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暄城
蝶对蝶
近来神教气象端谨,宫内宫外除了神君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消息,再无半点八卦。
有心客却总能打探到激动仙心,可以在茶余饭后增添唇边一笑的新闻。
但这新闻里头牵涉了两个叱咤风云的青年男子,他们身后还另有两个叱咤风云的壮年男子,各个都不好得罪,所以轻易也不能在坊间提起。
只敢对府内至亲附耳相传:“对,就是那只毛鹤,同那个不男不女的,手下有兵的,苟且,不堪,唉……”
连贯起来,也就是世子鹤劫放公然被车路将军圈养了。
重光元帅不言,鹤四郎无影,流言风生水起又自行覆灭,一丝丝都侵扰不了男子们的大事业。
将军府中日日好风光,暖风斜阳,一舟横于江上,舟上坐着便服加身的美将军,手里提着钓竿,一双媚眼笃悠悠看着另一只手里端着的卷宗,身前小几正中摆着一壶好酒,酒香浓烈,正是鹤族那三个男子最爱的桂花酿。
这头浅滩行胖鹤,世子殿下心血来潮变出原身,用两只黄短腿撑着毛茸茸的肥躯,一步步摇晃着在岸边彷徨,时而又提起腿来练金鸡独立,风稍微吹得猛烈些,他浑身蓬松的鹤毛如孔雀开屏一般扬起,痴憨憨只看得清他一双纯黑色的瞳眸幽幽闪烁精光;风再大些,这毛团的一只脚显然不堪重负,立即倒地不起,四仰八叉。
舟上的暄城嘴角微微噙笑,眼睛仍对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心里却道:“怨不得骂人都说‘你这傻鸟’,鸟傻起来真没药救。”
傻鸟变回美男,咬着自己的发丝,不以为意且怡然自得地躺平,抱头仰对将军府外的天空,仿如回到了年少时居住的五公主府。
多少年风霜血雨,鹤劫放就快不记得青涩少年那只滩边小鹤的点滴。
人间遇牧白,冥府遇三三,他乡每程各有风景不同,但,终不是鹤五郎的家,没有长兄如父的蛋大,没有收走他淫书的娘亲,也没有看到两个儿子笑得像花痴的美男爹。
掠一眼舟上云淡风轻的暄城,脸上的笑如大雨前瞬间聚起的大团乌云,这局棋双方下得真是煞费心思。
车路将军对鹤劫放的诸般关照,粗粗看来就如臭棋篓子对弈,零敲碎打,东一下,西一下,毫无胸中大略。
刚入府头一天,就在他休息的房间里找到一大本淫书,正儿八经放在书格子上,,正翻在某一页,还折了一个角,就像个脱了一半衣服的大姑娘,大老远就邪恶地对着大美男媚笑施眼色。
大美男先前还在冷笑,不解暄城行事怎么如此唐突。
等将此书纳入手中,冷笑渐退,眸中寒意转盛。
书皮上三个端楷大字:金瓶梅。
折角那页不用看,他已然知道写得是什么。那一年,这本淫书由老爹鹤四郎从人间觅宝得来,先拿了给七姨夫同赏;长辈们赏完了赐给蛋大赏;连蛋大也赏得书页打起卷,终于轮到他这只乳臭刚刚干的小小鹤赏。
年少发情,最是无法安生,虽然也看不懂究竟说了些啥,却直觉男子汉都应该好好赏,并大赞奇书才算够格。
做男子汉的代价就是被娘亲当场活捉,将淫书没收销毁,被老爹与大哥一起用哀怨愤怒的眼神注视了很久很久。
暄城的子越落越密,渐成局面。
在将军府盘桓了不多日,世子殿下已然享用起了自己最爱喝的香茶,洗澡水的温度也总是恰恰好,贴身的深衣日日换,且都是他习惯用的那些质地与颜色,丝毫不差。
暄城神通广大,知道他每日要缠绵床榻,练功处准备了流萤剑,每餐必有甜食,还知他不喜和陌生面孔说话,行过的侍女伺从都放着大美男不敢看,低头敛声疾疾而去。
今夜车路将军又不知要说什么正事,居然亲自下厨做了甜得粘牙的拉丝糕呈上来给鹤劫放品鉴。
直到盘中只剩碎粒,厨娘打扮的将军才道:“世子殿下,这糕只收你二十两银子。”
大老板无浪抬起头,又回想一阵糕的美味,淡淡答:“好,我回房取给你。”
刚要起身,恰好撞到端汤上来的伺从,汤撒衣湿,大老板无奈叹息道:“看来这餐我是不用付账了。”
事过境迁,本来挺好笑的事情,无浪老板与画摊男却角色互易,笑得十分牵强。
“无浪大老板可是想到了黄泉路33号?”
黄泉路33号。
鹤劫放等着将军的下文。
暄城品一口桂花酒道:“敢问世子殿下,这十多日将军府中盘桓可还适怀?”
“将军的用心诚可谓无微不至。”
“世间事,空怀诚心又有何用?否则家姐燕舞也不用死了。”他额际的红痕在烛灯下如浮云般漫开,在室内绽放出一朵朵哀怨的小花,绕着凤目变成橙色的光晕,半醉之姿最最动人。
歇一口气,将酒罐入喉,他娓娓道来:“要让世子殿下受用本座这一番苦心,功夫自然不能少花。暄城敢在此断言,鹤劫放的那档子事儿,我知道得怕要比你还清楚地多。一百岁起就知道要调戏太上老君的干孙女,差点被老头子拆了五公主府的大门;两百岁起就知道要看淫书秽本;三百岁左右已经风流留香,孽债无数。”
鹤劫放静静地听他讲,也不打断,偶尔挑眉,挑眉后却又扯起嘴角不置可否。
且由着美将军将他多年来的苦心钻研结果当着仇家的面说个过瘾便是。
“话说回来,大老板无浪,你除了色字头上不像个样子,其他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对兄弟,你也可谓尽仁尽义,牧白不懂,那是他傻;本座不明白的是,神教王族恶行百端,恩师所为亦是为了神教众多天兵天将所想,风雅的鹤氏一族为何硬要趟这样的浑水?”
“大将军,你我道不同,各为其主,这上头实在没有什么可辩的。”
“说的是。所以你吵吵闹闹要来将军府里住着,为的无非是谛望兽的缘故。”美将军不知想到何事,异常高兴,送一张泛着红晕的娇脸到无浪面前,皱起鼻子道:“谛望已成擒,恩师一早就安排妥当,只怕世子殿下们都失算了……”
“暄城,你醉了。”烛光微弱,黑眸男子扶起腰肢柔韧的将军,施蛊般贴面道:“谛望兽关在何处呢?”
黑眸是深洞,里面住着孤寂的家姐燕舞。
暄城凤目涣散,不由自主地嘴唇发颤。
家姐在说什么?“谛望兽关在何处?”
一两个深呼吸,也无法让心跳略慢,车路将军在黑色眸瞳里着了魔。
欲言又止的燕舞在黑洞里愈行愈远。
“燕舞!”他对着黑洞使劲呼唤家姐的名字。
结果燕舞回过头了,是自己的脸,异常淡漠的眼神,无所依恋。
额际那道红痕,是一滴下行的血,急匆匆奔赴尘土。
“谛望兽就关在恩师元帅府水榭下……”暄城被黑洞里的家姐与自己迷惑,松开紧咬住的下唇,回答了燕舞的提问。
沉默片刻。
有声音在背后叫他的名字:“暄城,暄城,你可还好?”
可是暄城分明走在前头。
暄城,燕舞,暄城。
他完全迷失不知所措,任由那个声音使劲召唤,依旧跟着身前女子的背影直往黑洞的深处去,就仿佛要去找一个什么秘密,不肯回头,不愿放弃。
“回来!”一声巨喝。
暄城陡得回神,粗喘不止。
鹤劫放一脸关切凝望他,好一幅兄弟情深。
他们对坐,离得近,呼吸相闻。
“也罢,居然忘了世子殿下有迷魂眼。”
鹤劫放一笑,回他一句:“如此说来,车路将军对本王的调查都交待完了?”
“唔。对本座说的那些殿下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只是这几日虽蒙将军惠赐淫书一本,本王却无心赏玩,时间都留下来研究元帅座下的得力弟子车路将军。”
“哦?可有什么斩获?”暄城醉得不够沉,被鹤劫放的话一撩拨,居然就正襟危坐,媚笑起来。
“不多,也就百页的白描,我趁夜来无事略略翻了翻,暄城,你可算真正奇才!”
奇才的眼睛亮晶晶,示意对面的美男将话续完,却又熬忍不住,伸出手取来酒杯,或许某些话,醉了听才不致失态。
“暄城自小胆怯斯文,是为了何故出了龙凤堂就入军伍?入了军伍不算还一路升迁到将军,奇遇如此之多,真令本王艳羡。”
奇遇?哪里算得上什么奇遇。还不是一路跌打滚爬,流血流汗,才有了今日。
若干年前,出身门阀之家的暄城根本是个书呆子兼琴痴,自小也练武,但那些微末之技只需用来糊弄家中老爹足矣。
鹤劫放一问接着一问,还未得到暄城回应,又带笑说出了某件陈年囧事:“听说,有一年龙凤堂毕业典礼上,不知哪个傻憨憨的弟子,捏着木片做得演武剑,一头冲进了妖界,结果还是观场的重光元帅带了一队人马跑去把他给救了回来。”
傻憨憨的弟子正是他暄城。
记忆如浮木,按都按不下去,顿时涌上了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一顾倾妖城
顾暄城,小名慕之,写得一手好字,百岁时临的颜贴还曾得过神教知名书法家七驸马的大力赞扬。
家姐燕舞却是标准的门阀千金,举止文娴舒雅,行路步态雍容,如踏金莲之上,更兼姿色美媚无双,继承了顾家儿女额际妖艳红痕,连自家老爹见了女儿挽了发,独立斜阳中的背影都要深叹:“我们燕舞之色,可敌昔日神教奇葩百花仙子致莲。”
也因为美媚的致莲仙子死于天劫下场惨烈,顾老爹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誓要将这女儿养在深闺之中,不让外头那些孟浪男子轻易得见。
姐姐被教养地如此成功,弟弟当然不遑人后。
甫出生,暄城就被爹娘当成第二个燕舞养,周岁宴那日给他穿了五颜六色的丝裙子,小脸蛋上抹两陀浓浓的胭脂红,散发都结成辫,花姑娘似得被爹娘喜不自禁抱给一众宾客欣赏。以至于临府的鹤王老人家回到家,还迷茫地问四儿子道:“豆抖,今日顾府那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豆抖鹤四郎当时正忙着追踪自己那刚刚一百岁,已经上蹿下跳四处惹祸的瘦皮鹤次子。
听闻老爹此问,不免遥想了一番,肯定道:“断然是女儿家,穿了裙子的,额际还画了朱砂痕,长相十分秀雅。”
话说到此处,鹤王不免为膝下顽皮孙子的婚事操起心来,随口就说:“既然这女孩子容貌家世都相当,不如让劫放同她结了亲吧,强过这个浑小子跑去捉弄太上老君的干孙女,被那个孤拐老儿骂得我都不敢出去见客了。”
“少艾慕色实属正常,更何况劫放并无唐突之意,只是上前掀了掀她的裙子,想看她裙下是否藏着走失的咪咪。”鹤四郎最最相信儿子的清白,转念又道:“不过,与顾府结亲也算得美事。劫放同暄城……咦,爹,顾府女孩子怎么取了这样英武的名字?”
第二日鹤王就备了多色好礼,走了十多步路,专程跑去顾府提了亲,还专意递上了小世子鹤劫放的生辰八字。
直看得顾老爹十分不解,反复追问:“鹤王,请问贵府上这鹤劫放殿下是世子还是小郡主?”
鹤王捏紧袖口一甩,豪气冲天回道:“我家劫放自然是小子,否则怎么同你家暄城做配?哈哈哈哈!”
“这——”顾老爹同夫人四目相对,十分迷惑于眼前的情况。
最终推托说暄城年幼不堪匹配,请鹤王老人家另寻高枝。
气得鹤王揪着四儿子一顿抱怨:“他们必定是听闻了我家劫放调戏那个大饼脸子干孙女的事情,才会诸多借口!”
“不成也罢,劫放尚年幼,他日必有良配。”鹤四郎当着老爹面前说得十分清风明月,背地里却对着老婆离玉大神连骂了好多句脏话:“真他妈的没眼光,居然拒绝这门亲事,我家劫放玉树临风,我还嫌弃他们女儿名字怪克夫呢!”很是忿忿,又骂一句:“无知鼠辈!”结果遭来了老鼠咪咪的抗议,连离玉也不肯搭他的腔,过了许久才赏他一句:“四郎,后日母后召开亲子大会,让神教各府做娘亲的聚一起说说相夫教子的大事。请柬就在桌上,我倒是无甚心得,你不去就未免太过可惜了……”
顾府更将此次鹤王的提亲视作天大的笑话。
还是顾母机敏,猜测道:“必然是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我家燕舞的美名,所以借暄城之机,要娶的却是燕舞。”
顾父大惊,连连担忧:“那便如何是好,我们燕舞不急着定亲嫁人的。那鹤王家势力大,鹤四郎更是五驸马,同魔教天魔皇也有些纠葛,唉……”
“是啊,论起来鹤劫放还是小世子呢。”
“娘亲,哪里来的小柿子?”走来小千金燕舞,扬起花瓣似地脸儿,俏生生道:“燕舞想吃小柿子!”
“呃,这,这小世子吃不得的……”
“啊?为甚?”
“他是你弟弟暄城的小夫君呢!”
直到暄城着了男装,斯文地在府里念书写字,爹娘还经常笑话他:“暄城,你乖乖呆在府里,当心鹤王家的小世子要来抢亲娶你。”
只有姐姐最知心,常常安抚他道:“鹤族一门风雅,鹤四郎更是大美男,小世子要抢亲,我家暄城便从了吧……”
如此混乱的渊源。
直到踏花而行的燕舞自尽身亡,暄城的天地一日间又陡然大变。
仇恨如汪洋肆虐,断发断指都形容不出眼看双亲垂泪送走黑发子女的悲痛。
化成飞萤的那一个,呕心沥血铸了桌上一把流萤剑,上头留两个刚劲好字:“给他。”
捧着沉甸甸的好剑,从不哭泣的闺阁千金泪流满面,紧咬着下唇在心中暗道:“暄城,此后家姐会代你活下去,为你找到那个薄幸男子,亲手将这好剑交在他手里。”
是,当年自尽身亡的并不是从不出府门的顾府小姐燕舞,而是温柔内向的二公子暄城。
暄城临死前曾从龙凤堂回府探望家姐。
他用发抖的手握笔书写:眼儿媚。
萧萧江上荻花秋,做弄许多愁。
半竿落日,两行新雁,一叶扁舟。
惜分长怕君先去,直待醉时休。
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后日眉头。
写着写着,笔头重顿于纸,将“今宵眼底”四字狠狠抹去,稀里糊涂又将“两行新雁”框一个圈,改成了“一只旧鹤”,不得已,随后那句也须改——“两叶扁舟”,无法共渡。
力透纸背,弟弟的心事尽在其间。
如同姐姐一般绝色的男子扬起脸来苦笑:“姐姐。我上个月终于见到了鹤家要来抢亲的小柿子,同他一比,我们顾府的美色也实在算不得什么……”
“男子汉美不美有什么要紧?”燕舞试图安慰柔弱的弟弟,不想却招来他幽怨的目光:“可是你们自小说,他将来会上府抢亲,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只因为,你们说过,暄城,鹤府小柿子是你的小夫君……”
燕舞无词可答,哪里知道玩笑话有时也可伤人。
暄城自顾自沉浸在对那只小柿子的回忆中,时而笑,时而蹙眉,终是将笔掷下,他道:“我被同窗捉弄掉下了水池,还是他将我救了上来。鹤府男子最是温存,连指端都是暖的,还道,长得美并不是错……”
“他喜欢我额际的红痕,说像一个钩。”暄城嘴角勾起微笑,短短一月相处,他在远处偷窥着那个男子,偶尔假装半路邂逅,并肩行路,还有次从龙凤堂中逃课,恰好听到了他的小柿子在林中弹琴,琴音铮铮,恰似一腔雄壮心事,美媚的男子在这端欢喜地红着脸在心头刻字。满以为,他也会记得他们若干年前曾经被长辈荒唐许下的婚事。
“姐姐,数百年换一月期,实在太短了。”不止短,且结局残忍。
小柿子过信给龙凤堂中美媚的小兄弟说近日要离开天界,慌乱的暄城漫天遍野寻找传说中小夫君的踪迹。
终于在某处,看到有男子正纠缠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柿子被扰得不耐烦,一字字清晰道:“鹤府男子尤忌断袖分桃之事,请阁下自重。”
眉头紧皱,暄城在那一刻已然被刺身亡。
顾府对外只说死的是痴女燕舞。
而未亡的燕舞从此女作男身,替暄城去龙凤堂苦修。才发现弟弟境遇从不快乐,同窗无状,一味嘲笑他的妖媚姿色;燕舞却比弟弟长袖善舞地多,练功也不计辛苦,曾经连续七日不食不歇,靠着一句“淫 贼鹤劫放”就将法力提升了一个等级。
毕业典礼上,燕舞故意假作误入妖界,执着木剑,大叫“淫 贼鹤劫放”,将众妖杀得七零八落,被赶来相救的重光元帅收入眼帘,大赞这个子弟的英武。暄城默然一笑,不出此招,怎么从万千龙凤堂子弟中脱颖而出?
如此苦心经营,出了龙凤堂,再入军伍。
燕舞不再记得自己的女儿身,深信家姐已死,活着的是曾经那个温柔可爱的弟弟暄城。
不负爹娘与死去家姐的厚望,暄城屡被重用,去魔教当细作,学得一手好厨艺回来;去人间降妖,又练出一笔好画;每次带兵,总有奇招,短短数百年间,跃过众位师兄,直站去恩师重光身后,亲自策划了避劫丹一案。
要他娶天逸,便也无畏去了。
直到那刻入骨髓的名字真身出现,燕舞才觉自己五内翻江倒海,捧着流萤剑在天魔宫的客房内哭得喷出一口血。
夜深人静,她呆坐柳岸,想起爹爹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我家燕舞将来是要做王妃的,决不能像致莲仙子一样孤身而亡。有了王族撑腰,只需静坐府中刺绣游玩即可。”
到头来,到底逃不出宿命的劫,她还是随了致莲仙子,为了报仇不男不女地活下去。
当年那个小柿子如今身后还跟了个小疯子公主。
她的暄城却是错了,错就错在把鹤府大柿子蛋大当成了少年娃娃亲中的小柿子五郎。
无浪说:“暄城自小胆怯斯文,是为了何故出了龙凤堂就入军伍?入了军伍不算还一路升迁到将军,奇遇如此之多,真令本王艳羡。”
暄城立即血气上脸,冷笑作答:“也算不上什么奇遇。神教王族自小都有好丹好药供养,无须上阵,不必杀妖取精魄,自然不懂吾等兵吏所受之苦。”
“暄城亲临一线,力拼众妖,小半数避劫丹都由你一个得来,这些功绩,我们并不是不知道。”无浪正色。王族的奢靡他们完全自知,但失了兵权之后,如若再失了丹权,岂不成了案上鱼肉?
退一万步而言,闲云野鹤本乃五公主府的座右铭,鹤四郎与离玉久不过问天界之事。只要不牵涉其父鹤四郎在内,蛋大与鹤劫放也绝不会出手干预重光大业。
鹤劫放异常诚恳道:“暄城,无论如何,谛望乃吞噬兽,你们实不该拿避劫丹将其唤醒圈养。”
暄城目光闪烁,抚弄着手上为自己增加戾气的修罗戒指,许久才回:“功过他日自有评说,世子又何必苦劝。”
无浪转过头,看到屏风上暄城的一个侧影。
如同牧白在灯下临字,又似三三低首哭泣。
小柿子殿下立起身决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此文将会十分十分悲惨,但保证he,故,在此提醒众位,后头有天雷,也狗血,且虐身虐心……
天逸之死
父皇请来的丑叔叔果然不负所望,疯子天逸清醒的时候渐长,与玉洁间也越发亲密起来。
疯了的时候,满脑子牧白,金色瞳眸里满是十彩鞋男子的身影,走在前,走在后,走在旁,甚或抱成一团的傻模样。
于是疯的时候她比较快乐,学柴房里的三三,摇头晃脑,撒娇撒痴,引空气里的牧白一笑。
牧白笑,三三也便笑起来,笑中有泪,是清醒的前兆。
清醒后十分难熬。
天逸回复出宫前的一派沉默,偶尔在天魔宫的廊间走道与她的父皇天羽帝狭路相逢,举止依旧有度,但仰头时刻投来的眼神冰冷无情,既无过去的敬畏,也无疯子时的哀求,空空洞洞,像看一个陌生男子而已。
天魔皇有些心惊,他在弘光殿来回踱步不休,扰得身边正练字的天戾十分不耐烦,叹口气道:“二师兄,你可知弘光殿是让天魔皇平心静气练功思索大事的地方?”
“小四,我觉得天逸近来十分古怪……你家玉洁可会恶狠狠却冷冰冰地看你?”
“啊……美男子天戾!”殿外传来小美女玉洁毫不掩饰的惊艳之声。
殿内的丑男天戾闻言只得与问出奇怪问题的段小楼相视苦笑,他倒是坦诚:“我家玉洁自小就当公主来养,哪里舍得违逆她的心意?还有那两个小鹤鞍前马后护着,除了她弟弟,根本无所畏惧,天真活泼地紧。”
果然天逸的声音随后传来:“冥府黄泉路33号的两个老板也都是美男子呢,二老板牧白有两道好看的剑眉,一双眼睛还泛着紫光……”
“哈哈!”玉洁握嘴笑起来:“天逸,对不住,你这么一说,我便想到茄子去了,满脑子都是两把剑插在一只大茄子上。”
“呃……”天逸顿时又被这话气得清醒过来。
“噗哧!”两个大男人在殿内也笑了起来。
天戾更是略有得意,不免传递教女心经:“本以为将天魔皇之位让给你这个大英雄,二师兄可以志得意满,像当年岱山上一样意气风发,哪里知道,你的脸现如今冻僵了似得,连玉洁都说,段叔叔有面疾,平时只会皮笑肉不笑。对着你这样的脸几百年,天逸都算坚强的女子……”
哪里能和他天戾比,经历再坎坷,留给家人的总也是和熙微笑。偶尔和孩子气的乐怀拌嘴,彼此的眼睛总是温暖的,都明白即使只为一双儿女,也断不会轻易分崩离析。
“天戾,你不懂。”天魔皇意味深长地叹一口气道:“自住进天魔宫的那一日起,本座就如同进了冰窟。来往的天女只见多不见少,后宫也愈发充盈,可是居然再没有一个敢正视我眼睛,同我对话的女子。”
再没有年少时任性的可秀,更不提那趾高气昂力压自己一头的致莲。
宫内身影虽纷杂,红的,绿的,黄的,不绝于眼。但个个见到他便抖索着身子,半伏,特意避开他的眼神,多少次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吞噬魔谛望,她们才会怕成这个样子。
畏惧会传染,一传十,十传百,终于有一日,自己的儿女也变成虚灰的影子,怯生生,离他几丈远就飞奔而逃;实在不幸到了眼前,天逸和她姐姐就垂着头,背道德经一样呐呐道:“父父父皇,本本宫宫没有乱跑……还还杀了三只惕厉怪……”
兴味索然的天魔皇孤身离去,也实在不知该怎么为这样的对话搭腔。
一入宫门深似海,原来说得不止是那些柔弱女子。
还有一桩事段小楼实在无法对着天戾出口。
后妃虽有几个,堂堂的天魔皇却已经很久都没有召见临幸。
何苦来哉,睡个女子就要搞得阵仗巨大,原本被翻红浪的乐事却屡屡变成他霸王硬上弓,强抢良家妇女似的闹剧,后妃们一进寝宫,都作烈女状紧闭着眼拽住自己的衣角不放,即连得趣的呻吟,也是力尽克制而收敛,仿佛生怕他快活似的。
次次如此,他终于耐不住问了还算胆大的莲妃,究竟是何故如此。
她的回答更叫他心寒:“陛下,我们其实是太敬爱您了。我们小时候哪个不知魔教有个威武将军是个神功非凡的大英雄?仰慕已久又有幸入宫服侍左右,亲眼得见天颜,陛下之俊美容姿更叫我们等闲女子自卑不已,实在是又敬又爱又怕,不敢过于亲近。”
他原来只是一个英雄的壳子,没有心,专门用来膜拜以及敬而远之。
兄弟两个正嘟囔着管教女儿的烦恼。
天逸却一把推开了弘光殿的殿门,冷冰冰道:“父皇,小四有话同您说。”
也不知她是清醒是疯。但却是头一回找他说说话。
段小楼体谅女儿病中,丝毫不责怪她的举止粗鲁,立马动身去听女儿要说的话。
两个还未走远,玉洁从门外探进脑袋来道:“爹,好像要出事了。”
天戾一惊,急问:“什么事?”
玉洁闪进殿来附耳道:“天逸妹妹好像全然清醒了。适才她问了我好多个怪问题。比如,为何她也有天魔眼,我告诉她,段叔叔也有啊,我就曾经亲眼看见过;莫说段叔叔了,玉洁我都有天魔眼。于是给她看了看我的……”
天戾稍微放下心来:“这并无什么,我家小公主答得很好。”
“可她后来又突然问我,神教可有什么能够授受避劫丹而又好男风的权贵。玉洁当即回她,算来算去,只有重光大元帅一个……”
天戾陡地转睛,看着自家小美女说:“天逸怎么答?”
“她满目金光说知道了。”玉洁跺脚道:“可我怎么觉得像要出事?”
天戾不语,沉默片刻,突然又责问玉洁:“丫头,你是不是故意的?”
玉洁立马回以娇憨地一笑,以纤纤玉手捧住老爹的脸调戏般道:“神教除了重光还有什么权贵出名地好男风?实在要算,只有五姨夫鹤豆抖了。听说他在魔教的时候和我家大美男天戾有一手,惹得段叔叔醋意大发,差点夺了皇位去!”
“呃。休得胡言!”哪有那样的往事,硬要算,也只是他曾经被四郎调戏了那么几下子,和二师兄段小楼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发觉自己表情有些过激,天戾又调整呼吸缓暇:“什么时候大美男天戾被小公主殿下收入囊中,也成了我家人?”天戾几乎要闭目,这种自我赞扬甚是需要勇气。
小公主神秘兮兮地笑说:“段叔叔,鹤姨夫和大美男昏君之间的事情,只怕爹比玉洁还要清楚吧?”
满是疤痕的脸猛地有些扭曲,这小丫头似乎洞悉了某个秘密。
还是玉洁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爹,不用太过担心,我已给蛋大哥哥捎了信。天逸若有妄动,他那里必会帮着照应。让魔教四公主探探神教大元帅的底细,也无甚不好!”
果然唯女子小人难养也!
天戾在心中幽幽叹口气,看来值得操心的不止一个儿子,还有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女儿。
“爹,玉洁和你打个商量,将来我要择婿,就找天戾这样的!”
“你不如先放你的‘艳奔’杀了为父罢!”
“杀了你,还有谁肯照顾满山乱跑的娘亲?”
果然是父女“其乐融融”。
而假山后的另外一对父女却如冰山对峙,三丈内连漫天的柳絮都不敢轻易飘去。
“这么说,父皇果真是天逸的亲生爹爹。”女儿如是总结。
“荒谬,天逸从来就是朕的亲生骨肉!何来半丝可疑?”段小楼皱眉,不解为何四女儿清醒了还问这样傻的问题。
“若你执着于天魔眼一事,朕也可当场给你证据……”
“不必。”天逸抬头,眸子里是点点碎金,语气里的冷却愈发分明:“陛下居然是天逸的亲生父亲!”
“居然”二字令试图温柔的段小楼不由脸色凛冽:“如何?”
“天逸不明,亲生父亲为何要将女儿逼至如此地步。亲生父亲为何自小不肯给予幼女半丝温暖;亲生父亲为何要掐灭女儿的最后一线希望;亲生父亲为何从来不过问一声,丫头,你可还好?”
词句如剑,笔直刺入段小楼的胸膛,从未有女子如此质问于他,可他竟也无从回答。
“爹,你可知道,这偌大天魔宫带给天逸的只有无边的失落与寂寞,从百岁起,我已学会自残,投河,杀妖,都只是希望爹的脚步能够稍作停留,爹的眼神能略微关切,这个角落里的小女儿一颦一笑,都希望能被高高在上的爹看见。”
“以前一直以为是天逸错了,错在不够高贵,错在不够神功盖世,不能让英雄无敌的爹引以为豪;直到遇见黄泉路33号的二老板牧白,我才知道,原来天逸也可以被捧在手心里呵护,天逸的种种不足,也可以被他包容善待。”
那样美好的时光,那样美好的男子,光是提起,都恨不得痛哭失声。可是她竟没有流泪:“爹,你是天逸的亲爹,出于何种心境,那么轻而易举踩杀蝼蚁似得拿他献祭,栽赃陷害,却让天逸在这空洞的宫里大办宴席,你究竟当女儿是什么?你道桂花树老,可见爹也应该知道失去心上人是什么滋味。试问又是为了何种亲情关爱,爹苦心积虑让天逸也活生生体会了万劫不复的绝望?”
罢罢罢,多说无益。
“天逸已被父皇万剑穿心而死,自今日起,世上只有三三,不再有魔教四公主。三三在外顽皮闯祸,也与魔教与天魔皇陛下毫无干系。父皇,天逸已死,就此别过。”
最后一句尤为响亮,誓要让宫中男女听个清楚明白。
段小楼笔直立在风里,一双寒潭似的眼眸此刻波涛汹涌,双手更是隐忍着没有抬起。
父女身材一样颀长,她的眼眸虽只有六分像他,千丝万缕,总是相似的模样。
在他心目里,这是天魔皇的爱女,可惜从来不知如何表达。
对峙地久了,天羽帝终于开口:“好,朕只当四女已死。三三姑娘速离天魔宫,山高水长,你好自为知。”
同时转身,渐行渐远的一对身影在落日余晖下在地上连成了一线。
花荫尽头的天戾对着沉默的二师兄道:“天逸定是要去找重光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夜袭
当身穿公主服色的三三辗转找到了神教的五公主府,只见门前一片寥落,门首两只大红灯笼褪了色,沾了灰,是蒙了风霜的一对无神大眼睛。
她用袖子包住手,反复扣响大门环,砸了数下才引出一个容貌端雅的童子来。
“黄泉路33号门神三三来找二世子鹤劫放,麻烦小哥通传一声。”
“姑娘,我家二殿下转往车路将军府养伤去了。你直行至牌楼前,左转,放眼望,远处岱色的旗帜下面,便是了。”
“多谢!”
原来扑空了呵。
三三此际身无长物,只从天魔宫带出了一把父皇当年御赐给自己的畏戒剑,在神教的天空下兀自放着熠熠光芒。
坐在五公主府阶前,三三为自己挽好发丝。这里的风也轻柔,拂在脸上就如牧白的手,绝无魔教寒风凛冽之意;她不禁侧耳听,隐约里一阕湘笛在耳,曲调婉转悠扬,还伴有天女们欢快的嬉笑声声,良辰美景,分外扰乱心神。
这神教出乎意料的广袤,之前觉得天魔宫空旷,出了宫门,入了地府,魔教四公主殿下从未将无边黑暗里金的银的红的诸色放入眼中。
只有今日,亲自踏上这一方土地,才知道,神教之妖娆气派绝非魔教可以比拟。
那又如何?琼楼玉宇,桃红柳绿,都比不上心头男子在柴房中的温柔笑靥。
她拍拍身上的灰尘,按着童子所言,在神教的大道上穿行。
擦肩而过的俏郎君与美仙子无数,见到她这身打扮,与腰间别着的稀世好剑,不免多打量几眼。
三三看得分明,那里头并没有大老板无浪。
走着走着,她分外希望在某个拐角处就可以遇见瘦皮鹤,届时或哭或啼,情由自然,不必如此时般心下忐忑,担心一个立在槛内,一个立在槛外,变成被退婚的河东狮上门寻衅,使夜袭的计划破灭。
论识路,三三比那冥间寅罡太子不知高出多少段位。
不过须臾,便到了将军府门前。
三三心如撞鹿,“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跳个不住。
将军府庄严肃穆,迎客的并非仙鹤与古松,也不似五公主府两只露陷汤圆似的红灯笼,而是两只玉麒麟同两排提刀卫士鼓着腮帮子巍然挺立。
“擅入者斩!”门旁有石碑,杀气腾腾刻出四字。
寻常女子见这阵仗或许揪了裙尾就闪了。我们四公主世面却见过不少,斩啊杀的也乃生平常事。
三三当下昂首挺胸,将一双玉臂背于身后,傲然道:“魔教四公主天逸在此,让暄城与鹤劫放双双出来见驾!”
守门兵将显然也不是吓大的,连脸都不朝她转一转,三三略有气馁,果然是比地府兵吏难对付多了。
正要提气再喊一声,从里面却迎出来一个美貌天女,立于槛内朝三三客客气气施于一礼道:“这位仙子,有何事要见我家将军,又有何凭证?”
哪有什么凭证?
“本宫乃魔教四公主天逸,你只须对暄城道出‘画摊男’三字,他自然理会得;还有鹤劫放,你就说‘瘦皮鹤’三字。两者不可颠倒!切记。”
美貌女子盈盈一笑回:“贵客稍候,容我入内禀报。”
神教区区一个伺女也比天魔宫中莲妃之流识礼得多,父皇真应来此处取经,回去好好教化一番。
婢女去而复还,恭敬一拜:“我家将军请四公主殿下入府一叙。”
三三伫立不动,冷冷道:“鹤劫放怎么说?”
“世子殿下还在府内后滩迎浪晒日头,容后禀报……”
“晒日头?”三三冷笑连连:“他呆在黄泉路33号半丝阳光见不着,还不是好端端天天坑人钱?回了神教果然摇身一变,添了这许多怪毛病。”语气刻薄,十分像河东狮上门寻衅了。
天女假作没听见她的抱怨,仍伸手相迎:“请公主随我来。”
三三道:“本宫先要见那鹤劫放,且就在此处见,你速速入内禀报;至于暄城,让他自己出来相迎。”
四公主眸中金光四射,手扶剑鞘,好似随时要动手打上门。
天女并无怠慢,点点头又退回府内。
暄城端坐于府内听潮阁,他对着窗格俯视阁下滩边的小肉鹤收起原身变回美男子,听天女禀报。
如将军所料,世子殿下甫闻三三到访的消息,二话不说就往府外行去。
他的身影飘逸,如穿花的大蝴蝶,蝴蝶今日着了春衫,春衫薄,上面正是车路将军亲自于某日刺绣出的一叶扁舟。
舟行无忌。暄城微微一笑,立直身,三三来者不善,自投罗网,今夜必要送她一个绝大惊喜。
至于那只大蝴蝶,一并报销了也罢。
暄城并不知自己的笑里掺了几丝怨,傻鸟哪里养得熟?多么虚伪能言的男子,三三那个疯子在门口一立,他就急吼吼蹁跹飞去。早知如此,何必费坏心机,骗他谛望兽在恩师府内水榭之下;只说三三在那里,这只毛团指不定立马就杀去了!
都报销了罢,看他们一双奸情男女,到了轮回地,怎么同烟花灭的牧白交代!
暄城着手下天女泡了绝妙的一壶好茶,傻鸟也喜欢喝茶,这几天在将军府内,日日享用自己心爱的碧螺春;但暄城查出来,大老板无浪在人间的时候,牧白都是买得雨前龙井给他,二老板不爱喝茶,也辨不出茶叶好歹,有时买回一些茶渣,用一般的水煮沸了可以泡出一大茶缸来,大老板也从不计较,宽心笑纳了。
天界的小柿子殿下常说,冬天的积雪化水或是夏雨水泡茶最佳。
在人间,他对二老板牧白说,哪里有那么多讲究,都是东海龙王敖广的口水罢了……
暄城手中的好茶开始变冷,茶叶梗子在玉石杯子里一戳一戳,浅香浮动,禀报实况的天女如漏网之鱼急匆匆往来了不知几遭。
先前世子殿下与公主殿下的反应还在暄城将军算计之中。
“世子殿下到了府门外的时候,魔教四公主殿下正背着身,看路上两只圣兽打架……”
“慢着,就称呼小柿子和疯子吧!”那么多殿下,搅得暄城头疼。
天女虽觉这称呼大不敬,但将军吩咐下来总要遵从。
于是,好生禀报柿子和疯子的相见欢——
一夕回到最初,瘦皮鹤心焦地看到女子娇弱背影,魔教四公主只身面对一整个陌生的神教,公主袍的裙摆在柔风中轻扫地面。
柿子每次遇见疯子,她总是如此无助,再高大强壮,又怎么敌得过天界无边的宫墙与山峦重重。
大路上不知谁家的两只圣兽嘶叫着抱团打滚。
肉团子滚来滚去,直蹦来天逸的脚下,小公主睁大了眼睛,瞅准一个空隙,一道法术从指尖跃出,将两个打架的闯祸胚拆开。
法术很奇特,两只圣兽立马扑去对方身上侦查彼此是否受伤,呲牙皱眉,分明十分紧张对方。
好在无事,于是勾肩搭背,恶狠狠瞪一眼多管闲事的女子,摇头晃脑一同离去了。
三三的兽。她目送它们的背影,那么有爱,心都揪成了一团。三三失去了自己的圣兽。
“臭丫头。”柿子轻呼。
疯子一脸悲戚地回眸,四目相对,久久不成一语。
一望望去半盏茶的功夫,天女无从揣测他们复杂眼神里的诸多喜怒哀乐,只好说:“柿子和疯子还对望着,没有其他动作。”
暄城点点头,理应如此。
“柿子和疯子抱在一起了,疯子大哭,泪水鼻涕抹了柿子春衫一身,在府门外十分不雅。”
暄城还是点点头,略为不爽,哭就哭吧,为甚要弄脏他辛苦缝制出的好衣服?追打上门,欺人太甚!
嘴里还道:“他们向来不雅惯了,且去看看下文。”
下文不容易得,他们两个耳鬓厮磨,在耳畔说得柔语谁又偷听得到?
柿子问:“臭丫头,你跑来神教做什么?你父皇都不管吗?”
疯子答:“本宫已同魔教天魔宫毫无干系,天逸死了,从此只有三三。”
“真他妈是个疯子。你给我立马回天魔宫去呆着,不要再闯祸了。”
“不许说粗话!我此来一定要为牧白报仇,无浪大老板,你要不要帮三三一把?”
紧拥的身影骤然分开,他黑沉的眼眸定定注视她,眼角的余光却掠过身旁身后无数偷窥的影。
天逸带泪的眼里都是狠意,话已至此,她急着要他应答:“鹤劫放,我已知道仇家是谁……”
他二话不说,用唇舌封住了她的下文,此话不能有下文,也不必有下文。
“柿子和疯子光天化日突然吻起来了,羞煞个人……”禀报的天女都红了脸。
暄城“豁”得立起身,急切想要走出去,也不知是要去旁观无耻,还是要阻止他们的疯狂行径。
再三隐忍,终于稳稳落座回原处,淡定道:“给我再探!”
吻得春风化雨。
她的眼眸转金色,那是薄薄一层疑惑。
鹤劫放似乎知道仇家是哪个,且,他好像并不打算助她一臂之力。
于是他的柔触与吸吮全部失去了意义。
疯子力大无穷,一把推开了眼前的柿子。柿子一振袖,不知哪里来的黑色纱幔,将他们两个紧围在内。
她心急,顾不得那么多,只是把声音尽力压低,怒意丝毫不减:“三三决定今夜夜袭元帅府,不知无浪大老板是否愿意为故旧两肋插刀?”
鹤劫放世子此刻的表情全然陌生,他冷冰冰道:“看在故旧面上,本王劝四公主尽快回宫。”
“你不愿同我一起夜袭?”
“不止不去,且会向暄城将军告发四公主的打算!”
狠狠对视,如一对千年仇家。
“天逸公主殿下。”是暄城动听的声音黑纱之围立解,车路将军站在不远处,满目艳光。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色诱计
二男一女,又或者说,二女一男,各据一角,情态迥异。
如在天魔宫中,男男女女,各怀鬼胎聚凑在一起,不约而同笑出一片春光灿烂来,生怕对方误会自己怯场。
视线的交汇点在小柿子鹤劫放身上,这袭春衫好是贴身,胸前却不知从何处惹来一片濡湿,印深了行舟的江河,乍看来,胸口有浪。
暄城眼神向上与他对接,立即决然别转脸去正对天逸,气场变得奇异,蛛丝马迹都是奸情历历。
小柿子的前任未婚妻也丝毫不示弱,眼角眉梢全部吊起,以万夫莫挡的语气道:“暄城,你来得正好。此次本宫受父皇之命,有密函要亲呈重光元帅,你替本宫安排一下,今夜会面最为合适。”
话毕,瞥一眼左首默不作声的大老板无浪,她的红唇微翘,上头还有他刚刚孟浪的痕迹。
“前不久听闻四公主贵体违和,暄城也颇为担心,但恨□乏术,不得亲去魔教探问;目下且不提这密函与会面,只不知公主殿下那病——是否都好了?”车路将军笑得不善,那个“疯”字呼之欲出,在他唇齿间打了一个转,又客客气气收了回去。
三三的脸猛得一红,双拳捏紧,冷笑回应:“我父皇同重光元帅要谈的事,是你一个将军能够过问得吗?你只需上报即可,见不见本宫,端看元帅他自己的意思了。”
暄城还未及答言,倒是鹤劫放插了一句话进来:“四公主,天魔皇陛下既然派你出使神教,怎么一个随从也不让你带;另外,神教神君还在世,魔教来使到访,总应先去宝殿参拜才是。”
四道凶狠的目光齐齐向他投去。这话未能挽回三三的心意,顺便还惹恼了先前欲擒故纵的车路将军。
暄城故意走近鹤劫放,似是向他解释般道:“话说回来,无论四公主殿下手中是否有密函,既然千里迢迢来了神教,恩师与本座,都必然要盛宴以待……”
“好,就是今夜,本宫呈完密函还要连夜返回魔教。”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问小柿子,你是一同打还是一同挨?
客套话连篇,暄城与天逸假惺惺并肩步入府内。
留在原地的大老板一颗心却如绑了石块般控制不住笔直下沉,臭丫头所作所为都是寻死之举。
他自牧白死后第一次回望黄泉路33号内的岁月,冥府此刻,店前挂起八盏琉璃大灯笼,花姑姑认真穿了制服,指挥员工筹备晚市,乱哄哄一片中总有声音在叫骂:“三三,你又闯祸了!”
女子无辜地回复:“哈?”
柜台里的黑衣男子摇头,恨铁不成钢道:“三千字检讨,你去吧。”
还有牧白那叛徒,会中途端茶递水,帮闯祸精代写。
原来世子鹤劫放从未忘怀其间喜乐,虽然后院古井边,他的身影总是多余的那一个。
他低头拉直适才被三三揉皱的一对袖子,不再想独活的臭丫头,如今却要如何拉回?
累,异常疲累。
就在此刻,暄城缓缓回过头来和他对望。
“世子不一起进来吗?”他问。
凤眼里有诸多难解的情绪,声声在问,小柿子,你待要怎么?
入了将军府又待怎么?
刚进厅堂,暄城就道:“二位久未相逢,必有许多话要谈,本座告退,要赶去通报恩师夜宴之事。”
剩他们两个,三三不及落座,走上来携了大老板的手就往廊道奔去。
仿佛回到了儿时,天魔宫里两个青涩孩童,牵了手横冲直撞,有鹤四郎替他们保驾护航,父皇远远瞧见也只得摇头叹息而已。
廊道尽头,是一堵墙。
墙下,她破天荒巧笑倩兮,将他的手抬起贴上自己的脸,这张瓜子脸近日愈加消瘦,他的指端触觉陌生又熟悉,在自己的授意下摩挲着,她眼里流露出无端的思念。
鹤劫放挑眉不解。
“瘦皮鹤,我要你今夜陪我去。”她投怀送抱,紧紧环住他的腰,女子虽高,尤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正好将脸埋去温暖胸膛。
“恕难奉陪。”他的心静得几乎不跳,她居然对自己使美人计,要得却是他陪她犯傻送死。
“无浪,我独自去毫无胜算,牧白若在世,他会对你怎么说?”她的神情凄哀无比,是冥府的迷离灯,幽幽发出橘红色光,吸引了多少无眼的飞蛾扑投?
“没有胜算便不要去了。牧白若在世,定会要臭丫头开开心心活下去。”
“不,牧白自尽就是怪我们没有替他解忧!”三三心魔顿起,她慢慢道:“大老板,你也喜欢三三是吧……只要你陪我一起去杀了重光,我们去人间成亲可好?”
为表诚意,她的唇蜻蜓点水般从他脸颊上跳跃而过。
真是异常不堪,他闭目,几近动怒:“三三,鹤劫放亲笔写的退婚信,你父皇可曾收到?”
她不得不停下举动,身体都开始发抖。
“我还有重任要完成,谛望兽即将被召唤而出,天界的太平日子并无几天了。三三,牧白已死,大仇总要报,今夜绝非良机……”
“瘦皮鹤,本宫都明白。但,我等不下去了,现在的日子实在太过煎熬。你当年负我,眼下可能依我一次?就这么一次?”
他咬着牙,答她:“臭丫头,你今夜不要去。”
三三顿时泪流满面,她哽咽道:“也罢,瘦皮鹤,原来这么多年,你从未变过。”他的心是冷的,信了他的男女逃不过绝望的宿命。
夜晚临行前,暄城当着三三的面问鹤劫放:“世子殿下是否赏光,移步元帅府一起为天逸公主接风?”
黑衣男子喝着茶淡然回道:“今夜本王有些疲累,他日再去魔教补请四公主吧。”
三三手扶腰际的好剑,转身随暄城离去。
元帅府远看如同天魔宫,大得望不到边,夜雾弥漫,也不知那些阴暗的妖精或恶兽都藏在什么角落,随时会跳出来吞噬小神仙似的。
装扮地再华丽,也是关人的牢。
要出入并无那么容易,有重重威武雄壮的天兵天将把卫,若不是暄城领路,几乎连苍蝇都无法接近元帅府。
轿里的三三将拳头越握越紧,不得不紧张,照这局面,即使一招得手,也无法全身而退。
本来就是送死,又提前与父皇脱离干系,交代好了后世。
天逸释然一笑,对着身侧虚无中紫眸二老板暗道:“报了仇,本宫就来陪你,我们在九泉之下开一家夫妻老婆店,从此再也不分离。”
也有话对千里之外的父皇说,例如,四女不孝,为了星点之光,将性命置之度外。
水榭雅阁中端坐着重光元帅。
离得太远,他的面目看不清晰。
四面皆围着神教兵马,整个花苑灯火通明,打造成不夜天,却全无喧嚣,连天马都不打一个响鼻。
三三目送暄城走上前,立在遥远男子身后低头禀报些什么。
“魔教四公主到访,有何贵干?”男子的声音洪亮,气势强劲,将三三准备好的一番“本宫乃皇族,元帅须亲迎。”言辞都给逼了回去。
不知怎的,这声音有些熟悉。
“父皇有重要密函嘱托本宫亲呈给元帅。”话一出口,箭已离弦,唯求速战速决,将煎熬缩短。
“好,四公主送上来吧。”重光军伍出身,连敬语也懒得奉承。
三三咬紧下唇巨恨,当年牧白究竟是怎么会同这样的男子搅在一处?温柔的二老板又怎么忍受这壮年男子的傲慢跋扈?
她挪动步子,十分不确认自己是否准备妥当。
在这苍茫天界,气势可与之对抗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自家父皇段小楼陛下。
越走越近,万籁无声,只有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不停,三三的脸起了亢奋的红晕,自小到大,唯有对战强大妖物的时候,她才会有此反映。
那张并不陌生的脸逐渐进入眼帘。
三三目中的金光成光流,闪动着疑惑,此男子正是过往石中对着美男鹤四郎恶狠狠威胁要屠灭鹤家的那个。
心念如电转,如此说来,重光元帅也应是大老板无浪的仇家,那个没用的毛团,却一再隐忍不敢出头,都是为了何故?
元帅孤傲的脸完全清晰,在亮色下,突显出一双鹰鹜般的眼眸,一张脸上找不到半分笑意,比牧白的轮廓线条还要冷硬,岂止没有余地转圜,简直是用绝世好剑将不周山紫气岩雕出来的五官|Qī|shu|ωang|。天界都道天魔皇陛下为英俊,鹤四郎则是美男子,这重光的模样无疑也是美的,却很难用这些简单词汇形容。
三三唯一可确认的是,这家伙和父皇一样不快乐,才会用这样冷冽的目光看来客。
三三走上了曲桥,面无表情朝仇家走去。
暄城上前两步,立在元帅身侧,额际的红痕像带笑的眼睛,整张脸如同狡猾的狐狸。
即将得手怎不教他们师徒兴奋。
天逸同元帅之间的深仇已然无法解开,她的贸然上门必是寻衅。
下午恩师就做了决断:“如若她来刺杀本尊,生擒了吧,让段小楼那厮投鼠忌器。”
暄城提示:“会不会有其他变数?难保王族会不会想做黄雀,中途插手。”
重光一笑:“一网打尽就是。”
在元帅府内,不要说区区神教王族,即使是当年对抗天劫的几个男女一同夜袭,百万天兵天将也能将他们全数围歼。
只有魔教那些蠢材,才会相信凭一己之力,神功无敌。
以一挡万可算神功,但重光手下雄兵无数,这才是所有信心的来源。
天逸也算坚毅女子,脚步稳重直走到阁内。
十分贴近元帅了,甚或感觉到男子周身释放出来的强烈压迫气息,三三都没有手抖。
一旦近无可近,她猛然从剑鞘中快速拔出剑对着重光元帅狠狠劈去。
暄城等候已久,立即出手替恩师解围,笑咪咪同天逸缠斗一处,嘴里还问:“四公主,刀兵相向却是何故?”
天逸绝不多话,出招却愈发狠戾,身后的橙色斗气勃然而出,引得不远处的重光微微一笑,举起杯子,让酒滑入咽喉。
暄城将天逸逼下水榭高阁,对着兵将大呼:“务必生擒四公主!”
兵将无数,蜂拥而至。因要生擒,反而缚手缚脚,四公主却不容情,见了血也继续杀伐,气势上反而略胜一筹。
围困地久了,三三的脸在灯火下犹如嗜血的罗刹,她从不知道,他们一族血液里喷薄而出的妖性,在月圆之夜,也会将身后的斗气陡然转成至尊紫色。
穷途末路,小豹子天逸用手中剑迫开了暄城;手起剑落,兵将都退开去,只见她又从锦囊中快速掏出一把神弓,朝着重光的方向拉满弦。
暄城大怒,从旁跃出想要踢开三三的大弓。
弹指刹那,箭已出。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预报,下一章美男汇聚,乃绝无仅有的群英汇所以很难写,叹气……
群英汇
箭的去势凌厉,破风而出直追重光的颈喉。
神教元帅经历过许多类似此刻的危机,即连区区一个没有功夫的半人半仙牧白,也曾在坠仙崖上拿匕首捅进了他的身躯。
临危无惧,他的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只是将手中的酒杯举起。利箭穿杯而过,犹借着后劲腾跃——神教兵马屏息静气,元帅从未让大家失望过。
箭最终在离他眼角一个拇指盖的地方完全停顿,风中犹有“飒飒”的箭尾巨鸣。
元帅难得一笑,对着拎弓凝望自己的天逸道:“四公主,刺杀本尊,可是大罪!”
长弓脱手,被团团围住的三三神情萎顿,瘦皮鹤并未说错,此行毫无胜算,即使添得十个瘦皮鹤同行,他们也未必能够伤到仇家分毫。
绝望中的天逸公主举头看着前方,眼眸中的金光灿烂,是两簇妖冶的火苗,她朝着魔教的方向转身,留给身侧的暄城一道微笑的弧。
其实这局面,不仅在他们师徒计算中,也在四公主自己的计划之内。
“重光元帅,三三今夜行刺全是一己所为,来神教之前天逸已被父皇驱逐出天魔宫,从此与魔教再无干系。”
重光与暄城略有动容,此语虽然避免了天魔皇与元帅直接翻脸成仇,却也说明生擒已无必要,眼前刺客没有魔教四公主的身份护卫,怎么处置皆由自便。
而天地间无牵无挂的三三,像她父皇当年,临死前对着魔教的方向扯起嘴角,自然流露出小儿女娇憨无辜的表情。
壮妹三三也有如许柔弱的一面,年纪正当花开年华的小公主,金枝玉叶出身,自小娇生惯养,一双手上戴着层层金丝围护,公主袍上更是镶满了灿目的珠玉,可见段小楼在儿女栽培上不惜工本。
但天逸自认为童年十分不快乐,母后被囚,父皇无情,孤零零在后山杀妖杀到昏天黑地,以为苍穹是莫大一个罩子,生涯无趣,宫中男女皆是罩子里会行走的无聊摆设,聪明的小公主日思夜想要怎么才能脱围而出,亲眼看一看魔教外的天地,去人间,下黄泉,自由如飞鸟。
后头的遭遇仍是不快乐的多,糊涂过了数百年,才知晓原来死在宫外也会让她心头泛起苦楚。
至少,等冷漠的父皇知悉了她的死讯,必会皱起眉头,让眼内充满激荡的光芒,像模像样叹一声道:“小四总算走得干净,没有拖累魔教十方土地。”
思忆像流萤,在她弥留之际纷纷从眼前飞过。
重光元帅一直没有作声,他扬起下巴,朝着暄城示意:没有必要太过为难这个冲动的小女孩。
听说公主殿下在冥间爱上了牧白那小子,重光不免留心,牧白心思深沉,出身卑微,经历又十分复杂,她却为了他疯,为了他不顾一切,也算是大大一个情种。
后来又知黄泉路33号的大老板无浪居然是四郎家第二个小子。
天逸为了牧白,拒绝了无浪——眼光是有些差,但同为情种的重光元帅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来。
放她一条生路也罢。
元帅再尽一杯水酒,手往空中一挥,代表此事就这样了了吧。
同为女儿身,暄城收剑在身侧,打算找个台阶让三三下。
孰料三三志不在此,见到仇家大手一挥,以为是他示意要暄城动手,魔教皇族,只有战死的,没有生擒的,天逸更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当下取出贴身一柄软剑,反复思量着怎么抹脖子才优雅豪迈些,不低了自己的名头。
暄城却也一愣,只见三三又取出凶器,还恶狠狠皱眉沉思状,立马误以为她垂死挣扎,还要坚持恶战。
“上!要生擒!”命令疾出,恩怨搅作一锅粥,三三兀自沉迷于死法的抉择,一迳揣测牧白的小匕首究竟捅了自己身上哪处,才会一击致命。
想到了,必然是心这个位置。
元帅府亮如白昼,心十分好找,就在胸腔内不停跳动的那处,只需拿剑一戳,自己就可以亲口问问牧白,为何要那般狠心离去。
暄城也发觉有异,正准备上前搭救,横空飞入一个黑衣蒙面男子来。
男子的动作一气呵成,跃入重围,直奔三三,一脚踢飞了她手中的剑——只听得神教兵马四处的责怪声:“哎呀,怎么又放了一个刺客入内!”
重光仍然没有表情,手一挥,暄城上前与刺客对打。
刺客的功夫漂亮地无懈可击,如行云流水,寥寥数招施展后就让年轻的车路将军无法迫近。
他还分神去拉呆怔的三三,想是要带她离去。
重光此时有了反应,大元帅立起身,朝着众手下一声大喝:“两个刺客就地处绝!”
天兵天将训练有素,只见暄城疾退,四围突然出现无数弩兵,巨弩全部对准中间的一对男女,真正是插翅也难逃。
三三恍惚,这飞来客也不知是谁,怎么傻乎乎来陪她送死?
“这位大侠,你快跑吧,本宫留下为你殿后。”三三顺便捡起地上父皇赐给自己的剑,握在手里,又多了几分求生意念似的。心内还暗道,指不定是哪个暗恋三三壮妹的高手,居然选了此刻前来英雄救美,果然是比鹤劫放靠谱得多。
“蠢货!”大侠如是说。
“呃……”看来这是一个粗鲁又说脏话的暗恋自己的大侠,几乎让三三以为来者是鹤劫放的某个同胞兄弟,比如,鹤劫生。
万弩齐射,眼看这对男女就要成了天界一对苦情的刺猬。
车路将军望一眼恩师眼眸内的兴奋与激荡,终于明白事情为何会到此地步。
“暄城,这是绝妙良机,决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元帅府。”
即是自投罗网的大侠,当然没有如此容易就范。
弩出之际,大侠用双臂划出巨大遮幕,将自己和三三封在内,顺道还发了气剑,瞬间就将眼前的一排弩兵放倒。
遮幕上插满了飞矢,远看上去就像个拜祭时插满香烛的大馒头。
馒头里的一对馅子终于找到空隙对话,三三忙着要表达敬慕感激之意,连声道:“这位壮士,救命之恩天逸没齿难忘。你我今日若有幸逃出生天,本宫一定要父皇天羽帝重重赏你,哪怕是避劫丹也不在话下……”
“蠢材!天羽帝欠你的吗?你先前不是当众大喊大叫,号称已被驱逐出魔教,此刻还有什么面目许下避劫丹来?”大侠丝毫不领情。
“这……那你还是自己先逃吧,由本宫来拖住神教兵将……”
“笨猪头!至今居然还疯言疯语认不出来,神教元帅与将军倒都识破了!”大侠怒了,立马撕下自己的面巾,待目瞪口呆的天逸看清了,立马又戴了上去。
“啊……父父父皇……”又来了,出了天魔宫,儿女还是一模一样的呆蠢,见了自家爹的俊美容颜,竟然立马就成口吃。
眼前出现的一排漏洞早被后来补上的弩兵填满。
“父皇你个头,还不快随朕运功抗敌。”四公主委屈地举剑凝气,认不出父皇也不是她一个的罪过,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机会靠他这么近,一时半刻哪里猜想地到。
虽然撒娇噘嘴,三三仍是挂起了满脸的笑,幸福感来得突然而强烈,此际就算身死,也算毫无遗憾了。
她的愿望一再成真,刚刚想到死,原先的遮幕就开始不堪重负,在头顶处现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水榭上的重光将破绽看了个透彻,从暄城手里取过造型怪异的大弓,配了专破法术的玄天神箭,对准遮幕的缝隙将弦拉出一轮满月,手指弹动,遮幕如水纹被石子搅乱,碎散在劲风中。
幕中的男女再度暴露在弩雨之中,男子功力超凡,手中剑随意挥出,又齐刷刷倒下一排弩兵。花苑里鲜血四射,天逸公主脸上都染上了红迹。
三三恍惚觉得,自己身处地府的彼岸花田,风过,花枝招展,红意纵情绽放,奇异的景象让血脉贲张,发出去的神力都呼啸着嗜血才肯罢休。
父女皆狂,又撑起一道巨幕遮身,远处的重光与暄城也配合默契,不断以弓弩击破他们的防护。
局势焦灼不下。只见遍地疮痍,神教人马倒下去,又由后面的迅速补上,一时间除了刀剑与箭弩追风的声音,竟无悲鸣与哀嚎。
铁血如段小楼心下也猛然一震,如若神教军队实力一直如此,自己当年何其有幸,由王族出面围剿,才能留得一命。
重光将军杀戮的决心十分坚决,即使采用车轮大战,也不愿放跑了天魔皇陛下;只要段小楼一死,魔教必乱。重光最大的顾忌也即消失,可以放开手脚收拾神教王族。
他转头问暄城:“谛望兽如何?是否能助一臂之力?”
暄城望着战团,摇头道:“谛望近来没有食我的血,也并无动静,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为好。”
“嗯。”
再斗得半个时辰,局势对于天魔皇父女已然十分不利。
他若能自揭身份,大可以放出九头神龙化身,甚或额际那枚天魔眼,杀出一条血路应不成问题。
单用刀剑,又如何将密密麻麻的来敌喝退?
天逸的橙色斗气颜色变浅,小丫头有些力竭,仍然不肯坑声,咬着下唇做自己的分内事。
段小楼冷了无数年的心有暖波流过,做了人家的爹,头一回感觉自己担负如此大的责任,在此绝地舍生忘死,也要女儿见到明日的朝霞。
偏是被暄城瞅出了天逸体力不支。
“恩师,我去掠阵。”
手下部将立即会意,无形间将男女阻隔开,三三一个闪神,近身处迎来了杀气腾腾的暄城来。
父女连心,眼睁睁看着宝贝女儿力尽,肩膀处被暄城一剑刺入,他几乎要嘶叫出声,倏地想要召唤九头神龙来护驾。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半空又飞出一个黑衣蒙面男来。
连重光都不免叹息,瞥一眼自己的手下。
元帅府中无疑出了内贼,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让刺客横行。
刺客还是老三套,直奔三三,挡死了暄城的凌厉攻势,一手扶住了眼神都已涣散的壮妹。
这回壮妹尚存几分理智,用沾满血的小手拉紧刺客的衣袖,笑着说:“大老板你终于还是来了。”
只怪他在冥界日夜穿黑衣,即使身着刺客服,她也能轻易认出他的身形来。
认出来的不只她,还有日夜钻研小柿子过往的车路将军,他几个起纵回到重光身边,附耳禀报了刺客的来历。
重光瞳仁中的激荡略滞,手指微屈,沉吟片刻后,对着暄城道:“此际就算是鹤四郎来了,也只有同归于尽……”
暄城的表情辨不出深浅来,只有红痕的褪色显示他已明白。
断然转身,对着戮战不休的兵将发下不能回头的指令:“杀无赦!”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太长了,还有美男下章到吧……
粘糖的报答
“杀无赦”的命令一石惹起千层浪。
激战中的敌我纷纷停手,在对望后扫视着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元帅府里一夕变作了修罗场,血光几乎令在场的神仙们失明,看什么都是团团艳丽起舞的红。
一道道血顺着地势往前流去,汇入水榭底下的河,河水变红,还激起了古怪的水泡,“咕嘟嘟”一个劲往上冒。
暄城和重光元帅无声对视。
鹤劫放内心却也一谨,若暄城所言属实,那下面关着他寻找多年的谛望兽,此兽嗜血,此时不除,后患无穷。
重光本来就不是美娇娥,从不知要在花苑里埋下什么桂花酒,或在柳梢头绑上鲜红的丝带,随风轻拂,仿若情思荡漾;他没有夏闻花香,秋观叶落的闲情逸致;也没有高高低低的假山盘旋点缀显示自己胸中万般丘壑。
此处只有水榭雅阁,还是他用来休憩小眠之地。
河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熏得他忍不住走下水榭,身侧立即闪出几道身影进行保护。
论高手,他麾下也有神功大成,一夫可敌万骑的孙大圣般角色。
到了图穷匕见的时机,双方都亮出了真正实力。
鹤劫放不似先前的缩手缩脚,也不再拘泥于鹤家功夫的美轮美奂,目下只求招招到肉,只因,怀中的三三越来越沉,她提剑的手似乎越来越低,半边身躯尽是鲜红,靠在他身上,直将黑衣染湿。
“三三,给我坚持住,回去还要写五千字检讨!”他边战边对着她说话。
趁着间隙,回眸看她伤势,臭丫头脸色苍白如纸,再不复乡下壮妹的勃勃气势。
只有那手,吃力但坚定地举剑助他杀掠。
她的唇角有一束笑,就仿佛牧白经常形容的半空烟花,也不知何时烟花凋落,瞬间就要结束了绽放。
鹤劫放的心被银线缚紧似得,一下一下,狠狠抽痛。
“大老板这就带三三回去!”为防她闭上双眼,他就如童年,对渐渐要睡去的女子瞒哄着:“你父皇也在这里,瘦皮鹤要他答应我们离开天魔宫远走高飞。”
语声甜腻,手却不得停,心狠手辣招招夺命。
不远处的天魔皇也愈战愈勇,出色地演绎了当年威武将军的风采。两个男子拼命杀出一条血路会合。
鹤劫放还在呢喃:“我们找一处没有兵灾的所在,开一家夫妻老婆店,快快乐乐在一起。”
久久沉默的三三突然歪过头来问:“那牧白呢?”
大老板与天魔皇无奈对视。
各有各心伤。
“你带她走,我来殿后!”天魔皇立下决心,准备召唤出九头神龙。
谁知神通广大的暄城获悉了他们的心意,忙忙叫道:“儿郎们,祭起原身罩来!”
鹤劫放世子闻言立即皱眉,一双平日里无波无澜偶有促狭的美目,满含怒气瞪向了车路将军。
车路将军的媚脸平静无波,眼神也清澈,敌我早分,她从来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声音几近娇叱:“还不快动手?”
小肉鹤原身一出,必然无所遁形,鹤劫放退回天魔皇身边要将怀中的三三递过去——只见几十个天兵天将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巨大无朋的真身罩,正费尽心机要对着三个围困客架起。
天魔皇刚刚揽过天逸,鹤劫放立马足尖点地腾跃而起,于片刻间仿佛化身翩翩彩蝶,招摇着漫天飞舞,眼慢的只能看见闪来闪去的光,光影飞快掠过,突然间笔直冲向了重围外的暄城。
暄城眯起眼来,飞身冲入重围与光影正面相迎,咬着牙用自己的兵刃捱了他的一剑。
四目相对,暄城早已知道自己绝非他的对手,手中兵刃被戾气破成两截,神力透过冰凉的神器游入她的经脉,需要出尽全力回护才能忍住喉咙里的一口浓血。
小柿子殿下果然够狠。
他的怒气化成汹涌巨浪,瞬间要将自己吞没。
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放弃生擒自己来威胁恩师的机会,直接施展出取她性命的招数。
恨意居然如此之深。小柿子一招得手,马上刺出了第二剑,一双眼睛还变成黑洞,诱她追着弟弟暄城的脚步放弃所有抵抗。
燕舞的唇角血迹立现,压也压不下的是满腹心酸。她捅了三三一下,故他不顾一切要她死。
在数日前,他也曾吃着她亲手做的粘糕,嚷嚷着下次要加多三份糖。吃她的,穿她的,他连半两银钱也不肯出,老是说,先赊着,待他回了黄泉路33号再加倍奉还。
却原来,他们之间的恩怨,根本不容有下次。这笔帐也是冤孽,根本没有收回的可能,又何谈加倍?
酸甜的滋味混淆,嘴角满溢自己的血,略苦。燕舞闭上了凤目沉默待毙。
鹤劫放的第二剑堪堪要刺入车路将军的左肩,与三三的伤同样的位置。
剑尖入内,他们都听到血肉模糊的声音,美媚的画摊男此刻异常的羸弱无辜。
分明是钻心的疼,但车路将军将指甲刺入自己的掌心,硬忍着不让自己皱一下眉,连额际的红痕也妩媚依旧。
重光的神箭已然追至,鹤劫放的心纷乱无比,容不得任何迟疑,立即抛撇下受伤的暄城,飞身而退。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长,暄城的眼神越来越冷,鹤劫放的去势越来越快,他的嘴型似乎在说:“画摊男,我要走了。”
天罗地网已经布下,淫 贼鹤劫放,你还准备走去哪里?
真身罩已经被高高架起,光照四方,眼看适才还耀武扬威的柿子殿下无路可逃,只得就范。
“哐当!”大罩子突然被巨石砸中,向前猛地倒下,吓坏了其下的一众神兵神将。
场面混乱得滑稽。
重光元帅大怒:“此役后彻查府内兵众,到底有多少细作内外接应,堂堂元帅府竟然和市井澡堂子一样,一个个出入无阻,还可以带刀带枪。”
“世伯,鹤劫生此行虽然带刀带枪,却绝非逛澡堂子来的。”
只见一大队黑衣神教兵马堂而皇之从真身罩后鱼贯而入。
暄城与重光的眼神尽皆被为首男子点亮。
男子骑着黑马到了局中,手中拎着一块小牌牌,上面有一字大放光茫,兵将们面面相觑,有得腿一软就拜倒在地,口呼:“神君陛下光照万世。”
男子收起牌子,在马上对着挺立的重光元帅微微一笑:“世伯,听说魔教四公主到了元帅府,神君陛下令本王好生招待,不知公主现在何处?”
奇怪,元帅府地面一片狼藉,这男子同身后穿着神教黑衣影卫制服的兵马都视若无睹。
天界赫赫有名的蛋大郎鹤劫生名不虚传,笑容是暖光,让他们在错觉中如沐春风。
只有重光与暄城十分清醒,负伤的车路将军朗声道:“魔教四公主阴谋行刺神教元帅,半路还杀出两个蒙面帮凶,要烦劳黑衣影卫一同围剿生擒。”
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一个几乎可以用扭曲来形容的尖细声音:“青天大老爷啊!俺们是冤枉地!”
适才还满地乱窜,甚至捅了大将军一剑的黑衣男子突然一个鱼跃,扑去了鹤劫生座下的黑马旁,扯着美男的衣角狠狠摇晃:“俺们被元帅和将军的那么多兵哥哥几乎给吓煞,天使老爷,速速带了俺们回去黑衣影卫大牢投案吧!一点刑罚都不需要,立马招得清清楚楚一干二净!”
此话从他嘴里吐出,把在场知情的众神给恶心地欲吐不能,连对于杀戮司空见惯的天魔皇段小楼也不自觉撇了下嘴。
暄城则压着伤口,冷笑不已。
弟弟的精彩表演告一段落,无数目光又不约而同投射在哥哥身上。
鹤劫生略略沉吟,为难状:“本王来元帅府原是要迎魔教公主去凌霄宝殿参见神君陛下的,谁想却发生这么一档子刺杀元帅的大事来。既然适才暄城将军苦苦哀求本王相助,这位声音犹如天籁,举止也十分温文的小‘妹妹’又愿意配合调查……鹤劫生勉力而为吧。”言罢,从“小妹妹”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衣角,抬头对着兵将们绽放一笑。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帷。
鹤家姿色惑人,此一笑即是最佳罪证。
当下谁还记得那遍地红流与先前兵器相击你死我亡?
脑海里早将姿色绝伦的世子殿下抚摸,推倒,反复调戏不停,谁还分得清眼前是男是女?只恨不得上前,用手轻轻抚摸他制服下的曼妙身躯。
这一家子都是祸水。
从重光,到段小楼,还有笑地蹊跷的暄城,无一不作如是想。
祸水突然间拢了拢袖,朝蒙面的祸水弟弟道:“既然如此,还不快和你的同党一起随本王回去受审?”
又朝着重光道:“世伯,劫生先行回去覆命了,行刺之事一旦有了结果,立马知会元帅府。”
“慢着!”重光终于开了金口。
“世伯还有何指教?”
与鹤家子弟的温暖微笑不同,元帅阁下如同来自极寒之地,一颦一笑都带着冷意,他的笑含阴狠,逐渐连自己都欺瞒不了。
鹤劫生没有变色,但是拉缰的手却是十指用力锁紧。
抱着女儿的段小楼也有些焦灼,天逸伤不重,但一直失血下去却要出事。
重光看一眼暄城,暄城脸上的笑意一丝丝退去,因为恩师的双眼分明在询问,若要全灭阶下客,元帅府这些兵力外加那只神秘的谛望兽,究竟有无把握?
重光习惯被仰望,却不知自己此刻高扬的下巴与眼内流动的精光,泄露了他心底的秘密——下决心杀光那个男子的一双儿子,会换来什么样的后果,他早在无数年前,已经非常清楚。
这是破釜沉舟之举。
敌我间以黑白为线,血拚一触即发。
紧绷的气氛中,有一个小将焦急地从旁跑出,附着暄城的耳说了什么。
暄城再度微笑了起来,对着鹤劫生恭敬道:“世子若有要事在身,不妨先行一步……”
重光用力扳动自己手上的戒指,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暄城笑着靠近元帅,在他耳畔说:“谛望兽趁乱出逃,已经没有了下落。”
两个男子都笑得很合宜,负手目送一群黑衣客离去。
倒是鹤劫生,临出府前在马上回首,对着暄城道:“我回来了,你得空来找我。”
还有那仇家一般的肉鹤,也回过头,用他乌黑的一双眼眸深深看了一眼暄城。
暄城额际的红痕大艳,用嘴巴作出口型:“毛团,用你的黄短腿给我滚出去。”
偏偏,无浪大老板在看清“毛团”二字时就转身上马,消失在花苑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白白,乃快了,快了,表闹
故地重游
神教黑衣影卫一行将三个刺客直护送回五公主府。
到了府门前,两只瞪大了眼睛的灯笼下,鹤劫生翻身下马,身后的黑衣影卫立即同时下马,一个个挺直矗立等候蛋大的进一步吩咐。
段小楼转过头去,鹤劫生在那里吩咐的事情,与神教王族的神秘力量相关,他不方便在场倾听。
而先一步下马的鹤劫放一把揭去了脸上的蒙面,赶了几步过来查探天魔皇怀中那个许久未发一语女子的状况。
三三微蹙着眉,下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的一圈血痕。无浪大老板忍不住探出手想要去她额头摸摸冷热,孰料天魔皇陛下手一挡,语气冰凉道:“世侄,你已退婚,听闻神教男女关防甚严,须自重。”
小气的段小楼将当年神教三王子转告他的话修改了几个字,回敬给眼前这位前任女婿。
黑衣影卫各自牵着马匹退散,想是鹤劫生已吩咐妥当。
在月色下,美貌的兄弟与天魔皇父女面对着五公主府那破落的大门,也不知是哪一个,轻轻叹了一口气。
无数年前,段小楼来过此地。
那时他单枪匹马来神教拒婚,跟着神教三王子长歌与他的小姘姘敖霄,从这门里过,冲到后厢房,一脚踢开了致莲的房门,将好端端刚刚洗完澡的百花仙子一把揪出,狂奔千里,到了荒山野岭,凶巴巴往地上一掼……
“世伯,四公主负伤,我们速速入内为她医治吧。”
却是温文的鹤劫生将他拉回千百年后的神教花月夜,段小楼有些恍惚,眼前这几个都是凭空出来的孩子,带着他们当年的眉眼,一脸无惧地站在他面前。
当年……
属于天戾,段小楼,豆抖,萧肖潇,可芯,小7与可秀的当年……
“多谢二位今夜相救之举。”天魔皇客气道。
“世伯辛苦了,是玉洁表妹捎来的信。”鹤劫生言罢率先向前,推门的手却有些发颤,眼前是他几百年没能回来的家——门只是虚掩,在蛋大袖风下异常缓慢地荡开,发出苍老的“嘎吱”声,鹤劫放的脸都肃穆起来,兄弟俩,今夜终于返家。
月色下的五公主府悄无声息。
而三个男子也不发一言,停步不前。
感到奇怪的三三,硬撑起自己沉重的眼皮,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鹤劫生与无浪的神情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再仰头看看父皇,他死水潭般的双眸里居然有流光闪动,刹那间就仿佛一个美少年。
三三“嗯”一声吃力地往府里望去。
庭院中央立着一对穿着斗篷的男女,此际正朝外转身,其中那个纤长的背影,即便是小小转身,也带着说不尽优雅的风姿,以至于三三根本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他的黑色斗篷上挪开半分。
魔教不屑吟诗。
但有一首好诗写海棠——“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诗中意境,恰如眼前美景。
男子温润的神情,与黑如漆点的美目,化作清风几许,淡雅无匹,沁入观者心脾。
几乎被他的玉容刺激得一个激灵,才悟起如此绝世美男必然是小时候见过的鹤四郎——忍不住顺便瞅一眼他身边那个女子,想来也该是天姿娇丽的九天神女才堪作匹,还一同生下这么一双美貌的儿子来。
一望之下,全身莫名发抖。
苍天真正不公!
她的前任婆婆神教五公主离玉,也长得忒普通了,若不是美男子与她十指相缠,还以为哪里跑来的小丫头假模假样和驸马爷穿一套情侣斗篷。
如此看来,本宫行情确然不会太差!无浪大老板将三三壮妹惊为天人也算不得罪过,他自己娘亲的尊容也不过这般!
天逸公主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快乐在自己父皇的怀里正式昏了过去。
而身畔的一对兄弟早已不顾王族的礼仪范度,撒开长腿就朝爹娘奔去。
段小楼在旁微笑,又憋不住,对着自己感叹了一句:“离玉大神比当年漂亮,好似长开了些!”
一家四口此际紧紧拥抱,弱小的女子被高大的男子们围在内侧,姿色最弱,无法与三只鹤直接抗衡;却是她,唇边噙着雍容淡定的笑,仿佛一举穿越了中间的数百年,从来没有老过。
终于等安顿好了受伤的三三住入以前致莲呆的客房,由精通医术的离玉安排了神丹与汤药,两只小鹤在前厅为了娘亲包袱里漏出来的一角桂花糕大打出手,而四郎与段小楼则约会似得双双来到府内最幽深的一处围满爬山虎的墙角下,窃窃私语不停。
两位美男对视,拼命找寻对方脸面上由岁月刻下的风霜痕迹。
又不约而同,想起某一个能让大家欢笑的猥琐女子,于是四目相对,彼此不由走近些,一个玉姿姣姣,一个英俊倜傥,月光下的背影被树影遮掩,旖旎缠绵,真正是佳期如梦。
只要不开口,仍是上乘的美风景。但几百年未见的故友,怎么忍得住不开口?
“你们鹤族为什么退婚?让我堂堂天魔皇的颜面何存?”有怨妇出没。
“天戾呢?被你抛在天魔宫里没带出来?他若出了闪失,你可担当得起?”有多情郎君提起心中念想。
“小四由玉洁陪着,无须你操心!倒是你那姘头重光,想不到他今夜如此心狠手辣,差点让你断子绝孙!”怨妇挑拨离间。
“短命姘姘!你一介威武将军素来所向披靡,为何还要我家两只小鹤去垫背?你就应该独自一个扛下来,放放魔眼神光,放放九头神龙,你不是最爱表演这些杂耍?”
“呸!总好过你如今什么都没得耍!”
“就当是救了一只没有良心的斑点豹子,豆抖淡定得很,不会介怀!”
“什么斑点豹子?”天魔皇陛下明显被唐突,气得一阵乱抖:“本座娘亲的原身是金钱豹!金钱豹!不像人家是肉鹤,肉鹤!”
“陛下学敖霄口吃吗?作甚一句话要重复那么多遍?”
话不投机,两个美男不顾廉耻,私以为夜黑风高,隔墙无耳,放心而又肆意地扭打成一片。
四郎没了神功,段小楼只得和他近身肉搏,两位在人间相当于刚过而立之年的王族男子此际就如乡间顽童,一套套野猴拳,猛虎掌,禄山爪使来都虎虎生风。
打得正忘情,也不知由何时起,身边俏立着长开了的母夜叉,笑眯眯用十分惋惜的眼神看着他们,嘴里感叹道:“原来两位英雄壮士当初就是如此舍生忘死对抗天劫得!”
壮士们如遭雷劈,仓促间慌忙收回拳脚,整整凌乱的衣冠,还未来得及摆正姿势,就看见又有两个黑衣男子一路打进视线。
到底是少年人气力大,边打还可以边骂:“小肉鹤,你岂不知孔融让梨?快放手,糕是你青天大老爷的!”
肉鹤不甘示弱,回敬:“蛋大,我只知道爹说你小时候有龋齿,就是吃糕吃的,不如就让贤弟我代劳吧!”
严母离玉立在两队顽童的中间,十分无奈,且,略觉头疼,她缓缓道:“你们为何随了你爹如此不开窍?这糕是带来给咪咪那老鼠吃的,你们的那份早由你爹放在各自房内。在天魔皇陛下面前兄弟争糕,真是无状!”
天魔皇陛下闻言,脸上略现红晕,惭愧地低下了高傲的头。
“就这些?”暄城眉头深锁。
元帅重光更是一脸阴鹜,看不出作何感想。
阶下的细作只得禀下去:“属下不敢隐瞒,天魔皇与鹤四郎在府内并无一句谈到神教之事,鹤劫生兄弟更是从头到尾为了块糕争之不休……”
“哼!”暄城的肩伤上了包扎,但心头的那根刺,却再也拔不去,他道:“傻鸟虽贪吃,也没有糊涂到这个地步。更遑论天魔皇段小楼会和风度极佳的斯文美男鹤四郎打成一片……”
“哼!”此次鼻子出气的却是重光元帅,原本就十分冷硬的面部轮廓,此刻更是冰冻三尺:“若不是谛望兽走失,今日段小楼必亡。”
“谛望出逃,但我是它的血伺尊者,十日内,它必会现身找我。”暄城望着远方,凤目里却也盛满了担忧。
神教夜色里,有一双红色的妖眸,似两簇微弱的光,在河泉边守望。
谛望默不作声,脸上逐渐浮起一抹残忍的笑,再幽幽看一眼元帅府,多少恩怨,总会在血腥里到头。
血的味道,就如清晨花瓣,甜得浓烈芳醇;又像床头的放纵,在暗夜里念动咒语,灵肉支离。
多有趣,造化如此安排,兜兜转转,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又败了东风。地府里的离魂灯哪有天界的明月来得白皙,谛望在此地的杀戮,不如就从吞噬眼前这法力微弱的小神仙起……
风过,身影飞快掠走,只余一地鲜红与一颗圆溜溜的好丹药。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其实,大家发现没有,本文思想很深邃啊在爱情,友情之余,还探讨鸟亲情牧白,无浪,三三出身自三个不同的家庭,各有各的欢喜,各有各的烦恼,虽然阶级不同,关爱却各有千秋。
即连燕舞暄城姐弟间,也是粉有爱地。
嗯,所以某人不许破坏人家父母的出现,尤其是离玉的出现,是有必要的,不是浪费笔墨凑字数!
兽的瞳眸
天魔皇陛下走了。
在五公主府内的几日,他穿着神教男子的宽袖白袍,再度用红纶带绑了长发,与鹤四郎端坐在满院的参天树下,用玉华杯喝酒,有时听豆抖弹琴。
乐声飘渺,鹤四郎的琴艺显然许久未经磨炼,天魔皇的酒量却百尺竿头又进一步。
容颜未改,彼此的心境千山万水又一程,故地重游,倍增伤感。
确认四下别无他耳后,段小楼道:“你与离玉此次回天界,是否神君……”
鹤四郎颔首:“英雄迟暮,身后诸事却依旧乱纷纷。”
哪个不是如此?
于是相视淡然一笑。
段小楼紧盯莲池中那株艳红的芙蓉,想起客房内酣睡的小女,连忙对着四郎嘱托:“天逸与魔教再无干系,我留她在此处,生死有命。”
拼命要逃脱天魔宫的三三,为父成全你。
“儿女自有新天地。劫放此际一定在她屋里惹她生气。”
又相视一笑。
“重光若为难你与离玉,来天魔宫。”
薄暮中,段小楼挺立,对女儿告别道:“三三女侠,下回若再有那样愚蠢的刺杀计划,千万独自一个便宜行事,不要连累这许多性命。”
“呃……”
天魔皇看一眼三三身后的鹤劫放,眼神殷切,寓意无穷。
负过一次,两次,总该有真心以对的一天不是?
目送父皇远走的身影,三三的心像被什么功法用力拧了一下。
数百年的父女隔阂,到了目下,只剩两眶热泪。
而孤零零的三三壮妹,从此要在这全然陌生的神教天地生活下去吗?
沿袭旧例,趁大家都不理论,天逸小公主慌忙找一处寂静的廊下,抱膝埋头哭泣。
大老板无浪如影随形,俯下身坐去她身边柔声道:“臭丫头,伤好了我送你回去天魔宫。”
“大老板,带三三回去黄泉路33号可好?”女子抬起无措的脸,自从那夜离开柴房后院,终日尽是离别。
或是只要回到黑暗的冥府,一切都可如常,她立在门前迎宾,花姑姑会走来知会,二老板牧白早已入了后堂。
这样,便好。
泪如泉涌,她哽咽着哀求:“不要再理什么神教魔教,瘦皮鹤,我们下去简单度日,赚很多很多钱,买许多十彩鞋与宝贝。”
唇齿相依,廊外风大雨疾。
舌是这般温热而易感,呼吸也绵长,腰间的双手有力,渐渐也就模糊了对象。
紫眸的,黑眸的,交叠在一起。
牧白呵牧白。
吻到一种在绝望中遍寻希望的境地,她的泪止,泄露出来的轻喃却依旧是:“三三的兽。”
他的眸光似乎有了变化,但她依旧辨不出颜色,假装未见大老板脸色的深沉,只一迳要将脸埋去他的肩窝。
那个位置,本应有她的法术烙印。
无浪却用两根手指将她的脸擎起:“三三,我不能陪你回去黄泉路33号,谛望兽已出逃,鹤劫放必须留下来擒兽。”
没有谛望兽与牧白的黄泉路33号,对于小柿子殿下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为什么又是不?”她的音浪陡得变大:“瘦皮鹤,三三从你嘴里总是得到各式各样的‘不’?你为何不能像牧白那般依我?不肯带我走,不肯解除婚约,不肯让我带牧白走,不肯陪我报仇……如今又不肯兑现诺言,那日在元帅府是你亲口所说要陪我去没有兵灾的所在开一家夫妻老婆店的!”
“那时我以为臭丫头要死了,开夫妻老婆店是你与牧白的心愿,却并非鹤劫放的梦想……”他们又何尝问过他的心意?
“那你吻我做什么?”她目中的金光荡漾开,似乎要逼出某一个答案才肯罢休。
“三三……”
回答不出,只好借拥抱来掩饰情急。
他们搂紧了看雨落,有些话和着雨丝沉入了水洼,在眼底溅起小小波澜,不提也罢。
他的眉眼比牧白的更为舒展,以鹤家男子特有的方式铺呈出好姿色。
鹤四郎风雅,整个神界争传他当年立在坠仙崖上吟诗,衣袂飘动,直似千株海棠齐放,有几个小仙子为了靠他近些,挨挨挤挤,差点就真得坠了下去;鹤劫生俊逸,一双带笑的眼比父亲的更为佻达,也因为笑得多,更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五官上更形似父亲的鹤劫放笑得并不如父兄般多,他性子沉静,在冥界被小鬼们在背后唤作“黑衣冷美男”。
一旦鹤五郎绽放笑靥,着实不比家中父兄逊色,一样的春风化雨,一样的颠倒倾城——牧白见了一定会欢喜,那两道戒备森严的长眉也会略微变得柔和,与盈满紫光的双眸相应,送出最最温润的姿艳。
不该一再拿大老板和二老板作比。
天逸垂下头,这些道理她不是不知。
但放眼三界,也只得一个黑衣无浪,会包容她眼中永远无法消褪的二老板牧白;只有他,因为牧白,因为父皇,因为过去的臭丫头,会一直隐忍不言地守望,即使嘴上是成千上万个“不”与拒绝,终究也会披着黑衣从天而降,举着好剑为她与牧白拼尽全力不顾生死地报仇——只有无浪。
只消给她一点时间,疯了的四公主总有一天神志清明,与身边如此出色的青梅竹鹤好好度过余日。
在这一瞬间,她又有了幻觉,雨幕中站着魂牵梦绕的那个紫眸长发男子,男子嘴里不知为何衔着一缕发丝,他的笑容莫测,眼底却有她从来不曾见过的满满自信,伸出手来,掌中握着一把小小的七宝匕首,倏地扬起来划出一道幻光,笔直朝脖颈处袭去……
噩梦重演,三三放在无浪掌心中的手用力收紧,无浪偏过头来看她,又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她转头再看雨中的男子,他还在微笑,但微笑太过凄艳,濒死的蝴蝶将匕首割去唇边,青丝飘扬落地。
断发如断情。
幻觉散退,三三闭起自己的双目,又用力睁开,无浪仍然稳稳地坐在身边,一如当年的天魔宫中,瘦皮鹤从不会轻易离去留她一个人被黑夜吞没。直到他要回神教,她才从父皇处得知鹤家三个男子各个嗜睡如命,但面貌略丑,心地却异常善良的鹤劫放为了陪她这个臭丫头,足有四五天没有好好地沾过床。
越想越觉得蹊跷不解。
她问:“瘦皮鹤,你早知道伤害牧白的元凶是重光元帅?”
不语即是默认,愈发不合常理,也不像鹤劫放素来的个性。
“谛望兽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如此心心念念要留下来将之擒拿?”
他的神色清冷,忽然间回复了黄泉路33号中大老板无浪的本色,抿紧唇似要把秘密深锁,也在不经意间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如今,三三最不喜被驱散的感觉。
她恶狠狠拉了一下他的长发:“说给本宫听听看,或许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他想了一想,若要三三更好地活下去,总也要给她一个目标。
若说找重光寻仇,她眼下哪有这样的能耐?
而谛望兽的事情迫在眉睫,倒不如说给她知道。
“我当初与牧白一起去第五层地狱就是为了谛望。重光所盗避劫丹先后都流入这里,我们王族也一直在查他铤而走险大量敛丹的用意何在。后来才知道,这些丹供养的竟是吞噬兽谛望。此兽嗜血,且是一只幼兽,故留在冥府不敢轻易见天光。重光似乎派了手下以神血与避劫丹引诱谛望入彀,一旦谛望神功练去第七层,便可登天界,借机吞噬功法超凡的神仙,吞下一个,这一个的神力也一同转入谛望的体内,为其随意运用;而谛望被伺血尊者控制,届时必然用来对付我们神教王族。”
“你先前说谛望已经来了天界,且已出逃?”
“是,近来神教已有几个功力尚浅的落单神仙突然失踪,一定要趁它没有大功告成前尽快找到谛望。”
“那你可有什么线索?”
“有,但谛望兽已成气候,三三,此事大有风险。”他不由正色,之前独自一个守着的秘密与责任,此际终于可以解释给她听:“牧白之死已然让你痛彻心肺。而本王,也并无把握从谛望兽一劫中安然抽身。即使消灭了谛望,神教的王权之争更是凶险,我身不由己,必须做世子该做的事,生死存亡也只得置之度外。若当年的烟花再灭一次,三三你可承受得住?”
天逸突然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唇道:“所以世子鹤劫放要求退婚?”
他轻轻拿开她的手指,回道:“也不尽然为此。”
退婚之事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即连对他自己,也无法说清道明。
“本宫明白了,从此会留在神教陪你一起寻找并诛杀谛望兽。”
“不必了,你的功夫不够,还是回去天魔宫练好了再来!还有,你适才胆敢拧大老板,现在回去房间里写检讨吧。”
“本宫心意已决,至于功夫,我还有绝招,当日你都被伤得不行,何况区区一只小兽?”
“你那天魔眼还是不要提起,绝对是杀敌三百自损一千的蠢功夫!”
“呃……”
雨居然在他们咯里啰唆的对话中停了。
而一双微红瞳眸幽然出现在神教大道上,混迹于神教来往客中,并无异样。
他勾起唇角神秘微笑,眼光却早已锁定不远处一个女子孤弱的身影,她的步行不如其他神仙那样飘逸,可见功法犹浅。
紧随其后,到了三四步的距离,他轻声唤:“前面的仙子请留步!”
仙子回过头,疑惑地问:“郎君可是叫我?”
“正是在下有话对仙子说。”
他对着眼前的晚餐无害地笑,手上的经脉却一颤一颤引动着真气涌现,勃项上的青筋也隐隐跳动起来。
终有一日。
回过头来的会是那些御剑飞袖的天潢贵胄与神功无敌手。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本王要你断袖
不多几日,暄城将军亲自登门而来。求见的却并非鹤劫放小柿子,他道:“暄城此来专为府内大世子数日前的相邀过府一叙。”
神秘的鹤劫生大柿子殿下一贯昼伏夜出,三三都未与他打过几个照面。
她问鹤劫放:“怎么蛋大哥哥这样忙碌,比人家车路将军都不得闲,你这弟弟却可以若无其事坐在这里喝茶吃糕?”
无浪的黑眸用余光扫她一眼,若有似无的声音轻轻流过:“他掌管神教黑衣影卫,是细作头目,你要小心,晚上起了几次夜,抱怨了几次五公主府待客不周,又对着我爹的背影流了多少口水,蛋大都能知道。”
“呃……”这就十分尴尬了,黑衣影卫魔教也有,干得全是探查,偷窥,刺杀这些子适合在黑夜进行的好项目。
不过三三还不至于多情到以为鹤劫生会愿意抽拨出力量研究自己每时每刻的动向,蛋大初到天魔宫的时候就被一群天女围牢跟定,他笑语琰琰,是小天逸可望不可即的天边云霞;好在如今瘦皮鹤摇身一变,美得夺神眩目,觊觎鹤四郎大美男的心略略可以挪一部分去大老板身上。
无浪被她目中浓切的“淫”光给惊到,慌忙塞一个糯米团子入她口中,嘴里还道:“臭丫头,快去练功,谛望踪迹不远矣。”
伺血尊者暄城在此,谛望还会远吗?
鹤劫生晌午后就出了府,也不知去办什么公事,暄城端坐前厅等来的依旧是欠钱不还,霸王成性的小柿子殿下。
“暄城,你怎么也不来找本王?”语气熟稔,还颇有些小哀怨,他从容落座于车路将军身旁道:“我都搬出将军府这么多日,你也不担心我的下落吗?”
暄城面不改色,缓缓喝一口杯中茶,手指又习惯性沿着杯沿走一圈,一双凤目里空荡荡,视线直越过呱噪的男子,飘去了廖远的落木花苑。
他怎会忘记,那一夜,这男子想亲手杀了他。
虽然,他也想,并切实下达命令,诛杀这个男子。
鹤劫放紧盯他额际红痕不放,又说:“你如今都懒得敷衍本王了。”视线转去他肩上一寸的位置:“伤好了?”
暄城猛地收回眼神,美媚的将军咬着下唇,尽力施放出盈盈笑意:“请问鹤劫生殿下是否还在府内?”
“他现下不在,将军有何事需要本王转告吗?”
“那本座另外择日过府拜访吧。告辞了。”暄城笔直立起,刚要迈步向外,一只手却伸了过来牵住他的袖口不放。
“你!”他身量敌不过修长的小柿子殿下,半仰脸才能让对方看清自己目中的怒意:“世子殿下请自重!”
“谛望兽是否已出逃?”他终于收起那副欠扁的无赖嘴脸,变回沉着冷静的无浪大老板。
四目相对,都恨不得把对方吸进自家眼内,再行拷打,问出一番青红皂白来。
“本王早说过,谛望兽造孽无穷,让你不要动那个念头!如今你们打算如何收场?”他咄咄逼问,暄城却回以一个冷笑。
“所以本座过府来找大世子殿下相商要事。鹤劫生神通广大,相信借其之力,本座必能生擒那个孽畜!”
谍对谍,终于都明了对方的底细,所以暄城将军这话都是挑衅。
“我哥不管谛望的事情,若要擒兽,你不妨同我商量。”无浪一把拽住车路将军,恶狠狠往位子上揿下去,暄城撇着嘴角不肯就范,硬是要站起来走出去,一来二去彼此施力,只听得“嘶”一声,布沫横飞,将军的袖子——断了。
鹤劫放捏着半截断袖,无耻地说道:“布料太差了,你府里的衣物虽美,到底偷工减料,下次本王赔你一块五公主府的好料子。”
将军阁下气呼呼落座查看衣袍的伤情,回敬道:“下次的事情不必再说,世子殿下亏欠本座的实在太多,也不知要还到何时去!”
咦……话不经脑,轻易出口之后变成证据确凿的奸情,两个同时一窒,又把身姿放端,试图毁灭满室暧昧不明的气氛。
“谛望出逃多少日了?十日一到它必要回头找你要血,届时我和三三陪你一同擒兽……”
本来尽力和颜悦色的暄城将军听了这话,眼神陡地一厉:“世子殿下怕我军伍无人?擒兽之事本座恩师自会安排妥当,王族袖手旁观也可。天逸公主不是魔教客吗?神教又是何时独力难支,要远方来客一同上阵卖命?”
总之将军十分不爽,且化成浑身的别扭,恨恨补充一句:“公主殿下若有闪失,本座着实担待不起。”
鹤劫放却理解去了旁处,颔首道:“也说得是,谛望已然成了气候,你我此去擒兽并无十全把握,三三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还是留在府内为是。”
哼!何时这个浪鹤也懂得体贴温存了?
若不是暄城将军修养上佳,这口冷气真会由他挺直的鼻管里冲出。
“本座并未答应协同殿下一起擒兽,小柿子你过虑了。”
争个不休,呆坐了一个时辰,纠缠来纠缠去皆是些废话。一个道我不怕天打五雷轰,必要陪你去捉拿谛望兽;一个回我早已精密布置洒下天罗地网,没有你,一样可以得手。
其实双方都无把握。
暄城更是无意间漏出:“那只兽短短数日,吞下了十多个神仙,胃口倒是和你小柿子殿下有得一拼。在将军府内,你曾经一夜吃下八块糕,感觉饿了几百年似得。”
无浪本要表示对谛望功力突飞猛进的担忧,听了后头那句,忍不住又为自己辩解:“将军府内的糕可算一绝,若换作我哥,一夜十块也不在话下。”
“两个饭桶……”暄城别转头得意地喝茶,嘴里还嗔怨:“世子殿下对于粘糕的报答,本座也已收到,真正刻骨铭心,入骨三分啊!”
暧昧,兜来转去又回到这样的气氛上来。
“慕之!”是男子的语声,生生打断了喋喋不休的两个男子。
不知为何,暄城听了这称呼,更是少有得不能淡定兼手抖。
微笑的鹤劫生立在槛外,对着里头美媚的将军道:“慕之你来找本王?”
无浪的黑眸眯起,饶有兴味地盯紧暄城将军。
将军强颜欢笑,对着真正的杀弟仇家立起相迎:“暄城专意来拜访大世子殿下,有要事相商。”
鹤劫生点点头道:“慕之,我们许久不见,是有许多话要谈。可要劫放回避?”
暄城额际的红痕远不如适才的妖艳,他一笑道:“不必,所谈之事也与小世子殿下相关。”
无浪在也有好处。
鹤劫生是深不见底的黑衣影卫头目,先前查遍了所有与鹤族相关的卷宗,弟弟鹤劫放劣迹斑斑,条条款款直列去几百页;唯独这天界知名的蛋大郎,过往诸事只有寥寥数笔,都是溢美之词,至多是儿时因为父亲名声遭人陷害毁谤,曾经与其他顽童打过几架,其他种种,则只能用谦谦君子,品性端方来形容。
可这谦谦君子消失数百年,一现身就是神教的谍首,还顺手从元帅府里救走了一干人等。
他当年与弟弟暄城究竟相交知心到何种程度,燕舞心下并无一丝把握。
虽然蓝颜都是祸水,不久前她还被傻鸟弟弟捅了一剑,但他在,燕舞便会觉得安心许多,没来由平添一股信心。
三个去内堂坐定,聊得也只是谛望的事情。
开口提起的是暄城,接口的都是无浪,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鹤劫生从头至尾但笑不语。
“按照目前情势,不消一个月,谛望兽的神力便已通天……”暄城道。
鹤劫生坐得稳如泰山,真似谛望的事情和自己全然无关。
暄城目光左移,盯住小柿子殿下,无浪感受到他目光里的热力,终于打了一个圆场问道:“车路将军,你是谛望的伺血尊者,应该见过谛望的人形……”
“谛望畏光,在第五层地狱的时候从来看不清它的真实模样。到了天界,喂过它几次血,只有一次看到过轮廓,是个娇小的姑娘。”
“想必你们这几日加派人手在神教查摸这姑娘了!”无浪道。
“已然追查了多日,神仙一再失踪,却从无一个见过这姑娘。”暄城脸色凝重:“因此本座不得不亲自出马,等伺血那日将它擒拿归案。”
“慕之,若抓到了谛望,你还打算将它圈养了来对付我们王族吗?”鹤劫生打断了他们的一番对话,他的语声沉静,话里却自然透着威严。
暄城异常坦诚地回道:“世子殿下,你我今日虽然各为其主,谛望吞噬仙妖却并不分神教魔教,元帅还是王族。”
“此言甚是。所以,本王不妨言明,劫放若助你前去捉拿谛望,必须当场诛灭,无须生擒。”
鹤劫生脸上并无过多表情,但他的话听在暄城耳里却是迥异的意味。
斯文有礼的大世子殿下,谈及诛灭,再自然不过,就好像即使血花绽放去他眼底,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的轻尘。
不日前,他略略查到这个黑衣影卫头目的底细,只有一点点,却足够教一个将军胆寒。
作一个影首,他手上沾的血腥绝不比谛望少多少,无怪乎行事作风远比开开店,赚赚钱的弟弟来得心狠手辣许多。
“暄城并无异议,谛望若不受控制,损失不止神教王族一方。”
鹤劫生点了点头,又道:“慕之,你所言要事大约就是这些吧。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办,你是否要留下来晚膳?”
“本座也有事情要办,先行告退了。”她心内舒出一口长气,亏得当年暄城弟弟说什么对方指端都是暖的,才几句话交锋,她只觉蛋大郎连心都是冰凉的,真是难以应付。
多嘴的鹤劫放此时突然神来一笔地插出一句话来:“哥,燕舞是暄城的姐姐,据说燕舞死前还留下一柄流萤剑。”
暄城再度止步,鹤劫生的目光早已投来他腰上别着的好剑。
“暄城,听说你家姐之死与我家劫放有关联?”他问。
“是吧,家姐关照要将好剑赠给小世子殿下。”她忍气吞声,将错就错。
哪知小柿子闻言却马上伸出手来道:“今日就将好剑转交吧,本王要多谢令姐一片深情厚谊,说起来唐突,鹤劫放从未见过顾燕舞,就这样白白得了一把好剑,惭愧惭愧。”
燕舞硬忍着怒气,慢慢解下流萤剑,交去淫贼手中。
鹤劫生旁观整个转交仪式,又添一句:“我们兄弟与令姐弟缘分不浅。”
都是孽缘!燕舞转身离去。
留下来的鹤劫生与鹤劫放对视,哥哥对弟弟道:“谛望兽的事情你尽早处理干净。外公之事就在这两日了。”
神君将逝。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承欢
鹤劫放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内堂出得门前。
内院里一片皎洁好月光,洒在石座上,无数个记忆深刻的夜晚在轻雾里幽然苏醒。
哥哥鹤劫生跟随他出来,柔声道:“劫放,这条路太过漫长,你想清楚了再走。”
鹤五郎站在哥哥身侧,哥哥比弟弟还略高。小时候,弟弟忙着模仿父兄的一颦一笑,五公主府内的天女与童子都哄他说,劫放和爹爹哥哥一样美貌,是天界少有的小美男。
他深以为然,自命风流地四处招惹漂亮的梳着两个揪揪的小仙子们,还以为她们会像喜欢蛋大一样喜欢自己。
只有天魔宫中那个凶悍的臭丫头一语道破了天机。
“丑八怪”三字如魔音穿耳,十分诛心。
他年少时辗转反侧,揣着按捺不下的小秘密,夜夜对着月亮许愿,想要不辜负鹤族历来的口碑,不玷污鹤四郎的美名,有哥哥蛋大珠玉在前,劫放只愿门前漏风的大牙紧贴,干瘪的胸前长肉,细细的腿儿变长……连功夫,也要练和爹爹一模一样的,美男子用乌黑眼眸就能幻化出另外一个洞天。
直到那一夜,亲眼见到貌美绝伦的哥哥与温善慈爱的爹在后院大吵。
是爹的手掌在半空扬起,却迟疑许久,一直没有打下去。美男子披着夜缕,脸色苍白一片,对着心爱的大儿子说了一句重话:“若毁去这张脸能让鹤劫生叱咤风云,大鹏展翅一逞平生之志。为父可以亲自成全你!”
那时的哥哥,倔强而不肯低头,少有得含着泪,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鹤劫放与母亲离玉,他别转脸离去,俊逸的身影在月光下只显凄寒,鹤劫放匆忙奔去拉住哥哥的衣摆,大声对着爹娘喊出了实情:“大表哥是个浑球,天天纠缠哥哥不算,还抢了哥哥的新娘子,他对那些没用的小仙子和小儿郎说他将来是要做神君的,还要封鹤劫生做皇后娘娘!”
“滚!不许多嘴。”鹤劫生的脸在那个瞬间所凝结的屈辱与悲愤,一直以来都在小世子殿下的心头浮现。
多么像,某一夜爹的神情也是如此,父兄竟然是无比相似的命运。
所以,这条路,为人子为人弟的鹤劫放都必须走下去。
“哥,路已行半,我们早已无法回头,为今之计,只有放手一搏,试试我们的运气。”
蛋大拍了拍弟弟的肩,想到什么,勾起嘴角一笑问道:“今夜还要到小丫头屋子里去伺寝吗?”
饶是大老板无浪的镇定沉着,听了这话也不禁有些面热,斥道:“滚蛋!倒是堂堂卫主阁下你,前不久混去哪处花丛,当此时机,居然连着失踪一月?”
“哈哈!说来话长,为兄只有一句好言相劝,千万不可贪食甜糕!”
细作头目摇晃两根手指,神秘兮兮迈步离去,想是去宫里看望陪王伴驾的爹娘。
鹤劫放无奈得叹口气,哥哥一点没说错,他当下回屋略收拾收拾,换套夜服,就要赶去客房为三三公主伺寝。
臭丫头大病初愈,疯的病根却深植,到了漆黑夜里,噩梦来袭,她就会孤零零披衣呆坐廊间数屋前的几竿细竹。
年纪大了,落泪都不自由,客居五公主府,他见到她咬着下唇仰脸的样子,就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问她,这么晚了为何不睡?可是云被不够暖和。
臭丫头只会傻乎乎摇头,轻喃,什么都好,可是梦见了自杀的牧白。
怎么会不疼惜。
他弯下腰轻轻将她搂进怀里。面容相贴,她的脸是冰凉的,竟无泪痕。
任性妄为的公主殿下已到了流不出泪的地步。
扶她进屋,眼神仍是涣散,怏怏地摇晃着双腿:“大老板陪本宫聊一会儿,神教的夜好静,月太亮,天魔宫的夜不是这样的。”
哪里的夜都是一样的,只是身边的影子换了而已。
从前牧白在的时候,他亲眼见过他们两个在无趣的古井旁追打取闹,笑得惊天动地。她那时何曾有过功夫赏过月亮?
一夜两夜过去,三三撒着娇,装着病,没有他陪就不肯入睡。
他知道她怕。
于是嗜睡如命的小柿子打着哈欠坐在床边看女子酣然睡去,第二日,又顶着黑眼圈与三三壮妹一起在后院翩翩练武。
要等到她腮边的肉渐渐都回来,他才会安心,才对得起照顾他无数年的牧白。
“今夜你来晚了!”三三等得不耐烦,还以为他瞒着她跑出去独自擒拿谛望兽。
头发是披散的,她知道大老板无浪是君子,又在天界花边消息缠身,仰慕者无数。她的一点小姿色也无须敝帚自珍,索性穿着贴身睡裙就大咧咧坐在案前等他。
“蛋大有话交代。你快过来睡吧。”他就着床边的椅子坐下,两手揉弄着自己的太阳穴,多日未眠,实在很想舒舒服服贴床睡上一觉。
“好吧!明日还要早起练功。”她还是识相的,早点睡,他也可以蹭一半床去安歇。
有几个夜里,他累得倒在床上,她在梦里醒转,熟悉又陌生地凝视床榻边的美男子。
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大老板睡觉时翘起的嘴角,以及他紧闭的黑眸。
温暖的触觉让她异常安心,手指在他眼上打圈,她偷偷想,如果这中间没有这个噩梦,一切该有多好。
今夜终是有些不同,无浪大老板像是怀着重重的心事,一双眼睛虽是闭起的,气息却有些零乱无序。
屋子里灯火未灭,虽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禁忌他们早已无暇顾忌,有些事情却不约而同守着隐形的界线,不敢越雷池半步。
比如,他也吻她,却从来不是牧白那样的热情似火,简直恨不得一口气绵延十里,种种情绪都借由舞动的唇舌传递表达。
大老板的吻是慰藉的吻,像漆黑夜里的一点点光,仿佛告诉她无论何事,他总在那里,可以放心投靠。
三三睁着眼靠坐在床上,望着桌案上的烛芯发呆。
她在他陪伴的夜晚,也曾一遍遍问自己:三三,自何时起,你已不再信他?
有一夜梦中有他。
大老板无浪与二老板牧白一前一后在山间行路,前面那个是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无浪,后面紧跟着的牧白一双紫眸盯紧了脚下的路,实在太过小心谨慎,偶尔也会踩到大老板的鞋子后跟。
“喂,虽然我这是粗布黑鞋,比不上阁下限量发行的十彩鞋,也请高抬贵脚,放它们一条生路!牧白小盆友可是得了夜盲症?”
“夜盲你个头,我没有功夫,你却有功夫,就不会走得快些?”
“你没有功夫,我却有功夫,走得快了,你怎么跟得上?”
“跟不跟得上是我的事,你只管行你自己的路……”
但终于还是赶不上无浪大老板飘忽的身影,渐渐的,二老板如同山路上的一个小点,越落越后头,只能眼睁睁看着穿黑鞋的男子消失在视线里。
越是黑夜,眼睛越亮的二老板停下了脚步,不再拼着命紧追不舍,回首看看行来的路,只有他自己孤单单一行零乱的脚印,踩在泥上,踏出十彩鞋的莲花底纹。嘴角不由挂起自嘲的笑,转入暗紫的瞳眸里写满了遗憾,一个纵身,二老板就笔直坠下了万丈深渊。
山谷安静无声,大老板仍然快行,不曾回头看顾一下身后那串脚印。
她在慌乱的心跳中醒转,看到身侧靠躺着的美男子一脸平静,无辜地像个孩子。
三三虽疯,之前的诸多记忆并未散失,鹤劫放的失约成性,于她,于他,她都记得分明。
今夜特别不安,一团乱麻中有她无法厘清的头绪,怎肯罢休?
“瘦皮鹤?”
“嗯……”他回以含糊不清的鼻音,示意自己正在通往梦乡的康庄大道上。
“你怎么很久都没有说过脏话粗话?”
“本王是斯文的鹤族世子,出口皆锦绣……”
“叱!”其脸皮之厚出乎她的意料:“杀了谛望兽以后我们要怎么办?”
他没有接话,睫毛有些微的震动,屋内无风,心湖却分明起浪。
“瘦皮鹤,若你活过神教王权之争,还会娶本宫吗?”
“那就娶吧……”他的回答敷衍又无诚意,被她狠狠拧了一把手臂。
男子摇头睁开双眼道:“公主殿下这样不眠不休,不依不饶,本王肯定活不下去,恐怕要去黄泉地府迎娶公主了。”
她一时感慨大发:“事不过三,论起来你我结亲也有两次,呵呵,次次结局都是本宫被弃。所谓无缘,大约就是如此……”
他脸色未变,但眼波十分荡漾,内心竟然涌起一片漫无边际的凄然,倦得直想大打一个哈欠,将心口那片浊气尽吐。
“你上次说,我和牧白的梦想是开一所夫妻老婆店。那瘦皮鹤,你可有想过要做什么事情才会快乐?”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想作一只闲云野鹤,滩边晒晒日头即可。在一堆凡鸟中,也无须说话,无甚复杂心事,日日观海,夜来听听风雨声,逢年过节全家团圆,驾云去仙岛上吃甜糕……”
她深深凝视他,这是第一回听大老板无浪说自己的心事。
因是王族出身,他说这话时语气尽力疏离,也并未眉飞色舞。但公主殿下忽然感应到了他内心的千般向往,也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将身子探向前去,用自己的双唇封住了他的话尾。
烛芯燃尽,屋内顿时陷入无光的沉默中。
她伸出手,摸索着,是他的颈,颈下有什么在跳动不息,贴着她的指尖一颤一颤,就像夜半的流萤,恨不得将手握成拳狠狠抓牢在掌心。
他的回应是幽幽一声叹息。
“三三,你要知道,我终归不是牧白。”无浪喜欢光亮,并不愿意一辈子活在黑暗中,做她心目中另外一个男子的影子。
“瘦皮鹤,给本宫一些时日可好?”她贴去他耳边问,大老板是她困顿时期的一剂猛药,咬着牙吞下去,总有信心这病会好。
黑夜中的一双影,在床上停顿着,她伏身啜泣,轻轻向他保证:“今夜是牧白的百日,哭完这一次,三三不会再为了过去泪流。”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腰间多了一双手,下一刻就跌进了他的怀抱。
信他还是不信他?
她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围拢在他项间的手缓缓下滑,到了某处私隐的地带。他的呼吸突然转重,一双手赶紧过来阻隔她的侵袭。
黑暗中双颊烧透的公主殿下并不肯依,一口吻去他的脖颈,用力吮吸,换来他沉声的喝斥:“你……”
她不理,手仍坚定地驻留在那个位置,以她自己也不解的方式上下左右不停滑动。
他猛地将她用力按倒在床上,几个深呼吸才开得了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怒意在她的默认中勃发,他气得脸色前所未有的狰狞,可惜她看不见。于是他用她陌生的语气让她明白:“你怀疑我……好!很好!天界花蝴蝶鹤劫放岂能浪得虚名,让公主殿下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复杂的人心……
被翻红浪浪滔天
三三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明白,这个貌美的男子着实发了疯了……
漆黑屋子里,只听得他“咻咻”的鼻息,两只有力的手臂蟹钳似得箍住她不放。
他俯下身用嘴撕开她的薄衫,一头长发铺散,一缕一缕滑落在她的胸上,随着身体舞动,在空气中扫过来,滑过去,又去她□的肌肤上留下了无数唏嘘的痕迹。
痒而酸痛的触觉,她发现,在他动怒的时候,再也没有碰过她的唇。
“鹤劫放!本宫说过还需要时日……还需要一点……啊……我要开天魔眼了!”
即使毫无光线,她也能感知,他的脸停顿在半空中冷然地俯视自己。
她惊慌失措的心中混入了奇异的兴奋感,万万没有料到,刚刚的举动能够激怒大老板无浪到此地步。
“瘦皮鹤,你还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她在他即将俯身下探的片刻,轻轻喟叹。
动作无法连贯,他半跪在她身上默不作声,在她眼内,他就像当初那一大片黑云,轻易就覆上了黄泉路33号的楼顶。
“本宫知道牧白爱我。但是,无浪,我对你没有把握,即使你就在身边,我也会觉得怕。”
黑夜中她的声音,清洌地不加掩饰。
她一再地对他怀疑,只是因为没有把握吧。
“之前来神教只为一死报仇。三三为了牧白疯过,死过,接下去又该怎么办呢?”
她迷茫地主动伸出手和他十指相缠,他先是抽回手不应,渐渐地,也肯用自己的掌慢慢包住她的拳。
“无浪,只要你肯亲口说,我就肯信。”
“这么多废话!”他终于肯开口,抱怨又不耐烦,就好像变了一个男子。
“这……”她一愣。
“三三,何必破釜沉舟?无论为了你,还是为了牧白,无浪都会记得昨日之仇。”
她听到这句终于安心地闭上双眼。他的身躯离开,在她身侧靠坐,只有彼此的手还紧紧相执,轻易并不肯放。
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她视线里却冉冉飞升起一只彩色的暗夜之蝶,朝着某一个有微亮的方向,振翅不息。
牧白,我不惜任何代价,也会替你报仇;同大老板无浪一起,为你报仇。
转念间,她挺起身伸过头去,直直盯住某处——“看什么看!小心长针眼。”他怒斥。
“呃……你不是一向花名在外,被看看又如何?所以说我怀疑你都是有道理的,之前你我孤男寡女共处许多时日,牧白都说本宫是女子中的女子,你却从无逾矩……”
“臭丫头思春了吧!”
“本宫是担心你和重光一样爱菊……水路不走走旱路!”
一声闷哼,他又翻身到了她上头,还振振有词道:“那本王不妨走给你看!”
翌日,坚持走水路的小世子殿下和思春的四公主殿下成了陌路。
五公主府的早膳,一桌子甜食铺天盖地摆放。
小世子殿下将一张俊脸直埋入糕山糕海,吃完糕,喝下一大杯浓茶,稍坐片刻,笔直走出厅堂,消失在一片柳海之中。
粗粗看来,与往日也无甚不同之处。
天女们上来收拾桌子,对着三三问:“四公主不陪小世子去练功吗?”
她咬咬唇,略有些生气地别转头。
这世上哪里还有这样欺负人的事情?
昨夜被翻红浪,紧要处嘶吼出声的分明是他。
走路太过劳累,一晌贪欢,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枕边鹤却破天荒渺然无踪,并无半句好语抚慰,也不替她身着罗衫,徒留下一床狼藉。
她只得安慰自己,多少总好过和牧白那次,起码有张床不是……
同坐一张八仙桌,他依旧不理她,俨然一副山水无相逢的模样。
又有什么稀罕之处?他有得,牧白也都有!无非是不雅之物,做着浪荡之事。
“小世子还在练功吗?”三三问身侧天女。
怎知回答得却是突然现身的鹤劫生:“劫放正在会客厅,车路将军暄城又来登门造访了。”
粘糖一样的美艳将军。
三三眯起眼,虎背熊腰状朝前厅行去。
艳阳洒进会客厅内,亮成一团白光,炙得三三将眼睛睁大了又眯起。
厅内坐着的两道身影懵然回首,只见女天神三三矗立在门口,阳光将她衬得周身如菩萨般金光四射,再添得一个风火轮在脚底,活脱脱像托塔李天王的三太子。
三三修养好,学不来花姑姑络姐姐那套叉腰怒骂的姿势,她只是尽力将腰挺直,一张脸高高昂起,语气淡漠沉缓:“暄城将军的肩伤可好了?”
暄城浮起的笑逼得红痕一弯一弯妖娆,两三记眼风飞去一旁正喝着他送来好茶叶的男子。
“三三姑娘,你的疯病可好了?”
无浪闻此言,速速低头装作失聪,这厅里的气氛实在太过诡异,有什么东西纠结着火花四射似得。
“放肆,这里是天界,车路将军请称呼本宫一声四公主殿下。”三三撇下那个男子不顾,端庄步去堂中,找主人位大大咧咧坐下,好整以暇地对着暄城做了一个请用茶的手势。
无浪抬起头,脸色变换莫测,眼睛却躲着三三的追视,一不小心半路相逢,他却用乌黑瞳眸朝她笑了一笑,这一笑韵味无穷。
三三满意地转头对着暄城方向,用手托着腮,一副正待侧耳聆听的乖巧模样。
车路将军突然在无意间感觉自己被得罪了。
燕舞并不是争强好斗之人,大小姐向来是把柔弓,轻易绝不放弦。
出弓的则必是利箭:“三三姑娘,本座记得分明,那夜是你在元帅府大喊,自称已被赶出天魔宫,与魔教再无干系。公主殿下四字怕与你并不相干,你若喜欢,我可以叫你一声小四。”
放眼这天界,绝非只有魔教那两个公主才称得上“千娇百媚,众星拱月。”
天逸那日来神教穿的公主袍,花里胡哨,缀满了宝石玛瑙,简直像一堆铜钱大放奇光,神教连稍有家世的女子,也绝不会让此等五颜六色的俗物上身。
燕舞的衣袍向来只有素雅的花样,布料极佳,穿在身上绝不累赘,什么样的步摇与钗环尽可相配。
饶是再有涵养,她也曾暗自腹诽,天魔宫中皇族的品味着实有些诡异,听说美男子天魔皇还喜欢色服,联想眼前的三三公主,脑海里立即浮现彩虹一道,据说还对诗书无爱,全教上下尚武弃文,无非一群乡巴佬而已。
“还是按照黄泉路33号的规矩叫本宫三三吧。为表亲切,本宫称呼将军一声画摊男,或者,霸王汤?暄城意下如何?”
“本座前来五公主府只为找鹤劫放世子相商要事,并无来探望三三姑娘之意,故筹备不周,没有替自己安排称呼。三三姑娘突然不请自来,还是说,二位之前退的婚如今又续上了?”
三三一窒,怒意转成忧伤,哀怨地望向昨夜孟浪的负心汉。
两女相争,必有一伤。
小柿子在两道火辣辣目光中坐正,不偏不倚再喝一口香茶。
做谍首的大哥告知他暄城是女子的时候他还抵死不信,表示曾在天魔宫陷害将军落水,亲眼瞧见他胸前两个呼之欲出的红点,那平坦的胸若长在女子身上,也未免太过可悲了。
“猪头,她当然会在那时变化出男身,你居然也会信区区迷幻术!”鹤劫生嗤之以鼻。
他本来深信不疑,如今见识了眼前二女斗嘴的浑厚气场,他开始动摇了。
“暄城将军……”他刚要开口相救枕畔女子,哪知燕舞突然立起,微笑道:“本座欲言之事已经道尽,请小世子详加斟酌,明日再给将军府回复也不妨。暄城就此告辞。”
毫不恋战,一掀衣角,抬腿便往外走去。
“且慢。”三三身影一闪,已到了暄城身前。
“怎么,三三姑娘还有事情要说?”
“没有,听说将军在天魔宫曾经因为走太快,被鹤劫放不小心绊入御水河中;所以本宫好意提醒一声,且慢些走。”
三三笑得十分十分不善。
暄城照旧向前,抛下一句:“本座只当二位如今逍遥快活,已然忘记天魔宫里的事情。黄泉路33号的二老板都已烟花尽灭,我那一摔又何劳费心苦记?”
河东狮就这样狂发一怒,轰走了上门议事的贵客。
从头到尾只说了四字的小柿子殿下此刻站起身,淡然道:“累不累?”
“哼!”这话问得未免太迟,一早就该捧着清水沐汤,候在床边慰问体贴。
“不累是吧,练功去吧,后日我要陪暄城去捉拿谛望。”
“哈?”她极其自然靠去大老板肩侧:“那我一起去。”
“不成,你去碍手碍脚,极可能被谛望兽吞下肚去,白白让它增长了功力。万一它比你会使天魔眼怎么办?”
“呃。瘦皮鹤你总是看轻本宫!”
“哪里敢看轻臭丫头,昨夜公主殿下压在本王身上,重如泰山。”
“胡说!”脸是红的,娇羞之外另有些释然。
他终于肯提起昨夜之事。
若不是刚刚一通搅局,她真要怀疑一夜颠倒都是自己发的大春梦。
微微叹一口气,大老板无浪就如浮云,围拢了手也未必可以掌控。
“怎么了?为何叹气?”他问。
“无事,本宫略有些感慨。”
“三三……我不是牧白……”也不知为何,大老板说了这么一句怪话。
他确然不是牧白,牧白知道怎么让三三开心,温存体贴手段齐出,让怀中女子要哭要笑都觉畅怀;无浪寡言,不辩,并不是所谓知冷知热的二十四孝好郎君。
她忽然一笑,回道:“你是瘦皮鹤,本宫知道。”
十指交缠地更紧,无浪的双眼也愈发明亮。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