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一部分

《《射天狼》》

昼夜乐

日收入岫归家程,

穷追忆,

醉相逢。

低眉故为离羞,

借作世人嘲讽。

暮色匆匆酬意冷,

换得个,

满怀空等。

妄叹道痴心,

几回天狼梦?

一番惆怅凭谁剩,

恍如泪,

抛言诤。

问知恰为伊人,

嫁配当初鸾凤?

寂寂朦朦起皱风,

万千处,

教人相争。

遥落不思量,

泪当别离赠!

我坐在长途汽车上发呆,漫无边际地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无聊地想捕捉点可想可回忆的东西。然而,我不能解释自己发呆出神的原因,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只感到心灵深处有几根细微的神经在时不时地颤动,仿佛有一股奇异无形的力量在故意捉弄我似的。

天有点闷热,让我感到窒息。我的右眼皮莫名地跳得厉害。

正像安史乱说的那样,这个世界真他妈的疯了。

安史乱说这话的时候,把他那张坐了好几年的课桌从五楼摔了下去,差点砸到全校最做作的女生。那女同学夸张地大叫着,而且哭了。安史乱被政教处主任叫了去大声训斥了一顿,我居然傻傻地在旁边陪了他三个小时!而安史乱出来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脸上带着一种不露声色的满足。这也是他的个性吗?我在心底暗暗地笑了。他就惟恐天下不乱,乱了才有趣。他还发过誓,立志在高中三年里策划发动“安史之乱”,而现在,高考也像一阵风似地过去了,他的伟大抱负还未能实现,于是他便对这个校园忿忿然,看见什么事物都不顺眼,就像当初被韩菲拒绝的时候那样不顺心。

其实,到现在我还疑惑,他父母给他取名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也认为只有乱了才好吗?想到这的时候,我再一次暗暗地笑了,笑得有些没有理由。

“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我真想天天杀一个!杀手一直是我理想中的职业!”安史乱咬牙切齿地说。

我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一个怪人,我在心底如此评价他。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我想。

越晓过光明正大地在校园主干道上抓着昶诚的衣襟,拳打脚踢,把昶诚打得鼻青脸肿,直到韩菲恐慌失措地大声尖叫为止。而换来了越晓过一种劣性本能的满足,一阵隐着邪念的笑。笑够了,他狠狠捏住了韩菲的下巴,眼睛恶狠狠地直盯住她,仿佛要把韩菲整个儿看透似的。接着,越晓过骤然松了手,韩菲没能站稳,“呀”地叫了一声摔在了地上,委屈地啜泣着。

我出校门的时候,听两个不认识的女生说,这简直是毕业之前最精彩的一场戏了,以这么精彩的情节结束,这个高中生活肯定是值得怀念的!我诧异地望着她们,脑袋里装满了一大堆符号。

安史乱对我说:“昶诚本来就该打,长了张丑脸,单凭那几首谁都看不懂的情诗就把韩菲给勾走了。昶诚真是个傻瓜,他明知韩菲是越晓过的女朋友,而越晓过本来就是一个不好惹的家伙!”

安史乱说这些话的时候,意外的没有笑。我在想,要是当初韩菲没有拒绝安史乱,那么挨打的将会是安史乱了吧?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世界是不是原本就是疯了的?

安史乱最后告诉我说,沈落薇被强奸了!而且昨天的晚报用整个版面报道了此事!我的心被震动了一下,脑袋哄地炸开了,直觉得浑身发热。如火焚一般难受。安史乱这句简简单单的话,就像一句魔鬼的咒语一样怪异,我好像一点儿也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们只是一些不规则的奇形怪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我聚拢来,一下一下紧凑而有力地捶打在我的心上,发出了许多空洞的毫无意义的回响。我被震慑在这种回响里。可是我听得明明白白!我皱了皱眉,没有说任何话。

我是在三年前认识沈落薇的。我一直都认为我和她的相识有些俗气,就像琼瑶小说中的情节一样,连安史乱也是这么说的。那一年冬天,学校补课,放假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到春节了,纷纷扬扬地下过了好几场大雪。冬天的夜总是来得那么快,那么安静,让人不知不觉。吃罢晚饭,我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看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偶然地一抬眼睛,我望见了窗前的那个美丽的女孩,她简直是冬天的女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安静地站着,站在我家前面的那片芦苇塘边。她并没有发现我,就这样安静地站着。天,飘起了雪;她,离开了。第二天她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没有。可是意外地,我在大年三十那晚又见到了她。我解释不清楚当时是一股怎样的力量使我走下楼去,慢慢地靠近芦苇塘。她对我的出现很惊讶,但她并不排斥我的出现。她说她叫沈落薇,被风吹落的紫薇花。听她如此解释自己的名字,我感到可笑,但不知为什么,我没有笑出来。那一晚,她告诉我说,她从小就害怕寂寞和孤独,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是到了人多的地方,却又有种莫名其妙的想逃避的感觉。我问她为什么。她没有回答。她还说,她一向不怎么喜欢晴天,嫌阳光太刺眼,总觉得好像明媚得要划伤自己,所以总把小屋的窗帘拉紧,即使是白天。因此她更喜欢在夜晚出来,她喜欢夜。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她谈得很多,我总在想方设法地寻找一系列适合我和她谈的话题,而她好几次都是不说话,或者笑笑,或者耸耸肩,或者毫无表情。后来,她成了我们家的常客,我妈特别喜欢她,喜欢这么一个忧郁的女孩。她比我小三岁。

沈落薇和我一样,没有父亲。她父亲是在她15岁那年去世的,是在林子里锯树时被大树砸死的。而我妈告诉我说,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确实,我的脑海里很少有父亲完整的形象,只依稀地记得,我小时候从不喜欢让爸爸亲我的脸,因为生硬的胡子总会扎得我生疼。可是尽管每当爸爸亲我的时候我总会大哭,但爸爸还是时不时地想亲我,这是妈后来告诉我的。妈还说,在三个孩子里面,爸爸最喜欢我,姐姐若雯虽然长得标致可是不爱说话,弟弟若现打出生那一天起就调皮,整天大喊大叫,让人不得安宁,只有我最好,有时活泼可爱,有时安静沉默。妈给我们讲这些的时候,弟弟若现总是不服气。

其实,我比沈落薇幸福多了。因为她妈妈很少呆在家里,连晚上的时间都很少在。沈落薇的妈比她爸足足小了十岁,自从沈落薇的爸爸去世后,她妈就和镇上一家小工厂的老板好上了。沈落薇说,她很感谢她妈妈对她生命的赐予,可是她现在很讨厌她妈。

沈落薇和我一样痴迷于文学,只是她从不自己提笔写东西,除了日记。她说,她只想站在文学的边缘。我一直对她的这种想法表示奇怪。实际上,她身上不止这一点让我很奇怪,她有太多太多莫名其妙的想法,比如她一直渴望自己是嫦娥,但又怕太寂寞;比如她希望自己变成一只紫色的蝴蝶,在梁祝墓启开的一瞬间翩翩起舞;比如她梦想自己是来人间寻找真爱的织女;比如她总喜欢把玻璃上缓缓流下的雨滴比做情人的眼泪……每当她认真地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都会笑得厉害。我怀疑,是不是因为她没有上学,所以才无聊地为自己编织一些五彩但又不现实的梦?我有些同情这个整天做梦的女孩,但有时候又毫无理由地羡慕她!

“你真是个女诗人!想象那么丰富!”有一次我带了笑意未尽的语气对她说。

“诗人?我可不是!但我虽不是诗人,但总愿保守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疯狂地幻想。”她幽幽地回答,“但幻想的破灭就注定诗人总是可怜的。”

可是,那么一个诗一般的女孩居然被强奸了!我晃了晃头,脑袋里晕晕乎乎的。这个世界真疯了!可是到底是世界上的人疯了,还是这个世界本身疯了?我不能再想下去。是啊,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也许,世界是没有疯的,其他人也没有疯,只不过是我一个人疯了而已。我意外地感到有些疲倦了,脑子里木胀胀的像是塞满了东西。

我在镇口下了车,镇上已经没有去村里的汽车了,我不得不走十里路回去。此时,夜已经默默地展开了它那黑色的羽翼,遮住了西半天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天边,挂起了一弯下弦月,疏疏落落的几颗星星,缀在广漠无边的苍穹里。我就在小路上踽踽独行,踏碎了一路的月光。虽然有月光,但路两边的树影精灵般还是让我感到陌生和害怕,甚至连夜色、夜空和夜月都是陌生的。其实,除了我们家和沈落薇外,我对村子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家从来没惹过张三,也没恼过李四,可村子里的人总喜欢说三道四,仿佛我们家养了个魔法师,总会有看不见的魔力从我家抛出似的。村子里的人有事没事总爱往村口的小杂货店挤,男人们或像端痰盂似的捧个茶杯,或吆喝着玩几圈扑克,那女人们或嗑着瓜子,或唧唧喳喳传说着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我很奇怪,难道他们天生就那么清闲吗?中国的相对落后源于一些中国人的无聊,而这些中国人的无聊又源于中国人的密集。无事可做的人们只好以无聊打发着无聊的时光。所以,他们的话无聊,他们的人无聊,整个村子也无聊。我也常常想,为何他们那么喜欢道我们家的长短。大概是因为我们家穷的缘故吧!人呐,或许都如此,瞧不起穷的人,但又莫名其妙地嫉妒富的人,真是可笑。别人不愿意靠近我们家,还因为我们家门前有棵枯树。小时候就听人说,住宅前有枯树的话就代表会穷一生一世,永远翻身不了。而且我还隐约听到“风水”两个字。

大概也是因为我们家穷吧,母亲做的豆腐在村里总是很少有人要。其实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敢要,怕惹上穷晦气。这话村里的老辈分夏老太也曾说过。于是,妈只能每天早上摸黑起来,挑着豆腐担,走十里的路到镇上去卖。豆腐换来的钱只能够得上平时生活的开支,于是,姐姐若雯两年前去了A省的一个城里打工,过春节也没有回来,只是每个月都往家里汇钱,供我和弟弟上学。我很不争气,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妈和姐姐,去年我高考落榜,而今年的高考我又觉得不大对劲,如果好的话,我的右眼皮何以跳得如此厉害?于是我有点害怕了。弟弟喜欢美术,他想报考省美术学院,可是妈不支持他,认为画画就是没出息。妈已经不止一次撕毁弟弟的作品了。也因此,弟弟有时也会顶撞母亲,即使他明白母亲也是用心良苦,为了他好。

我已经走到村口了。进了村口,是一条半弧形的小街。小街依山傍水循势而上,从村口一直通到村尾,将村子劈成凹月形和凸月形的两半。每逢农历初三、初九、十三是我们村的集市,每当那几天,这条虾米般的小街展示着它潜藏的繁盛。也只有在这几天,外村的人会拥到我们村里来,母亲也就因此不用跑镇上去了。

村口的小杂货店附近,许多人挤在一起纳凉。那些人看见我背着东西过来,全抬起眼睛望住我,含义复杂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扫射,不过很快又相互谈天说地去了。我只是不存在的形象而已,他们也没有理由多看我一眼。他们继续聊天,我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我到家的时候,妈正在院子里的井边洗衣服。她抬头看见了我,忙站了起来,撩起围裙擦擦额上的汗,可竟然没有说出话来。

“妈——”我叫了她一声。

“……若隐,你回来了?”妈边说边冲屋内喊,“若现,你哥回来了!”

“妈,你别吵行不行啊!我画画正没灵感,烦着呢!”是若现的声音。

“你小子没出息……”

“我就喜欢画画,我就窝囊,我就没出息!”楼上,若现把画笔摔了,闷着声说。

“妈,就不勉强他,他喜欢画,您就让他画吧!再说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当个文艺工作者也是挺吃香的。”我低声劝道。

“你别帮他!快进屋去,好好歇上一歇。我给你热饭去!”妈没有因为若现的顶撞而坏了心情,兴高采烈地扬起头,把满是肥皂泡的手在水盆里涮了涮,掀起腰上的围裙擦了擦,把散乱的鬓发望耳根下掩了掩,对着我说。

吃了饭,妈和我闲聊几句后,去磨房了。离开之前,妈要我去楼上看看若现,和若现聊聊。

我点了点头,看着妈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

若现的房门虚掩着。我停住,在门口低声唤了他三次,但他并没有应上一声。我以为可能是他画得太专注太投入而没有听见。于是我推门进去,这才发现里面的情况非常不妙。地上已丢了好几张被揉皱了的画纸,五颜六色的画笔凌乱地散落了一地,调色盘也已被打翻。而若现两手兜在脑后勺,将椅子的两条腿翘起来,正瞪着天花板发呆!我知道他是没有灵感了。我是一个喜欢写文章的人,所以深知灵感皆失文思全无的滋味确实十分不好受的。

我把房门在身后阖拢。若现看见我进来,就站了起来,望住我。

“……哥,你回来了。”他说,语气里明显包含着郁闷和无助。

“是。你什么时候回家的?”我走近他,问。

“三天前。为了你们高考考生腾教室放了五天假。”他说得有些轻描淡写,好像放假是件不愉快的事情似的,“后天就回学校。明年就是我参加高考了,我真不知道妈会不会同意我考美术学院。”

“有空吗?我想……我想要你陪我去外面走走。”我望着若现的眼睛,说。他点了点头,胡乱地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和我一起去了外面。夜色下,蛐蛐在无忧地乱叫。我莫名其妙地蹙了蹙眉。我从来都没有像今晚那样留意过夜晚。奇 -書∧ 網我一直自信地认为,夜晚是死寂而没有生命的。沈落薇也从不同意我的说法。而我还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可是令我惊奇的是,我分明感受到了在夜色包围中有生命在蠢蠢欲动!我错了!

“哥,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讲的碎月湖吗?”若现停了下来,问我。

“……碎月湖?”我也停了下来,顿了顿说,“我似乎从没有听说过!”

“我和你说起过的。碎月湖是S城的旅游景点,在夜晚的时候,如果有月亮,月光照在湖面上,会让人产生月亮破碎的感觉。我提议,我们抽个时间去看看。”

“……哦,我想起来了。”我的脑袋嗡嗡出声,根本就无心听他的话。

“不,你没有想起来!你根本心不在焉!”若现安静地说。

我抬起眼睛,望住他,无奈且佩服地笑了。

“哥,不知为什么,最近我老做梦。”若现并不理会我的笑,继续他的话。

“怎么?”我不知道他为何提及这种无聊的事,于是简单地问他,等待他的下文。

“而且很奇怪,都是同样的梦。”若现说得小心翼翼。

“哦?是吗?”我真觉得可笑,居然每天做同样的梦?虽然我无法解释是否有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但那是可笑的,我想。

“是的。我先梦到碎月湖,接着就梦见一匹狼……”若现望住我的眼睛,说。

“你,害怕?”

“不。那是一匹并不凶狠的狼,它的眼睛哀怨地望着我,发出求救的哀鸣。然后我伸手去抚摸它,待我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它消失了。而我总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再也睡不着。这让我联想到琼瑶笔下的白狐……我试图想把那匹狼画下来,可是怎么也画不好。每次画不好,我都会发疯,心里会突然有股无名的火蹿起来,一种想发泄的冲动随之冒出来,使我想摔所有的东西,甚至想把自己也摔了。”若现认真地继续着,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情感。

我笑了,笑得厉害!我甚至认为,若现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真的。可是若现就这样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我大笑。我笑着笑着,望见他眼睛里的光亮黯淡了下去,于是也停住不笑了。我想不明白,平日里大大咧咧什么也不怕的他,怎么会对这样一个根本没有什么的梦在意呢?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每一个字,但随便你怎么去想!”若现快步地向前走去,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我在若现的话音里惊愕了!是啊,我为什么要笑呢?

“若现。”我叫住了他,“即使你说的是真的,就算我相信你的每一个字,可是你要知道,那终究只是梦啊!梦是什么?梦就是不存在!”

“哥,你不懂,你真的不懂,你也不可能懂的!算了,不说这个了,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兴趣谈这个!在你看来,我所说的只是一个愚蠢且无聊的话题罢了!”若现皱起了眉。

我顿时无语。耳边,又是蛐蛐纷乱地鸣叫。

“哥,我知道你现在关心的只能是一件事,那就是关于沈落薇的,是吗?那好吧,就谈谈她吧,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她被……”若现转身面对我,说。

“谁干的?”我接过他的话,故作平静地说。其实我很清楚,我已经不能保持平静了!

“……我不知道。”若现迅速看了看我,回答说。

“告诉我!是谁干的!”我瞪大了眼睛,像是要把若现完全看透似的。

“所有的人都无法知道是谁干的,除了那个人和沈落薇以外。”

“那你们为什么不问沈落薇!”我跳着大叫,我已经很不冷静了。

“问?我们都问了好几百遍了,可是她不说!”

“……”我再一次惊愕了。那个人是谁?是谁?是谁!!沈落薇她为什么不说?我努力地晃了晃头,想借机摆脱太多太多的困惑。我沉默了一会,迅速转身往回走。“哥,你去干什么?”

“去找她。我要她亲口告诉我是谁干的!”我头也不回大叫着。

“你不用去。”若现跑上来拦住了我,“她妈把她关起来了,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见到她。她妈说只要看见有男的去找她,就认定那个男的强奸了沈落薇!”

我的嘴唇轻轻地蠕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这个世界真可怕,真残忍!”若现的声音深沉喑哑,像来自于森林深处一声孤独的叹息。

“为什么连晚报都知道这件事了?”我怅然而问。

“她妈先是报了警,就引来了晚报的记者,可后来说这说那的人越来越多,她妈又觉得招惹不起更多的是非,也丢不起脸,于是就出现了现在这个不上不下尴尬的局面。”若现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

我轻仰了仰头。夜空中一片云遮住了月亮。月光顿时黯淡了下来。我喉中干燥而枯涩,望着夜空,脑子里如同被浆糊封住,丝毫都无法很好地运用思想!

如果现在有一支烟,我真想尝试烟的味道。安史乱不止一次骂我不是男人,不会吸烟也不会喝酒,居然连打扑克也不会。也许,我真的得学会吸烟,学会喝酒,学会玩扑克,因为我是男人。可惜的是,现在没有烟,没有酒。不过即使我真学会了这些,在安史乱的标准中我也绝对够不上男人的资格。他说,写文章的人也不是男人,最多只算得上娘娘腔。他最看不起文学,就像他看不起学校里那个做作的女生那样。但我又不明白,他何以喜欢交我这个不是“男人”的朋友呢?

我轻叹了一声,听草地里蛐蛐无休止地乱叫。

“其实,即使你真有机会见到她,她也不会愿意见你的。”若现摘了一片青草的叶子,含在嘴里,说。

“为什么?”我怔了一下,撇着头期待地问他。

“你应该明白。”说这话的时候,若现诡秘地笑了笑,我琢磨不透他笑的涵义。

“可是我一点也不明白,一点也不!”我被说得莫名其妙,脑子里一塌糊涂的乱。

“她像一朵花。你说呢,哥?”若现想了一会,轻声说,“你爱沈落薇吗?”他的目光空洞散乱且游移不定,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爱?”我被这个字眼震慑了,张大了眼睛,但又随即大笑,“我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三年了,她几乎已经成为我们家理所当然的一员了!别把这种情感想象得太复杂!”

“你把沈落薇当作妹妹那只是你的事!可是沈落薇爱你!”若现也开始激动地大喊大叫。

“你别开玩笑。”我感到无法解释,淡声说。

“不,哥,我没开玩笑!我很认真,信不信由你!”他咽了口口水,艰涩地说。

“若现,你想得太复杂也太没理由了!你要知道你才多大!”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都十八岁了,也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了!我有思想,有感情。而你呢,比我大二岁,但简直只是行尸走肉!”若现咆哮地大叫。他的这个句子就像是好几串的鞭炮般猝然响起,震动了我的每一根神经,我张了张口,可是没能发出声来。

我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是行尸走肉。我皱了皱眉。

我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是行尸走肉。我苦闷地笑了笑。

我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是行尸走肉。我轻仰了仰头,试图不让眼泪掉下来。

在夜色的朦胧中,我陷入了一种虚幻和空灵的思想中。自从我和沈落薇相识之后,我是那么喜欢和她聊天。安史乱有一次告诉说,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谈的人,尤其不擅长找话题。可是在沈落薇面前,我根本就不是原来的我!我和她谈未来,说文学,交换彼此的故事,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地聊到神仙和鬼魅。我发觉和她说话总是那么无拘无束。可是,我只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我使劲地晃了晃头,想不透事情是否真像若现说的那样复杂。我的心游离在烦乱的思想之中。“妈今天早上去镇上的寺院里为你算了一卦,算命的说你今年肯定考得好。”若现可能发觉了我的不对劲,试图转变话题。

“什么?算卦?……妈信这个干什么啊?”我感到有些可笑。

“你高考那几天,妈做什么事都没有心思,仿佛忘了周围的一切!她是真的担心你,直到今天听算命的说你今年肯定能考上后才宽心。”

我迷惘地望着夜空的那边,右眼皮又跳得厉害。我没有理由不希望自己考得好的,因为两年的高三生活已经让我受够了!去年我得知落榜后,整整有一个月没出家门。在这个偏僻的小地方,东头两夫妻打架骂嘴,西头两邻居便会当作话题。我落榜的消息眨眼间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看不见的魔力从我家墙头抛出,撒遍每一个角落,牵动着村子上的男女老少像情报员似地去递眼色,咬耳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旁敲侧击,幸灾乐祸,以及评是论非,或是因看法不同而争得面红耳赤的,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众说纷纭……我真想不明白我落榜和他们有什么关联。我落榜和上榜都不曾改变什么,生活还是这样的生活,村子还是这样的村子,人还是那样的人……我受不了别人的这些闲言闲语。我真觉得他们可以去当无聊的小报记者了,写点桃色新闻或是花边新闻什么的。想到这的时候,我倒开始有些担心,我的心别别地跳得厉害。

“流星。”若现微动着嘴唇轻声说,神情迷离。

我仰头看夜空,并没有发现什么。忆秦娥

空折柳,

无言相赠莲思藕。

莲思藕,

节节惆怅,

化为残酒。

落花只为伊人瘦,

泪儿当作相思囚。

相思囚,

梦中深眸,

而今湿透!

几近正午,我才懒洋洋地起床,脑子里还溶溶漾漾地飘浮着梦中一些零乱的影象。今天又只是寂寞夏天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闷热如火的天气。太阳像一个倒扣着的火盆无情地烤晒着大地。在几分钟之前,安史乱打来电话,又一次大骂我不是男人。他说,只有女人才睡懒觉!不过他又说,挺佩服我在大热天也能睡到那么迟。骂完之后,他说越晓过不想上大学了,去参加了一个明星制造班,立志当演员了。

“你知道演员是什么吗?世界上最可怜的一种行业,因为他永远都在饰演别人,而不能当自己!而且影视圈总是最乱的。”安史乱是用这样的话结束这个话题的。

接着,他又在话筒里忿忿地说他语文作文离题离得可怕,居然和题意一点搭界也没有。我真奇怪,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本想新的一天里要有新的心情,而现在,一大早安史乱就把高考这个词挂在嘴上,使我又被高考成绩的事所包围,心情顿时一片灰蒙蒙。

我总觉得这两天的生活过得索然无味,空虚而机械。我总在晚上睡觉前想,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到明天一切都会变得有意义的,可总不能如愿。若现已经回学校了,再过几天才算是真正放暑假。这几天,都没能和沈落薇见上面,正像若现所说,自从沈落薇出事后,她妈天天在家,就倚着门框嗑瓜子。对这个施着厚厚的白粉、画着眉、涂着口红的女人,我向来是害怕的。我甚至还清楚地记着,她和村里的人吵架时候的样子,也是在那时,我才真正读懂了“泼妇”两字的正确意思。但说句实在话,沈落薇的妈还是有点姿色的,她很白,却有点白得失真,像在皮肤上打了白蜡。纤细的亚热带人体型,还算苗条。听村里人说,她妈在年轻的时候是出名的美人。

我突然想起沈落薇过去说的那句话了:

“在认识你之前,我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发呆,一个人流泪,一个人回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做梦。”

我知道,沈落薇就在里面,一个人。或许她在伤心地哭泣,泪水像小溪似地涌出她那双幽深的眼睛;或许她倚在窗口发呆,看窗前的电线杆上一只断线的风筝荡来荡去;或许她在看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正感动于经典的对白之中;或许她正幻想自己在梁祝墓启开的瞬间忽然变成一只紫色的蝴蝶……我甩了甩头,甩掉了一个个已成形的思想,但又无法自释地叹了一口气。

我以迷离的神情洗漱完毕且吃过饭后,坐下来随手翻看一张早已过时的晚报,试图让报纸上那些希奇古怪的新闻趣事来分散一下注意力,借机摆脱对高考成绩的过分担忧和因见不到沈落薇而带来的心焦。可是这一切都没能成功,眼睛虽盯着报纸,却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脑海里跳动着一些古怪莫名其妙的字符,像黑白无常在我眼前跳跃晃动。我废然地甩开报纸,眼睛盯着墙上挂钟的秒针机械地做着圆周运动。我再一次陷入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思绪当中,这思绪是散乱而飘浮的,又是幽深而莫测的。

妈已经去镇上了。妈一直是朴朴素素的,没有虚荣浮平,也从来不拿自己家和别人家较量高低,也不为家里那些琐琐碎碎的事情——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而念叨来念叨去,又和那些整天呆在村口小店里的妇女不同,从不哭天抢地,大吵大闹。妈在村里一直扮演的都是沉默无语的角色,似乎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妈很尊重我们自己的选择,但唯一例外的是,她从不同意若现考美术学院,坚持认为画画就是顶级的没出息。若现对美术的痴迷我是了解的。美术是他的命根子,就像文学是我的命根子一样。若现对美术的爱好大概源于那幅画,我想。那是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的画作《记忆的永恒》的复制品,自从我们晓事起,它就安静地挂在墙上,妈也从不提及它的来历和意义。这幅画里有挂在树上的钟表,还有形状像马的怪异的胚胎体。我一直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画没有多大兴趣,甚至有些厌恶,认为简直是胡扯。钟表怎么挂在树上呢?我有些想不明白,更不明白它为何会出现在我们家的墙上。可是若现就对这幅让人看不懂的画产生了兴趣,只要闲来无事就望着它发呆,有时也安静地抚摸它,犹如抚摸自己心爱的女人。我小看了那幅画,以为这样无聊的画不足以使若现痴迷。但我现在才知道它的魔力是如此巨大,就连哈里波特或是大卫·科波菲尔也是无法做到的。

“那个像马一般的胚胎体也许就是我的梦,驮着我驰骋在时空的广袤草原上,纵横过去未来,前世今生。”

若现和沈落薇一样,真是一个爱做梦的人。可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呢?每个人总爱编织一些五彩斑斓的梦。因为梦想中的东西总是那么的完美,可是幻想中的东西又是那么不踏实和脆弱,一旦脱离梦境它就完蛋了,就像一枚玻璃器皿指不定何时何地于不小心间被摔成粉身碎骨来去无踪。虽然知道这些梦都是脆弱、可怜生生的,可是我们还是喜欢做梦,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若现是和文学有缘的,但他说,他更爱美术。若现画了无数张的画,也毁灭过无数张的画,一旦出现有他满意的,他就能整天捧着自己的作品,笑眼迷离地端详着,就像年轻的母亲端详着自己可爱的胖娃娃,眼光是甜蜜的,快慰的,同时又是专注的,贪婪的。

如果若现对美术的爱好真源于那幅画,那我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喜欢上了文学。也许,对文学的热爱是我与生俱来的,就像贾宝玉含玉出世一样,文学就是我的通灵宝玉。

虽然妈并没有像反对若现画画那样反对我写东西,但她有一次小心翼翼地对我说:“作家,总是很困窘的。”其实,我很清楚,妈虽然没有明确地说出来,但她并不十分愿意让我去当个文字工作者的。我也很清楚,她最希望我和若现从事什么工作。

哦,暂且别管这些了,毕竟还没到讨论工作的时候。明天是怎样的,又有谁知道呢?现实和理想固然会有差距的,就像姐姐一直梦想上大学一样,可是最终还是为了家而出去打工了。也许也就因为这种差距的存在,才使我们始终有着追求和理想。

墙上挂着的钟紧紧地敲过了十二下。窗外,一片纷鸣的知了声。我闻到了夏日阳光特殊的味道。我从窗口探出头去,猛烈的阳光划过我的脸。

妈回来了,满头大汗。妈说今天运气很好,所有的豆腐都卖了。妈边说边把早上就准备好的盐汤水往嘴里灌。

“妈,您太累了……”我说,心里升腾起酸酸的内疚。我好像从没有帮妈做点什么。

妈没有听我的话,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若隐,我,刚才听别人说……”说到这的时候,妈顿了顿,望住我。

“什么?”我以为是无关紧要的事,所以问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听别人说,落薇她们要搬走了……”妈说得小心翼翼,说完后叹息了一声。

“搬走?为什么?”我润了润嘴唇,机械而下意识地问。

“大家都说长道短的,怎么能让落薇她们生活下去啊。落薇她妈更是受不了别人的流言。不过搬了也好,也能让落薇这孩子好受些。”妈说得像自言自语。

是啊,在这个什么事儿都能成为新闻的小地方,向来缺少娱乐的舌头是很难饶过落薇的。即使一百年以后,也许也依然是人们常挂在嘴上的新闻。而且,舌头是没有骨头的,往左一甩是一句话,往右一甩却是另一句话了,所以有些话总是夸张或无中生有的。这些无聊至极的议论,使人就像被无形却坚固的绳索捆绑住了手脚,又任别人直往嗓子眼里塞土疙瘩,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要是吐出来照样有人给硬塞回去。窗外的知了叫得我脑子里嗡嗡出声。

我冷静地走出家,走过那片芦苇塘,停在落薇的家门口。她妈并没有站在门口,门紧闭着。我从齿缝里吸气。

“落薇?落薇!”我期待地叫着。

没有人。我顿时失望了,就这样伫立了好几分钟,心里充塞着几千几万种无法描述的情绪。我仰头望了望天,正午的阳光让我感到眩晕和心悸,在如此强烈的光照下,我的神经惑乱了,感觉也失去了忖度。

我懈怠而无力地走回家,妈已经做好了午饭。我安静地坐着,机械地数着饭粒,尝不出任何味道。我无意识地抬头,发现妈正望着我。

“妈,今年的高考我感觉并不好……整个考试的过程我都没有任何感觉,似乎和我一点搭界也没有。在考场里我混混沌沌的……我预感,这次肯定……”我昏乱而没有系统的说着。

“若隐,会好的。今年你一定能考上的,你太担心了。”妈笑着安慰我说。

“我在想,今年万一又考不上怎么办……”泪落了,只一滴。

“不会的。孩子,别哭,流泪是不吉利的,别哭。”妈用手摸了一把我的脸,粗糙但却那么温暖。

下午,我打开电视将频道东调西调地更换着,越过咿咿呀呀老掉牙的戏曲,越过硬生生被拉长的电视连续剧,越过烦躁难听的摇滚音乐,越过恶心变态的整人综艺节目……最终废然地丢开了遥控器,qisuu奇书com关了电视。接下来就没做什么事,只是无聊地望着挂钟,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我仿佛真像若现所说的那样,只是行尸走肉。那我的灵魂在哪呢?

“我真不了解我自己。”我默想,轻摇着头。

“没有人能够完全了解自己。”我笑了笑,下意识地对自己说,如女孩子般咬了咬嘴唇。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进来。我猛地抬头,发现是贾林。贾林是姐姐若雯的初中同学,比姐大一岁,是邻村的。他梳着整齐漂亮的分头,方正发亮的前额,下面分列着黑森森的浓眉,尤其是他的眼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想,这要是长在某个女孩子的脸上,不知要风靡多少人呢!我知道他是喜欢姐姐的。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姐去打工前的那天晚上,他在巷口拦住姐所说的那番动情而诚恳的话。

“若隐,考完了?”他露出一口白牙,笑着问我。

“是的。”我皱了皱眉,简单地回答。

“你姐……她一直没有回来过?”他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哦,没。过节都没来。你找她,有事?”我站起身,递给他一杯水,说。

“哦。”他的语气里透着失望,过了一会,才抬起眼睛继续说,“我马上要去E城工作了,后天就走。”

“E城?我姐也是在E城。”我惊讶地望住他。

“我知道……”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亮,说。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呢?因为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他!贾林离开的时候还冲我笑了笑,说实话,我挺喜欢他的,也曾梦想过他有一天真的成了我的姐夫。可是姐姐她又是怎么想的呢?大概没有人知道。

晚上吃完饭,我照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随手翻看一本名著。我总喜欢在晚上看书,这已经是我的习惯了。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里,我啃完了许许多多的书。看书是增长知识、开阔眼界、消磨时间、解除疲劳、抛却烦恼、平息怒气的最佳选择。

今晚夜空里的星星多得出奇,简直无法用量词来圈定。可以说,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繁多的星。我突然有种想伸手去摘一颗的冲动。摘了以后,把它泡在水里,然后让它融化。小孩子天真的想法,我这样对自己说。

在看星星的过程中,我神经质地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似乎在研究我,分析我!我蹙起眉,努力地睁了睁眼睛,惊惧地屏息静思。是谁的眼睛?我惊跳着起来,张大眼睛努力地向外注视。终于,我捕捉到了她。沈落薇站在芦苇塘边,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我。我顿时僵住了,呆了,靠在书桌边,也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书桌上的那本名著已经在不经意间掉到了地上,我无心去抢救它。我和沈落薇相对注视,隔了那么远的一段距离,但是,我们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

我呆了一阵子后,跑下楼去。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母亲抬起眼睛惊讶而不解地望着我跑出去。我跑到沈落薇面前,停了下来。我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本来想好了有许多话要和她说,可是此时只字不能发,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今晚她很漂亮。可是唯一遗憾的是,她把长发剪了。我以前一直都说她是冬天的女儿,今晚我才发现她也是夏天的女儿。不,是四季的女儿,我想。

“你把头发剪了。”好一会儿,我才幽幽地开口。

“是的。今天刚剪的。”她缓缓地转过身去,说。

“为什么?”我发现我的问题很幼稚,但我还是这样问了。

“不为什么。”她淡淡地说,“头发长了不好……你中午去了我家,是吗?”

“是。”我点点头,说,“原来你在的。为什么当时不回答我?其实确切地说,我每天都去你家门口了。”我说得有些轻描淡写。

“我知道。”她转过头来,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若隐哥,你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我晃着头,“你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就走。”她的声音很轻,似乎经历了好久的酝酿和忧愁的发酵。

“……落薇,能告诉我是谁干的吗?”我问得小心翼翼,眼睛恳求地望住她。

沈落薇猛地抬起头,望住我,激动地大叫着:“若隐哥,求你不要提起那些事情,好吗?我求你,求你不要提起!”

“不,你必须告诉我,是谁干的!落薇,我会疯的,你告诉我!”我开始不冷静地跳着大喊大叫。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她的眼睛里凝聚了泪珠,悬然欲坠地满盈在眼眶里,她仰着头,试图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你知道的。我在想,你到底为什么不能说!难道你一直以来并没有把我当作你的哥哥?妹妹的事情哥哥理应知道的!你告诉我,落薇!”我的手攫住了她的手臂,剧烈、夸张地摇撼着她。

“若隐哥,你不要逼我,我也会疯的。我不能说,不能。原谅我,若隐哥,我真的不能说。我求你以后别再提起这件事情好吗?请你,请你,请你!”逐渐的,一种深刻的痛楚来到了她的眼睛中,进而遍布在她的面庞上。泪纷乱地流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滴落。

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发音都深深地震动着我。我忽然感到自己成了一个罪人,我揭起了她的伤疤,于是重新流血。想到这的时候,我的身体轻微地战栗了几下。我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再逼问下去。可是她为什么不能说?我想不明白。

“不要去猜测是谁,你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好吗?”落薇含着泪轻声说,“今天的夜很美好,也很柔和,你发现了吗?连星星也特别多。这是一个适宜于编织梦想的夜。所以请别说这件事。这几天我一直在努力,试图摆脱它,忘却它。如果你愿意帮我遗忘那件事,就请你不要提起!让时间去转变一切吧!”

“好,忘却它,彻底地忘却!”我开始恢复了冷静,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望着她的眼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最后用了一句在电视剧中出现频率较高的话。所有都是要过去的。大抵所有的一切,包括大自然的奇迹,最终都只是时间的过客,没有一件事物有理由多停留一会儿!

落薇勉强地笑了笑,但新的泪还在无阻挡地流出来,在脸庞上漫延。她的面色是惨白的,映着月光,仿佛是一朵经历了风雨冰霜的花朵儿。

“落薇,你知道吗,若现形容你为一朵花……”我说。

“一朵被风打落的紫薇花。”她接过我的话,说。“你总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我一边说,一边将眼光迷迷蒙蒙地投向一片黑暗的虚无,“能告诉我你们要搬到哪里去吗?”

“去一个和这里不同的地方,那里会值得我去找寻的,我想。我的一生注定要在等待和寻觅中度过的。”落薇望着满天的星斗说。

她说话总是这么含蓄,含蓄得如同写诗一般。虽然我爱文学,可是我还是受不了这样文绉绉的,令人费解。可是她越是这么含蓄地说,我却越渴望去理解去分析!

“找寻?找寻什么?”我疑惑地追问。

“找寻什么?”落薇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去找寻一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或许它们是一些像梦一般扑朔迷离的东西。”

我根本无法理会她的意思,也许,我是相当笨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看来我还是不了解你。”

“还是不了解好。如果你太了解我了,你看我就会像看一块玻璃一样,我每个纤细的情感细胞和思想分子都无法逃过你的眼睛。你知道吗,被人了解是一件异常可怕和恐慌的事情,使人觉得周身赤裸裸而一无保护!所以,你还是不了解我为好。”她低声说,飘忽的眸子里漾着一层轻薄的雾气,目光是迷离而奇异的。

我笑了笑,感到她的观点也不无道理。

“若隐哥,你迷失过吗?”她继续着。

“迷失?”我重复着,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叫迷失。”我忽然感到遗憾,为什么落薇只喜欢看书,而不喜欢自己写呢?她的含蓄真让我难以捉摸。

“我一直相信有一种醉酒的状态叫迷失。我曾经迷失过,而且迷失了好长一段时间。若隐哥,你有过迷失吗?”

“也许迷失过,也许没有。我说不清楚。”我含糊地回答她,“说点别的吧,落薇,别讨论迷失或者不迷失了,好吗?”

“你会去哪里上大学?”落薇抬了抬眉毛,问。

“我连能不能考上都不知道!”提起高考,我立马又激动起来。

“别这样,若隐哥,会考上的,一定能的。”她向我浮现了一个微笑,说,“如果考上了,你想去哪里上?”

“我说不清楚,也许会去E城,我只是说也许。我没有考虑过,等分数揭晓后再说吧!我希望现在就能知道成绩,可是又有些害怕知道!人,总是世界上最矛盾的动物!”我迷茫地说着,心里又是一片难以挥抹而去的阴影。

“我先预祝你考上!考上理想的大学!”落薇真诚地微笑了,说。

“谢谢!”我轻喊着,“落薇,希望以后无论如何你都要快乐!”

“我会!”她重重地点点头,“找寻欢乐是每个人的本能。对吧?”

“我要你真正快乐!”

“我——会!”她再点点头,眼睛里闪过泪的光亮。

“那就好!”我的手指无意间触到了她的脸颊,而她却迅速地抬起头,望住我。

“若隐哥,在离开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她迟疑地开口说。

我点了点头,等待她的下文。

“你,渴望,爱与被爱吗,若隐哥?”

爱与被爱?我又一次被震慑了!我完全不懂落薇问这话的含义,可是当这两个词一进入我的思想当中,我就莫名地紧张和不安,忽然觉得有个怪物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肮脏粗长的手迅速攫住了我,猛然在我心头一抓,划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抽过一阵刺痛和酸楚。可我无法分析或解释这刺痛是怎么回事!

“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我自言自语似地问。落薇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我弄昏了头,我无法很好地整理自己的思想。

“……你不懂,原来。”落薇幽幽地说着,接着转过身去,嗒然若失地望着夜色下的那片芦苇塘。

是的,也许我真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我在心底再次问自己。我无法研判出答案。更让我纳闷的是,落薇今晚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尝试着自己提笔写写东西?你尤其适合写诗歌。”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再次找到一个话题。

她安静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落薇,你知道吗,你浑身上下通体都是诗,连若现也是这么认为的。言谈是诗,举动是诗,思想是诗,性格是诗,风度气质是诗。也许你听这话会觉得矫情,但那是真话。”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写过东西……”

“那就写吧!把你的思想情感和喜怒哀乐都写下来,那一定会是很美的诗。”

“可是我说过的,我只想站在文学的边缘。我不想真正进入,里面的漩涡会吞没我。”她背对着我,耸了耸肩说。

“没有进入,怎么知道里面是漩涡?在没尝试过之前,不要轻易断言。里面绝没有什么漩涡,而是美丽宽容而平静的大海!”

“那你怎能断定不是漩涡呢?”她回过头来,沉静而高深莫测地说,“不过你的建议我还是会考虑的。”

我的嘴唇象征性地动了动,但没有说出任何话,连音都没能发出来。沈落薇说话一直都是很高明的,常常使人无懈可击。

“若隐哥,其实我也想过写点东西,但你知道吗,我担心看到自己美好的愿望被未来残酷的现实煨成灰烬,碎成断片,烂成泥泞!”

哦,原来如此!

“相信自己,一定能行的。”

“你说,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吗?”她音颤着说。

“不会的。以后还会再见面的。落薇,乐观一些。”我简简单单地说,因为我向来是不擅长于安慰别人的,尤其面对一个女孩子。

“你还记得我们的谈话吗?”

“当然,几乎每一次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在三年里,我们聊的很多,也涉及许多莫名其妙的话题。我发现,我现在已经开始接受阳光了,我发觉原来阳光并不是那么讨厌,相反的,能够给我带来快乐和惬意。我过去常常想,这个世界好大好大,也好冷好冷,对于我来说,一切都只是假象,以为我在这人世间永远不可能是主角而只能是次角,甚至只是群众演员。可是我现在不那么想了,即使有些事情让我难受。这些改变都有你的一份努力,有意或是无意。你是一个心情善变的人,有时候是幼稚疯狂的,但有时候是成熟稳重的;有时候是快乐自信的,有时候又是彷徨迷茫的;有时候是轻松安静的,有时候却是压抑沉闷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你带给了我莫大的快乐。你是我快乐的本源,可是我明天就要离开了,我在想,我到底还会不会像和你还有若现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快乐。我有些害怕了。你知道吗,若隐哥,没有得到一样东西你很可能会心安理得,可是当你得到了,而后又失去了,那是最痛苦的事情,你说呢?”她忧忧地说着,失神的大眼睛里立刻浮上了一层泪影。

“你不是说了吗,找寻快乐是每个人的本能。所以我相信,不管你到了哪里都会快乐的,只要你去找寻!是不是?而且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妈早把你当作我们家的一部分了。我知道你最信缘分,可是你现在为什么要怀疑它呢?”我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给她。

“但愿!”落薇缓缓地抬起眼睛,用右手将散落的鬓发往耳后掩了掩,又顺势擦去了泪痕。

“明天我去送你。”我说。

“不用!我们很早的,只要你明天一睁眼,你就会发现我已经不在了。”落薇呆了一会,接着晃着头说。

“你什么时候走?我今晚不睡了。”我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若隐哥,不要来送我,好吗?”

落薇往往会在话尾加上“好吗”,看来好像是在询问意见,可是那仅仅是形式而已,当你提出异议的时候,她是断然不会同意的。所以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同意我去送她的。

“我要回去了。”她迅速地垂下头去,咬着嘴唇说,“这包东西送给你,当作一个纪念,或许某一天你看到它,你还能想起有一个叫沈落薇的女孩。”“你,不和我妈去打个招呼吗?”我说,一边接过那包东西,心里震动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碰见她了,已经和她道别过了。只是,现在若现不在,我不能亲口和他道别了。请你转告他,叫他保重!”说着,落薇转身跑开了,“若隐哥,再见了!”

我望着她在夜色中消失。我无意识地望了望夜空,星星已经少了许多,不知道为什么。

夜,是属于诗的,属于幻想的,属于梦的。但愿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做梦的机会。我坚信那些黑夜中的小精灵,会在夜色里散布下无数的梦,其间会有我和若现的梦,也会有沈落薇的梦。

脚下草地里的蛐蛐还在纷乱地鸣叫。回去吧,我不想错过一场美好的梦,即使醒来后会让人失望。清平乐

蟾宫折桂,

得意春风会。

莫为落薇情愁累,

直往深云攀月。

我回到家后,才打开那个小包,里面是一些紫薇花瓣。当我看到这些花瓣的时候,我的身子便不明理由地臊热起来。

被风吹落的紫薇花。

一包零碎的紫薇花瓣。

沈落薇走了。我的生活还是一成不变,照样索然无味,整天不知道干什么,像一个找不到附体的游魂一般。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坐下来和我说说话,无论聊什么都行。www齐Qisuu書com网我现在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呆在家里,就仿佛是脱离了世界的轨道或者是世界的轨道脱离了我。我明白了,只有人们现实的生活可以和理想的追求接轨,不管是近乎于完全重合还是仅仅擦边,人们都会活得充实。而我的现实和理想却搭不上任何边界,我有些懒了,累了,倦了,所以整天像没了灵魂似的。我想我应该振作。其实,一个人的生活也是一部戏,只是没有剧本,也没有道具,而且只上演一次,只有自己一个人欣赏。这部戏精彩与否,完全取决于主人公的心态和心情。

我突然在心底恐慌地对自己说,我是不是正在迷失,是不是正沉醉于那种醉酒的状态之中?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是那么害怕孤独和寂寞。我想起了安史乱、越晓过、昶诚和韩菲他们,包括班里那个做作的女生。

“若隐,你最近怎么了?我老看见你无缘无故地发呆。”妈闲下来的时候对我说,眼神游离在我的身上。

“啊?没啊,我很好,真的。”我惊慌地抬起头,笨拙地掩饰着。我感觉我像是在背台词。

“是吗?”妈怀疑地望着我,说,“没什么就好!”说完,她走出我的房间,又忙去了。

我想我有写点东西的必要了。我如此想着。但我的脑子里似乎装了一锅热浆糊,粘合一团,抽不出任何文字。我知道现在没有一点灵感。罢了罢了,暂时不写吧。我又懒懒地想着。

若现放假了,到家的时候是正午,正赶上午饭。他趁妈去厨房的时候,悄悄地对我说:

“哥,马上我们就是高三了。我打算好了,铁定要考美术学院。我已经偷偷报了美术班了。”

“啊!可是妈还不知道啊!”我惊叫着。

“哥,你轻点声,别让妈听见!到时我象征性地向妈征求一下意见就是。”若现向我“嘘”了一声,为自己的打算洋洋得意。

“若现,你真大胆!可是,万一妈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我都报了,说什么也不能退了啊。那时妈只能支持我了。这就叫‘先斩后奏’。”若现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

“可是,美术班的学费……”我润着嘴唇,有些顾虑地望着若现。

“哥,你别可是来可是去了。事情总会有办法的,我才不担心呢!只要能上美术班就行。”他说着,看见妈端着一碗汤过来,于是向我挤了挤眼,然后低头夸张地扒着饭。

吃过午饭,妈去休息了。妈每天确实很累,早上天没亮就起床,挑着豆腐担去镇上;晚上的时候得准备好豆腐。而我从来都没有午睡的习惯,所以坐在窗前看一本杂志。这是沈落薇有一次在我家的时候落下的。[奇Qisuu.com书]那是一本包罗了时装、女性饰品、烹饪、房产、星相学和心理自测的中文杂志,真是“杂”得可以了。我对这些本来就没有多大兴趣,所以我只是胡乱地翻着。

门开了,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若现。他在我面前坐下。

“你怎么不去睡午觉?”我头也没抬,停下正在翻动书页的手,眼睛盯着杂志上的一个精美的图片。

“都放假了,每天都可以舒舒服服地睡,才不着急!”若现不紧不慢地说,嘴角不由自主地又浮起了他惯有的微笑,“哥,我记得你最讨厌夏天了,是吧?”

“哦。”我如此简单地应了一声,似答非答。

“可是为什么呢?我就喜欢夏天,喜欢它的奔放和热情。”若现轻轻一跃,坐在了书桌上面,随手拿过一本名著说。“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原由的。有些时候问一千一万个为什么也是没有答案的,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讨厌夏天一样。”我将杂志扔在一边,双手兜在后脑勺,抬了抬眉毛说。

“哥,你又装深沉!”若现低低地一吼,“哥,你总是那么喜欢出神。又在为沈落薇的事情吗?你有没有和她见上面?”

“她走了。”我望着天花板。上面有几块石灰已快脱落,还有一个黑色的斑点,我努力想把它看清楚,可是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也许是一只苍蝇,也许是一只蜘蛛,也或许是我一点残碎的记忆和故事……哦,干嘛要出现那么多的念头?我有些倦了。也许,它只不过就是一个不起眼的斑点而已。

“走了?”他疑惑地重复了一句,“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她没有说。”我闭起了眼睛,“她说要去一个和这里不同的地方找寻一点东西。”

“什么?”他迷惘地问,“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哥,到底怎么回事?”

“……她搬家了。”我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嗫嚅着说,“但她并没有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若现的情绪意外地激动起来,他攫住我的手臂,猛烈地把我拉起来,大声叫吼着,“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前天早上。”我怔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回答他,“但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我想……大概,还没有完全天亮的时候吧。你知道,那八成是她妈妈的主意。”

“她走了,就这样走了?”若现有些失措地自言自语着。

“若现!”我喊了他一声,“怎么了?你吃错了什么药?"

"你居然没留住她!"他大叫着,眼神凌厉而阴郁,"你真窝囊,居然留不住她!"

"什么?你说我窝囊?"我瞪大了眼睛,在我记忆当中,若现是头一次这样说我。

“是,你窝囊!你要知道,她爱你!她多么希望你挽留她!”他向鬼一般嚷着,情绪像狂乱中的哈姆雷特,“你真是行尸走肉!你简直不是男人!”

不是男人?我笑了,安史乱说我不是男人,现在连若现也那么说我了。可是我到底是不是男人?我为什么会不是男人?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我顿时感到头部有些隐隐作痛。

“当心,若现!我会揍你!”我从齿缝里吸气,好一会才闷声说。但我很意外,从我口中吐出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你也当心!”若现的眉梢已不耐地扎结起来,“我也会揍你!”

我和若现怒气冲冲地对视着,门开了,妈站在房门口,急急地喊着,“你们是怎么了?两兄弟有什么事不可以好好说的?你们体力过剩一定要打的话就到门口的空地上去!我可不管你们!”

我和若现望了望门口的母亲。若现废然地放下已经提起的右手,站直了身子,直视着我,眼里有一种歉然的、内疚的情绪。妈看见我们都冷静了许多,便摇了摇头离开了。

我把手放在若现的肩上拍了拍,然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事物。不远处,矗立着毛竹架。听妈说,村长家要砌新楼房了。

“哥,你知道吗?其实,我是爱沈落薇的。”若现站在我身后,冷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迅速地回过头来,研判地望着他,带了些许不解,“若现,你是在说,你爱她吗?”

若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哥,说来你会觉得好笑,我已经喜欢她三年了,从三年前小毛孩子开始!”

我张大了嘴巴,不相信地望着若现的眼睛,我在他的话音里呆住了。

“那时候你才十六岁!这可不是琼瑶的小说世界里!你把现实想象成了小说的世界,可是若现,那样太文艺也太可笑了!难道你不觉得吗?”我一口气地说着,像是从我的嘴里抛出了一串点燃的鞭炮,照着若现的脸噼里啪啦地响起,全然不顾会不会伤害到他。

“我知道你会那么说的。”若现的眉头又扎结在一起,露出了不被理解的苦楚和无奈,“自从沈落薇第一次来我们家之后,我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后来证实了我当时的猜想,当我得知她被玷污了之后,我对我自己说,我要疯了。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也算得上是一种爱。哥,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爱上了沈落薇?”“我也无法解释,若现,真的,”我嗫嚅着说,“或许,可能,这只是一种类似于兄妹之间的爱,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你说是吗?”

“可是,”若现手搓着前额,眼睛里闪动着求救的信号,“可是,事情好像并不那么简单。哥,你不是说,你一直把她当作妹妹吗?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有和我一样的感受?”

“……若现,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分辨不清楚自己的思想。就像你说的,我只是行尸走肉。”我的情绪也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突然又有种想吸烟的欲望。

“我真想吸烟……”我喃喃着说,眼睛虚无地投向窗外。

若现在口袋里摸了一会,伸过手来。我看见了一支烟。

“若现!”我轻声叫着,“你不要命啊,被妈知道你就遭殃了!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还有,买烟的钱哪里来的?”

“哥,你总是那么大惊小怪,别婆婆妈妈地问那么多。只要别被妈发现就行。”若现不耐烦地说着,一边已经把叼在嘴里的烟点燃,像模像样地喷出一口烟雾,蓝灰的烟雾上似乎浮着他的心绪,在空中飘忽不定。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接过烟来,不熟练地放进嘴里。若现把打火机凑到我面前,点燃了它。当烟雾钻进我喉管的时候,我呛住了,赶忙将烟取了下来,猛烈地咳嗽着。

“第一次都这样,以后慢慢会好的。”若现逃离了我的眼光,说。

“若现,你得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咳完了,我挺起身子,问。

“刚不久。哥,你能不能不问那么多呢?你说的,有些事情即使问无数个为什么也不会有答案的。”若现熟练地喷吐着烟,根本没有正视我。

“你当心被妈知道!你不能这样堕落!”我不稳定地拿着那支烟,眼睛望着那袅袅上升的几圈烟雾。

“堕落?哈,哥,你知道你用了一个多么荒谬多么可笑的词吗?”若现不自然地笑了笑,“如果吸烟也算得上是堕落的话,那么这个世界还剩下多少个不堕落的男人呢?你看,你不是也是渴望烟的味道吗?”

我瞪大了眼睛,迅速地将烟扔出窗口,像急于摆脱一个妖艳且死缠的妓女一般。我的额头莫名地沁出了一排汗珠。哦,天有些闷热,我想。

“哥,你很胆小,从小就是。”若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迅速掠过。我却感到被利器划伤般的疼痛。

“若现,答应我,以后别再吸烟,对身体不好。”我低声下气般地说,心底绞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若现没有说话,但在我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把烟头在窗台上重重地碾灭了,然后潇洒地扔到了外面。他微皱的眉峰间隐藏着另外一番令人琢磨不透的情绪。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起了厚而重的乌云,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阴森的灰暗之中,近乎于恐怖,看来是要下雷雨了。

我和若现彼此沉默,站累了便坐下来,两个人无聊而呆滞地望着天空的变化。倾盆的雷雨在霎时间火辣辣地浇下来,仿佛是茶壶里的水沸腾得哗哗叫,又仿佛一个大嗓门的婴儿被打了屁股在哭。大雨将地下的热气全都翻腾了起来,所以更热了。若现索性脱去了上衣,露着上身。

“若现,你知道这是今年的第几场雷雨吗?”我撇头问若现。

“鬼才知道,我从不记这等无聊的东西。”他继续关注着外面纷洒的雨,“哥,你管它是第几场?只要盼下完雨后凉爽一点就行。这天真是热死人了!”

我被问住了。是啊,管它是第几场雷雨呢!这和我根本就没有搭界。我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忽然轻松了些许,好像在瞬间豁然开朗,有种想发笑的感觉。

“哥,明后天去哪里玩玩?”也许若现看雨看累了,直起身来,转身将背靠在墙上,问。

“玩?”我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我想,还是等我知道高考成绩后吧。”“你又来了!现在对于你来说,高考已经不是重点了,考都考了,你再担心也无法改变什么的。再说了,我相信你一定会考上的。哥,别担心了。”

“……可是我没有兴趣。”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在脑子里拼命地搜寻符合情理且能使若现接受的回答。但我还是笨拙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已经想好了,就去碎月湖感受一下月亮破碎是什么样的,一定挺有趣的。我可是兴致十足,那个时候,你即便再没有兴致也得鼓起兴来陪陪我啊。”若现为自己的打算洋洋得意。

“我想,最好还是等成绩下来后吧。那时,我们可以玩得疯一些。”我整理着自己的思想,说,“我也知道现在已经不能改变高考成绩了,我也时时在心里这样默默地安慰自己,但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担心。你知道的,若现,我是一个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都能让我烦躁不安的人,让我不去想高考成绩的事情简直比戒毒还难。”

“好吧!”若现多多少少让了我,虽然他还是不大愿意,“但到了那时你可不能再找任何理由推脱了。我真想去看看碎月湖,想知道是怎样的一个地方那么有魔力,居然会进入我的梦境里。而且我还想对比一下,它和我梦见的有哪些不同。”

“你还做那个梦?”我觉得好笑地问。

“是,老老梦见,还有那匹莫名其妙的狼,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狼,简直不可思议。但我还是画不好它,它是活的。”若现又开始沉醉在迷离的想象之中。

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因为毕竟我不是周公,不懂梦理,更无法分析和解释这种可笑的梦。

等待中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一天就仿佛是一个世纪,这样形容真的一点也不过分。但地球毕竟还是转动的。我魂魄般地在无聊的等待和心焦中过了一天又一天。高考成绩终于揭晓了,早上的时候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返回到学校拿成绩通知单。

刚进校门的时候,安史乱就从前面迎了过来,夸张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若现,你别担心了,比我还高三分呢,超了本科线好多分啊。”

这是件好事,我想笑,但脸部只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露出了一个恐怖僵硬的笑。

“若隐,你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我打算去E城,你也报那里吧,说不定我们又会是同学呢,那敢情好啊。对我们两个复读生来讲,能考上就得高兴了。鬼才愿意再去油锅里炸上一年?再炸的话老油条就变成破油条了,到时可就更没有学校愿意收留我们了。”安史乱已经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哦。”我简单地应着。我真没好好想过填什么学校。只要能有大学收留我就行,我在心里也如此想着。

“你知道吗?我们的班长这次考砸了,比我们都差,你想得到吗?她现在正坐在教室里大哭呢,谁都劝不好!神奇的是那个越晓过,他居然超了重点线三分啊!可他铁定要当演员了,说什么也不念书了,真可惜。”安史乱的嘴上一直挂着那么多我所不知道的信息。越晓过超重点线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越晓过的成绩是不错,可他从不是学校预计在重点范围中的人啊。而那个女班长,一直是年级段前几名的啊。这个世界真捉弄人。

“最近电视上老放关于高考的节目,有一句话我特别欣赏:有的人在高考中成功了,但他在未来失败了;有的人在高考中失败了,但他在未来中成功了。”安史乱见我不说话,于是想方设法地找一些话来说。

“不知道我们是属于哪一种?”我把头转向安史乱,安静地问。

他被我问得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昶城和韩菲他们俩怎么样了?”我突然想起了他们,于是问安史乱。

“分手了。就在昶诚被越晓过打了后的几分钟。”安史乱说着说着笑了,“可是事情的变化总是莫测的,也是奇妙的。韩菲又和越晓过好了。”

“啊?”我不相信地叫了一声,“真的吗?”我倒有些没有理由地同情昶诚了。“事情就是那么不可思议,谁都不知道韩菲怎么一下子又和越晓过好了呢?女人,是善变的动物,而且每一次的变化总是神秘得让人一辈子也研究不透!”安史乱如此感叹着。

“当然,男人最终还是得面对女人的。男人离不开女人,相反,女人也是同样离不开男人的。如果世间没有爱情,也会是这种情况的。”他用几句顶级现实的话结束了那份对女人的感慨。

世间没有爱情?我不知道这个假设是不是会有实现的可能。这个荒唐的念头闪过我脑海的时候,我想起了在一本小说里看到过的句子。说当人类从猿猴进化来之后,爱情就不是那么高尚了。我想大概也是有那么点道理的。我想到了世界上好多玩弄自己或者别人的感情的例子,心里顿时发冷,禁不住打了几个战栗。

“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我在心底再一次问自己。

“嗨,你们好啊!”背后有人喊住了我们。我回过头去,昶诚正向我们走来,肩上斜斜地背着一只李宁的运动包。安史乱虽然讨厌昶诚,但当面还是装作是好朋友一样地客气,但他的笑始终很僵硬,像一个头一次接拍电影的小演员。

“你考得怎么样?”我问他。

“看来只能去读专科了。”昶诚无奈地耸耸肩,接着便露出不满的情绪,“不是说,高考作文中用几首名言名句或者古诗词就肯定能得高分吗?我一连用了五首古诗,考完的时候我以为这次作文一定会得高分。可是若隐你知道吗?居然只有三十分,一半的分数啊!”

安史乱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昶诚并没有在意。

“可是,”我也想笑,但我假装要打喷嚏掩住鼻子,勉强忍住了笑,“可是,不一定用得多就好啊,有时候确实会恰得其反的。”

“都怪那个语文老头!”昶诚愤愤地说着,“我记得很清楚啊,高考前几天他在课堂上不是建议我们多用诗词的吗?说什么是显示你的文学才能和文学素质。现在看来,真他妈的狗屁!”他像是闻到了什么腐败变馊的食物一样,夸张地皱起眉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发现安史乱正在努力不让自己继续大声笑出来。我们刚踏进教室,女班长恰好被一个女生扶出教室。我站在门边看她忧郁伤心地下楼梯,直到安史乱拉我衣服我才回过神来。

班主任在教室里不厌其烦地介绍着填报志愿的知识和技巧,可是我一点也听不进去,就像听物理课一般的提不起任何兴趣,似乎这并不和我有太大关系似的。但我只听见班主任结束时的一句话:

“填报外省的学校录取的机率就会大很多。”

外省?我心里默默地重复着。A省E城!我的脑海里顿时跳出这个地名来。去那里也好,可以去看看姐姐,还有贾林,那个可能成为我姐夫的男人。

我这样想着,随着人群走出校门,耳边是同学们疯狂的尖叫和夸张的大笑。解放了!大家的嘴里都这样高兴地喊着。一群疯子,男疯子和女疯子,我想。

我从学校返回,在村口碰到了村里的老辈分夏老太太,她身子硬朗得很,她的眼睛从我身上快速地掠过,然后从我身边过去了。

我记得去年我落榜后,她曾经指桑骂槐地这样说过:“有些人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做梦都想当我们村的第一个状元。”在这个村子里,大家都把考大学称之为考状元。虽然这些年一直在扩招大学生,但对于这个芝麻粒大的村子来说,却还没有大学生。当时夏老太这话传到我们家的时候,妈虽然表现得异常镇定,但我看见她躲在房间里哭了,那一次还哭得特别伤心。直到黄昏晚饭时分才出来,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地准备着晚饭。不过当快吃完饭的时候,妈突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这人啊,得由命,不可强拧,到时候自会有转机的。明年就能考上的,若隐,再好好努力一年吧!”妈说完后,我坐在饭桌前哭了。

我将游离在过去的思想拉回来,回头望了望远去的夏老太,似乎那么一看,心里就倏地痛快了许多。回到家的时候,我看见若现又对着那张奇怪的画发呆,一动不动,就像一张定格的照片。他并没有发现我已经回来,直到我从他眼前走过。

他回过神来,将眼神从画的上面转移到我的脸上,迫不及待地问:“哥,成绩出来了?”

我换上拖鞋,回头回答他:“超了本科线。”

“好啊,哥,我就说你今年一定能考上的。”若现好像比我还要高兴,表现得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接着,他跑出门去,跳到妈的面前大喊大叫,“妈,你知道吗?哥真的考上了,真考上了!”

妈迅速抬起头,扔下正在洗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嘴唇轻微地蠕动了几下,便无声地哭了。我和若现也干愣着无法说话。

哭了好一会儿,妈才抬起眼睛,自言自语似地说:“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就是好啊!只要能上大学就好……”颤动的话音里夹杂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听这话,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若现听这话,赞同地点了点头。

妈垂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但我知道,她的内心并不像她外露的那么平静,那么自然。我和若现返回屋内。

“哥,你知道那幅画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家墙上的吗?还有你是否知道它的来历?”若现突然问,目光没有脱离那幅画。

“谁知道!”我耸了耸肩,“或许,我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它就存在了。”

“不过我想,这幅画里可能会有一个故事,一个能让人感动的故事。”他若有所思地说着,“我不认为那么一张富有魅力的画会没有蕴藏一些故事。它简直是一座金矿山,时时诱惑着我去发掘。”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发现你确实适合写写文章,想象力那么丰富。有时候我真不敢想,平时对什么事都是大大咧咧的你居然也会说一些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话。”

若现并没有听我的话,继续陷入在想象的空间里。这画简直是个魔鬼,居然会魔法,竟把若现迷魂到这般地步!我看了一眼那幅画,忿忿地想着。

可是最近,我自己还不是这样失魂落魄?似乎自己在梦游般,感觉在虚幻中透着真实,又在真实中融着虚幻。我快已经分不清楚我到底身在何处了!也许,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都是这样的吧!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就在我想这些的时候,若现夸张地大跳起来,飞奔到他的房间里去。我不理解地看着他进去,然后将目光转移到画。我仔细地看了好几遍,依然无法寻找出画的奥秘和魅力之所在,在我眼中,它还是一幅无聊到极点的破画而已。

窗台上,一盆不知名的花正顶在烈日里。繁多的花朵已经偃旗息鼓,连五岔的叶片都已经卷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的太阳,猛烈的阳光让我感到眩晕。浣溪沙

几段牵肠碎月湖,

托腮直忆梦回初。

一曲慢歌轻唱起,

意难抒。

时日开凿北上渠,

欲别家处系碧梧。

抛却旧愁年年色,

画新图。

碎月湖的神奇我早在报纸新闻上看到听到过了,加之若现那个神经质的梦,我确实也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犹如对一个被历史所遗忘的神秘国度那样有着好奇和向往。

我和若现乘车到碎月湖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湖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都在等待夜幕的降临。他们大都打算在湖边的草地上过夜。若现来的时候就说,如果真的有那么神秘的话就不睡了。

碎月湖很大,和大海一样有着宽容的胸怀。湖边是青草地,白天在这里躺下来最适合看小说,随手拿一本三毛的或是张爱玲的书,安安静静、从从容容地看,不需要想太多无关紧要的事情。头上是蓝天白云,身下是青草虫鸣。到了晚上就可以看星空,随意遥想,然后像孩提时那样无聊而认真地数星星,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啊!

正当我美美地构想着的时候,不远处有一对情侣闹开了,吵着吵着,男人用力甩了女人一巴掌。那女人哭了,哭着哭着对着湖就跳了下去。那男人恐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着,他并不会游泳。好几个会游泳的人都跳下去救人了。几分钟之后,才将半昏半醒的女人救上来。没多会,女人就完全醒了。女人哭着坚持不要去医院,但那男人哭着抱了她去。

这真是件可怕的事。还好没有生命危险,否则会和这美丽的碎月湖格格不入。受了点小委屈就值得这样吗?就是天塌下来了,也得试着用手顶顶啊!

被这个闹剧弄得紧张兮兮的人们又安静了下来。有几个人围成了一个圈,趁天还没黑下来玩起了扑克。几对情侣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互相述说着真情。也许他们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会更加珍惜现在所拥有的缘分。若现架起了画架,捕捉着一些让他满意的镜头和细节,挥着画笔潇洒地画着。这里确实也是一个带给人丰富灵感的地方,看来这地方是有它魔力的所在,我想。我则坐在一旁,干等待着神奇时刻的到来。

不知不觉中,天际冒出了第一颗星星,接着便是第二颗,第三颗……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夜盘中已经布满了星星,月亮在繁星的簇拥下明朗地洒下皎白的月光。湖面上若有若无地闪现着光亮。我无法用确切而恰当的形容词来形容那种美丽!我眼里顿时出现了几千几万个月亮的碎片,每一片都是那么可爱。也许每一片都承载着一个美好的梦。我莫名其妙、毫无理由地想起了嫦娥和后羿,内心感动于他们的故事之中。虽然科学再三强调了月亮只不过是一个荒凉而死寂的圆球而已,但仍然阻止不了我对月宫的遐想。我内心里希冀着真的有月宫,有嫦娥,有玉兔,有捣杵,也有吴刚和桂花树。

如果沈落薇在的话,她肯定会特别喜欢的,在这里呆上三天三夜她都会愿意的。

“原来在这里月亮真的是破碎的。”若现沉浸在这种神秘的氛围之中,嘴里幽幽地说,“我从来对媒体上的广告有着怀疑,可是对于碎月湖的介绍原来一点也不假,只是和我梦见的完全不一样。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神奇的地方!我相信,它能够为我带来灵感!”

我敞着外衣走在月亮地里,感觉自己在摇晃,就像穿越一个梦境,就似有似无的风声牵引着,要到一个遥远得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走累了,又坐了下来。

此时,有一个男人情不自禁地唱了一首很老的情歌,我不知道他是唱给所有人听的,还是仅仅是为他心爱的女人。他声音很好,在成熟中透着磁性,而且他本身又有着明星的气质。一个即将成为明星的人,我这样判断着。

人们听得很认真,只是目光依然漂在湖面上。几对嘻嘻哈哈大笑大闹的情人也忽然不笑了。一片宁静的安谧,适合幻想。他唱完了,又有几个人接上来唱,这样一直唱到很晚。有些人累了,躺倒在草地上睡了。情侣们还在亲密地说着悄悄话,女人把头枕在男人的肩膀上,深埋在男人的怀抱中。我猜想,他们的内心一定是甜蜜无比的。

我和若隐背靠着背一直无言地坐着,我不用回头就知道若现肯定一点睡意也没有,心里想着一些事情。我和若现坐累了,也顺势躺在了草地上,睁着眼睛望着夜空。夜已经很深了,我却了无睡意。

我不知道躺了多久,当我下意识地去注意天空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这个时候,我才感觉有些累了,眼睛有些涨痛,我闭起了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若现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起来,打开画架画起了画。我看他画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左看右看,无法想象出画的是什么玩意儿,就像家里那幅奇怪的画那样难以看懂。

待若现完成他的画的时候,碎月湖边已经少了好多人,大都已经回去了。我和若现收拾好东西,也回去了。留下了几对年轻的恋人在那边。

妈从镇上早回来了,听妈说今天的生意好得令人吃惊,才两个小时便把所有的豆腐都卖完了。妈说话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我好久没见妈那么高兴过了。

地球自转了几圈后,我填好了志愿,选择了A省E城;地球又自转了十几圈,我收到那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通知书来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看书,妈正在院子里洗豆腐桶。邮递员的声音来得很突然:

“有叫若隐的吗?E城R大的录取通知书!”

我听见这话,迅速扔开书,闪电似地抬起头,但我似乎被点了穴位,没有立刻起来冲到楼下去。妈兴高采烈地扬起头,来不及擦干湿漉漉的手,急忙将院门打开,感谢地接过信来,一连说了好几声的“谢谢”。邮递员离开之后,妈站在院子里,望着信,迟迟不打开。倒是若现,跳着将信从妈手里抢了过来,像是收到女朋友送的礼物般迫不及待地拆了信,边看边冲窗口喊:

“哥,通知书来了,还不快下来!”

我这才起身,缓缓地走下楼梯,从若现手里接过我向往已久的通知书。去年没有等来,今年终于等来了,我如此想着。待我看了通知书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妈微仰着头又无声地哭了,眼泪快速地奔流到耳边,滑附在缭乱的鬓发上,嘴里又重复着那句话:

“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好啊。”眼睛呆滞没有光亮。

我将通知书收好,又返回到房间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在拿到通知书之后好好地疯一下,或者大叫,或者大笑,或者也可以大哭。可是我没有,我似乎异常平静,好像这通知书是别人家借走了又来还的而不值得激动。我是怎么了?我问我自己。我最终还是选择了行政管理这个专业,放弃了中文。因为我知道妈的心思。

“若现,明年就看你的了,可不要让妈失望。”妈呆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刷她的豆腐桶去,一边对若现说,“你们兄弟俩向来都是不错的,我相信你也能行的。”

“妈——”若现怯声地叫着,“我想,考美术学院……”

“什么?”

若现又重复了刚才的话,眼睛不敢看妈。

“……”妈直起身子来,“你小子真够没出息的。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叫你死了上美术学院的心,你怎么听不进去呢?画几张画有什么好?你就希望自己活得窝囊,效仿那些整天混在街口向每个过路人问要不要画像的人吗?”妈的话说得那么快,那么激动。

“妈,谁说画画就没有出路了?”若现嘟哝着说。

“谁说的?就我说的!”妈扔了正在洗的桶,弄的“咣铛”一声响。

“妈——”若现见妈生气了,于是走近了一步,喊道。

“你要是心里有妈,你就听我的话,别学什么美术。那么多年书读下来了,还不是为了一次高考?所以一定要小心考虑,我不希望别人点着我们说,喏,那户人家的孩子是帮别人画画的。听妈的话,啊?”妈尽量控制着心里的气,以平和的语气对若现说。“可是,妈,”若现感到难以说服妈,于是皱紧了眉头,“我喜欢美术,我无法放弃。而且我觉得我只适合这个。虽然我学的是理科,可是我根本没有兴趣,一点也没有。大家不是说,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出状元的吗?只要我努力,我一定也会成功的。”

妈望了望若现,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妈——”若现感到妈的沉默代表着有考虑的余地了,于是恰到好处地叫了一声,“妈,您就答应我吧。只要您答应我,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妈还是不说话,顺手将刚才弄翻的豆腐桶扶起来。若现冲着窗口向我挤了挤眼睛,示意我也帮他说几句好话。

我淡淡地笑了笑,走下楼,来到妈跟前:“妈——”

我才喊出这么一声,妈就抬头打断了我:

“你别说了。我自己会想的,我要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想,可能今天就能给你答复,也可能明天或者后天,甚至十多天以后,反正你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

若现点了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笑,好像已经意识到妈一定会答应他一样。妈洗完以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但让我奇怪的是,她将挂在外室的那幅画也摘了下来,拿到了她的房间里。

在我记忆当中,那幅画从没有取下来过,就一直挂在那里。可是今天妈为什么把它取了下来?难道真如若现所说的那样,这幅画里有着一个或者几个我们所不知道的故事,而这故事又和妈有关?我感到喉中有些干涩,待我再抬头的时候,我竟然感到没有了那幅画还真缺少点什么,倒让人不习惯。

我把这事告诉若现后,若现比我表现得还要吃惊。吃惊之余,他又说:“我说过,那是一幅非同寻常的画,我一直怀疑这背后隐藏着故事,看来我猜想的会是对的。”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但我们都无法知道那是怎样的故事,是不是充满着神奇色彩。

接着,若现便双手插向裤兜一脸漠然地来回踱着步子,那情形仿佛是一个策谋战略的军事指挥家在构思着下一步的作战方案。

当墙上的挂钟敲过六下后,妈才从房间里出来,眼睛里有着复杂而难以读懂的情感。她默默地做完饭,然后用疲软的声音喊我们吃饭。饭桌上,妈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的,没有活力。我和若现努力地找着适合在饭间提起的话题,试图引起妈的兴趣,可是这一招并不奏效。妈并不在意于我们的谈话和欢笑,只管默默地吃饭。于是我们也不说话了,饭桌上的冷清让我感到难受和尴尬,犹如并不是和家人在吃饭,而是面对一群完全陌生的人物。

我吃着最爱吃的红烧肉,但又无缘无故地想起安史乱的那句话:

“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我真想天天杀一个!杀手一直是我理想中的职业!”

我顿时没了胃口,肠内翻腾起来,仿佛我吃的并不是猪肉,而是人肉!我放下了碗筷,胃里很是难受,一面又为我自己的反应感到可笑。一会儿之后,若现也吃完了。我们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吃完饭后马上离开各干各的事情,而是不约而同地坐着,因为我们都感到妈似乎是有话要说的。果然,妈吃完以后,望了望我们,用夹杂了几千几万种不同感情的声音说:

“我想,我还是,不能支持你去考美术学院。”

“为什么?”若现惊跳起来,由于跳得太急,带翻了椅子。我赶忙扶住。

“若现,”妈柔声地叫着,但没有看若现,“有些事情你是不知道的,虽然说父母要支持自己的孩子,可是作为孩子,你也应该体谅一下妈的感受。”

“不!”若现激动地大叫着,我拉了拉他的衣角,但被他挣脱了,继续喊着,“我真的想不明白,做父母的为什么那么喜欢将自己的思想和意志强加在孩子身上!妈,我说了,我喜欢美术,我学定美术了!”

“若现,你听妈说——”

“不要劝我!我铁定心要上美术班!而且我早已经报名了!”若现一边吼着,一边摔上门出去了。妈震惊在那声门响里,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泪浪。“若隐,妈该怎么办啊?”妈说着说着就伏在我肩上哭出了声。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任妈在我肩头哭。妈哭够了,抬起头来,看着我突然破涕为笑:“我真是的,怎么还哭呢,我的孩子都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了,应该高兴才是啊!”

我回报给妈一个安静的微笑,然后走出屋子。我在家门口的那片芦苇丛中发现了若现,他正望着芦苇塘内的那汪浅水出神。我在他旁边坐下。

“好了,若现,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我钻研着他的眼神,一边轻声安慰着。

“我没有。”若现扬了扬眉毛,说。

“还说没有。既然没耍脾气,就和我回家去。”我摘下一小根芦苇,叼在嘴里。

“我说没有就没有!”若现将嘴对准我,噼里啪啦地说着。我被震住了,把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勉强咽回到了肚子里。

我缓缓地站起身来,又不安心地看了看若现,说:“好吧。你一个人坐一会儿吧。记得天黑之前返回到家里来,妈会担心的。”说完,我进屋去了。

天暗了下来,我正准备到芦苇塘边叫若现回家,电话铃响了。我连忙接起了它,以轻松的语气迎接了来电的客人:

“喂?”

“若隐吧,我是安史乱啊。再过几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我们一起去买火车票吧,可以一道过去。真没想到,我们真的又成了同学了。”安史乱咋乎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这声音阴魂不散地陪了我好几年。

“好的,我们一起去,后天怎样?”

“就后天吧!”

我们再说了些无关紧要乱七八糟的话,就挂断了电话。就当我打开门要出去,若现回来了,没有说一句话,径直走上楼梯到他房间里去了。其实在我认为,若现也并不一定非要上美术班,将来做一份固定的其他工作,在业余时间可以画点画,这样也是挺好的。

转眼又两天过去了,家里那种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消减。妈和若现已经有三两天没有说话了,这样一来家里就冷清了许多,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多说话了。虽然家里的气氛冷清,可是整个村子去闹热得很,短短的时间内,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知道我考上了大学。人们还是像去年我没考上那会一样,指手画脚,议论纷纷,用他们认为最恰当的语言表达着心里的无限惊讶和意外。

我和安史乱在镇上见面后就直奔火车站。火车站的人多得可怕,大都是些学生。我和安史乱排在不同的队伍里,前前后后的人拼命地挤着。我前面是一个满身都是肉的男人,他的汗已经湿透了整件上衣,紧紧地贴在前胸后背,后面的人推搡过来,所以我不得不贴在那个人满是汗的后背上。我嗅到了浓烈的汗臭,我猜想那人已经好些天没洗澡了。

两边维持秩序用的铁栏杆,千疮百孔,锈迹斑斑,手一摸,便在手掌心里带下红色的铁锈。队伍似乎并没有动。正当大家怨声纷纷的时候,前面又插进一个时尚的年轻人,个子挺高却挺瘦,打扮得更是花里胡哨。他头发是经过挑染的,有黄色的,有蓝色的,还有咖啡色的,一缕缕的长短不一地挂在左边的脸上,像我们家的拖把一样。看来是特意经过一翻修饰的。身上更是一条黑白条纹的牛仔裤,故意剪了好几个懂,加上一件纯白色的上衣。另一位则更在右耳挂了个耳环。后面的人埋怨得厉害,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大胆地站出来大声说。

但最终还是轮到了我。我将钱递进去,说:

“一张去A省E城的票。”我停了一会,最后又醒悟似地补充了一句,“我是学生。”

售票员抬起头,怒气冲冲,劈头就甩给我一句话:

“是学生怎么不快点说!还是读书的,真不知道那些书读到哪里去了。”她一边唠叨着一边撕下一张票子给我。

我被她的话说得愣了愣,顿了好一会才取过票来。我从人堆里好不容易挤出来,安史乱也已经买好了票,在售票处门口等着我。“若隐,我告诉你一件滑稽的事。”安史乱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你知道吗?韩菲那天居然约我出去了。”

“哦?”我大吃一惊,“她主动约你?为什么啊?”

“她说,她其实一直最喜欢的还是我,最后她还说,那越晓过其实也不怎么样,只不过是人长得比较帅而已。”安史乱有些得意,装出一副自己很优秀的样子来。

“啊?不会吧?”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所说的!

“真的,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吗?”安史乱打了我一下,说,“可是我现在不喜欢她了。我安史乱才不要二手的,再说她都已经三手货,谁稀罕!”

我大笑,笑到肚子抽筋才停下来。

“若隐,我真奇怪,”安史乱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熟练地点燃了一支烟,“你怎么没对一个女孩子动过心呢?或者说是,你心里早有了,所以对别人提不起兴趣?”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但他的问话确实在我心里激起了一滚浪涛,然后在心房里掀起万丈狂澜。

安史乱盯着我的脸,忽然捧腹大笑。我看他笑得没有理由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记得有个女生给你写过情书啊。”他还继续笑着。

“女生?谁啊?”我被他说得抓不住头脑。

“我们班最做作的那个女孩啊,你不会真忘了吧?这样你就太没意思了!毕竟现在那么大胆的女生还是少见的,一般都是男生追女生啊。不过我想起她的做作就想笑,她坐在座位上的时候,略略前倾着身子,臀位只沾着一点点椅子边,右脚尖略后,微微地抵住左脚跟。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慢悠悠地起来,那样子简直滑稽透了,装淑女!可是更可笑的是,她居然写情书给你。”他还没有完全笑够,拍着我的肩说。

我没有任何表情,看他不停地笑。其实我和安史乱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是开开心心的,他笑好了我笑,我笑完了他再笑,很少有停过笑声的时候。而且只有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无拘无束放肆地笑,像一个刚从精神病医院逃出来的疯子那样。其实我一直都喜欢这样笑的,因为那才是真情的流露,我认为。

说实话,我并不是像安史乱那样严重讨厌那个做作的女生的。她还不错,尽管动作是有些过于夸张,我尤其欣赏她的热情和热心。开运动会的时候,喊加油总是她喊得最卖力,到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喉咙都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了。可是同学们很少注意她的这些,连有些女生也远离她,像是避瘟疫般地不想接近她。

不过那次收到她的情书确实让我大吃一惊,那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所以我那个激动是可想而知的,即使我对感情的事并没有感觉。但我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装作平静地在她的信后加了“收到”两字就原信返回给她了。

我当时不敢抬头去看她,但我知道她站起身,出了教室。后来安史乱告诉我说,他看见她哭了。自从那个时候开始,我都尽量避免和她说话,甚至碰面。她甚至还沉默了好几天,但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和安史乱在镇上分开了。我想到一个星期以后就要离开家了,心里不由地升起了伤感。毕竟我从没有到那么远的地方独自生活过。

到家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家里的气氛好多了,而且那幅画已经挂回了原处。若现告诉我说,妈已经同意让他上美术班了。我说为什么。若现说他也不知道。我对妈的这个变化感到奇怪,而对那幅画有了更大的疑惑和好奇。

但我依然感觉妈的眼睛里有着愁绪的光芒,尽管她在我面前装作轻松,把烦恼全当没有过似的。可是有过的烦恼,总要留下烙痕在心上,当作没有,那是胡扯。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很平静,只是忙着准备行李。那一天晚上,妈把我单独叫进了磨房。

“若隐——”妈柔声地呼唤着。

我没听见,眼睛盯着机械转动地磨盘,心里有着烦乱的思绪。“若隐。”妈再叫了一声。

“哦,哦。”我惊梦似地瞪大了眼。

“你到了那里以后,有了空,无论如何得去找找你姐。她都出去两年了,过年都没有回来。你见到你姐后告诉她我想她了,如果可以的话,千万叫她回来,至少让她往家里打个电话。我天天都担心啊。每个月都收到她的汇款,但她从没写信或打电话回家过。”妈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接着便湿润了,淌出了眼泪。

“妈,您放心,我一定会去看看姐的。”我确实也挺想念姐的。姐一直很照顾我和若现,她出去打工完全是为了我和若现能顺利地完成学业。她的成绩比我和若现都好得多了,上大学本来就是她的一个梦,但她最终放弃了,为了这个家。

“你到了学校可不许像你姐那样和家里没有联系,好歹打一两个电话回来,好让我踏踏实实地呆在家里。你姐啊,让我担心透了,我都不知道她在那边好不好。”妈一边哭一边泛泛地说着。

“妈,我会的。您也别太担心姐,贾林也去了E城,他也会去找姐的,有他在,就不用担心了。”我劝道。

“贾林是个好孩子。可是你姐从来都不说一下她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你姐心里到底有没有贾林。如果两厢情愿的话,也可让我这个当妈的安心了。”妈忍住了哭,擤了擤鼻涕,絮絮地说,“嫁给贾林,你姐是不会吃亏的。”

“妈,您什么也别担心。也让若现好好地学美术,如果真能考上美术学院,那也好,只要他自己肯努力。”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若现,因为他碰到事情永远都是冲动,往往发过脾气后才能冷静,所以总和妈因为意见的不和而大吵大闹。

“我现在也没反对他去上美术班了,但我的心里啊,总是不踏实,可是……”妈往磨眼里添着黄豆,说,“算了算了,不说了,你也回房去吧,这两天可得休息好了。到时候火车上人多挤得很,也不能好好休息。趁这两天你还在家,我好好的给你补补身子,你看你那么瘦!”

我不知道妈的那声“可是”后面本来会是些什么内容,她为什么不说下去?我的脑子里又浮起了一大堆的问号。但我没有多问,退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关了灯,安静地躺在床上,什么事也没有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可爱的月光从未拉严实的窗帘里钻进来,碰在床头边小柜上的茶杯上,闹钟上,发出蓝蓝的淡淡幽光,那种像梦一般的色彩。

我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做了一些乱七八糟没有条理的梦。我在梦里大笑。踏莎行

别舍离家,

回眸两顾,

无声便懂其中苦。

不须道尽手足情,

未曾远去心思聚。

车过匆匆,

缘牵偶遇,

清湫漾动亲如故。

微微一笑欲销魂,

痴人莫把真情误。

我坚持不让妈来送我。可妈说这个世道不像样,到处都是骗子扒手,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心。妈的头脑显然是一个取之不尽的案例库,她说夏老太的儿子由于疏忽大意而被扒了一千多块钱,村长的老婆由于自信这个世界大体清平而后被盗了首饰,邻家的小王虽然小心谨慎但还是被偷了好几百块。妈泛泛地说着这种事例,但没有完备的情节和充分的细节,所以我怀疑这些故事都是妈胡诌出来吓唬我的。但既然妈这样说,暂且不管它是否真实,总给我带来恐慌,竟在森然中压着几分紧张。

但我说:“有安史乱在,也同样是个心眼。妈,在路上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别担心。”

妈听了之后,转过身去,走向磨房,嘴里自言自语失望地说着:“我知道,你只是想早点摆脱我这个罗嗦的老太婆而已。”

“妈,您可千万别这样说。如果您真不放心的话……”

“难道我还假不放心?”妈停住了脚步,打断了我的话。

“妈——”我想了想说,“要不,叫若现把我送到火车站吧!您就别去了。”

妈想了一会,回头对我说:“那也好,就叫若现把你送上火车。”说完后就进磨房里去了。妈为了打点我的行李,已经好几天没做豆腐了,我在想,那些镇上的老主顾是否会有点想念呢?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我就起来了。若现和妈也已经起来。若现正将我的一些行李提到门口去,妈在厨房做着早饭。我洗漱完毕之后,妈招呼我去吃早饭。我望着桌上的那一大碗红糖鸡蛋面条呆住了。

“孩子,把它吃了,将来有个好前途。”妈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知道,鸡蛋面条是我们这里招待贵客或是遇到大吉大利的事才吃的,这碗简简单单的面条里有着妈对我期望。我向来不喜欢甜食的,但我还是装作特别可口的样子努力将它消灭干净。

“到了那边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妈看着我大口地吃着,含笑着说。

妈这么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弄得我泫然泪下了。我深深地埋下头去,试图掩饰自己的哭,但妈却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有什么可以哭的呢?都大学生了,别老是碰到没什么的事而眼泪汪汪的,那样会让人觉得没气魄,知道吗?”妈伸手抚摸我的头,像把我当作一个小婴儿一般。

我不说话,眼泪掉进了碗里。

“若隐,也别太想家,但也不许不和家里联系,知道吗?”

“妈。”我努力了好久才叫出那么简单的一个字。

吃完了后,我和若现就出发了。就在我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妈叫住了我,她哭了,我知道的,虽然妈也在努力地抑制哭出声来。我回过头去,但妈又挥了挥手,示意我去吧。

“妈,再见!”我说完就赶忙出去了,因为我不想再让妈看到我哭。

我出村口的时候,夏老太太正在溪边的柳树底下闭着眼睛锻炼身体。我本想当她不存在地过去,可是她偏偏在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我们村的才子去上大学了啊。”

我不得不停下来,尴尬地冲她笑了笑:“夏老太婆,您锻炼身体啊。”

若现拉了拉我的衣服,小声对我说:“哥,你理睬她干什么啊。”

夏老太太不说话,继续闭上了眼睛左右前后地踏步。夏老太的脸色总是铁青的,脸部凹凸不平的总让人想起那长满草的坟茔,荒凉、阴冷又浑浊不堪,她的眼神模模糊糊,时而阴险,时而伪善,时而狞恶,时而飘忽,像面肮脏的镜子。然而这双凹陷在深褶里的眼睛竟是夏老太脸部唯一能让人觉得有生命的东西,就像顽强扑腾在荒凉坟头上的一只即将老死的蝴蝶。我和若现继续走着。“哥,你这不是自讨没趣吗?你随便她说什么,回头干什么?你又不能回眸一笑百媚生,又不能倾国倾城!”若现埋怨得有些可笑。

我无言地耸耸肩。安史乱在镇口等着我。我们坐了一辆中巴车到市里的火车站。站内的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多都是学生和民工。我要若现先回去,但若现坚持要等到火车来了之后才离开。本来,心里是有很多话要和若现说的,可是此时我却无法很好地整理思绪和语言,于是无奈地只好沉默。

“今天的天气不错,虽然有太阳,但也不见得太热。”大概安史乱看见我们兄弟俩沉默着不说话,于是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种无言的僵局。

“唔,是不错。”若现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眼睛装模作样地从候车室的窗口向外看了看天空。

“若现。”我本打算说点什么,但在我喊出他的名字之后,我停住了,刚刚想说的话又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若现应声抬头看我,等待着我的下文。但我居然说不出话!这真是可笑极了!

倒是安史乱,大概看出了我的困窘,于是站到若现旁边说:“若现,你回去后告诉你妈,叫她千万放心,有我在,你哥不会吃亏的。”

我在心底暗暗感谢安史乱,但一面又感到很可笑。有他在,我就不会吃亏?也许吧,我想。

“唔,我会和妈说的。我先在这里谢过你了。”若现点了点头,说。

此时我们旁边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与一个男人正在话别。这其实也只不过是一次极为普通的送别,但他们的说话却莫名其妙地让我的心神经质地感动起来。

那个女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帮男人整理着领带,说:“要记着我昨天的话,别辜负了我们曾经经历过的生活。”

“知道了。”男人摸着孩子的脸应着。

“多给家里来电话,如果有空的话。”女人继续说,眼眶渐渐地红润了。

“知道了。”男人开始捧着孩子的脸亲吻。

“北方天冷,要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身体是最重要的,知道吗?”泪水从女人的眼角流出,她假装抬手去掩头发,顺势悄悄地把眼泪拭去了。

“知道了。”男人的眼睛深情地望住女人和孩子,眸子里闪动着某种令人绚目的光亮。

“知道个屁啊,又不长记性。”女人嘴里轻声地骂着,终于不可抑制地大哭起来。

男人不知所措地用手擦拭着女人的眼泪,嘴上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广播响了,一大群的人起来,往检票口涌过去。若现将行李递给我,下意识地抓了抓我的手,又对着我颔了颔头。我很小心翼翼地接过包,里面有沈落薇临别时候送给我的那包紫薇花瓣。

后面的人推着我,我踉跄地前进了几步,眼睛望着后面的若现。

“哎,小伙子,你到底走不走啊?”我后边一个臃肿的妇女白了我一眼,用高嗓门冲着我大喊大叫,像是我欠了她钱似的。我看了她一眼,在我脑海里迅速闪过沈落薇妈的形象。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使了很大的力气,才对若现喊出几句话:“若现,好好学美术!有时候多理解一下妈,别和她争吵!”

“哥,我知道,我知道,你去吧!”由于人声嘈杂,若现不得不大起声音来。

“有毛病!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交代那么多废话!”那个妇女嘟哝着骂着,一边骂一边努力地想挤到前面去。但她肥胖的身材根本无法和她脑子里的意识走到一块,挤了好久还是停在原地没有动。她骂着,好像要骂上几千万年似的,唾沫星子溅到了我的脸上,有股淡淡的腥臭。

“若现,别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梦放在心里……”后面的人不顾一切地挤上来,我又被推前了几步。但安史乱很聪明,他又看到了我此时的心绪,于是在旁边陪着我,手里拿了我的大包小包,任旁边的人疯狂地挤过来。

“啊?什么?哥,我没听见!”若现试图向前面走两步,但拥挤的人流不允许他这样做,于是他爬上维持秩序用的铁栏杆,对着我喊着。“……没——事!你回去吧!”我最终这样说了,并没有重复刚才的话。我终于看不见若现了,于是顺着人流往进站口挤。那男人和女人也被人流隔开得好远好远。

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由于买票的时候我和安史乱不是同一个售票窗口,所以我和他的位子有点距离。安史乱和我旁边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了一大通好话,终于换到了我的旁边。待我们放好行李坐定好,安史乱向我挤了挤眼睛,示意我看前面。我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是属于活泼热辣型的女孩子。她手里捧着一本《女友》杂志,但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假装往窗外看而偷偷地瞥上安史乱几眼。

我凑近安史乱的耳朵,小声地对他说:“你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呵,我才不相信一见钟情!再说,我一看,就知道她和韩菲一样,典型的感情泛滥的女性形象。”安史乱比我说得还小心翼翼,我几乎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她很神秘。每隔几秒钟,她都会看你一眼,你发现了吗?”

我嘴里呼出的气弄得他耳朵发痒,所以他笑着避开了我的嘴,像一个害羞的女孩子努力逃避着男孩的亲吻一样。我想到这个比喻的时候,我大笑。他被我笑得抓不住头脑,愣愣地看着我笑。

“笑什么啊!”他故意皱了皱眉,装出严肃的表情来。

“没事!”我掩饰着,但还是凑到他耳朵边说,“我看啊,她在你还没爱上她之前就已经爱上你了!”

“是吗?”安史乱有些得意洋洋,挺了挺腰,大着声自恋地说,“帅哥的魅力不可阻挡啊!”

对面那女孩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又去看她的杂志了。我不知道此时那个女孩子的心里是怎样的一滚浪涛在激荡着。

火车开动了,这意味着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了。沈落薇的离开是为了找寻一些她想要的东西,但我无法分析自己的离开担负着怎样的使命。这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但我又莫名地不想选择这里为自己的归宿,也就是说,我不希望将来在这里生活,相反地有种想逃避的愿望,离得越远越好。如果这里没有妈和若现在,我敢说,我绝对不会怀念这里的一切,虽然美丽!我无法解释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感。我是一个疯子,大概。我这样想着。

“你会回到这里来吗?我指的是毕业了以后。”我问。安史乱此时正偷偷地打量着对面的那个女孩子,他根本没有听我的话,只捕捉到了一丁点我的声浪。

“你说什么?”安史乱将目光从女孩的身上转移过来,问。

“毕业之后你希望回到这里来工作吗?”我重复了一遍,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女孩子。我很少如此仔细地去打量人的,尤其是对女孩子。

“为什么不呢?这里很好啊。”安史乱用很肯定的语气回答了我,最后又补充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希望回来吗?”

“也许会吧。我不知道,现在。”我没有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否则他又会说我是个从精神病医院跑出来的。其实有时候静下心来想想,我也确实感觉我的思想和别人总是不一样的。比如当别人热衷于追星的时候,我却对那些摇头晃脑唱歌的人提不起一点兴趣。也比如,当别人抢着看卡通漫画的时候,我会远远地避开,翻出一本世界名著来……也许,我落后了,我真落后了!

此时,那个女孩拿出小巧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嘴里小声地嘟哝着。

“你的手机很漂亮,能让我看看吗?”安史乱对那个女孩说。我真不明白,他不是说对她并没有什么感觉吗?居然这么滑稽地去主动套近乎。

“……”那个女孩迅速地抬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安史乱以后说,“我不认识你!”

安史乱皱了皱眉,脸上露出窘迫和难堪,但还强装笑地说:“我也不认识你。”

“你说的真是废话!”那个女孩一半是笑一半却是严肃,“如果我不认识你,你当然也是不会认识我的!”“那也不尽然。”安史乱可能对这个热辣的女孩产生了兴趣,慢吞吞地说,“金喜善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她!”

“你很善辩。当然我不会是金喜善!”那个女孩有些冒火了,但我不知道这火是否真实。她接着说:“你是一个很不礼貌的家伙!”

“你以为你相当礼貌吗?”安史乱继续笑着,但笑得并不自然,过了一会,又说,“我能够知道你的名字吗?”

“不可以!”那个女孩干干脆脆地回答。

我在旁边忍不住大笑,笑得快滚到座位底下去了。安史乱在一边狠狠地打了一拳,我“啊”了一声就憋住不笑了。倒是那个女孩“噗嗤”一声开始笑了起来。

想想安史乱确实倒霉,当初追韩菲没有成功,现在和这个女孩子主动说说话又落得个被大声嚷的下场,真是可怜。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那个女孩笑够了,笑累了,继续看她的杂志去了。但我从她定定地眼神里,和那永不翻面的页面上,断定她根本就不在看杂志。一个口是心非的女人,我心里这样想着。女人啊,你口是心非做什么呢?我想着想着摇着头笑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长得挺漂亮。安史乱凑在我耳边说她像一个叫刘亦菲的女明星。我虽不知道刘亦菲是谁,但从安史乱说话的表情里可以猜测出那肯定是一个很漂亮的演员。

但安史乱那固执而深情的眼睛继续望着那个女孩,似乎要一直望入她的心里。他看得无聊了,忘我地掏出一支烟来,刚要点燃,就被乘务员制止了。他无奈地将烟装好,闭起了眼睛假装睡觉,可谁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安史乱一旦不说话,我就会觉得特别无趣,于是也试着闭起眼。车厢里开着空调,所以觉得有些凉了,我将双臂抱在胸前。脑子里浮现着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无限的憧憬,我幻想安史乱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捧着一束玫瑰等待心仪的女孩,还有我当选了学生会的主席……正当我美美想这些的时候,安史乱用手肘碰了碰我。我恍然地睁开眼睛。

安史乱告诉我火车过南京长江大桥了。

我迫不及待地往窗外张望。确实长那么大,还没见识过长江的魄力,今天终于有幸看到了,即使是在飞驰的火车上。广播里泛泛地介绍着火车正在经过的长江,听起来像高中地理课本上的句子那样让人感到乏味。我看长江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父亲”这两个字眼,没有理由的。我也阐释不了“父亲”和“长江”有什么具体的关联。而这个词莫名其妙地跳出在我的脑海里的时候,我的心确是被猛烈地震动了几下,身子也跟着战栗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锐利的针猛地扎了一下似的。

“这真是长江吗?”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当然是!”是安史乱的声音。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火车已经过了长江了,我心里倏地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触。那种感触让我感觉那么熟悉和久违。我想到,这感触其实小时候也有过。忘了是几岁的时候,和若现跑十多里路去邻村看杂技团的表演,当我们跑到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散场了,只有几个打扮滑稽的演员正在卸装。现在这种难受的感触又一次席卷而来。下一次回家经过这里的时候,一定好好看看长江,我在心里暗暗地下着决心。

“现在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吗?”安史乱不失时机地问着,眼睛里透着自信的光亮。

“你认为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吗?”那个女孩这样地问了一句。

女人就是这样,总喜欢问一些无聊也没有必要的话!我不喜欢这样,但我敢保证安史乱喜欢!他可能会说,这个女孩傻得可爱!

“当然!我又不是什么坏蛋,所以你没有理由不告诉我的。”他慧黠地笑着,说。

“我叫欧阳梦寒。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她笑着,出乎我的意料,这次她笑得很安静。

“为什么啊?”这是我在问。我突然对这个陌生的女孩有了兴趣,致使我和安史乱一样急于了解她的一些情况了。“因为太嫌凄凉了,总给人无病呻吟的感觉,而且这个名气太俗气。我不是一个忧郁的女孩子,所以不喜欢带有这样一个名字!”她合起了杂志,封面上妖艳的女人正冲着我们发出迷人的微笑,这笑简直比达·芬奇画中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难以琢磨,只是多看上几眼,就不难发现这笑的僵硬和商业了。

“这很简单,不喜欢就换一个!”安史乱建议着说。

“我想这样做。可是我爸爸不同意。”欧阳梦寒将右手托在腮边,眼睛望向窗外的一片天地。

“其实这也没什么,名字就是人的一个代号而已,也没什么可以讲究的。”我说。

“你小子懂个屁啊。名字顶重要了。就像你们写作的,文章题目不吸引人,就会失去很多读者的啊。”安史乱打断了我的说话。他是个聪明的小子,为了讨女孩子喜欢故意把自己的意见和女孩子的意见保持一致,连我这个朋友都不管了。这就叫“重色轻友”。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欧阳梦寒将视线拉回到车内,问我们。

“我叫安史乱,‘安史之乱’。他叫游若隐。”安史乱总是用“安史之乱”来解释自己的名字,每一次自我介绍都是如此。

“安史乱?哈哈,这名字太滑稽太可笑了,哈哈!”欧阳梦寒顿时大笑,肆无忌惮地笑。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人回过头来,像在动物园里看动物一样地看着欧阳梦寒奇 -書∧ 網,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停止爽朗的笑。看她笑的样子,我也开始觉得她的名字不合适她了。她是一个很开朗的女孩,单从她的笑声里就能猜测出来。

“哎,你笑好了吗?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那么好笑啊。不过也好,好笑也可以让人记住,你说是不是?”安史乱习惯地弄了弄并不长的头发,说。

“还说不好笑,哈哈!你爸怎么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啊。”她笑意未尽地说。

“名字不是我爸取的,是我妈。”安史乱纠正着说。

“如果是你妈取的,那就更不可思议了。”梦寒笑够了,继续说着,“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名字像是武侠小说中的人物啊?”

“这倒没有。怎么,你觉得像吗?那敢情好啊,我就梦想当一名大侠呢!侠骨柔肠,多情英雄,那才好。”安史乱被她夸得美滋滋的,于是更加自恋起来。他那本性已经暴露了。

“我只是说名字像,又没说你的人像大侠,瞎高兴什么啊!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她故意白了他一眼,说。

安史乱这才停住了自恋的想象,窘了一会,将目光抛向窗外。

“你们是去上学的吗?”开朗的女孩就是这样,一旦和别人聊过了几句,只要停下那么一会,她都会主动找出新话题来的。

“是。A省E城的大学。”安史乱眼睛还停在外面,嘴里回答着,末了又补充地问了一句:“你呢?也是去上学的?”

“我也是去大学报到了。我是E城R大的新生。”

“R大?”我和安史乱同时重复着这个校名,“我们也是R大的新生。”

“哦,是吗?看来我们很有缘分。我是学历史学的,你们呢?”欧阳梦寒一阵惊喜,像见到了离开十几年的情人一样激动。确实,在火车上认识一个即将成为校友的人也是不容易的。

“我是学行政管理的,他和你一样也是学历史学的。”我总觉得老保持沉默也不好,加之现在也觉得无聊,所以就赶在安史乱之前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早就猜到他也是学历史的。”她含笑着说。

“为什么?”安史乱觉得有些奇怪,想急于知道是什么让欧阳梦寒猜到他是学历史学的。也或许她根本没猜出来,这只是她的一个小谎言罢了。

“因为安史之乱是历史上的内容,所以你就是学历史的啦!”她转了几圈眼珠子,慢悠悠地说。

“哈哈!”这次轮到安史乱笑了,“你这算什么逻辑?”

“就这样的逻辑!”她感到词穷了,就这样聪明地回答了一句。接下来,他们说的都是些超级无聊的事情。欧阳梦寒说的更多的是高中时候同班女生的一文不值的事情。说有一个女生给一个男生织了一条围巾,那男生万分感动就接受了女孩;说有个女孩丑得像东施,她的笔友想要她的照片,迫不得已寄了一个不太有名的演员的照片;说她们以前宿舍里有一个女生每天晚上都要做好多仰卧起坐……我开始怀疑,她所说的是她自己了。

我总想进入到他们的谈话中去,但他们只是按照他们的思路开心地谈着,就当我不存在一样。我觉得没趣了,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电灯泡。看他们嘻嘻哈哈天南地北地聊着,我干看着当然难受。所以我尽量让自己不去听他们的谈话,只管自己想自己的事。

大学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我无法很细致地去想象,但我对未来充满着信心和憧憬。满怀希望的等待是一种微妙而欣喜的滋味,也是一种激动而难耐的感觉,就仿佛隔着纱帘看美女,你想看清她,却又不知道揭开纱后会发生什么。所以越是想,却越是怕。

我还想到了姐姐。妈叫我一定要去看姐姐,可是我往哪里去看呢?姐的汇款单并没有写明她的详细地址,而我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甚至于她在做什么工作我也不清楚。我心里顿时一片茫然,要在一个大城市里找一个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对我来说,根本对E城没有任何的了解。我顿时感到有个沉重的东西压上心头,令我无法顺畅喘息。

我感到很纳闷的是,姐姐为什么过年都没能回来?难道真忙得很吗?除了每个月一张的汇款单以外,我们并没有她的任何信息。前几天,正当妈为我的学费着急的时候,姐的汇款如甘霖一般及时而来。留言栏里只寥寥地写着:若隐,你该上大学了吧,好好读书!

虽然仅有那么几个字,但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躲进房间偷偷地哭了。

有一句话说的好,做母亲的最希望的不是儿女的钱和礼物,而是儿女的电话,或是一封信!其实我知道,妈一直在等待姐的来信和电话!可是总让她失望。我想,大概姐也有她自己的思想和苦衷吧。

可是她现在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我去E城上大学了。这事情简直糟糕透了!哦,为什么想那么多呢?也许事情很简单。我这样安慰自己,是的,别想了,什么也别想了。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的,明天一切都会好的。所以我等待明天奇迹的出现,也许就在我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我就能看见我姐了。我如此傻傻地想着。

当我从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想象空间里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安史乱和欧阳梦寒已经沉默不说话了。安史乱已经闭起了眼睛,没有了一点动静。欧阳梦寒又翻开了那本杂志。我居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停止谈话的,难道他们谈得不愉快吗?应该不会,因为在我想事情的时候,耳边始终有着他们的笑声啊。我也闭起了眼睛,想得有些疲倦了。

模模糊糊的,我听见有很多人在嗡嗡出声地说话,偶尔还听见带着脏字眼的笑骂声,还有车上的服务员喊来喊去的声音。我的身子惊了一下,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我刚才差不多都已经睡着了。安史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后边的位子上去了,正和三个男人一起玩扑克,而且玩得很带劲。

欧阳梦寒还是在看那本杂志。杂志封面上的那个女郎还在冲着我笑。前边有一个婴儿突然大哭起来,整个车厢里更加骚动起来,有几个正闭眼休息的人被吵醒了,睡意未尽地嘟哝着骂,骂够了,继续闭眼,试图再一次入睡。

已经到了黄昏了。夕阳像一点也不通人情似的,得意地回收着地租,将天边最后那抹灿烂也吝啬地收进了囊包。然后渐渐地隐到山的后边去。车窗上还依稀映着一两点橘黄的夕照。如果现在昶诚在的话,肯定能作一首很美很美的诗。我虽然也喜欢写作,但我并不擅长写诗。昶诚的诗歌确实写得好且美,当初韩菲就是因为他的几首情诗而成了他的女朋友的。想来真合算。写几首诗就能换一个女人,这是属于怎样的稿费标准呢?我一边想着一边抿着嘴笑。我们在太阳完全隐没的那一刻下了火车,提着沉重的行李,拖着疲惫的身躯,向憧憬中的大学走去。天际的那一边,是一大片美丽的晚霞。

射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