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⑴
小酒馆人影渐凋零,酒客从来处来,归来处去了。仅有的三两个酒客,沉沉地潦倒在低矮的酒桌上,夹在手中的烟卷仍然若明若暗,如三两点僵而难消的幽灵喘着气。老板似乎与王群很熟,说声:“细儿,走哩时候别忘哰把我的门带上哈。我困觉去哰。”说完,打了几个呵欠,带上馆后的侧门,东一脚西一头地朝楼梯口闯去。
“就只有我们两个半醉的客人哰。”王群道。
“清风古雅哩。就我们两个。”张权禄四下望了望,点点头,哼了一声,端起碗一口灌下半碗。转头朝身后那个哼着酒音的睡客望望。
“是啊,清风古雅哩。”王群见酒有销处,起身向楼上叫到,“先打你两斤包谷酒,明天算账。楼上甩来一句话:“打就打,外人咹。别吵老子嗑睡喽。”话音落幕不久,鼾声雷鸣般响起。
他看了看王群,王群也看了他一眼。“我一直关注着贺风波、何林他们离校前的事。”
张权禄努力睁开眼睛,看着王群:“真的?你那个意思我懂。”
“你发现没发现我最近有些三魂不着七魄?因为你们的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王群道,“我在何林走后,才从十中调过来。这你是晓得哩。”
“还是我去给你办哩手续。”
“所以我对你感激万分。这种感激无法用‘涕零’两个字来解释。有如‘夏季的长江水,滔滔不绝’。”
张权禄道,“细儿,少跟我讲这些屁话。”不过心里如沐春风,有股说不出喜悦。
“这不是屁话,确是感激不尽哩话。”王群道,“今天,就你我两个,还有啷子话不能放开哰讲开哰呢?”
张权禄几口黄酒下肚,身处此景,胆气酒中生,“风啸啸兮南眳水寒”的气概幽灵般附到身上,那些隐隐的痛如南眳河水,滔滔而汇集,大有不泄则已,一泄倾城之势。
“你王群既然象呃说。再说哰,你是个晓得顺与逆哩人,‘顺’这一节重要之处,你自是不用我来说教哰。”
“有关顺与逆,我不感兴趣。我最喜欢与人分享同一段经历,感同身受地从中感觉出一番做人难,做男人更难哩道理。”
“好一个做男人更难。”
“做男人难的一个原因就在于男人不是女人,该细的时候总就细不起来,不该细哩时候又细得有些琐碎。”
“嗯,有道理。在这点上,你比你同学贺风波有道理得多。”说完仰头把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痛快。接着讲。”
“男人希望别人理解时,总藏着噎着;女人想要别人理解时,总能找到特殊哩方式。”
张权禄点了点头,又倒了碗酒。钵里的酒越来越少,张权禄肚里的洒越来越多。多得难以存放许多往事。经王群男人女人的一番高谈阔论,仿佛要从三万六千个毛孔硬生生钻出来,才四体通泰,毛发顺畅。他用三五句话概括了过去的经历,同时,吟了一首诗:
“昨夜惊风倏还寒,今朝元直又重现;
悠悠晓梦曹营事,烈烈青烟汉时颜。
枯荣本来寻常兮,富贵功名随梦去;
醒来一樽惊枯禅,常呤此身闲云依。”
“这是你们相似的心境?”
“这首诗是我当年心境的真实写照。但是,跟他们不同,从哪里跌倒,就在哪儿站起来。这是我的原则。”
“哦,想必你跟贺、何两人有着相似的经历。民中倒是变相地造就了不少人才。”
“是啊,这是你我的想法。实事上,在当时学校及学校的上级直管部门,又是另一种说法。这一种说法,用现在另一个更委婉的说法叫‘另类’。”
“这我晓得。”王群的父亲过去在市教育局工作,当时,市教育局的直属单位就只有民族中学一家。民中的事,在那里,该赞扬的自然一赞而过,该贬抑的却能臭溢百里。王群耳闻目染,自然也知道不少民中的过去。那时,他听说,民中出个疯子,叫张什么来着……疯到了居然把民中的三大校长全部告到了教育局。局里高层走访了一次,那个张什么着的人,自然而然地,便成人云亦云了疯子。而且像传染病一样,传染到远远比教育系统还要更广阔的区域。他的父亲告诫他,千学万学别学这个姓张的,跟他学的结局咋样,你晓得哰?而且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在整个南眳市,都会晓得民中出了个张疯子。尽管多数人都晓得他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是,敢告领导而且一告就是三人的,不是疯子还是啷子?这个人没有尊卑没有高下之分,你千万不要学他。你也看到了。学他没有啷子好下场。从那时起,父亲的这番告诫,仿佛真理一样扎根到他的心里。尽管他还是不理解。经过大学的洗礼,回归社会,他渐渐理解了这告诫的奥义。
王群嚯嚯一笑:“理解理解。张哥,请允许我如此叫你。你的经历透出了一个信息,这个信息违背了现行的礼仪,你把那种书生意气般的所谓公正挪用到工作中,并把它作为理想的追求,在平常人看来,倒也“疯”得可以。在单位,请原谅我如此说,正如你讲哩顺与逆……当然这你已经讲哰,你比我懂。”
“当时少不更事,用佛家的话来说,就是未得悟道,也就难以成人。直到有一天,我经过办公楼的过道。是的,正是经过那条狭窄的过道,那条一米八宽、长五米的过道,在那时怎么竟然如此狭窄如此漫长?开阔的情绪在那一瞬间似乎也跟着变得一样狭窄起来。”
“你一提起过道,咋就如此悲怆起来?”王群记得有一次他在楼梯间独自发愣了许久,人来人往仿佛毫不察觉一般,自然是琢磨了许久仍然不明白什么道理。此时一听自然是兴趣十足。
“是的,这是一个细小的细节,或者说是整件事件导致的一个尾声。尽管在别人而言,这叫滑稽,而对我而言有种莫名的大彻大悟。”
“大彻大悟?啷子事如此令你欲言又止?来,喝酒。”
“他们好象不约而同地,是的,是不约而同。不过那时,我遇见了这么个人。”
“啷子样子的人?女人?曾素芳?”
“是的,女人。我这一辈子需要感激的女人。”
“是她吗?”
“你应该晓得你嫂子不是象呃的女人。但你也不要认为是她,那时的民中还没有她嘞。”
“不是她俩?那我就更想晓得哰。”
“那个女人那时如此的从容,做出那件事后竟然如此地理所应当。就连我自己忽然之间也认为,她这呃做似乎理所当然。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