了整条街上的中心。

满脸横肉的男人眼睛微微一眯,他看到布兰多身边装备精良的护卫,心中暗惊。他们作为贵族私兵,并不是真正的目中无物,与之前那个可能没受过什么挫折的贵族小姐相比——当然在他看来就是脑中无物,一个小小的爵士之女能在这里代表什么?托尼格尔每天都有无数人丧生,一个小贵族,莫非敢到男爵大人面前去寻一个公道?——然而面前这个年轻人明显不同,一般人出行可不会带这么多随从,而且他身边的护卫个个实力不弱,有埃鲁因军中精锐的水准。

恐怕不是一般的贵族子嗣。

男人不敢怠慢,忙收起长矛。他谨慎地问道:“阁下是?”他这么说时,贵族骑兵们四周团团而站,他们张开手中的长弓瞄准周围的其他人,箭矢上的冷光让所有头脑发热的人都冷静下来。

“放他们走。”布兰多却看都不看这些弓手,只是冷冷地说道;开玩笑,有茜和虎雀在他身边,能让他或者是身边的人中箭了才是荒天下之谬。

何况他自身实力也不弱,与银精灵圣歌军团一别之后,完美剧情经验的奖励才如期而至。二十万多经验仿佛是从天而降的馅饼,直接将他的雇佣军人等级砸到了二十五级;人物等级三十二级后他的力量与体质都突破70,灵巧也超过了40大关,整体实力进入白银上游水准。只是要达到金之一阶涉及到要素的体悟,不仅仅是身体素质的提升,对于感知要求也极高,布兰多计算了一下平均值,他估计自己要突破白银巅峰进入黄金的殿堂,至少也要等到整体等级达到四十级左右才有可能。

然即使区区白银上游,也足以在这些贵族骑兵中杀十进十出无人能敌了。

所以他根本懒得和这家伙废话,如果不是考虑到背后的格鲁丁男爵,他现在就一剑把这些禽兽不如的贵族骑兵劈飞百米远。

“这位老爷,你这么说我们可不大好办。”布兰多的冷漠反而落实了贵族骑兵的猜测,那个一脸凶相的贵族骑兵态度恭顺下来:“这些人可能是城外强盗的同党,放走他们,我们在男爵大人那儿不好交代——”

但他这么说,还是选择对抗而非合作。毕竟他们是杀了一个小贵族的女儿,如果消息让对方的同伴带出去,恐怕会惹来麻烦。

布兰多冷笑:“收起你那些鬼把戏,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年轻人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剑柄,盯着对方:“我杀你如同杀一狗,事后不过向格鲁丁那家伙道声抱歉。不杀你是向那家伙卖个面子,但我的容忍不是没有限度的——”

他说完,将笼柄长剑抽出一半,剑刃一片雪光,映得人心一寒。

贵族骑兵一窒。

布兰多说得没错,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现实,人与人之间的性命反而没有了高低贵贱的不同,剩下的只有力量的差异。现在与之前唯一的不同是,那个被他们杀害的姑娘没有办法反抗,天真是可贵的,可代价也如此沉重。

这些冷血无情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也只能选择示弱。他们点点头,后面的人终于放开了架在那个剑士脖子上的长矛。

那个剑士似乎还想反抗,不过一个人已经从人群里冲出来抱住了他。是他的另外一个同伴,布兰多看到那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后者终于冷静下去。

他看清了口形:

“不要给别人惹麻烦。”

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叹。真是一群天真的家伙,不过在这样一个世界中反而显得难能可贵。他看到那些人默默地收起了自己同伴的尸体,然后分开人群,来到他身边。

“谢谢你,先生。”

为首向他道谢的是一个削瘦的年轻人,对方脸色苍白,留着一头浅灰色的长发,带着单片眼镜,银链一直搭在耳后。年轻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从袖口上的花纹来看还是一个巫师学徒。

弦巫师?布兰多心想修习这一派系的巫师可不多。这个年轻人显得有些礼貌而冷漠,但眼底却让他捕捉到一丝隐忍与愤怒,布兰多再看了看对方的其他同伴,包括一个轻剑士与一个女性元素使——与之相比都将悲愤写在脸上。

这倒是一个角色,他低头看着这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忍不住如此想到。

“想报仇?”他问。

那个年轻人微微一愣,抬起头怀疑地看着他。然后这位年轻的巫师学徒摇了摇头,带着自己的同伴从人群中离开了。布兰多看着对方的背影,心知肚明对方绝对不会甘心,只不过是信不过自己罢了。

不过这样一队天真的年轻人中竟然有这样一个角色,倒是让他有些惊讶。他又回过头将目光投向那些贵族骑兵。

“这位老爷,该办的我们都办了,现在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了吧?”那个领头的贵族骑兵向他摊摊手,陪着小心地问道。

布兰多不屑地一哼。

“领主大人?”安蒂缇娜小声问。

他点了点头,既然他插手了这件事,那么去见一次格鲁丁男爵是必须的。毕竟是在对方的地盘上,否则被武力请过去就没那么好看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先人一步,好让对方莫不清楚他的底细。

格鲁丁男爵么?

布兰多心中想到。

……

第一百三十六幕礼物

区区一队贵族骑兵自然无权带他们去见当地的领主,埃鲁因的一位男爵大人。

虽然布兰多自称“斯廷冈子爵”——一个来自北方旅行至此的贵族,跛子给他伪造的印章手续也一应俱全,甚至比王国贵族议院下发的看起来更加精美、真实。不过贵族有贵族的架子,一时的等待对于双方而言都是必须的。

冷杉城的街道像网一样铺开,南方常常用赭红色的陶土做瓦,因此俯瞰去是一片片朱红的屋顶——男爵的城堡就在所有街道汇聚的中心。从城市中心一家叫做“骁勇之拳”的旅店中可以看到这座青灰色的城堡高耸的尖顶,从安森时代开始,人类就常常修筑这样的城堡。

在蛮荒之中,人类依托城堡与要塞来防御野兽、魔物与蛮族的攻击。

布兰多一行人在旅店中用过餐之后,格鲁丁男爵的正式邀请也送到。在一队贵族私兵的引路下,他们进入了城堡内部——不过宴无好宴,一进城堡大门,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就是两排身穿重甲、手持长戟站得整整齐齐、面无表情的精锐卫兵。

布兰多左右环视一眼,心想好大的排场,看得出来对方有意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不过可笑是自己这一行人连银精灵的上古卫队也见过,这又算什么?

年轻人视若无睹地走过去。一旁马上闪出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大汉来,他一出现,就伸手向布兰多肩膀抓去,仿佛是要把对方留下来。只可惜他手还未来得及放上去,手腕就是一紧——布兰多身后那个火红色长发的女孩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中的琥珀色紧盯过来仿佛是锁定了一头猎物,她冷冷地说道:“让开。”

茜手一扯,已经将这名教官长像是丢沙包一样丢了出去。所有人都听到一声闷响后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哀嚎。

“拦住他——!”

两排重甲卫兵脸色一变,立刻一挺肩膀拦了上来。他们想要拦住那个一步未停的年轻人,可愿望美好,现实却如此残酷。布兰多向前,这些人只要一碰到他就立刻被撞飞出去。

仿佛他们碰上的不是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贵族年轻人,而是一头巨龙似的。

70力量,白银上阶的实力,若是在安森时代,布兰多就是王国青年骑士团的成员。只要在一步,就能进入上层圈子的权力核心。不过既然生在乱世,这条路就不一样了。

但它必定是一往无前的。

布兰多向前,一时间庭院中一片乒乓乱响,身穿重甲的卫兵们向后倒下去摔成一片。但年轻人也看也看不这些躺在地上哀号的家伙一眼,径自走到城堡的第二道大门前。

大门紧闭着,或许准备为他开门的人此刻正躺在地上呻吟。不过没关系,既然没人给他开门,布兰多想也不想直接一脚将门踹开——他记得以前自己也是这么进公会的议事厅的。

“砰”一声空荡荡的巨响,空无一人的大厅呈现在布兰多面前。

……

“哎哟,真是粗鲁!”

在城堡上方某一扇拱窗背后,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掀开窗帘的一角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这一幕——虽然是在感叹,但青灰色的眼珠子却泛着冷光。他手中托着一支高脚杯,杯中一抹鲜红晶莹剔透宛若血液,中年人摇晃着手腕,让液体的边沿不断起伏、变幻,与此前的另一道边沿重合。

若是布兰多在此自然能认出此人那独特的鹰钩鼻来,这仿佛是让德内尔家族特有的血统,才能生出这样一副阴翳的面孔来。中年人眼眶深陷,肌肤就像是所有贵族那种共有的苍白病态的颜色,眼神缺乏活力,倒是胡子生机旺盛。

“至少白银下阶的实力,二十岁左右。”格鲁丁男爵一边用手摸了摸自己羊角胡微微有点卷曲边缘,问道:“怎么样?”

他身后一个身材欣长的男人摇摇头:“他没尽全力,那个红发小姑娘也不简单。不过要动手,大约五五开,不过最好别动手。”

“当然。”格鲁丁男爵伸手用酒杯在玻璃窗户上碰了一下,仿佛干杯一样发出叮一声轻响:“知道我的名头还敢如此飞扬跋扈,想必有些来头。不过必要的教训还是要给的,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他放下窗帘,回过身:“我让你去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男人微微躬下身:“人早上已经派出去了,不出意外,傍晚就能回来。”

“那最好。”格鲁丁男爵随手将玻璃杯子丢出去,杯子落到床边一个死去的女人身边。腥红的液体飞溅而出,随即浸润进地毯的纤维中,本就暗红色的地毯变得越发暗红起来——

“这件事是父亲大人要求的,务必要办得十全十美。”

他心中想的却是那个老不死究竟什么时候才决定领地的继承人,不过让他失望的是仿佛年纪越大,让德内尔伯爵反而越发精明起来。不然他早就动手把自己的兄弟们全都毒死了。

那帮蠢货。

他心想。

……

大厅中央垂下一盏用暗红色水晶雕琢的灯饰,精致得近乎奢华,水晶中有符文的成分——因此自然是魔法用品;穹顶的装饰风格来自于复古安森时代的宗教风潮,由上向下分别是天体星辰,神话传说以及圣人的经卷,最下层是一百八十根圆柱,象征着一百八十个星座。

布兰多见到格鲁丁男爵本人时,两人各自在大厅中央一张长长的方桌两头落坐;格鲁丁男爵位于匕首座下,而布兰多位于正南方唯一一个星座巫王座之下。

参与宴请的还有不少人,除了格鲁丁男爵的骑士之外,大多是当地的士绅贵族。这些人除了少部分在科尔科瓦王朝之后受封的名誉贵族之外,大多都是格鲁丁的得力助手。不过布兰多知道,这家伙真正的心腹恐怕还不在这里。那些人要么藏头露尾,要么就干脆为他统治一方。

托尼格尔地区虽然不大,但却包含大大小小领地二十多个。每一块领地都由一位效忠于格鲁丁的家臣统治,一层层分封向下就是沃恩德历来的传统。

双方皮笑肉不笑的寒暄之后男爵就宣布宴会开始,名义自然是为所谓的“廷斯冈子爵”接风洗尘。

仆人端上来的菜肴可说丰盛,不过布兰多一行人却吃得味同嚼蜡;茜、虎雀可以说压根就没放心思在吃饭上,而安蒂缇娜面上虽然没有表露,其实心中紧张得要死。

她不知道布兰多和罗曼究竟要没心没肺到什么程度才能有心情细细品味桌子上的每一道菜色,而她只有看着满桌子菜皱了皱眉,实在没心情动口。

席间男爵注意到这位贵族千金的表情,神色微微一动,开口问道:“怎么,这位小姐认为在下有招待不周之处?”

大厅内一静。

安蒂缇娜心中暗惊;不过她抬起头,眼中却是一片平静地点点头:“领主大人与夫人碍于身份不便开口,不过我作为随扈却没什么顾忌,说实在话,这些东西有点太一般化了——”

布兰多听得心中暗叫一声Goodjob,心想安蒂缇娜果然是看出他在装架子。不过这句话说得实在太有水平了,简直像是一耳光扇到那个所谓的格鲁丁男爵脸上。而且这不是什么好鸟的家伙一时之间还没办法反驳。

他堂堂一个领主,自然不好和别人的一个随从计较吧,何况还是个女人。

不过格鲁丁只是微微一笑,其他人却噤若寒蝉。中年人用深陷的眼眶下黯淡无光的眼珠盯着布兰多,布兰多也好整以暇地以好战的目光回应对方。他现在要扮演的就是一个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青年贵族。这样的贵族年轻人在埃鲁因比比皆是,正因为普通才会不引人怀疑,再说从文件的合法性上——

按照跛子的说法,就是廷斯冈子爵本人来检查这些文件,也会首先怀疑自己——而非布兰多是不是个假货。

“这是最棒的,纵使在整个布拉格斯——不,整个南境你也找不出比这更绝妙的手艺了。为此我花了大价钱,它保证让你畅通无阻。”那家伙是如此夸下海口的。

格鲁丁男爵脸上最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来:“子爵大人来自北方,想必对于南方的气候不会习惯吧?”

他开口时换了一个话题。

“对于一位王国的骑士来说,气候的改变不算什么。至于那些连这点磨砺也无法忍受的羸弱之辈,我认为他们不配被称之为贵族。”布兰多毫不留情,夹枪带棒地答道;只是他觉得好像这个形象反而更符合自己的本性,莫非自己潜意识里其实是一个飞扬跋扈之辈?

大厅内所有人都是一窒,这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脸啊,他们忍不住心想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只有格鲁丁男爵笑容可掬,格式化的表情简直可以说是可圈可点。他笑了笑道:“年轻人自然不能和我们一把老骨头相提并论,不过吃得不合胃口没关系,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们。”

礼物?

布兰多微微一怔,心想这家伙又搞什么鬼。其实他想的是唬住对方后就赶快离开,自己的领地已经在咫尺之外,等日后再来找这个家伙的麻烦也不迟。

……

第一百三十七幕第一次接触,要素之墙

布兰多思考间,格鲁丁男爵已经打了一个响指。立刻两个仆人就各自端着一只木盒子摆了上来,他们清空桌面,然后将木盒放到布兰多跟前,微微鞠了一躬,随即退下。

男爵站起来,向布兰多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是什么?”布兰多心想这家伙肯定不会送什么好东西给他,虽然他是个子爵,但格鲁丁也犯不着来巴结他。再说刚才他打脸打得那么爽,这家伙还倒贴上来,那就已经不是一个贱字可以形容的了。

他犹豫了一下,才向安蒂缇娜点点头,示意她把盒子打开。

贵族千金得到指示后立刻起来打开盒子,她此刻扮演的是一位子爵的随扈,自然要举止得体,不可能像平时一样事事都要请教。不过安蒂缇娜才刚刚打开第一个盒子,动作就僵住了。

从布兰多的方向看过去,他可以看到这位贵族少女紧紧地咬住牙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叫出来。

怎么回事?

安蒂缇娜呆在木盒前半晌,仿佛被施展了什么魔法,布兰多看到她喉咙微微颤动,几乎发出轻轻的咔咔声。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让向一边。

啪嗒一声,小小罗曼手中的叉子落到了盘子上。

布兰多的脸色也一瞬间变了。

因为打开的盒子里放着一颗人头——

确切的说,是他之前见过那个剑士的人头;剑士双目紧闭,已经失去了血色,肌肤苍白得好像是一层橡皮。

布兰多沉默不语。

安蒂缇娜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打开另一个盒子——虽然贵族少女心中几乎要崩溃,但她还是坚强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她的手指几乎都颤抖得无法扶住那个盒子的盖子,她好不容易镇定心神,才慢慢打开那个盒子的盖子。

里面盛着另一个女元素使的头颅。

安蒂缇娜面无血色。

“那个女人的味道不错。”格鲁丁男爵微微一笑,答道:“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听说少女的颅骨作的酒杯用来盛酒美味异常,我想子爵大人一定没有尝试过。至于另一个,就算是赠品吧——”

他话音才刚落,大厅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到嗡一声轻响。

他们马上看到布兰多腰间的佩剑竟然自动震颤着弹出一半,它蜂鸣着发出尖锐的声音,仿佛尖叫着渴望杀戮、又像是下一刻就要激射而出;年轻人的两只手都按在桌面上,紧抿双唇一言不发,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从年轻人身上蔓延而出——

有若实质的杀意。

坐在布兰多身边的几个贵族首当其冲,手中的刀叉叮当落了一地,竟被骇得一动不能动。冰冷的气息向前蔓延,骑士们纷纷拔出长剑试图保护格鲁丁,而后者面带微笑、似乎正在品味这种玩弄对手愉悦。

不过笑容马上就僵在了他的脸上。

因为在场几乎每一个人都看到一层白霜沿着桌面攀附而上——从布兰多面前开始,银质的餐盘“噼啪”作响,而瓷器则砰然炸裂,迸裂开的瓷片又再一次碎裂,化为边缘光滑的颗粒或是粉末——白霜向前,一时间长桌上的餐具争相炸飞、形成一道淡淡的白雾,仿佛一头无形的巨兽正越过桌面,直袭正对面的格鲁丁而去。

男爵身前的两个骑士闷哼一声,手中长剑片片破碎,他们马上惨叫一声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缝之间流出血来。

然而大厅中的哀嚎远远不及众人内心中的震撼来得那么突然。因为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只能想到一个词——

要素感应。

连布兰多也没料到自己会在狂怒的境界之中领悟到要素的含义;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思绪仿佛处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冰冷之中,两人之间的争斗却伤及旁人,格鲁丁卑劣而懦弱的行为彻底逾越了他心中最禁忌的一条底线。

布兰多感到恶心,没错,就是一种从内心最深处诞生的厌恶感。他看着这个披着一身男爵的外皮,骨子里肮脏不堪,那脸上虚伪的笑容仿佛是歪曲成了一幕荒诞不经的抽象图形。

他心中就生出一种冲动,要让这个污浊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过从无边无尽的怒意之中,布兰多却生出另一种体悟。那不是冰冷的杀意,而是静——空间是静止的,明明满腔怒火,然而又从这一思想中又诞生出另一个自我审视的思想。这个思想让年轻人的头脑一片清明,他仿佛可以从超然的角度上看到自己的愤怒,并冷静地掌握它。

或者说,就好像这一刻存在着两个布兰多。一个完全被笼罩在无边的杀意之中的布兰多,一个冷静地从超脱自我的角度审视着这一愤怒的布兰多。

因此布兰多发现自己可以完全掌握自己心中的怒意。

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成倍的提升,这种感悟与从祖父那一战中得来的感悟融为一体,布兰多终于触碰到一道坚固的壁障。

他知道,

那就是要素之墙——

他在触碰到那道墙的一瞬间,感受到心中掠过几个极其短暂的词汇:静,静止的,稳定性。随即这面墙就无情地将他弹了回去,想要冲击开化要素?还不够资格!

然后一切幻境都土崩瓦解,精神的世界仿佛片片碎裂,时间在一瞬间重新恢复了流动,将他拉回了现实。

然后布兰多才听到炒豆子一样的爆响,玻璃、瓷器,纷纷在他面前炸得粉碎;大厅的温度好像一下下降好几十度,墙面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布兰多抬起头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手放在镀银的剑柄上,只是这一个动作,格鲁丁男爵与他身后的二十多个骑士就被无形的气势逼得齐齐后退一大步,后面的椅子齐刷刷发出一声裂响,纷纷崩裂成蝴蝶一样飞舞的木质碎片。

“保护我!”

格鲁丁男爵尖叫一声。

他身边的骑士虽然不好受,但都在命令之下不得不硬着头皮拔剑再一次拦上去;等待他们的是布兰多平白无奇的一剑——

拇指与食指抵在十字护手上,小指勾住剑柄,中指、无名指与手掌一起控制着剑的稳定。手腕由左向右一摆,手肘、肩部已经划出一条最为简单的弧线。

白鸦剑术。

力量爆发——

无论从那一方面来看,这都是最基本的剑术。仿佛是初学入门的剑手所斩出的第一剑一样,轨迹清晰、意图明显,那怕是一个稍有经验的人也能轻易地判断出这一剑应该如何而至。

然而二十名黑铁中位的骑士,却没有一个人有能力躲避。

那一剑仿佛在空间中被拉伸,剑刃上慑人的寒光让每个人都从骨子里感到刺骨的冰凉。寒意沿着他们每个人的身体攀沿而上,然后瞬间结霜,形成厚厚一层冰盖。

要素,冰。

动弹不能——

一道白光扫过,二十个头颅高高飞起。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吓呆了,不,不仅仅是吓呆了,而是惊骇得不能自己。一片椅子、器皿的翻到之声,桌子两侧的贵族们纷纷连滚带爬地后退,紧紧贴住两侧的墙壁——连冰冷也顾不住得了,好像生怕靠近这个可怕的年轻人身边一样。

二十具冰雕咔嚓一声在自己面前倒下,变成毫无生机的尸体。死亡的气息才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展示在格鲁丁男爵面前。他有生以来每一次都是如此从容地掌握他人的生死,但这一刻终于明白当生命被无情地遏制时弱势一方软弱得好像无力反抗命运的溺水者。

那是一种最为深沉的悲哀,人类最骄傲的文明性被彻底的践踏。

他终于承受不住了,他以为布兰多最多不过是一个白银中位实力的剑手。这个身份与他不过平起平坐,他们当然可以你来我往地用尽手段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但现在他终于发现自己错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白银剑士。而是一个已经摸到了要素边缘的可怕存在,不,一旦开化了要素,那就已经算是非人了。

原来自己面前坐着的并不是一个那么好惹的家伙,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布兰多冷着脸向前一立,长桌顿时“撕拉”一声从中平分为两片。旁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看到年轻人向前,男爵与他之间就再无一丁点阻碍。

布兰多一语不发,手再一次按上了剑柄。

“我是王国的领主——!”

格鲁丁崩溃了,忍不住哀嚎一声。他仓惶地左右四望,希望看到任何一个人来救他,可惜,没有人。所有人都吓傻了,没想到好好一场宴会会发展这样的局面,或者说他们压根不会想到,一个触摸到要素边缘的强者会跑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来。

布兰多一步步走过去,看着这个家伙,仿佛看着一头狗一样。

他手沉了下去,准备结果这家伙的性命。

可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却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手上。他微微一怔,回过头,却看到茜一只手倒提着战戟、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

“茜?”

红发马尾的少女看着他,摇了摇头。

第一百三十八幕温言的希望(一)

“茜?”

红发少女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她抬起头,布兰多已从那双灼灼的琥珀色眸子里看出了什么,他回过头,果然发现大厅二楼的回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位不速之客。

或者说它原本就在那里,只是之前他没有发现而已。

高大的骷髅手持战斧,全身笼罩在一具陈旧的黄铜甲胄之下,它漏风的颌骨微微张开,颅骨上裂开的一条缝隙仿佛无声的嘲讽。卡拜斯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眼眶里暗黄色的火焰微微闪烁,它已经认出了这个在里登堡的突围战之中远远见过一面的年轻人。

“廷斯冈子爵么?”

卡拜斯用沙哑漏风的声音说道,“里登堡一别,别来无恙?”

“玛——达——拉。”布兰多从牙齿缝里磨出几个字来。

玛达拉的亡灵,它们怎么会在这里?年轻人面色冷漠地看着格鲁丁,他心念急转,冷冷地问道:“什么时候玛达拉与埃鲁因的贵族已亲如一家?”

“随着时间的推移,生命都要化为尘埃。这个世间只有利益永恒不变,子爵先生。”

卡拜斯低沉地答道。

它的回答坐实了布兰多的猜测,格鲁丁竟与玛达拉勾结。不过它们意欲何为?布兰多抬起头,看到高大的骷髅架子手中的战斧斜斜指向他与这个卑劣的男爵之间。想必只要他一出手,卡拜斯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这位“独眼”塔古斯手下的将领,黑暗国度的领主,至少也有黄金中位的实力。而他自己不过才刚刚摸到金之阶的边儿,孰胜孰负虽未见分晓,但对方要阻止他在眼皮底下杀一个人却也不是一见困难的事情。

塔古斯行事步步为营、以谨慎见长,卡拜斯在这里,想必一旁不会没有策应。布兰多回过头,果然看到一边的阴影之中人影憧憧,然后走出一位脸色苍白、身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来。

罗斯科,又是一个老熟人;布兰多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布契见到对方时还只是一个卑微的亡灵巫师学徒,然而现在他的领口已经有两枚紫色的火焰徽记。

中级亡灵巫师。

布兰多沉默下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格鲁丁男爵身上。

后者也从先前的惊惶失措之中恢复了些许镇定,这个中年男人一只手撑在木屑上、面沉似水地强作冷静,只是青灰色的皮肤下膨胀的血管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但布兰多手中的剑一转,银亮刃锋上一道幽幽的光打在他的眼睛上,让后者微微一缩。格鲁丁随后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无声的戏弄,他心中怒意勃发,只是面上却隐忍不发。

“我的确是没料到有人可以向魔鬼出卖灵魂。”布兰多冷冷地答道:“你们这些腐烂的骨头架子出现在这里,目的想必是为了保下这家伙的一条狗命罢?”

格鲁丁男爵从盟友身上找回了一点底气,他像是一头野兽一样磨了磨牙齿,两眼凶光外露,声音低沉地说道:“年轻人,你就尽管大放厥词好了。但你心中明白,纵使不依靠我这些玛达拉的盟友,难道你又敢于与让德内尔家族为敌么?为了一时意气之争,势必引起两个家族之间的战争;归根结底——廷斯冈子爵,想必你的家族也不会容许你在外不务正业到这个地步……”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布兰多冰冷的一声轻哼打断——仿佛大厅的温度一下骤降了好几度,冷得空气中都掉下冰渣子来。

在场除了亡灵之外,几乎所有人都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格鲁丁男爵更是一僵,下半句话永远卡在了喉咙里。就像是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因为布兰多压根只是一个冒牌货。实际上年轻人心中杀机已动,他手一扬,笼柄长剑已若一条银线直刺向格鲁丁男爵咽喉。

后者惊呆了,他显然没料到布兰多真的说动手就动手,这不符合常规!一时间格鲁丁男爵竟呆在那里不知闪避——若不是一柄重斧从天而降“轰”一声落地,长长的斧柄已呛然架住了布兰多手中长剑——恐怕当场剩下的就是一具死尸而已。

“我好像说过。”卡拜斯一双骨手握住斧柄,居高临下地看着年轻人:“格鲁丁男爵是我们重要的盟友,可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将他交给你。”

“很抱歉,你没这么说过。”布兰多针锋相对,两人手上用力同时向后一退。布兰多开启了力量爆发,双方各退三步,谁也没占到半点好处。

“年轻人,你该退了。”卡拜斯用战斧撑住地面才停下来,然后抬头答道:“玛达拉与埃鲁因尚已停战,你和男爵大人之间又何必非要挑起一场战争?大厅内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城堡外的守卫不可能没有查觉,你就一点不担心自己留在庭院中的仆从——”

布兰多面色一沉,就要继续动手。

“布兰多先生!”但红发少女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她咬了咬牙——桑夫德和灰狼佣兵团的其他人还在外面。

“安蒂缇娜小姐,你也认为我不应当杀这个人渣?”布兰多冷冷地问道。

贵族千金略微一怔,这才从此前片刻的失神中回过神来。她脸色极差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格鲁丁,心中恨不得一脚踩烂对方那张形似于“人”的脸,好叫自己与对方不是一类;但她略微舒了一口气,强忍住心中的不适答道:“大人,这家伙毕竟是王国的领主。”

贵族少女话里有话,是向布兰多点出格鲁丁的身份。时值乱世,贵族之间互相攻伐也不止此一例,只要不伤及根本,王国未必有时间理会——但她是要告诉布兰多,麻烦在于格鲁丁背后之人。

让德内尔伯爵作为埃鲁因王国让德内尔边一领境地区最高行政长官,名义上的特权伯爵,实际上势力形同一侯;从两代伯爵之前开始,为了应付边境上的蛮族入侵,这个拥有深厚历史底蕴的家族就开始篡养贵族私军,时至今日,地方上的势力几乎已经成为王国唯一一支合法的私人军队。

纵使这里面有王室并不看重这些“野蛮人”、以及制衡山民自治的因素,但在这个纷乱的世界中,这位特权伯爵大人的势力之强可见一斑。

布兰多若在这里杀他子嗣,这在家族之间形同宣战。虽然他自称冈斯廷子爵,可纸包不住火,这些东西经不起仔细推敲——何况年轻人有意于谋求一块领地。人可以跑,新生的领地却不堪一击,面对让德内尔伯爵的滔天怒火恐怕最终也只有毁于一旦。

贵族少女不愿意看到年轻人的心血付诸东流,因此希望他三思而后行。可是一方面她也丝毫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兽心的男爵面前露出哪怕一丁点怯懦,才把话说得如此暗晦。

不过她坚信如果是面前这个年轻人,一定能细致入微地理解她的每一个隐意。

布兰多冷冷地哼了一声。

“审时度势,三思而后行。”卡拜斯裂开的、漏风的颌骨仿佛象征着一个无声的笑容。

年轻人手中的剑斜斜指向地面,他的目光越过高大的骷髅身后盯着格鲁丁,眼神冷漠,仿佛居高临下看着一条死狗——

感受到布兰多心中直言不讳的冰冷杀意,格鲁丁反而硬气起来,或者是因为藏身于卡拜斯身后的缘故,他冷笑一声:“你今天若不杀我,子爵先生,在下日后必当加倍奉还——”

这位托尼格尔的男爵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来,他从小到大还没受过如此大的耻辱——之前邀请来看布兰多笑话的那些士绅现在更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种挫败感让他心头怒火中烧。

不过他正想说点什么好进一步激怒布兰多,好让这个年轻人丧失理智与卡拜斯斗个两败俱伤。不过他才刚准备开口,就看到布兰多手一抬——

一道银光已擦着他的脸颊飞射而过。

格鲁丁男爵一呆,脸颊一侧的头发顿时落下一半,脸上热辣辣地生痛,在旁人看来已多了一道刺目的血痕。他呆滞地用手一摸,再放下一看——手心全是醒目的鲜血,这位埃鲁因的实权领主顿时杀猪一样地嚎叫起来。

卡拜斯不为所动,这具高大的骷髅不用回头也知道布兰多那一击会造成什么效果。它不是格鲁丁的护卫,犯不着为了这一丁点皮外伤而出手,再说给后者一点教训也好,省得那个自大傲慢的贵族总是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

它又看着布兰多,年轻人放下手,冷冷地道:“留你狗头,下次来取——”

说罢,他环视大厅内一眼,冰冷的气息逼得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一步。然后年轻人回过头,看了安蒂缇娜与茜一眼,一言不发甩手就走出了大厅。

他一转身,大厅外早已闻讯而来的守卫与重甲卫兵立刻齐刷刷分开两边,开玩笑,布兰多发威一击干掉那二十多个骑士的一幕他们大多数人都刚好目睹,即便没有亲眼所见的,听旁人一说还不明白这个年轻人是个什么样的杀神。只要他不和他们领主大人过不去他们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阻拦。

而大厅内嚎叫不已的格鲁丁心中虽然又气又急,他有心让手下人将布兰多留下来,可话到临头,又想到布兰多之前动手时那冰冷的一剑。

男爵大人张了张嘴,最后话卡在喉咙里。

……

第一百三十九幕温言的希望(二)

布兰多离开格鲁丁男爵的城堡后一言不发,他虽然像是个国王一样走出城堡的大门:所过之处无人敢挡,即使最忠实于格鲁丁的骑士只敢手按长剑、战战兢兢地向两边散开。可年轻人心中没有半点高兴,他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剑鞘——仿佛长剑始终还在那里一样——剑鞘因为过度的力量而咔咔作响。

是的,但他还是妥协了。

他并不是畏惧玛达拉与格鲁丁男爵联手的势力而退,只是茜恳求的目光打动了他。就像他永远不可能成为马卡罗,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怒火就不顾及庭院之中停留的桑夫德与其他灰狼佣兵。

他明白,那是那个女孩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和寄托。她有权利这么做。

但他虽然明白,心中却依然还是感到压抑和愤怒。

尤其是连安蒂缇娜也委婉地提出反对的时候——

年轻人忍不住感到一阵心冷。

他要反抗的是埃鲁因腐朽的规则,但他却颓然地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这个能力——甚至得不到支持——他知道安蒂缇娜想要他融入这个规则之中,那位贵族千金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也并没有隐瞒她的真实想法。

的确,这样对他来说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可这可能吗?

布兰多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放弃自己的主张的一天,如果他后退,那么他将放弃一切。因此他退无可退,就算是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与格鲁丁势不两立。

因此他虽然明知道玛达拉的亡灵已经与让德内尔伯爵站在一起,他也必须这样选择。他已经表过态,剩下的一切,就只能交给时间来论证。

布兰多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穿过城堡的吊桥。不过随着午后的微风,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直钻入他的鼻子里——然后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惊呼,那是安蒂缇娜的声音。

布兰多下意识地抬起头,可就是那一刹那,年轻人整个人就呆住了。眼前熟悉的街道仿佛在他的视线之中被无限地拉伸了,长长的街道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尽头,街上没有一个人,但街边却竖立着一排排崭新的十字架——

一排排挂着血淋淋的尸体的十字架。

那些尸体大多数都穿着冒险者、雇佣兵的服装,还有一些一看到就知道是那些外城的贫民。男女都有,但现在只剩下毫无生机的尸体。

布兰多记得在沃恩德古典的时代,当地的领主们会将强盗的尸体挂在十字架上,以警告那些继续从事这一事业的人。

可此时此刻,格鲁丁男爵要警告谁?

不仅仅是警告他,也是对于城内那些蠢蠢欲动的冒险者、雇佣兵的一个警告,格鲁丁男爵这是在借这一次事件来告诉这些外来户,谁才是这块土地上的主人。

血的警告。

“很好——”

布兰多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要立刻就回头。可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忍了下去,但他眼角一扫,已经看到了街边闪过一道人影。

是他?

布兰多心中一动,立刻追了上去。

他追过街道的转角,跟着进入一条小巷之中。那抹熟悉的青灰色已映入眼帘,年轻的领主才刚刚犹豫了一下,但对方已经开口:

“布兰多……大人,对吗?”那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年轻人看着他,一脸冷漠地问道。

布兰多认出这正是上午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弦巫师学徒,他对对方印象深刻,自然不会轻易忘记。

他点了点头。

那个年轻人没有立刻开口,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不过对方削瘦的面孔上虽然冷漠,但从眼底却能看出那种无声的愤怒。

短暂的沉默之后,年轻人终于再次开口:“我记得,大人你曾经问过,我想报仇吗?”削瘦的年轻人面色不变地看着他,答道:“如果现在我告诉你,我想——”

他抬起头,咬了咬牙:“大人,你能给我指明一条道路么?”

布兰多沉默不语。

“这也是城内其他人的想法,雇佣兵还有冒险者,他们与格鲁丁男爵的仇已经结下了。”年轻人盯着他,继续说道:“如果大人你愿意,我们愿意为你效命——”

两人相距不过十米,但布兰多摇了摇头:“我还是那个问题,你想报仇?”

年轻人一怔。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活下去。”布兰多看着他,答道:“我答应你,但不是现在。”

“大人?”

布兰多不再说话,他转身走出这条小巷,正好看到后面追上来的其他人。不过面对年轻人阴沉的一张脸,以及身上压抑的无尽怒火,不明事情真相的虎雀、桑夫德等人只感到面面相觑。

年轻人与他们交错而过。

“布兰多。”只有商人小姐叫住他。

罗曼双手抱着自己的小包包,立在他身后;她用深褐色的眸子疑问地看着后者的脸,小眉毛轻轻一挑:“你生气了吗?”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并不想多说什么,可看到商人大小姐那张脸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他只有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一下少女的脸颊。

“谢谢。”他说。

“诶。”罗曼微微一怔,顺便皱着眉头推开他的手——好奇地问:“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是安蒂缇娜叫你来的吗?”

“你怎么知道?”

布兰多再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他向另一边回过头,果然看到那位贵族少女也提着裙子快步追上来。

“你在生我的气吗。”安蒂缇娜抬起头看着他,小声问:“领主大人?”

“你没有做错,安蒂缇娜。”布兰多沉声答道。

“但是大人你还是在生气。”

“是的。”

“为什么?”

“安蒂缇娜,就像是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你说得很好,让德内尔伯爵作为埃鲁因南方边境上的最高长官,势力庞大可说一方诸侯,他的私人军队可以让所有反抗他的人都瑟瑟发抖,即使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也只敢在暗地里诅咒这位他们的对手。更不要说我们这一行还什么没有的小蚂蚁。”

布兰多摇摇头,看着少女答道:“甚至可以这么说,那位大人物打一个喷嚏,都可以让我们接下来前进的道路变得危机丛丛、遍布荆棘,稍不小心,就会灰飞烟灭。”

“但是?”

安蒂缇娜认真地问。

“但是——”布兰多点头:“这些都不是我卑躬屈膝的理由。若说面带虚伪的微笑收下格鲁丁的礼物就算是胸有城府,那么我宁愿选择铁与血,火与剑的道路。”

“你明白么?”

布兰多按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剑,手指微微一弹:“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安蒂缇娜。这个答案很其实简单——不为什么,因为我是布兰多。”

他回过头看了小罗曼一眼:“是来自布契的布兰多。”

商人大小姐立刻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睛,两人仿佛心意相通。

安蒂缇娜微微失语,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可是,我们或许可以选择一个更加明智的办法。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大人,可是贵族之间还有一句话——死人是没有反对的权利的!”

“现在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格鲁丁男爵,还有让德内尔家族,还有玛达拉,大人,你——”她咬了一下嘴唇,虽然感到胸膛中因为布兰多的话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熊熊燃烧,可黑幽幽的眼睛里还是满是担忧。

“那就是我的事了,安蒂缇娜。”布兰多淡淡地答道:“格鲁丁也好,让德内尔伯爵也好,甚至玛达拉的亡灵大军也好。”

他又看了看格鲁丁男爵高耸的城堡。

“既然早晚要面对,那么我随时恭候——”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而远远跟在队伍后面的,留着长马尾的红发少女看到这一幕时眼中微微一动——她看着布兰多的背影,紧了一下手中的长枪。

而贵族千金同样担忧地看着年轻人的背影,眼神闪了闪掠过一丝异样的钦佩。可正因为如此,她才越担心这个优秀的年轻人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毕竟他们现在力量远不足以对方相抗衡是摆明的事实,有些时候不是有信心就可以解决一切的。

……

“哐当”一声,一件产自安森时代的白瓷摆件被摔成了粉碎。

布兰多一行人离开之后不久,格鲁丁男爵就愤愤然地在自己的书房之中摔了东西。房间之中此刻只剩下三个人——卡拜斯、罗斯科已然退下,他们作为亡灵自然不能在城堡之中久留,与玛达拉暗地里结盟不是一件小事,当然泄露出去造成的后果可能对于让德内尔伯爵来说不痛不痒。

不过于亡灵勾结,这个名声流传出去却不见得好听。

此刻格鲁丁身边剩下的也只有他的两个男宠而已,正因此,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发泄自己的怒气。“冈斯廷子爵,冈斯廷子爵,这些北方佬未免欺人太甚!”男爵大人几乎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之中,他从小到大还从未受过这样的折辱。

若非对方实力的确强得过分,他此刻一定要留下那些家伙的人头。纵使是与另外一个家族开战,他也在所不惜。虽然其父让德内尔伯爵那里可能会有一些难于解释,不过狂怒之中的格鲁丁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看他喘了两口气,其中一个男宠才敢靠上来小声问道:“大人,对方已经离开城堡了,要不干脆把他们——”

第一百四十幕温言的希望(三)

“大人,对方已经离开城堡了,要不干脆把他们——”

那人压低声音:“虽然是个子爵,不过他们的家族想必手也伸不到南方这么远——我没记错的话那家伙可是来自巴尔塔,那可是王国的最北边境。”

“蠢!”

格鲁丁男爵虽然怒火中烧,但脑子却还是一片清醒。他忍不住唾骂了一句,冷哼一声道:“派谁去?那家伙至少有黄金级的实力,你没听那个骨头架子说的话吗?他身边那个红发女人恐怕也有相同的实力,你是嫌我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男爵大人,是我考虑不周。”

“那要不就封上城门,把他们留在这里好了。”另一个男宠小心翼翼地靠上来问道。

格鲁丁听了深吸一口气,直接一脚将这家伙踹了出去,骂道:“你是猪脑子吗,谁能封得住他们?要不我派你去?”

那个男宠惨叫一声,却连忙爬起来脸色惨白地摇头。他虽然不知道黄金级的实力是个什么水准,但也知道自己去肯定是送死的。

“那就请那些骨头架子出马好了,它们不是和我们签订了盟约么?”站在格鲁丁身边的男宠幸灾乐祸地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更加恭顺地答道。

但格鲁丁男爵却是冷冷地摇了摇头,不屑地说:“它们?它们不会动手的,玛达拉才刚刚与埃鲁因签订了和约,它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得罪另外一个贵族家族的。我虽然不知道它们那个指挥官停在这里是想干什么,不过他想必一时半会也是不愿意离开的。”

他心中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事实上双方也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签订这个暗中的同盟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什么明面上的交流,不过让德内尔却可以借助停留在这里的玛达拉大军打压王国的南方军团,并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势力。

这才是这份盟约真正的意义所在。

当然,这些话自然就不必与一个男宠说了。他转了转脖子,摸了一下自己脸颊上的伤口,有些恨恨地答道:“不过这件事情没这么容易就算了,我一定要给那家伙一个好看。父亲大人可能不会同意与另外一个家族开战,不过那个冈斯廷子爵身边的人,我就看他还保不保得住——”

他冷笑了一下,立刻说道:“给我拿纸笔来,我马上给伯爵大人写信。”

“好的,男爵大人。”

他身边的男宠立刻恭顺地低下头,正准备依言而行。但正是这个时候,书房的门却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人影像是一道阴影一样滑进来,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领主大人,凯里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我刚刚收到他们的信鸽——”

格鲁丁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这件事来。他马上点点头,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正好,把那东西和信一起交到我父亲手里,想必他不会不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

他回过头,却看到那人影仍旧在哪里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领主大人,城里现在似乎有点不稳,我担心那些佣兵……”人影低声答道。

“不用管他们,虽然玛达拉的那些骨头架子不会帮我对付那个该死的子爵。不过它们不会放任那些暴民对我不利的,这一点我比你明白。”格鲁丁挥挥手:“下去吧,如果那些佣兵不知安分,我会教会他们听话的——”

人影点点头,这才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

而另一边,虽然安蒂缇娜一心想要让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平平安安的过去,但就像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事情并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位来自布拉格斯的贵族千金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从一开始就超出了她的预计之外。

与当地的领主产生了冲突之后,冷杉城自然不能继续再呆。布兰多虽然不惧格鲁丁报复,但也不得不考虑玛达拉在背后放冷箭,毕竟他们在里登堡就交过一次手,后来在布拉格斯又被对方锁定,说不定现在还是因斯塔龙刺杀名单上的目标。

卡拜斯可能会顾忌他冈斯廷子爵的身份按捺一时,不过这个身份毕竟只是个假象,瞒得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

及早离开托尼格尔,就成了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他们一行人才离城不过三个小时,没想就迎面撞上一支来自格鲁丁手下的骑兵——

……

凯里·钉锤同样惊讶。不过这个长着一张鬣狗一样凶狠面孔的骑兵队长惊讶的是自己的好运,他面露贪婪之色看着这一行人之中的几位女性,玛莎在上,他还从来没在这个地区看到如此出色的女人。

领地内纵使是仅有的几个,也是领主大人的女人,他可不敢有非分之想。剩下的那些要么是面黄肌瘦的贫民,要么就干脆是出没于旅店之中的妓女。

像是这样气质与美貌俱佳的,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豺狼凯里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忍不住想把这样一群女人送给领主大人,会换来什么样的好处,当然,自己偷偷留下一个看起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暗自舔了一下嘴唇,目光扫过这群拦在大道上的人身上——不过是群佣兵而已——他也不是第一次和这些人打交道,领主大人的上一个女人不就是一个小佣兵团长的妹妹么。

那群不识好歹的人不也是他去教训的?

凯里暗自点了一下对方的人头,才十多个人,虽然黑铁中游的实力有点棘手。不过在自己百十个手下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他忍不住越发确认这是上天赠予他的一个大大的馅饼。

他的手已经悄悄地落在了自己的钉锤柄上,目光最后停留在这群人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一个年轻人?

看起来像是个小贵族。

外出旅行的贵族子嗣,凯里暗自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这种人在沃恩德并不少见,不过这么一门心思往托尼格尔这种蛮荒之地跑的,一般都是满脑子天真的货色。

当真以为挂着一个贵族的身份就可以到处乱跑了?这位骑兵队长忍不住冷笑着舔了舔嘴唇,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手一直放在武器上,声音仿佛是破了的风箱一样让人记忆深刻:“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这么多人违反禁令带着武器,莫非是——”

他本来想说“流窜在野外的强盗”,不过他的后半句话很快说不出来了,因为这位骑兵队长已经看到那个年轻人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种感觉就好像在看一个白痴一样。

“你们是从绿村过来的吧?”布兰多好像没听到对方的问题一样,如此问道。

凯里一怔,但马上反应过来。

“混蛋小子,你以为你是在和谁说话。知道我们是谁么?格鲁丁大人手下的治安骑兵,现在我怀疑你们是流窜在野外的强盗团伙,立刻丢掉手中的武器乖乖束手就擒!”他恶狠狠地叫道:“否则等到我一声令下,可没有你们后悔的时间!”

“所以呢?”布兰多问。

“所以什么?”豺狼凯里丝毫没听出布兰多口气中压抑的杀意,或者说横行惯了的他压根没想到一群黑铁中上游水准的佣兵敢于反抗自己。要知道他的背后可是有一百多名骑兵——不是军团中那些花架子,而是同样花大价钱从佣兵之中遴选出嗜血之辈。

他有些自得地答道:“不过现在本大爷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骑兵队长用左手在佣兵之中一分:“女人留下来,其他的人给我乖乖滚蛋。”

站在布兰多身后的安蒂缇娜听了这句话,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愤怒。相反,她已经司空见惯了这些贵族私兵的飞扬跋扈,不过她倒是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难道没看出来,他这是一头撞到了枪口上么?

少女忍不住看了布兰多一眼。

年轻人自从离开男爵的城堡以来压抑的怒火,这一刻终于由内而外地喷薄而出。

他的右手正从剑鞘上松开,垂下。然后歪了歪头,一字一顿地答道:“我记得刚才你问我是谁,对么?”

豺狼凯里再次一怔,心想这家伙不是脑子有问题吧?不过这位“身经百战”的贵族骑兵队长还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钉锤,莫名地感到有一些不对劲。

“骑兵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故事?”

“没头脑与不高兴的故事。”

这一次不只是凯里,连安蒂缇娜、虎雀等人都是一怔。流传在沃恩德的著名的床头故事就其实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不过却从没听说过一个叫做没头脑也不高兴的。

这算是什么名字?

不过他们感到惊讶,豺狼凯里却是感到肺都要气炸了。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被耍了,忍不住恶狠狠地答道:“抱歉,我没听过这个故事,而且我也对这些哄小孩子的东西不感兴趣。”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别想给我拖延时间,我数到三,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他调转马头,喊道:“一!”

不过布兰多却摇摇头:“不用数了。”

然后他抬起头:“我要说的是,我的名字,就是不高兴——”

他手一扬,几乎所有人都只看到人影一闪,然后是一声清脆的骨头折断的声音。

脖子被折断的骑兵队长保持着最后一刹那惊讶的表情,然后轰一声翻身落马——

……

第一百四十一幕温言的希望(四)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的确虎雀、桑夫德一行人与这些如狼似虎的骑兵实力不相伯仲,不过一开始就断送了自己性命的贵族骑兵队长显然没料到,这群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中,却有着两个真正的金之阶的存在。

雷之神使,茜。

以及刚刚触摸到要素之墙的边缘,因而进入金之一阶的布兰多。全力出手的两人像是一银一红两道火焰从地下迸发,他们在一瞬之间向前射出——然后纵向穿过整队骑兵,从上空看去就仿佛一条电龙与一条冰龙横贯南北。

死者枕藉。

那一刻骑兵们就崩溃了,甚至还没有交手,他们就已经鬼哭狼嚎地四散逃开。可惜战马的速度也最多只能欺负欺负普通人而已,这并不能给他们在逃命上带来什么优势。前后只用了半个小时,平原上就只剩下空无一人的战马与骑兵四下散落的尸体。

这是布兰多没有将银精灵小公主与购买的几张卡牌召唤出来的结果,否则整个过程估计还用不到这么久。梅蒂莎同样身具黄金实力,又是骑兵出身,再加上独角兽的速度还是战马的十倍,估计几个来回就能将这些渣滓屠戮一空。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布兰多在经过一场大战之后终于平静了下来,他坐在一匹战马的尸体上,静静看着不远处其他人正在打扫战场,同时终于有时间检查自己的状况。在格鲁丁男爵的城堡中因为愤怒而预料之外地突破,让他一下进入到了黄金一级的行列,不过一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检查过自己究竟是怎么样一个状况。

自从到这个世界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独特的优势是可以通过经验升级。而开化要素的步骤只需要了结几个并不算困难的任务就可以完成,因此对于NPC来说最为困难的境界问题,对于玩家来说却是不存在的。

不过上一次在梦境中与布兰多的祖父一战之后,通过剑术技能的成长,他就一直怀疑自己的技能似乎可以在训练之中成长——而这本来应该是NPC的特权。

怀疑始终只是怀疑,因为那之后他就再没有经历过任何相同的例子。何况上一次剑术的成长也可以说成是因为继承并消化了布兰多原本的记忆造成的,如果视作一个任务奖励,那么一切也说得通。

但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意识到似乎自己真的具备NPC的某些方面的特征。比方说可以通过训练来提升技能的等级,或者可以同样地依靠突破境界来增长力量。

就像是此前一样。

虽然这东西对他来说聊胜于无,不过也至少算是一个利好消息。何况这还说明了另一件事,那就是他的确同时具备着玩家与NPC双重的特质。

就好像苏菲和布兰多这个混合的身份本来就应该具备的一样。

他静下心来,一幕幕调出自己的状态菜单。布兰多立刻就吃了一惊,他发现自己的实际等级并没有一丁点增长,还是停留在总等级三十二级的刻度上,可是他发现自己的全属性却整体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以上!

这是什么情况?

他马上将菜单一切,视网膜上绿色的虚影一变,然后年轻人微微一扫,顿时差点一口水喷了出来;他果然在状态栏上自己的名字旁边看到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括号:

布兰多(精英模板)

我去,玛莎大人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草率啊!难道突破一次境界就是Bot的阶级提升一级么,那下一次岂不是(稀有模板)?然后是(领主模板)?然后是(精英领主模板)?

看到这一幕,即使是以布兰多现在的心理状态也不得不暗自腹诽了一声。他一时间差点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怪物,就像是他在穿越之前常常看的那些游戏小说中,经常有描述到某某BOSS发生变异,变成变异BOSS的狗血桥段——只是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这种桥段居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而且还是真正发生在了他“自己”身上!

布兰多忍不住咳嗽一声,然后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担心是不是会有25或者40个脚男跳出来要RAID他什么的,虽然这怎么想都有点不太真实,不过现在发生的这件事已经够不真实了。

与之相比较起来,似乎发生其他任何事也都不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不过等等,短时间的错愕之后,布兰多反应过来。以他对游戏的了解程度,既然拥有了精英模板——那么属性的变化应该不仅仅体现在数值上。

精英技能呢?

附加抗性呢?

布兰多马上往下切换菜单,果然在人物技能一栏下找到了三个新开辟出的位置。上面用幽绿色的文字写着:精英技能、附加抗性,然而这些栏位此刻都还是锁定状态,并在后面拥有一些类似于这样的数字:

(45)、(47)、(60)

布兰多只是稍一犹豫就理解这些东西的意思——等级锁定。这东西和开化了要素之后的附加要素栏位是一样的,想必是要到达相应的等级才能解锁。

只不过后者除了要到达相应的等级之外,还要投入要素点而已。

而精英个体的技能也就与一般的下级战技持平,而附加抗性顶多也就相当于增加了一个额外的斗篷装备位置而已。不过如果这个变异持续下去,进一步达到BOSS,精英BOSS,甚至世界首领的程度,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布兰多抿了一下唇,心中微微一动。BOSS的技能就已经达到中级水准,精英BOSS的更是上级水准,而世界首领则已经超越了玩家,是唯一一种获得顶级技能的方法。

虽然就是用膝盖想也知道突破境界必定遵循NPC的一般规则,也就是越往上几率越小。也正是这样开化要素、甚至进入金之一阶的NPC才会十中无一,而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世界的强者的数量分布才会呈现如此明显的金字塔模式分布。

否则,当年在游戏中后期也不会成为玩家的天下。

不过无论如何,有一个可能性总是好的,那怕它像是天边的浮云一样虚无缥缈。布兰多很快就从特殊的状况下冷静下来,因为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检查——要素。

他打开面板,果然在开化要素那一栏背后看到这两个词:稳定性,静止。

这并是不他的要素,而是他感应到的要素之力的性质。等到他的力量进一步成长,描述这个要素之力的修辞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精确——而他一旦突破那道壁障,那一刻,真正属于他的法则的力量就会降临到他的身上。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称得上真正拥有了灵活运用要素之力的资格。

要素点,法则技能,领域,开化了要素之后的战士,的确已经可以说是非人的存在。但这也是为什么琥珀之剑种开化要素如此困难的原因,甚至不只是开化要素,连进入金之一阶的资格也足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事实上这在琥珀之剑中是一个众所周知的规则,因为常人进入金之一阶有两个必要条件:绝对力量突破一百能级,二是能感应到要素之力。这两个条件之中的第一条对于大多数拥有一定天赋的人来说并不算困难,然而这些人最终却只能停留在白银巅峰。

原因很简单,他们无法感应到要素之力。

要素就是世界的法则,如果无法看到这个世界另一面操纵法则的线,那么一个人的实力无论是强大到什么境界,他也永远不会有触碰到要素之墙的机会。

相比起来,巫师、祭祀甚至是骑士们都远比战士更容易触摸到线的规则,因此后者在游戏中的NPC比例中更是万中无一。布兰多认识几个开化了要素的战士,就只有布加这种少数几个奇葩了。其他的,大多都兼有骑士的身份。

而像他这样机缘巧合、立地顿悟的,更是凤毛麟角。

就这一点来说,他的幸运的确是无与伦比。

不过让他真正感到困惑的,却正是关于要素性质的描述。如果他的要素是冰,或者寒冷,甚至是北风或者水,或者更高一级的热。他恐怕都不会感到如此疑惑。

因为他的要素表现的外在形式分明就是寒冷与冰的次级要素,可要素描述的性质却是静止与稳定性——这怎么看都像是空间或者时间的描述性质。

布兰多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时间也有点迷糊起来。

是冰还是空间?

这两者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冰虽然也是四大上位要素之一。但空间与时间可是传说中的存在性之力啊。

年轻人摇了摇头,然后他抬起头来,却看到安蒂缇娜与罗曼一起走了过来。他微微一怔,因为看到两个女孩子手牵着手拉一个有些畏畏缩缩地小女孩正看着他——

一个有着一头绿色长发的小女孩,顶多八九岁年纪。

塞尼亚人。

布兰多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南方唯一的一个村庄就是在托尼格尔边境上的绿村;他没记错的话那里就居住着一群塞尼亚人,传说中塞尼亚人是森林之子的后代,这些矮小的人类与森林中德鲁伊是近亲,他们本身也有一定的野性能力,却也因此一直被视为蛮族。

塞尼亚人极端封闭,他们躲在森林边缘地区聚居,不愿意归化埃鲁因。当地的领主一般对这些所谓的“劣等民族”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不过也有极少数采用血腥手段镇压的。

眼下看来格鲁丁似乎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那家伙抓一个塞尼亚小姑娘干嘛,贵族可是不屑于与这些野蛮人接触的;即使被碰一下手也会被认为是奇耻大辱,甚至一般的民众也不大看得起这些化外之民。

年轻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不过绿村,那正是他的目的地。

……

第一百四十二幕温言的希望(五)

小女孩的眼睛好像蒙尘的祖母绿,隐藏着一种深沉的惊心动魄的绿色,内里向外蔓延着生命的力量。

她纤细、仿佛有些营养不良的小手一只牵着安蒂缇娜,一只牵着罗曼,她穿着一条灰亚麻裙子,洁白的膝盖赤着脚站在地面上,咬着嘴唇,看着他。

布兰多微微一怔。

在他眼中幽绿色如瀑的长发仿佛是新生的藤萝,在幽暗中衬托着那张沾满灰尘的小脸,充满了一种弱小的、怯怯的味道——但小女孩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这是?”

翡翠一样的眼睛,在整个沃恩德世界中除了森林精灵以外,就只有血统最纯正的塞尼亚人才会拥有——树的子民;可那头瀑布一样垂到腰际的绿色长发却是如此刺眼,几乎要让年轻人以为那就是一位幼生体的神使。

在琥珀之剑中,他只见过一个NPC拥有这样幽绿得近乎纯粹的长发。

树之神使。

“茜从那些骑兵手上抢下来的,或许是从附近村子里掳来的。”安蒂缇娜答道,她低下头,仔细为小女孩理了一下额前的发丝。

布兰多抬起头:“她是塞尼亚人,你知道么?”

“那是什么,布兰多?”小罗曼拉着小女孩的手,眨眨眼睛问道。

“塞尼亚人?”安蒂缇娜手下意识地一缩,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完成了自己手上的动作。小女孩怔了怔,抬起头用翠绿色的眸子看了她一眼,贵族千金的眼神有些复杂——

在许多地区都流传着关于这些“绿民”的传闻,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就是:这些塞尼亚人身上带有兽化人的疾病,因此一般人大都不愿意接触这些森林中的“野人”,更遑论贵族。

在极端的地区,人们甚至支持烧死这些异教徒,以免兽化疾病蔓延。

但布兰多却低下头,放缓语气——就像是沃恩德人习惯性安抚小孩子的做法,然后看着这个小女孩问:“你叫什么?”

对于年轻人来说,塞尼亚人与埃鲁因人、克鲁兹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在七八个世纪以前反抗黑暗之龙的战争之中,塞尼亚人的历史因为躲入了南方的茫茫森林之中而进入了长达数百年的自我封闭——他们的落后被文明世界视为咎由自取——可这段历史对于布兰多来说更像是描写在背景之中一个抽象的符号。

小女孩看着他,微微张了张口。

“她不会克鲁兹语。”安蒂缇娜答道。

布兰多并不意外,他点点头直起身子:“没关系,我大约知道她是从那里来的。不过我有点奇怪。”安蒂缇娜也轻轻点头表示明白他这种奇怪,自从她知道这个小女孩是塞尼亚人之后,也想知道那些贵族骑兵究竟是为何大发善心,才没有把这个塞尼亚小姑娘处死。

不要说是托尼格尔这种野蛮的地方,就是在王国的腹地,军队处死一个塞尼亚人也是合符大多数法规规定的。

布兰多长身而立,起身环视四周一眼。

“我们送她去绿村。”

“绿村?”

“恩。”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塞尼亚村庄。”布兰多四下看了看,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骑兵剑,掂了掂,然后收剑还鞘:“就在这里的正南方,大约半天行程——”

“塞尼亚人的村庄,我们去那里干什么?”贵族千金皱了皱眉头,小声说:“这个小姑娘找一个人送她回去好了,领主大人,塞尼亚人……”

她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布兰多对她摆了摆手。

“领主大人!”安蒂缇娜皱着眉头反对道:“那可是塞尼亚人,如果让外人知道我们和他们打过交道,对大人你没有好处的——”

“这样大人你的名声……”

少女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忽然想到那个塞尼亚族的小女孩还在自己手边。虽然明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懂自己的话,可她还是下意识地住了口。

“不必了,安蒂缇娜。”布兰多打断她,答道:“但那正是我们的目的地。”

“什么?”安蒂缇娜呆住了。

年轻人点点头,要找到瓦尔哈拉,他不仅仅要到绿村,而且还必须依靠那些塞尼亚人帮忙。玛莎大人将这个小女孩送到他手上,可说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塞尼亚人虽然封闭,但对于真正的朋友却有着一种山民共有的朴质的感情。

要通过塞尼亚人才能联系上森林中的德鲁伊——

德鲁伊,布兰多心想那又是一支和银精灵差不多隐世的族群,甚至还要更早一些。早在繁茂之年后(350年前)他们的足迹就已经绝迹文明世界。

“布兰多,塞尼亚人是什么?”罗曼抓着小女孩的手,看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忍不住眨眨眼睛又问。

“说来话长。”布兰多微微一笑,抬起手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让商人小姐皱着一对小眉毛连连后退。年轻人最后答道:“不过精灵们对他们有一个称呼。”

“At'zon——”布兰多说:“森林之子。”

“狼人?”商人小姐好奇地瞪大眼睛:“我听说过他们!”

年轻人却低下头,他注意到自己提到“At'zon”这个精灵语单词时,那个小女孩明显有所反应。她抬起头,用一对好像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眸子中,绿得如此深沉。

布兰多口中提到的绿村,对于埃鲁因大多数地区或者地形地图编纂者来说恐怕都是一个陌生的地名。在奥伯古七世下令编绘的、烛与匕之年最新一版的行政地图中,上面王国土地上城镇、村庄与庄园已多达四百五十个之多,但其中却没有任意一个被冠以“绿村”的名字。

可年轻人偏偏知道这个地方。

这个在边境上塞尼亚人的聚居点。

事实上在白银之年,也就是大约十多年后的历史中,他们向卡兰加山脉进发的冒险团就是从这里出发。不过那时候的光景又与现在不同——

他们骑马穿过塞尼亚人在森林边缘开辟出的耕地,看到一片片田地沿着森林中砍伐出的呈现条状蔓延的空地,淡淡的阳光穿过黑色高大的松树,一束束垂落在这些人工作物上。

静得仿佛是一个空寂的梦境。

布兰多记得在自己的记忆中,从这里一直延伸到远方,都是一片片生满草甸的草地;除了马蹄下这条道路还顽强地从森林中蜿蜒生长而出以外,一切人工的痕迹早已湮没在时间的痕迹之下。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田地,几乎可以看到后面那片河滩。他记得那是一片三十级出头的蔓生魔的聚居地,当年一行人可是费了不少劲才穿过那片黑森林。

然而之前贵族骑兵的袭击对这里造成的伤害又将他拉回现实,他首先看到一片撞坏的篱笆,战马从田地间穿过,作物被撞得东倒西歪,仿佛是一群野猪过境留下的痕迹。

“这些可恶的家伙。”一个灰狼佣兵小声骂道。

像他们这样佣兵,大多出身于山民,干上这一行之间要么是山里的猎人,或者干脆就是农夫。在他们看来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当然不会明白,这些作物就是那些赖以为生的人的一切。

然而就像是呼应他的话一般,一行人绕过篱笆,就看到一个穿着破烂的亚麻短衫的女人跪坐在地上,掩面在一片被毁坏田地前低声抽泣。

而一个男人,似乎是她的丈夫——正手持耙子,眉头紧锁看着这一切。当他看到一行人从篱笆后走出来时,微微一怔,随即变了脸色马上将耙子横在胸前:“亚沙,快跑!他们又回来了!”

说完,他就低吼一声扑了上来。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有进一步动作,就已经被骑在马上的茜用战戟的长柄一扫打了个跟斗。红发少女皱了一下眉头,没料到对方会如此不堪一击,她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夫,于是翻身下马就想将对方扶起来。可她还没来得及动手,猝不及防之下就感到自己被抱住了——

那个叫做亚沙的女人从后面抱住她,一边哭一边摇头:“求求你们不要杀他,约尔,你快跑!”

那个男人显然没有这个打算,他看到自己的妻子抱住茜,眼睛都红了,发出低沉的咆哮再一次拼了上来。

低沉的咆哮已近似于野兽。

不过他马上感到一柄尖锐的长枪抵在了他的咽喉上,他顺着长枪看过去,看着红发少女冷冰冰的琥珀色眸子,下意识地一愣,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整个人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滞住了。

“笨蛋。”

茜冷冷地说。

“自不量力。”她放下手中的战戟,然后向旁边一甩——一道闪电,一棵高大的黑松应声倒地。

整个过程,马上的众人都一动不动地全程目睹,仿佛旁观;纵使是佣兵,也不见得对于塞尼亚人有好感,只有罗曼,眨眨眼睛始终满是好奇。

而那个男人似乎才刚刚清醒过来,他不明白茜为什么不杀死自己,只是腿一软,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向后坐下去。可正是这个时候,人群中传出一个细小的声音:

“IzzJol!”(精灵语:约尔叔叔!)

被叫做约尔的男人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罗曼怀抱中那个拥有一头如瀑般翠绿长发的小女孩,一时几乎以为自己发生错觉。

茜身后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忍不住松开手,怔怔地问了出来:“芙妮雅,你、你怎么在这里,他们不是把你……?”

“IzzJol,Esovoizztam。”(精灵语:约尔叔叔,是他们救了我。)

小女孩一字一句小声答道,嗓音空灵得好像是微风穿过森林,让风铃发出声音。

……

第一百四十三幕温言的希望(六)

死者的尸体陈列在村庄中央的广场上,在山林女神尼雅的神像之前,盖上了一层树叶。广场上静悄悄的,年长的祭祀在为死者的灵魂告亡,而男男女女都无声地看着这一幕。

自从数个世纪之前开始。

苦难对于塞尼亚人来说已经成为了生活中的一部分,因为无力反抗,这个弱势的民族只能选择进一步藏入森林之中,可是黑森林之中的生活也不一定充满甘甜,寒冷、饥饿与魔物的袭击一样带来死亡的阴影。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之中最年长者,他们的长老——对于塞尼亚人来说,最年长者就意味着丰富的经验,也是天然的领导者。在苦难的时期,他们总是能够带领族人走出困境,可是这一次,连这位充满的智慧的长者也垂下眉毛、显得无能为力。

老人握着手杖,脸上每一道皱纹之间仿佛都写进了一道沉重的阴影。他叹了一口气,身边一个黑皮黝黑、蓄了一脸短须的中年人顿时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博尔顿大叔,你去那里?”

老人另一边的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立刻喝住他。

中年人停下来,也不回头沉声答道:“我去将芙妮雅抢回来——!”

“冷静一点!”年轻人劝道:“博尔顿大叔,你一个人又能干什么,送死么?”

“我答应过萨莉……因此即使是送死,我也要去!”中年人倔强地答道。

但他也明白这不过只是一句气话,忍不住背过身子攥紧了拳头将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博尔顿,冷静一些。”手持手杖的老人终于开口了,他叹了一口气:“萨莉是我的女儿。芙妮雅也是我的孙女……等过了冬天,我们就回森林中去。”

中年人回过头,红着眼睛看着每一个人:“那芙妮雅呢,还有其他人的仇,我们就不报了吗?”

众人都默然,无声地低下头。

中年人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老人看着他的背影,再次叹气,他知道对方不会真的跑出去找那些贵族骑士的麻烦,在这个族群中的每一个男人都不会轻易丢下整个族群不顾。

这就是他们的责任。

不过无论如何,博尔顿的离开,还是让人群之中一阵沉寂。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村子里最强就是这位白银实力的武技长,根本就不可能会是那个可怕的男爵大人的对手。

但沉默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仪式还必须进行下去。只是正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村子外跑了进来——

那是在村外负责警戒的约尔。

所有人都认出了那个熟悉的人影,他们不由得下意识地紧张起来,难道那些穷凶极恶的贵族骑士又杀回来了?

可他们不是已经把芙妮雅带走了吗?

“约尔,怎么了?”老人也是微微一怔,但立刻问道。作为这群人的领导者,虽然他表面上还维持着刻意的冷静,但其实手已经紧张得紧紧抓住了手中的木杖。

“芙……芙妮雅她……”约尔好不容易才跑到这些人面前,忍不住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仿佛见了鬼一样。

“芙妮雅?”老人一愣,面色一变马上追问:“芙妮雅怎么了?”

“芙妮雅她被救回来了……”

“什么?”

……

小女孩被救回来的消息很快在这个位于偏僻森林之中的村庄中传开了。

但布兰多却对自己此刻的处境感到有一些难堪,他未曾料到自己这一行人会遭遇如此冷遇。虽然他从未因为一件什么事期待过他人的感激,可无论如何,至少也是他们将那个小女孩芙妮雅送回这个村庄来的不是么——

可每一个人都没想到,他们得到的感激远远没有得到的猜疑、畏惧的眼神来得多。当他们在马上穿过村子,到处都能感受到这样类似的目光。

那个叫做约尔的中年人最先接待了他们,并将他们引到一间所谓村子里最大的屋子里,然后告诉他们长老很快就会过来。最后他用一种畏惧、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就关上门离开了。

门一关,灰狼佣兵们最先忍不住了。

“呿,什么态度——!”

“就是,早知道就不过来了。”另一个人说道。

不过他们也都知道这不过是说说而已,因为年轻的领主已经说得很明确了,这里是他们的目的地。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来,这个时候忍不住纷纷将不解的目光投向布兰多。

布兰多只是苦笑。

因为安蒂缇娜也用一种幽幽的目光看着他。

“少一些偏见,会让你们更自在一些。”年轻人不得不如此答道。

“可是他们的确在那场战争逃跑过呀,领主大人。”在后面的野精灵中的妹妹忍不住用清脆的语调问道,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这个小姑娘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在布兰多身后,因为她发现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似乎有能力应付自己无穷无尽的问题。

就是姐姐也做不到——

因此她总忍不住发问,虽然私下里已经被姐姐教训过好多次。但就像是现在一样,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蒂雅!”野精灵中的姐姐咬了咬牙,恨不能把这个自己最心爱的妹妹给掐死,总是给她惹麻烦。然后她抬起头小心地看了布兰多一眼,还好年轻人并没有计较的意思。

安蒂缇娜却摇了摇头:“我倒是不在乎这个,领主大人,可是……”

“是,我知道,名声。”布兰多点点头。

“大人你既然知道……”

可布兰多又摇摇头:“但你也知道,我不在乎这个。”

“大人!”

布兰多摇摇头。

可正是这个时候,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所有人都是一怔,立刻有佣兵一只手按武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打开门——

门开了,但外面空无一人。

“领主大人?”

开门的佣兵却是微微一怔。

“怎么?”

那佣兵面色古怪地向一边让开,露出门外的一篮浆果。这些果子一看就才从森林中摘下来的,甚至上面还带着森林里从早上就残留下来的露水,以及叶片。

所有人都一愣,然后面面相觑地沉默下来。

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叹。虽然面上还有猜疑,可是一样也有感激,只是埃鲁因人与塞尼亚人之间的误会太深了,已经深到根深蒂固的地步。

“怎么办?领主大人?”那个佣兵问道。

“收起来吧。”布兰多答道。

即使这么说,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越过门外,停留在外面的广场上——如今的绿村,的确是与自己记忆中大不一样了。那个存在于记忆之中,杂草丛生,遍及断墙残亘的村落,如今虽然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袭击,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与血迹。

但至少还拥有人的气息。

他看着村庄中央那个高大的尼雅的木雕神像,这座塞尼亚人信奉的神祇被他们雕刻得栩栩如生——眉目英气的山林女神穿着皮裘长袍,身披短弓,双手高举满猎物与瓜果的滕筐——在山民文化之中象征着狩猎收获与作物丰收。

而目光落向一边,事实上塞尼亚人直到如今还是居住在用石头与木料垒成的锥形小屋中,而不是像传闻中描述那样居住在帐篷之中的蛮族。只是他们的文化早已遗失在茫茫森林之中,传说之中塞尼亚人的“夜行者”如今也只剩下一个传说而已。

但他们与德鲁伊的关系还是一如几个世纪之前一样紧密。

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佣兵已经重新关上门。但抱怨的声音已经平息了,即使是灰狼佣兵中那些一向看不起塞尼亚人的让德内尔山民,这个时候也忍不住沉默下来重新思考两者之间的关系。

不过这样的情形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敲门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进门的不是新鲜的水果,而是布兰多等待已久的人——

一个手持木杖的老人,年轻人一眼就认出这想必是个村庄中的长老,他对塞尼亚人的习俗了若指掌。而另一边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还有依偎在他身边的芙妮雅——这想必就是这个小女孩的父亲了。

“外来的客人,万分感谢。”

布兰多还没来得及反应,但老人已深深地躬下腰,向他们行了一礼。

年轻人微微一皱眉,答道:“请不必如此,顺手之劳而已。”但他停了一下,开门见山地说道:“何况事实上我也有一件事,要求各位帮一个忙……”

老人与他身边的中年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大人的要求,约尔已经告诉过我们了。这对我们来说不算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布兰多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对方在扯谎,事实上在任何时候进入黑森林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即便是他们这群人进去也一样要作好万全的准备,至于像这些人这样的普通人进入森林、尤其是森林深处,几乎可以说与送死无异。

可这位塞尼亚人的长老开口就是一句谎话。

“你们准备让谁去?”他微微一挑眉,忍不住如此问道。

“我去。”那个中年人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然后看了看他们,斩钉截铁地答道。

“Pizos?”(精灵语:爸爸?)

小女孩立刻抬起头,仰面惊讶地问。

……

第一百四十四幕温言的希望(七)

“Pizos?”(精灵语:爸爸?)

小女孩立刻抬起头,仰面惊讶地问。

“你女儿怎么办?”布兰多一皱眉。

“我会照顾她,芙妮雅的母亲是我的养女……”长老沉默了一会之后,如此答道:“所以大人尽管放心,再说博尔顿是自愿的,他很感激你能带回芙妮雅……”

他停了停,抚摸了一下芙妮雅的头发:“当然,如果不是要留下来带领大家,其实我更希望我能充当大人您的向导。比起博尔顿,我对这个森林更加熟悉,希望大人你可以谅解……”

众人一阵沉默,作为佣兵,他们对于黑森林的了解不比布兰多少多少。关于这里的可怕传说,比埃鲁因流传的最恐怖的、专门用来吓小孩子的床头故事还要多。

“她的母亲呢?”但只有安蒂缇娜蹙着眉头开口问道。

布兰多看到小女孩抓着自己父亲衣角的手紧了紧,心中微微一动。

长老叹了一口气,有些追忆地答道:“芙妮雅她母亲有一半精灵的血统,她过去是我们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和博尔顿结婚时也是最幸福的姑娘——可惜,再上一次‘狩猎’中,为了保护其他人……”

布兰多磨了磨牙齿。

他当然知道狩猎是个什么东西。在沃恩德的大多数地区,贵族们将对于蛮族的征服视为狩猎——这是几个世纪以来已约定成俗的规矩。不过这个活动在大多数地方已经成为一个象征性的行为,因为真正的蛮族入侵早已在第一次圣战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

事实上在今天,除了在托尼戈雅地区,你很少能见到那些文明最凶悍的敌人的身影。

而所谓的塞尼亚人这样的“蛮族”,不过是格鲁丁这一类人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嗜好,刻意营造的一个“误会”而已。只是这样的误会不仅仅是对于贵族来说,甚至对于大多数民众也是一样。

“好吧。”布兰多最后还是点点头:“言归正传,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我自然也不反对,不过这件事毕竟不是小事,你们需要多久准备时间?”

他看了博尔顿一眼,心想以自己的能力保证这家伙的生命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他的队伍中可说是有三个黄金级实力的存在,与一般的冒险团队又不一样。

相比起来,其实他反而更担心这些留在外面的人。

但塞尼亚人的长老已经点了点头:“大人,其他问题到不至于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但是我要提醒一点的是,也许你们并不太熟悉我们身后这片黑森林,事实上在进入秋天之后,这片森林之中会变得非常危险。尤其是临近冬天的到来,动物们也会因为饥饿而变得更加具有攻击性,更不要说魔物,其实我建议……”

“没关系。”布兰多打断他道:“只要你们将我们穿过森林就行了——我们只是希望穿过森林,至于剩下的——我们可以解决。”

老人一怔,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他显然不会想到布兰多要找的是森林中的德鲁伊,德鲁伊已经避世近四百年,几乎从不与外界产生什么联系。只是年轻人却熟悉那些领土观念极强的家伙的习惯,相信只要他们一进入森林,就肯定会吸引来那些“野兽”。

而凭借布兰多的经验,到时候要逆向将他们找出来,他相信也不算是太麻烦的事情。

至于找到了德鲁伊,剩下如何说服他们带他去寻找那个传说之中的失落的圣殿瓦哈尔拉的事,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只是布兰多现在已经打定主意改变原先的计划,准备先找到那个传说中尘封的王国,然后再去与虎雀汇合。

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近期遇到的一系列麻烦导致的。盘亘在他眼前的敌人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紧迫,他不得不寻求更加迅速一些的解决方法。只是如何取得德鲁伊的信任,这却是一个麻烦。那些恪守中立的森林隐者,一向对外来者保有着怀疑的态度,虽然他们曾与人类为盟,但这种关系早已在第一次圣战之中灰飞烟灭了。

这个问题让他一时之间还有点苦恼,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毕竟德鲁伊与银精灵不同,银精灵是完全封闭了与外界联系的通道,而德鲁伊虽然避世,但却并不完全隔绝与外界的接触。

只是这种接触非常少而已。

塞尼亚人的长老想了想,虽然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些人是不是别有居心,不过从约尔的描述来看,对方完全有这个实力将他们这个村庄夷为平地,因此似乎又没有耍什么阴谋诡计的必要。

何况,他们还摧毁了整整一队贵族骑兵。

一想到这个事情,老人就难免有点心惊胆战。但同时也是担忧与后怕,他与村子里那些年轻人不一样,他的见识告诉他格鲁丁男爵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恐怕不久之后报复就会接踵而至。

到那个时候,村庄又该如何抵挡呢?

因此他原本想将布兰多一行人留下,至少是这个冬天。可惜没想到他才一开口,就被对方挡了回来。这让他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想法,这行人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只是想和他们作一个交易而已。

然而就是这个交易,老人衡量了一下,似乎他们也没有拒绝的资格。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更加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显得有些无奈。

“我明白了,大人。”老人佝偻着身子,无奈地答道:“我会尽快为大人安排的,请大人放心。”

布兰多听这句话,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

看着塞尼亚人的长老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布兰多总算是放下心来。但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明白这位长者的担心,但他根本没有时间留下来在这里度过一整个冬天。

何况留下来也不见得有用——

他倒是不介意告诉格鲁丁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不过他也难以保证那个喜怒无常的、披着男爵皮的败类会不会因此迁怒。

或者应当说迁怒几乎是必然的。

“布兰多,我们可以帮帮他们吗?”倒是罗曼在一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除非他们愿意和我们一起进入森林,不过即使这样我们也没办法提供给他们足够过冬的粮食。附近唯一可以采购粮食的地方就是格鲁丁的领地,但小罗曼你认为他会提供给我们吗?”年轻人冷静地问。

商人小姐眼神闪了闪。

“我留下来。”红发少女坐在一边,她将战戟压在肩头上,转过头用琥珀一样的眸子看着布兰多。

布兰多摸了摸额头——在茜额头上同样的地方,黑色的花纹像是阴影一样正在蔓延开来。每个人都明白她天天晚上都在做噩梦,几乎喘不过起来,可少女在清醒的时候却一句也不提自己的情况。

“你不能留下来,茜。”他叹口气答道:“我甚至不敢让你离我太远,你要在这里度过几个月的时间,这无论对你来说、还是对这些人来说,都太过危险。”

红发少女咬了咬牙,轻轻呿了一声,仿佛满不在乎自己的状态。不过布兰多说话的却触动了她,她的确不能留下来,否则一旦她变成神使,这些人也难逃一死。

安蒂缇娜看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同样一言不发,她虽然并不喜欢塞尼亚人,可是面对这一幕,她还是忍不住握了握拳头。

这个时候,一边的布兰多却站了起来,他整整黑色的大衣,然后舒了一口气。回头环视一眼,说道:“我出去走一下——”

所有人都是一愣。

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年轻的领主可不像是一个喜欢到处晃荡的人。不过布兰多看到虎雀与茜下意识地就要跟上来,忙伸手一摆:

“虎雀,茜,你们留下。让我一个人静一下,你们也好好休息一下,准备一下接下来的旅行。”

虎雀与红发少女微微一怔。

一个人静一下?

……

在塞尼亚人中有一个著名的习俗,那就是他们坚信人的灵魂会在死后徘徊在生者身边,庇佑他们可以一代代在黑森林艰苦的环境之中破棘而行。因此他们为这些死者修筑长屋,并将族内最重要的议事地点也定在长屋之内。

因此死者的灵魂才能与生者一起经历每一次决定一个部族生死的时刻。

然而这一刻,这间神圣的长屋中却迎来了一场争执。

“我不同意!”早先那个年轻人一个劲地摇头:“芙妮雅好不容易才被救回来,这说明尼雅女神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可现在我们又要把她送回去,这叫什么事?”

“不送回去,我们都得死。”一个干瘦的中年人阴沉地说道:“当然,我们也不想,可是我们别无选择。”

他咬了咬牙:“难道我们见过的生离死别还不够多么,芙妮雅的母亲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了这个世界,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人能够活下去这样的愿望,这是我们塞尼亚人神圣的约定!”

“当然,如果有一天部族需要我去来完成这个任务,我一样会这样说——”他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现在我们需要是坚持与冷静,不要忘了,部族不是依靠冲动才坚持到这一天。”

“博尔顿,芙妮雅是你的女儿,你说说看吧。”他回过头。

中年人双手环抱,一言不发。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年轻人咬咬牙问道:“我们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同胞拱手送人?”

“要不我们进入森林中吧。”

长老摇了摇头,地里的作物还没有收成,现在躲入森林里族人也只能面临冻死、饿死一个结局而已。

“那就眼睁睁看着芙妮雅去送死么?”

“话不能这么说,男爵大人说是要收芙妮雅作养女,他上一次不是说过吗,只要把芙妮雅送过去,不但我们不用躲入森林,还可以成为真正的领民……”

人群中有人小声地说道。

所有人都是一阵沉默,收芙妮雅作养女?这种话说出来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在骗鬼而已,堂堂一个领主怎么可能收养一个塞尼亚人,虽然即使说有一半精灵的血统。

何况那帮贵族有多龌龊肮脏,也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们不感到羞耻吗?”年轻人冷冷地讽刺道。

“话是这么说,可这不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么。或者如果长老认为值得,我们大不了真刀真枪与那些家伙干一场,长老?”中年人冷哼一声。

长屋内的争执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大,甚至一直传到长屋之外。

布兰多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坐在一块岩石上,静静地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绿发如瀑的小女孩。而后者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蚂蚁,神色一片平静,仿佛没听到屋内的争吵一样……

“芙妮雅。”年轻人终于开口问道:“你能听懂我的话,对吗?”

小女孩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用翠绿色的眸子看着他,有些惊讶。

“对……不起,哥哥……”她吃力地一字一顿地答道,但这一次却是用的克鲁兹语。

“没关系。”布兰多摇摇头,他说道:“我知道那个时候你是为了保护自己,看起来芙妮雅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小女孩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很甜。

然后她想了一下,又说道:“大哥……哥,我……代替爸爸,带你……们进……森林,可以吗?我……也认识……森林……妈妈,教我……”

布兰多感到自己心头一软,不过他微微一叹,还是摇了摇头。

“芙妮雅,即使你带我们进森林,即使你不在这里了,那个男爵大人还是一样会找上来,你明白吗?”这一次,年轻人用精灵语回答。

芙妮雅怔了一下,很快神色黯淡下来。

“对不起。”布兰多小声答道。

小女孩咬了咬嘴唇。

但正是这个时候,长屋内的争吵声变得激烈了起来——

……

第一百四十五幕温言的希望(八)

在布兰多轻轻说完对不起的同时,长屋内的争吵似乎也在这一刻升了级——

“嘭”一声巨响,年轻人双手拍在松木板拼接成的桌子上,青筋暴起。“我不同意!”他红了眼睛,咬牙切齿地怒斥:“芙妮雅还是一个孩子,是萨莉大人的女儿!而我们是部族中的男人,男人们,你们要依靠交换一个孩子的命来活下去吗?”

“你们能做到吗?”

“能吗!”

年轻人的吼声回荡在长屋中,一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敢应声。博尔顿双手环抱,沉默不语,而长老只是微微叹息——他抬起头,使劲眨了眨苍老、浑浊的眼睛。

所有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谁?”布兰多问道,他看着长屋方向。

“托哥哥。”小女孩低低地用精灵语答道,她眨了眨眼睛,声音清脆得像是一串银铃落到森林中的空地上。

布兰多点点头。

长屋内一时沉寂。

“够了。”削瘦的中年人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托,你说得够多了,不要再伤害大家了。”

“克里夫叔叔!”年轻人攥紧了拳头。

“已经够了,我们又何尝不明白——可我们是塞尼亚人,你明白吗?这就是我们背负的命运,生与死,不由我们自己选择。”

“托,你还记得那些冻死在森林之中的族人吗?”中年人低沉地问道。

年轻人微微一松,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能紧紧咬住自己的上嘴唇,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当然,我父亲……”

“他是为了让你活下来,孩子。”长老叹了口气。

“我知道。”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中年人答道:“所以请考虑一下我们的立场,还有那些死去的族人的立场。”

“在我们塞尼亚人的传说之中,森林中有这样一首悠久的歌,然而祖先的灵魂也在这片森林之中注视着我们;他们一代代在黑森林之中拼搏,流血与牺牲,但并不是让我们一朝冲动去葬送这一切。”

“你明白吗?”他一字一顿地问。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有人在低声抽泣。

“我……明白。”

“可,难道我们就这么永远窝囊地活下去。这又有什么意义,尼雅大人也说过,人并不是仅仅活着,就足够了——”年轻人别过头擦了擦眼睛,哽咽道:“如果为了活着就可以放弃一切吗?”

“至少活着就有希望。”中年人摇摇头:“如果我看不到着希望,托,我至少希望将这份希望留给你们——”

年轻人低下头。

“长老,你下决定吧。”中年人回过头。

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他沉默了片刻:“好罢,可是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让其他族人为我们而死的权利,我希望你们能问一下芙妮雅自己的意见。”

“可之前没有这个先例吧。”人群中有人说道。

“那是因为之前作出选择的人都是族内的男人,或是老人,我相信他们有这个判断能力,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长老垂下眼睑,答道。

众人一怔,然后默然。

“可芙妮雅是小孩子,她懂什么?难道我们要将一个部族的命运去交给一个孩子决定,这太草率了!”人群中有人反对。

中年人的脸色也一下冷了下来。

“可现在同样你们要依靠一个小孩子要救自己,不是么——纵使是迫不得已,可你们不应当感到羞耻吗?”中年人回过头,看着长屋内黑压压的人头,有些发火地问。

“说是这么说,可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再说,芙妮雅是长老的孙女……”有人小声回应道。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人群忍不住微微一静,先前低下头的托微微一怔后反应过来——他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回过头,盯着人群之中说话的那个人。

托几乎不相信这一刻还有人这么想。

“的确,她不是你的女儿,所以你是不是可以毫不在乎地将她送出去,来换取你的苟且偷生啊?”年轻人几乎是在咆哮,他将满腔怒火吼了出来:“你这混蛋,你简直不配称之为塞尼亚人,现在,你给我滚出去——”

他慑人的目光吓得那人脸色苍白地后退一步。

“你、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说一个可能而已,又不代表那就是真的……”那个人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再说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托,你能保证长老不是这么想的吗?你是长老吗?”

长老看了这边一眼,一言不发。

年轻人攥紧了拳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爆发。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细小的、柔弱的声音穿透了长屋内片刻的沉寂:

“不要吵了——!”

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了。

穿着亚麻裙子的芙妮雅站在门外;小女孩小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闭着眼睛喊出这句话——

“大家,不要吵了……”

她睁开眼睛,深沉的绿色中带着一种哀求,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小女孩泪眼朦胧地看着所有人,对着长屋内呜咽道:“对不起,爸爸,爷爷,对不起,都是芙妮雅不好……”

一时之间。

长屋内除了芙妮雅的哭声,竟是一片寂静。

中年人默然了,他无声无息地站起来,缓缓走到芙妮雅身边;缓缓蹲下,抱住小女孩低声道:“对不起!芙妮雅,我们真该死,真该死——”

在人群中央的博尔顿忽然抱住头,竟一个人嚎啕大哭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相顾无言。

只有长老的目光落在长屋外——

老人缓缓站了起来,微微躬身向门外的布兰多行了一礼:“让你看笑话了,大人。”

布兰多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剑柄上,他看着这些人,一言不发。

他在这一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剑柄,指关节咯咯作响,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他默默地看到那个塞尼亚人年迈的长老离席而起,一脸肃然地看着自己,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垂膝而下——在自己面前深深地跪下、以头贴地:

“大人,请帮帮我们!”

“我知道,不能给大人你添这个麻烦,可是……”

老人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恳求道。

所有人都沉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布兰多一个人身上。

年轻人看到泪眼朦胧的芙妮雅,看到嚎啕大哭的博尔顿,心中微微一叹所谓生离死别也不过如此罢。他心中却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只觉得堵得发慌。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开口。

但正是这个时候,他感到一只温软的小手有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年轻人微微一怔,他回过头,看到一双黑幽幽的眼睛。

那双美丽的眼睛中同时潜藏着不忍与坚定——

是安蒂缇娜。

她还是跟来了。

而贵族千金同样不忍心看着这一幕,她几乎要犹豫了、动摇了,可最后这位少女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轻轻抓住了布兰多的手。

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领主大人。”少女开口时,觉得这四个字似乎仿佛是四柄雪亮的刀子,一柄柄刺在自己的心上——她咬了咬牙,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布兰多看着她。

其他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两个。

“你要说服我吗,安蒂缇娜。”布兰多问。

安蒂缇娜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

“你忍心吗?”布兰多问。

安蒂缇娜咬了咬嘴唇,她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长老哀伤、浑浊的眼神,小女孩父亲自恨、痛苦的眼神,还有芙妮雅无助、楚楚可怜的眼神,以及在场每一个人无奈、哀求的眼神。

每多看一分,少女的脸色就愈加苍白一分,仿佛失去了血色。

可她的手却抓得愈紧,指关节几乎都泛白。

“你恨我好了,领主大人。”少女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不会允许的,我绝不允许你那么做;领主大人,你知道你走出这一步要面对的是什么,是格鲁丁、玛达拉、还有让德内尔家族,无穷无尽的大军,你如果答应了他们,就是粉身碎骨的结果——”

“我知道,也许领主大人你并不在乎。因为你是安蒂缇娜见过最英勇、最正直的骑士,就仿佛像是安蒂缇娜过去在书上看到所描写的那些先古时代的贵族一样,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传说,可领主大人你告诉我了一个真实的可能……”

“可我在乎!”

“因为正是这样,我才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为此,即使是让每一个人恨我也好,我不在意——”少女抬起头来看着他,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地答道。

布兰多一时默然,他从没想到安蒂缇娜竟然是如此想的。他看了这位贵族千金一眼,低下头,轻声答道:“谢谢。”

他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睁开,蹲下拍了拍芙妮雅的头,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领主大人?”

安蒂缇娜一愣。

所有人也都是微微一叹,他们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中的期待在一点点减退。但他们也听懂了安蒂缇娜的话,的确,他们没有资格去强求一个陌生人为自己而送命。

他们有什么资格呢。

何况看得出来,那个年轻人心中也不好受。这说明他是在乎他们的,从来没有人在乎过塞尼亚人是如何生活的,但他们却从那个年轻人脸上看到了愤怒与悲伤。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而是感同身受。

年轻人回过头时,所有人都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对于命运深深的悲哀。

玛莎大人,尼雅女神,你们赐予塞尼亚人命运的惩罚,难道还不够多么?

“走吧,安蒂缇娜。”

而布兰多头也不回,如此低声答道。

安蒂缇娜一怔之后反应过来,可她松开手,微微松了一口气时,不知为何。当她看到年轻人的背影,心中却有一丝小小的遗失感,仿佛自己亲手葬送了什么东西。

贵族千金低下头,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在她身后,是芙妮雅呜咽的哭声——

……

第一百四十六幕温言的希望(九)

塞尼亚人的夜,是宁静、祥和,安息灵魂的夜晚。森林中静得仿佛是一个港湾,可以让人的心灵也沉睡在其中。

白昼的争执在日暮之后也告一段落,塞尼亚人的村落重新变得平静下来。但在广场上篝火的阴影之外,一个小小的黑影却悄悄潜入塞尼亚人村庄边缘的仓库之中——

芙妮雅小口小口地吸着气,她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一眼,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她用小手缓缓推开门,然后潜了进去,再从里面将门小心地合上。

仓库中一片漆黑,只有上面的天窗投下一束清冷的月光,光落在地面上,一片银华。

不过对于一个真正的塞尼亚人来说,这点黑暗算不上什么;潜藏在塞尼亚人体内狼人的血液在会黑暗之中苏醒,瞳孔扩张、因而将黑暗一扫而空——仓库里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致。

芙妮雅向装着水的陶缸走过去,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自己的水袋装满水,然后合上盖子,四下环视了一眼。

虽然一天的争执到头来还是没有结果,可是芙妮雅自己却已经想好了,她要自己一个人到那个男爵大人那里去——大家是这么说的罢——只要这样,她就可以救大家了,爸爸和爷爷也不用再争吵下去。

她希望每一个人都好好地活下去,不用再像妈妈一样,永远地离开自己。

“妈妈……”

芙妮雅吸了吸鼻子,才让泪珠子没有落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走,以后还能不能看到爸爸和爷爷,还有大家,不过没关系,她擦了一下眼睛——想自己应当足够坚强了。

就像是妈妈说过的——

芙妮雅应该快快坚强起来才是,不应该总是掉眼泪;即使是离开了妈妈,也可以坚强的和爸爸一起活下去,因为芙妮雅也是森林之中的子民,是塞尼亚人啊。

芙妮雅记起妈妈对自己这么说时,浑身是血,可是妈妈还是在笑。笑得好温暖。她揉了揉眼睛,感到泪珠子还是不争气地往下落。

“芙妮雅,笨蛋……”

她咬了咬嘴唇,挂着泪珠小声说。

她仔细检查完应该带的一切东西,然后停下来,一颗小心脏怦怦直跳地穿上平日里只有祭礼才会穿上的衣服与靴子。

女孩子总是爱美的,即使是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可她还是愿意在最后满足一下自己这个小小的私心——

她想,在这个时候,大家应该不会责罚她的罢。

但总之,不管了。

芙妮雅带着一点小小的任性想到,她挂着泪,有点小得意地坏坏笑了一下。

然后还有什么呢?

对了,妈妈的笛子。

小女孩怔了怔,有点舍不得地从脖子上取下那支挂在那里的短木笛,她拿起来看了又看,小心抚摸了一遍笛身,但最后还是轻轻放在一边。

“这是留给爸爸的。”她心想:“看到这个,爸爸就会想起芙妮雅和妈妈。”

她眨了眨发涩的眼睛,有点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然后她双手放在膝盖上,犹豫不决了片刻。确认再没有什么东西遗忘之后,就准备站起来。

可正是这个时候,小女孩感到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碰了一下自己的手。

芙妮雅微微一抖。

她好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回过头,瞪大翠绿色的眼睛,却看到黑暗中伸出一柄亮银色的带鞘短剑——芙妮雅下意识地抬起头,她马上看到黑暗之中那双温和的眼睛——而对方手中的短剑,正一直递到她的手上。

“大……哥哥……”小女孩“啊”了一声,她怔怔地、小心地挪开一步。

那正是布兰多。

站在黑暗之中的年轻人一动不动,带着一种默默地鼓励看着芙妮雅——

“出门的话,一定记得防身的物品。”他温和地答道。

芙妮雅一呆。

布兰多脸上浮现出一个笑意,他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到芙妮雅身边,在她身边坐下,然后托起小姑娘的手——将银色的短剑塞到她手上,再帮她合上。

“哥……哥……?”芙妮雅不解地问。

“叫我布兰多哥哥。”布兰多仔细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她的勇敢与无助都让他的心无限地软下去;但这一切最后都化为一个微笑,他回过头:“所以你打算一个人去么,芙妮雅?”

小女孩低下头,没答话。

“我知道。”布兰多点点头,长出一口气:“来吧——”

芙妮雅一怔,她惊讶抬起头,却看到布兰多已经向她平伸出一只手,并歪着头微笑着看着她:“勇敢的女士,愿意让一位骑士陪你走一趟么?”

芙妮雅张开小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最终这位小姑娘涨红了脸,她用力点了点头,不大好意思地将自己的手放到布兰多手心中。

布兰多轻笑,也对她点点头,握住她的手长身而立带着芙妮雅站起来。他再回过头,看向地上的那一片银色的月光,淡淡一笑:

“好吧,就让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位男爵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哥哥?”芙妮雅转过头看着他。

“不必担心,芙妮雅。”布兰多平静地答道:“就像是塞尼亚人要为自己的族人留下希望,而我也要为自己留下希望;因此,芙妮雅——”

“纵使是这个世界,这一次我也战胜它给你看。”

……

即使是深夜,男爵的城堡中依旧灯火辉煌;大厅之中人来人往,但格鲁丁却面色阴沉地目视前方,他冰冷的目光穿过城堡的拱形石窗,落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在那里夜幕之下的一线平原之上,同样是火光点点,一片辉煌。

七个书记官依次站在这位冷酷无情的男爵身边,他们支支吾吾,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开口。最后还是格鲁丁的心腹躬下腰,用低沉的声音答道:“大人,佣兵们聚集在城外,我担心我们的人已快要压不住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收回视线的格鲁丁冷冷地扫了一眼。后半句建议噎了一下,也只好吞回了肚子里。

“哐当当”一片碎响。

男爵伸手一扫,就将自己面前桌子上丰盛的晚餐统统扫到地上。他忽然的暴怒吓了在场每一个人一跳,那些仆人们立刻噤若寒蝉地退开,生怕一个不高兴被这位喜怒无常的领主大人拖出绞死在外面的十字架上。

要知道那些佣兵、冒险者尸体上的血迹现在都还没有干透呢——

“蠢。”

格鲁丁冷冰冰地说道:“我问你,凯里的骑兵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的心腹干咽了一口唾沫,答道:“大约是被佣兵们拦在了城外……”

“大约?”格鲁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对不起,大人,我们的人出不了城,因为佣兵们堵在城外。所以一时之间也得不到任何消息……”

“佣兵,佣兵,又是佣兵,你们就不会想个办法?”男爵大人恨不得把叉子丢到这家伙脸上,他咆哮道:“你不会杀光他们?”

“这个……”

他的心腹一阵尴尬,心说城外佣兵少说也有十多支,还有冒险者,没乘势杀进来就已经是玛莎眷顾了,他们又哪有这个能力杀出去还将对方杀光?何况白天叫你不要杀那么多佣兵,教训教训对方就是了——可你又不听,仗着背后有玛达拉的亡灵大军撑腰,做事不考虑后果,这才惹出这么大麻烦。

结果到头来,却成了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蠢。

当然,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可以,他真说出来的话只怕是不要命了。因此只能低着头,静等格鲁丁改变主意。

格鲁丁沉默了一阵,也意识到现在的问题所在。不过他却并不太担心,只是冷冷将叉子一丢,丢到地上。

“玛达拉的人呢?”

“要叫它们吗?”心腹立刻抬起头。

“当然,那件事也有它们的份,你就直接告诉它们实情就好了——我只要一个结果,明天早上我不想再在我的领地看到那些肮脏低贱的佣兵。”

格鲁丁男爵一挥手,冷冷地答道。

还真杀光?

所有人都是面色一变,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

但就像是格鲁丁的心腹所言,佣兵们虽然聚在一起,却并不是都有心要向当地的权威——一位王国的实权领主大人讨回公道。

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脸膛。

年轻的巫师学徒人冷着脸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脸。他们中有佣兵的大团长,有冒险者队伍中的代表,还有一些游散的佣兵:但这些人脸上除了不约而同的一丝愤愤不平的神色之外,却大多都各自隐藏着自己心中的小算盘——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要报仇已经显得是有一些不太可能了,可是他那么多同伴的死,他却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但面上却冷漠地质问:“你们真的不想起来战斗?死了如此多的人,你们却选择懦弱的沉默,你们有想过,在他们眼中低贱的我们,难道我们的生命就真的一文不值,可以肆意践踏?”

“同伴,朋友,还有战友,他们尸骨未寒,你们就已经认命了?”

但他的发问像是投入一个无底洞,永远听不到回声。

大家互相看了看,却没有一个人回话。

“就这么算了?”但人群中还是有人小声问道。

“不然还能怎么样,那是贵族。”另一个人垂头丧气地答道。

“不仅仅是贵族,还是领主。”有人补充。

“领主就可以肆意杀人吗?”年轻人怒道:“王国的法典上好像并没有这一条吧?那些现在还挂在十字架上的尸体,他们几个小时前还是你们活生生的同伴,你们难道不能感到一丁点的愤怒?”

……

第一百四十七幕破晓(一)

年轻人说完,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色都变得有些灰败。

“可愤怒不能当饭吃,小伙子。”一个年长的佣兵有些不忍地看着他答道:“你和他们讲法典,他们和你讲拳头。他们的拳头大,你又能如何?我们都在这里了,可是他们还是不闻不问,为什么?因为他们根本不怕我们。”

“即使要攻城,可我们打得进去吗?”另一个人也说道:“不要不切实际了,别忘了那个王八蛋手上也是有军队的。”

穿着灰青色长袍的年轻人咬了咬牙,却也无法回答。

但正是这个时候,人群中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是一愣,那些佣兵团长们立刻警觉地回过头,吼道:“干什么,怎么了?乱什么乱!”

“头儿,城上面好像又来人了。他们有增援!”靠近城门的雇佣兵立刻高声喊道。

听到这个回答,所有人都是一皱眉。

还有增援?

难怪有恃无恐。

……

事实上罗斯科带人走上城墙时,看到城门之下不远处黑压压全是人群——

以至于这一刻从城塞上望下去,城外整个平原上都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篝火之光。而篝火边上,人影憧憧,数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佣兵或是冒险者。

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忍不住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一排排裹着黑布的士兵,他知道隐藏在那下面的其实是一具可怖的骨头架子——骷髅士兵,玛达拉的无情的杀人机器最基础的组成部分之一。

他的目光又回到平原上,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保持着冷淡的口气对身边的人类军官说道:“喊话,告诉他们给他们半个小时时间离开,否则格杀勿论。”

他的话冷得像是一柄刀。

毕竟比起在这里指挥战斗,这位亡灵巫师更希望回到自己在地下室的房间中去研究他那些从人类的图书馆中抢掠出来的资料。

那个贵族军官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赶忙低头应是。他虽然有些奇怪这支陌生的友军是从何而来,但也知道是领主大人派来的援军——至于是不是那位冷酷的男爵大人身边的家臣他不敢多问,不过却丝毫没有怀疑这些与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神秘战士会是来自玛达拉的亡灵大军。

毕竟这个可能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贵族军官回到城墙边整了整喉咙,心中却是暗自得意;被这些低贱的佣兵围在这里他早已一肚子不满,要知道平日里他们这些贵族私兵趾高气昂惯了,那里料到会有轮到自己被别人围攻的一天。

那怕只是围而不攻,但也让足以这些人觉得丢了面子。他立刻一招手,将不远处的巫师学徒唤了过来,派头十足地命令道:“晶体。”

巫师学徒不敢怠慢,马上启发了水晶上的扩音术。

贵族军官满意地点点头,仿佛此时此刻他已经是埃鲁因统帅千军的军团长一样,清了一下喉咙,然后向着城下吼道:“下面的贱民,给我听好了——!”

……

“下面的贱民,给我听好了——!”

格鲁丁手下的军官一声喊话,立刻在城下的雇佣兵中掀起了悍然大波;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冷杉城方向,屏息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但已经没有下文了——

因为那位军官才刚刚张开口,就忽然一下子僵住了,他手中抢过那个巫师学徒的扩音晶体此刻“啪嗒”一声落到地上——整个人竟怔怔地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下面的佣兵在一阵骚动之后,忽然从整个人群的后方开始,仿佛一头巨兽经过,人群无声无息地自动分开成两边;而那阴影之中形成的巨兽正在悄无声息地向前,一点点逼近了城门。

那是什么?

不只是他,罗斯科也眯起眼睛,仿佛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方向。

……

“各位!”

篝火边,一袭灰青色长袍的年轻人有些失望地看着在座的人:“难道我们就不能热血沸腾的战斗一次,那怕仅仅是一次?是,我们是佣兵,是冒险者,可是佣兵也有佣兵的荣耀,这种荣耀,是战场上守护同伴的荣耀——”

他看着其他人,问道:“难道我们已经要丢弃这种荣耀了么,但不依靠同伴,不依靠战友,还叫什么佣兵?”

他的话带来一片沉默,仿佛与城门上的遥远的喊话声带来的一片寂静互相呼应。

佣兵团长们互相看了看,但他们还是犹豫不定。他们是想给自己手下人一个交代,可这个交代并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事情。

没有人愿意示弱,可那毕竟是正面挑战一位王国的领主,一位男爵大人,甚至还是让德内尔伯爵的儿子——

如果他们选择战斗,日后在这个王国可能就再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这个选择让他们进退两难。

年轻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看来是我太强人所难了……”他站起来,说道:“好吧,但无论如何,那些十字架上的冤魂需要一个回答,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因此你们无法回答的,我来帮你们回答。”

“总需要人死的话,这一次就让我和我的同伴死在一起吧。只希望你们永远不要忘记这一天,那个冷血的男爵践踏的不仅仅只有你们同伴的生命,还有你们的尊严。”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可还没走出两步,就有人叫住他:“年轻人!”

年轻的巫师学徒一停。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忘了那个大人让你传的话了么。我想他的意思,或许是有一天会带给我们一个公道——”

“你信吗?”年轻人冷哼一声打断他,他回过头:“你信这种敷衍的回答么?那些所谓的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没一个是好——”

他的话忽然断了。

年轻人瞳孔一圈圈放大,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后面的人群骚动起来,然后一层层分开。仿佛退去的潮水一般,又或者是一头无形的巨兽分开人群,逼迫让他们向两边让去。

篝火微微一暗,空气在迅速降温。

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成白霜。

然后年轻的巫师学徒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已经看到了人群背后的那个身影。

一个年轻人,一个小女孩,一人一剑。

单枪匹马,一往无前。

布兰多一只手牵着芙妮雅,一步步向前走去,他向前,金之一阶的气势就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剑分开人群,那些稍慢一步的,就被冰冷的气息压迫得几乎喘不过起来。

没有一个人敢于阻拦,一条宽敞的大道立刻在他与冷杉城的南门之间展开。

也没有一个人敢于发出声音,所有在场的佣兵、冒险者都鸦雀无声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布兰多从他们之间穿过,看着后面的佣兵们又保持着一定距离围了上去,一群人默默地追随者一个人,就仿佛是骑士与国王之间的关系一样。

他们还看到,那个年轻人一言不发地牵着他手边的小女孩,缓缓走到城门下,停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芙妮雅也抬起头看着布兰多,翠绿色的眸子里满是依赖;小女孩将小手放在布兰多温暖的手心中,两人一路走来、穿过黑暗的森林、穿过夜幕下的荒野,而她心中始终有着这样一种感觉:

就像是妈妈与爸爸的感觉。

是温暖与安定。

布兰多哥哥的手,好像是港湾一样呢。

而布兰多也抬起头,冷冰冰的眸子里映出那个贵族军官苍白的脸。

“你想让我听什么。”年轻人的声音并不高,但在整个鸦雀无声的营地之中都清晰可闻:“士兵?”

站在城头上的贵族军官一窒。

他张了张口,虽然仅仅是被那个年轻人扫了一眼,但却像是胸口中了一剑一眼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回头想要去找罗斯科求救,却发现城墙上早已不见了对方的人影。

他心中暗自叫苦,却迫于布兰多的气势,不得不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是说,你、你……你们各……各自……散开,否……否则……格……格杀勿论。”

城下的佣兵之中顿时一阵骚动,这些人都知道那个冷血的男爵大人绝对不会和他们开玩笑;因此这道命令一下,不少人顿时有点摇摆不定起来。

但布兰多只是点点头。

“完了?”

他问。

“完、完了……”那个贵族军官手上直冒冷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胆战心惊,明明那小子离自己还远,但他心中却总有一种一柄利剑正悬在自己头顶的错觉。

布兰多再点点头。

“那么,现在轮到我说了——”

语毕,他向前一步,左手将剑鞘向下一压,右手握住剑柄——长剑出鞘时——仿佛是一道银华;然而所有人都看到年轻人由下向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银线!

但那并非是线。

而是剑的轨迹——

由下向上。

一道波纹顺着布兰多的剑势向前,风压未及,城门已“咔嚓”向内凹陷,然后刹那之间崩散成粉末……

波纹再向前,城门要塞顺着布兰多的剑势轰然一声沿着整整齐齐地切口崩塌一半……

剑风扫过,仿佛风吹散沙作的城堡,接近十米长的一段城墙一瞬之间崩溃成齑粉、灰飞烟灭——

布兰多将剑在半空中舞过一个半圆,然后后退一步。

收剑。

还鞘。

“咔嚓”一声轻响,长剑已断成四截!

……

第一百四十八幕破晓(二)

卡擦一声,手中普通的长剑因为承受不了来自于黄金一级的力量,已经在剑鞘内四分五裂。布兰多微微一怔,他举起剑鞘看了一眼,随手丢开——

剑落在废墟之中。

年轻人回过头,褐色的眼睛里映出佣兵们神色各异的脸。他牵着芙妮雅的手,面色平静地开口道:“我带来了我的承诺——”

“还记得你们说过的话吗?”

平淡的声音,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一声铮鸣,穿过每一个人的心脏。

佣兵们张开口,一时却不知该作何回答。

“我记得!”只有穿着灰青色长袍的年轻人激动地分开人群冲了出来,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来到布兰多面前,然后抬起头看着这位自己眼中年轻的贵族,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他竟然真的来了。

“我记得……”巫师学徒喘了一口气,小声重复道:“我来了,大人……”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他,落到其他人身上,每一个人。

“其他人呢?”

一片沉寂。

“你们……”一身灰青色长袍的年轻人愤怒地四下看着这些人,恨不能一拳打在这些人脸上,将这些懦弱之辈打个人仰马翻。

可仍旧是一片沉寂,死一般的寂静——

布兰多只是微微一笑,他呵一笑,温润的眼睑上仿佛折射着一层微光:“我若是你们,就不会选择同时得罪两位领主——”

废墟中发出卡擦卡擦的声音,砖石之中站起一些裹着黑袍的士兵;它们一站立起来立刻举起手中的剑,以僵直的姿态向布兰多背后冲来。

布兰多向后一摆手,第一个冲到他身边的黑袍士兵已笔直地被扇飞出去,它在半空中“哗”一声四分五裂,化作一地碎骨落在那些浑身是伤、但还没有死绝,正没命地向后爬去的贵族士兵身边。

噼里啪啦仿佛下了一场骨雨。

所有贵族士兵都吓呆了,一动不动——

第二具骷髅士兵已经冲到布兰多身边,但年轻人头也不回地抓住那具骨头架子向他刺出一剑的右爪,向前一扯,左手已卸下对方的黑钢长剑,然后右手抓着对方的手腕顺势一个过肩摔将它重重地砸向地面,摔成几段碎骨。

他左手握住黑钢长剑,反身一剑。

一道月形白光。

后面的十多具骷髅士兵齐齐折断,停下,倒下——

布兰多面色如常地放下长剑,转过身,面对那些倒下的骷髅士兵。他看着要塞的废墟,淡淡地开口道:“现在,我给你们这样一个荣耀——”

年轻的骑士举起剑,剑尖直指前方的长街。

“在这条街道上,十字架上有逝去的灵魂,他们无声地注视着你们的战斗。而你们愿意用另一种方式,与这些昔日的同伴并肩作战么?”

那一刻。

所有人仿佛停下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别过头,但有人眨了眨发涩的眼睛,但有人默默地按住了自己的长剑。是啊,没有什么比与同伴一起并肩作战、互相信赖,更能令这些雇佣兵动容。

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这些同伴们并肩战斗的机会了吧。

对不起啊,但我还能将背后交给你们么?

同伴。

没有多余的一句话,只有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年轻的巫师学徒无力地垂下手,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这样一幕,看着这些前一刻还沉默不言的佣兵——这一刻人人冰冷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一脸肃然地拔出自己的剑。

剑是佣兵的生命——

也是承诺。

佣兵们带着一种神圣的表情出列,起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更多的人,无声无息,刀剑与甲胄之间摩擦、碰撞。每一个人都默默地出列,默默地站成一排,站在那位年轻的骑士身后。

布兰多微微一笑。

他放下剑,只感到有一团火焰在自己胸膛之中燃烧。

但面色已冷,年轻人开口:“三位大团长,出列——”

人群之中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一走出队列。

“告诉我,名字。”

“克伦希亚为你效劳,大人,我是玫瑰与酒佣兵团团长——”银色长发的帅气中年人看了布兰多一眼,微微一躬,如此答道。

“弗恩,火地战团大团长——”皮肤黝黑的大汉双手环抱,上下打量着布兰多。

“尤塔,我是山燕佣兵团的负责人。大人,恕我直言,虽然我同意与我的人一起加入,但并不表示一定会执行一切命令,我会自己选择行动的方式。”如此答话的是一个身材火爆,有一头褐红色长发的女人。

她说完,用碧绿色的眼睛挑衅地看了这个年轻的骑士一眼。

布兰多不在意地一笑。

他答道:“我并不清楚你们的组成。”

他回视这位美人儿,说道:“但我给你们的任务,却很简单。你与弗恩先生各自整编一队人,分别留守此地,以及奔袭与控制西门;我给你们的要求也只有一点——三个小时,破晓之前我要看到你们各自佣兵团的旗帜始终飘扬在城门之上——”

他的目光又落在蓄着一头银色长发,英俊的中年人克伦希亚身上:“至于克伦希亚先生,你的任务是带领你的佣兵团以及剩下的独行佣兵与我一起——攻击冷杉城堡!”

“愿闻其详。”克伦希亚躬身,不慌不忙地答道。

“等等。”很难过发女郎尤塔打断并皱着眉头质问道:“西门?为什么我们要去西门,我们的目标难道不是攻下冷杉城堡,杀死那个该死的人渣吗?”

布兰多一脸平静,开口答道:“因为那只是其中一个目标,但我不妨开门见山告诉你们,你们将要面对的敌人将是一群亡灵,玛达拉的亡灵。”

“什么?”

亡灵?

三人皆是一愣。

“格鲁丁与玛达拉勾结,但亡灵大军不可能隐藏在城内;或许会有一小部分,但大军必然在城外附近,我想就它们只能就近躲在西南面的森林之中。而你们的任务,就是阻止它们进城,直到我们完成任务——”布兰多淡淡地说道。

尤塔与克伦希亚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看到互相眼中的犹豫。

只有弗塔瓮声瓮气地答道:“既然大人直到格鲁丁与玛达拉勾结,那身边想必高手云集,进攻冷杉堡必定也是最困难的任务,那么大人为什么不选择我们火地战团,难道是看不起我们的战斗力么?”

克伦希亚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面露难色。

但布兰多却摇了摇头:“我说过,我并不清楚你们的组成。不过,既然我选定了这个阵容,那么——”

他回过头:“一切就依我的命令行事。”

他又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街道。

“好了,时间不多。”

“你们抓紧这时间,但记住我的话,一边是荣耀,一边是地狱,我给过你们选择的机会,希望你们将来回首此刻时,可以问心无愧。”

“而不是,连回首的机会也没有——”

“那么现在,愿意得到这荣耀的,跟上我!”布兰多说完,已一只手牵着芙妮雅,踩着擦擦作响的碎石向前走去。

三位团长听出布兰多话语之中冷冷的威胁之意,心中暗自一凛。而小女孩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布兰多……哥哥,其实……你……不必为了……芙妮雅……战斗。”

“我……听到……爷爷他们……说过,只要……芙妮雅……到了……那里,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但布兰多听了这句话,只是微微一笑。

“芙妮雅,你不明白,这并不仅仅是关系到你一个人的战斗。”年轻人轻声答道;一边看着大街远处整整齐齐两排延伸至黑暗之中的十字架,有些出神:“而是我,选择了铁与血、剑与火这样的一条道路,仅此而已——”

正是如此。

当布兰多在这里,选择了回来面对这一切,直视自己的一切怯懦与逃避;那么展现在他面前的路就在这一刻开始变得崎岖而艰难,仿佛通向熊熊燃烧的火焰的尽头,小径之上荆棘缠绕,甚至流淌着鲜血——

但他还是回来了。

若说下午的暴怒只是一念动摇,那么芙妮雅与塞尼亚人之间的选择就给了他最后的启示;就像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如果总是选择逃避,那么他永远只能是一个失败者。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的确,他考虑过更简单的方式。如果他选择无视,无视自己所主张的这一切,那么他可能会轻易地找到那个梦寐以求的领地,然后隐藏起自己的羽翼,在阴影之中吸收养分渐渐变得强大,最终主宰一切。

但那就是他想要的么?

获得力量,却失去了一切。

那就是他想要的一切?

可布兰多忍不住失笑,因为他发现到头来,自己还是准备了一个最为复杂的计划。他曾无数次避免进入这样一个结果,避免如同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一般将自己置于命运轮盘的另一端。

可一次次踏步之后,他又回到了原地,手中紧握着这样一个计划。

布兰多淡淡一笑,他真想遵从安蒂缇娜的计划,如此安稳,如此简单,那位贵族少女的选择是如此的符合逻辑。

“可是……”

“布兰多,最终你还是布兰多啊……”

他自嘲地摇摇头。

但目光却变得坚定起来,既然如此,那么就让他来执行这个计划——那怕只有一个机会!但就像过去一样,像他还是苏菲,那个一百三十级的战士时一样,面对玛达拉的千军万马。

一步一步,走向成功。

或者死亡——

布兰多回过头,看到那个年轻的巫师学徒从后面紧紧追了上来,那个年轻人仿佛重新整理好情绪,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漠。

“大人?”

“你听到声音了么?”布兰多没有回答,只是如此问道。

“什么声音?”

“战争的声音——”布兰多从怀中拿出一张银色卡牌,淡淡地答道。

那一刻,大地震颤,贵族骑兵已从街道转角杀出——

第一百四十九幕破晓(三)

冰冷的空气在夜色之中翻腾,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

衣甲鲜明的贵族骑兵们齐刷刷拉下了金属面罩,寒光森然的长枪一排排放平,战马长嘶,奔腾着从街道的转角背后一泻杀出。

那一刻,大地震颤。

但布兰多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些贵族的士兵,他食指与中指已支起手中银色的卡牌,轻易向前一丢,“独角兽骑士,进场——”布兰多念道。

纸牌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面——

所有人都看到,那一刻白光交织,从夜空中纷纷冉冉而下;然而光幕之后,少女骑士手持银色长梭缓缓穿过光构成的大门。她与犄角战驹昂首挺胸,横枪在身前一放,已出现在大街中央。

召唤师?

战场之上为之一滞。

“领主大人。”银精灵公主的声音空灵而跳跃,她轻声答道:“谢谢。”

布兰多知道她说的是项链的事。他摇摇头,答道:“我说过,这件事,你应当感谢的是自己的同胞。”

梅蒂莎柔柔地一笑,她一只手按在胸前:“过程并不重要,领主大人,我也一样没有做到。而这一次,你要对梅蒂莎的命令是什么?”

“向前进攻。”

布兰多目视前方,答道。

贵族骑兵已近在咫尺。

而他身边年轻的巫师学徒微微一怔。召唤术是基于法阵魔术的一种,但又与古代魔法的弦魔法有共通之处;召唤术之中的“白银骑士”已经是相当高段的召唤术之一,可是“白银骑士”适合的场合是防守而非进攻。

但年轻人正想开口提醒,但才刚刚伸出手就僵住,整个人呆在那里,再也发不出只字片语。

因为他看到布兰多面色从容地向前举起剑。

那位银色的骑士回过头,淡银灰色的瞳孔之中映衬出贵族骑兵们越来越近的身影——但她举起长枪,大街之上两者之间的距离却反而像是一刻之间远远地拉开。

那是一种空间与时间上的错觉,灵魂的力量有若实质在空气之中凝固。

要素之力。

“千军——”

“一击!”

银精灵公主拉下冰冷的金属面罩,声音变得瓮声瓮气。

但她向前,一人一马化作一道银光,这光直刺入骑兵集群之中,贵族骑兵们的攻势立时一滞;梅蒂莎的气势完全爆发,黄金一级的力量在一瞬间仿佛刀锋一样向四面八方扫去。

刹那之间,人仰马翻。

金之阶。

又是一个!

三个佣兵团长,尤塔、弗恩、克伦希亚以及其他佣兵无倒吸了一口冷气,黄金一级的力量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平日里见着一个也是不易,没想到此刻一出现就是两个——两个金之阶,而且其中一个看来还是那个年轻人的召唤物。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三人这一刻不由得庆幸,还好没有没有站错队,因为相比起来虽然格鲁丁男爵一纸通缉就能让他们亡命天涯,但布兰多此刻展现出来的实力却是切切实实可以将他们一一就地格杀;黄金级的实力,触及要素之后,与白银与黑铁之间已经有一道天堑鸿沟。

克伦希亚看到这一幕时,这位银发的中年人咬了咬牙,淡蓝色的眸子里干脆闪过一丝决然。他拔出长剑,将手向前一挥:“玫瑰与酒的成员,为了逝去的同伴,战斗!”

“战斗!”

一片应和之声,这位中年佣兵团长身后的雇佣兵们纷纷向前。布兰多看着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越过自己,加入到前方的战斗之中,贵族骑兵一刻受挫之后,现在开始僵持在街道上。

但这只是其中一处,布兰多相信格鲁丁的手下正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对方会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这位银发的中年人一眼。

“大人,玫瑰与酒佣兵团在这里与你并肩作战。”克伦希亚目视前方,用低沉的声音答道:“希望你能带领我们走出困境——”

布兰多晒然,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他能看出这家伙的不甘,也是,他几乎是依靠强行逼迫的方式将他们逼上了这样一条路,对方怎么会甘心。不过既然他已经选择了走上这条绝境之路,就必须一步步走下去,他当然会依仗这些雇佣兵——但却不是受制于对方。

这才是这盘棋的第一手,搏杀才刚刚开始而已。

他举起剑,剑尖遥遥指向黑暗之中的冷杉城堡。

“克伦希亚先生?”

“什么?”银发的中年人一愣。

“到达那里,我们再谈下一步如何——否则,你我都是灰飞烟灭的下场。说得再多,也是毫无意义。”布兰多一字一顿,淡淡地说道。

克伦希亚一怔。

“你真要杀他,领主大人?”他感到有些嘴巴里有些干涩,忍不住润了润喉咙:“格鲁丁可是王国的贵族,又是让德内尔伯爵的儿子,我认为我们给他一个教训就……够了罢……”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

他摇了摇头,心想埃鲁因的等级制度之森严,纵使是克伦希亚这么老练、狡猾的佣兵头子,在这样的事情上也会忍不住犯天真。

“不是我要杀他,克伦希亚先生。”因此年轻人微微一笑:“而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银发的中年人呆了,他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头。

而在后面,红发女佣兵团长尤塔碧绿色的眼睛里看着这一幕,她回过头看着一边的火地战团大团长弗恩,饶有兴趣地答道:“克伦希亚那家伙,这一次是铁了心要跟着干下去,真是少见。”

“哼。”高大的男人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屑地看着那边:“狐狸而已。”

战斗仍在持续。

格鲁丁男爵的援军似乎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街道远处渐渐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

尤塔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她马上指着高大的男人说道:“弗恩,你留在这里。我上去支援那位大人,至于西门,就交给我和我的人好了——”

“为什么是我留守?”弗恩一愣,皱皱眉头:“火地战团的战斗力可不比你们任意一个弱。”

红发女郎微微一笑:“怎么,你要和我一个弱女子人抢?弗恩,我可听说你以前是一个骑士?骑士不是应当礼让吗?”

高大的男人微微一哼,回过头不再理会她。他将双手巨剑一撑插入地面,卡擦一声脆响,弗恩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火地战团成员以及在场其他人头顶,然后他瓮声瓮气地命令道:“破晓之前,不得放一头亡灵入城。有敢于退缩一步的人,小心我捏爆他的卵蛋——!”

说完,他举起右手拳头。

片刻。

回应他的是一片高高举起的武器,无声无息——

得胜的笑意在尤塔脸上绽放开来,她抿嘴一笑,但面色却迅速肃然下来。当她回过身时,娇艳的脸上已经冰冷一片。

红发女佣兵团长看着自己的人,向右平伸出手:“我的人,随我来——”

她的声音冷冽得像是带着寒意的刀锋。

弗恩默默地回头看了这位红发的女佣兵团长一眼,骑士的礼让不是让妇孺去参与战斗,但这一次他却没有选择拒绝,因为他知道尤塔唯一的妹妹就是死在今天早上的屠杀之中。

而为了雇用兵团的存留,他们每一个人都选择了沉默。纵使是心中燃烧着复仇的怒火,但还是选择了转过身——不去面对这黑暗的世界。那个年轻人将他们逼迫到这一步,但又何尝也不是代表着他们心中的选择,让他们可以直面这一切。

直面自己的本心,以及这熊熊怒火。

弗恩回过头看着无边无际的夜幕,莫名地叹了一口气。

破晓。

有了第一束光,才有破晓。

可光又在那里?

……

若战场就是一个巨大的棋局,那么这棋局在这一刻变得鲜活而生动起来。

贵族骑兵并不能阻挡布兰多前进的步伐,而弩手很快在后方进入了攻击位置。这些身穿重甲的弩手是贵族私军之中的核心组成部分,他们在口令声中高高抬起四臂弩,绞开弓弦,钢矢就位。

然后一声令下,飞蝗如雨。

黑色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冲在最前面的佣兵立刻齐刷刷地倒下一排。银发的中年佣兵团长一剑扫断射向自己的弩矢,他看到自己人的伤亡,面色阴沉得咬牙切齿。

不过弩矢飞及布兰多身边,年轻人一只手护住芙妮雅,右手一划,白鸦剑术带起的一道风压让这些钢矢仿佛是经历了一场风暴,纷纷倒飞回去打在墙上。

他剑向前一压,梅蒂莎已一马当先。

城内守军好不容易组织起的第二道防线立刻变得岌岌可危,贵族私兵们可以依仗的是两个白银实力的骑士——但可惜,他们发现的对手还不仅仅是一位金之阶的强者那么简单。

而是一位真正的银精灵骑士。

在几个世纪战斗技巧的熏陶之下,银精灵少女对于战斗的敏锐已经远超常人。她就像是一阵微风避开两位骑士手中的长枪,而她已经一枪将两人扫下了战马。

一刹那。

那些身披重甲,行动不变的贵族弩手就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位可怕的独角兽骑士。而他们之间,再无一丁点阻碍。

梅蒂莎单手将枪一放,银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冷——

守军溃败。

……

第一百五十幕破晓(四)

格鲁丁面色僵硬地站在露台上,看着星星点点的火把在黑暗之中汇聚向那一点。自从听到那个该死的冈斯廷子爵又再一次杀回来后,他就感到又悔又怕,悔的是当初下午为什么没有听从心腹的建议强行将对方留下来,而是瞻前顾后,错失良机。

但除了悔之外,他更多的是怕。虽然明明知道玛达拉的将军们就在城中,也明知道那些骨头架子绝不会容许他死在这里——可即使如此,他还是本能地感到一种恐惧攫住了自己的心。

那就像是一柄利剑高悬,头顶也能感受到那一丝丝的凉意。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颊上的伤口,虽然面上强作镇定,但心中却是一片冷意。他始终想起布兰多看自己的那冰冷的眼神,与冷冷丢下的一句话:

“留你狗头,来日再取。”

只是没想到这个来日,还真是才过了一天。

男爵回过头。

他身后默默地站着一位陌生的客人,后者一袭黑色锁甲、全身上下笼罩在一件长长的、黑色翼状斗篷之下;而又面带一具黑沉沉的金属面具,只剩下下面一对亮金色的眸子。

他尖锐的金属手套抓着一柄巨大的镰刀,扛在肩头,始终面色平静地看着远处。

如果布兰多在这里,就会注意到此人身上绘着的银色天平。

在玛达拉诸多将领之中,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一个徽记。

黑骑士,审判者白·缇亚马斯·裘月。

玛达拉的天启四骑士之一——

不过与白骑士艾伯顿、红骑士雷帝欧斯不同,白·缇亚马斯·裘月早在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之前就已经身居高位,他是塔古斯的副手。

关于他的传说在过去游戏之中有很多,不过玩家们最关心的大多数此人的真实身份。传说之中,黑骑士隐藏在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见过。

当然这句话有一点以讹传讹的因素,因为即使是玛达拉的死人、玩家,也一样没有见过。

面对格鲁丁男爵闪烁不定的眼神,黑骑士微微一笑:“领主大人,你自不必担心,我们的大军很快就到——”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叫人发冷,但却带着一种中性的魅力。

“不过我听说那位子爵大人单身前往,固然勇气可嘉,但却缺少智慧。他一人不过黄金出头的实力,单凭卡拜斯就可以轻松摆平。”

“到时候,要杀要剐,任凭大人你处置。”

他这么说时,心中却想到:这一次的敌人,就是那个让“死蛆”玛古斯吃瘪的年轻人么?

倒是想见上一见。

格鲁丁男爵在一边冷冷哼了一声,心知肚明玛达拉方面还是不愿意扯进埃鲁因贵族的争端之中。不过对于对方这个提议,他也并无不喜之意。

一想到布兰多给自己带来的麻烦,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要给那位子爵大人精准准备一场盛宴。

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

城内的战斗正在进入白热化,佣兵们构成的进攻锋矢正沿着街道突进——

梅蒂莎一马当先之后,布兰多牵着芙妮雅的手紧随其后。年轻人牵着小女孩在千军万马战场之上一步步前进——偶尔有贵族私兵穿过防线接近这位年轻的骑士指挥官身边——对方往往还在惊讶为什么对方会如此疏于防范,但他立刻就得到了答案。

那个一脸冷漠的年轻人手一挥就打飞了他的剑——或者干脆一剑扫成无数钢片——然后再一剑刺入他的胸膛。

整个过程甚至不要一秒钟。

心脏还在跳动,但伤口上已经结了一成白霜。长剑就像是忽然出现在胸前一样,贵族私兵们大多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神色仰面倒下去。

布兰多拔出剑,一把将冰冷的尸体推开,倒地——然后他继续向前。芙妮雅在他身边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紧紧抓住他的手。

那个时候,布兰多哥哥也是如此这样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将她从那些贵族骑兵手上救下来的。是了,还有安蒂缇娜姐姐和其他人,他们都是好人,因为只有坏人才会伤害大家。

布兰多哥哥的敌人都是坏人。

在芙妮雅幼小的心灵中,简单的逻辑如此生根。

布兰多擦了擦她额头上的几点血迹,他回头抬起头看了一眼:距离冷杉城堡已经很近了,但半个小时已经过去——时间依旧紧迫,然而对方想必会继续放任他们这么高歌猛进。

玛达拉的亡灵应当出现了才是。

年轻的领主回头四顾,很快,他在格鲁丁的私兵中找到了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不是想象之中的骷髅士兵或者苍白骑手,而是灵俑。

七头灵俑正隐藏在贵族私兵中飞快地靠近这个方向,它们动作隐秘,以至于每一个人甚至包括梅蒂莎都没有发现这隐藏在表面之下的杀机,毕竟银精灵公主最熟悉的敌人并非是这些骨头架子——

可惜,这些东西自以为隐秘的行动落在布兰多眼中却像是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鬼鬼祟祟地前进一样醒目刺眼,年轻人实在是太熟悉它们了。

已不足十米。

灵俑们眼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眼看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

而布兰多立刻将芙妮雅交给一旁的克伦希亚,乘这位中年佣兵团长一愣的当口,整个人已越众而出。

冲锋技能一瞬启动。

所有人都只能勉强看到一道残影扫过,然后是一连七剑,纷纷扬扬仿佛落雪一般,动作还未定格——每一个人就已经听到七声如同破革的裂响。

然后眼前的景象才在一刻之间由静转动,视觉上产生的错觉拉开了时间差,七具残缺不全的灵俑已经像垃圾一样、肢体半空散落,从那里来就从那里倒飞回去。

七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下面的贵族私兵已经倒了一地。

布兰多攻势一收,长剑向后一甩,人就已经站在所有佣兵的最前面。那一刻,每一个人都是微微一窒,虽然他们早已知道这位年轻的贵族是黄金一级的实力,可此刻见到他毫无保留地出手,还是忍不住有一种心驰神往的感觉。

就仿佛他在那里一停。

千军万马的气势,就被这截得硬生生一滞。

而也正是这个时候,贵族私兵之中一头十字军刽子手也忽然暴起,那庞然大物低沉地咆哮一声、双手持斧仿佛忽然从地下拔地而起,轰然一声巨响,大街上石板崩裂、泥沙飞扬,这可怕的怪物已经掀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一片十多名贵族私兵,一斧子就像布兰多挥了过来。

布兰多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东西,他记得在几个月前他还被同样的玩意儿在布拉格斯的拍卖场之中追得满地乱爬,可这一刻,这东西的动作在他眼中却仿佛是慢镜头回放。

年轻人相信自己只需要一剑,就能让对方四分五裂。

可是他没有动。

一支银色长矛已经从他身后越肩而过,眨眼的一瞬间,尖尖的梭状长矛已“当”一声击退了巨斧。

不仅仅是击退,而是让它齐根而断,整个斧刃在一声金属的交鸣之中远远地飞了出去。然后落在远处人群之中,引发一片惨叫。

佣兵们这才停下来,仰头看着这庞然大物,各自倒吸了一口冷气。

虽然早知道玛达拉的亡灵就在城中,可亲眼看到这些传说之中的怪物,他们还是忍不住心生怯意。

只是高大的十字军刽子手一样茫然失措,它看看手中断裂只剩长柄的双刃斧,再看看横马挡在自己与那个年轻人之间的小小的银精灵少女,黑洞洞的眼眶之中灵魂之火微微一闪。

“领主大人。”梅蒂莎皱了皱眉头,她本身也是亡灵,亡灵身上的气息让她感到熟悉,不过对方身上那种纯粹杀意也更让这位银精灵少女心中不舒服。

布兰多没有回答她的话。

年轻人回过头,看着战场上某个方向。他看到阴影一动,顿时冷哼一声,右手向前一甩,手中的黑钢长剑顿时如一道黑色闪电向那个方向激射而出——

“当”一声金属颤鸣——

黑钢长剑仿佛撞上了一道空气墙,一团火星四散溅开,然后打着转儿倒飞出去。在地上连撞三下,远远地还滑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停下。

而年轻人目光不动,他看到空气一点点流动起来,仿佛一层半透明的黑雾正在散去,然后露出后面手持战斧、身披黄铜战甲的高大骨头架子来。

卡拜斯黑洞洞的眼眶中淡黄色的火焰跳动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布兰多。

它手中竖起的战斧,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刻痕,显然就是之前与黑钢长剑交击的地方。不过布兰多没想到堂堂一位玛达拉的副将级人物,竟然会用一柄普通的战斧。

他挑了一下眉。

而这一刻所有人都停下手来。

贵族私兵也好,佣兵也好,都停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位突然出现的骷髅将军——

拜黑玫瑰战争所赐,“死神”卡拜斯的名头虽不说传遍埃鲁因全境,但至少在埃鲁因高层、以及整个南境早已家喻户晓。

尤其是身为骷髅这一阶层出身的高级将领在玛达拉亡灵大军之中的数量其实并不多,但这位黑暗领主却是唯一一个同时具备“狡诈”这个称号的、骷髅将军。

还有它那一身让人记忆深刻的来自于三个世纪之前,克鲁兹雷克王朝时期的黄铜甲胄,更是让这些人一眼就认出了它的身份。

“卡……卡拜斯……”

“……玛达拉的亡灵将军……”

“怎么会在这里……”

窃窃私语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样从整个战场上一扫而过,又仿佛是一阵冰冷刺骨的风,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停。

一时之间,双方竟然不约而同的停止了战斗。

“那个传闻果然是真的。”卡拜斯却并不在意周围发生的一切,这位高大的骷髅将军眼中灵魂之火闪烁着,它看着布兰多:“你精通黑魔法……”

布兰多冷笑。

“区区黑暗幕布,皮毛而已。”年轻人针锋相对。

但他却在暗自留意四周。卡拜斯身上加持的黑暗幕布并不简单,不像是一般尸巫的手笔。他本能地感到,罗斯科正在附近。

“你究竟是谁,年轻人?”卡拜斯开口却问道,它的漏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赤铜龙雷托的把戏,能骗得了你们那些愚昧不堪的贵族,却骗不了我——”

“你才是他们真正的领导者,对吧?”

“而带领里登堡的难民从大人的包围圈之中突围的人,也是你,对吧?”

“年轻的指挥官。”卡拜斯抬起头,裂开下颌无声一笑:“我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在这战场之上——”

此言一出。

四周尽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

第一百五十一幕破晓(五)

战场上,左近轻轻一片抽气的声音。

贵族士兵们、雇佣兵们都停下来,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布兰多——这个站在大军中间的年轻人——赤铜龙雷托的故事早已传遍南境,甚至在北方某些地区也有所耳闻:

繁花与夏叶之年,这一年正是黑玫瑰战争爆发的一年——

当卡拉苏溃败,维埃尔地区告急。白鬃军团侧翼一触即溃,戈兰·埃尔森领转入龟缩。黑勋爵因斯塔龙长驱直入,让德内尔变得岌岌可危。

战败的消息并不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王国的子民还是忍不住如此问道,我们的军队在那里?我们的胜利在那里?我们的荣誉又在那里?

回答他们的是冷漠一纸和约,上面用本冷的文字书写着布契地区不再属于这个古老王国的事实。

然后是沉默。

但沉默之中似乎有一个微弱的声音。这个声音述说着这样一个故事,温言回答着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在里登堡。

那是漆黑雨夜之中的一道闪电。

庞大的难民队伍正在匆匆进军。他们一路突破了“黑勋爵”因斯塔龙的侧翼封锁——手刃白骑士艾伯顿,击败死蛆玛古斯、雷帝欧斯,古洛布众多追兵之后——仿佛是传奇一般,一夜之间就分开清晨的薄雾,出现在布拉格斯城下。

带领他们的人被称之为赤铜龙雷托。

布拉格斯因而轰动了。

南境也因而沸腾,这个名声甚至远远地传到了北方;带着一个奇迹的名号,传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耳朵里,或是市民茶余饭后的闲谈之中。

雷托被称之为带来奇迹的人。

但现在这个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亡灵将领,被交口相传称之为“死神”的黑暗之中的领主,却亲口告诉了他们一个不一样的事实。站在赤铜龙雷托背后的,是另有其人?

卡拜斯没有理由欺骗他们,也没有这个必要。尤其是高大的骷髅将军沙哑、漏风的语调之中带着一种由衷的钦佩与期待,它眼眶中淡黄色的灵魂之火剥剥燃烧,仿佛是可以看作一种欣赏。

就因为眼前这位年轻的骑士?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停留在了布兰多身上。

他为什么自始至终站在幕后,若不是卡拜斯说起,他的名字岂不是永远也不会为世人所知?

佣兵们、贵族士兵们无法想象还有人会拒绝这样崇高的名声与荣耀,他们当然更无法猜测当时的布兰多面临怎样的局势与选择。他们只是看到此刻的年轻人唯一的反应,是一个淡淡的微笑——

那不是拒绝,而是不屑。

所有人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一刻之间体会到了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于名的境界”。他是谁?布兰多一语未发,但一层神秘的光环已不由自主降临在他的身上。

战场上一时之间竟寂静无声。

可惜布兰多并不知道在场其他人心中所想,否则一定暗叫侥幸。因为他这一刻当然不是不屑,而是被卡拜斯当面拆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脸上保持着一个商业化的笑容而已。

“克伦希亚,愣着干什么?”他喊道。

佣兵们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梅蒂莎已放平长枪从左翼一线杀出,独角兽骑士一人一骑有若银色流光刺入敌阵之中,一枪洞穿那头高大的十字军刽子手的心脏。临时找到的依靠转瞬之间就被击倒,好不容易站住脚步的贵族私军马上又是一乱,顿时纷纷向后退去。

而骷髅将军站在乱军之中,眼中的火苗闪了闪。

城中的格鲁丁的私军本来就不是这些佣兵的对手,它深知这一点;除非是据城防守,打巷战从战斗意志上来说这些人类贵族士兵远远不及这些怀着复仇之心的佣兵们,一方为金钱而战,一方为信念而战,战斗的结果不难猜测。

但外城已经失陷,撤退到内城需要时间,这也正是它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城内的亡灵并不多,它必须要将这些有限的力量投入到最关键的地方。

比如说此地。

但布兰多也深知这一点。

他当过战团团长,清楚贵族私兵是怎么一副德行,也清楚玛达拉在战场之上的习惯;何况敌我对比,形势转变的关键从一开始就计划周全——总而言之,绝不能给予格鲁丁的私军撤入内城据守的时间。

年轻人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卡拜斯心中的盘算在他眼中早已一清二楚,仿佛是一本摊开的大书。

两人在川流的大军之中对峙一动不动。

但布兰多并不着急,佣兵进攻的锋矢由梅蒂莎带领一样可以一往无前,他等得起,可卡拜斯却不一定。他双手自然下垂,胸有成竹地看着乱军之中的卡拜斯,等着对方坚持不住的那一刻。

反倒是卡拜斯眼中的火苗再闪了闪。

这个年轻人不是一般的棘手,埃鲁因何时出了如此杰出的指挥官?在它眼里对方虽然站在这乱军之中,但仿佛却对战场之上的局势了若指掌——拜斯当然不知道布兰多早已从更高的层级上俯瞰了战局,反而只感到一种深深的忌讳。

难怪白那个家伙亲自吩咐不要伤他性命,这个年轻人对于战场的敏锐几乎可以与因斯塔龙大人媲美。如果他在玛达拉,一定能得到陛下的重用。

想到那位黑暗之中手持水银权杖,至高无上的君王,卡拜斯感到自己的灵魂之火都战栗起来,一种久违的热血沸腾的感觉回到了它的身体中。

就仿佛回到了往昔战斗的时光。

回忆深深地刺痛了卡拜斯,却也点燃了它心中的战斗意志。就像是布兰多所清楚的一样,这高大的骨头架子等不起,那位身上和它有着一样气息的精灵女骑士正率领着佣兵绕过它,如果它再对峙下去,那么战局就要发生逆转了。

卡拜斯握紧了战斧,但立刻就感到一道气息锁定了自己。

“打算亲自动手,不准备召回独角兽骑士么?”卡拜斯心想,布兰多的自大让它微微有些发怒;昨日它曾与布兰多有过一次交手,心知肚明对方的实力不过是才刚刚进入金之一阶的水准而已。

“我听说,你精通埃鲁因的宫廷白鸦剑术——”这位亡灵将军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过年轻的人类,黄金以上的交锋,莫非你以为区区一门中阶剑术可以对抗要素?”

布兰多听完微微一笑,心想这家伙要知道自己不但知道黄金以上的交锋是怎么一回事,甚至连要素开化、躯体重塑之后的战斗方式也一清二楚,估计这会儿就不会摆出这么一番倚老卖老的姿态来和他说这样一番话了。

这简直有些好笑,不,在他看来简直有些班门弄斧的嫌疑。

但同时,布兰多也开启了“探查”——这门银精灵在千百年的战斗之中摸索出的技巧。那一瞬间,卡拜斯身体上出现了一系列数据,以及无数条白线从它身上延伸而出:

躯干与四肢呈深红色,代表着体质与力量至少已经达到了黄金中游的水准;控制平衡的下肢与臂、腰腹连接处互相出一片浅红色,代表着黄金下位的灵巧。灵魂力量凝结有若实质,意志壁障游弋不定但至少也有白银水准,智力程度无法探查,而事实上这一技巧也没办法探查对方具备一些什么样的技能。

但这些都不重要。

事实上作为一门特殊的侦查技能,布兰多现在已经知道它具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他看到卡拜斯身体周围延伸出的那一条条白色短线,就明白那是对方可能发动进攻的路线。

预判,这就是探查技能最强大的能力之一。

布兰多第一次实验这个技能时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直到那一刻才明白为什么在过去游戏中自己几乎完全没听过关于这个技能的名字——“探查”技能在琥珀之剑附加的能力年轻人几乎可以想象,一定是关于增加命中与闪避的反应速度——因为游戏之中关于预判的描述就是在命中与闪避的反应速度上获得洞察加值。

这样一个鸡肋技能,没有被人在论坛上提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毕竟他所知道的,大多都是那些非常著名的技能。

但在这里,“探查”却被阴差阳错地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那就是关于敌方进攻路线的描述。这或许在过去游戏之中是一个人人都具备的能力,但在这里,只有“预判”才能做到。

一举一动,皆在我眼中。

布兰多这才明白那美尼斯关于银精灵战技的描述,可以说毫无夸张。有了这个,战斗力自然是成倍的提升——对手还未出手,而你已知道它的进攻方向,意义可想而知。

随着卡拜斯摆出战斗的姿态,它身上延伸出的一条条白线正在逐渐减少,五条,四条,三条,最终固定在三条延伸向外的白线上。

这个起手的姿势布兰多很熟悉,玛达拉黑骑士的基本战技之一,而“探查”技能的判断也与他自己的判断一模一样:三个可能展开进攻的方向。

年轻手一扬,利用白鸦剑术在地上打出一道风压,石板上旋转的气流卷起一柄落在地上的钢剑,然后稳稳落入他的手中。

“说什么并不重要。”布兰多答道:“大话说得再响亮,但最终还是要依靠一战来决定谁胜谁负!”

卡拜斯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让我来会会你的要素之力,年轻的人类。”它身形一动,进攻路线在那一瞬间从三条减少为两条,由两条减少为一条——

布兰多已出现在那条路线上。

卡拜斯一呆。

……

第一百五十二幕破晓(六)

“呛”一声锐响,战斧迫不得已与长剑相交。一人一亡灵正面撞上后立刻后退,卡拜斯连退几步重重地将战斧的长柄“砰”一声插入石板中才的一稳住身形,而布兰多更是直接撞入身后的人群之中——

“这是什么技巧!?”高大的骨头架子向后一仰才重新掌握平衡,马上又惊又怒地喊道。它见多识广,虽然一时不明白布兰多为什么会看穿自己的攻击,但也猜出端倪。

“取你性命的技巧!”布兰多冷冷地回答,乘卡拜斯惊怒,人已重新站起,一人一剑如一道残影切入。探查技能出乎他预料之外的好用,但也可以说是在预料之中,因为只有这样的技能,才不愧于他心中神技这样一个称呼。

只是在旁人眼中布兰多的速度虽快,仿佛一道分离的光与影,可落在卡拜斯眼里却慢得好像乌龟爬。它在长剑及身的一刹那才让开一排排肋骨,双手向后一拉,就准备错开身躯给予布兰多重重的一击。

卡拜斯身体边蔓延的白线一瞬间改变了,构成了一张全新的网。

“领主大人!”

银精灵公主在前面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布兰多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剑的落空——

但奇迹发生了。

一道火焰一样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当”一声巨响,雷之枪——逻各斯骤然出现在两人之间,稳稳挡住卡拜斯黑沉沉的战斧。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那条长长的、耀眼的炽红色马尾长发在夜色下飞扬,红发少女微微向后一仰,但她双手紧紧握住自己战戟的长柄,稳住身形。

茜低下头,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冷静之色。

而她的另一边,是另一声巨响——

仿佛时间定格,布兰多的剑已准确地击中了卡拜斯的右胸;力量爆发导致的冲击力在坚硬有如钢铁的肋骨之后甲胄的空腔中形成一道湍流,空气旋转着向后突破了骨头架子单薄的屏障,“咔嚓”响声不断,卡拜斯感到自己起码断了三根肋骨。

然后它嘶吼着倒飞了出去。

“这不可能!”

这个想法在刹那之间同时在布兰多、卡拜斯甚至于远处看到这一幕的银精灵公主的脑海之中扎根。

这怎么可能?三个人都分明感到那一剑应当已经落空了,卡拜斯明明侧身躲开了那一剑,但布兰多长剑及体时——他们每一个人都发现:

卡拜斯的身体还在原来的位置。

错觉?

但布兰多已下意识地尽全身力量压下长剑,一道白霜沿着他的剑向前挥洒而出,直接在前方形成了一道放射性的霜幕。冰风夹杂着卡拜斯倒飞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带着它那一身黄铜甲胄轰隆作响地翻飞了好几圈,远远滑出去直到撞塌了一面墙壁才停下来。

轰一声巨响,烟尘飞扬。

卡擦一声。

长剑龟裂,然后化为碎片落了一地。

布兰多握着光秃秃的剑柄,一时竟忘了继续追击。刚才那绝不是错觉,他一百三十级的战斗经验绝不至于让自己在一场低级的“斗殴”中犯下如此荒谬的错误——看错了?这对一个一百三十级的战士来说,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吗?

他丢掉剑柄,然后随手从附近贵族士兵的尸体上拔出另一柄剑来。说来尴尬,这些白板长剑已经没办法承受住他黄金一级的力量,他现在无比怀念湛光之刺,虽然低级了一些,但好歹是一柄魔法武器。

卡拜斯摇摇晃晃地从废墟中站起来,之前那一下虽然不至于让它立刻就身重伤,但此刻也非常不好过。布兰多才刚刚摸入金之一阶的门槛,然而力量爆发后一样有稳固的黄金下位的水准,全力出手时不是人人都可以用胸口去挡一下的。

但这位亡灵将军按住胸前甲胄上的创口,来不及抱怨。因为在它视野之中,一红一黑两道身影正在逼近——这战术很好,只是太慢了。

卡拜斯磨了磨牙齿,后退一步,双手举起战斧。它用尽全力向前一架,两声刺耳的金属颤鸣一瞬间刺穿整个战场。

佣兵们甚至忍不住下意识地堵住耳朵。

力量爆发!

布兰多没料到这骷髅架子竟然也会这一手,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茜已经闷哼一声连人带枪一起被弹飞了出去。而他只感到手上巨力涌入,身体向后倒去的同时、眼睁睁地看到刚刚才入手的白板长剑与卡拜斯的战斧一起化为无数飞散的金属碎片。

年轻人立刻用手挡住眼睛,金属破片带着可怕的余力纷纷射向他与卡拜斯,叮当当一片乱响,布兰多只感到自己手上一阵钻心的疼痛。而衣服与马裤也被打成了筛子。

但更让他的心惊的是,自己的力量还赶不上茜。那么凭什么红发少女被弹飞,而自己却只是被击倒外加武器被击碎而已?

卡拜斯是有意的——

他眼角一跳,果然看到那高大的骨头架子一把丢掉断裂的战斧,同时骨爪中出现了一抹刺眼金属反光。

亡灵将军狞笑一声,爪子里已紧握住一柄短矛刺向布兰多的肩膀。短矛上浮起一层血红色的雾气,它向前,仿佛一条拉得笔直的血线。

魔法武器。

太快了,正在倒向地面的布兰多根本避无可避;卡拜斯用尽全力向下一刺,它几乎可以想象自己马上就可以享受这个年轻人悲惨而凄厉的惨叫声,但下一刻——

它却发现自己刺了一个空。

这头高大的骷髅下意识地抬起头。

布兰多保持着左手紧握住右手,而右手食指上银色的风后指环正对地面的姿势,在半空中对卡拜斯得胜地一笑。

事实上他早在第一眼发现卡拜斯的战斧不是魔法武器时,就确定这家伙的主要武器肯定不是战斧。他一直都在等待着这家伙露出獠牙的一刻,没想到这具骨头架子果然满肚子坏水,而在短矛及体的前一瞬间,布兰多果断用风后指环瞄准地面发动了风弹,巨大的反冲力在一瞬间将他掀飞,白银一阶的冲击力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却足以使他在倒向地面时迅速改变方向。

就这样,形势逆转。

卡拜斯抬起头,看到布兰多在一笑之后抽出靴子上的短剑,半空中一个转身然后借着下落的力道向它一剑削来。

高大的骨头架子虽然又惊又怒,但反应却一点不慢,它马上闪开并准备还击。可就在这一刻,之前发生过的一幕再一次发生了。

卡拜斯明明感到自己的闪开了,可短剑落下时,还是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它光秃秃的颅骨。

这怎么可能!

它几乎要怒吼,可“砰”一声巨响将它的吼声压了下去,这位黑暗之中的领主已经再一次飞了出去。

布兰多借着力道一个翻滚落地,然后向前一纵再次扑了上去。他来不及确认先前那种奇怪的感觉,而是选择明智地放弃了力量爆发的技巧,以免破坏手中的武器。

倒地的卡拜斯怒吼着滚向一边,爬起来想要反击。可让它忍不住想要抓狂的是,它明明已经滚开了,可短剑还是在原来的进攻路线上击中了它——

事实上接下来战场上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样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年轻人,被称为冈斯廷子爵的年轻贵族,卡拜斯口中赤铜龙雷托等人真正的领导者,或者说仅仅是一个年轻的骑士而已;只见他手持短剑,左一剑右一剑只向卡拜斯身上招呼过去,而后者就好像和他商量好并预演过似的,只见那高大的骨头架子无论怎么躲,但最后都被简简单单地一剑又一剑“噼里啪啦”打得满场乱飞。

那场景已经称不上是一场战斗了,简直可以说是老子打儿子。只是,那具亡灵真的是那个传说中拥有黄金中位实力的死神卡拜斯吗?还是说那个年轻人其实是一位隐姓埋名的圣殿骑士?

二十岁的圣殿骑士?

在场的不只是雇佣兵,甚至连那些贵族士兵远远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有点神经错乱了,玛莎在上,谁能告诉他们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迫于布兰多表现出的“恐怖实力”,格鲁丁的私军更是一溃千里。开玩笑,黄金一级的存在好歹还能用依靠人多的优势充分限制,而一旦开化了要素。

那已经是非人的存在了。

在非人的存在面前,他们这些人上去也最多充当拖延时间的炮灰而已。没人愿意打没希望的战争,这些为了权势与金钱而聚集到一起的贵族士兵当然就更不愿意。

布兰多劈完最后一剑,手中的短剑终于碎裂。他远远看着卡拜斯好像一袋沙包一样重重地飞了出去撞倒一栋建筑,忍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丢掉手中的剑柄。

他已经尽量小地出力,可这把剑最终还是只承受了十剑。

不过现在他并不关心这个,而是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感觉之中。就像是之前他所看到的,如果一次两次可以被称之为是错觉,那么十次呢?

可问题就是,这十次进攻无论是他还是卡拜斯,甚至连后面的茜都看出来了——明明每一次他的剑都是准定落空的,但最后分明还是打在了那具骨头架子身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正准备换一把长剑继续进攻,可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前面的烟尘飞扬的废墟之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吼:

“该死的混蛋,这是要素之力!这究竟是什么要素!”

卡拜斯悲愤的怒吼一时之间回荡在整个战场上。

布兰多微微一愣。

要素?

……

第一百五十三幕破晓(七)

“要素?”

布兰多好像没有听说过类似的要素,虽然逆转因果,时间回溯与空间错位都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可是逻辑性(因果)的第一描述为:顺序性,规律,而时间只与物体的相对运动有关,逆转的过程不能由己及它发生联系。

黄金级的要素之力展现方式本来就是非可控,并且必然是由己及它产生作用,因此时间要素几乎必然可以排除。

空间定义太多,仅仅是“空间”一种要素就有数个含义,而且与时间要素有大量交集。本来秩序,稳定看起来就像是描述空间的定义,但是空间中又包含有无数子定义——与位移,矢量,运动甚至物质与精神都能扯上关系。

然而有一点,空间错位与位移有关,与静止性与稳定性显然没有一丝毫联系。

至于那些更下一级的子要素:因果之中的必中,或是光学要素,折光,曲径或是幻术一类的要素都无法让物质界降低温度,更不要说与秩序、稳定相关了。

布兰多感到身后有人靠近,鼻端传来一股淡淡的幽香,就像是入夏之后埃鲁因南方丘陵之中,某种乔木的树叶的香味——他知道茜在发夹上常常会带有一片这种树叶。他不回头就能感到红发少女走到自己身边,她目视前方解下自己的佩剑——虽然并不常用——默默地交给他。

“喏。”茜说。

“谢谢。”

布兰多接过剑,正好看到卡拜斯高大的身影分开废墟带着淅沥哗啦往下落的石子站起来。亡灵领主恨恨地看着这边,布兰多的要素之力让它猜疑不定,它的要素:灵魂之力旨在强化攻击与防御,与年轻人诡异的要素相比完全落在下风,几乎一面倒地被压制;它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佣兵们在梅蒂莎的带领下一往无前地向格鲁丁男爵的私人军队发起冲击,但卡拜斯只能一动不动地与布兰多对峙。

它原本稳操胜券,但此刻甚至担心那个神秘莫测的年轻人会主动发起攻击,这具骨头架子按着自己黄铜甲胄上的伤口,不敢确信自己是不是真的挡得住布兰多的进攻。它心知局势已无法改变,但至少也要求把布兰多留在这里。

“打败它吗?”茜抓紧了斧枪,回过头问。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一样不敢确定,要素之力飘忽不定,无法掌握。而卡拜斯的实际力量远远超过他,它可以承受犯错的代价,他却不行。如果他一旦错估了要素的作用,只要让卡拜斯抓住一次反击的机会,那么代价就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年轻人早已把生死放在一边,但他在这个位置,却要为更多人负责。

死很简单,却是懦夫的选择。

“刚才它那一次攻击是为了把你逼出来,我以为你看得出来的。”布兰多答道,他说的是茜为他挡下那一斧的事。

“对不起。”茜忽然反应过来,吃惊地看着他:“你……你知道?”可她明明是一个人跟上来的,在森林里离得那么远、再说她也有在森林中匿踪的经验。红发少女明明记得他牵着芙妮雅远远地走在前面,一次也没有回头,她忽然闭嘴,怀疑地看着布兰多。

她怀疑布兰多是不是在诈她。

“你跟我出门的时候我就发觉了。”布兰多答道:“神之血的容器。”

“啊。”

红发少女低下头,在她看来这位年轻的领主习惯掌控一切,而且我行我素。即使是那个讨人喜欢的商人小姐,他一样板得下脸来责备,更不要说她了。不过她贸然行动之前就一个人想好了,责备就责备好了,反正她也习惯了——至少比起不被人重视的感觉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另一种可能。他不会想要迁罪到桑夫德和大家头上吧?少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忍不住抬起头警觉地看着他。

“你又在想什么?”布兰多从这个红发少女眼中读出一股明显的怀疑。

“我一个人做事,一个人担当。”茜皱着眉头说。

“担当?”布兰多看着一动不动的卡拜斯,心想究竟是你等得起还是我等得起。不过他也不着急,干脆有一搭没一搭地陪茜说起话。可他这种不在意的态度反而让红发少女认为他一定会迁怒于灰狼佣兵,她不禁惴惴不安,她没想到自己一时行为会为其他人招罪。

茜咬了一下牙,“怎么都可以!”

她虽然只是一个孤儿,在佣兵团里长大的女孩子。但也耳熟目染关于贵族的传闻。

布兰多微微一怔,看着她。女孩子面颊绯红,连耳根都滚烫起来,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怎么都可以……大人,但请不要去找他们的麻烦。”

“哈?”

“还不够吗。”茜咬着牙问。

“什么?”布兰多有些不解:“他们?他们是谁?”

“桑夫德,还有大家。”

“我为什么要找他们麻烦?”

红发少女呆了呆,她抬起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布兰多,仿佛是要分辨他神色之间的真伪。

“因为——”她意识到失口,但立刻闭口不言。

布兰多忽然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他笑了一下:“以你的性格,如果不跟上来,我才会奇怪。”

“是吗?”茜微不可闻地问道。她又别过头:“说得我好像是笨蛋似的……”

“那倒没有。”布兰多摇摇头:“我只是尊重你的选择而已。”

“那么其他人呢。”红发少女眼神闪了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就像是人可以任性,但不能时时刻刻都任性一样。”布兰多答道:“我一样尊重他们的选择,但选择之后,余下的就是对于这个选择剩下的责任而已。冲动可以主宰人一时的行为,但理想与天真的界限在于,人是不是真的明白他要为此付出什么,以及他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因此想必你在这里,也不会选择逃避吧?”

红发少女点点头,看着冷杉城堡在黑暗中投下的一道阴影狠狠地说道:“呿,要我在那个人渣面前退缩,还不如杀了我——”

“所以说,我们的态度是一样的——”布兰多苦笑了一下:“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并肩作战,为什么要责备你?”

茜垂下眼睑:“说到底,我还是外人。”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子的想法。他当然希望她成为部下,一个黄金级的战斗力,放在任何地方都会引起重视。不过这样也不错,慢慢地融入这个集体,从感情上来说来得更加稳固。他从来不打算放弃茜,只不过用灰狼佣兵团的其他人成员来要挟一个女孩子,这显然不是他的兴趣爱好。

因此他只是笑了笑。

战场上一时沉默。布兰多看卡拜斯巨大的骨爪握着那支短矛——当然以常人的角度来看,与一般的长枪也无异——亡灵领主眼眶内的灵魂之火燃烧着,一动不动。年轻人知道它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定在这里了,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前面的战局,干脆对茜说道:“茜。”

“在。”

“去支援一下梅蒂莎,好吗?这里交给我——”

茜点点头,提起斧枪。

她看着雾气之中的卡拜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用命令就可以了——”女孩子的声音轻轻说道,布兰多微微一怔,抬起头。却看到红发少女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烟尘弥漫的街道上。布兰多一呆,随即笑了笑。

他又抬起头看着卡拜斯,双方一动不动。

而布兰多与亡灵领主对峙的同时,战场上的另一边,梅蒂莎却遇到了麻烦。当佣兵们持续不断地驱赶着格鲁丁的私人军队涌向内城时,凭借战斗意志与战斗力上的优势,一直顺畅的攻势却在逼近冷杉城堡时遇到了麻烦。这里是贵族私兵们的最后一道防线,但站在防线后的却不仅仅只有格鲁丁的私人军队,还有一排排骨骼闪烁着淡淡的骨质光泽的、在月色下惨白一片的骨头架子。

这些骷髅士兵与布兰多在布契见过的大不相同,与一般的骷髅战士相比,它们穿着轻巧的皮甲,手持短矛,腰佩短剑与一面小圆盾。而每一具都背着三到四支同样的骨矛,它们静静地站在防线背后,一动不动——但事实上在先前短时间的接触中,它们一照面就给佣兵造成了极大的损失。而若是布兰多在此会分辨出这些亡灵生物——玛达拉的“骨棘”精锐纵队,这些骨头架子是低级亡灵之中突击纵队,是塔古斯的著名的亲卫队——甚至可以被称之为低级单位之中的“高级存在”。

而事实上,它们在那里,塔古斯或者它身边的高级将领就应该出现在什么地方。

就像是这一刻静静伫立在女骑士面前,一只手持巨大的镰刀拖在地上,身披黑色长斗篷的这位亡灵骑士。天启四骑士中,若说这个时节最强大的一位存在应当是此刻身为“狼疫”军团军团长的绿骑士,马尔福斯。但最令人忌讳,并且感到神秘莫测的,却非黑骑士,公正的审判者白莫属。

它抬起头,金属的面具上一半哭一半笑的表情构成一个诡异的符号,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却落到梅蒂莎身上。

“你是谁?”梅蒂莎微微一皱眉,之前她与对方交手一击,本能地感到对方的强大。

“银精灵。”黑骑士白微微一怔,充满磁性的声音咦了一声:“你也和那个人在一起么,真是让人看不透。既不是冈斯廷子爵,也不是布契的布兰多——自称高地骑士,可黑塔巫师也不可能对玛达拉有如此的了解。在我看来,他更像是先民——”

“先民?”银精灵公主呆了一下。

但对方却抬起头。

他眼中映衬出南方的一束火光,那是魔法信号正在升上天空——

……

第一百五十四幕破晓(八)

一束魔法的光辉穿透层层黑暗,升上天空——

光照亮广袤的大地,光线的边沿在废墟之上变幻着,勾勒出冷杉城南门残存的废墟的轮廓。

火地战团大团长弗恩冷漠的脸上、生硬的线条也在这光的勾勒下不断变幻着,高大的男人双手交错按在雕刻着一只恶魔头颅的剑柄上,一动不动地站在夜色之中,沉沉目光正视前方——地平线上的森林好像在黑暗中构成一条若隐若现的一道墨线,雾气形成一层薄薄的夜霭,但黑暗的另一面逐渐传来一排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沙沙作响,由远及近——仿佛地狱里传来的脚步声。

但那是一支庞大的军队正整齐划一的前进。

有着一头火一样长发、性感而美丽的女佣兵团长其实并没有猜对,弗恩过去从来没有那一刻成为过埃鲁因的骑士。但他脖子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痕,那是来自于过去的记忆——他其实是一个退役的骑兵,在卡拉苏与玛达拉打过仗。因此他闭上眼睛,几乎可以从灵魂深处判断出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的源头。

玛达拉海洋一样,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骷髅大军。一排排骨头架子的脚步声一排一排,落在他心弦之上。

黑暗之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红火,越来越多,仿佛鬼火一样在雾气背后飘忽不定。佣兵们拿起手边的武器,各自面色凝重地从废墟上站了起来。废墟上临时构筑起的一道工事背后,人越来越多,人头攒动,没有人说话,声音好像被迫近的、鼓点一的步伐吞没了,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亡灵大军从黑暗之中一点点呈现。

有人来到弗恩身边,他们是火地战团下属的成员。甚至还包括火地战团之中的几位巫师,在过去的战斗之中,他们一向是充当着佣兵团大脑的职责——但这一场战斗究竟值不值得打,他们却一直犹豫不定。关键的问题在于,他们愿不愿意因此而得罪那个年轻的子爵。但这一刻,当他们看到从黑暗中像是潮水一样漫过大地的骷髅大军,不约而同地感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就是玛达拉,黑暗之中鲜艳的玫瑰与荆棘,代表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气势,仿佛是每个人最终都要面对的死亡的气息——

“团长?”兜帽之下,巫师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低声问道。

弗恩一言不发。

“团长,它们的数量有好几千。”他低声提醒道:“我们加上其他人,也不过两百出头。何况团外的人,根本没办法信任,难道我们真要为了一句话的承诺就在这里与这些骨头架子决一死战?即使是把兄弟们拼光?”

“能往那里逃?”高大的男人回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比你更清楚它们的习惯,这座城现在已经被四面包围了——我在卡拉苏学到一个教训,那就是永远不要试图去猜测亡灵有多少,因为它永远比你想象中更多。”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不过数量虽多,却都是一些低级的骨头架子,才刚刚从墓地之中被召唤出不久,只要坚持到白天,它们就自然退去了。”

“团长?”

弗恩抬起一只手打断属下巫师的话:“现在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位年轻的大人,两位黄金一阶的存在足以带领我们突出重围;去发魔法信号罢,告诉那位大人他,两个小时,火地战团不死不退——”

高大的男人一挥手:“去升起战团的旗帜,纵使是死,我也要看到它在晨曦之下飘扬——”

“哼!既然那个年轻的贵族让我坚持到破晓,那就让我看看,这第一束光是如何穿透重重的黑暗——”弗恩答道,心中对于布兰多的打算心知肚明:“若他能做到,我这个团长,当不当也无所谓。”

巫师们一怔,下来面面相觑。

两个小时之后。

正是破晓——

……

“先民?”

梅蒂莎一停,皱起眉头。少女手持长枪回转马头,绷紧了全身每一根神经警惕地看着这位伫立在亡灵构筑的防线之前、一袭黑色斗篷、而斗篷上又绘着银色天平、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气息的亡灵将领。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在先贤共治的年代之前,古代的神话之中的确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在黑暗动荡的纪元中,天青的骑士带领着第一批先民从庇护所之中走出,击败了被称之为“最终灾祸”的黄昏之龙,然后才开启了混沌之年的开端——

可领主大人怎么会是先民?

黄金一代的子民除了龙族,大地上早已遗失了它们的血脉,甚至成为传说。即使是白银后裔,在这个时代以前就已经称之为骄傲的存在。而黑暗之龙肆虐的年代之后,血脉散落大地,连白银一族的存续都变得飘忽不定,怎么可能还有先民行走于大地之上?

除非布兰多是龙族。

但精灵少女立刻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猜疑,龙族之中纵使是刚刚诞生的幼体,也不会弱成领主大人这个样子。虽然这么想,少女忽然感到有一些对不起布兰多,她脸红了一下,赶忙在心中道了一声抱歉。但她回转马头,冷冷地问道:“胡言乱语,什么意思?”

白抬起头,冷冰冰的金属面具上半哭半笑,但面具之下一对金焰色的眸子却让梅蒂莎隐约感到一丝异样——亡灵手持镰刀一动不动——银精灵少女却赶忙眨了一下眼睛,生怕为对方所魅惑。这位天启四骑士之一的面具人却是瓮声瓮气地一笑:

“就像是我说过的话,表面上的意思,如你所理解。”黑骑士的声音充满了一种金属的回音。

“胡说!”梅蒂莎左右看了看,面前这个亡灵将领之强远远超过她的想象,可她停下,佣兵们的攻势也为之一滞。精灵少女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向领主大人请求支援,大街上因为布兰多与卡拜斯的战斗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烟尘,她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但却担心因为自己而使布兰多分心。

但僵持之下贵族的私兵们一样不得进入内城,既然如此不如拖延一下时间好了。她咬了一下淡银色的下唇:“黄金的血脉早已遗失,那里还有先民行走在大地上。”

白微微一笑,他静静地答道:“的确,先民都是黄金之民,可精灵小姐,你忘了——还有‘愚者’的存在。”

银精灵公主忍不住微微一笑:“黑暗之龙?真好笑,你认为领主大人是黑暗之龙?这样的谎言,有意义么?没有任何人会相信的——”

“没意义。”白摇摇头:“不过在玛达拉,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黑暗的主宰必将归来,它洞察人心,明晰万物——’。想必你也应该听过这个古老的传说,因为它流传自敏尔人的黑之预言,他们是你们的死敌对吧?”

“那又如何?”

“没什么,我只是在里登堡遇到了一个叫做巴巴莎的女巫而已。”白好像不在意地答道:“你知道,女巫们总是比一般人对于黑暗的力量更加敏锐。”

银精灵少女摇头:“但你大概忘了,黑暗之龙也曾经是我们一族最大的敌人,比起女巫,我比她们更熟悉对方的气息;何况黑之预言中还有这样一段话,‘黑暗必从非人之中诞生,荣誉的诸民,从火焰之中消逝’。领主大人是人类,是炎之王吉尔特的后人,正是荣誉的诸民之后——这一点你无法否认吧?”

“那倒是。”白拿起镰刀,扛在肩膀上自顾自地点点头。

“不要再挑拨离间了,你究竟是谁?”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她拖延时间,梅蒂莎心中下意识地感到焦躁不安起来。她已经决定再进攻一次,如果还是无能为力,就只能请求领主大人支援了。

金属的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我记得我说过,我叫白。白·缇亚马斯·裘月是我的名字,我是战争的天平,人心公正的审判者——”

亡灵将领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一躬身。

“是教唆者与挑拨者才对吧。”梅蒂莎冷冷地说,她举起长枪——但没想到对方比她动作更快,她才刚准备动手,低着头的白却仿佛亲眼看到一样。他手握背后的镰刀向前一挥,一道黑芒已扫向梅蒂莎。精灵公主吃了一惊咬牙后退,但还是被末端一击扫中,黑色的光芒与她身体周围的灵质护盾相碰撞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气流向四周横扫、左近的佣兵们纷纷后退,少女闷哼一声,也受了不轻的伤。

“很强的灵魂之力,不愧是银精灵的幽灵——”

白看着梅蒂莎身体周围闪耀的灵魂之火,如此答道。同时他向后举起手。

“骨棘”纵队得到指令立刻向前,它们取下背后的骨矛,进入了攻击姿态。而同时,佣兵们还正被之前的攻击打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暇他顾。强忍住伤势的梅蒂莎抬起头看到这一幕,淡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慌,她咬牙喊道:“不可以——”

可亡灵将领已冰冷地放下手。

呼一声轻响,空气振动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耳端。

一排骨矛凭空飞起——

银精灵少女眼中的惊慌在一瞬间变成决然,这位小公主将手在自己胸前一按,喊道:“Ptyoona——!”(古代精灵语:灵之翼——!)

她的声音就像是一串悦耳的风铃声在一瞬之间穿透整个战场,而同时,所有人都看到围绕在这位少女骑士身边的灵魂之火在顷刻之间爆发——它就像是一对展开的巨大双翼,一旦张开灵魂之力就萦绕融入夜色之中,在黑沉沉的背景之下构成一层层闪耀六角形的透明网络——刹那之间,整条街道全部纳入精灵少女自己的翼护之下,从天而降的骨矛落在这些透明的晶网上,每一次撞击都爆发耀眼的光斑,但几乎每一支骨矛都被拦下,并在一瞬间化为飞灰。

佣兵们抬起头,闪烁的光芒映亮了他们的脸庞,可无论如何,他们明白——自己得救了。

白静静地看着一幕,金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银精灵古战技——”

他一笑,放平了手中的镰刀。

灵魂之火张开后,梅蒂莎身边再无任何防护——

……

第一百五十五幕破晓(九)

梅蒂莎张开灵之翼时没有多想,就像是一个将军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部署。可当她看到那个一袭黑衣的亡灵将领静静地看着自己——它平伸出右手,生满棘刺的金属手套紧握巨大漆黑的镰刀,轻轻放平时——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白下一刻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银精灵少女下意识地回过长枪,但晚了一点。她抬起头,灵之翼上爆发的光辉仿佛为之一暗,那是一柄冷冰冰的镰刀遮住了光线、然后由上至下拉出一道黑芒——“咔嚓”一声,银色的锁子甲片片碎裂,像是闪烁的叶片纷纷而落,玫瑰色的鲜血绽开一朵刺眼的腥红之花。梅蒂莎不敢置信地看着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小腹的伤口,脸色苍白。

亡灵下落时从黑色的斗篷下伸出手一把扼住她的喉咙,手臂一张向前一推,失去了力量的银精灵少女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丢下独角兽,砰一声落到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而黑骑士同时落地,他冰冷的金属面具下没有一丝情绪,冷静地手握镰刀向前一挥;月形刃锋切出一个完美的半圆,风压如同刀子四面扫开,将那些临时回过神来、反应过来想要上来援护女骑士的佣兵打得纷纷东倒西歪。

佣兵们惨叫后退,好像镰刀扫过稻草,一片片向后倒伏。白落地时,以其身体为圆心,半径十米内形成了一个真空半圆。独角兽拦在梅蒂莎面前,但亡灵将军随手就将它击倒在地,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女:梅蒂莎静静地躺在一片血泊中,淡银色的眼神有些涣散。

少女偶尔虚弱地咳出血沫子,鲜红的血液顺着她洁白、修长的脖子一路落到底上,形成醒目红色斑点。少女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觉得疼痛沿着神经蔓延、一种疲惫逐渐掌握了她的心灵,意识仿佛在逐渐远离;但渐渐暗下来的视野中,少女却看到那张冰冷的面具在放大——白在她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抓住她的喉咙将扯之起来。

“梅蒂莎,你还是没长进啊——”白说道。

银精灵公主震了一下,咳出一口血来,“咳咳,你——”她吃力地挤出这句话,却看到白合上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里金色火焰燃烧,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读心术!

“可恶——”少女咬牙切齿地集中精神,仅余的灵魂之力像是流水一样一下封死了身体四周的空间。读心术虽然只能读取表层思维,但却一样令人不耻,在上流巫师的圈子里,只有那些龌龊不堪的人才会使用这样的小戏法。

然而这个法术在玛达拉的黑暗贵族之间流传甚广,梅蒂莎并不熟悉这些生活在阳光背后的亡灵;若是布兰多在此最多付之一笑,但精灵少女却气得浑身发抖,好像感到极大的羞辱。

手持镰刀的亡灵将领摇了摇头。

“咳咳,不行了……”梅蒂莎也无力地摇摇头,好像要挣脱对方的钳制一样。她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淡泊,但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带刺的金属手套扼住少女的喉咙,让她感到非常难受。她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住了,但她必须马上提醒自己的领主大人才行。

白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金色的眸子里好像流露出一种怜悯。银精灵公主一震,立刻感到战场上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的心灵感应反弹了回来。

她与布兰多之间的心灵联系被切断了——

“你……咳咳……”梅蒂莎痛苦地咳嗽起来。

“灵魂要素的使用方法有很多种,玛达拉的亡灵们在开发这一种要素上有许多心得。我也不例外。”白像是捉住一只鸟儿一样紧紧扼住精灵公主的脖子,冷冷地答道:“灵质结界:封绝——在这个我自己开辟的空间之中,可以阻断与物质世界的一切联系,想要进来或是离开,必须要有超过我的力量才行——”

白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回过头。

他向某个方向抬起手一挡,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地下绽射而出的火焰,夹杂着奔腾的闪电瞬息即至。“砰”一声巨响,黑暗之中划过数条长长的电弧。白闷哼一声,然而茜已一人一枪与他左手交击了一次,然后迅速退开。

“还有一个黄金级的存在。”亡灵骑士盯着远处站定的红发少女,说道:“那个年轻人手下能人不少。”

“放开她——!”茜看着他手上的梅蒂莎,咬牙答道。

白冷冷一哼,丢开梅蒂莎,反手一镰就向茜挥了过来。红发少女微微一怔,因为她感到这一刻对方忽然从自己的视野之中脱离了,无法捕捉;但下一刻,冰冷的镰刀已经触及她的脖子——迫近的冰冷气息带着一丝刺痛,茜心中一冷。她远远赶过来时正好看到白与梅蒂莎交手的场景,原本以为那就是对方的真实实力,没想到和这一刻比起来他根本之前就是在留手。

这头亡灵之强出乎了她的想象,脱离感知——按照那个年轻人的说法,这至少也有黄金巅峰的实力。而事实上也只有黄金巅峰,才能初步掌握自主展开要素之力的方法,只是灵质结界无影无形,因此茜不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估算对方实力的最好机会。

但这些想法现在都无济于事,茜只能在最后关头一咬牙错开身体,避开要害,让镰刀锐利的刃口击中自己的后背;刃锋及体,她闷哼一声被扫飞出去,但虽然这一击远比梅蒂莎所承受的更重,可红发少女还是很快捂住肩头爬了起来。

神使坚韧的天然防护与再生能力,也远非天生柔弱的精灵可比。

“咦?”白微微一愣,他以为自己八成力量出手的一击怎么也应该击杀了茜才是,没想到挨了一镰之后对方竟像个没事人一样爬了起来。不过这位天启四骑士之一的黑骑士要是知道眼前这位扎着长长红马尾的少女生受了开化要素之后的怪物——大地神使艾克门一击之后也不过躺了一个礼拜而已,之后就又重新活蹦乱跳的话,刚才那一镰刀估计就会全力出手。

两人一交手就离开了梅蒂莎所在的那片空地上,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可佣兵们却在吃了之前的一亏后变得畏畏缩缩,此刻不再敢上前。

茜咬住牙看着这些家伙,琥珀色的眸子里好像火焰在燃烧。

然而玫瑰与酒佣兵团团长克伦希亚此刻正犹豫不定,他修长的银发下额头上满是汗珠,敌方强大到超乎他的想象,心腹也劝他乘这个时候离开。可是那个年轻人同样不好惹,不但本身是贵族之后,而且手下拥有如此多黄金级的战力,这样的年轻人背后要说没有深厚的背景,恐怕是没有任何人相信的。

不过他抬起头,马上看到那些精锐的骷髅投矛手在亡灵骑士的指挥下,开始向战场中央重伤在地的梅蒂莎包围过去。

潮水一样的亡灵。

克伦希亚咬了一下牙,终于下定决心。违抗布兰多是有可能被干掉,可这会儿他们却要面对更为现实的威胁,亡灵一方明显势力更强,至少那个带着面具的黑骑士一出手就伤了梅蒂莎与茜是每一个人共见的事实。他收剑还鞘,就准备下达撤退的命令,可他刚刚准备向后一退、却感到自己的衣服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是那个小女孩。

银发的中年人低下头,正好看到芙妮雅抬起小脸、用一双深沉的、翠绿色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声地问:“叔叔?”

克伦希亚一怔,他当然知道芙妮雅的意思。可他要怎么回答呢,告诉这个小女孩,叔叔要准备逃跑了?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因为看到芙妮雅认真的脸,他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女儿。妻子与女儿都是死在乱军之中,埃鲁因边境的乱战绵延数十年,几乎每一个生活在这些地区的人都切身经历过战争的苦难。

中年人闭上眼睛,满头冷汗。

“团长?”心腹在一边问道。

克伦希亚睁开眼睛,眼睛里满是血丝:“赌一把。”

周围所有人都是一怔。

“成败交给玛莎!”克伦希亚咬牙切齿地说道。

“成败交给玛莎——!”

佣兵们终于行动了起来,他们向前推进与一排排骨头架子撞在一起,战斗在一瞬间展开。那些离梅蒂莎最近的佣兵直接组成一道人墙,将精灵公主保护起来,他们在少女的提示下将她从血泊中扶起来——后者在意识摇摇欲坠的情形下,吃力地晃了晃脑袋,她大约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但她立刻想到,自己还有最后一个机会来改变战场的局势。

梅蒂莎轻轻吸了一口气——

……

茜与白交错而过,当她第三次负伤时,忽然听到佣兵们的声音正在背后冲她大喊;红发少女倔强地擦去嘴角地血迹,她回过头,却听到那些佣兵们正大声对她说道:“用尽全力攻击那家伙一次!”

全力攻击一次?

什么意思?

茜微微一愣,不过她的目光立刻顺着人群看到了半坐在其中的梅蒂莎。银精灵公主眼神几乎涣散,但眼底那最后一丝燃烧的希望却直达她心底,茜在一瞬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全力攻击一次么?”她举起斧枪,雷之枪·逻各斯的枪尖立刻闪过一道耀眼的光弧,红发少女将战戟向前一舞,顿时将逼近的亡灵骑士挡开。

白一怔。

茜却放平了斧枪,那一瞬间无数电光从她身体中涌现,甚至连红色的马尾一瞬间散开,发丝纷纷扬扬地向上浮起。她盯着亡灵骑士,露出小虎牙嘿嘿一笑,一身的电光立刻盘绕向上注入斧枪之中——

“第七弦——”

“雷鸣之音!”

……

第一百五十六幕破晓(十)

剧烈的闪光甚至穿透了灵魂之力构成的结界,仿佛整个空间都震荡起来,雷鸣声滚滚而至,一道电环沿着四面八方横扫而过——

“噼啪”一声电流声,正与亡灵领主卡拜斯静静对峙的年轻人忽然感到一阵异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呢子大衣上一根根绒毛竖立起来,他又抬起头,黑色风衣上、街道上甚至两旁的建筑、废墟上,一道道电弧骤然出现、又忽然消失,蓝白色的电火花沿着一切导体向前延伸,发出噼啪作响的爆鸣。

布兰多微微一怔,本能地感到不对。

他回过头,但前方的雾气中还是一片平静,只是这种诡异的寂静反倒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警惕。他向前走去,他一动,卡拜斯也跟着一动,高大的骨头架子哗啦啦从废墟中走出,拦在他面前。布兰多抬起眼皮看了这家伙一眼,没好气地问道:“怎么,教训还没吃够?”

卡拜斯裂开颌骨,无声一笑:“不妨一试。”

年轻人面色一沉,“铮”一声长剑从鞘中弹出,这是茜的剑,他入手的感觉稍微轻了一些。不过即使如此,他仅仅是这个出剑的动作还是逼得卡拜斯向后退了一步。看得出来这位亡灵领主对于他那诡异的要素非常忌讳,但是还是打定主意要将他留在这里。

布兰多皱了一下眉,卡拜斯的狡猾大出他的预料之外,在不确定前方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他还真不敢贸然进攻。他手上倒是有白鹿雕像可以用以侦查,可是对面隐藏在暗处的亡灵巫师罗斯科在对魔法的造诣上比他深多了,在对方面前玩这种小把戏,恐怕讨不到好去。

梅蒂莎怎么还不汇报情况?

布兰多心中的感应投向前方,却就好像视线进入那片雾气中一样,没有丝毫回应。他吸了一口气,正是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虚弱的声音终于在心中响起:

“领主大人,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还有一个亡灵将领,非常强,咳咳……他叫白……”这是梅蒂莎的声音。

但声音戛然而止。

白?

这个名字让布兰多脑子里轰一声响,这家伙怎么在这里?他一想到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着的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身后的寒毛也忍不住一根根直立。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因斯塔龙的阵营之中只有一位将领会被这样称呼,那就是天启四骑士之一的黑骑士,审判者,白·提亚玛斯·裘月。但这家伙可是塔古斯的副手,塔古斯和玛达拉不是应当还在更南方与埃鲁因的南境军团交战吗?这又是什么情况?

如果仅仅是与格鲁丁甚至让德内尔签订盟约,也不需要如此重量级的人物出马,这些活见鬼的亡灵在这里究竟在谋划什么阴谋?

布兰多脑子里一时间闪过无数念头,白的出现让他有一点猝不及防,但年轻人至少还保持着表面上的冷静。他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卡拜斯一眼,然后提着长剑走近——高大的骷髅架子眼眶中淡黄色的灵魂之火一闪,它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布兰多好像突然变得冲动起来。但它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拦下这个年轻人。

卡拜斯身躯微微佝偻,已经握紧了爪子里的短矛。

面对这难缠的家伙,布兰多磨了磨牙齿。现在局势逆转,他没时间在这里和这家伙在这里纠缠,他沉下脸,冷冷地说道:“卡拜斯,如果你还想回到亡者之丘去经营自己的领地的话,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情急之下,布兰多已经不介意一口叫出对方的老底。

卡拜斯眼中火苗一闪:“你很熟悉我们?”

布兰多仿佛没听到一样,他随手将长剑一丢;“当”一声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音,然后年轻人抬起头地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好像看着一个死物。

卡拜斯裂开颌骨,讥讽地一笑:“怎么,年轻的人类,莫非你想投降?”

“卡拜斯,你这蠢货,小心——”罗斯科的声音从街边传来。

“怎么?”

“小心,他身上有魔力波动!”年轻的亡灵巫师没好气地提醒道。

卡拜斯一愣,忍不住看着一动不动的布兰多。但它一边警惕着对方突然出手,一边伸出只剩下骨节的指头向前指了指:“你是说,这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不但是个黄金级的剑手,他还是个巫师?罗斯科,你是不是学通灵术学傻了?”高大的骨头架子用一种戏谑的口气问道。

罗斯科的声音沉寂了下去,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大可能。因为纵使是天选者,也永远无法做到面面俱到,有些人或许天资卓越,但是时间永远是有限的。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黄金级剑士还附送巫师身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恐怕也只有圣者之战中那些先贤才拥有这样的实力。

但先贤是什么样的存在?

炎之王吉尔特,风后圣奥索尔,大神官法恩赞,圣者艾尔兰塔,在圣者之战中领导各族战胜黑暗之龙的四位先贤,那一个不是统治一方的真正王者。甚至连那位手持水银杖统一玛达拉的永亡之君洛基,在这些人面前也只能也能低头称臣,无论是从实力上、还是名声上都难以望其项背。

只是罗斯科和卡拜斯都没有猜到,他们并没有看错,只是布兰多身上的魔力波动并非是来自于巫师——

而是旅法师。

布兰多垂下眼睑,默默地检索自己的元素池,事实上自从他第一次开启元素池以来,他的元素池基本没有任何变化:火元素十格,其他元素八格,依旧没有光暗元素池。看着这样一个近乎半残废的元素池,年轻人不由得暗自叹息一声——依靠这样微薄的力量,他根本没能力改变局势——布兰多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么,如此,只剩下唯一的办法了。

而同一时刻。当卡拜斯看到布兰多合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时,非但没有主动抢攻,反而有些摸不准深浅地微微后退了一步;在之前年轻人与它的交战之中,那诡异的要素给这具高大的骷髅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虽然亡灵没有恐惧这样的情绪,但是一样也没有主动送上门去给对方教训这样的习惯。

尤其是卡拜斯这样身居高位的亡灵领主,首先黑暗贵族保守的荣誉就不允许它这么做。

“魔力在汇聚,卡拜斯。”罗斯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环绕在布兰多身边的魔力已经突破了一个中级巫师可以拥有的魔力的极限,直奔高级而去,眼看就要突破黑铁与白银之间的界限。卡拜斯胸腔中发出咔咔的声音,它没好气地答道:“我知道,我也感到了,别担心——”

的确,白银一阶的巫师对它来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一个黄金级的剑士,同时还身兼白银级巫师的身份,这样的一幕还是让这对亡灵搭档一时之间产生了有点不知道应当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想法。罗斯科甚至怀疑,怀疑他们到这里来找这个年轻人的麻烦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潜力无限啊!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能亲眼目睹这样一位天才的诞生。

但布兰多终于重新睁开眼睛,他浅褐色的眸子里一片平静,那一刻,罗斯科与卡拜斯都敏锐地感到——年轻人的气势变了。不再是要素带来的冰冷,而是一种包容万物的状态——

“四点,玛塔塔尼亚人将之称为:黑暗沉眠,是万事、万物休整的阶段。”布兰多抬起眼皮,看了高大的骷髅将军一眼:“我没记错的话,亡灵称之为午夜的白昼,是一天当中黑暗力量最盛的时刻。我没有说错罢,卡拜斯?”

“哈?”

卡拜斯紧紧握住自己手中的短矛,从胸腔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没什么。”布兰多摇摇头:“我只是想说,太阳生长之前,世界的确是一片黑暗——”他抬起手,向前一丢——在卡拜斯等人看来明明空无一物,但布兰多却好像真的丢出了一张闪烁着命运的微光的卡片一样:“但是,黑暗同样对我有利!”

卡牌落在地上。

“命运卡牌:卢比斯的雇佣兵,弃回牌库,重置进场!”

风元素池在一瞬间清空。然后在卡拜斯与罗斯科震惊的眼神中,十二个雇佣兵伴随着十二个一重重展现大街之上的法阵出现,而刚刚入场的卢比斯雇佣兵们面面相觑,一时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只有虎雀最先反应过来,他立刻在心中问道:“大人,怎么回事,你重置牌组了?”

布兰多点点头。

但卡拜斯的目光一个个从这些佣兵身上扫过,它眼中的灵魂之火微微晃动:“没想到你还是召唤师,年轻的人类。以白银阶的实力,一次性召唤十二位黑铁阶的战斗生物,这样的召唤法术我从没见过。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布兰多,亦或是冈斯廷子爵。不过——”高大的骨头架子话锋一转,它以沙哑、低沉的声音地反问道:“莫非你以为,再多加上十二个黑铁级的战斗力,就可以改变战局了么?”

卡拜斯摇摇头,无声冷笑。

只是年轻人仿佛没听到它的这句话。他心中早有成算,他回过头,目光落在了野精灵姐妹身上——

……

第一百五十七幕旅法师的战争(一)

在万事万物的法则之中——

一天之中的二点到六点,被玛塔塔尼亚人称之为:“黑暗沉眠”,象征着大地与世界的沉睡;然而旅法师则将之称为“休整阶段”,这是旅法师一天之中的最后一个阶段,在这一个阶段中,旅法师们将自己在场上的卡牌任意洗回牌库,结算法力,以重新布置战术——

——《旅法师守则》

……

“芙罗。”布兰多的目光落在了野精灵姐妹身上——

“领主大人,有什么事吗?”姐姐芙罗微微一怔,随即警觉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她翠绿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不冷不热、并不信任的神色,如此答道。

“让你的元素池产生共鸣。”

“什么?”

“打开元素共鸣。”布兰多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

“大人,你……”

这一下野精灵姐妹连带旁边躲在阴影之中的罗斯科都是一愣,事实上开启元素共鸣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相反,每一位精灵使导师都会在培养下一代元素使时都会刻意让自己的元素池产生共鸣,好让学徒可以切身体会所谓元素之间的谐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加深新晋元素使与六大元素之间的认同感。

可除此之外,元素共鸣再无任何作用。

那么他要干什么?

芙罗、蒂雅以及罗斯科一下都呆了,他们想到的唯一一个可能是:布兰多想要临场成为一个元素使。可这无疑是一个天方夜谭的想法,成为元素使可不仅仅是取得六大元素的认同那么简单的事情,事实上元素使与巫师一样,是一门系统、复杂的学科,没有长时间的钻研,一个门外汉无论依靠怎么样的方式都别想通过捷径入门。

想到这一点,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姐姐忍不住用一种为难的神色看着布兰多。而妹妹更加直接,干脆脆生脆气地问道:“领主大人,你这个想法好像有点不切实际哦!”

“蒂雅——”

姐姐磨了磨牙齿。

但布兰多这个时候却没时间和她们多做解释,他看着不远处一副戒备姿态的卡拜斯,平静地答道:“听我的,芙罗。”

芙罗为难地点点头,她闭上眼睛,默默地让自己的元素池沸腾起来。虽然元素共鸣对于本人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却会使元素池之中储备的元素凭空蒸发,尤其是在战场上,一般人很少选择这么做。不过既然是领主吩咐,那么她也别无选择。

只是同时——

布兰多眼帘中出现了一行幽绿色的文字:

“侦测到导师系统,是否兼职?”

“请稍等。”

布兰多在心中答道,他打开自己的经验系统:

XP:64420(平民1级:一,民兵6级,0/200,雇佣军人26级,475/55537)

从完美剧情奖励以来省下来本来为命运天赋任务而准备的54989经验在经过一天以来连续几次战斗之后,此刻数字已经变成了64420。但年轻人看到这个数字,却在心中犹豫了一下,他心知肚明自己只要轻轻一动念,就必定会打乱自己原有的布置——至少为第二天赋任务而积累的经验就会因此而灰飞烟灭,又不知需要多长一段时间来重新收集——毕竟完美剧情奖励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是可遇而不可求。

但他没得选择,他来这里,就已经作好了这样的打算。

布兰多打开了经验的锁定系统——

幽绿色的文字在他眼前一变:“请分配经验。”

“提升学者等级至15级。”

“学者等级提升至15级,第一个免费兼职位打开。”

“兼职元素使。”

“是否使用免费兼职栏位?”

“是——”

布兰多点头的一瞬间,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姐姐芙罗一下睁开了眼睛。她瞪大的翠绿色的眼睛像极了一枚瑰丽的绿宝石,用充满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布兰多。而妹妹蒂雅更是夸张地捂住嘴,看着布兰多像是看着一个怪物。至于另一边,年轻的亡灵巫师躲在阴影之中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甚至差点没脚下一滑从巷子里一跤摔出去。

“怎么了?罗斯科,你这混蛋——怎么回事?”卡拜斯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它忍不住大声吼道。可是它毕竟不是巫师,也不是元素使,无法感受到弥漫在夜色下空气之中六大元素的躁动;就仿佛它们萦绕着,充满了一种悸动不安、又混合了狂欢的喜悦一样的感情,它们萦绕在布兰多身体周围,欢呼着,为了沃恩德大地之上一位新的元素使的诞生而欢呼。

元素使,元素规则的执行者。

四大精灵之王最牢不可破的盟友——

然而就像是布兰多这一刻所看到的一排排幽绿色的文字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变幻着:

“元素契约缔结完毕。”

“元素共鸣频率调整完毕。”

“施法职业潜在属性‘血脉’浮现。”

“兼职成功。”

当一切文字都淡去,布兰多仿佛被重新拉回现实之中,视野里只剩下自己面对着的野精灵姐妹神色各异的目光。芙罗张了张口,她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神色看着布兰多,仿佛是经过了艰难的挣扎之后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恭喜你,领主大人……”

“欢迎你来到元素使的世界。”

“真是太不可以思议了,大人!”妹妹蒂雅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布兰多,里面既有好奇、也有一种盲目的崇拜。

“等等!”虎雀打断她们的话:“你们是说……”他又回过头,无比诡异地看着布兰多。

但芙罗只是点点头。

一片寂静——

“这不可能!”卡拜斯这一刻终于无法抑制地喊出声来打破了这沉寂,它甚至向前一步,以至于用力过度“轰”一声踩碎了一块石板:“罗斯科,你知道你在开什么玩笑吗?没有人可以只感受到元素协同就立刻成为一个元素使,除非是元素大帝图门重生!”

“但大人,我没开玩笑!这只是……”罗斯科自己忍不住无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

说到这里它们忽然停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年轻人。高大的骷髅领主卡了好半天,才终于地挤出一句反击的话来:“或许这的确是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年轻的人类,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莫非你认为我会因此被吓到,所以就给你让路?一个新晋的元素使,又能如何?”

它说是这么说,但语气中却已然带上了一丝不自信。因为谁又知道,这个活见鬼的年轻人还会不会搞出点什么别的名堂来?

但布兰多只是看了它一眼。

他垂下眼睑,默默地检查自己的数据:在兼职元素使之后,他的全系元素池都增加了两格,而火元素池更是增加了三格。光暗元素池也各自打开,各拥有两格容量。这不出布兰多的预料,果然要比玩家的加成低很多,不过没关系,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因为对于这一夜来说。

好戏,才刚刚开始而已——

布兰多第二次打开了经验锁定,他停了一下,立刻将分配指向才刚刚获得的元素使这一职业:

“元素使1级,需求经验6。”

“同意分配。”

“元素使2级,需求经验10。”

“同意分配。”

……

“元素使10级,分配经验610。”

芙罗忽然脸色一变,“这……这怎么可能?”她呆呆地看着布兰多,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若说先前还仅仅是不敢置信,那么这一刻这位野精灵少女就真是疑似自己在做梦了。布兰多身边正在快速提升的元素密度就像是一个神话,正在编织着这样一个奇异的梦境,她从没见过想过一个元素使可以如此快速地提升力量。不,这已经不仅仅是快速的问题了。

这简直就是在坐火箭!

除非是神的选民,否则不可能有人能这样一步登天。但是,神早已消失在大地之上了啊!玛莎在上啊,少女忍不住在心中呻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布兰多似乎一点也不照顾周围其他人的心情,因为他的等级正在一步步升高:

“元素使17级,需求经验4620。”

“元素使18级,需求经验6333。”

……

“元素使22级,需求经验12870。”

当达到22级,布兰多的心念这一刻终于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还剩三百多点的经验池,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惜元素使作为一个施法职业的主属性是意志、血脉与感知,否则22级其他职业加上他原本的角色等级。原本的主属性力量、敏捷与体质说不定就可以直接冲击要素之墙,进入开化要素的阶段。

当然,他既然选择走出这一步,就不会后悔。再说,他也不是全无收获。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元素池——

火元素池三十七格,其他各元素池三十二格,光暗元素池二十四格。

布兰多抬起头,他看着卡拜斯。

“黑铁巅峰……”高大的亡灵领主几乎是磨着牙齿说出这句话来:“这就完了?”

“这就完了。”

听到这个回答。

卡拜斯终于长长地出了一个口气,它甚至差一点担心这个年轻人要直接在自己面前突破要素壁障。虽然着看起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当更不可能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的时候,这个世界上也就没什么不可能的事存在了。何况在此刻的卡拜斯看来,面前这个年轻人无疑就是那个可以变不可能为可能的存在。

不过还好,这个世界还是真实的。亡灵将军一时间忍不住感激涕零。

但布兰多却看着他,开口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么?”

“什么?”

“我说过,如果你还想回到亡者之丘去经营自己的领地的话,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卡拜斯一愣。

它下意识地回过头,却发现罗斯科正在转身逃跑:“罗斯科,你这个混蛋,你在干什么!?”卡拜斯忍不住咆哮道,但当它再一次转过身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一直与自己对峙的人类将手放进了怀里,然后,他拿出了一本书。

一本黑色封皮的书。

“但很可惜,你没机会了。”布兰多说道:“卡拜斯。”

……

第一百五十八幕旅法师的战争(二)

布兰多打开书。

十七页,第二行。他修长的手指停在那里,“解锁此卡需要支付一百财富。”书回应。一张卡牌浮现在他手上,布兰多垂下眼睑,答道:“解锁。”因为一个多月以来放弃召唤梅蒂莎而积累下的三百一十八财富一瞬间就流失了三分之一。年轻人竖起那张卡牌,向前一放,开口道:“星空倒影,奇奥纷杂——”

他食指、拇指与中指按住牌面,向下展示了卡牌:“展示卡牌:永恒置球。”

永恒置球

(万景奇物IX)

10任意,10法力

【宝物·奇物/幻想】

横置,支付5任意。你选择下一张进场的卡牌,为它提供一个完美复制品。

永恒置球同时只能维持一个幻影存在于场上。

“星空倒影,奇奥纷杂——”

布兰多支付了十点火元素,法力同样流失。

然而卡牌浮在半空,化作一个神秘的光阵。随后,一枚拳头大小,周围环绕十七道黄铜环轨的水银球从法阵之中浮出,停留在布兰多左肩不远处。卡拜斯看到这小玩意儿,微微一怔,但马上眼眶中的灵魂之火都向后一缩——作为对于魔力波纹与灵魂力量最为敏感的亡灵,它第一时间就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这是幻想宝物,黄金一级的魔法物品!

卡拜斯完全无法想象——一个白银阶的召唤师,加上一个黑铁巅峰的元素使——为何能跨阶召唤出幻想一级的存在。不过它终于感到了一丝威胁,不能再让对方这么准备下去了!它第一次感到布兰多恐怕所言非虚,因此明知面对对方那诡异的要素之力难以取胜,一种莫名的紧迫感却驱使它握紧了爪子里的短矛。卡拜斯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它已经作好了进攻的打算。

至于罗斯科那个混蛋,它已经管不到那么多了。

但布兰多同样感到了时间的紧迫感,他花费了五点火元素横置了“永恒置球”。然后划出第二张牌,这是他一直准备在四张手牌之中的命运卡牌。他将卡牌竖起,放下,开口道:“慈悯之光从天而降,神的使节由光中前往——”

年轻人一片平静的眸子里已映出卡拜斯手中越来越近的短矛,但布兰多向前一指。伴随着白光乍现,素白的纤羽从天而降,四对翅膀一左一右护住布兰多,“锵、锵”两声利响。卡拜斯微微一怔,它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之中,灵魂之火里第一次映出了某种动摇——

它硬生生被拦了下来。

这具高大的骷髅将军看到,自己手中的短矛这一刻正被一左一右两柄交错的长剑架住。那长剑之上一片雪亮,奥秘的符文与花纹沿着剑脊攀沿而上——若是一个满腹学识的布加巫师在此或许会认出这些古朴的纹理——天界文字。来自秩序之门后神圣的语言,而掌握它们的,也只有那些骄傲的光之眷民而已。

卡拜斯抬起头。

在它眼中,两只由光作成的天使扇正动着四对翅膀,漂浮在那个年轻人左右,他们高傲地抬起下巴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它,手中长剑相交,正好封死它前进的道路。而布兰多手持展开的黑色大书,站在交错的长剑之后,抬起头,平静的目光与它对视。

“白银上阶——”

骷髅将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来。

布兰多对他微微一笑。卡拜斯眼中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它低沉地咆哮着向后一退——白银上阶并不能阻拦它,即使依靠突袭打了它一个措手不及,然而在真正的黄金中位面前,白银一级的存在不过是炮灰而已。它向后巨大的骨爪撑向地面,借力一跃,手中短矛已经划出一条刺眼的红线——布兰多后退一步,指挥两只圣洁大天使拦上去。

砰一声巨响,两只天使被撞飞了出去。

不过已经足够了。

圣洁大天使入场时,布兰多已从墓地回收了风精蜘蛛与高地扈从(圣洁大天使进场时,从你的墓场上选择一张非黑卡牌洗入你的牌库。)。卡拜斯突破两位天使的防线不过是一瞬,然而他已经立起灰白色的高地扈从卡牌,将之向前一弹——

“高原的勇气。”

一片白光之中,那个久违的、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已经抱着头从法阵中冲了出来:“玛莎在上,领主大人!”夏尔一边向前一滚,一边用熟悉的腔调抱头尖叫道:“我简直无法想象,你竟然这么快就把我给搞出来了!领主大人你知道吗,你简直是最英明的高地骑士,大人……啊!”

他怪叫一声一缩头,一只天使已从他头顶上飞了过去,“轰”一声撞在不远处的废墟中。

夏尔马上看了那边一眼,吓得直咂舌。

布兰多却只是一笑。

他的手指移到第九页,第三行,“命运卡牌:试炼。”

“解锁此卡需要支付八十财富。”书回应。布兰多点头,他立起那张卡牌:“展示试炼——”

他将牌向下一放:

试炼

(狼穴II)

地10

【事件·事件/探索】

目标召唤生物获得250,000经验。

“狼穴祭坛对于洛尼亚人来说,倒不如说是一种心灵上的港湾——”

“结附于?”当牌浮现时,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回应道。

布兰多四根指头将牌面向正在抱头鼠窜的夏尔支开,展示道:“结附。”

试炼卡牌一瞬间消失,但下一瞬间,另一张牌在布兰多面前浮现:

高地法师

(骑士IX)

水5

【生物·人类/巫师,45级生物】

当高地法师从入场,每周提供声望5。

维持费用:此牌在场上每维持1天,额外支付地元素2。

“高原的勇气”

布兰多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果然看到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夏尔此刻正站在那光中央,他身上那条简朴的长袍沐浴在柔和的白光之中一瞬间就生出两道神秘的花纹,长袍边也多了三圈灰白的纹理,正是七环高地巫师的标志。而我们的当事人呆了一下,他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再摊开手,一支金色的短杖出现在那只手上。

“这是……”夏尔吃了一惊,他回过头,却正好看到第二只大天使向他倒飞过去。这位才刚刚成为一大法师的年轻人立刻向前一伸手,仿佛他手瞬间上产生了一层透明的气垫一样,轻轻就将那只光作的天使托了下来。夏尔抬起头,看着布兰多,眼中满是惊喜。

“黄金级的实力。”

布兰多了然。他神色不变,立刻下命令道:“夏尔,静止结界。”

年轻的巫师当然知道应当如何与自己的领主配合,他已经看到了冲开两只天使之后横冲直撞而来的卡拜斯。夏尔摇摇头,心想这些骨头架子真是莽撞。他将手中的短杖向那个方向一指,开口道:“时间的法则,停滞与禁锢——”一道透明的墙凭空产生,这位高地法师向前一推,卡拜斯立刻撞入墙中。

这头亡灵感到自己的动作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它惊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面前又多了一位黄金级的存在。

一位七环高地巫师——

卡拜斯几乎感到自己的灵魂之火那一瞬间都要崩解了,玛莎在上!这家伙的援军难道是无限的吗?他手下究竟有多少黄金级的战力?

亡灵领主呆呆地裂开漏风的颌骨,眼眶之中的灵魂之火逐渐暗淡,它第一次感到失败的阴影已将自己笼罩。与战士不同,巫师自保能力虽然极弱,然而法术的攻击性却强得可怕,尤其是高地巫师这样的法则巫师,法术诡异更是躲无可躲,同级甚至高一级战士一旦落入法则纠缠之中,基本就是必败的结局。

更何况,那可是一个七环大导师的杰作!

它明白自己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对方施法之前结束战斗,可是站在夏尔面前的布兰多却断绝了这位骷髅将军的最后一丝妄想。

布兰多手托大书,怜悯地看着这具高大的骷髅将军,然后摇了摇头。

“卡拜斯,永别了。”他轻声说道。

他的神色深深地刺痛了卡拜斯的内心,它在静止结界之中不甘地挣扎着,从胸腔之中发高频的怒吼与咆哮;然而在这样一道透明的墙壁之中,它却只能感到一重重沉重的束缚将自己的手脚完全被绑住,动作慢得好像是蜗牛。反倒是与此同时,布兰多终于展示了最后一张召唤卡牌:

风精蜘蛛。

此时此刻的布兰多早已不是在拍卖场时可比,凭借丰厚的法力,他直接召唤了五十头一个集群的蜘蛛大军。当密密麻麻的天青色蜘蛛一头头落到大街上时,所有人包括夏尔在内都愣了一下。大伙儿看着这位年轻的领主,一时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召唤这些甚至实力还不及黑铁级的小东西。

这些蜘蛛在过去或许还能以数量取胜,但在这里,却实在是鸡肋一样的存在。除非是用来侦察,但侦察的话也是飞行速度比它们快不知多少倍的大天使好用得多。在虎雀、夏尔以及野精灵姐妹看来,布兰多此举实在是有些浪费法力的嫌疑。

不过他们的看法无法改变布兰多的想法,年轻人依旧我行我素。他切过自己的手牌,剩下的三张分别是:圣剑,白阳之刃与金辉战旗。

布兰多从中抽出命运卡牌:圣剑。

他举起这张卡牌,支付了费用,然后将这张卡牌向下结附于风精蜘蛛这一张卡牌上。

那一刻——

所有人都看到一柄柄带着双翼的、神圣的巨剑的虚影浮现在每一头风精蜘蛛的背后,就仿佛是一柄柄漂浮在半空之中的圣剑——足足五十柄。果然如此,布兰多微微一笑。他举起手,风精蜘蛛立刻在他身后排列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那仿佛是一个由一柄柄闪耀的圣剑在天空之中构成的方阵。

布兰多看着一旁的夏尔。

“这……”年轻的巫师一时之间瞠目结舌。

“所以我给这一招取了一个名字。”布兰多回过头,静静看着被束缚在结界之中的卡拜斯,如此答道:“就叫‘龙骑兵系统’吧——”

他抬起手,五指一扬。

“龙骑兵,进攻——!”

……

第一百五十九幕旅法师的战争(三)

五十道金色火焰在一瞬间点亮。刺眼的光柱像是烧红的钢流扫中亡灵领主身体周围的灵质铠甲,一圈波纹震荡开来,光点仿佛水花一样飞溅开,崩裂,或者偏移。但灵质铠甲一样也在消退、坍塌,温度急剧上升偏折光线,卡拜斯的脸在蒸腾的气流背后扭曲起来,灵质铠甲终于在那一刹那土崩瓦解。

“玛达拉!”

亡灵领主的怒吼回荡在夜空中,漫天光柱在黑夜之下闪烁了三次——

“玛莎在上啊,那个白痴——”

罗斯科在巷子里,眼中的灵魂之火倒映出夜幕下那一条条华丽的金线,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然后无力地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上。

他摇摇头,他曾经还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

白抬起头时,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像是丢开一具玩具一样丢下手上的一具尸体,感到自己稳固的灵质结界:封绝动摇起来,但战场上不应当有比他还强的存在才是,黑骑士疑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但那一刻,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从心灵上传来的悸动,由前至后,这种悸动感一瞬间扫过整个战场。甚至连那些没有感情的骷髅士兵的灵魂之火都在一刻之间产生了动摇,所有人、亡灵都下意识地回过头。

眼睛,或是黑洞洞的眼眶中燃烧的灵魂之火,怔怔地看着某个方向。

战斗停止了。

满身是血的茜从地上爬起来,她横过拳头擦去下巴上正一滴滴往下落的血,琥珀色的眼睛深处还带着一种残余的倔强;不过她一样感受到了那种清楚的悸动感,恍若心中听到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咔嚓”一声,什么东西碎了。

她抬起头,发现头顶上结界正在一片片崩裂,分散,然后落下;巨大的碎片像是黑色的影子,一片片消融在空气之中,并发出刺耳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亡灵骑士在另一边低沉地闷哼一声。

白震惊地按住胸口——有人强行击破了他的结界——这不可能!这位天启四骑士之一的亡灵将领感到自己的灵魂之火好像已经凝结冰冷一片,这个战场上不可能存在绝对力量超过他的人!但他金色的眼睛之中立刻映入了一片光晕。

那是一片从黑暗中出现、低空掠过的光点——

所有人都是一怔。

他们的目光都随着这些光点的移动而移动,当它们呼啸着越过每一个的头顶,每一个人都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转头。于是他们看到,一刹那,这些光点在半空中变得无比刺眼。

神圣的气息正在汇聚。

然后他们听到一个声音:“龙骑兵,进攻——!”

第一束光出现了,它仿佛刺穿黑暗从天而降,离它最近的佣兵回过头,正好看到这束光从颅骨、胸与骨盆三处一下击穿三具骷髅投矛手的场景;那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那个年轻的佣兵有些不知所措地微微张口,但“哗啦”一声,三具骷髅已散落一地倒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光——

光点在半空中此起彼伏的闪烁着,光逐渐密集起来,仿佛下了一场光雨。神之雨从天而降,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骨棘”军团下属的骷髅投矛手就已经一片片灰飞烟灭,两轮攻击,站在防线之外的骷髅投矛手竟然只剩下那么稀稀拉拉的几个。

佣兵们一愣之后立刻欢呼起来:

“玛莎在上!”

“干掉这些肮脏的存在!”

克伦希亚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一只手挡在芙妮雅面前护住这个小女孩,心中一片庆幸。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抹了一把冷汗,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同样脸色苍白的副手。他们两从一开始就分辨出了那个声音,那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银发的中年人果断地拔出剑向前一挥:“兄弟们,进攻!不要浪费了时机!”

一声怒吼,战局终于改变——

而白这时才从起先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亡灵骑士的目光先所有人一步落到战场之外。但这一次它只看到两只圣洁天使分开雾气,一左一右地向自己杀来。天使扇动双翼,速度快得惊人,雪亮的圣剑一瞬间已经刺到了他眼皮底下。只是黑骑士一动不动,右手举起镰刀左右一分,“砰砰”两声就直接将它们扫飞了出去,只落下片片白羽飞舞。

可白并没有感到一丝放松,因为空气中有庞大的魔力正在汇聚。

他抬起头,看到头顶上空出现数条光边。这些光边一瞬间构成一个纵宽数十米的巨形立方体,然后迅速成形实体化,变成一方巨石向他砸下。轰然一声巨响,大地震动,巨石落下,战场上烟尘弥漫开来。

物质转化,法则具现,有高环法则巫师!

亡灵骑士灰头土脸地从一边地上爬起来,死死地盯着雾气背后。但当雾气分开时,战场上已是喊杀声一片、佣兵们的攻击水银泻地,失去了亡灵支援的格鲁丁的贵族私兵在龙骑兵系统的压制下一面倒地崩溃;亡灵将领手持黑色巨镰、冷冷地看着那些懦弱的人类一个又一个从他身边逃开,战场上仿佛有一道洪流冲击着整条战线向他所在的方向崩溃。那一刻大厦将倾,空气中都恍如回荡着巨大、痛苦的呻吟。

不过他还有最后一个机会,白的目光分开人群,终于看到站在战场另一端的布兰多。

必须清除掉那些满场乱飞的光球,可他没那么多时间,白有理由相信这一刻是谁在控制那些诡异的东西主宰了战场。然而只要杀了那个年轻人,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战场的天平就会向自己一方倾斜。

他冷冷哼了一声,已经放平了手中的巨镰。

但布兰多同样也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位天启四骑士之中的黑骑士,这个老对手就像是他过去见过的那个白一样丝毫没有改变,还是穿着这么一身在他看来十分“装逼”的行头。不过这个时节的黑骑士应当还没有获得邪龙之血,对付起来也就容易多了。他微微笑了一下——擒贼先擒王——的确像是一向对自己的能力与速度都十分自信的黑骑士会做出的选择。

可白并没料到自己的意图已被看穿,他只看到夏尔手持短杖站在年轻的贵族身后一线,其后是虎雀,野精灵姐妹等卢比斯雇佣兵团的众人。两只圣洁天使飞回去后,也一左一右落在布兰多身边,仿佛贴身护卫。只是用天界之民作为护卫的人,黑骑士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组合的实力相当强,可在他看来并不是没有机会。

然后白动了,人影一闪,黑骑士好像残影一样在战场上闪烁了三次,每一次,都越过近百米的距离。只是布兰多不慌不忙,他心念一动,天空中的龙骑兵系统顿时换了一个排列方式,它们马上调转枪头瞄准某个区域——一片齐射。

纷乱的金色光柱一道道击中地面,好像一瞬间大街上忽然生出一片黄金的森林一样。龙骑兵系统甚至根本不需要瞄准,数量就足以弥补弥补它们在精确上的缺陷,在光箭覆盖范围之下,纵使是黄金上位的黑骑士也不敢随时随地将自己暴露在每一秒多达十道、甚至更多次的白银程度的打击之下。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在行进中举起镰刀反击,一道黑色光弧反方向冲散了光雨,并一瞬间抹去了七八只风精蜘蛛。

圣剑卡牌可以在支付状态下为结附卡牌提供白银实力的攻击力,然而并不会影响其他方面的能力,在黄金上位的攻击面前,甚至还达不到黑铁实力的风精蜘蛛的防御就像是纸一样脆弱。

只是白想要进一步追击,却发现天空上飞散的光点早已四散开,然后远远地环绕着他开火。而等他重新开始移动,它们又集结起来用强大的火力对他进行压制。除了第一击占了点便宜以外,一时之间,黑骑士竟然发现自己占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他的速度不可避免地降了下来。

白抬起头,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判断之下。

而另一边,龙骑兵系统灵活的作战方式看得虎雀等人目瞪口呆,夏尔则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在一边认真地为他们讲解道:“……所以说,一个游戏里有三个指标是永远存在的,那就是技巧、装备和属性。你们可以看到这就是领主大人技巧和装备优越性的体现,当然,领主大人曾经告诉过我——夏尔,当你纵观这三个指标,它们中总有一个能帮到你,如果你以后有一天会成长为一个大法师,那你一定要感谢我告诉了你这个秘密。”

他点点头,口不对心地说道:“如今我已经成为了一位大法师,但看得出来,我非常感谢领主大人告诉了我这个秘密。”

野精灵中的妹妹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

“夏尔。”布兰多磨了磨牙齿:“你最好赶快给我加入战斗——”

“当然,领主大人,我正在准备法术。”夏尔马上答道:“不过领主大人,我看到好多贵族私兵——等等,那个徽记好像和让德内尔伯爵有什么关系?”

“那正是让德内尔家族的人。”

“又是一位伯爵?也就是说,大人您又在得罪贵族了?”年轻的巫师大吃一惊:“玛莎在上,大人我打赌你前一世一定是个苦大仇深的家伙。”

“没关系,按照你的话来说,我们两上一次就被绞死了。”布兰多一边不断为龙骑兵系统下达命令,一边没好气地回答道:“而这一次大不了就是他们再把我们拖出来绞死一次而已。”

“那倒也是。”

夏尔挑了挑眉毛。

……

第一百六十幕旅法师的战争(四)

夏尔的法术终于完成。

一道由无数线条编织而成的光墙在布兰多面前展开,堪堪赶到的黑骑士手中巨镰带着一溜火花沿着墙面切下去。他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立刻后撤,事实上当他看到这道墙时就已然明白此行已经失败。他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击杀那个年轻人——先不说一道由七环导师制造的法则之墙有多坚固,何况就是布兰多本人也有黄金一阶的实力。本来以为可以依靠引以为傲的速度取胜,可没想到对方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怎么做——那个年轻的人类在第一时间就断然放弃对于整个战场的支援,撤回了所有的龙骑兵仅仅为了牵制他的行动。

在身边明明已经有那么多护卫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放弃大局而先顾自身。这样的人要不是太过怕死,要不就是拥有可怕的判断力。但无论那一种,至少他都赌赢了。

白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火焰燃烧与不远处布兰多浅褐色的眸子平静地对视;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觉,对方是一个与他交战多年的老对手。

白当然不会明白,布兰多正是那个多年与他交战的老对手。两个人在教会骑士团国格雷斯的山区之间交手不下数十次,彼此之间都知根知底,何况那个时候的白已经获得了邪龙之血,无论是成熟程度还是实力都远非现在的他可比。可布兰多对他的认识和本身的经验,却一点没有改变过。

只是这一切落在黑骑士眼中,就显得越发诡异了。

他抽身一退,布兰多立刻命令道:“拦住他——!”

天启四骑士之中的黑骑士,战争的天平与审判者白·缇亚马斯·裘月,这位玛达拉的亡灵将领虽然个人实力在四骑士中一直在下游徘徊,可却是四个人当中最天才的一个统军将领。布兰多知道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中主持攻陷布拉格斯整个战略的就是此人,而任由对方回到玛达拉成为未来埃鲁因的心腹之患不是他的作风。何况对于他来说能在此地留下这家伙,意义等同于断塔古斯一臂,而失去了白的玛达拉亡灵大军,在南方也不会给他那么大的压力。

更不要说他还要面对让德内尔伯爵的雷霆怒火。

可听了布兰多的话,白却忍不住是冷笑。想要留下他?没那么容易。虽然他一时拿布兰多没有办法,但那也是建立在还要维持崩溃的贵族私兵的情况之下,倘若他没有牵挂,成下心来要给这个年轻的人类一个好看,他相信鹿死谁手还未必可知。不过虽然布兰多的话激怒了他,可白还是选择了全力抽身而退,作为一个以智力见长的将领,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素质。

他一个转折就甩开夏尔的静止结界,又仿佛鬼魅一般从两只圣洁天使之间闪过,最后与从战场上追过来的茜一错身;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之间,甚至手持斧枪的红发少女才来得及一回头,就看到黑骑士的背影已经远远在数十米之外。

“混蛋——”她咬了一下牙,狠狠地看着那个方向。

布兰多摇摇头。

事实上他也在心中失望地“呿”了一声,没想到竟然失败了——他本来想用话激这家伙留下来,可没料到从第一次黑玫瑰战争开始,这家伙就好像是和后来一样冷静了。他本来还以为这家伙一向骄傲,而这个时候又资历尚浅,不如后来那么成熟,说不定会冲动一些。

“真是棘手啊,这怪胎——”布兰多忍不住腹诽了一句:“TorrentialRain的设计小组你们究竟会不会做NPC啊,能不能从玩家角度考虑一下,搞得简单一点——混蛋!”

不过他马上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回过头对夏尔说道:“夏尔,去找克伦希亚。他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我担心白那家伙会带走格鲁丁——”

“克伦希亚?”

“一个佣兵团长,现在算是我们的人。”

“我要怎么做,大人?”

“你是法师还是我是法师?见机行事。”布兰多答道:“芙雷娅那个呆丫头都能成为女武神,我相信你也没问题。”

“哈?”

“没什么。”布兰多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只是帮她规划一下人生而已。”

“明白。”夏尔一躬身:“荣幸备至。”

“去吧。”布兰多点点头。却看到红发少女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夏尔在经过对方时,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和芙雷娅小姐真像,原来大人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赏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茜咬了咬牙看了这家伙一眼,与他错身而过,走到布兰多身边。

布兰多问:“茜?”

茜微微一愣:“恩?”

布兰多看着她。

“我没事。”红发少女擦去脸上的血,随口答道:“只是大人,梅蒂莎她……”

“我知道。”布兰多点点头。不过没关系,好在现在光元素还有结余,救出梅蒂莎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茜看了这位年轻的领主一眼。

她隐约知道银精灵公主与这位年轻人之间的关系,虽然有些奇怪,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要确定梅蒂莎没有事就可以了,虽然布兰多没回答,不过她已经从年轻人的脸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因为她知道布兰多绝不是那种对于自己手下部署漠不关心的人。

……

战场上的局势正在改变,事实上佣兵们已经越过了贵族私军在内城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白退走后,立刻向贵族军队下达了撤退进入内城的命令,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正因为自己的这个命令,战场上的局势一时间变得更加难以收拾起来。

黑骑士已经习惯于指挥亡灵大军作战,虽然也了解人类的习性,可要论及对于人性的把握,毕竟赶不上那些真正的人类将军。当佣兵们构成的洪流一样没过零星的骨头架子,失去了亡灵的支援之后,格鲁丁的私人军队已无立足的余地。本来就军心动摇,更不要说一声撤退之下贵族私兵们信心全失,沿着五条街道溃败、像是被赶鸭子一样一泻千里。这还是布兰多指望赶着这些人进入内城,特地命令虎雀吩咐克伦希亚不要急着赶尽杀绝,否则估计这些平日里飞扬跋扈的贵族私兵此刻早就哭爹喊娘不剩下几个了——

而对此,我们的缇亚马斯先生也只能感到目瞪口呆。

事实上当黑骑士翻身上马时正好看到这样大军溃散一幕,他忍不住暗骂一声:“蠢货!”

不过咒骂没有意义,白也明白这一点。他抬起头看到夜空中那些好像巡航一样的光点,它们偶尔向地面射出一两道光束,带走那些仅剩的、还在顽抗的贵族私兵、或者是被冲散的亡灵小队的存在性。这位亡灵将军眼中露出略感兴趣的神色——那个年轻的人类给予他的惊喜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大:召唤师?

不过召唤师没有如此诡异的召唤术,不过也不排除是古代魔法。在黑暗之龙之前的时代中,魔法的体系和现在可大不一样。就像是龙族所使用的古代弦魔法,和现代弦魔法完全是两个概念。他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心想要是塔古斯大人的主力在这里就好了,幽魂与高阶尸巫都可以很好地克制这些空中单位。不过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妄想,因斯塔龙勋爵在南境拥有更重要的任务,主力还要用来与埃鲁因的南方军团残部对峙,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明白塔古斯私下将骨棘军团划给他一部分就已是极限,不过让他摇了摇头的是,那年轻人一出手就让他损失了这支军队接近一成的实力。不过还好,只是骷髅投矛手而已。

不过要说赢了,那也没这么简单。

内城方面还有几十名守卫,其中大部分是格鲁丁篡养的骑士,依靠他们倒是能支持一段时间,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下只有带走那位男爵大人才是最保险的方法。至于能不能支持到大军赶到还很难说,他不愿意冒险,黑骑士想到这一点,默默地把目光转向西方。

“年轻的人类,我们之间的交手在继续呢。”

黑骑士的梦魇战马越过溃兵,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内城——

他拖着长长的斗篷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经过吊桥,一边下达命令门廊内的骑士们升起吊桥并关上城门。他果断地放弃了重新整编后面那些累赘的打算,且不说那个年轻的人类会不会给他这个时间,再说白也不打算让这些人冲击内城,免得让对方有机可乘。

至于外面那些人类是死是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等到这位玛达拉的亡灵将军换好新的衣甲来到城头上时,却发现布兰多与他的佣兵们已经来到了内城之下,速度比甚至他想象中还要快一些。那些溃兵在他们的冲击之下正沿着冷杉城堡两侧逃窜,丝毫没起到任何阻拦的效果。他回过头,看到格鲁丁身穿一条丝质长袍站在他身边,面色一片青白。

“缇亚马斯大人?”这位男爵大人忍不住问道。

“这里肯定拦不住他们。”黑骑士看了一眼下面,就冷冷地答道:“你想要保命的话,就得跟我走。”

男爵一愣。

“那我的人怎么办?”他小声问道。

“你还管得了他们?”金属面具下金色的双眸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

格鲁丁一窒。

他正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到身边一片惊呼。两个人都同时回过头,却正好看到一个身穿长袍、袍袖上纹着三道金色花纹的年轻人从佣兵之中走出,他手持短杖,向前一指,六条金色的光线立刻从大街上延伸至内城的墙头。

格鲁丁一怔。但白已经低吼道:“是那个大法师,拦住他!”

但晚了,夏尔已经将手向下一放,开口道:“物质转化,法则:等价交换。”

“IazU?”杖头上宝石一亮。(古代语:交换物?)

“魔力。”

六条金线微微一亮,延伸出无数金色线条向下,线之后,三道岩石构成的巨形桥梁凭空成形。

一片寂静——

……

第一百六十一幕旅法师的战争(五)

六道黑沉沉、冷冰冰的岩石桥梁从夏尔短杖之下升起,轰然撞入内城的城墙之上,一阵地动山摇之后,格鲁丁的骑士们东倒西歪地从护墙背后爬起来,胆战心惊地发现他们与对手之间已是一片坦途——再无阻碍。

战场之上一时间悄然无声,仿佛沉默的天使飞过在场每一个人头顶,让他们发不出声来。

但年轻的巫师收回手杖,向后一站,然后抬起头向着城墙之上那些面如土灰的骑士们微微一笑。

那一刻,沉闷的马蹄声从他身后响起——

佣兵之中的骑兵已经从夏尔背后奔驰而出,一瞬之间就越过了这位年轻的巫师,他们冲上了岩石之桥。骑兵们向前,身后年轻的领主手中的长剑也向前——布兰多手中长剑剑尖折射着星辰的冷光,一动不动——仿佛是为了回应着同一个命令:

进攻,摧毁敌人!

地面隆隆作响,贵族骑士们终于变了脸色。大批的佣兵密密麻麻地涌上城墙,但布兰多的召唤物比他们更快。年轻人已弃牌重置了两只之前在与卡拜斯、白的交战之中受了不轻的伤的圣洁大天使,他一边从墓地之中捞出梅蒂莎的卡牌,一边命令圣洁大天使出击——光作的天使扇动着双翼从上空越过所有人的头顶,一瞬间飞至城墙之上,手中剑光一闪,已是人头滚滚落地。白银上阶的实力在卡拜斯与白面前虽然不值一提,但在这些贵族骑士面前却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以它的落脚点为中心,骑士们纷纷后退,他们唯一的选择似乎就是仓惶逃窜,大批骑士不得不转身推挤着涌下了城楼。

很快,一个缺口在城墙上被打开了。

看到这一幕,白冷冷地哼了一声。他一言不发,拖着格鲁丁就往城堡内走,对于他来说,这些人类是死是活与他无关,只要保证手上的格鲁丁完好无缺就行了。同样的情形当然落在随时随地都关注着这边的布兰多眼中,他笑了一下:白这家伙还是不懂人类的本性啊!

年轻人低下头,对身边的茜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少女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随即半信半疑地走开。她离开后不消片刻,战场上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声:

“男爵大人逃走了!”

“男爵大人已经逃走了!”

当喊声响起时,少数仍在城头上坚持抵抗的贵族士兵微微一怔。他们忍不住回头去寻找格鲁丁的踪迹,但结果是可想而知,战线在这一刻终于动摇起来。这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发现失去了自己的领主之后,格鲁丁的骑士们全线崩溃,或者说本来就只是稍作抵抗,然后就彻底放弃。

局势逐渐明了,佣兵们像是洪流一样涌入城楼之中,他们放下吊桥——布兰多随后带人进入城堡内,因为对于他来说:还有最后的一战。

……

城堡内阴暗晦涩,走廊仿佛无穷无尽沿着一种螺旋状的形状向下。然而或许格鲁丁以为只有他才知道冷杉城堡的密道所在,不过可惜,这在布兰多看来不算什么。这是他另一边灵魂先天的优势,就像是男爵与玛达拉的亡灵将军进入密道所在的大厅时,年轻人同样尾随而至。

双方同时进入那座大厅中。

而双方也同时在看到互相时停了下来——布兰多、茜与夏尔在一端,格鲁丁与白在另一端——男爵显然没料到过这样的事情的发生。他那一刻整个人都呆了一下,差点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被谁给出卖了。一时间双方隔着一张长桌,彼此都一动不动。

大厅还是那座大厅,仿佛与前一天一模一样的场景而今又重现了,甚至连气氛都如此惊人的相似。

诡异的寂静之下,大厅内的空气流动甚至都趋于停止——

然而布兰多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座漂亮的红色水晶吊灯,忍不住想到历史正是令人惊叹的相似。只是前一天他在这里选择了妥协,但现在他要来收回自己遗失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格鲁丁与那个挡在他身前的亡灵骑士。

白也静静地看着他们,似乎并不惊讶。

亡灵骑士抬起右手用巨大的镰刀将格鲁丁拦在自己身后,答道:“人类,你比我想象之中要优秀得多;我很惊讶,埃鲁因还有你这样的下层贵族——”

声音空洞得像是一层正在掉漆生锈的金属。

布兰多摇摇头。

“好了,不要浪费时间,缇亚马斯。”他打断这家伙道:“你明白,我是来取谁的性命。我知道我留不下你,不过你也不要妄想可以带走这位埃鲁因的男爵大人。”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读音。

金属面具下传来瓮声瓮气一声嗤笑:“我不知道你是谁,姑且认为你是子爵大人吧。不过子爵先生,我记得在你们人类世界,贵族之间的规则可不是这样的。”

“在我身后的正是本地的领主,一位高贵的男爵先生,他的家族中流淌的贵族血统甚至可以追溯到你们之中的上一个王朝。但今天,子爵大人你告诉在下,现在你要对这个光辉的家族的其中一个成员出手,在贵族与贵族之间,拉开血腥的屠杀的先例?”

“我当然可以放下手。”白耸了耸肩:“可是我放下手,你敢杀他吗?”

格鲁丁站在亡灵将领背后,面色阴沉。

“王国的荣誉不会降在叛徒头上。”

“可鱼死网破也不是你们的游戏规则。”

布兰多微微一笑:“如果区区一个让德内尔伯爵也足以让我鱼死网破,那我还来这里干什么?”

白微微一愣。

“好大的口气。”格鲁丁男爵终于有机会插一句话,他几乎从牙齿之间磨出这句话:“区区一个让德内尔伯爵,我不知道你的自信从何而来,冈斯廷子爵。”

“我有让你说话吗?”布兰多看着他。

年轻人冰冷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样直刺入格鲁丁的心底,他瞳孔微微一缩,立刻闭口不言。

玛达拉的亡灵将军鼓了一下掌:“好气魄。”金属交错的嗓音从面具下传来。“可洛尼亚人(注)说过,聪明人办事要学会在想和做之间寻求一个平衡。子爵先生,尤其是我认为作为一个体面的贵族来说,格鲁丁男爵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教训。我看不如就此收手如何,大家都有回转的余地。”

(注:教会骑士团国格雷斯与圣奥索尔之间地区的居民,也是格雷斯的主体民族)

“洛尼亚人也说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夏尔在布兰多身后微笑着补充道。

“可流的,毕竟不是大人你的血。”

“的确,但贵族的体面也不是与生俱来的。”布兰多冷冷地答道。

白沉默。

但年轻人也皱了一下眉头,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天启四骑士之中的黑骑士从来都不是一个废话连篇的人。正好相反,他与白骑士艾伯顿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做事果断、喜欢实干而不是夸夸其谈。但现在白表现出的一面却与他所知的正好相反,布兰多绝不认为是因为白此刻的性格与之后发生了什么大的改变。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格鲁丁有这么重要?只是不知道玛达拉与让德内尔家族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样的协定!不过更让他怀疑的是对方在这里拖延时间的目的。

但是击破未知的陷阱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让对方如愿以偿。

布兰多干脆一言不发,他伸出右手、白手套按在剑上,轻轻一压,人已向前一步。他才一动,冰冷的气势一瞬间越过半个大厅——

白纹丝不动,但他身后的格鲁丁却连退三步,甚至差一点摔倒在地上。这位王国的男爵大人好不容易才面色通红地站稳,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布兰多,心中却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情绪。他本人虽然不过是个黑铁实力出头的剑手,不过却一样能感觉出布兰多之前那一下爆发出的真实实力——又变强了!

格鲁丁无法相信一个人能在一天一夜之间变强如此之多,他当然不可能猜到那是二十二个元素使等级带来的感官上的错觉,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对方之前肯定是在隐藏实力。

他马上附耳将这个发现告诉了一旁的白,黑骑士点点头,然后用一种玩味神色看着布兰多——

卡拜斯的报告是不可能出错的。

但格鲁丁现在也应该不会骗他,何况他自己刚才也有体会。那么他应该相信谁呢?

不过这位玛达拉的亡灵将领表面不动生色,只是开口问道:“子爵先生,不三思而后行?”

“缇亚马斯,插手人类之间的事情对你没好处。”布兰多按着剑摇摇头:“你明白,你不可能带着格鲁丁离开。既然如此,又何必和我来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让开吧,我知道这不是你的习惯——”

白却摇摇头。

他看着布兰多步步走近,稍微用巨镰将男爵后压了一些保持距离,然后开口道:“对子爵先生来说,这场战斗的确没什么必要。不过对我来说却不同,玛达拉虽然从来没有与生者结盟的传统——不过凡事大都有第一次,第一次就抛弃盟友的话,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一个好名声。”

他在面具下一笑:“何况,你有一点说得没错。在强敌环绕之下,我要护住男爵大人,是有一点困难——”

“缇亚马斯先生!”格鲁丁吓了一跳,脸上白了白,慌忙问道。

……

第一百六十二幕旅法师的战争(六)

“缇亚马斯先生!”

格鲁丁男爵被白的话吓了一跳,脸上忍不住一片惨白。他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这个玛达拉的亡灵将军,如果对方都无法护他周全,那个野蛮的年轻子爵只怕真的会一剑干掉他。

但白却不理他,径自说道:“不过支持半个钟头,我有这点自信。”

“半个钟头?”布兰多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老对手一样捕捉到了对方这句话的重点:“半个钟头有什么意义么?还是说你在这里拖延我半个小时有什么目的?”

“如果不是敌人,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生前某个挚友。”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为何你总是表现得对我如此了解,纵使是玛丽莎。也没有能如此了解在下呢。”

布兰多只是一笑。

他当然知道玛丽莎其实是白的贴身女仆,这混蛋这么说其实是绕着弯在损他。不过即使是口头上也丝毫不愿意示弱,这倒是符合他对这家伙的认识;明明打输了口头上也绝不会认账的骄傲的性子,即使是在玛达拉也得罪了不少人,否则也不会被发配到因斯塔龙这个杂牌军团来。

但他想是这么想,手上却一点不保留。他继续向前,与白相距不过十米。与此同时夏尔在他身后,也准备好了法术。

“子爵先生。”白开口道:“你没想过,西门方向为什么没给你信号吗?”

布兰多一怔,他心中想到什么,忽然面色沉了下来。

“啊,我记得那是一位红发的美丽的佣兵小姐吧?”亡灵骑士答道:“当然你不用担心,大人,我手头人手很少,应当不足以对他们造成什么麻烦。不过有一点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派去阻截他们的人手,想必拖延一点时间还是绰绰有余的。”

布兰多一言不发。

白却自顾自地说道:“想必这个时候,西门我的同类应该已经攻入城了罢。当然那都是一些肮脏的、低级的骨头架子,而且缺乏指挥,你知道我并不是很信任那些下层尸巫。不过子爵先生,无论怎么说,你现在不立刻回头去补救一下的话——别说那位美丽的小姐的性命,恐怕整个战局都会变得很麻烦吧?”

年轻人好歹听完了他的这些废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极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一拳砸在对方脸上。他现在只想要这张乌鸦嘴再也说不出话来,不过愤怒归愤怒,心中却清楚地很,对方没必要撒谎——

事实上他也一直在担忧西门方向的战况,因为就像是白所说的,他一直没有收到那个叫做尤塔的女佣兵团长的魔法信标。但如果情况真如后者所说那么严重的话,战局岂止是麻烦那么简单,简直是无比危险。

先不说这些亡灵涌入对于冷杉城造成的损失,而且也封死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后路。内城城墙低矮,根本承受不起骷髅大军的冲击。而如果让对方乘势攻入内城的话。

布兰多忍不住心一直往下沉。

他没想到这家伙在这种时候还敢分兵,他忍不住想这家伙到底真的有没有在乎过格鲁丁的生死。说不在乎,但此刻的所作所为似乎也不太像。但说在乎,这家伙的这个计划却更像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除非他一早就打算将格鲁丁带走。

可有那个必要吗?

格鲁丁不过是让德内尔伯爵的其中一个儿子而已,甚至说不上是长子——

布兰多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缇亚马斯这一击可说是击中了他的要害。他不由得抬起头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位黑骑士,现在他才总算是明白了这家伙之前拖延时间的意图。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自己足够警觉,没有让对方阴谋得逞——至少现在他还有选择的余地。

“妈的,不愧是战争的天平——”布兰多暗骂了一句。这还是第一次黑玫瑰战争时代。但这家伙就已经表现出了不逊色于未来的智慧与预见性,布兰多甚至有一种错觉,说不定这家伙已经猜到了自己打的是什么主意。

布兰多紧了紧了剑柄,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将这家伙留在这里。甚至比起干掉格鲁丁,他更愿意先干掉这个家伙,不过可惜,他也知道这不太现实。

白对他微微一笑:“还有半个小时,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在他身后的格鲁丁仿佛也松了一口气。这位男爵大人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嘿嘿阴沉地一笑,看着这一刻好像是进退不得的布兰多,心中充满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

以至于好像连现在要承受灾难的冷杉城,似乎都压根不是他的领地,与他无关一样。

不过那倒也是,对他来说城没了再建就是了,至于人?那些贱民遍地都是,他压根就不用在乎。比起来他还是更关心布兰多现在的感受,他忍不住笑了笑:“年轻人,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挑衅对方的代价,口气下意识地缓和了一些:“不过我承认你很强,力量总是值得让人去尊敬的。当然如果你愿意将这件事情放下就此告一段落,我也可以代表我的父亲作出承诺——”

“承诺我们之间的过节到此为止。”

他仿佛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侃侃而谈:“事实上你也明白,贵族之间一般不愿意承受两败俱伤的战争。不过还有一件事,我的养女还在你手上——”

他正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却看到前面的白回过头,金属面具下冷冰冰的眼神盯着他。格鲁丁心中一寒,忽然意识到什么,赶忙闭口不言。

同时白回过头,等待着布兰多的回答。

夏尔与茜也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

布兰多冷冷地回道:“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缇亚马斯,你当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么?”

“或者你愿意放弃?我知道这些骨头架子拦不住大人你,不过你的部下呢?”亡灵骑士问道:“当然,对我来说这都是可以接受的,这就是你与我的不同之处。”

格鲁丁阴沉地一笑,心中明白白这么说其实是在挤兑布兰多。不过他倒是喜欢这个点子,尤其前一天,他就是用同样的方法迫使布兰多妥协。看着对手两次走进同一个陷阱,这让他感到心中充满了一种阴郁的恶趣味。

布兰多却叹了一口气。

“缇亚马斯,在我的家乡,有一句古老的话。”他的手微微松开剑柄:“人的一生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白一愣。但他立刻看到布兰多右手一闪,长剑已划过一条笔直的线直刺向格鲁丁。亡灵骑士在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微微一抬手中的巨镰,当一声响,长剑带起一抹银光擦着男爵大人的右臂飞过去,“噔”一声钉在后面不远处一张油画上。

但即使定住,剑柄还是不住地颤抖着。

白向后看了一眼。

而格鲁丁早已捂住右臂上的伤口,脸色苍白,用一种恨恨的眼神看着布兰多。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和自己有何深仇大恨,每一次都要给自己留下一个教训。

白回过头,叹了一口气:“何必呢,布兰多先生,仇恨本来不是不可化解的。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之前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有很多解释。”布兰多淡淡地答道:“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其中一种——那就是人的一生当中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一个错误。因为这实在是太考验一个人的智商下限了。”

“你这么说。”白看着他:“就是要与我一战?”

“正是。”

亡灵骑士的手掌微微一紧,金属手套已经卡擦卡擦地握紧了手中的巨镰。他盯着布兰多,说道:“那么试试吧,我拭目以待看看你能不能在更短的时间内绕开我——”

灵魂之火构成的灵质铠甲一瞬间扩张,形成一面接近凝质的银墙。

但布兰多看着他,只是摇了摇头。

“缇亚马斯,你搞错了什么。”

白愣一下:“什么意思?”

“事实上,我已经绕过你了。”

年轻人一脸平静地说道,他的目光越过这位黑骑士的肩头,一直落在那柄插在油画上的长剑上。而那柄正在兀自颤动的长剑,剑尖正死死钉住一张除了他,谁也看不到的卡片。

一张绘制着独角兽女骑士的卡片——

“精灵旗帜高高飘扬,心在闪耀,剑在闪耀——”

“出来吧,梅蒂莎。”

一声凄厉的惨叫——

白回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支银色骑士长枪已经洞穿了格鲁丁的前胸,然而男爵大人仍旧兀自一脸不可置信之色。他用尽全身力量回过头,然而长枪只是轻轻向后一收,顿时一道血箭彪射而出。格鲁丁男爵就像是一摊烂肉一眼软倒在地上,而亡灵骑士立刻恨恨地回过头:

“梅蒂莎,怎么可能——我不是已经将她重伤了吗!”他低沉地吼了一声。

布兰多用一种居高临下、揶揄的目光看着他:“你还记得我是一个召唤师吗?”夏尔听了这句话在一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心想你算哪门子的召唤师。

但白却皱了皱眉头:“不可能,召唤师也无法越过我的灵质之墙定点召唤。”

布兰多一笑。

“所以说,我就是比较特殊的那一个。”

……

第一百六十三幕赌徒的轮盘(一)

细剑卡擦一声刺入颅骨眉心,最后一具灵俑也失去力量哗啦一声倒在地上。拥有一头火红色长发的女佣兵团头单手握剑,气喘嘘嘘地看着周围,翠绿色的眸子里映出的是一地的骸骨与佣兵的尸体。战斗已经结束了,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总算是击退了袭击者。

尤塔出了一口气,将细剑收入裹着一层黑色皮革的剑鞘之中。

“团长!”喊声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到一个少年快步从人群中跑出来。

女佣兵看着这个年轻人一直跑到自己跟前,但却伸手打断对方的话:“不用说了,留下人照顾受伤的兄弟。其他人和我一起继续前进,已经浪费够多的时间了,必须在亡灵大军抵达之前抢先控制西门!”

“等等!”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住他。

“怎么?”尤塔皱了皱眉头。

“来不及了。”少年大声说道:“我们之前在与那些怪物交手的时候,‘老鼠’他们就看到了南方发出魔法信标,团长大人,来不及了,亡灵已经早就抵达了。我们现在过去,面对的也只能是数也数不清的亡灵大军而已——”

女佣兵团长停下来,看着他:“‘老鼠’还说了什么?”

“‘老鼠’说了,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是立刻放弃。我们向北突围,离开冷杉城,亡灵进来了,我们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我们走了,那其他人怎么办?”

“团长大人,我们在这里,难道就能改变什么吗?”少年焦急道。

“混蛋!”女佣兵团长一拳打在墙上:“让我们的人就地准备,让猫头鹰、灰狼与棕熊三个小队分别带人沿着附近三条街道前进!既然没办法阻止它们进入冷杉城,我们就近拦下它们!”

“团长你疯了!”那人喊道:“我们才不到三百人,那些骨头架子的数量成千上万,不依靠城墙,我们拦不住它们的!”

女团长按住自己的胸前,咬牙道:“拦不下也要拦,你想让我食言吗——!”

“团长……”少年微微一怔。

“还不快去?”

“可是,为了一个贵族值得吗?”少年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年轻人也是贵族吧,他肯帮我们是因为他与格鲁丁本来就有矛盾而已。说到底,他们还是一路人。我们为什么要为他们那种人而战——”

来者咬牙冲她大声喊道:“团长大人,你妹妹,父母,都是死在那些该死的贵族手上!手下的兄弟们也大多有相同的遭遇,大家,大家因为敬重团长大人你,我们才走到一起!我们为什么要为了那种人而死在这里,就让他们去狗咬狗好了!”

尤塔一窒。

她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可正是这个时候,冷杉城堡方向传来“嘭”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到那个方向沉沉的黑暗之中一束白光忽然升上天空——魔法信标!

纯白色的光柱直刺入夜空,仿佛一下划破这漆黑的天地之间。光在深沉的背景之下显得如此纯洁无暇,仿佛就像是克鲁兹人创世的史诗之中,母亲玛莎在黑暗之中落下的第一滴眼泪。

那是描绘世界初生的第一道光。

光从黑暗中诞生,赋予万物智慧、崇高与灵——

那一刻。

尤塔与她的助手那一刻都呆滞抬起头,眼底映衬着黑暗之中的光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光升向最高处,炸开,然后变幻成一段军队之中通用的传讯文字。

文字闪耀在夜空中,久久不曾消逝。红发的女佣兵团长仰起脸面,碧绿的眸子里有一丝最深沉的闪光:

“格鲁丁死了——”

她淡淡地说道:“领主大人让我们立刻回信。”

“领主……大人?”少年吃惊地看着她。

尤塔低下头,对少年一笑:“克伦希亚那家伙也敢选择这样一条路,我又何尝不敢?格鲁丁死了,那个年轻的贵族给了我一个答案,从今往后,他就是我所追随的人了。”不过她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可惜,时间太短了。”

“可是……”

“没有可是了,我们能回信吗?”尤塔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那些尸巫用黑魔法把整条街都沉寂了,除了光、暗元素之外,其他元素现在根本进不来。可是我们团里没有巫师也没有祭祀,最强的元素使也不过才黑铁实力,现在根本施展不出任何法术!”

“信号箭呢?”

“‘老鼠’说了,那东西也是依靠元素点燃的。”

尤塔咬了咬牙,她沉沉的目光看着街道另一边:“那就用我们自己的办法,给领主大人争取一点时间把。”

“团长?”

但女人的脸色已经严肃下来,她沉默了一下,抬起头,转过身,拔出细剑向右一挥:“所有人都有,给我听好!”

“有人用高贵的行动给了我们一个答复,但现在我们却已经失言于人。不过所幸,我们至少还可以补救。因此现在我命令你们向前推进,至少把那些该死的骨头架子拖在这里——或者,让它们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大街之上一时沉默,只有尤塔的严肃的命令久久回荡。每一个人都停下手上的事情,下意识地看着这位团长大人。

“回答我,我的人中没有懦夫。”

“没有懦夫!”佣兵们举起手中的武器。

那个少年呆呆地看着尤塔,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已经被回过头的女佣兵团长断然打断:“不必说了,你明白我一旦下达了命令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可是团长,何必为了一个贵族……”

尤塔轻轻一笑。

她低下头,拍了拍少年的脸蛋:“我比你更了解贵族,小家伙。如果那个年轻人真是贵族,他就不会杀死了格鲁丁了,这是他们之间的规则,过去的几百年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打破——”

她抬起头,看着沉沉夜色。

“不过不管他是谁,至少从这一刻起,我和他的交易算是两讫了。”

少年一时竟呆了。

……

在南门,激烈的战斗仍在持续。在火地战团大团长的监督之下,佣兵们以近乎不计损失的手段一次又一次地与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如同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的骷髅大军展开反复拉锯。

黑暗之中的战争仿佛漫无休止,每一个人都忍不住感到疲惫不堪;放眼望去,满眼尽是一片片相连的白骨——人类与亡灵互相交换损失,尸体堆积如山,然而惨痛的代价也最多只将战线维持在废墟之上而已。

好在城墙的破口只有不过十米的一段,大部分拥有黑铁级实力的佣兵才可以勉强挡住数目百倍于他们的亡灵大军。事实上佣兵们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们宁愿付出十倍的鲜血也要反复在城墙破口一段区域上补充工事。

那几乎已经称不上是一场战斗了,简直是缺乏战术美感的绞肉。

双方的指挥官就是一位阴冷的死神,无声无息地将更多的人命填入到那短短十米的血肉战场中去。只是对于玛达拉一方来说,尸巫们可以毫无感情地将那些用微弱的灵魂之火带你然唤起的骷髅架子像是一大把不值钱的筹码一样推到牌桌中央。

而对于这一点来说,却正是让人类感到最心寒的一点。

“弩手就位——”

“换装钝头箭——”

个别佣兵团的团长这个时候充当起了传令官的职务,他们看着那些身经百战的战士们将拧开装着圣水的瓶子的瓶塞,哗啦呼啦将水倒在成捆的箭矢上,忍不住有些心痛,在一般的战斗中,他们很少这么奢侈的使用这些消耗品。

战士们一排排抬起四臂弩,瞄准,射击。

然后“呼”一声尖利的长鸣,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壁扫中了下面一排排骷髅,骨头架子毫无征兆地倒下一片,并立刻在白光之中化为飞灰。

弗恩一只脚踩在一堆骸骨之上,他单手将剑扛在肩头,刚刚冷漠地将自己的第二队填上去好将已经疲惫不堪的第一队换下来。然后又命令一个小佣兵团将城头上负伤的人抬下来,对于他来说这场战斗好像漫无止境,就如同过去在卡拉苏经历过的那些战斗一样。

弗恩冷静地指挥着,他明白玛达拉与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过他这时也回过头,抬头看着黑沉沉天空之中的闪光。他眼中映着那一束亮光,笑了一下:“贵族杀贵族,也算是值回票价了。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用阴谋、毒药与刺杀之外的手段,那个年轻人还真是野蛮。”

“那些贵族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的副手在一边答道。

弗恩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他说道。然后又问:“还有多久。”

“半个钟头。”副手立刻答道。

弗恩一摆手:“去,把我们的战旗插高一点。打退这一次攻击,它们就要换尸巫上了,那家伙给了我一个答复,我现在也给他一个答复才行。”

“晨曦吗……”火地战团的大团长看着地平线:“快了。”

副手微微一愣。

但弗恩却微微一笑:“这也算是,完成那家伙的第一个命令罢。头儿有令,我们当然要以令行事。”

“头儿?”

“姑且这么认为吧。”弗恩回头看了战场上一眼。

……

第一百六十四幕赌徒的轮盘(二)

冷杉堡大厅之中人来人往,布兰多与梅蒂莎、夏尔、茜以及虎雀等人在一起,看着佣兵们进进出出,将一副布满灰尘、巨大无比的地图从地下室搬出来,横放在长桌上。

当地图被横放在长桌上,围在长桌边上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低叹一声。不过只有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妹妹开口问道:“领主大人,你怎么知道那个坏家伙会把地图放在地下室呢?”她说完,马上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所幸,这一次芙罗没有找她的麻烦,只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事实上之前布兰多晋级元素使那一幕已经彻底把她震住了,一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布兰多知道这个小姑娘口中的“坏家伙”正是指格鲁丁,不过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男爵大人现在正躺在外面的庭院中。这个时候他可没心情为这人渣收尸,而且说不定以后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他看了看大厅门外,佣兵们正在内庭中集结,除了肃清残余敌人之外,他们的任务之一是排查逃走的白·提亚玛斯·裘月。不过布兰多心知肚明对方不可能会留在冷杉堡中,虽然之前的一次交锋那家伙可以说是惨败,不过白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

比方说留在这里给他找麻烦泄愤什么的,那不是天启四骑士之中的黑骑士的习惯。如果是那个红骑士雷帝欧斯倒是有可能。但白从来不会把自己毫无意义地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是天启四骑士之中最难对付的一个的原因之一。

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贵族们大多有一些相同的习惯,蒂雅。”布兰多一边想,一边回答道:“而且这东西也不见得是格鲁丁放下去的,我很怀疑他有没有治理这个领地的意愿。”他这句话半真半假,他知道这张地地图与贵族们的习惯倒是扯不上什么关系,而是那地下室有些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而已。当年玩家后来把格鲁丁掀翻时,他虽然不是其中之一,不过对这件事也算是一清二楚。

布兰多看着那张地图,那应该是建设冷杉城时就留下的规划地图。这东西自然也不是出自格鲁丁手笔,说不定是上好几代留下的东西。以至于一旁年轻的巫师看着都皱了皱眉头:

“这东西起码有几十年历史。”夏尔咳嗽了两声答道:“这家伙难道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领地么。在黑塔巫师的领地,巫师们可是每一年都会重新绘制地图。”

布兰多摇摇头,心想你以为人人都是巫师?再说这里是托尼格尔,在整个埃鲁因都是最野蛮最边缘的地带,你还能指望什么?他用手扫了扫地图上的灰尘,答道:“在这个时代,这种小地方的城市地图几十年都不变一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勉强可用就行了,再说现在我们也不需要那么详细的地图。”

“在这个时代?”夏尔皱着眉头看着他。

“口癖。”布兰多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有意见?”

“没。”年轻人赶忙摇摇头:“只是大人这么一说出来,顿时就充满了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好像大人你说这样一句话时,已经站在了历史这样一个高度上,真是英明神武,英明神武。”

布兰多一时哭笑不得:“废话少说。”

不过他又回过头,想起一件事来:“对了,红手软……不是,芙罗,我让你整理的装备呢?”

“啊?”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姐姐好像这个时候才清醒过来,微微一愣,然后反问道:“什么?”

“打扫战场的事情?”

“哦。”芙罗微微一怔,“是那个骨头架子的遗物吗?说起来有一件很奇怪的东西,我正想问大人你呢——”

奇怪的东西?

布兰多愣一下,像是卡拜斯这种黄金级的玛达拉的高级将领掉落的装备,一般不会差到那里去。不过要说是奇怪的东西,琥珀之剑中奇怪的装备不少,但除了那些低级的玩具以外,幻想级以上的奇物无一不是玩家之中广为流传的“小神器”。因此他听红手软妹这么说,一时忍不住好奇起来。

不过他正要提问,却看到看到满头大汗的克伦希亚与那个一身青灰色长袍的年轻人同时从大厅外走了进来。

看到这两个人,布兰多脸色一肃,马上打断芙罗下面的话。有些急匆匆地向对方问道:“如何了?”

“休整好了,大人,随时都可以出发——”克伦希亚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答道。

他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信号,“哗啦”一声,大厅中的所有人都拿起自己的武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连那边一直在陪芙妮雅说话的茜都拍拍小姑娘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布兰多看着这些人,点了点头:“那么我们出发吧!支援弗恩方向就交给你了,克伦希亚先生,我会让梅蒂莎小姐与你们一起前往。至于另一边,什么情况?”

梅蒂莎听了布兰多的话,向克伦希亚点了点头。

然而银发的中年人却皱了皱眉头,摇摇头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已经派了斥候去联系,但想必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来不及了。”布兰多摇摇头:“必须立刻出发。”

“但大人,我了解尤塔。”克伦希亚忽然说道:“即使是没有及时赶到,她也一定会选择尽最大可能拖住玛达拉的亡灵。大人,因此我想你不用太担心……”

他话还没说完,但已为布兰多所打断:“没用的,她们拖不住。我比你们更清楚玛达拉的惯用战术,在那些无边无际的骷髅大军的包围之下,除非是据险而守,否则两三百佣兵就像是投入到海里的石子一样,只消片刻,就会尸骨无存。”

他双手按在桌子上,抬头看着所有人:“何况还有隐藏其中的尸巫与黑武士。”

布兰多直起身子,拿起茜的长剑:“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出发。剩下的,就只有祈祷尤塔小姐能及时赶到西门。否则剩下的结局就只有一种了——”

大厅内一寂。

众人面面相觑,不过当他们看到布兰多说完之后再不发一言,拿起剑离开位置向外走去,一怔之后还是一一跟着离席。而正是这个时候,只有夏尔从尘封的地图上抬起头,好整以暇地开口问道:“所以说剩下的最坏的一种结局,其实就是放弃冷杉城,对吗?领主大人?”

所有人都是一愣,不明白年轻的巫师的话题为什么会转到这上面来。

但布兰多却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你想到了什么?”

“我只是想,大人你的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胆大包天啊——”

布兰多微微一笑。

“因为代价太大。”他答道:“为了不亏本。只好选择回报最丰厚的一种方式,虽然风险是高了一些。不过就像我说过的,一个死人还会在乎套在脖子上的是一条还是两条绳索吗?”

“那到也是,不过我现在才知道——大人你和罗曼小姐真是绝配。”

布兰多笑了笑。

“大人?”虎雀有些不太明白地问。

“夏尔所说的,正是我的打算。”布兰多点点头,答道:“我不仅仅要杀格鲁丁,还要宣布对托尼格尔的所有权。让德内尔伯爵想必要让我好看,而我就用这片本来属于他的土地来给他一个好看。胜负不仅仅在于力量,智慧也掌握着大势倾覆的关键——”

“没有人可以战胜未来——”

他一步跨向门外,又回过头看着银发的中年人——这位这个大厅之中唯一的外人:“再说,谁规定一位新生的贵族只允许有一块领地呢?你说是吗,克伦希亚先生?”

克伦希亚满头大汗,一脸呆滞地看着布兰多。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要不就是自己疯了,要不就是这个年轻人疯了!他这根本就是在挑战这个古老王国的一切传统与贵族之间的游戏规则。

强行侵占一位贵族的领地——

玛莎在上!如果他成功了,那他就颠覆了埃鲁因一切古老的认知。

银发的中年人忍不住低下头,心中忽然想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都疯了!

不过夏尔却和这个佣兵团长有着不同的看法。这位年轻的巫师抬起头,并不惊讶地问道:“不过现在看来,风险的确很大。亡灵就在城外,而放弃了冷杉城,大人就失去了在托尼格尔立足的借口了罢——”

“所以说,大人打算怎么办呢?”他问:“还是准备躲进森林去打游击?对了,大人你上次教我那个十六字方针是怎么说的?”

布兰多微微一笑,他回过头。目光穿过玄廊之外的大型拱门,门外是沉沉的黑暗。但布兰多明白,破晓也不过只在一刻之间。说不定下一刻,太阳就会从地平线上升起。

可是,冷杉城真的能支撑到下一刻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年轻人答道:“既然选择了赌徒的生活,那么就要静下心来享受赌徒的刺激——”

“至于打游击。”他答道:“放心好了,我也算是宗师后人。”

……

第一百六十五幕赌徒的轮盘(三)

“没有发现敌人。”

“左边也没有发现敌人。”

“这边也没有那些该死的骨头架子——”喊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此起彼伏。尤塔回过头,焦虑的深绿色瞳孔中折射着一层浅浅的光泽——那些亡灵去那里了?女佣兵团长纤长的手指一动不动地按在细剑的笼柄上,心中疑惑有如一片逐渐弥漫开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所有人皆在这迷雾之中环首四顾,却一无所获。

佣兵们在黑暗之中前进,脚步声沙沙作响,未知潜藏在夜色的寂寥之下,无形之中冰冷地攫住每一个人的心灵。恐惧就像是一片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影,它不用发言,也扼住所有人的喉咙。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人都用在黑暗中显得亮晶晶的眼睛四下警惕:

生怕那些忽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亡灵会从某条巷子涌出来,将他们包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横穿过半个城区,本以为会在途中与那些嗜血的死物正面遭遇,然后展开一场殊死搏斗。可敌人好像只存在于臆想之中,西门的亡灵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莫非是那个年轻的贵族判断错了?尤塔回过头,少年手中照明水晶的光芒渗入她瞳孔深处,倒映出对方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一些苍白失去血色的脸。

“团长?”少年问道。

“干什么?”

“是不是那个贵族判断错了?”他小声说:“它们会不会绕到北边去了?”

“不可能。”女佣兵团长断然否定了这个判断:“战场上争分夺秒,对方的指挥官不会是蠢货。”

“可是……”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前面却有人喊了一声:“团长!”

两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向那边看去。

“怎么了?”

“有些发现。”那个人喊道:“你过来看一下!”

尤塔与少年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跟了上去,而她一转过角,顿时愣住了——

长街之上完全变了一副景象。

这里像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恶斗,放眼望去,地上铺设街面的石板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触眼所及尽是一个接一个的大坑。崩裂的石板像是被某种来自地下的强大力量向外掀翻,有一些甚至被掀飞到了几十米之外,若不是空气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要素之力造成的元素紊乱,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理由相信这里起码经历过一场黄金以上实力的对决。

尤塔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向内凹陷下去,坍塌在一边;仿佛是中央部分被什么东西横向抽中了一样,支撑结构的木梁纷纷断裂。那样的一击,至少也是白银之上的水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一边向前走去,一边看着那些土坑之中东倒西歪的骷髅架子、以及人类的尸体。

“那些是什么人?”

女佣兵团长看着那些尸体,皱了一下眉,尸体的穿着与城外的贫民无异。这倒是好解释,可是在这些人类尸体旁边散落一地的骨头架子又应当怎么理解?她仔细观察过了,发现伤亡比接近五比一,也就是说一具人类的尸体旁边至少有五具骷髅的残骸,这个交换比,若是城外的贫民都有这个战斗力的话——尤塔倒要怀疑一下格鲁丁是怎么活到今天的了。

佣兵们都摇了摇头。

“他们的武器呢?”她又问。

“没有武器。”佣兵答道。

“没有武器?”尤塔轻轻吸了一口气:“你们是想告诉我,这些人类其实是赤手空拳与亡灵交战,还是他们是白银之民——?”

“团长,他们是不是白银之民我不知道,不过第一点——我想说正是如此。”之前叫他们的佣低下头,小声答道。

尤塔眼中闪了闪,这一夜发生的事情有一些超出她的认知。这时街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到两三个骑手分开夜色的薄雾停在了他们面前——是之前派出去的斥候。女佣兵团长立刻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抬起头,开口问道:“怎么了,前面有什么发现么?”

“团长。”那个骑手立刻答道:“城门方向有交战的声音。”

城门方向有交战的声音?

意思是,这些难民竟把亡灵平推回去了?

所有人都停下来,忍不住面面相觑。玛莎在上,这是什么样的情况?

……

黑暗之中的光,并不像是漆黑底上的白色涂料那么简单。尤其在幽深的黑暗之中,那唯一的一束光仿佛是人心之中流淌的希望。虽然并不曾被它所照耀,可一样想要向着那一线的明亮前进着。甚至那怕仅仅是一个存在于心灵之中的想象,但人也愿意在黑暗中向着有光的方向跋涉着。

那怕在背后留下了更深沉的阴影,但人类也愿意面向光明——

黑暗之中,火把的光摇曳着。

少女静静地屈膝跪坐在火把面前,红澄澄的火光勾勒出她面颊柔和的线条,一明一暗之间,优美的线条延伸至脖子、面庞边沿之下的阴影之中。她漆黑的眼睛折射着火光,仿佛瞳孔最深处点亮了一束摇曳不定的火苗,安静地抿着唇,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仿佛眼前的一切已经与她无关了。

轰一声巨响,一道两人才能合抱的藤蔓忽然从地下升起,带着碎石与泥土,环成一道弓形抽向夜色下那些白森森的骨头架子。数十米长的藤蔓在骷髅的海洋之中横扫而过,“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无数碎裂散架的被高高抛起,扫飞向一边。

三个身材高大,穿着兽皮长袍、面色冷漠的男人站在城墙上指挥着这些藤蔓,仿佛清扫垃圾一样,一次又一次将下面涌上来的骨头架子打退。而那些站在他们身边,甚至半佝偻着身躯也比他们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兽化狼人,正用幽幽的目光盯着下面亡灵的海洋,随时准备击退那些隐藏在这些乌合之众之中的黑武士与尸巫的偷袭。

战斗已经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

但终于有一头高大的狼人走到少女身边,恭敬地低下头:“安蒂缇娜小姐,好像有援军到了。”

贵族千金眼中闪了闪:“什么人?”她问道。

“好像是佣兵。”

她回头向城墙下看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回过头,点了点头。然后她轻轻转过身——看到商人大小姐正双手抱着自己那个珍贵的包包、上半身完全趴在另一边的城垛上,她闭着眼睛睡得正香,睫毛垂下像是一道浓密的刷子,脸蛋在火光映衬下红扑扑的,娇艳欲滴,倒是引人怜爱——当然若不是小口微微张开,正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往下面流了一大滩梦口水的话。

安蒂缇娜有些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伸出去拍了拍少女的脸蛋,啪啪。

罗曼立刻砸吧砸吧嘴,下意识地挥挥手小声嘟哝道:“要杀罗曼的话,请等我睡完觉——”

贵族千金忽然感到一种脱力的感觉。

“罗曼。”

“知道了知道了。”小小罗曼在睡梦之中皱皱小眉毛:“请领号排队,下一个——”

“……”

……

尤塔第一次看到安蒂缇娜时吃了一惊,这位成熟的女佣兵团长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她看着那些装束奇怪的家伙——狼人,德鲁伊,西门的亡灵在它们的压制之下几乎毫无作为。别说他们来晚了,估计他们就是不来,恐怕这边战斗的结果也丝毫不会有改变。不过她心中不由得想到这些人又是何方神圣。她不知道这些人又是不是那个年轻的贵族手下,不过如果是的话,是不是说明对方根本就没有相信过自己?

那么弗恩那边,那个年轻人也应该有一些后续措施罢。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知道这也很正常,但还是感到有一丝不舒服。就好像下定决心的努力最后却被别人否认一样,虽然她心智早已成熟而坚定,可是难免还是有一些期待。尤其是在这一天夜里的战斗之中,在亲眼见证了那个年轻人手刃了格鲁丁之后,她心底隐隐产生了一丝期望,期望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

不只是她的,还有整个佣兵团。

在这个乱世之中,漂泊不定永无宁日。她希望那个年轻人是一个值得追随的领主,至少可以让她手下的大多数人感到归属。可果然贵族都一般货色,不管多么与众不同——但永远整天只会想着怎么谋划别人,所以也对其他人充满了猜疑,不信任任何人。即使是那个年轻人,也逃不出这个圈子。女佣兵团长将自己火红色的长发掠至耳后,想到这里就变得一言不发。

但安蒂缇娜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近一个头的女人,面色平静一动不动,仿佛丝毫不示弱。这些应当是领主大人收服的佣兵?她想,然后稍微思索了一下,心中大概理清了布兰多的思路。不过她眼中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忽然闪过一丝明悟——原来如此,她好像猜到女佣兵团长的想法一样,开口道:“请问你们是?”

尤塔看着这个小姑娘,虽然对方的年纪比她小得多,可是她还是感到一种隐隐的压迫感。“呿,又是一个贵族小丫头。”女佣兵团长在心中腹诽了一声,不过开口时却是一副揶揄的口气:“尤塔,山燕佣兵团团长,我们是领主大人派来的,小姑娘你又是谁?”

试探来了。

安蒂缇娜心中轻轻一笑,却面不改色地答道:“我也是领主大人的属下,确切的说,我是他的首席幕僚。”她平伸出手:“这位是罗曼小姐,她是领主大人的未婚妻。”

商人大小姐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果然,尤塔心中一动。她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厌恶与失望。

这一丝失望与厌恶并没有逃过贵族千金的眼睛。果然,她心中闪过与尤塔同样的想法,但面色一转,冷冷地开口答道:“不过尤塔小姐请不必猜疑——虽然我以大人的幕僚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却并不代表我认同他的做法。”她抬起头,冷着一张脸看着女佣兵团长:“所以团长小姐,请你帮我转告大人——”

“如果以为一个人单身抛开一切,就可以避免伤害其他人的话,我希望他可以抛弃这种幼稚。因为虽然我不知道大人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却知道一个真正的英雄,并不是不会犯错误的圣人,而是敢于承担责任的男子汉!”

“即使是错误的决定,我也希望他明白一个人的生命并不仅仅属于自己,还属于所有人依靠、牵挂与爱着他的人。就像是我尊重领主大人的决定,但却绝不会原谅他抛弃部下的行为——”

“还有,请告诉他——”安蒂缇娜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远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流血与抗争,就能依靠施舍得来的希望与自由。”

少女停下来,最后一句话远远地传了出去。

片刻。

城墙之上每一个狼人都回过头,它们回头看着这个贵族少女,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尤塔微微一愣,她心中一动,但看着这个少女问道:“什么意思?”

安蒂缇娜没有答话。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女佣兵团长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罗曼,而商人小姐只是对她甜甜一笑,开口问道:“那个,阿姨,罗曼想问你有信号箭吗?”

尤塔一呆。

……

当信号从西门升起时,明亮的火光映亮了全城每一个参与这场战斗的人眼底最深处——

布兰多与他身后的夏尔、茜在一瞬间停下来,跟随它们一起的佣兵们也在一瞬间齐齐停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那璀璨的光芒,那仿佛是一个祷告,一个祝福,告诉战场上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他们胜利了!

布兰多深深吸了一口气。

若他是一个赌徒,那么他想自己一定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因为当轮盘停下的那一刻,命运的指针不偏不倚,正好打开了那唯一的一条道路之上的大门。至于门之后又是什么,或许他一时还看不清那么远的事情,不过他至少知道,自己终于又赢了这一次。

从玛达拉与格鲁丁手上,生生将第一步棋走了下去。

然而此刻夏尔回头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这位年轻的巫师微微一笑:“所以说,黑暗之后——已经是破晓了吗?领主大人?”

“不。”布兰多看着那束魔法之光,摇了摇头:“只是——”

“我已经看到了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