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5)
陈惜墨将何苾送至酒店大门外,便回了。临行,何苾仍是冲他甜甜的笑,甚至是带着笑颜转身上楼。
到了房间,关上房门,何苾把门卡往墙上一插,顺手一拨,亮起了灯,脸上却瞬间黯淡下来,残余的一点笑痕骤然皲裂。
她的双腿有些发软,瘫靠在门后,一步也迈不开了。
不知道哪位女作家说过,女人一旦遇到那个令她膝盖发软的男人,便是大限到了。
是的,她的大限到了。只不过,此大限非彼大限。而且,她的终结者,是陈成功。
想到陈成功与她单独对谈时候所说的其中一段话,她心中似有什么抓住一般,郁结堵在心口,进出的气全被隔离了。
感觉体内有些不妥,她皱紧了双眉,捂着胸口,喃喃自语: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原来,我还有心。原来,铁石心肠伤到一定程度,也还是会痛。
陈成功说:“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相信惜墨的眼光,也相信你一定是识大体的,我不会干涉你们来往,但是有个前提,不能影响到墨功和鼎天目前的联盟。夏花中国是个很大的工程,你是陆离的助手,你应该知道,许乐她爸爸一直都希望惜墨和许乐能早点安顿下来,这样对我们两家,对两个集团的稳定和发展,都是最好的选择,你应该会明白吧?你的EQ不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进墨功,或者进天行网络都行,只要你低调一些,你和惜墨的事情,我不会插手。”
听到“但是有个前提”,何苾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她的表情瞬间僵硬,不过,只有一秒。陈成功说的没错,她的EQ高。高情商的人最大的特征是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在这方面,她是绝对的高手。她不仅EQ高,IQ也高,念书时候阅读理解次次满分,离开学校之后份份工作都要研究他人话中意,长年累月下来,对面的人说话头,她便能猜出话尾。陈成功已经开门见山了,她还能听不懂他什么意思?她太聪明,一秒的窒息之后,面部表情立即回归自然,跟什么也没听过似的,继续对着陈成功微笑,就那样微笑着听完了他的全套说辞,一边还继续若无其事的下棋。她甚至捱到了与陈家父子三人同桌吃饭。
何苾大方得体的往嘴里送饭,颗颗饭粒晶莹饱满,到她眼底却似她的门牙,一粒一粒,剥离了母体,那样的狰狞。那一顿饭,她真真的体验了,什么叫打落门牙和血吞。还是微笑着吞下的。
她看得出陈成功眼中的深意和一丝难测的疑惑。陈成功已经无法清楚地判断,何苾是在装傻,还是在默认他的提议。
何苾心中冷冷的笑着对自己说:“那盘残局果然别有深意,我还真的是在大败局中垂死挣扎。”她向来活得超脱,想不到这次却作茧自缚,不知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别有心机,她理不清自己的情绪,总之就是不愿意让陈惜墨知道丁点的内幕。于是,她演了一晚的戏,几乎笑僵了脸。
何苾用她的谈笑自若镇住了陈成功,用她难得甜蜜的笑容迷惑了陈惜墨,直到回了酒店房间,只剩自己一个人了,紧张的神经才刹那放松,于是,垮了下来。
她跌坐门后,再也爬不起来。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的,没了方向,眼前也是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一切。往脸上一摸,暖暖的湿了一手。
念书时候老师们都不断地强调,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她怎么就没放到心上呢?她早料到自己有这么一天的,否则不会一直感到隐隐的不安,但她一直没有仔细的去酝酿一条对策,因为她赌了一把,用自己的全部,赌人性的美好。结果,输得再难翻身。
她不想怪任何人,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要求别人都来做圣人。她也不想怪自己,因为她从来是个说话掷地有声,做事绝不回头的人。她为人处事太有原则,明明知道自己是有办法逆转陈成功对她的态度的,她就是不愿意去做。因为她的执拗,她已经错过了很多东西,可是她从来不愿意说后悔。
但这个晚上,她不无怨恨的想,十年,她有十年迷瞪不清的日子,是送给了陈惜墨的,她还能有几多个十年?
然后,她不得不想到亲生母亲一直对她耳提面命的话。
在老家S城的时候,27岁仍云英未嫁的何苾显然是剩女一族,累得何母操透了心,偏偏她自己却表现得气定神闲,一点也不着急。何母一直认为何苾眼高于顶,在看完《巴黎圣母院》后观感尤其强烈,一直以“钟楼怪人”来形容何苾,而她老人家对钟楼怪人的理解,则是:“一个长得那么狰狞的人,居然敢喜欢貌美如花的女主角,简直罪无可恕。”何母说何苾是钟楼怪人,因为何苾“自己不怎么样,眼光倒是高出一般人”,想给她介绍男朋友,她总是推三阻四,给她安排相亲,她又落荒而逃,何母被她气得几乎所有更年期症状都提前出现。
何母不断的提醒何苾,她是何家的女儿,何家是小门小户,她们是市井小民,龙生龙凤生凤,她天生就是打洞的命,千万,千万,别作奢想。何苾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嗤之以鼻,但她一直把母亲的话当耳旁风,她没有规规矩矩的在家乡S城找个公务员或者小白领好好过日子,而是收拾了包袱跟着从天而降的陆离远走他乡。
与陈家人吃晚饭的时候,何苾脑中闪过那么一念:母亲已经一再提醒她了,为什么她还是想不通透?
她是个极自律的人,即使是在没有旁人的状态下,她仍然没让自己失态。她控制不住自己的伤心,但控制了自己的声音,从她入门到她迷迷糊糊的睡着,她一点声音也没发出,直到天亮醒来,发现自己脚踝再度脱臼,掰正了位置,才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可悲——她怎么也放纵不了。
洗脸的时候发现自己眼睛肿了,黑眼圈也跑出来了,她才对着镜子说:“人生那么短,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互相捉弄?人生那么短,为什么我就是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