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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梦在亦幻亦真间

《《明道若昧》(第一部)》

走在人行道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想了一遍。六月前,张权禄正在办公室忙着和管造工资册的王群一起,为提工资的事反复进行着核对。正清理着工资表,组织部的人就到了校长室。办公室与校长室仅一墙之隔,墙壁中央是一棂二米来长一米五来高的、由七层一厘米来厚的玻璃镶嵌而成的粉红色玻璃幕墙,一堵校长室内能见办公室而办公室内却难见校长室内的墙。两室隔窗而立,声音偶尔相闻。他隐约听到提及自己的名字,而且一谈就是很久。这样的调查本来隐蔽性就不高,提及某人时,只要稍加留意,还是可以听到只言片语。这也是校长室与办公室紧临的妙处。正事办完,校长室里就东一榔头西一棒的瞎吹起来。自己心中一喜——有戏!在组织部的人走后,校长来到办公室叫了声“小张”,然后笑了笑,就自回校长室去了。自己会意地点了点头,又埋头算起账来。象校长这样与往日不同的笑里有话的神态,他过去虽不大在意,但这次却无疑心潮暗涌。心里猛地急淋淋一震颤——“老张”?“老张”是啷子意思?这自然和她以前口中的那个“小张”含意大为不同,因为它透着几分亲切而不暧昧。为这个词,他又整整好久没有睡上安稳觉。

这么一想,他只觉得心里一股暖流缓缓流过,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流着。

张权禄咧开嘴笑着,望着远处街灯的余辉,徐徐地映照着地面。在晕黄的光线下,稀稀疏疏几个夜行人漫步着,各自向来处来到去处去。猛然间,纷乱的思绪忽然凝滞了。妻子的话虽然并没有解决啷子实质性问题,却也并非毫无道理。这种道理只有在夜深人静、心平气和的环境中才能有更深更透的感受,这也许就是她为啷子总能平平静静地,对待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不平常的事的缘故吧?妻子在他难以决策的时候从来就不喋喋不休,铺派个没完没了,更不会轻易替他作出决定。这一点,是他最感安慰的。再说,他并不想哪个人来为自己作出决定,只不过想有人谈谈心,从谈心中中流淌出平静的心潮,自然而然地,自己的思绪豁然开朗,暂时抛开想不通的问题,得到片刻的超脱。可是,最近这种平静很难从妻子那儿汲取了,妻子一反常态的言词,越来越让自己心潮难以平静下来。

长长的街道在灯光的映射下倏地胖大起来,夜行人群的影子清淡而又细长,好象是博物馆里陈列有序的古董,在淡黄色的街面上攒动,大概是为了迎接某个特殊人物的驾临,在宽阔的人行道两旁排出的仪仗队,缓缓向校门方向延伸而去。他相信,如果这些夜行人随便有那么几个甚至只要有一个人影出来,跟他说上句把两句话哪怕点头示意一下,他都会很快平静下来,从而暂时忘却那些难以忘记而又不得不忘记和回忆的事情。然而,夜的宁静夜的寂寞夜的深沉象是一张冰冷的脸孔。他们沉默着,脸色似随和,随和里又透着几分莫名的庄重,象是正在进行着一场不拘言笑的盛大仪式。

这两天,张权禄感到一种倏然而来的清静,原来竟是这么的令人心灵平静。凭直觉,这种宁静的生活使得那若明若暗的未来和饱受煎熬的现在相联系,总觉得有些无端的担心和后怕,惶惶然,惕惕然,若有所思而又难有所悟,就好象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他总希望这一切发生在久远的过去或是遥远的未来,越过这梦徊萦绕而又可怕的现在,让自己又重新成为一个忙忙碌碌的人,只有这样,人生才过得充实,过得愉快,过得意味深长。

可是,要真如此,该如何是好?还有,对名言的嘱托,自己更是一筹莫展。贺风波人如其名,在关键时刻,贺风波这人咋就连点风传也不吹,草也不动,波也不兴,浪也难起了呢?自从这人从民中消失那天起,真的成了云,散成雾,而后变成了气体?

他仰望夜空,寒雨依然故我,正在忘情地下着,仿佛忽视了人间的存在。远远的街灯似乎笼罩着灰蒙蒙的迷。自己正在一个雾一般的迷中绕不绕去,不知身处迷面,还是手触迷底之一角。

更可怕的是,如今市里传言甚多,流言满天飞,蜚语四处闯。满城笼罩在一个大雾弥漫的天空下。学校的正校长何许人,竟然令市政府犹豫不决?人选之事骤起还逝,如一粒石子沉入南眳河水。

“张主任。”发愣之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刺入耳膜,他感到突如其来的喜悦,抬头一看,原来是王群。王群正微笑看看着他,两肩微微下垂,眉目微低,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你说这是真的吗?”张权禄冲口而出。

“啷子真的?”

他顿觉有些失态,马上转过话题,打趣地说:“这呃晚哰,还上街瞎逛?”

“张主任不也在瞎逛么?”

他嘿嘿一笑无语对,轻轻颔首“唉”三声,心神起伏望寒天。

“同感同感。”王群挪夷地说,“女人为大,女人为小。”

张权禄哈哈一笑:“你个细儿。那子也道可道起来了?”

“刚才,就在刚才。”

“哦——”张权禄道,“彼此彼此。走,学校背后去。”

“哪里?”

“小吃街。”

王群一听此话,面露惊慌之色,双手摇个不停:“要去你去,要去你去。呵呵——”

他见一提学校背面,王群面色立刻在变,仿佛刚从万人坑中爬出一样。不觉有些好奇起来,问道:“难道那里有着你难以忘怀的记忆?”

“比难以忘怀还要难以忘怀。”那是一个难以忘怀有历史,对王群来说,是一段耻辱的历史。神智不清地应邀而去,掉了魂似地离开,从此谈小吃街色变,提小吃街惊心。“那段历史,嗨……”

张权禄刚走过一遭,不觉对王群如此的深怀戒备暗自好笑起来。突地发觉面前这个人的确有些古怪,一个平平常常的地方,怎么在眼前这人的眼里竟然出奇地艰险起来。不过就在小吃街附近,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去处。在它古老的历史上,曾经立过贞洁牌坊。在牌坊下的碑上刻着已经被岁月损毁了的节妇怨女的丰功伟绩,在阳光的朝起夕落中,显出了模糊难辨的美貌。仿佛是月老要南眳人忘记这怨妇那段光荣的历史,或者是老天无情地摧毁人们快淡忘的记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炸雷一个接一个,闪电一击连一击。一场天降大火毁掉了人们残存的记忆,把那块硕大的碑连桩拔起,直冲云霄。又狠狠地把它砸在一队过路的日本车队中的一辆车上。日本兵以为天兵忽降,车队顿时惊慌失措。车挤车,山挤车,车挤人。人仰车翻,车翻人爬,死的死伤的伤,剩余的为数不多的日本兵,猖狂东窜,从而再也不敢踏入南眳半步。节妇死后仍然为南眳做了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水深火热中的人民本想为她重塑金身,让她名垂青史。但是,天不作美,刚立了个石基,又遇山洪暴发,石头泥土汇合成滚滚洪流,奔腾在而来,呼哮而去。人们东颠西簸,四处奔命,暂时把这宏伟的工程给搁下。一搁就是十六年,一次四清竟然把这封建迷信的根彻彻底底清除了历史的舞台。从此,据说此间不断出现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出奇的事,令人回味无穷的事。谈碑色变的事。如今从心烦意乱的思绪中走出来,他突然有些后怕起来。

看着王群獐头鼠目四处偷窃着,张权禄一把抓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啦,依稀发着抖。发抖的手上传来了发抖的声音:“求求你,放我一马吧。我的伟大而又尊敬的张大主任。”

他放开了王群,“嬉你玩哩。”

说着话,他们走进了景家巷的那家小酒馆。酒馆简陋得很固执,这使张权禄想起了“英帝大酒家”久远的过去。灯光黯淡,粘土地面依稀如微型的山丘连绵起伏,到处是用白纸裱过的墙壁,一层一层显出了它的历史的厚重,创业的艰辛。仿佛在刻画着“英帝大酒家”的过去。

“你有好多年没有不来过这种地方哰吧?”

张权禄暗叫倒霉,脸颊皱了皱,鼻子奇异地扭曲了扭曲。

王群看在眼里,一反过去事必打趣的习惯说:“这家酒馆最出名的是拐枣酒。”一听说拐枣酒,硬生生勾起了遥远的轻愁。抬起酒碗,满是涩味,涩得舌头有些发僵。不过拐枣味、包谷酒味混着冰糖味,那股久违了的味道,扑鼻而来之际,涩里透着少些了甜,苦里浸着少许乐。张权禄的思绪似乎沉浸在这褐黄的酒里,暗自愤慨少不更事的书生意气,又为自己的过早成熟得意良久。在自己最不得意的年月,那是怎样的一段年月呐?那段日子,不知不觉地,居然着迷于佛学。佛学的深佛学的浅,慢悠悠地抅起了他对那苦里透着甜的日子的回味。

张权禄把思绪从遥远的记忆中拉回,盯着王群:“谈谈你所捕获的新闻吧。”

“哪方面的新闻?”

“还有哪方面的新闻?如今南眳还有啷子新闻,能掀起地动山摇般的震撼。”

“你也喜欢听这般的新闻?”

“呵呵……”

“说点啷子新闻好呢?东家死了郎媳妇合法偷汗,西家死了女鬼魂缠身?”

“你细儿净拿人开涮。你看我是那种喜欢小道消息的人?”

“那你想听点啷子消息?”

“大路消息。”

“你想听大路消息?”王群摇了摇头,“没有。不过……”

“不过啷子?”

“你也许听说过苍蝇专叮有缝的蛋。但是,你可能没有想到,天底下居然真有无缝的蛋,嘴再尖的苍蝇居然也无处伸嘴。”

“哦……这倒是奇了怪哰……”

“你不信?”

“我还真就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但是南眳倒真是出了这么一只钻石蛋。”

“我不信。世间哪有钻石蛋。金蛋银蛋每星期倒是见李咏砸过不多,但是没有见过他砸过钻石蛋。”张权禄素知王群天性如此,在他面前,想要知道事情的究竟,奇*|*书^|^网你首先得做个称职的捧哏,否则他意兴一落,便什么也无从得知了。

“假若有人暗暗送你两个小钱,你会咋个处置?”

“还他。”

“假如有人转弯抹角地送你两个大钱,你又会咋个了断?”

“考虑考虑研究研究。”

“要是有人无声无息地送你几个大大大大大的钱呢?”

“啊哈。这个嘛——”

“咋个些?动心哰吧?”“的确——”

“如今真有这么个人,也可以说是一只钻石蛋。钻石得不能再钻石。”

“真的吗?”

“真的假不了,假的想真还真不起来嘞。”

“哦——”

“无数蚊子叮上去,把嘴尖都叮折哰。”

“细儿,开玩笑吧,你开玩笑哰吧?”

“你还别不信。”

“的的确确有这么点点个不信。”

“你听说过吧?我们市里如今就有这么个人,这么个人做了几桩不大不小的惊人之举。”

“那这人一定是哗众取宠。”

“是不是哗众取宠,路还长得很你说是不是?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这倒也是。是不是好马得看将来。”

“你晓得有几个人去见他哰不?”

“几个?”

“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吧。”

“嗯,人数不少。”

“不过人数也不多。”王群道,“这不多的几个乡镇长,听说居然莫名其妙地从候选名单中齐刷刷地消失哰。”

“不会这样吧不会是这样吧?”张权禄本来轻松的口气,突然间音色大变,音质大异。身体不禁有些颤动起来。“咋个会是这样,咋个会象呃?”

“你晓得他是谁吗?”

“不晓得真的晓不得。”张权禄错愕难禁,“这人会是谁?”

“那个有权能象呃做?”王群道,“哪个有权利象呃做?”

“是啊,哪个有胆这么做?”他道,“比希特勒还要希特勒,这人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标准的官场希特勒。”

“话可不能象呃说。难道你不认为这是时势所以然?”王群道,“时势造英雄的时代到了。”说完哈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一切如期而至,一切如期而逝,一切如期……总之一幅踌躇满志的样子。“来喝酒,来喝酒。”

三杯两盏拐枣下肚,张权禄满腹的忧郁满腔的惆怅满脑子的剪不断理还乱:“来,喝——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