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无浪
断章
甫回宫,便被父皇召见去弘光殿中谈话。
是弘光殿,而非父皇经常练功的弄妖院,更非父女经常相见的紫朝楼,可见所说之事十分重要。
天逸小心谨慎梳洗沐浴,换回公主的宫服,一路打着腹稿,暗自思忖究竟该怎么同父皇提起牧白的事情,只一个晃神,弘光殿的金字招牌便已跃入眼帘。
是,弘光殿乃天魔皇的书房,更是上一次天劫的事发地,据说里头死过好几位应劫男女,连魔教出名的昏君天戾也毙于此役,留下一套满是洞洞眼的黑色天女衣,被父皇珍重藏放在自己的紫色天女衣旁。
天逸低头敛气,缓缓步入殿内。
天魔皇陛下正负手背光而立,听到她身上的环佩叮当之声,才回过身来微微颔首。
“天逸参见父皇。”屈半个身,不可多也不可少,垂眼看地,只看到自己脚下如云般的裙尾曲缠,雾般铺散,最长的桃色丝絩几乎要伸至父皇的脚下。
“起来吧。”天羽帝语声一如既往的沉稳疏离。
天逸抬起头,直起身,借着殿内的光看了一眼坐去案后的爹,美男子百年如一日,妖精似得毫不见老,衣服却也越穿越缤纷,今日索性穿了红白相间的便服,头发也依旧束在身后,不知道的定会以为他是天界正当龄的俏郎君,随时准备好要抢亲做新郎官似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大不敬地撇嘴一笑。
天羽帝将四女儿的怪笑收入眼内,心中暗叹,子女们真正不教他省半点心,语气却尽力柔和道:“你此次的冥界之行,为父十分满意。”
她的眼角都带着欣喜,这是父皇对她极少有的褒奖,此刻天时地利人和俱佳,是说出牧白之事的最好时机。
“本想任你继续历练下去,这两日却来了神教的车路将军暄城,他说与你在冥界相识,此次特意前来天魔宫提亲,还请了重光元帅做保媒。朕只得先召了你回来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天逸对那暄城并无好感,也不愿意同他有任何瓜葛!”此话决绝,她说得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打算留半分余地。
“逸儿!”父皇的脸色未变,语气却逐渐严厉:“你们之间有过节吗?”
“并无过节!”
“那逸儿是要父皇去驳神教大元帅重光的面子?”这话已极尽暗示,他期望女儿能够听明白。
“父皇大可照实说,天逸与暄城怕是无缘,敬请另谋姻亲。”她哪里顾得许多,若模糊了语气,冷漠的父皇有本事明天就将她嫁出宫。
“糊涂!”他呵斥:“你此去冥界这么多日,为何还是如此懵懂无知?”
“父皇刚刚还夸赞天逸此行令您满意……”她不如以前乖巧,几乎句句顶回。
“天逸,你至今都不明白避劫丹一案的真正缘由是不是?”
“愿闻其详。”她的目光无惧,直迎父皇探究的眼神。
“朕告诉你,避劫丹一案根本子虚乌有,神教上上下下无一不知这么多丹药都是重光元帅监守自盗所为!”
“哈?”她大为震惊,那大家还热热闹闹查个什么劲?
“魔教藏宝殿内损失的避劫丹,重光早已派人送回,就是要我们抽身事外,不要管他们神教的家务事。”
“家务事?”不解,十分不解。
天羽帝缓缓道:“神教王族式微已久,兵权尽在重光之手,他有什么心思大家心知肚明;这许多避劫丹都被他私下用来招募拉拢兵将与谋臣。王族问起来无法交待时,只作是个案子,假意调查一番。”
“那父皇为何还派天逸下去冥界相助查案?”她感觉些微屈辱,既然派她去,这些底细却又为何不事先说明。
他语塞,当初以为四女儿是小糊涂蛋,派下冥界表示魔教十分重视此案,既不得罪神教王族,也不会使重光过分为难。只等他们自己安排妥了替罪羔羊,天逸定会傻乎乎入了他们的圈套,一同将此案落定。
谁知,天逸此去却是认真办理,还动用了黑影卫士去查黄泉路33号内花姑姑的背景,她这异军突起却让重光起了疑心,还以为他段小楼准备插手此事……
“天逸,暄城此回上门都是你自己招来的祸,重光是要朕表态,究竟我们魔教是站在哪一边……”
“父皇,区区一个神教元帅,逆谋篡位已是大逆不道,居然胆敢欺到我们魔教头上,自然要假以颜色……”她振振有词辩道,满以为按照父皇为人,定会不齿重光行径。
谁知,天羽帝陛下一字一字答她:“天逸,你忘记父皇我当年是如何登位的。”
晴天霹雳,她父皇当年也只是一介将军,却也是代天而立,有了今日。
“当年,朕力戒神教不可插手魔教之事,他们确是守信。”神教只是阴谋逮住了他与致莲,这样的小过节他都铭记在心,还不是报仇之时。
“天逸,父皇曾答应一个好友定要繁荣魔教。以本教目下的实力,毫无把握干涉神教的战事,重光之事,不能管,也管不起。”他对女儿完全交底,希望她能明白其间的轻重缓急。
“父皇!”她定定看着美男子,眼中满是水意。
曾经抱怨父皇冷漠无情,也曾经抱怨父皇做惯英雄不懂儿女柔情,暗中却仍为刚正不阿,英雄无敌的美男子自豪不已。如今才知,父皇并不如传说中那样无所畏惧替天行道。
“您是不是打算要天逸嫁给暄城,以表我们魔教的一腔献媚诚意?”
天羽帝在女儿的泪眼相对中,暗自握拳。
锱铢必较,护短跋扈才是当年威武大将军的本性。重光实在欺人太甚,他也不是不知。
只得绽放前所未有的笑颜给四女儿看,柔声道:“天逸,并不一定要嫁暄城。神教王族获悉了此事,也自会有所应对,你且去休息。”
他的笑仿佛毒药,金色眼眸中满是重光那厮的身影。
天逸闭目,头一回在父皇面前无状:“爹,小四绝不会嫁给暄城。天逸另有心上人要托付终身。”
“放肆,你在父皇面前侃侃而谈心上人,不知廉耻吗?”
她淡然一笑答:“父皇,情之所钟,何耻之有?”
情之所钟,何耻之有?
由不得他不动容,当年深爱女子也是轻吐这句话于万千兵马之前。
如今轮到他自己的女儿。
他疲惫地以手按自己的太阳穴,沉声道:“你先下去休息,嫁不嫁明日见了暄城再议。”
她冷笑着暂退,是,到了明日,她自有办法叫那桃花扇男子知难而退。
天逸在自己的寝宫一夜辗转难眠。
云床居然比不得黄泉路33号黑暗潮湿的柴房地铺,来往的天女中更没一个是她可以倾诉的对象。
思念二老板牧白,思念到肚子都有点饿。
她披衣随着记忆里美男子的衣角与重重脚步声越走越远,一路直达某宫某殿的桂花树下。
天界四季花开,桂花尤在盛放,她伸出手,树上的字迹凹凸仍在,禁不住指尖运力,在黑暗里刻上了五个字——“二老板牧白”。
这已然是她全部的心事。
刚要含着惆怅离开,却听到不远处有声响,像是拳掌间的戾气四荡。
是谁?
她提起裙摆,缓缓走近查探,那个身影刚刚映入金色瞳眸,四公主顿时惊立当场无法动弹。
天魔皇陛下也未眠,披头散发正以手力劈大石……大石都乃不周山运回的紫气岩,肉掌哪里是它的对手,故而一阵噼啪作响。
光是想象,她已然感到钻心的疼,闭目片刻才敢睁眼。
父皇疯狂的样子实在不像清醒,劈石后又开始一顿狠砸,凡是触手可及的物器都往地上拼命掼去,一个石桌子片刻间也成了粉泥,上面的酒杯酒瓶更是被砸得连粉末都风中飘散而去。
“莲儿!不要偷看本座练功!”他背身道,嗓音暗哑。
看来醉地着实不轻,居然叫她大皇兄廉杰的名字,还自称本座。
天逸却不敢趁醉戏弄父皇,连忙躬身请安:“父皇,是小四天逸。”
“小四……”他又沉默,想到什么似得,垂头直问:“小四,你可还好?哈哈哈哈,谁可预料如今由我来替你酿桂花酒,锁在天魔宫里算计自己的儿子女儿,真是——他妈的下作!”
此言无稽,竟然还有脏话,老美男这个样子真教她十分为难;但惊讶里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谁晓得父皇发酒疯是如此腔调?
“父皇是不该算计自己的女儿,尤其是四女!”她放大胆子献上谗言。
“噢?”美男抬起头,脸上布满妖气,眼睛也如豹子似地横立一线眯起。
“父皇,小四有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小四心爱小七是吧?”他马上接口。
“哈?”牧白啥时候有绰号叫小七了?
彼此无语。
许久,父皇站起身来,恢复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样子,淡淡吩咐:“小四早些歇息吧,暄城之事明日必有转机。”
这是他头一回叫她一声小四。
美男子往黑暗深处行去,脚步沉着,身影却异常孤寂。
他的莲儿,他的小四,属于他的那些记忆,早早成为过去,即使酒醉,也会在中途清醒。
天逸留在原地暗自庆幸,父皇所谓转机,真让她迫不及待。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只是觉得,我家段小楼好像有点崩坏唉,末办法的事情
昔日风流今何在
回宫第二日,天逸见到了神教车路将军暄城。
他手上的修罗戒指犹在,因为要觐见天羽帝陛下的缘故,还特意着了一套金凤展翅的将军服,从阳光最盛处傲步走出,嘴角都噙着金光似的,即连他的拜见都恰到好处,不桀骜,不过谦,坦坦荡荡道一声:“暄城见过天魔皇陛下。”
又对着天逸微微一笑:“四公主殿下。”
她此刻已不是黄泉路33号门前的小小迎宾,从容还之一礼,道一声:“车路将军。”
简单寒暄一番。
还是天羽帝单刀直入:“朕的四女天逸自小顽劣异常,一百岁起就开始习武,如今依仗神功薄有小成,更是娇蛮难驯,动辄便以武取人……这也是我们魔教上下的习气,不知暄城自神教来,可能接受?”
此话十分明显,老美男炫耀自家女儿功夫好,示意车路将军也露一手来看看。
暄城当然有备而来,侃侃答道:“在下不才,也自百多岁起进入龙凤堂习武,日常间对于琴棋书画也偶有涉猎。如若陛下与公主不嫌唐突,暄城愿当场献技搏二位一笑。”
天羽帝神色丝毫未变,转脸吩咐天逸道:“车路将军独自演武总无意趣,逸儿不妨下场一试。”
要娶朕的女儿,且看你打不打得过了。
两个的打斗简直乏善可陈。
天逸频下狠招,但确实,她无法完全封住暄城的招数;而于暄城,四公主的实力也着实令他侧目。
暄城如他的恩师重光元帅一般心思深沉,只几个回合便知一时难以取胜,仗着自己功力深厚,可小占上风而已。
于是座上的天魔皇笃定地连喝了三杯茶。
他的右手手指轮番击打着龙椅的扶手,双眸注视着阶下,似在认真观战,又似乎心不在焉有其他心事。
演武至此,可告一段落——暄城一记重击,用自己手中的金鞭挥开了执剑进攻的天逸,转身对着天魔皇抱拳道:“四公主神功非凡,在下献丑了。”
天逸对于比试输赢却似乎毫不在意,今日早膳毕,父皇还交代过“你稍安勿躁,转机今日必现”,所以她仍在静候。
暄城同父皇在唠叨些什么,她已全然无心倾听。
心思如插翅,直飞去九千刃下的无边地狱中一家小店。
此时,牧白一定正在二楼书房整理他的宝贝古器,他认真起来会紧抿薄唇,一双紫眸紧盯手中物,修长的手指覆上物身,抚摸擦拭,恨不得同每一样都共对到地老天荒。
真教她嫉妒!
又面红耳赤,只因想到了柴房内一幕幕颠倒荒唐。
转眸去看一侧的大片浮途花,由前朝某位天魔后亲手栽种,一旦花开,气味馥郁不散,连路过花丛,回到寝宫,裙裾上都会有缭绕不去的浮途花香。
浮途色艳,红中映紫,外罩光芒一丈。
暄城若立于花中,堪堪相称,只比此花多一丝阴郁;寅罡若立于花中,他的阳刚自负,实在不相协调……天逸暗自摇头。
换作牧白?
她嘴角微翘,牧白是白莲,淡而幽远,玉立池塘,俏生生让她恨不能一把折下携回宫来。
想一个遍,独独漏了美男子大老板无浪——
原来无浪之色远比浮途花更甚更艳,身穿至简单的白色宽袍大袖服,只用宽红带和玉纶束起脑后一缕发丝,他步伐轻盈,从浮途花丛旁优雅步出,衣袂拂过,连伺立一边的天女都纷纷为之神夺;白服飘于风中,他停步立在海棠树下,只是轻轻迎风一笑,百花顿时毫无颜色……
幻觉,这都是幻觉,她居然思念大老板无浪到此地步,真要自责。
天逸慢慢转过脸去,不由“呀”的一声,原来被美景震惊到怔怔不语的还有在旁的车路将军暄城。
暄城的眼眸中全是白衣男子的影,他自己的眸色顿时转深,如碧色的池,此刻池里却尽是涟漪。
幻觉中惊艳绝伦的男子自他们身边过,直去到天魔皇座下阶前,仅仅施以一揖而已,柔声道:“鹤劫放见过世伯。”
天羽帝绽放了争艳似的笑颜,答道:“贤侄到了。”
两位绝世美男惺惺相惜。
早前还被盛赞身怀贵气的暄城被来客一比全然失色,连身上的金色袍子都显得刻意而落了痕迹。
自称鹤劫放的男子,以简单白色尽显雍容华贵之气,让天逸看之不尽,观之不足。
多么似大老板无浪,却又不像,那个红衣吊死鬼造型怎堪同眼前的他相比?
就在她傻愣愣发呆之际。
一朵海棠映脸。
白衣男子将花直递来她鬓边而笑:“四公主,劫放前来兑现幼时之约,迎娶娇妻过门。”
“轰”一声霹雳砸头。
她怔忡地张着嘴不知如何应对,轻声问:“无浪你开什么玩笑?”
他却已转过身去,美目看都不看暄城一眼。
还是天羽帝从旁解释:“暄城,说来鹤劫放你应当认识,他是五公主离玉同驸马鹤四郎的次子,幼年曾来过天魔宫与天逸有一面之缘。”
暄城顷刻间已恢复如常,笑着答:“是,鹤劫放世子早年在天界大名鼎鼎,因酷肖五驸马,人称鹤五郎。”
三个男子各自神秘一笑。
鹤劫放所传之名尽在风流,被整个神教封为纨绔首领,虽然艳同其父其兄,名声之臭却教人叹为观止,于数年前随父兄一起销声匿迹。
唯一的在场女子仍掩不住内心震撼,悄悄拉住白色衣角,憨然问:“脏话鹤,你刚刚说要迎娶娇妻过门?”
天羽帝闻言莞尔,淡淡看一眼暄城,问道:“朕本意将天逸嫁于车路将军,怎奈故友之子也恰来求亲,论起来,天逸同劫放确有婚约,如今要如何是好?”
不不不,天逸大摇头,虽然她不愿嫁暄城,也不意味她可嫁鹤劫放。
急急看向故友,脏话鹤悠然回过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给我闭嘴,若想嫁牧白,就他妈的先允了我!”
“呃……”
一如既往的粗话连篇。
美色却远胜幼小的当年。
说起她与他的一面之缘恐怕要羞煞眼前的美男子。
当初也是此地,天魔宫中的花苑中。
父皇领着她与其它兄姊,说他有故友相访,脸上欢喜的神情极其罕见。
她那时才比弘光殿内的桌案高小半个头,坐在父皇身边不停把玩裙子上的菱花结,肉鼓鼓的手上一个一个凹,点过去,数过来,惹得旁边的皇姐都不耐烦起来。
贵客一到,女子们都惊呼等候万分值得。
天女们都掩嘴笑,轻声说:“诺,这海棠树下站着的正是神教五驸马,天界最有名的大美男鹤四郎,天劫前在我们天魔宫住了很长一段日子呢。”
大美男迎风一笑,女子们立即倒下一片。
还是天羽帝迎上前去,笑着拍美男的肩道:“豆抖如今看得见了?”
父皇说过,鹤四郎当年同他一起经历天劫,身穿大红色天女衣艳色无匹,却为了给大家殿后,瞎了自己的一双美目。
后来也不知怎么就治好了,此刻正目光温柔,示意身后另外一个身影上前。
于是鹤四郎的大儿子,著名的蛋大郎鹤劫生如同老爹一般,优雅站于树下,展颜一笑,又倒下一众女子。
其风采虽不可同其父相比,亦不远矣。
连父皇都欣喜道:“果然虎父无犬子。”
话音未落,树后居然又闪出一个男子来。
此男子五短身材,大约同她一般高,精瘦如猴,眼睛虽晶亮,却东施效颦,也学美男子立于海棠树下张嘴一笑——露出两颗硕大门牙,中间居然还有巨缝。
天逸直觉有狂风从此缝中出入。
于是她前所未有的失态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丑八怪!”
连天魔皇也有此感,倒是鹤四郎挽过树下小儿,优雅道:“此乃次子劫放。”慈父还俯身去幼子耳边安慰了几句。
小劫放此刻幼小的自尊心大受打击,又兼说话漏风,于是指着远处放声笑的小女孩大声道:“臭丫头,你懂个屁!”
“屁”字被他咬出“肺”音,在空中袅袅,直达天逸耳际。
“呃!”反是女儿被骂的段小楼十分尴尬,不禁想起优雅绝伦的鹤四郎自己也经常会在人后大骂三字经,可见小男孩家学渊源之深厚。
“去向人家道歉!”其父虽护儿不肖,长子鹤劫生却大有严父之风,当着众人面,揪着鹤劫放后领来到天逸面前。
“本宫无须丑八怪道歉!”天逸眸中金光四放,一样的将门虎女,跋扈兼无礼。
天魔皇假作没看见,内心盛赞四女儿没有低了自家的身份。
他们之间的梁子自此结下,直到鹤四郎一行离开天魔宫那日,两个都是厮打作一堆分拆不开。
彼时鹤四郎开玩笑道:“两小儿就似欢喜冤家,不如早早定下亲事,让他们将来打个够算了。”
段小楼也一时冲动,答了句:“如此甚好,也算你我一同历劫的纪念。”
哪有这样的父亲,拿儿女的亲事当自己的纪念?
只是此句话已过数百年。
她见到大老板无浪之时,哪里想得到正是当年的精瘦大牙小猴穿着黑衣一派深沉。
即使他于雪中回头一笑。
她也不敢确认,只是依稀觉得与当年另外两个美男之笑相仿,才心下一动。
啊,真正的美男仍要算其父鹤四郎!
天逸沉沦记忆之中,却突然听见暄城朗声道:“陛下,在下自问无才与世子争锋。但四公主实是令暄城难以舍却,可否请陛下与四公主殿下好生定夺此事,也不至辜负在下恩师重光元帅对某的殷殷期待。”
“重光”二字一出,天魔皇与鹤劫放脸色俱沉。
她自大老板眼中看到一袭大红色天女衣在风中招展。
正如牧白曾经穿过的那套。
局面十分微妙。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燕舞暄城
“此言也自有理。”天魔皇略略沉吟,笑着对鹤劫放道:“刚才朕还对暄城将军说魔教以武为尊,天逸的驸马必要身怀绝技才可弹压她的嚣张气焰。当年四郎一身功夫极好,不知小鹤是否也习武?”
又是这招!谁人不知爱武成癖的正是天羽帝自己?
故而天逸默默垂下了头。
她的牧白将来要如何过这一关?现在就可想见届时父皇的一副嘴脸会多么难看。
好在,眼前的白衣美男并不是绣花枕头。她曾亲眼目睹大老板无浪夜半练剑,功夫好不好则是另外一回事。
“父皇,天逸愿陪劫放哥演武。”她出场,自然可以暗中避让掩护,全他一个美男兼有神功的好形象。
“不必。”偏偏他不识她的好心,坚持要独自上场。
静静立在一旁观戏的暄城,额际的那抹红痕颜色愈深,远着看,就如同一只半眯的媚眼。
鹤劫放朝着貌美而媚的车路将军伸出一只手来。
暄城仍在微笑,似是不解白衣男子何意。
他们两个言谈间全无冲突,眼眸中的精光却已打了好几个来回。
“剑。”鹤劫放的语气十分傲慢无礼,却又是天界王族惯有的腔调,是最疏离冷漠的命令。
即使他是手握千军万马的将军,在这个字下仍是缓缓将自己腰际的佩剑抽离剑鞘,泛着流萤般金光的剑身正对着白衣男子,剑光直逼鹤劫放墨黑的瞳眸。
“世子请。”此将军不同座上那个威武将军。
天羽帝做将军时不忍,不让,气势甚至力压当时的天戾帝。
暄城将军却如同软弓,叫人完全拿捏不透他何时会松弦放箭。
大老板无浪反身,剑如活过来一般,从暄城手中跃出,刹那间就到了无浪手里。
连天逸都忍不住自叹弗如。
剑随心动,白影蹁跹起舞,宽阔的花苑中依旧平静得无风无浪,剑气却平地而起,直逼暄城的身前,一个打转,又去了天魔皇座前。
天羽帝忍不住朝前倾了半个身子。
渐渐无浪舞剑的身姿溶于浮途花丛背景中,如一团成魔的影,越舞越快,身姿几无可辨。
若换作天逸演此剑法,必然山摇地动,起码周边的树也要倒它个几棵。
眼前全无动静,斗气与功力被舞剑的美男收敛地一丝不漏。
凡是武痴,如同天魔皇,天逸与暄城,神色间都大大诧异,怎么也不会料到一介纨绔王族也能有如此惊人的造诣。
实在太过精彩。
天魔皇眼中的金光大放,在刹那间产生了幻觉。
一模一样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剑影。
他那时仍是威武将军段小楼,天劫在即,同神教来的一众男女在此处切磋武艺。
娘娘腔小白脸似的鹤四郎豆抖却一再令人刮目相看。
他很少动用兵器,只以一双美目杀敌,此时舞起剑来也照样别有一功。
段小楼哪里按捺得住,看到一半就冲进剑团同他对打起来。
棋逢对手,剑气如虹。
旁边也站了一男一女,那是蓄了胡子的天戾同神教大美女致莲。
年轻多么不羁,渐渐备战的男女自己先打成了一片,恨不得在送死前肆意地绽放一回。
于是魔界第一高手段小楼头一次知道,鹤四郎通贯二十四种兵器,舍之不用只为不想杀生。
而先前一直输半招给他的莲儿,功夫竟然尤在自己之上……
今夕何夕?
留他一个独坐于此,看鹤四郎之子青出于蓝。
剑突然间回鞘。
鹤劫放挺立于阶前,稳稳当当道一声:“得罪。”
马屁精三三掩饰不了心中的激奋,字正腔圆地呼喊:“大老板无浪神功盖世,壮哉壮哉!”
暄城不为所动,只是他握着剑鞘的指节发白,那只修罗戒指兀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王族气盛。
鹤劫放面朝天魔皇道:“陛下,琴棋书画本王也极愿同车路将军切磋。”
其父鹤四郎古琴无敌,其母离玉以一柄玉琵琶闻名。
鹤族子弟更是各个自小浸淫于诗词赋,日日临摹丹青。
唯有涵养功夫一道,他没有修炼过。
暄城淡淡施之一礼道:“世子惊才绝艳,某甘拜下风。”
输赢已分,天魔皇满意地立起身,对阶下男女说了一句:“婚事并不急在一时,天逸不妨先同劫放与车路将军多请教请教武艺。”
老美男真是不负责任,留下乱哄哄的一个花苑以及关系乱哄哄的三个男女,自己拍拍屁股就气宇轩昂地走了。
天逸好似大花蝴蝶,老爹身影刚刚消失于眼际,她就翩翩飞扑向大白花鹤劫放而去。
“脏话鹤,你怎么也好意思叫本宫睡柴房写检讨?”
她拿指头戳戳戳,像要在他身上戳出千疮百孔来似得。但白衣美男如同飘渺的云彩,浮来浮去,她的指头就是沾不到他的身。
“咦,你也有词穷的时候?当年不知是谁嘴巴漏风还说要骂得天魔宫血溅三尺,铁树开花!结果呢?好像是某只毛茸茸的瘦皮鹤自己被哥哥打得屁股开了花吧!哈哈哈哈哈。”直笑到花枝乱颤,不能自已。
“三三,牧白没看见过你这个样子吧?”语调十分鄙夷。
“呃。”此乃天逸的死穴。虽然明知牧白很清楚乡下壮妹的彪悍本质,装还是要装一下的,她立即眼观鼻鼻观心,立直身,敛起手,娴雅公主似得道:“劫放世子,你回来天界后,黄泉路33号也发生了诸多变故。”
比如,牧白已然是四公主殿下的私有灵兽了!
鹤劫放不屑与她多搭讪似得,缓缓转过身去,姿态优雅自如,仿佛天逸刚刚说的话都是空气。
他正对一旁正要离去的车路将军暄城,问道:“将军手中的可是流萤剑?”
暄城的脸一刹那间添了一层阴影,他的双手慢慢举起剑鞘,平于胸前。
姿势如同献宝,声音却冷如寒冰:“鹤五郎世子,请你看清楚了,暄城手中所举正是传说中的流萤剑。”
剑鞘并无特别之处,可是无浪的眼神却分明有了震荡,他的声音也出奇得温柔:“暄城,剑怎么会到你手里?”
这仿佛是一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直听得一边的天逸十分纳闷。
暄城托剑的双手在和熙暖风中微微颤抖,历来挂在他嘴边的笑此刻突然不见了踪影,额际的红痕也由媚气转成了戾气。
“呵呵,怕是风流世子不记得了,持剑自刎的痴情女燕舞正是暄城的家姐。”
继而抚剑自语道:“姊姊,英明神武的世子殿下适才正是用得流萤在暄城面前大大表现了一番,他很快就会被天魔皇招为四驸马,至于你——如今也该瞑目了。”语毕并不看白衣美男的反映,收了手中剑即走。
平静的语调听在天逸耳里却透露着万分的感伤,故事的大概已然成型,必定是处处采花的鹤劫放招惹了这剑的主人燕舞姑娘,之后忘情负义,痴情女愤而拔剑自刎……问世间,又能有几个她家牧白似的温柔男子相伴相守呢?
望着暄城的背影,天逸终于戳到了大老板的手臂:“呃!脏话鹤,这燕舞又是你哪桩风流公案?”
他怔怔站在那里,入定了似得不作答。
她对自己一再被忽视十分不满,正要开口斥责,无浪却突然开了腔:“他妈的,老子已经为了这把剑被罚下天界这么多年,如今又不知打哪里跑出来一个将军弟弟!眼神就同我捅了他们一家子似得!”
“原来你是为了这事下得凡?”活该,情债难还,负心汉都该天打雷劈。
“燕舞那天见得根本不是老子,而是老子那个圣人状的大哥!这个黑锅难不成要本王代他背一辈子?”他一把采下了一堆海棠叶,紧紧捏在手中不放。
“这里头故事很多的样子,本宫就不打听了。”她看出他心绪不佳,且在黄泉路33号受他欺压惯了,生怕这把野火烧来自己身上,快快闪避为是!
“三三,回来!”美男还魂,召唤她来到身边,将一手的叶子放她手中道:“拿去好生收着,就当是本鹤给臭丫头的聘礼吧!”
叶子片片飞落,天逸的手掌握成拳,猛得朝美男飞去,嘴里大骂:“谁要收你这破叶子的聘礼!本宫已经许了牧白了!”
羊入虎口,她被功夫上乘的大老板抱了个满怀。
如此靠近彼此,却一点也不觉暧昧,如同当日年少,他们打架可以打到搂着抱着一同跌入御水河,又紧紧相缠被天魔皇陛下与鹤四郎用渔网捞了上来,打个喷嚏都几乎同步。
时至今日,他们的鼻尖近到只有一丝阳光的距离,他的眉眼也异常清晰,清晰得让她身体都有些战栗,就似每个女子年少有过的美梦——英俊倜傥的白衣王子深情款款对着自己凝视。
“天逸,先与鹤劫放定下婚事,让我们神教王族放心,也让你父皇安心。只要重光麾下的暄城一走,我自然会去风流浪荡,将名声弄臭。届时你可以休夫悔婚,顺顺当当嫁给牧白。”
他似乎筹谋已久,一句话说出了三年五年后的事情。
她被蛊惑了,只留心他这双乌黑会说话似的瞳眸,却偏偏不知他嘴里这些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浪,本宫会禀报父皇牧白的事情,我们已经……总之,我不会嫁暄城的,你放心。”
“蠢材,你这样做岂不是逼你父皇出手灭了牧白?神教王族和重光之争,你不该不知道,更不该在冥界肆意插手避劫丹的案子;如今势成骑虎,只有我这法子可以百无一失,你不妨自己回去好好想清楚。”
他从大老板变回神教鹤劫放;又要从鹤劫放变成四驸马。
他要她想清楚。眼下却是怎么想都已太迟,要她怎么亲口说出柴房中痴男怨女的种种?
他同她总是太迟,太迟相认,太迟靠得这般近,太迟……
天逸俯身捡起地上的海棠叶,有刹那的闪神,天界百花齐放,究竟蝶归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一宵弯月明
真是一轮漂亮的弯月,轻轻悠悠缀在远处岱山黑重的浓影之上,就像一个咧开的孩子嘴,笑对庞大的天魔宫,毫无惧意。
几百年前的鹤劫放初初进到这宫里,笑得就似这个弯月,露出两只大牙来,紧紧拉住爹爹的衣角,嘴里嘟囔着:“爹,晚上我就去找那个臭丫头报仇,一定要这大饼里住着的魔教头子知道怕才行!”
他盘算了一路,适才那个攻击他的混账丫头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宁愿舍弃一夜好眠也要给她一个教训,知道美童鹤劫放不是那么好惹的!
爹没说什么,倒是一派凛然正气的大哥将他拉去身边孜孜教诲:“智弱之人才逞口舌之利,劫放,你刚刚的表现太令大哥失望了。你当时就该忍下来,找个机会把臭丫头骗出来,让她喜欢你,迷恋你,欲生欲死,然后抛弃之,岂不是什么仇都报了!”
“呃!”纯真的鹤劫放乍听到大哥如此精辟且耸人听闻的言论,嘴巴都惊到合不拢来:“还要让她欲生欲死?”
吐音不清,一阵风过,恰恰吹走中间数字,变成了莫大的惊叹句:“还要让她死!”
大哥听了这句更是摇头不止,叹息道:“孺子不可教也!”
他迷人的双眼突然水盈盈对着身边的一株白牡丹,牡丹立即傲然挺立。
还不够!美男慢慢眯起眼,扯起嘴角,以一个望月而叹的角度绽放了甜蜜的微笑,笑的涟漪逐渐荡漾开,直沾湿了白牡丹的花蕊。
于是这御花园中的百花之王也在他的强大魅力下,瞬间倾倒,姿态优美得体,又在晚风中摇晃不停,似是对美男表达了五体投地之意。
“且看为兄为你小小示范!”鹤劫生潇洒拂袖,最终以绝世美颜对着那芳心颤动的白牡丹说了四个字:“给我滚开!”
白牡丹呆滞,惊慌,如魔似幻,久久都无动静。
等小小的劫放走近前去看,适才还灵动活泼的花,此刻已经魂飞魄散,崩溃矣。
大哥报仇功力之深厚可见一斑。
若将白牡丹换成臭丫头,简直就是畅人心怀的第一大乐事!
哇哈哈哈,嘴巴漏风的小娃子顿时叉腰狂笑不止。
等他笑毕,大哥已然不见了踪影。只有最最亲的爹爹还立在一旁。
大美男对着自己儿子怎么看怎么欢喜,连他嘴里两颗大牙也觉别有一番风趣,段小楼的女儿不识货,硬污蔑这样可爱的小家伙是丑八怪,的确很让他——不爽。
他静候儿子笑完,伸出一只纤长的手指来,对着不远处亮着灯火的一片宫殿道:“劫放,那就是天逸的寝宫……”
余音袅袅,父子间充满了亲情的眼神不断交流,又彼此点了点头,计策已定。
但这父亲再慈爱,仍不免嘱咐一句:“今夜你独自去便是了,爹与大哥还要睡睡,就不相陪了。”
鹤劫放独自一个出现在天逸宫前的时候,异常凄凉,脸上居然还有一只鞋印。
不过这都要怪他自己。
他们一家,尤其是这家子的美男们,天生嗜睡如命,谁若扰了他们的好梦,必定追杀到底。
他先前就是小推了一把哥哥,结果睡美男二话不说,鞋底伺候过来。
他自己也并不清醒,如幽魂一般直飘去殿门前。
奇怪,居然也没有天女把守看护。
他正准备学大哥的样子仰脸望月,引起殿内人的注意,却突然听到了小兽一般呜咽的声音。
魂游中的鹤劫放身体不归自己控制,沿着声音的弧线,连走带跑去到殿后。
黑夜里,月光明亮,殿的曲折红廊中伏着弱小的身影。
再飘过去些,借着檐上挂的灯笼光,才看得更仔细些:分明是一个穿着金缕衣,赤着足的小丫头正抱膝殷殷哭泣。
她的脸深埋膝间,此时只能见到梳起的公主髻,同髻上飘浮于半空的金色丝带。
黑发在灯火下竟是隐隐的青色,配着细碎娇弱的哭声,小劫放分外恍惚,又是哪个骗了臭丫头的心,任她半夜如此欲生欲死?
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个就穿越了当年的白月光。
如今还是坐一处,他已然是真正的美男子;她却也披散了发丝,双眸晶亮,幽幽望着远方。
大老板无浪转脸问身侧抱膝的三三道:“臭丫头,如今每晚还会为了你父皇没叫你一声宝贝女儿哭泣吗?”
天逸几乎要将头靠去他的肩膀,一如当年。
那个瘦瘦的大板牙漏风鹤,会在她哭得伤心的时候大声呵斥:“臭丫头就会哭,将来要嫁不出去了!”
见她吓傻了,又会不耐烦地安慰:“说,为了什么事情,是哪个没长眼的要找你报仇,让你这么伤心?”
正想到此处,远远飘来萧笛之声。
身边的白衣男子立起身,直直走去前头的桂花树下。
白色锦织被夜风扫开,横呈如波,波上倾斜着瀑般的黑色长发,无浪傲立树下,有风,有浪。
这是悠远的梦境,伴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天逸在回忆与迷梦中穿梭,眼前男子时而是当年矮矮的瘦皮鹤,时而是在雪中看书的黑衣大老板,时而又是衣袂飘飘的美男世子鹤劫放;渐渐,桂花香越来越浓,夹杂着浮途花特有的味道,将梦的色彩添浓。
她分辨不清白衣的究竟是谁。
在无数个梦里,她的牧白同她一起立在天魔宫这棵树下,一笑而成永恒。
牧白如在梦里,无浪似在井中。
她寻着月光行过的黑地向他走去,站一处,微微叹一口气。
到头来,四公主天逸是和世子鹤劫放联袂观夜色。
“三三,早些应了吧。”无浪面朝漆黑一片的废殿,语调里却丝毫听不出任何情绪来。
美男就好像戴了一副面具。
“我在天魔宫已经盘桓了这么多天。你一日不应,暄城就多留一日,你我却也无法回去黄泉路33号陪着牧白。三三,拖字诀在此事上无用。”
“脏话鹤,本宫与牧白已有夫妻之实……”
这么多年来,无浪已不再是喜怒形于色的青嫩小子。
天逸与牧白之事,他一程程亲眼所见,一路路纠缠迷乱,如今,成了绕成圈的迷局,他与她势必要定亲;她与他却已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只是,美男子突然转过脸,与天逸四目相对,久久不转睛,像是定要从她的金光深潭里捞出什么,要捞出那段遗失的过往,要捞出那双紧紧相缠的落水孩童。
“臭丫头,那一年,你许过我,我也答应你,非你莫娶,可是你忘记了。”
他眼内的光彩闪耀,这一刻,天逸看清楚了美貌之后的故事。
他似乎要说,臭丫头你为何会遗忘?
她却不知怎么答。
天魔宫御水河那么凉,她沉下去的片刻觉得周身入冰,刺激而期待,以为父皇会着急而救,对她称呼一声宝贝。
结果跳进河内相救的却是一直和她吵闹的丑八怪小子。
他抱着她,奋力要将她带去岸上。但他哪里能够救起一个故意自残的女子,她挣扎,抵抗,他们四肢相缠,渐渐变成了拥抱的姿势,如一团青石,笔直往底下沉去。
快要窒息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漆黑的眼睛,在水中竟然也如此美,如此明亮,内里还带着一丝不恭的笑意。
谁想得到少年了了的美童鹤劫放会一时发了善心去救一个臭丫头,却又差点为了这点子善心殒命?
直到父皇将他们捞起,他的手指仍然深深嵌入她的臂膀,留下暗紫的痕迹多日都无法退去。
他不会知道,年少的天逸习惯将所有带着温暖的记忆通统抹去。
为了一个月,她等了一年;又为了这一年的等待,她花去10年流水光阴遗忘。
她的天魔宫永远空荡荡,只有老美男远去的身姿同无数天女立在远处观望的脸。
所以,她极不愿与无浪定亲。
“世子,本宫是否能够两方都不应?”
“你若坚持不应,为难的只会是你父皇,牧白也永远不会有机会娶你过门。”
“应了又如何?”
“我们早日办完仪式,你回黄泉路33号与牧白双宿双飞,我自会风流快活成全你们。”
“原来如此……”
多么唏嘘,他娶她只为了他的王族,她是他同父皇眼中能动的幌子,搬来挪去,从不曾问她自己的心意。
而知道问一声三三心意的牧白,此刻却无法立她身边嘘寒问暖。
“本宫回去想一想,明日一早会去禀告父皇。”
她立腰而去,傲然只因心伤。
无浪守望臭丫头的背影,谁说大老板如同天魔皇,一潭死水没有表情?
他也想告诉她真相,神君外公已然缠绵病榻无力掌控神教的天兵天将;太子舅舅更无可能从重光手头夺回兵权,神教王族最大的希望曾经是三王子长歌,已然在天劫中离世。
如若天魔皇的女儿嫁给暄城,势必意味魔教至多不偏不倚,甚至还会偏帮重光一派。
他同她一样是傀儡,当此局势根本没有选择,世子殿下除了身为王族的使命,早无昔日的神威。
千言万语都无从说起。
桂花树下,他摸到了新刻的五字:二老板牧白。
没有他。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定亲大仪
“父皇,天逸自愿许配神教世子鹤劫放为妻,万望成全。”
字字掷地有声,心意已然坚定,并无回头之路。
左旁的暄城轻笑着看向座上的天魔皇,对于四公主如此的决定,他丝毫也不意外。只是在这亮堂堂的大殿中,他眼角的余光却总不经意间飘去右侧傲立的美男子。
美男子穿了彩衣,但在暄城看来,他总是当日那个推开黄泉路33号大门,走出来抱拳说“小店尚未开张”的黑衣大老板。
或是知觉了自己的注视,多日前仍倨傲无比的世子突然投来一记揶揄的眼风。
暄城回以点到即止的一笑。
“既然天逸心意已定,为父自然乐见其成。劫放,以后要改口也称朕一声‘父皇’了。”天魔皇所谓的“乐”十分有限,既不露出释然的微笑,也没有走下阶来给予小儿女温暖的拥抱,他高高在上,俯瞰群小似的略作停顿,又对着暄城道:“未能与重光元帅座下强将结亲,朕也觉得有些遗憾。不过车路将军青年有为,他日自会另有良配。”
“暄城自然无法与世子殿下比肩。”
“将军何必过谦,若不是本王与四公主青梅竹马早有盟誓,劫放也不至于来此争花。”黑衣男子何时也会了应酬?只见他将虚伪又恰到好处的笑布满了整张俊脸,一望之下居然令暄城心头泛起寒光。
此男立在黄泉路33号里的柜台内简直就是一个钱蠹虫。
暄城就曾吃过他的亏,那碗好不容易霸王下来的翡翠汤,都没来得及下嘴,黑衣男子就和黑无常一样,眼光锐利如鹰,脸庞冷硬如冰,看他如即将到账的亡魂,从柜台后一眼一眼剜他的肉,枭他的首。
被这样虎视眈眈的目光注视久了,再好的汤也没了滋味,车路将军几番端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端起——不想钱蠹虫持之以恒,手里还捧着账簿,双肘支在木桌子上,定是要眼睁睁看他如何喝下这碗奇汤。
“财迷,你可以瞑目了!”暄城着实叹了一口气,才忍痛放下了手中的瓷碗,对方视线追杀果然略略放松。
彼时的画摊男无奈地收拾收拾自己的包囊,又在黑衣男子炯炯目光的注视下,摇头走出了黑店。
真是疑惑,他姐姐燕舞当年爱的究竟是那个柜台后为了一碗汤弹眼落睛的爱财老板,还是求亲那日白衣飘飘,不可一世的高傲美男,抑或,只是眼前这个略懂些礼数,进退肯留三分余地的神教没落王族?
“世子同魔教四公主结亲,算得神魔两教一件大大的喜事,暄城愿在天魔宫多叨扰几日,必要亲眼见证仪式,也沾沾各位的喜气,只望天魔皇陛下与世子不要嫌弃在下添事。”
艳男子说此话甚为诚恳,见其他三个尽皆一愣,他还问:“呀,难道二位天潢贵胄联姻定婚,都不打算结彩办宴,告知整个天界?”
“哈哈哈哈哈哈,自然都要,聘礼结彩办宴,一桩也不会少,车路将军恰好留在天魔宫指点指点天逸功夫。”天魔皇少有得大放笑声,眼角的微细纹路却满载着他年少时的不忿,相当不忿。
殿内的四个同时欢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空荡,深具弹性,自大殿的红柱直盘旋上直梁,却再也不肯下来。
这是没有下梢的欢喜,就像被车路将军戴着金色戒指的手生生扯断了尾巴。
所以四公主天逸走出大殿的刹那,笑得简直比哭还难看。
她知道未婚夫鹤劫放就在身后,于是步子越踏越大,带着恶意,穿花过柳直走到烟波堂前的御水河,眼前有几个石墩子,是供他们闲来可以坐着钓鱼的。
她从不钓鱼,立时止步,蓦然转身——鹤劫放却并未一头撞上四公主,他面无表情坐在一个石墩子上,似是料到她有此一招,要绊他入河。
“三三,这套你当年就在我面前耍弄过了。”
“呃。”好吧,她的确忘记了,原来要忘怀一段快乐往事,也并不是那么难。
“臭丫头,你为了什么生气?”他问,问得十分认真。
“本宫不愿办什么仪式,更不愿你我定亲之约弄得天界皆知,今日殿上我肯应了这门亲事,只是为了快些了结你们神教的恩怨,可以早日回去冥界见牧白,你难道以为结亲出于本宫甘愿?”
她思念牧白已快成狂。
奇怪,越是白日,这思念越甚。
天逸为自己思念不得遂深感委屈,故她并未注意眼前未婚夫大老板眼眸的变色。
等她抬头,他的眼睛又向她展示了全然不同的一个世界。
黑色眼瞳逐渐转红,大红,鲜红,原来是一袭红色天女衣,穿着这衣的男子孤身面对整座弘光殿。
他身后是纷杂的影团,慌不择路的男女不停飞奔,脚后跟却追着一团一团灼热的金光,他们发丝凌乱,浑身是血,逃无可逃。
天逸眯紧眼,她要看仔细,男女里面有一个紫色身影,手中还抱着一个女子——那是她的父皇天羽帝。
男女们说不尽的急迫危困,只觉有巍然巨物要挟带金光从弘光殿中冲天而出。红衣男子此时弯腰拾起地上一把金光熠熠的好剑,剑尖并不对敌,而是对准了自己的脸面。
天逸的呼吸越来越疾,不知为何,她直觉红衣男子正是鹤劫放的爹,绝世美男鹤四郎,他为何要拿剑狠狠对着自己戳去……
“啊!”惊叫出声的并非大老板眼中自残的美男子,反而是旁观的四公主天逸。
光是对着红衣背影已然能够想象他瞬间的痛,与他美丽双眸中流下的两道血泪。
红色渲染了整个天魔宫,锁住了即将脱困的金光怪物,男女尽皆疲累倒下。
无浪眼中所说的故事至此终结。
当年的天劫一役就是如此惨烈。
他冷冷对着眼前的天逸道:“四公主,以后在本王面前千万不要再提什么你们神教的恩怨。你应知道,我神教王族从不有负天界,仅仅那次天劫中,本王的三王舅当场殉身;七皇姨所救之男子,只怕和你们魔教也脱不得干系;而我爹,为了殿后镇魔,自毁双目,废了自己一身功夫。当年若没有他,想是也不会有世伯与你今日口口声声的魔教荣光。”
而他爹所付出的代价,却只有他们一家自己明白,大哥所说年少时五公主府所受的流言侵扰,重光的权势日重,这么多年的流浪居无定所,皆为此天劫一役中美男鹤四郎不顾一切舍身做了大英雄的缘故。
三三抿紧唇,相当不悦。他们才刚刚结亲,瘦皮鹤就敢如此凶她。
真正不是良缘!
且他的话大不敬,连她父皇都牵连在内,公主殿下从小就很少被人如此顶撞违逆,她翻转身,也以冰凉语气回敬:“那请世子殿下也务必记住一件事,那就是并非有了一个英雄老子与一张尚算过得去的脸就可以叱咤风云,以为凡是天界的女子各个都非他不嫁。比如眼下这桩婚事,请殿下运用你的智慧,速速解除,否则本宫都不知如何回黄泉路33号向牧白解释!”
她逞了一时之气,言辞锋利如剑,恨不得冲上去对着瘦皮鹤狠咬一口。
但身后并无应答。
她的未婚夫功夫好,无论斗气还是杀气都能收敛起来不露痕迹,所以她还真猜不透他的心思。
细细回想自己的话,不由心虚得红潮满面,似乎,或者有些过分了。
于是堂堂四公主天逸畏罪潜逃,三两步就走得没有了踪影。
石墩子上的鹤劫放缓缓立起身,仍然是美男子淡定自若的样子,沿着御水河线安步当车。
他的脚步随着心事积聚越来越快,很快就去到不知何处的杨柳岸。
到了这里,他的脸上才微微带笑,垂头看看阳光扫在地上的疏影,忽然一个停步。
动作行云流水,停步,转身,伸脚——只听“噗通”一声,有重物落下了御水河。
鹤劫放又坐去石墩子上,假作焦急道:“哎呀,掉下去的是哪个?”
河中身影跃出,冷冷看着他,自行游到近岸。
“这却如何是好?本王未加提防,居然把我们车路将军给绊下了御水河,真是罪过罪过!”
黑衣大老板正了正脸色,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一把将落汤鸡一般的媚男子拉了上来。
此时的暄城浑身湿漉漉,长发也不经管束,丝丝沾连,泛着黑光,嘀嘀嗒嗒往下滴水。
原本的白衣不够厚实,露着内里的一点光线,尤其是胸前两个红点,受了凉,呼之欲出不容忽视。
再看下去真正是罪过,鹤劫放只得转过脸去偷笑。
“世子此举不觉幼稚吗?”水中栽培而出的大将军挑眉问。
他额际的红痕被这么一折腾,居然褪了颜色,由大红渐变成粉红。
“那是你自己画上去的?”鹤劫放诧异不已,手指竟然直接攀上了暄城的额,那是冰凉又潮湿的触觉,于是他拿手指搓搓搓,无果。
于是讪然收回这孟浪的举动,还将军一个清白:“都是真得,不是色料。”
“呵呵,世子殿下英明。”被唐突的男子不怒反笑,轻轻拿起自己的袖子,用手拧一把水汁子,居然淅沥哗啦也流了很久。
鹤劫放看了他许久,上前帮他拧起另外一只袖子来,动作十分自然,丝毫不觉突兀。
水声不止。
时光于此刻流转地特别慢,特别令暄城感觉恍惚。
“对不住。”鹤劫放到底对他说出了这三字,他不该为了天逸那锥心的话就迁怒于车路将军。
暄城笑着领受,权当代姐姐燕舞慢慢收回当年的情债。
“其实,我先前找世子正想问问仪式操办有何暄城可效劳之处。”他语声轻柔,如同一介书生,怕是寅罡见了师兄此刻的样子都要吓得寒毛竖立。
鹤劫放却管不得那么多,他一听此言就恢复了冷面,回了一句:“将军还是回去好好梳洗梳洗,其他的事,不劳费心。”
话毕将自己手中的袖子速速放下,沾水的缘故,袖子如鞭,恶狠狠在风中摆出一个剧烈的幅度。
美男子身影已远。
暄城的笑却越来越大,正如盛放的浮途,艳而浓靡。
他嘴里似是在说:“鹤五郎,本座真正好奇你失去好友亲人时会是什么表情。”
机缘未远,相信不日他的心愿就能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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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树老
天魔宫的流水近日特别慢。
或是因为连神教车路将军也落下过这御水河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四公主天逸日日朝河里抛下无数花瓣,万般相思。
这水流载不动许多愁,在伤怀人眼中简直是停滞不动。
只有世子鹤劫放一日比一日清醒,他常去的杨柳岸边的几个石墩子,一日换一个坐,已然换到了第八个。
这悠长八日间,他同未婚妻天逸公主不交一语,甚至从不并肩而立,偶尔在偌大的天魔宫内不幸巧遇,彼此也只是默默颔首即告擦身而过。
这是两条不愿再有交集的弧。
而天魔皇与车路将军却好似两波荡漾的涟漪,你荡到了我,我漾去你处。
他们关系日渐密切,时常一同走出弘光殿,或是一起步入烟波堂用膳。
对外,他们坚称是在讨论喜事要如何操办。
但向被断袖留言缠身的天羽帝同容貌娇媚的车路将军如此行迹,很难不惹出一点半点离谱的传言。
不多几日已有天女们在窃窃私语,说天魔皇梅开二度,逢夕阳焕新彩,绽放出灿目的一大朵跨界桃花来。
他的四女儿听到这话,也只得微微蹙眉而已。
倒是后宫妃子里最受宠的一个莲妃,用向来无稽夸张的言辞形容道:“陛下哪里会看上暄城那样的小妖精?吾皇老而弥姜,眼光必然也超脱凡俗,我觉得,还是传他和暄城的恩师重光有奸情比较靠谱!”
“呃……”天逸还真不好插进嘴去。
说来真奇怪,父皇那样一个不苟言笑,重视仪度的男子,居然独宠这个面貌不算最出众,出口却绝对成“脏”的妃子。
“重光和朕有什么奸情被莲妃的神目给探测到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正聚在一处晒太阳的嫔妃公主慌忙回顾,见到风神俊逸的陛下正独自游晃到此,心情似乎还不错。
当此情形,她们打算顷刻间作鸟兽散。
“天逸,不日就要举办定婚宴,你怎么还终日游手好闲,全无公主的形容?”一把野火烧来她脑袋上。
识时务者如三三,立即低头不语以示认罪。
“随朕来!”父皇转身即走,她忙忙跟上,小心留意脚下,生怕被公主服长长的垂带给绊住。
哪里知道父皇领她直奔桂花树下。
天逸脸色黯淡,心也不由一紧,宫中好树成千,父皇为何单单挑中这棵?
老美男并无废话,一只手直接抚上树身。
指着“小四与小7可得百年。”的字迹,对着天逸冷冷道:“写这字的是你皇叔,如今他们虽得百年,小7却再也认不得小四了。”
手指下移,直指“来世且共婵娟。”与此话之上的一朵莲花。
老美男稍作停顿,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写这话,画此花的,是你父皇,我,段小楼。画和花皆只为了我心仪的一个女子。”
天逸闻言大为一震。
他待她专心看字后才接下去说:“如今,此花已死。她的名字你或许听说过——神教美女致莲。也死于上次的天劫。”
天逸简直合不拢嘴,自语道:“天劫一役中死了父皇的未婚妻可秀,还有一个过世的却并不出名,只知她长得漂亮,是神教两大美女之一。”
“她死了,就死在我眼前。我却于她死后的第二天就登基为天魔皇。”
是这样无奈的过往,千百年来天羽帝头一次说出来,对象却是自己行将大婚的四女儿。
天逸终于略略明白,为何父皇于那夜会叫她一声“莲儿”;而莲妃又为何独受恩宠。
他们父女一同凝神看,这古老树上的字画年代久远,却一点也不模糊。
深深浅浅如同各自的缘分,当初也一样缠绵悱恻,千回百转;最终却都是昙花一现,成为长河里的零落花瓣,随着时光推移wωw奇Qisuu書com网,留在原处的只有树上这些抹不去的只字片语,而被迫往前行去的孤舟,早于沧海桑田变中,过了万重山。
父皇要说的话终于明确。
他的眼神缓缓挪去最下的五个字“二老板牧白”。
水落石出,他说:“你在冥界发生的一应事故,父皇不是不清楚。只是你要明白,这天魔宫中的情深缘浅,这桂花树上的微小心愿,都未必花开结果。”
她怔然,作不出任何反应来。
父皇又道:“四儿,鹤劫放实乃佳侣,你们当年也曾携手一起来朕座前说要结亲。为父将你交予他十分放心。”
这话她却听懂了,对着慈慈善教的美男爹露出惨然一笑道:“可是那世子殿下向父皇告了天逸和牧白的状?”
若是如此,还谈什么佳侣?
天魔皇少有的好耐心,进一步为小女儿指点迷津道:“天逸,你须明白,从此只有大老板无浪,再无二老板牧白。”
言尽于此,假装未见树下小女儿满眼眶的泪,他拂袖离去。
牧白说过,三三,很多事情流泪是没有用的。
果然如此。
她的晶莹泪水阻挡不了时光流逝,即使哭着,也要眼睁睁看定亲大仪之日的来临。
逢此心境,见花不是花,见水不似水。
无论整个天魔宫为了这喜宴如何粉饰繁华,也无论宫中的男女对她道了多少声恭喜,在天逸眼中,无非是庞大的一片空白。
空白之中唯有一影,掩映着紫色的柔光,他虽不在身侧,气息却犹环绕。
她暗自带笑,一任天女为她宽衣换喜袍。
心中只有坚定二字:牧白。
父皇说此宫中的情事不能开花结果,也罢,那她大可离去,同她的牧白随意找一个角落,没有桃红柳绿一样也可白头终老。
对于故人故事,她以这一身喜袍全然交待了,他明不明白都在其次,井中月何必一定要捞起?
所以见到同样喜袍加身的美男子鹤劫放的时候,天逸竟然绽放了多日来罕见的大笑。
这笑让鹤劫放恍惚,生怕她嘴里吐出熟悉的话——“红衣丑八怪。”
他在她面前穿过红装,那次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去张裁缝处选了一套尺寸与款式尽皆不合适的衣服,又小心翼翼收了自己的贵气,梳出奇异的发型,敛起一双黑眸中的光彩。怨不得她见了就惊得差些跪倒。
在黄泉路33号中,那些头顶亮彩他尽皆让与二老板牧白,渐渐,连年少的青梅也让来让去,让进了他人怀抱。
走神间,是暄城的声音缓缓响起:“世子殿下果然英姿不凡。”
废话。
鹤劫放与天逸心中皆有此感。
鹤五郎之美无须怀疑,乃板上钉钉,传遍天界的事实。更何况他此刻身穿魔教特制的大红喜服,衣上金龙盘踞,与天逸身上的彩色凤纹图饰恰成一体,高大男子即使玉立不动,也已美不胜收。
连天魔皇也暗自点头,鹤家男子确实于红色一道别有一功。
不知为何,仪式走得潦草,天魔皇也未多请宾客,只说等婚宴当日,鹤四郎夫妇俱在之时,再风风光光操办一番。
暄城抿嘴一笑。
这是一出演给他一个看的好戏,自要细细欣赏。尤其是高不可攀的世子殿下,当此风流美事,内心的焦灼却可以想见一二。
车路将军不自知地学他恩师,拨弄起了手上的修罗戒,直到红衣男子在不远处缓缓朝座上的天魔皇陛下曲了一条腿,成跪姿恭恭敬敬行以一礼。
他的手乍离了修罗戒,以眼色示意身旁的伺将,即是好戏,总也要有些波折高潮才好看不是?
傀儡般的一对金童玉女被送进后殿稍坐。
闲坐无话。
他优雅地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以缓解室内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氛。
天逸虽未剑拔弩张,却也七情上面,带着咄咄挑衅之意道:“欢宴之后,世子殿下是否可以兑现承诺将天逸带出天魔宫,回去冥界与牧白相守?”
他答:“鹤劫放早说过有一日会带臭丫头离开天魔宫,不肯信我的人却是四公主殿下。”
她闻言苦笑,看了一眼自己红色的大袖,喃喃自语起来:“是啊,瘦皮鹤说过一年内会来娶本宫,从此再也不必锁在天魔宫内看父皇的脸色行事。小天逸哪里明白这都是孩童的戏语,短短一个月的相处又哪里作得数,当时只觉瘦皮鹤此话是年少时最大的希望,一年时光易过,届时就可以享尽温暖,再不用体受御水河之凉。”
她歇一口气道:“等来等去,本宫也就成了笑话。娶不娶皆在其次,但连只字片语都不得。终是要等,一等数年,等来了天界的种种传言。原来当日那河前信誓旦旦的丑八怪早已忘记了半夜哭泣的臭丫头;听说他已风流倜傥,艳闻频传,天魔宫内失宠女子的这点小小心愿,自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往昔旧事。”
泪盈眸睫,她继续诉说:“天逸没有其他好本事,唯有自行疗伤最最擅长。既然短暂温暖伤人,只有遗忘来得容易一些。十年光阴,相比一生枯等,真是容易得很。也幸好由牧白重又给了四公主莫大的温暖之意,所以那夜雪地里恍然认出当年的那只瘦皮鹤,三三依旧可以拿你当朋友。”
“鹤劫放,前事已渺,本宫不会记恨你的负情忘义。只求你一点,放我去冥界和牧白团聚,你仍做你的大老板,我做我的门神,黄泉路33号一如既往。这是本宫最后的心愿,不知殿下肯否成全?”
她话毕,用冰凉的手指为自己拭泪。
隐忍了多少年,以为尘封已久的往事,就这样荒唐地在定亲仪式上找到了倾诉对象。
他永远不会懂,忘记那些过往,不恨瘦皮鹤,拿他当朋友需要多少的勇气。
=奇=鹤劫放垂首,他怕看臭丫头的泪眼。
=书=她说他负情忘义。
=网=世子殿下无从辩起,虽然,他从未有负,但言辞苍白,时机又太迟,她早已被牧白搭救,另投了温暖怀抱。
他们之间的一切,尽在四字之间——阴差阳错。
他缓缓立起身,语声轻柔道:“三三,起来,稍后我们就能回去黄泉路33号。”
她欣喜抬头,眼光中尽是期待,他的呼吸被迫一窒,此苦远甚黄连。
正在这两个要回喜堂之际,却是车路将军手下的护将突然在门口现身。
见到鹤劫放立即躬身:“世子殿下,有事禀报。”
红衣男子略微变色,上前附耳。
片刻,他急急回眸,口道:“天逸,和我一起走,牧白出事了!”
“啊?”她一个脚软,几乎站不稳。他却一把拉起她就朝外奔去。
喜堂中两位男子见这一双火红身影远去,天魔皇似是要对暄城解释:“总要让他们见最后一面。”
暄城了然一笑答道:“避劫丹一案由魔教黑衣影卫揭发牧白为幕后大贼,恩师要我代为致谢陛下,虽然无缘迎娶四公主,但魔教于龙凤堂之深情厚谊,我们决不敢忘,日后如有效劳之处也必定不辞。”
天魔皇面无表情道:“神教家务事,魔教不会插手。将此话带给重光即可。”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阶下囚
地府苦牢并不太凄苦。
牢前既无烧红的炭块,也无沾水的长鞭,更无老虎凳剥皮驴,毕竟形形色色的酷刑,地狱中展示出来得已然太多。
眼前这金刚栅栏后的一室就是所谓囚房。
寅罡对他爹说:“光是恐惧与绝望已足够让人就范。”
牢中男子静坐已久。
灯火通明,让他将空荡的囚室看得分外仔细。就这样呆看了足足四日,墙上的蚊子血都红得触目,渐渐知道左墙角是蛛网,右墙角有微小的纸片,兴致勃勃拾来看,也只是空白,并无丝毫墨迹。
牢中的日子,从脸色到心情,处处皆白。
他这样的阶下囚却也有访客。
每日黄昏寅罡太子都会亲临,他令手下的鬼卒搬一把椅子摆在中间,自己横刀立马坐在上头,隔着金刚条,重复问一样的话:“牧白,你今日肯否招认偷窃避劫丹一事。”
“牧白无罪。”
“人赃并获,魔教的黑衣影卫在你的屋子里搜出了那么多避劫丹,你尚有何话可辩?”
阶下囚抬起脸来。
紫眸里光亮闪耀,浑不似受困暗牢应有的黯然无神。
海棠花风骨依旧,只见剑眉微挑,缓缓吐出数字:“无话要说,去你妈的。”
寅罡冷笑道:“二老板,总有一天你会有话要说。”
第三日,寅罡进苦牢的时候,自己的脸色就十分苍白不好看。
重复的问答过后,他带来了不一样的消息。
“牧白,今日你我可以说些私事。”
“你我之间有何私事?”牧白先自笑起来,这笑映入寅罡双目,只觉万分讽刺。
“是关于魔教四公主天逸的。”
牧白脸上的笑意犹在,但紫色的双眸略显空洞,只是直直看着寅罡太子,仿佛在等待他说下去。
“明日天界有桩大喜事。天逸公主与神教五公主府的鹤劫放世子将在天魔宫举办定亲之仪。”
沉默蔓延。
牧白眼中的紫意全然熄灭,只留一抹残笑在唇边。
寅罡走近些,在他面前深叹了一口气。
“鹤,劫,放?”牧白语声一如既往的温文,好脾气美男果然反应都比旁人慢半拍。
“是,神教世子鹤劫放,大美男鹤四郎的次子,听说文韬武略兼备,家世相貌都无可挑剔,连我师兄都败下阵来。”
寅罡的语气有些失落,一山还有一山高,谁知道三三的婚事会引出这样一个无敌的世子来?
他以略带安慰的口气对着牧白道:“之前,我还以为三三心中只有你,我师兄才没有机会。谁想半路杀出这样一个程咬金来!”
牧白闭目不语。
也不知这寅罡太子是何时离去,睁开眼时,牢房仍是只身孤影,一片空寂。
他对着蛛网冥思。蛛网上受困的大头蝇乱蹬挣扎,如此小物也知惜命。
何况于他,为了惜命,多少苦与屈辱都受过;如今却是迟疑,这样折磨究竟为何?
当日为了人间的母亲,天界的父亲。
今日只为了等一男一女。
等大老板无浪,因为他要牧白信他,无论同观人间绿野起碧浪,还是共坐黄泉路33号书房内,是黑衣男子教会他骂第一句脏话;也是黑衣男子第一个拿他当真心朋友,连深服都交予他洗;牧白喜色,无浪至此只穿黑服。
即使无浪也不能救自己,好兄弟总要告别,还要嘱咐他千万不要为自己报仇,也千万不可穿红色天女衣回天界。
牧白吝啬,不愿借衣给大老板,只因,生怕他步上他的覆辙,笑容倾城的无浪若被天界的变态元帅相入眼中,他牧白还有什么面目对好兄弟交待?
另外要等的女子,是他的三三。
牧白终是笑了,眉头不再紧锁,紫意重新焕然。
黄泉路33号内一幕幕来往,柴房内热情似火,他们之间的事,他自己最有把握。
什么世子鹤劫放,他并不担心三三会同此鸟人定亲。
纸片上都是他脑海里无数娟秀字迹。
好记性的二老板能够迅速书写下他与三三的每一次对话,以及公主在他怀里呼吸的韵律。
只要丫头在他肩头刻的字还在。
一切安好。
美男子一夜未睡,第二日却反而目光熠熠,添了更多神彩。
连寅罡都不得不承认二老板牧白是美丽的。
他只是半坐在牢内,黑色长发恰恰掠地,两道眉毛直入鬓际,红的唇,白的脸,是画就的花容月貌,放在那里却教寅罡莫名升起一股将之毁灭的欲望。
偏要看看这完美地脸部轮廓被微微拉长或是揉短会是个什么模样。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变故陡然发生。
阶下囚忽然眸光闪动,十分激动地扑上金刚栅栏大叫:“无浪!”
美到不可思议的天神无浪蓦然出现在牢内。
红色成双作对。
白而亮的牢室同时冲入了龙与凤,无浪的手上还牵着宫装女子,浓妆的,高贵的,遥远的天逸公主。
二老板顿感一片血色扑面而来。
弹指间,寅罡太子睁大了眼睛,反反复复打量眼前这两张脸,仿佛陌生又熟悉,视线兜兜转转,终就落在他们身上泼满喜色的对袍与那两只刚刚分开的手上。
“无浪!”的呼喊似乎还在空荡的地牢里回旋,这声音到了老友身后,重重一个转身,撞墙而灭。
牢内紧贴金钢条的那张脸,白如碎纸,边缘残留着瞬息前的惊喜与激动,就像一幅没有着色的画,刚刚勾勒出惊惶而走投无路的轮廓。
牧白目眦尽裂,仿佛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咫尺外的无浪。
原本坏脾气的大老板此刻一脸哀愁,只求好脾气的二老板莫用这样陌生的眼光一遍遍扫视自己身上精美绝伦的定亲喜袍。
一切皆如幻境。
打破幻境的却是红衣女子,她不顾一切冲上去用力掰着金钢条,朝着牢内的阶下囚大声喊:“牧白,三三回来了。”
牧白急退,生生与她隔栏抓摸的双手错过。她在他眼中似是透明的影,他的紫色双眸只紧盯一旁毫无动作的无浪。
“牧白……”三三不是不识眼色,但她伸出去的手无法再收回来,怎么办,眼前的牧白就好似不认识她一样——只好转头求助般望向她的未婚夫世子鹤劫放。
鹤劫放眼中也并无三三,或是,他根本无法摆脱牢中一团白色光影,调转头看看身边一样哀怨无助的女子。
“无浪,答我几句话。”牧白跌坐在牢的最深处,傲然仰起头,显露出镇定而自持的神情,但声音尽头的嘶哑却多少泄露了他内心的怒意。
“好。”大老板却似阶下囚,一任审问。
“无浪原名就是鹤劫放?”
“是。”
……
“原来是堂堂世子殿下,牧白蒙你看顾,何其有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地牢充溢着牧白的狂笑,另外三个却被空气中的惨烈意味所慑,作不出任何表情附和。
墙角的蜘蛛在笑声中被震落蛛网,落魄地从墙沿遁走,单单剩下疯魔般的美男子一个在狭小屋内。
笑得够了,只觉喉内发涩,一嘴的血腥气味,他继续问:“大名鼎鼎的鹤四郎是你爹?”
“是。”
牧白瞑目,扯起最大最大的一抹苦笑,原来命数是如此这般,他还傻憨憨瞒来瞒去,多么好笑。
“所以,你送我的红色天女衣是真的,正是鹤四郎当年穿了对抗天劫的那套?”
“是。”
也所以,重光元帅那日在天界才会兽性大发,对他用强。
如此田地。
牧白状似沉思,却满脑子都是沾满墨点的宣涛纸,白的黑的,混成一气,如何分明?
他如直坠的烟火,落地前只存一问:“大老板无浪同女门神三三在天界定了亲?”
“不!”三三一声惨叫,两行泪水笔直垂落,身体恨不能穿越这金钢栅栏入内,不,牧白,不是如此。
“无浪,我只要听你说!”牧白挤出最后几丝笑来,逼着无浪答。
“……”无浪斜着头,淡淡望着牧白。美男相对惨笑竟也是奇诡美景。
“是。”一字穿石,也击毁了三三的心鼓,她一脸绝望自嘲,靠壁而立,发出了悠长的一记叹息。
真好!大老板无浪至今还是如此磊落,绝不敷衍。
牧白至此才肯看一眼他曾飞奔而往的火光——在柴房里给他肩窝刻字的魔教四公主。
他只看了她这一眼,轻悠悠说了一句:“牧白恭祝二位百年好合,终此生不离不弃。”
言毕背转身,面墙,冷冰冰道:“寅罡太子,还不带世子殿下与四公主出牢回避,也不怕我们串供吗?”
寅罡一个寒战,只觉牧白的样子实在太过淡定,以没有功夫的身躯,修炼到此境界,实属不易。
“世子殿下,此处是地府大牢,确实不宜久留。不如去五层地狱王府内再作打算。”
是无浪作了决断,对着一旁一脸恍惚的三三道:“我们回去黄泉路33号。”
黄泉路33号,他们又如何还回得去。
只怕,自此再也无法回去。
一室喧嚣退散,阶下囚紧盯白墙,首次感受到寅罡太子所言的恐惧与绝望,狠狠念般若波罗蜜。
如同天界空荡的元帅府。
般若波罗蜜,已成心魔。
作者有话要说:三三抱着小浪浪,嘟起粉嫩的小嘴巴亲一下,发出“叭”的一声。
小白白又从旁边伸出一只脑袋说:“偏心,我也要。”
三三说:“你这个贪心鬼,你上午占了人家好多好多便宜。”
小白白对手指说:“但是上午三三也很开心啊,一直说还要还要。”
小浪浪气呼呼地说:“他妈的,你们真下流。”
小白白要抱抱他,说道:“好啦好啦,下午我陪你去偷南瓜好了。”
“哼。”小浪浪就是不答应,别扭地撕小白白的漂亮衣服。
三三做和事佬,对两个讨厌鬼说:“不要闹了,被我父皇看到又要说我们三个搞不好了。”
小白白听了好担心,急着问:“那要怎么办啊?”
“不怕不怕。”小浪浪拍拍他的胸口,笃悠悠地说:“我会画大荷花,每次一画荷花,段叔叔就笑得好慈祥哦!”
“这样啊。”
于是小白三人组手拉手开心滴欢笑鸟起来。
失爱
反复权衡之后,天界的这对未婚权贵夫妇仍是选择下榻第五层地狱王府。
泾渭分明,他们回屋梳洗换装的方向都是各自一边,倒是立在中间的寅罡太子若有所思,目送这双渐行渐远的背影。
天界的贵族教他长了见识。
不过一个时辰后,再度出现在前厅的天逸公主一扫之前泪流满面的悲伤哀婉,也不似之前门神三三的壮妹悍然之气。她换回常服,步伐优雅自如,进门来款款落座,连太子的父皇,第五层地狱的阎罗天子都几乎要躬身唱一声:“公主千岁。”
随后进来的神教世子鹤劫放更不必说,穿了天界的神袍之后更显身姿卓然,脸色也不见半点波澜,仍是柜台后的大老板无浪,只怕扔一块巨石去他眼中的深潭,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响。
他们的问题咄咄而来,寅罡太子的回答却至为简单明了:“此次揭发牧白的是四公主殿下留在地府的魔教黑衣影卫,正是他们在黄泉路33号二老板的屋内起出了赃物,共是六十多颗避劫丹。”
“好,本宫明白了。”
“啊?”倒是寅罡有些惊诧,难道只是这样而已?
待她一走,鹤劫放也起身打算回房,他的吩咐更是离奇:“寅罡太子记得今夜加派人手,务必看住地牢内的牧白,提防劫狱。”
疯了,眼下这三个分明都疯了。寅罡略略有些替他们惆怅,再召回自己的黑乌鸦,侧头吩咐几句,厅外的离魂灯正亮,又是不眠夜。
地牢外兵影丛丛,仿佛要困住一个功法通天的奇魔。
弓剑戟具备,远中近都攻不得。
天逸披着斗篷,站在离那间牢室很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土坡之上。
此时天色暗黑如墨,她身体周围只有一小盏灯笼的光,那双杀妖降怪,偶尔还要举领位牌子的手此时握着只笔,在小小的纸片上写:“天逸有一个秘密,牧白要不要听?”
写罢,将纸片用法力牢牢附在一块小石之上。又召唤出一伙飞虫,看它们驮着小石,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牧白倒有一室的光明,曾几何时,他学会冷笑,吊着嘴角,倚墙看纸上的一笔好字。
天逸的秘密。
天逸?他不认识。
那是神教世子鹤劫放的文定之妻。牧白却只是让人怜悯的无辜阶下囚,身无长物。
那石子大约就是天魔宫中的过往石。她要他看自己的秘密。
他偏不。不如他们夫妇留着在洞房花烛夜的绫罗高帐下慢慢欣赏。
飞虫抱成团,一遍遍往牢里给牧白驮东西。
“鬼卒果然都是废物!”他看得好不耐烦。
一口一个天逸,天逸。
直闹到天都要微明,纸条的落款才出现了三三。
上面写,牧白,三三同桂花树一起老了。
他想象得出那个丰胸细腰的女子说这话的表情,多少总还有些孩子气,怅然地对着月,翘起嘴角微叹一口气,小手却找地方拍打出怪异节奏。
正如那晚无浪要走,其实牧白看出了几分端倪,她也是这般失落,一分一丝地变老。
再追追前情,无浪说,她可能是我的未婚妻。他听在耳内,跑去问她,她是怎么回的?并无定亲。
走的时候,他们又纷纷说,有家事要办,去去就回。
真正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家事。
一夕之间,他牧白生无可恋,连朋友和情人一起失去了。
剩条卑贱之命在这里看人家的种种文字,当此时刻,她还费尽心机要安他的心,真教二老板感动啊!
牧白一脚踩在地上,留下一具蜘蛛的残尸。
飞虫再来的时候,牢内声响大作,三位权贵一同进来,分别是寅罡太子,大老板无浪与画摊男。
阵容齐整,美男子们各逞风姿,坐定了就要审案。
无浪看到牢室内一地的白纸团,略略皱眉。牧白却轻佻一笑,惹来寅罡相问:“这都是些什么?案犯从何处得来?”
案犯磊落地摊手,朗声道:“这都是魔教四公主写给牧白的情信,夜半扰人清眠,只听得一阵阵虫鸣往来,要烦劳各位加紧这地牢的防卫,虫子也不该放入啊。”
“咳咳……”暄城带着笑垂头喝茶,寅罡也假意看往别处。
只有无浪,眼眸中的黑色愈发深沉,他盯紧牧白,像看一件宝物,从上到下,仔仔细细观之不足。
他问:“牧白,听说你不肯认罪?可有什么冤情?”
“我有何罪?”傲然的二老板语气上行,紫眸无声责问着,因为出身卑微,被一再得凌 辱算计,最后做了替罪羔羊,连感情与友情也不过是海市蜃楼,稍纵即逝,他有什么罪?
“那你屋内的几十颗避劫丹从何而来?”暄城将军代为发问。
“栽赃而来。”阶下囚朗声答。
“你是说魔教黑衣影卫栽赃?”寅罡摇头道:“地府男子无数,为何独独要栽赃给你?而且罪证不只一项,失丹之日,你恰好都去往天界,动向不明……”
是这一句令得原本还坐着的阶下囚霍然立起。
他的眼睛是长钩,金刀铁马,直直砍向金钢栅栏外三个锦衣玉食的男子。
无浪大为动容,他知道,事情怕要不好。
牧白冷笑着说:“三位可要知道在下的天界动向?将死之鬼,说给你们听也无妨,神教元帅重光当时在干什么,牧白就陪着他在干什么。”
那是凄厉的眼神,他把“干什么”三字狠狠咬准,看到寅罡与暄城的勃然变色,感觉十分快意。
刚要吊起眉梢冷笑,眼光尽头却是无浪,镇定自若,毫无波澜的无浪。
牧白的眼睛紫意尽失,涌出的却只有按捺不下的凄凉。
原来,凌 辱他的男子是谁,大老板无浪从来就知道。他故意装作不知,挥着拳头反复说要替他报仇,再看着牧白忍泪安抚,恨不得把那个罪恶的名字深埋入土,以免老友不慎也染上如此的瘟疫。
如今发现,二老板牧白只是鹤劫放世子抱过的那只妩媚小狗,逗弄一下,放回原处,然后转过头告诉他人,这狗是二郎神的哮天犬。
他或许也对三三说过,骑着牧白的男子是天界的重光元帅,但是牧白不愿意说,我们就装作不知好了。
“你可知诬陷天界重光大元帅该当何罪?”鹤劫放大声喝斥,换来另外两个男子的点头赞和,这供词实在太过不敬,恩师看了定要大发雷霆。
“鹤劫放你是个畜生!”牧白说。
绝世美男的瞳孔微缩,挥手就用法力震开了贴栏而立的断翅蝴蝶般案犯。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再不好好受审,只怕悔之晚矣。”大老板的面色狰狞起来丝毫不逊色于殿上的重光。
还是暄城,从容不迫地劝和:“世子殿下,你与四公主一起特意从定亲仪式上奔来探望牧白,用心之苦也该让牧白明白。”他温和看向牧白,柔声劝:“适才那些疯话,我们听过就算。此时起,你还是实话实说罢,有世子殿下与四公主为你做主,大可放心。”
他的话都是绵针,轻轻刺着牧白的心,他颓然退到安全处,目光失神,怔怔看着团团惨白的情信。
貌似随意揉出的弃物,仔细看,还是被人仔细展开,拉直,又假装没有启信,故作潇洒抛之一地。
三三说,无浪都是好意,替他们解了暄城的困局,随后还会退婚让他们比翼双飞。
天亮前,他全然相信这话,气得不过是他们的欺瞒,因他无法助力而漠视,而轻视,而不与商量,问一声他的意思。
天一亮,连人间的过去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的心裂出一个洞来,无法承载这些善意的谎言或是伪善的戏弄。
“世子殿下,你替牧白定罪吧,你说什么,我都认……”是他虚茫的声音,空洞地响起。
就像凌空给了无浪一个响亮的耳光。
无浪的脸色居然也转白,白得似一地纸屑,破碎不堪。
暄城额际的红痕大艳,有一种报仇雪恨的忐忑兴奋之感。
寅罡不便发言,又不自觉叹了一口气。
飞虫又来,如同未见三个审判官,驮着一张白纸片,直抱团“嗡嗡嗡”赶往牧白眼前。
牧白自顾自取下纸片,当着三个男子的面,小心翼翼拆看。
三三赫然写着:“明夜子时。”
意图明显不过。
情信被无浪轻而易举用法力吸去手中,三个判官一起围拢了看,滑稽得很。
牧白手指上留有余温,一迳冷笑不止,三三,我熬不到子时了,只怕我们信错了人。
是无浪的声音威震四方:“魔教四公主怕要劫狱,换地方,将案犯转去神教天牢!由本王亲自护送!派手下去知会天魔皇陛下,速着黑衣影卫将她领回去看管起来。”
“牧白认罪!是我盗得避劫丹,我愿画押!”他嘶喊着,睁大了一双美目,苦苦挣扎:“今夜让我见三三,只此一个请求。”
可惜太迟。
无浪面无表情吩咐:“马上押他去天界,不容有失。”
鹤劫放冷酷无情,令寅罡与暄城同时侧目。
牧白如此美的海棠花般男子,也在他这样的所谓好朋友面前,枯萎凋谢。
只有牧白袖中的过往石上还有当日情景。
美男鹤劫放在天魔宫中对天逸说:“牧白对你是真心,等婚事解了,你们去别处开了夫妻老婆店,要记得给我折扣。”
可惜已然没有看客,过往如水逝,再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不如归去
地府之行,天逸同桂花树一起老去了。
她已经不会气势汹汹冲上天魔宫,正大光明追问父皇为何要这么做,她早就明白神魔两教间乱七八糟的阴谋算计与防范,老美男站在桂花树下说过,从此只有大老板无浪,再没有二老板牧白。
所以即使苦苦哀求也是没有用的,她在他眼中,怎么敌得过魔教十方土地之重要?
未婚夫鹤劫放,她从前被他负过一次,手臂上被他抓出的青紫痕迹也早已退去,就连天女盛传的八卦也只剩下残渣。
她不会去求他,救不救牧白,要看他们两个几百年来的交情,不可以同三三救情郎混为一谈。
她冷静地甚至有点疯狂。练功的时候,把下唇咬出一道半月型的血痕,痛也是一种知觉,自今晚起,天逸死去,三三还魂,她与魔教天魔宫再无干系。
今日,三三要去带牧白走。
出了地府就去人间,找一处山明水秀没有兵灾的所在,开一个小小的杂货店,老板老板娘两个休养生息,朝夕共对,并不碍到其他人的雄才伟略,事业蒸腾。
天逸有一个秘密,连父皇都不知道。
今夜要靠这秘密突袭,杀人放火血溅三尺她都无所谓,是这样穷凶极恶的一个女子,即使天降神雷,也要救出牧白。
她爱的男子,在牢里苍白地似一株失血海棠,却一句话也不同她说,用沉默一鞭鞭将她逼疯。
傻子才会真得等到子时。
三三守在通往升仙台的路口,就等狭路相逢。
女疯子率先遇到的是寅罡一行,乡巴佬太子身后站了一大队魔教黑衣影卫,对着她声声道:“陛下有请四公主回宫。”
她抽出父皇赐的好剑,冷冰冰道:“本宫身有要事,你们回去告诉父皇,事情办完了,天逸自会回宫。”
黑衣影卫看出她眼底的肃杀,也不好逼迫太过。
倒是寅罡太子大声问:“四公主你有何要事,本王能否相助一二?”
“不用了,本宫要在此抢亲,你走你的阳关道便是。”女子的眼睛都是疯的,幽幽泛着金光,她在昨夜白纸上已说得太多,并无别话留来和这群路人甲乙丙丁讲。
“识时务就闪开,不识时务马上动手,不要啰嗦!”
她手上的起承转合异常明晰,挡我者死,眼前这充盈的黑色,都是山里的奇妖,她靠贴身剑一一灭除,誓要杀出一条血路。
寅罡在这一刻,深深嫉妒二老板牧白。
第二队到的时候,只看见远方地上一片狼藉。黑色的披风残片处处可见,逃回的黑衣影卫都冷着脸报告领头的鹤劫放:“四驸马,天逸公主不肯回宫。”
鹤劫放沉着脸往前望去,寅罡太子仍和一团金色的影子缠斗,远处看就已渐渐不支。
他不能回头,身后不远处还有牧白的囚车,一旦让他们两个相见,天雷勾动地火,局面更难控制。
于是他挥手,让队伍停在原地,自己却飞身向前加入战团。
“天逸,停手!”他的功夫高于她许多,不是他令她发狂,却是他可以令她冷静。
她的眼神逐渐涣散,剑口犹在滴血,自己早已负伤,可是竟然也不觉得疼。
寅罡终于倒了下去。
一对未婚夫妻各自执着好兵器四目对视。
“天逸,乖,你先回去,牧白留给我来保护。”他轻轻道,生怕刺激了她的某处薄弱,令残局无法收拾。
“瘦皮鹤,不是本宫不信你。而是,从今日开始,牧白和本宫都只信我们自己。”她歪着头看他。
他们三个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
“三三,我不能让他跟你走,我不能看着你们两个毁掉。更何况,你们根本走不掉。”
天罗地网早已布下,大元帅重光与天魔皇陛下联手要灭的男子,她独自一个怎么救得走,跑得掉?
“押他去神教,我自有办法护他周全,此事仍可以妥善转圜,只要你不再插手!”
当初他就要他们分手,他们不肯;要他们及时走,仍是不肯;偏要活生生绞进谜团,成了献祭的贡品,把黑白两色混于一处,让他也无从搭救。
“无浪大老板,本宫累了。是打是和,你选吧。”她缓缓放回自己的手中剑,如若鹤劫放出手,单靠这剑她断断无法抵敌。
他咬牙,现在一个两个都说让他选,他们两个自己胡搅蛮缠儿女情长的时候,怎么就没一个来让大老板无浪说了就算?
站得久了,不是了局,他深吸一口气,将剑出鞘,嘴里却说:“三三,你回去等牧白的好消息。”
他们兵器相向,恩断义绝。鹤劫放每一招追到的血肉都仿佛在痛打自己,红色的烟花绽放不止,愈是悲痛,下手越狠,要速速阻断她的纠缠,带牧白回他的神教天牢。
当此危时,三三终于亮出了她最后的秘密武器,以两根手指抵额,开出一只金光灿灿的眼睛来。
“天魔眼!天逸你快住手!”
可惜,他的呼喊已然迟了。
她被逼入穷巷,用了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神力,金光没能伤到对手,却在刹那间反噬了自己的功力。
一大口浓血喷薄而出,她为了牧白,尽力而为了。
却是他,鹤劫放,再度狠狠抱紧她,用自己的功力源源不绝去压制她体内游走的内息。
金光灼体,他们身上溅出无数火花,只得滚成一团试图扑灭。
近了看,他们一起吐血带伤,在生死线上奋力挣扎;远处看,却仿佛一对野鸳鸯偷情,场景十分冶艳。
暄城与囚车里的牧白恰好一起观赏了此幕胜景。
这边两个美男子立成了两道相异的风景。
暄城的脸色居然是绿的,油油发亮,就似乎替他过世的姐姐戴了一大顶飞来绿帽,隔得这么远都可以听到高贵世子的重重喘息声,就像一只饿了很久很久的兽,恨不得把魔教四公主生吞活剥,一大口吃下去。
真是——厚颜无耻的一对狗男女!
车路将军扳动着修罗戒指,嘴里道:“果然是天潢贵胄,行事非同凡响。”
四周没有应答,美媚男子独自一个大笑起来,笑声寒透心扉,恨不得化成长鞭将那双叠影抽成碎片。
“哈哈哈哈。”暄城停下来,莫名寻找这笑的漫长尾音。
“哈哈哈哈哈。”这笑声更为高昂,挑动着在场兵卒的神经。
是囚车里的美男子放声狂笑,笑得一张白脸大放红光,如同深宵酒醉一般。
暄城不由深深看他一眼,心爱女子与昔日好友在他落难之际满地乱滚,他为何还笑得出?
牧白笑笑也就累了。
他缓缓收声,定定看着前方成双的影。
真是太过疲累。傻蛾子扑火扑到周身发焦,临死前才明白一桩桩温暖都是虚空,只有身上背负的枷锁是真的,冷而沉,如天界的生涯,他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究竟还能等到什么?
不远处那团火热的身影突然相拥着滚去了升仙台,刹那间不见了踪影。
牧白对暄城说:“车路将军,你代我转告他们,烟花灭。”
暄城侧眸。
牧白的笑在这鬼界中发着冷光,那是绝望而含恨的美艳,海棠花不知不觉转成了彼岸花,同样是红,但这红太烈,不小心就烧灼了眼睛。
“烟花灭?”暄城想起姐姐死去的场景,用一根很长的簪,狠狠插入自己的死穴,她说,他即使娶了美妇,也终身不能忘记我额头的朱砂记。
有些烟花是故意熄灭坠地,他们要人看清这最后的灿烂夺目。
“烟花灭”也是牧白生前说得最后一句话。
天逸睡了整整二十天才醒,她甫睁开眼眸,就一直问:“牧白?”
抢亲没有成,无浪要她回来等牧白的好消息。
好消息瞬息即至,一个天女禀报:“陛下说,二老板牧白已死,请四公主好生修养。”
屏风被一把推翻,她扑倒在地,嗫嚅着重复:“二老板牧白已死?已死?”
她发了疯般在天魔宫里乱窜,父皇闭门不见,于是索性窜去了冥界,蓬头盖面直奔黄泉路33号。
这间黑店犹在,可是金光闪闪的楼怎么一片灰沉,迎面出来的花姑姑穿着丧服,张大嘴巴道:“三三,你回来了?”
不,这都是噩梦而已。
她掠过一个个黑灰的身影,又看到后院中熟悉的柴房及那口井,是这个地方,让四公主首次感受了温暖。
极目四望,二老板药铺屋子门口有熟悉的身影。
“牧白!”她快乐地流着泪朝他飞去。
却是黑衣大老板无浪披头散发跪在门前,满面风霜。
他不发一语,后面有神教伺从跪下哀求:“世子殿下,您伤重未复,请节哀。”
天逸不理那么多,她像个乡下壮妹般笑嘻嘻立在大老板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献媚般发问:“大老板,二老板牧白什么时候出远差回来?要不要三三准备热的洗澡水?”
魔教黑衣影卫也已到场,一齐跪倒在四公主身后,黑压压一片。
黑发大老板转脸看看这女子,恍若隔世,又分外清晰,他瞒不了自己,也不能瞒她:“牧白在升仙台中自尽身亡,(奇*书*网.整*理*提*供)用得是一柄贴身的匕首。”
他们多么托大,以为他没有武功,所以连搜身都能免则免。
他老早就关照过己方人马,不能为难牧白,不要碰他一根寒毛。
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恰恰就是插入牧白胸口的夺命凶器。当时为了救天逸,他以自身挡了魔眼神光,在滚进升仙台的那一霎,就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暄城将军知会了牧白的死讯,还郑重其事转告了牧白最后的那句话。
她还在说:“哈?大老板你不要开玩笑。三三会当真的。”
他在牧白门前跪了五日。
腰腿尽皆有伤,此时已疼得无了知觉。
他一字一缓重复:“三三,牧白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小剧场放送——
天线抚摸小白白,问道:“听说你被他们逼死了。”
小白白忧愤地别转脸,发出“哼”的一声。
“乃表生气,他们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小白白嘟嘴说:“反正把我害死了。接下去你肯定就让小浪浪和小三三逍遥快活,你是偏心天线!”
他水汪汪的紫色大眼镜满是哀怨,瞅鸟天线一眼,低头不做声。
“啊,不是这样的,小白白,你也是很有爱的,就是没功夫……”
“我知道我粉丝没有小浪浪多,小三三说,我被炮灰了,所以之前才让我占了那么一点小便宜。天线,你是后妈,你好狠的心!”
“小三三最喜欢挑拨离间!其实都是她不好,没有她,你还可以和小浪浪有爱地开夫妻老婆店,进行你们隐晦的bl爱。”
“我恨小浪浪!凭什么他是男主?就因为他是大老板吗?而且,我知道的,你有次不小心把大老板打成了大老婆,从此之后就更加偏心了!”
“这真正是场误会,一开始我就准备好送你去死的,和那个大老婆的笔误米有关系的。”
“好吧,我死了,你不要和死人说话!”
天线看着别扭的小白白,顿觉母性大发,哇卡卡卡,真是好可爱啊。
“不如这样,我允许你兑现一个心愿吧!”母爱让人糊涂。
“好啊,我不要死!你让我活过来。”小白白的求生欲居然这样强烈,一点也不像自杀的人啊。
“除了这个以外的心愿!”
“也可以,让小三三和小浪浪也死了吧,我们三个还是一起玩好了。”
“呃,这个心愿也要排除在外,这可是轻松文,主角都死光了,我还怎么弄?”
“那没了,兑现个狗屁心愿啊,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
他躺倒,扮死尸。
哎呀,真是俏冤家啊。
天线深情抚摸渠,允诺道:“这样吧,如果有来世,一定让我家小白白很强大,武功很好,呼风唤雨。”
死尸冷冰冰回答:“在没有小浪浪和小三三的世界,我强大了给谁看?闷骚吗?”
好难伺候的死人啊!
明天再问问他有没有改变心意吧。
小孽种
牧白已死。
天逸在黄泉路33号的后院再度打开了她无法驾驭的魔眼,金光乍放之时,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黑白,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连自己胸腔里喷出的血都是暗黑色的水,水浸没了她发软的身躯,仿佛一夕间回到了小时候,冰凉的触觉让她觉得心是暖的,是从未拥有过的爹的温暖拥抱。
拥抱越来越真,天逸说不出话来,困在漫天的水中,渐渐窒息。
上一次救她的是谁?
细瘦的胳臂紧紧拉住她往上游去,还弄疼了她。
如今又是谁抱着她留在这里?
他一声声唤:“天逸,天逸,哭出来!”
她哭不出来,心若空了,连最后的温暖也转瞬不见,泪水又从何而来?
张开眼,是美男子的黑白轮廓,他清瘦的面颊上是一双墨黑的眸瞳闪着光,将唇边温柔的表情衬得突兀,仿佛是冷硬石块上开出了一朵稚弱的小花。
她苦着脸凝视他许久。她的世界突然间没有了颜色,否则,他的眸不应该是紫色的吗?
“牧白?我看不清了,你的十彩鞋呢?拿出来给我辨辨颜色。”
时而混沌,时而清醒。
他只是抱着她,在她尖叫的时候哄着她,那些耳边呢喃如同咒语,一遍遍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
天一黑她又高兴起来,拉住他的袖子嘟哝不停:“二老板今天给我看什么好宝贝?”
她分不出他袖子的颜色,料子也陌生,只是她依旧感受得到他温热的鼻息,他们靠得这么近,真好。
他什么都说好,却什么都不做。
她有些恼,一句句问:“你究竟有没有看本宫那日写给你的秘密?”
不待他答,她就一迳自语下去:“牧白,我连这个秘密都用出来了,只怕父皇再也不会认我这个女儿了……”
他的脸色这时有了震动,可是隐忍着并不追问。
“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魔教以前的王族子女额际都有天魔眼,但登位作天魔皇的那一个却要练魔眼神功,戴一个金色面具遮脸。魔教到了上一代,就只剩下昏君一个王族。论理,我父皇是由将军登位的,根本没有魔眼。”
摸摸他线条分明的脸,她将嘴角撇起,直问:“你知不知道此事?”
他听话得点点头,将她身侧的双手环紧。
这样贴近的感觉真好,她继续将秘密说下去:“本宫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母后生下来就被打进冷宫。父皇也一直不疼我,只觉他看我的眼神都是凉的。我还问过养大我的母妃,究竟是天逸哪里做得不好,才这么不受爹待见……”
她自己的眼神也不知觉间变冷:“到200岁这样的年纪,我才明白了缘由。本宫——居然也有天魔眼呢!”
将眼睛用力睁大,泪水就凝结在里面不会流出,她对着他说出此生最大的秘密:“牧白,原来本宫是上一代昏君的遗腹女!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所以我一出生,母后才会被打进冷宫,可见父皇也是知道此事的……”
他浑身一震,咬牙切齿骂:“蠢材!还天戾遗腹女呢,你生出来,昏君都‘死’了近千年了!你当你娘是什么妖怪?”
“呃……”她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天魔眼的事情总是切实存在的;父皇不喜欢她也是天大的事实。
否则她父皇怎么会下令栽赃,逼死了她的牧白?
牧白已死……
她猛地凝视眼前的俊脸,无语凝烟。
他摇头叹息,柔声宽慰:“丫头,好好休息吧!”
天逸被这声丫头引动泪流。
原来直到二老板牧白死了,她才终于在自己父皇的怀中,听见他叫自己一声“丫头”。
一切都已太迟,魔教四公主对着父皇天羽帝大喊大叫:“啊!你是个恶魔!你杀了我的牧白!”
哭声震天,她嚷着:“三三看不见颜色了,紫色呢?金色呢?”
四公主寝宫外不知何殿响起笛声,一如当年,笛声中有天女来禀报天魔皇四公主出生的消息。
他当时正在弘光殿闷坐,取出在人间与他的致莲一起拍的无数大头贴呆看。
因为这个皇后与这个孩子,他在人间再度失去了心爱的莲儿,眼睁睁看她改作他人妇。
肉团似的孩子他不愿见,因为他也不懂,该如何同女儿对话。
岁月漫漫,她也有长大的这一天。
渐渐也会穿公主裙,如小7致莲可秀一般在天魔宫内奔跑嬉戏。
每次被他撞见,他都期望她能停下来同自己说说话。但小女儿只给他畏缩的表情与怯怯的仰视目光,如同这宫里所有的女子。
他才是这宫内真正多余的某一个。
天羽帝走出四公主寝宫的时候只觉分外疲惫,他对着候在宫外的莲妃道:“丫头看不见颜色了,怎么办?”
莲妃只有凄色,却不知要如何应答。
他只得继续对自己说:“威武将军,你把自己女儿逼疯了,怎么办?”
独行往前方,他的皇袍拖地,扫出一道白痕,金色的双眸里怒意尽燃,书写着仇人的名姓——元帅重光。
天魔宫内愁云惨雾一片,怎么都掩不住消息外泄,不久整个天界童叟皆知,天魔皇的四女儿与偷丹贼不清不楚诸多苟且在前,又与神教世子鹤劫放花田里下,拥抱打滚在后,如今两个情郎一死一走,她也当场发疯,要和自己的父皇决裂……
丑闻!这是地地道道的大丑闻,沾着浓浓情 色,丝丝血腥,还有一女二夫大劈腿,外加天界两大王族倾情出演,当中还凑着一个求婚未遂的车路将军,简直比坊间的书还要传奇,将一众无聊的天神激得几乎血液倒流。
天逸的种种劣迹不胫而走,一举成为天界与冥界的风云话题,黄泉路33号更成为绯闻发生地,每日接受无数小鬼参观膜拜,连络姐姐都被各大小报问得不胜其烦,后院这口井像是撞见了瘟神,一遭被天兵天将兜底掘土,说是要取二老板牧白的赃证;不多日,又被闲鬼骚客敲敲打打,像要考证传闻里的每个细节。
这样扰扰嚷嚷了半个多月,仍不见故事中还活着的两个主人公出来亮相辟辟谣,居然也不给大家解释一下因果。
两教从王族到重光元帅系的人马不约而同为了这桩倒了血霉的婚事大怒不悦。
重光元帅更是大摆宴席安抚自己的得意弟子暄城,虽说这位龙凤堂出品的大将军只客串了精彩故事里一个提前就被赶下场的配角,但那对于重光而言也是莫大的耻辱与伤害,他自己没有子嗣,车路将军在其心目中简直敌得半子。本来神教王族和魔教王族破裂,是好生生一件隔岸观火的喜事,却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硬把暄城作为点缀红花的绿叶,也给镶进了这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中,由不得元帅发了冲霄一怒,还下令关了数十个传递消息的多嘴闲汉,把风声大力收紧,整个神教立马禁言,再不敢提及此事。
紧接着冲霄一怒的是锁在宫里刚刚知道谣言满天飞的天魔皇。
身为岱山子弟,天魔皇陛下足足砸了四个宫的物什,才略微息了雷霆重怒。他召唤出自己的九头神龙,让它在魔教上空连飞了二十圈,顺便还表演了喷天火,放烟雾等特色节目。第二日魔教的话题立即转向,重又讨论起上一代昏君天戾的不堪往事,说起天羽帝,大家都是敬佩的,故意朝着天魔宫的方向高竖一个拇指,直道:“陛下真乃英才,洪福齐天,最最圆满!”
宫外世事变迁无数,可是宫内的四公主天逸仍然坚持举着一个领位牌站在弘光殿门口严防把守。
她这样呆站已有多日,渴了累了就笔直走进弘光殿找水喝,偶尔天羽帝正在里头心烦地画画,她见了也不知回避不知怕,大大咧咧道:“大老板,今日怎么都没有生意?就你一个在这里算账算不停。”
简直要叫天魔皇喷出血来。
宫中的天女们虽然有些本事,却远远不是力大无穷的乡下壮妹对手,四五个一拥而上要把公主迎回寝宫,三三一拳出去,天女们就如同烟花般四散了。
万般无奈,段小楼亲自冲上去夺她手中的牌子,眼看就要得手,发疯的女儿却泪流满面,一声声尖叫:“爹,救救牧白,救救小四。”
高举的手此际只有缓缓放下,不老的美男进退维谷,恨不得和女儿一起抱头痛哭一场。
次数多了,捱延不下去,他在弘光殿内给四郎写信。
言下之意异常简单,鹤劫放与天逸已然定下亲事,如今遭此惨变,为何不见文定后的女婿出来力止风波,劝慰娇妻?
此信是冲动之下的手笔,由神兽楼小段亲自送往神教五公主府。
千呼万唤,鹤劫放那头终于有了音信。
信到之时,三三正在拿抹布擦拭天魔皇陛下那套心肝宝贝似的紫色天女衣。
她擦得十分认真,先擦了地板,再转擦天女衣,清洁工作井然有序,让一旁阻止不住女儿暴行的段小楼浑身发抖,嘴角都抽搐起来。唯一庆幸是他及时赶到,终于保住了天戾那套黑色的天女衣。
天逸却安慰眼中的大老板道:“你看,三三好多天没有闯祸了。等二老板牧白回来了,无浪不要告状可好?”
说无浪,无浪到,楼小段欢蹦乱跳赶来候在门外。
段小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它嘴里取出信来一字字认真细看。
美目疾扫数遍,段小楼的指节隐隐发白,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狠戾痛心。
纸如碎花,瞬间化蝶。
上面的寥寥数字在顷刻间毁灭了这对父女最后的希望。
神教王族出面,要求退婚。
天逸已疯,故婚事恐难谐。
如此苍凉而简单的道理,却不知是哪个的手笔。
无浪?蛋大?鹤四郎?离玉?
三三在纸蝶中怅然若失,重重跌坐。
她轻轻地说:“父皇,可是瘦皮鹤要退婚?”
他猛地回头看她,尖的下巴,盈水却又无光的双眸,这片刻的清醒却只听到惨烈至极的消息。
“父皇,天逸觉得好累。太累了。”
泪水潸然而下,她以手抵地,却撑不住一腔沉重思念与冤屈。
“哥,好累,太累了。”
异地的这一个,不知何故,却也闭着眼,带着伤,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恨无稽
睡美男在五公主府昏迷了很多时日。
清醒了不到半天,召见了伺从手下,询问了一切事项与动态,恰好魔教圣兽楼小段上门来递了天魔皇的书信。
世子鹤劫放,随意披着外袍,提起一杆好笔,颤颤巍巍又故作镇定地写下一行字:天逸已疯,故婚事恐难谐。
墨渍淋漓,他将信纸摊于桌面,任其自行风干。
如此阴森无情的回复,居然也可以见天光,何等讽刺?
待魔教的琐事办定,他振衣而起,笔直出了府门。门口已有大轿专候,美男子用手拢了拢领口,朗声道:“去将军府。”
直等了半个时辰,空坐得他脸色都有些不耐烦,车路将军暄城才慌慌张张从曲廊中闪出。
鹤劫放乍见了他,唇边顿时挂起了轻微的笑——暄城简直像从河里刚刚捞出来似的,官服的两个袖子高高挽起,脚下一路蜿蜒的水痕,迤逦由廊的那头浩浩荡荡到了厅内,成一洼小小的水田,衬得他自己倒好似出水的芙蓉一般,连额际的红痕也若隐若现,在天光下异常得妩媚。
“将军到塘里摸鱼去了?”
“咳咳,不是,适才本座操练旗下水兵,是故来得匆忙,未及换装。不知世子殿下有何要事相商?”他的回答破绽百出,鹤劫放却并不打算揭破,只说:“此次要多谢暄城将军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即若家姐燕舞尚存天界,也必定会施援手,将世子殿下带回神教修养。”
乍闻燕舞之名,鹤劫放不免一愣,眼神也为之一黯。
暄城举着茶盅喝茶,却将他一应的表情尽收眼底。
鹤劫放真是……让他无语。
暄城心下有些略胜一筹的得意,又有些乍失敌手的失落。
为了家姐的死,他恨了这个名字整整几百年,立下决心,终有一日要令其痛不欲生,悔不当初,还要将其挫骨扬灰,毁尸灭迹。
这恨是慢性毒药,深潜入心灵,积年累月成为原本怯弱单纯的少年奋发向上的巨大力量,也让官场得意的车路将军于万般繁忙的公事之余,动用职权几乎研究透彻了鹤家的祖宗十八代。
就连鹤劫放腰下三寸处有颗红痣,也被他在孤灯之下反复查证,甚或买通了五公主府内无数的天女与奶娘,到底搞清楚了这痣原来是菱花形的,并非先前设想的圆形。
这恨又如春 药,每当自己万分疲累,灰暗之时,暄城只需默念一声“淫 贼鹤劫放”,浑身立即充满了源源动力,恨不得立时化成冲天青龙,把这只德行败坏的毛团摁在爪下令其动弹不得。
正恨得千回百转无法自拔之时,暄城将军突然迎来了巨大的打击——鹤家四口就此失踪了。
于是暄城陪着他的恩师重光元帅一起为了毛团们的离去发狠抓狂,恨不得上天入地,将所有长着鹤毛的生物都抓回天界拷打追问。
直到天魔宫的那一日,仇家穿着白衣翩然于花丛后傲步而出,暄城的眼和心一起被激燃,简直每时每刻都忍不住要将眼神纠结去他的身前——这恨渐渐奇异起来。
最最令他幻灭的却是那次被害落水,他居然伸出手问自己一句“那是你自己画上去的?”。
错了,原来都错了。
大老板无浪当时的神情绝非作假,但是,如若当年燕舞是为了他自杀身亡,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一家皆有的额际红痕?
不不不,他拒不接受仇恨的落空,当年的帐还要算去他头上。
看他和三三在天魔宫不交一语;看他在牢内和二老板牧白恩断义绝;又看他在地府和未婚妻抱团打滚……牧白一死,暄城急匆匆赶回天界就看到地上这对男女。
女的略过不提,直奔纠葛多年的仇人,暄城终于看清了,鹤劫放身上被不知名的神功灼伤的道道伤痕,那衣服尽毁,露出腰上的小小红痣,居然还是长成了圆形!
造化弄人。
看来牧白之死太过冲动,男女之间的举动绝非苟且。
是这样复杂不能对人言的心结,他当场救了大老板无浪。自此他们之间的恩怨只是他错失的那碗好汤,仅此而已。
湿淋淋的将军不知想什么心事入了神。
鹤劫放睨了他数眼,还是开了腔:“暄城,你第一日喂我的丹药很好吃,本王专程过来再要几颗!”世子殿下展露了无比和善的微笑。
将军的脸却有些变形,脚下的水洼也浮现了微澜。
他居然叫他暄城!
还厚颜无耻上门来讨药吃!
“对不住了世子殿下,那丹药虽可救命,吃多了却也会要命的!”
“原来如此。”大老板无浪舒坦地往后靠坐,感慨道:“避劫丹一案已然堪破,暄城接下来又要忙着杀妖了……唉……”
这口气叹地十分跌宕。不知底细的,定会以为他们是知交好友。
“世子殿下伤重未愈,不如尽早回府歇息。”他作势要恭送这个“好友”离去。
没想到,鹤劫放刚刚从椅子上起了半个身子,立即手按额头,活生生就在将军府的会客厅上昏了过去,恰恰就倒在他脚下水洼的不远处。
暄城不由冷笑了两声,立即挥手嘱咐手下:“把世子殿下的贵体抬下去好好放着,着天女们精心伺候妥当,再知会五公主府。”转身欲走。
奄奄一息的世子殿下缓慢睁开双眼,气若游丝道:“暄城啊,牧白已死,三三已疯,无浪再也回不去黄泉路33号……五公主府内,我爹我娘我大哥音讯全无,即使回去了也是只鹤孤影。放眼天界,也只有你这半个故人,车路将军若念在天魔宫中,本王为你拧干水汁的旧日情分,不如收留我几日,我们也好借便叙叙旧。”
饶是暄城这样经历过诸多场面的,都被眼下这装死户头的无赖给震惊了。
他好言相劝道:“本座接下去还要四处去杀妖伏怪,只怕世子殿下逗留府中多有不便。”
“无妨!”美男子一点也无好友去世,未婚妻疯癫所应有的悲哀,反是满脸期待状道:“暄城,我不打算留在将军府中,本王也算有些武功,就随了你一起带着天兵天将走南闯北,生死相随吧!”
暄城的红痕随着水干,越发明显,直愣愣像是一道血迹。
仇家刚才说要和他生死相随。
虽有片刻的动容,他的心却骤然转冷。
鹤劫放,你是个什么样的男子,有着什么样的过往,只怕整个天界没有第二个比我暄城还要清楚。
即使你脑子被天火一把烧焦了,也断断不会在这样的时机,对着重光元帅的爱将,说出这样楚楚可怜的话来。
一切巧言令色皆为哄骗与利用。
就如你在天魔宫御水河边,突然伸出一脚,恶狠狠将我绊下河去。
“既然世子殿下坚持,恭敬不如从命,殿下身体若还有几分气力,就请自行去客房歇息,本座身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暄城去忙吧,本王会照料好自己,无须操心。”
将军离去,留下一滩水渍在原地。
鹤劫放冷眼看着那背影消失的长廊尽头,风过树摇,彼岸站着低头微笑的牧白。
牧白不言不动,是单薄温柔的影子,让他想起当年人间初遇,美男子立在竹林后,与他对视许久才道:“你吃过饭了吗?我有甜糕,你要不要尝?”
他身为天界王族世子,对着眼前的小小凡人,骄矜道:“且试试你的甜糕好了!”
甜糕味美香浓,美男子笑容温暖,还有一双少见的紫眸。
那是鹤劫放永远无法忘怀的初相逢。
还有困在记忆里的天逸。那是他的臭丫头,第一个说他鹤劫放是丑八怪的臭丫头。
他此生只对这两个男女许下过诺言:要带臭丫头逃离天魔宫;要救牧白于水火。
结局却双双失信,一死一疯。
重光之仇,不得不报。
鹤劫放对着不远处的单薄幻影轻声道:“牧白,我很快就会找到谛望兽。”
幻影渐退,剩下心头那个抱膝哭泣的女子。
不知何时,她立在桂花树下,一笔一划刻着:二老板牧白。
刻着刻着,愈加恍惚。
总仿佛很久前,自己也做过这个动作。
天逸侧头想了一想,却怎么也想不出这段过往,自己究竟于何时,为了何人何事,做过同样的举动?
信步走去宫中的过往殿,里头有那么多过往石,一块块拿出来翻查,究竟哪一段才是自己遗失的记忆?
原先守门的卫主,见了疯癫的公主并不敢拦。
她轻易拿出最里头的那几块,念动咒语,景象渐渐浮现。
上面都是一个陌生的美丽男子在同陌生的美丽女子并肩赏花。
男子说:“爱妻艳压群芳,令得牡丹失色。”
天逸一笑,景象里的美男美女多么快乐!
另换一块,还是这对男女,仍在后花园中。
女的举杯哭泣,声声道:“陛下,我说过他日你必会后悔!”
男子痛不欲生,大喊:“可芯,不要解开封印!”
爱已成仇,天逸吓得手一抖,石块落在桌上,引出了另一块。
天逸着魔般念起了咒语,景象再度清晰起来。
弘光殿后,穿红色天女衣的男子与另一个男子对话。
鹤四郎。
天逸认得这个大美男,他是瘦皮鹤的爹爹。
对面那个男子却是谁?
“四郎,天劫中你若不能活着出来,本尊定会屠灭五公主府上下。”
鹤四郎淡然一笑道:“元帅好意,豆抖心领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绝非好意,也并没有开玩笑,你当了解本尊处事之道。”恶男子一再强调。
鹤四郎自顾自转身往前行去,抛下一句话来:“你少给我他妈的发痴添事。能活的话,我脑袋也没被青牛精踩过,自然不可能找死!”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放送:小白白摇晃着双腿,坐在云团上,呆呆往前望。
天线突然从后将之推倒,抚摸,调戏。
“烦死了!不要闹!”小白白奋力抵抗,气力不支,继续被天线蹂躏。
“你刚刚还开心地到处问人家小妹妹要不要吃糕,现在又说什么烦死了!”
天线亲娘一定要揭穿他虚伪的面目。
“哼!”小白白噘嘴,两腿乱蹬一气,终于自天线怀抱中挣脱。
“今天你有很重要的戏份呢!”
“单薄的影子……还没毁容的天戾叔叔戏份多!”
“话不是这样说。戏份少,但很传神,都有很多人怀疑乃和小浪浪的奸情。”
小白白脸红心跳,长睫毛一抖一抖,黯然说:“我只看到他和那个什么将军的奸情,哼。”
“是啊,说句公道话,这都是小浪浪的不是,你尸骨未寒,他就撒娇撒痴搬去人家府里住了。”
“也不能都怪他的。画摊男一出场就很风骚,还故意当着小浪浪的面吃霸王面,居心真叵测,哼!”
“这……你貌似当初还请人家吃甜糕的……”天线拿手指戳戳其的小脸,被其一口咬住——痛啊~终于抽出,居然还有血!
靠,怒从心中起,威胁这个臭白白:“我马上安排小浪浪和小三三h,然后再安排小浪浪和暄城h!”
小白白受惊吓,瞪大了紫色双眸,水意盎然。
多么地无助,天线再度动了恻隐之心,毕竟是亲生娃。于是安慰之:“表怕,乖乖,乃也会和别人h的!”
“轮到我,估计就是和重光h了!乃是怪阿姨,放开我,放开我!”
衣角被天线拉住,继续安抚:“真得不是重光,换人了,一定让你欲生欲死!”
“我已经死了。”泪水终于滑落,小白白说:“算了,你安排我做和尚吧,了无牵挂。”
“不不不不,你很重要,今日本宫已经安排好了所有情节。在此,向小白白郑重申明,将来保证大部分角色都比你惨,比你虐!”
“啊……我可以报仇雪恨吗?”小白白欢快地扑腾着。
“可以的,只要你听我摆布,你要什么,都可以!”
嘿嘿嘿嘿。
此文转虐文,请慎追。
疯无常
石块翻来捡去,无非是男男女女在这宫里的恩怨情仇。
天逸看得迷糊,小手忍不住放在桌案上拍出了熟悉的节奏。拍着拍着,拍出了石头中年轻英俊的父皇来。
景象里天魔皇段小楼还只是一介威武将军,偏却穿着爬满飞龙的花花绿绿大袍,施施然从某宫某殿里走出。
陪着父皇的正是先前与美女赏花的美艳男子。
这回他没有穿便服,而是正儿八经一件朝服——金色的天魔皇朝服。
啊……
天逸只觉混沌了多日的脑袋中间某个小洞被半天一记闪电击中。
父皇果然开口说了话:“天戾,天劫就在这几日,致莲,她在宫里可好?”
欲言又止的腔调,浸染着试探的小心翼翼,威武将军故意调转头去看一树香桂,视线却笔直落去宫的深处。
天戾!上一代昏君天戾!
天逸张大了嘴巴,前尘往事斑斑驳驳浮起,也不顾这是何夕何地,全情投入地扑上去哭叫了一声:“爹!”
这声“爹”荡漾在室内,天逸手捧过往石,将景象投上白墙——美不胜收的天戾帝,留着一下巴胡子,目光却分外沉静。
天逸再度扑墙而上,清清楚楚对着墙上有着殊色艳光的上一代昏君大喊三声:“爹!爹!爹!我是……我是……”
我是谁呢?
天逸又入迷茫,缓缓回过头去,顿时呆若木鸡。
对面有三人——二男一女。
脸部全部呈现震惊状,目光整齐划一朝自己处射来。
天逸被天魔皇段小楼恶狠狠的眼中凶光给吓得后退一步,再疯也知道这个后爹濒临发作边缘,必定是被她刚刚的认亲父一幕深深刺激到了。
“逸儿,快过来为父身边!”天魔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将“为父”说得分外响亮。
倒是他身边坐着轮椅那个满面刀疤的男子有些惊诧地看着天逸,那双眼睛多少有些熟悉,居然和父皇的有那么一丝相像。
“丫头,你适才叫谁爹?”他的声音温柔平缓,让她一时误以为是牧白回到了身边,于是被蛊惑般老实答道:“昏君天戾是我的亲爹!”
“呃!”段小楼难堪地任红霞密布整个波澜不惊的俊脸,丑男子更是当场呛到,急忙和段小楼彼此交换了无数奇妙的眼神。
疯子!疯丫头!
彼此达成共识。
又出风波。
丑男子身旁那个漂亮无比的小美女突然万分雀跃起来:“啊!大美男!”
学三三扑墙而去,对牢墙上的天逸的“亲爹”昏君,大嚷着:“原来魔教昏君天戾如此貌美!嗯,玉洁很是欢喜,段伯伯,能否把大美男画下来,让我带回去放在茅屋里日日相对,夜夜赏玩啊?”
“噗……”
此回是段小楼大为失态,口水直奔去天逸面前。也亏他失态之后继以少有的甜美笑容,大有得色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毁容天戾。天戾已然惊呆矣。
终于,天戾的女儿玉洁比他发疯的四女天逸还要离谱,两个老爹惺惺相惜地对望,又不约而同用手揉弄了额际的天魔眼。
真是患难兄弟!
“逸儿。快过来见过四叔叔,玉洁比你年长,叫一声姐姐吧!”天魔皇主持大局。
玉洁姑娘却欢蹦乱跳过来拉住天逸的手说:“四公主天逸是吧,你身材真好,怪不得说大美男天戾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有天戾的画像吗?你亲爹真得如传说中那么荒 淫吗?”
此话恶寒。
段小楼连打了几个寒噤,冷眼看天戾的女儿花痴自己的亲爹。
天戾被他看得发麻,终于开口问道:“此次找我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段小楼瞥一眼呆呆望墙的四女儿天逸,又看了一眼睁着美丽大眼睛趁机翻检过往石的玉洁。
天戾会意地看向女儿,用柔得能掐出水汁的声气道:“小公主,快带妹妹出去聊聊……”
“好啊,聊聊昏君天戾的美貌好了!”玉洁向来从善如流,一把拉起天逸的手奔向殿外。
两个小公主身后是天戾叔叔异常有爱的温柔目光,以及现任天魔皇段小楼对天戾的鄙视眼神,真想不到昔日小四如今居然如此宠溺自己的女儿。
一点都比不上自己对儿女的严格要求!
殿门紧闭,那积了千年的灰尘此刻被惊动,漫天飞舞。
美男不再,天戾的脸像一张残缺的图,无论如何也不能通向尽意书写春色的过去;连他的亲生女儿玉洁,也不知眼前半瘫丑陋的爹,曾经美得让神教鹤四郎都直呼惊艳。
他的二师兄,也是同父异母的大哥段小楼却一点都没有变。
一丝不苟的招摇男子,即使放到大太阳下久久晒着,也不会现出半丝疲累。即连眼角不经留意就不会发现的细微纹路,也只是岁月拂过的证明,没有恶意,绝非唐突天魔皇陛下的美貌。
只是近来夜夜思量来自神教重光元帅的种种压力,与白日亲眼所见四女儿的疯癫之举,段小楼终于回去岱山岁月,迷茫中对着胖乎乎的小四低叹:“天戾,逸儿疯了,你看看可有办法治好?”
“……二师兄,我若身怀这样高超的医术,早站起来跑出去挖走宫中的秘酿了!”
“你当年不是治好了豆抖的眼疾?”段小楼挑眉问,居然像在吃味,论理小四也该和他多亲近才是。
天戾解释道:“他的眼中有魔眼之毒,我帮忙消毒罢了,后来的茯神草还是离玉去弄来的,不是我一己之功。”
“就是魔眼之毒!”段小楼重重拍案:“天逸先前自行开了两次魔眼,疯状和走火入魔多少有些干系!”
他偷偷将手收回,天戾却抿着唇紧盯那桌面上的薄尘,丑男子轻轻一笑,看来二师兄的洁癖一些都没有好转。
“威武将军,天魔宫中岁月可好?”天戾揶揄地问。
他当年拼了命要逃出的牢,眼前英明神武的二师兄却拼了老命一头钻入了网中。
段小楼气短,只“嗯哼”一声推搪道:“幸不辱命,魔教在朕手中日盛……”
“前段日子我们去凡间看过致莲了。”
于是只得沉默。
天魔皇的伤口巨大,偏偏在旧人面前丝毫也遮掩不得。
他略踱几步,到了殿门旁,阴郁地隔着窗格,往外看,是一望无际的殿连着殿,阁连着阁。
“小四,我或许做错了,不该卖重光人情诬陷了天逸所爱的那个没有功夫的男子。”只是或许。
“没有功夫?”天戾身为爱女心切的老爹,听到此话也不免皱眉。
“岂止没有功夫!还来历不明,半人半仙,走个路都能留下一串蹄子印!”说起这个话题,天魔皇陛下简直内伤严重:“朕统共两个女儿,上一个嫁了一个丑八怪……”
天戾眼神不善,段小楼赶忙补充:“丑倒也罢了,关键是老得不能看,他二拜高堂在我面前跪下去的时候,我都觉得折寿!”
小四转念想象那个情景,就近拍拍段小楼的腰表示安抚,哪个老爹不怕如此场面?玉洁若嫁个不堪的痴汉,他半瘫也顾不得,立马飞起身上前拼命去了。
“剩下小四这个女儿,从小就异常懂事,力气也大,杀起妖来干脆利落。原本同豆抖家那个鹤劫放堪称佳偶……谁知道半路杀出来这个二老板牧白搅局搅得欢快,又引出暄城那个意不在酒的来魔教求亲,真是狗屁似的混账事一堆!”
小四面前,天魔皇到底是按捺不住,学豆抖骂了脏话。
抱怨桩桩件件,美男子也不知何时转了怨妇,唠唠叨叨揪住半辈子没相见的四师弟苦苦倾诉,把之前地府黄泉路33号的避劫丹案话说从头,又大恨道:“四郎这厮最最无情,居然还写了信函说要退婚,究竟置我们天逸的名声于何地?”
天戾听得仔细,关键处才插上一句:“四郎夫妇不在五公主府,我家乐怀同他们一起去了人间。二师兄家这么多冤屈,不妨等四郎回来了再好好商量。”
“神教王族今日到了何步田地?”怨妇美男眸中精光闪现,问了上一任天魔皇这个问题。
天戾冷然一笑,缓缓答道:“溃不成军,故需背水一战。”
“如此说来,重光随时会有动作?”段小楼弯下身躯,等待天戾的答案。
天戾想了一想道:“我的大伯兼岳丈,神君陛下尚存一息,此局即有变数;此外,神教王族手中的神秘力量不容小觑,四郎长子鹤劫生失踪已久,劫放也身负公职。所谓背水一战必定倾尽全力而为。”
“那魔教能否独善其身?”段小楼问得十分直接。
“二师兄,天戾已是神教七驸马,早已和鹤四郎一样,与王族共进退同存亡。魔教之事,由你定夺便可。”言尽于此。
“重光如此苦心经营,偷了数百颗避劫丹,无非是为了区区一个谛望兽。”段小楼道:“黄泉路33号内各方人马齐聚,魔教很乐意旁观这一场好戏。”
主意已定,他又千叮咛万嘱咐:“速速去为天逸疗伤吧,这丫头眼看就要毁去你的黑色天女衣了!”
天戾大方道:“赠给侄女也无妨,江山都赠给二师兄你了,一套衣服何足挂齿!”
“呃。这魔教十方土地朕也不是白拿……”他还一肚子冤屈呢。
“是没白拿。忙忙娶了这么多老婆,生了这些个孩子,天魔宫从来不曾如此人口兴旺过!”天戾撇撇嘴,说他当年荒 淫无道,也不过一个天魔后而已。
“你没有儿子,不知朕有儿有女的辛苦。”天魔皇略带得意道。
“谁说我没有儿子的?”天戾垂首叹息:“只怕你十个儿子也敌不过他一个。那才是真正的天魔皇……”
“功夫很好吗?”段小楼睥睨天下,哪里相信有比自己更天魔皇的天魔皇。
“总有机缘见到的,见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天戾想到了儿子,再度叹息,叹息不止啊,分明比女儿玉洁与疯子侄女还要令他发愁。
作者有话要说:恶搞,大家欢乐一下。
小剧场继续中——
小浪浪吐槽:“喂,后妈,为什么无浪卷里会出现一整章没有无浪的?”
天线安抚:“有出现啊!仔细找,就在下面几行,你未来岳父的口中提到过‘鹤劫放”。好像天戾也提到过的。”
小浪浪怒:“呸,这算个屁出场……”
小白白从天线身后笑盈盈探出脑袋说:“浪浪,和我一样,死了算了!”
天线把他脑袋按回去:“还没轮到你,你表来给我勾魂!”
“哼!”小白白很拽地样子,盯着小浪浪问:“你自己怎么想啊?不打算下来给我解释解释吗?”
小浪浪为难,思忖再三道:“小三三一个孤身女子活在世上,太可怜了,我还是赖活着陪陪她吧……”
“是啊,顺便还要陪陪暄城。”天线插话。
小白白紧拽天线衣角,眸中紫光泛滥:“天线大大,乃看,小浪浪都不忠贞。你把小三三给我送下来吧,只有小白白我懂得珍惜她啊。”
“他妈的,又想去柴房不三不四了是吧!”小浪浪愤怒握拳,对天线说:“亲妈,你表被某些人的假面目欺骗,不叫的狗才咬人,以此类推,小白白比怪蜀黍重光还要可怕多了!”
天线用手掩住小浪浪的嘴巴:“哎呀,乃表不知死活,被小白白听去了只怕小命难保,这个家伙最最记仇了。”
只见小白白狐狸状拉长了两个耳朵,听到了只字片语,点点头,摇着狐狸尾巴转身离去了。
气场很可怕,非常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