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4)
陈惜墨与何苾走进书房的时候,陈成功正一个人看着棋盘发呆。
那是一副玉石制成的棋盘、棋子,温润的芙蓉玉雕成莲花底座上,是纹路清晰的棋盘,盘上有卡瓦石磨制的黑子,和田玉磨制的白子,正熙熙攘攘的布着一个局。棋盘旁搁着两个芙蓉玉雕成的莲蓬状带盖棋碗,整套棋具极为通透,似是古玉。
打过招呼,陈成功问何苾会不会下围棋,何苾有点忐忑的说:“只会一丁点,上不了台面的。”
陈成功指了指桌上的棋局说:“看看这个棋局,你有什么想法?”
何苾是那种临阵难得紧张,即便紧张也不会自乱阵脚的人,见陈成功一副考官姿态,反倒安定了,仔细的看了一下棋盘中对峙的黑白子,思量片刻,问:“下面该白子走还是黑子走了?”
陈成功看了何苾一眼,问:“有差别吗?”
何苾看着棋子说:“对结局来说,基本上没有差别。无论下一步是哪方先走,白子都是必输无疑。但如果白子可以取得下一步的先机,可以少输几子。”
陈成功眼带笑意,说:“反正大势已去,为什么不干脆点,现在就弃子认输?”
何苾看了看他,微微的笑:“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就算白子真的已经是穷途末路,捱多一时也是好的。尽人事,听天命。”
“好个尽人事,听天命。年轻人能有这份坚持,不错。”陈成功说,“陪我下一盘怎么样?”看见何苾瞥了陈惜墨一眼,加了句:“怕了?”
何苾笑道:“我是怕,怕呆会您觉得亏了,杀鸡焉用宰牛刀?”
陈成功呵呵笑了起来:“刚刚不是还说,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怎么这么快就不自信了。”
何苾正正经经的回答:“人不都一样嘛,大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反正用别人身上,自己不痛不痒。轮到自己,那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陈成功说:“说的倒是实话,这么一说,我还就更想下这棋了。”
何苾说:“既然您迂尊降贵都舍得了,我自然要舍命陪君子。”——其实,何苾心里想的是,你这个比皇帝还忙的大富豪都开口了,我自然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不过伶俐如何苾,知道什么东西应摆台前,什么东西该放幕后,哪怕都是道具,也有差别的。
收拾了残局上的棋子,两人客客气气的下了两局,何苾这个业余得不能再业余的“棋手”连连落败,把个以稳重见称的陈惜墨都看着急了,在一旁忍不住指手画脚,陈成功看到儿子如此不争气,却是难得的用玩笑口吻说他:“观棋不语真君子,何苾都不急,你急什么?去,到外面跟你大哥聊一聊,别在这碍事。”
陈惜墨见父亲叫何苾的名字叫得极顺口,知道父亲对她是满意的,心下免不了一阵高兴,但叫他撇下何苾与父亲单独对弈,他终究还是有一点点担心。
何苾抬头见陈惜墨有点踌躇的表情,笑笑说:“去吧,不然我再输两局,就真的会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了。”
陈惜墨也笑了:“你都知道拐着弯骂人了,看来没把输赢放心上。那我就不操心了,我出去溜达一下,开饭叫你们。”
陈惜墨离开书房的时候,陈成功与何苾已经开始天南地北的谈论。陈惜墨边往外走边偷偷的笑,陈成功今晚是卯足了劲当考官了,不知道做了功课没有。他有预想到何苾会表现得落落大方,但是没想到父亲这关一路通畅,根本没设置关卡。
陈成功边下子,边同何苾闲聊,似乎很随意的问了何苾一句:“你觉得当前局势下,中小型传统企业该怎么操持应对的好?”
何苾想了想说:“当前多事之秋,传统企业不想被吞没的话,无非做到一个稳字。首先要稳定财务,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时候不适宜做风险投资;其次要稳定人心,不要轻易裁员,可以同患难以后才能共享福;然后就要做到稳步发展了,公司原有的大方向策略尽可能的不要变动,原来的工程项目继续稳打稳扎,可以放慢但最好不要停,该投入的宣传和更新不要断,这种时候更应该用一个稳定的姿态来增强客户和最终消费者的信心。”
陈成功点点头,一个字不动声色的放下去,吃掉了何苾半壁江山,然后问:“那如果是大型的房地产开发公司,遇到政策变动,市场震荡,房价大跌,楼盘偏偏在这个时候完工,开盘不开?”
何苾执子半响,毅然放下,看样子又是个颓局,她正在负隅顽抗,却还是挺直着腰杆说:“这个,不是有很多现成的例子嘛?该捂盘的就捂吧。反正土地是不可再生资源,房产是不动资产。”
陈成功说:“说得挺实在的。不过,你知道什么是该捂盘的时候?”
何苾轻笑道:“房产交易条理刚修改,消费者心理调整需要时间;加上金融危机的影响,许多人把钱攥在手里护身,所以,房价持虽然续跌落,市场还处在观望状态,大家都在等着房价跌到谷底。可是事实上,以国内现在的稳定状态,房价根本不可能出现大幅度的跌落,所以不用多久还是要涨回去的。现在开发商纷纷捂着盘,但是资金不回笼又造成资金链短裂,然后恶性循环,所以,真正有实力长时间捂盘的行家并不多,谁坚持到最后,谁就笑到了最后。”
陈成功突然问:“你经过商没?”
何苾摇着头说:“没见过猪跑,总吃过猪肉。”
陈成功愣了一下,笑道:“时代不一样了。连俗语都改头换面了。”
两人接下去把话题越扯越远,聊了许多,基本上来说,陈成功对何苾,是表现得和蔼可亲的,所以两人之间显得客气又和气,陈惜墨来唤他们吃饭的时候,两人居然还异口同声的说:“下完这盘再说。”
何苾似乎融进了这个家里,开席时候她发现李卉不见了,还问了问陈惜墨:“卉姨呢?”
陈惜墨回答她:“她今天是专程过来帮忙做晚饭,做完就回西堤了。”
何苾笑道:“不用说,定是你嘴巴刁,点着名要卉姨来掌勺的了。”
陈惜墨一双笑眼对上了何苾一脸笑容,晚餐也吃得格外融洽。
从前看何苾的笑容,总觉得轻飘飘的,但这一夜,陈惜墨看到了何苾极有分量的笑,及后送她回酒店,一路上好几回,他都看得有点恍神,几乎要怀疑,这是何苾吗?
何苾似乎看出来他的心思,靠上前甜甜的笑,两个酒窝前所未有的深:“受什么刺激了,都不说话?”
陈惜墨抓着她的手说:“想不到你和我爸倒挺投缘的。这下,我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何苾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