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危楼冷怨涟漪曳⑴
钟琪鸿查完病房,走进护士执班室,刚抬起临出室门泡的茶准备品上一口,口袋中一阵异动。她掏出手机,抿嘴一笑,这是一种阳光明媚的笑。
“人家在上班哩,你就打电话来哰。你烦不烦哦。”嘴里说着烦,眼角喜滋滋。“哦——哦……啷子事嘛?”
“就这事啊。”
“啷子事呃急?急得你这么上气不接下气?”
“哦,就这点小事呐……不小不小,好了吧?”
“哦,就象呃办吧。”
“你看着办好哰行不行?”【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的确没得时间,今天上午的班,下午还得带个班……是是,是晚上八点半下班。”
“就这么办吧。带来就带来吧,你这死脑袋瓜子。”口里笑骂嘴角偷着乐,心里道还真当回事了。自己早把这事忘了,你不提起倒也罢了,既是如此,看我如何治你。
钟琪鸿最近心情一直不好,用网络上的话来说叫做“郁闷”,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叫纠结。有件事一直纠结着她,弄得她吃饭不知饭滋味,喝汤难辨渴味鲜。她只好拿她那点微薄的工资来撒气,平日里省吃俭用她,也为自己大手大脚的杰作大感惊讶。她不清楚自己为何居然突然舍得挥霍无度起来,但是不明白更好,不明白可以买得气一顺万事似乎也跟着顺。半年辛劳存下的钱,一个星期居然说没有就没有了,虽有点儿心疼,但用过之后却难免有点惬意。花钱原来问题是如此这般的惬意,如彼那般地舒心。
今天一接到这个电话,她仿佛突然明白了,原来之所以用钱无度,花钱无数的的原因了。这个声音久久没有听到,心里总不是滋味,说不清的别扭道不明的纠结。如今好了,一切雨过天晴了。她记得前个星期,下了班,自己匆匆赶到那个雷都打不动的老地方,小跑跑到那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缠绵之地,自己竟然看到令他人缠绵,却让自己心碎的一幕。那一幕至今犹然历历在目。有人掠夺了属于自己的亲热,有人抢占了自己方寸之地,有人强占了自己日有所想夜有所思的梦境。正是在那个梦也似的地方,有人重演着噩梦般的往事。他们搂得那么紧,他们亲得那么密,他们偎得那么死。往日的海誓山盟如云烟消,如雾气散。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分辨不出是自己的眼睛荒诞,还是眼前的一切荒诞。她扭身想走,却似乎被强力胶粘住一般,双眼与这般情景猛烈地交着战。那对人影似乎有了反应,尽管他们也恶狠狠看着她,而后迅速离开。自此以后的几天,她一直躲闪着他,根本不再拿正眼看他一下。可是近一星期来,自己独处时,心里有句话却时时闪过脑际:“你为啷子不来……”她真的很想他能来,哪怕用一万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哄骗她一下也好。可是当路遇他时,却又极力地回避他,远远地绕开去,总是一个人独自消受着那份煎熬的苦楚。有一次,自己埋着头瞎走,真是不巧,硬生生一头撞入他的怀里,那温存的胸膛突然那么陌生。他却以为这个动作暗示着某种神秘的力量,伸手一揽一把空,呆呆地望着早已远去的背影。她居然红了脸,她没有想到在这个是思夜想的臂弯里居然会红了脸。自己红扑扑着脸,一头闯回寝室,轻手轻脚闩上门,低首颔眉坐床前,想来想去实不该。不一会儿,门声响,开门一看,原来是自己要好的同事王小平。她把这事跟她一讲,王小平道:“你喜欢他不喜欢他?”她点点头。“这不就得哰?喜欢他不就得哰?”她实在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追问着她。“你不必追问。爱是没有理由哩,有理由的爱就不叫真爱哰。”她还是不明白,至今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再说哰,你跟他是谈恋爱,不是夫妻是吧?”她说是啊。“这不就得哰。”她实在眼里难以揉沙子,所以仍然不明白。“恋爱恋爱只恋不爱,爱恋爱恋只爱不恋。妹子啊要分清喽。分不清就得吃大亏,懂不?”她难以分清“恋爱”与“爱恋”的孰是孰非,只好囫囵吞枣地听之任之了。“他是个演员对吧?”她又点点头。“这不就得哰。”“他是演员不得哰?”“是啊,不就得哰。”她凄然一笑,不明白为什么是演员就得了,是演员就可以想咋的就咋的。与王小平一席话,她也渐渐淡忘了。就在她将忘而未忘之际,她又碰见他。她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没有逃走,她凄惶惶望着他宽阔的臂膀,双脚不断地互相挤揉着。
她没有埋厌,而是呆呆地瞧着他渐行渐近的身影,他悠悠走到她的跟前:“你为啷子总躲着我?”
“我……”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分手哰哩。”
“我……噫……我还没有问你为啷子,你反倒质问起我来哰。俗话说,脸比城墙厚,真是所言不虚。”
他愕然地看着她:“你能说说,我究竟是哪点得罪你哰?我的小妹子。”
“别叫我妹子。你不是有妹子哰吗?还这样叫我,你滚——”
“我说是嘛,你老是躲躲闪闪。我还以为你另攀高枝,所以不敢用正眼看我哰哩。”他道,“不过我这个人就是这点怪,凡事都想弄个究竟,翻个明白。好离好散嘛。”
“哼哼,还好意思说好离好散?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不过我可不是一个凡事都想搞清楚的人,所以不问也罢。”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嘴仗正式开始。她竟然不明白,他居然对那事只字未提,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看着他如此镇静的神情,她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看到的那一幕是一场梦幻,一场恶梦,一场雨。她也希望那不是真的,但自己切切实实见到了,既然见到,就不可能是假的。想想王小平的话,真真假假一场戏,人生莫过如此,何必当真。可是自己却不能就当它没有发生过,总希望眼前这个人能给自己一个听起来还象样的理由。可是,他居然什么理由也不说,就象那事与他毫无干系。一见到他如此装模作样,心中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忿从百处生。
“过去十多天,到省时去参加会演去哰。走得匆忙,没有跟你提起。”他道,“你不会只为这件事生我的气吧?”
她心想,编吧,你终于是开始编了。看你编到哪一头才算黑。她看着他不动声色的样子,似乎没有发悚,反而仍然镇静如常。她开始有点儿动摇了,难道那天见到的真是幻象,是自己有臆症?他平静地叙述了到省城参加会演的种种情形,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同事,热闹了几天,也醉了几天。娓娓而谈,跟真的似的,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只听得她眉开眼笑,一时间竟是忘了自己本该兴师问罪,却如今倒象是听一个他乡逢故知的乐曲。他的话总是如此的悦耳,如此的动听,如涓涓流水,沁入心屝,勾起了自己对舞台的向往,重温着对自己舞姿的记忆。听着听着,不由得轻歌曼舞起来,心跟着话语在动。
“你真的去省城哰?”
“你不信?”
她不可置否地看着他,忽然记起那天看到事来:“真的?”
他坦然地笑了笑:“你觉得不是真的?”这话通常是他的潜台词,如同知识产权的官私,意味着反方得举出反证。他似乎确凿在等着她的反证,从而更有利地驳倒她,让她的证据不足以支持她心中的疑惑。
“那天……”她一边拖出了长长的尾音,一边含笑盯着他。他的眼神淡如秋水,静如处子,安如磐石。她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为他的表情所震惊。“你真好底气……你真的……”
“我真的咋个些哰?我没有咋个些啊。有时我真不明白你心里是咋个想的,弄得自己神神经经哩,何苦呢?”
“你似乎倒有理哰不是?”
“我既没有觉得自己有理,也不觉得你们女生这样做就有理哰。”他平静地道,“我没有做过啷子对不起你的事,自然不用找啷子理由来糊弄你。糊弄你天打雷劈。我可不想遭天打遭雷劈。”
她心里暗自嘻嘻一声,脸上却密云弥漫:“看来你真的该遭雷劈。”
“说真的,这十多天我一直在省城。”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