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海豚的身世
当海豚瘫坐在博物馆废墟附近的一道矮墙上的时候,他已经独自离家五个小时了。由于拖着个大箱子,他累得气喘吁吁。他把手拢进羽绒衣的袖管里,打着哆嗦。因为冷,也因为余怒未消,他的心脏还在砰砰地快速跳动。
海豚从懂事起,就寄养在姑妈家。他的父母在他两岁时出车祸死了,他是那次车祸的幸存者。那年夏天,海子夫妇带着他们两岁的儿子海豚在梭利峡谷愉快地度过了三天,为海豚留下了在彩虹瀑布前的美丽留影。回程的时候,海豚的妈妈想起自己的项链落在了酒店的房间里,于是,只能半路返程。
当他们重新上路的时候,天气突变,下起了暴雨。他们的车在半路失控,撞上了路边的山崖……也许是母性的本能,车子撞山的那一刻,母亲佝住身子,紧紧抱住了怀中的海豚。夫妇两人同时丧命,海豚却奇迹般的生还。从此,海豚被姑妈收养,和姑妈、姑父以及堂姐莎莎住在一起。
尽管失去了亲身父母,海豚的童年依然是幸福的。姑父在一家糖果公司做销售经理,姑妈是幼儿园的老师。她把家里的每个人当作幼儿园里的小孩照顾,从吃饭到尿尿,管得很细致,尽管有些罗嗦,但这并不影响你领受她的好意。
至于堂姐莎莎,她是个有些脾气和个性的小姑娘,不过她和海豚还是能友好相处。在上小学以前,他们曾经同住一间屋子,共用一套玩具。上小学后,莎莎总是亲热地向她的同学介绍海豚:“这是我的弟弟,我的小跟屁虫!”
可是,自从他们家来过了不速之客--巫先生后,这个小跟屁虫变成了小倒霉蛋。在一个晦涩的星期四的早晨,海豚在睡梦中紧张地四处找厕所。他隐约听到水声,又仿佛感觉自己摸到了厕所,于是下身一阵轻松。等他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的床褥上已经暖烘烘湿漉漉了。
第一个发现丑事的当然是莎莎了。她悄悄推门进来,灵敏地嗅到了空气里的异样。她几乎是欢呼着跳了出去:“这家伙尿床了!”她幸灾乐祸地躲到母亲身后,等着看海豚的笑话。
姑妈冲进了他的房间,抖起他的被褥,利索地晾到了院子里。一边晾一边唠叨:“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你的图画‘作品’!这个小混帐!”至于后面的这个称呼,海豚并不陌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几个字已经代替了他的名字。
这天晚上,海豚被撵出了和莎莎同住的房间,搬到了阴湿潮冷的储藏室里。莎莎叫嚷着不愿和一只臭猪同住,把他的被褥扔了出来。从此他在储藏室里一住就是好些年,学会洗自己的衣服和床单,学会做姑妈一家子的煎蛋早餐,还学会在院子里用锈掉的割草机除草……姑妈警告他,如果不学会做这些,将要受到邻居们的耻笑。
但事实是,尽管他卖力地学会了这些,还是没有得到很好的回报。在莎莎十岁生日宴上,这小姑娘被她的父亲挑唆,野蛮地将他压在屁股底下,作为对自己生日的庆祝,理由是,海豚不小心打翻了她的葡萄酒杯;以后每个新年,莎莎都能收到父母送的新衣服或者新鞋,海豚得到的是新年前夜洗不完的餐盘。最近的一次新年,姑父把家里所有吃剩的粘乎乎的糖果倒在了海豚的藤箱子里,说是给他一个丰收的新年,莎莎靠着门框尖笑,像一只骄横的母鸭子。
姑妈早就怨天怨地,抱怨自己的兄弟早死,把这个小包袱扔给了她,想甩也甩不掉。那些邻居总是当着海豚的面,和姑妈咬耳朵。至于内容,海豚不听也能想象,他们总是竭尽所能挑起姑妈对他的不满,让姑妈觉得收养海豚无异于吃了天底下最大的亏。
谁也没有留意窗外时常有灰色的巫先生的影子来回晃动,他们犹如下雨前的乌云,也像那些骚扰人的飞虫。他们繁忙地出出进进,不停地与人们说着什么,凡是接触过他们的人,会在瞬间发生难以察觉的变化,先是表情变得冷漠和古板,然后表情的变化也悄悄影响到他们的长相。
这些年,姑妈、姑父和莎莎都好像变了个人,他们的脸上难得见到笑容,脸部的线条变得僵硬。姑妈的那张可爱的圆脸变成了苦兮兮的长脸,嘴角刻上了两道深深的纹路,像是老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