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二部分

《《射天狼》》

一斛珠

晓来初静,

偶得窗外几声鸣。

忽觉墙头一枝杏,

含笑悄然,

花弄清清影。

多少情缘来梦境,

几分喜只因新景。

春风轻唤书生醒,

应效腾蛟,

激浪深深溟。

刚进入大学校门,无非是报到,交费,领取公寓用品,找宿舍等。整理好自己的床铺后,同寝室的一个戴眼镜的人招呼我:“来,打牌,打牌!三缺一!”

“我不会。”我说得小心翼翼,生怕他们像安史乱那样会大骂我不是男人。

于是其余三个人围在了一起,一边玩,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薯片。我和他们互相交流了一下,我感到太累了,像是一连干了三天三夜重活似的,身子很疲软,于是倒头便睡。

通过刚才几句简单的交流,大家算是认识了。宿舍里一共四人。我睡下铺,在我上铺的兄弟叫黎天然。我对面的就是那个戴眼睛的,和我同姓,叫游鹏。游鹏上面的叫洪水,这名字和安史乱的名字一样好笑,但我没笑出来,故作很自然的样子。

我的眼皮像挂了重物似地紧紧闭在一起,我很快便睡着了,至于他们到底玩到什么时候结束的,我更加不清楚。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游鹏滑稽地说着:“有句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以前总是不相信,现在才我感觉这句话真是对极了。昨晚我做梦都是在打牌,一张张纸牌在我的梦里飞窜,让我感觉特累,比干一天重活还累。”

这一天整天没事,我和安史乱去市里逛了一圈,还差点弄错方向回不来。安史乱说他们寝室里有个人家里特别有钱,带了台手提电脑,还能无线上网,昨天他们几个人围在一起看一部叫《史密斯夫妇》的电影。从安史乱说话时的娓娓动听的语气和丰富的手势表情里可以推断出,那是一部挺精彩的电影。可我天生对电视电影不抱有很大的兴趣。

又过了几天,他又有些得意地说,一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欧阳梦寒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听他说这事的时候,我猜想我的脸上一定没有任何表情。但安史乱还泛泛地说着自己的魅力有多大,说领取宿舍用品的时候,有好多女生回头看他。

我说:“你别臭美了!高中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有如此大的魅力?”

“高中时候的女人没头脑不懂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大学里的女人就大不一样了!”安史乱用这么一个根本没道理的理由来搪塞。

“你说话的本领总比我好!”我装作没好气地说。

“若隐,那天我们班级同学相聚认识,我发现了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和欧阳梦寒同个宿舍的,听欧阳梦寒说也是像你一样喜欢捧着一本名著的,刚来这个地方也不到处熟悉熟悉环境,就呆在宿舍里看小说。要不要介绍给你啊?说不定你们将来就在一起了,那我可是牵线人了……”安史乱似认真又非认真地说。

“你能不能别开这种玩笑?别和我说这种事情!”我加快脚步,将安史乱落在了后面。

可是那个没脑子的安史乱真把那个女孩子叫来介绍给我了,又告诉我说那个女孩叫李朦。正如安史乱所说的那样,她是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子。我勉强地冲她笑笑,接着便不说话,矜持得像一个未曾出阁的千金小姐。

倒还是那个李朦先开了口:“听安史乱说,你很喜欢文学。我也很喜欢的呢!以后我们可以多交流啊。”不过我听她说这话的时候,感到她的底气里有种被迫的感觉。于是让我认为我们好像在相亲,想到“相亲”两字的时候,我“噗嗤”一声笑了。

他们两个被我突然的笑弄傻了,像从没有看见过我似地望住我。可以说,安史乱的这次介绍很不成功,我和李朦只机械地说了些客套话,接着便分开了。她飞也似地逃回了宿舍,安史乱张大嘴看着她跑了,直到她跑过拐角,回头抓住了我的手臂。

“你小子真不知好歹!”安史乱这样说着,仿佛我是他不争气的儿子似的。我望着他就想笑,可他还在絮絮地说着:“若隐,你可知道,欧阳梦寒花了多长时间才说服她下来和你见面的啊!真不知道珍惜,那李朦除了名字像男的以外,什么都好,就配不上你这个书呆子?难道你在施展欲擒故纵的招数?”

“我不需要女人!”我蹙了蹙眉,终于懂得了安史乱居然是在帮我找女朋友,可笑至极!我在心底暗暗地骂着。

“不需要女人就不是男人!”安史乱拿出了老一招来刺激我。

“不是男人我怎么可以站着小便?!”我随口而出,安史乱也紧接着大笑。

隔了三天,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军训。军训期间,我一回寝室就睡,其他三个照例还要玩一通扑克。长达十天的军训偃旗息鼓之后,便开始上课。大学真和高中不一样,讲课的老师一来,按照自己的思路滔滔不绝地讲着,全然不管你能否听得懂,能否跟得上他的思路,也从来不讲第二遍。下了课,夹着教案便走。三两天下来,记笔记的手酸得不得了,因为从没学过什么所谓的“速记”!大学里很少有老师能分清你是哪个班的。记得有一次老师给我们上课,举一个上节课就说过的例子。他说:“那一年冬天的早上,我碰见了一个心理有问题的学生……”

“老师,你上次说是那一年冬天的晚上,不是早上!”有一个学生站起来纠正着说。

教室里哄堂大笑,老师的脸红了红。大学课堂上的笑话总是很多很多。

但大学里课程安排的少,每天总有比较多的空余时间可以供自己自由支配。

洪水在开课后的第五天就和班里的一个女孩子谈上了,所以除了睡觉便很少来寝室了。游鹏没课的时候总往网吧里跑,狂打网络游戏,简直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于是寝室里常常只有我和黎天然两个人,所以我和黎天然谈的话最多。

黎天然是本省人,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从短短的几天相处中,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洒脱的人,遇到不高兴的时候总是一甩头便将烦恼给甩掉了。他的内心纵横交错,但又坦荡得如同一张白纸。和他在一起说话,就像和安史乱说话一样,总不需要我去寻找一些话题,他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善谈者。

黎天然酷爱音乐,在宿舍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抱着他心爱的电吉他又弹又唱的,他的嗓音很美,像一个出色的歌唱家。他说他还会谱曲。听他弹吉他,我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妈和若现,还有门前的那片茂盛的芦苇塘。有一天他告诉我说,他爸爸是A省音乐学院的教授。

我感到惊讶起来,瞪圆了眼睛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去上音乐学院?”

“我爸是逼着我去,但我不想去,我不想专业搞音乐。”他一边随意地拨弄着弦,说。

“为什么不喜欢?你去的话很有可能以后是个大歌星呢!”我无聊地翻阅着曲谱,说。

“我只想自己随心所欲地唱,并不希望有任何约束和限制,规定我应该唱什么,而不应该唱什么的。”他撇着头望着我说,“你知道吗,最乱的地方是哪里吗?是娱乐圈!”

我哑然。我想起了越晓过,那个有着明星气质的男孩,哦,不,应该是一个男人,他的成熟一直是高中时候女生仰慕他的主要原因。

“不过,能进娱乐圈也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需要自己的本事。”黎天然补充着说。

有时候黎天然也专心地弹他的吉他,也无心和我说话,所以我也常常跑图书馆借上三两本小说,饥渴地消灭它们。短短的几天里,我看完了《冯骥才全集》的三卷书。但我已经成了习惯,只喜欢在晚上看书,白天看书不能专心,心总是游离在其他方位,所以白天的时候我就特别无聊。看了许多的书,有一天脑海里突然闪现一个念头:我可以尝试写一部长篇小说。这个想法就像无意间划着在暗夜的一根火柴,照亮了我仿佛在迷失中的心,燃起一股熊熊烈火,铺天盖地,势不可挡。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只要有时间闲余,我总会努力去写一些东西。我确实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我想。黎天然每个双休日都回家去,所以周六周日我总是和安史乱一起度过的。我们用两天的时间,几乎逛遍了整个城市,走得我脚生疼,可是安史乱就有兴致,每到一个商城都要进去看上一番,即使他并不买任何东西。虽然他一直把自己夸得像个大男人似的,但在商场里,他居然对小件饰品也感兴趣。我想到以前他老骂我不是男人,所以我不失时机地反骂他。

“你真不是男人!对小饰品也感兴趣!”

安史乱听到我这样说,抬起头狠狠瞪我一眼,继续随自地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小东西。不过里面确实有一些可爱的东西。我有点想买的欲望,但我终于没有买。

安史乱突然告诉我说,他喜欢上了这座城市,毫无理由的。

在一个有着暖暖阳光的周日下午,我一个人出去,在街上碰到了贾林哥。他那天穿着很正统,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帅气了许多。他说公司派他去和另外一家公司谈一笔业务。当时他很匆忙,所以我们的对话也很简单。

“你有看见过我姐吗?”我看见他的时候像是淹在水里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板一样激动。

“没。我还正想问你有没有见过呢!”贾林扶了扶领带,说。

“那你知道我姐在哪里吗?”我继续问着。

“如果我知道我早去找她了。”他的语气里有种无奈和急切。

我和他客套地说了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便赶时间离开了。

我站在街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感觉姐就在这人群里面。可是事实像一座冷酷的山一样横亘在我面前,我和姐并没有戏剧性地相逢在大街上。我晕晕乎乎,似乎找不到北,心里有一种空,空得难受。贾林走后几分钟,倒是和李朦碰上了。我们的目光接触到一起的时候,都尴尬地低下脸去。不过我还是装作绅士风度地喊了一下她的名字,她也客气地回应了我一声。本想这样就可以了,可是我居然在公交车站牌下又和她碰面了。站牌下已经挤满了人。

街道两边,车流像两股洪流,向两个相反的方向滚滚而去,夹杂着烦恼的声音,并且在每一个十字路口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像要把这个城市整个儿都吞没似的。事实上,生活就是一个漩涡,你要是把好了桨,就能远离这个可怕的漩涡而到达彼岸,你要是稍稍不留心,就可能被吞噬,被淹没,让人毫无招架之力,连挣扎一下都不得。过了近十几分钟,公交车还不见踪影。人群中有的伸长脖子向大街的北面张望,有的在着急地看腕上的手表,有的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咒骂了。

车终于来了。我们好不容易坐上了车,车上只有后面的两个位子,所以我们坐在了一起。我坐在靠窗的位子,假装撇头去看车窗外的事物,可是我总觉得我正被她注视着!我的头颈像针刺般难受。

“嗨,你喜欢写什么体裁的文章啊?小说、散文还是诗歌?”还是李朦先开了口。

我不急不徐地转过头来回答说:“可能是散文吧……”

“那天你为什么突然笑呢?”李朦继续问着,试图解除我们之间的拘谨。

“我本来就很爱笑啊,所以我笑并不是奇怪的事。”我如此说着,心里却幻想着和姐姐相逢的情景。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你很爱笑呢?”她不相信地说,“你很害羞。”

我很害羞?我居然是害羞的!这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我。不过这话要比安史乱的“不是男人”好多了。

“你不是喜欢文学吗?怎么学行政管理来了呢?”她还是泛泛地发问,像审判官的例问。

“你不是也爱好文学的吗?那你又怎么学历史学来了呢?”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李朦倒吸了一口气,“今天好像不容易和你说话!”

是的,我也感觉到了自己今天的发话都有点过分,我记得自己从来都是好好说话的,可是今天我却不明理由的不了!我蹙了蹙眉,假装没听见她的说话,将目光又移到车窗外,仿佛窗外有什么奇异的东西要出现似的。今天我的情绪为什么会如此糟糕?问夕阳,夕阳垂着苍老的眼睛无法解释地望着我。“你喜欢安妮宝贝吗?”她虽然已经知道我今天不容易说话,但她还是无话找话。

“安妮宝贝?”我反问着说,接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谁!”

“啊?”李朦夸张地大叫了一声,惊讶地望住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喜欢文学吗?可是你居然不知道安妮宝贝!”

听李朦的口吻,好像安妮宝贝是一个很有名的作家。可是看了那么多名著的我居然没看过一本署名为“安妮宝贝”的书!我真是孤陋寡闻,一直认为读遍了名著的我终于觉得原来我看的书并不算多。

“我很喜欢她的文字,她的每一个字都能让我感动,挑拨我心里所有细微的神经。”李朦幽幽地赞叹着,“我总想下意识地去学习她的文字和写法,可是怎么也写不好!”

“你一直在刻意追求别人生活的影子吗?这样不好,因为你永远都在饰演别人,就像……”我突然觉得自己有话对她说了,“就像演员一样!”这是安史乱说过的话。

“什么?”李朦不明白地望着我,说。

“我不喜欢刻意地学别人,那样太可悲了,你难道不觉得吗?自己就是自己,别人就是别人!”我毫无道理地大起声来,我本想好好说话的,但我终于没有好气。车上的三两个人好奇地盯着我看。

“啊?哦!”她惊诧地叫着,接着便不说话了。我猜想,她是去深思我的话了。

“我建议你写出自己的风格。”我耸了耸鼻子,尽量放低语气。

“哦,哦!”李朦惊梦似地叫着,眸子一动也不动。

她开始默不作声,我顿时难受起来。我无聊地看着眼前拥挤的人群,车里已经挤了好些人,如同蒸屉里的馒头一个挨一个。可是在站头还有大把大把的人拼命地挤。车里一声声的骂,时不时的有人踩了另一个人的脚。车载了百把个人晃悠悠地继续走着,像一个八十多的老人迈着蹒跚的步子。

车内闷热极了,弥漫着浓厚的汗腥味,叫人难受至极。我的额头上沁出了一排可观的汗珠。此时,昏黄的太阳无力地滑落到西边的地平线,散作了一两点冰凉暗淡凄凉的色彩。

下车后,我和李朦也没有说话,分开时我们也只是交换一下眼神,算是说了“再见”。我在男生宿舍下看到了洪水的女朋友。说实话,她确实很漂亮,就像洪水所形容的那样,她是一个可人的尤物。

她看见了我,冲着我喊了我一声。我也喊了她一声,回报给她一个微笑。我知道,她是在等洪水。最近他们总是形影不离,白天在一起还不够,深更半夜还煲电话粥,不打上个三两个小时死不罢休。有时候一边打电话和他女朋友胡侃,一边玩扑克。他们说的都是超级无聊的话,却浪费了好些话费。洪水昨天对我们说,他是石,她是水,青苔便是他们的爱情。我很惊讶洪水能够说出这样精彩的一个句子来!

果然,我在楼梯口碰到了洪水,他几乎是疯狂地飞奔下来,像一匹被追猎的野兽。来不及和我打招呼,就飞也似地冲出去了。恋爱中的人难道就是这样疯狂的吗?也许吧!我摇着头笑着想。洪水说在高中的时候他就交了好几个女朋友了。

游鹏还是去网吧了,黎天然投入地弹着吉他,嘴里合着节奏轻声唱着,那是罗大佑的《童年》,那首歌我听过,不错。他弹完了一曲,抬起眼睛神秘地对着我说:

“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我正准备摊开稿纸写我的长篇小说,听他这样感慨,于是停下动作回头问:“为什么?”

“游鹏晚上要在网吧玩通宵,洪水说也不回来了,陪他女朋友去了。”黎天然眼里闪动着诡秘地光亮,说。

“唔。”我简单地应着。窗前有一只鸟儿快速掠过,发出长鸣。谁在呼唤它?它在呼唤谁?我忽然想去泰戈尔的一句话:天空不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若隐,你有喜欢的女孩吗,目前?”黎天然已经收拾好了吉他,靠在窗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正在写作的我。我抬起头,咬着笔杆说:“没有。你呢?”

他眉头不知意味地皱了皱,想了一会儿才用笨拙的声音模糊地回答了我:“我想……应该……也许是没有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回答!我的目光滑过黎天然的脸,我居然发现他正木讷地望着我发呆,喉头在上下地耸动!一个奇怪的人,我迅速低下头去,这样想着。

我以为他对一切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的,可是今天我才在他呆滞的眼睛里读出了另一半的淡淡的忧伤,似乎有着一种害怕和无助的意味在里面。可是我无法将他这份复杂的情感解读分析!

也许他也是个害怕寂寞和孤独的人,和我一样,我想。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沈落薇的影子,但稍纵即逝,令我无法捕捉到。

其实我觉得我很病态,因为很多时候,脑海里会无缘无故地闪现一些与正在做或正在想的事完全无关的影象。比如在写小说的时候,我会想到挂在家里的那幅画;比如在大街上的时候,我会想到碎月湖的风光;比如在听课的时候,我会想起和沈落薇的最后一次对话……而一旦想起这些,我就无法专心投入到正在做的事情上去,思虑根本不能很好地集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黎天然正拿着我的稿子看,我慌张而没有理由地将稿子从他手上夺下来,迅速锁进了抽屉,仿佛上面是重大机密似的。我有个习惯,一个作品没有完成之前是不喜欢让别人看的。

“你写得很好。”他安静地赞美着,嘴角露着微笑,“我很佩服你!你让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

“哦,他也是喜欢写东西的吗?”我问。

“是的,他的文字和你差不多。”他的眼神再次迷离,但嘴巴还在动着,“你是不是和他一样,喜欢做梦?”

“我们这种年龄的人大多都喜欢做梦的,难道你不吗?”我站起身,轻仰了仰头。

“唔。”他似答非答地说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他的下文,“你有着高尚的品质和敏锐的触感,为人有艺术气质和丰富的灵感,但你又很容易受外界伤害,所以需要人来保护你,这就是你,是吗?”

我笑了,但并不是大笑,然后双手抱在脑后,对着他说:“你知道吗,你把我说的像一个女孩子。”

“当然,我不是这样的意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就是那样的人,所以我才大胆地猜测。你是这样的吗?”

我再次不自然地笑笑,选择不回答他的问话。天,已经暗了下来。夜盘里广散着大把大把的星星,像一只只的眼睛,眨巴眨巴,仿佛在相互传情。

我和他一起去吃了晚饭,可是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吃不下去了,有种要呕吐的感觉。餐厅内的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韩国的青春偶像剧,早吃完饭的人都留恋着电视不肯离去,有男生一会说某个女主角的胸部不够丰满,一会儿说某个女演员的屁股太大,真是无聊至极了。可是我却提不起一点兴趣,甚至有些莫名地讨厌。倒是黎天然看得津津有味的。我真落后,我再一次这样想着。

我和黎天然打了声招呼,出了餐厅。夏天的夜晚总是那么有味道。草地上,坐了一对对的情侣,彼此亲密无间地说着悄悄话。我走到校园花坛边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生正靠在一棵树上,一个男生用下巴抵着女孩的前额。就当我匆匆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几句情话,倒让我感到自己是个偷儿,一个偷话的贼。

“你爱我吗?”在爱情中的女人总喜欢问这种傻话。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来,说恋爱中的女人总是傻的。也许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我想。

“我爱你,forever!”是男孩深情的声音。永远?永远有多远?这个词能实现的概率又是多少?一切坚固的永恒,也只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山岳化为尘泥,落花碾作飘零。

“那你呢?你只爱我一个人吗?”还是那个男生的声音。“当然,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好熟悉的话!哦,爱情剧里出现很频繁的一句台词。

“你能说说你为什么爱我吗?”男孩说,一边期待着等着女孩的回答。

“我爱你,因为你是你,而不是别人!”女孩柔声着说。

男孩动情地将女孩怀抱在胸前,嘴里喃喃着:“我会好好爱你,以后不让你干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你别这样宠我,会把我宠坏的。”

“我早习惯于宠你了。宠你,就是我的生活!”

女人无语,黑暗中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心正被震慑着,感动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抽520香烟吗?就冲520这三个数字。”男孩的声音很轻柔,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声浪。

在校园里,大家总喜欢用数字来表达一些东西。谁都知道520就是“我爱你”的意思,大家可能觉得直接说太嫌俗气了,所以总想方设法用有新意的词来代替。也许,那男孩女孩只是在一场感情的游戏中而已,也许,他们都在互相欺骗而已,但说得好,还是得用心去编的。就冲着他们用心的编造,我被感动在他们的话语中!

我本打算停留下来,做一场爱情的见证者,且不管他们是真爱中还是假爱中。但我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听他们下面的谈话。大学生之间的情话总是那么丰富,那么富有创意,仿佛大学校园从不出现一个现实的人物似的,到处都是会玩浪漫的人。我甚至开玩笑地对自己说,我应该去编一部情话的书,肯定畅销。

我曾听一个大二的同学说,每个人来这的时候总是满怀信心的,可是当真正生活在大学校园里的时候却没了以前的满胸大志,于是便谈谈恋爱解解闷。他还说,当初很多发誓在大学不谈恋爱的人最后还是去谈了,可能会爱得死去活来、轰轰烈烈,很多人还对照琼瑶的小说情节来爱的。

可是太多的人追寻爱情的路上,仅仅只是为了消磨无聊的时光、挥走寂寞的心情,于是常常被一些幻影和假象迷惑了。有些人更像一个顽固而自以为是的情感投资者,不顾一切也不假思索地就全身心投入进去,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只会是更大的亏空和血本无归。

我倒也觉得奇怪,在高中的时候班里谈恋爱的人总用“喜欢”两字来表白,可是大学里就进了一步,变成了“爱”字,倒仿佛有法律法规明文规定必须这样变化似的。可是说出那个“爱”并不是那么随便的啊!

我想得越来越多,越来越远,陷入了混乱的思潮当中,“爱”与“被爱”这两个字眼在我脑袋里晃晃悠悠,形成一个漩涡,令我无法挣脱,无法喘息。周围的事物也没了形状,没了颜色。

我是怎么了?我闭起眼问自己。南歌子

流水消月半,

情开分外愁。

层层爱恨锁眉头,

回释独来独往在孤舟。

拾问天狼梦,

还得几分忧。

只将壮志负貔貅,

又为相思两字戏春湫。

安史乱和欧阳梦寒谈恋爱是我意料中的事,似乎这本身就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安史乱告诉我的时候,我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之意。我记得当时在火车上的时候他说欧阳梦寒和韩菲一样,可他现在居然又说比韩菲好一百倍了,倒是他的这种变化让我吃惊。人总是万物中最善变的,今天这样说,明天就是那样说了,至于最后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恋爱中的安史乱话多了,声音也高了,在我面前表现出一种不可一世的高傲情绪,这种满足劲比当初看昶诚被打那会儿还足。我可以猜测得出,安史乱在欧阳梦寒面前肯定是山盟海誓一大堆。我不知道讨厌文学的他是否用了一些文绉绉的词句来哄取欧阳梦寒的欢喜。

他说完了他的事,便问我最近在做些什么。我很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在写长篇。安史乱很是吃惊,换句话说是不相信我有这个能耐能操起长篇小说来。

“莫非你小子想出书?”惊讶之余,他望住我说,“要知道当今社会,小说家成灾,名人成灾,关系网成灾,用金钱炒作者成灾,用肉体换取名利者成灾。可是你,没钱没色,你能有自信别人来发现你?”

“我没说要出书,我只是觉得有写点东西的必要了,而且我只是把一些燃烧的记忆写下来罢了。”

“那,简直是浪费时间!”安史乱说,脸上带着游牧式的神情,“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哦,写作的人思想总是那么神经质!”

这次谈话就在他这句话中结束了,欧阳梦寒打他手机,叫他一起出去玩。收了手机后,安史乱很有礼貌地邀请我一同去玩,但我知道这只是他的客气之辞而已,就笑着推脱了。

圈定在大学校园中的生活照样还是那样无聊和机械,课少得可怜,没课的时候又寂寞得无聊。日子渐渐地滑过去了,像指缝间的水那样自由那样流散。只知道消逝得太多太多,却又说不上具体消逝了什么。也许这就是生活。转眼就到了国庆节,学校放了七天假。

洪水早上的时候就慌慌张张地整理好行李准备回家,动作迅速得惊人,好像只要多呆一分钟就会凭白无故蹦出一个大人物,宣布取消他的假期似的。我很奇怪,洪水也不是本省人,他为什么还要回家去?后来游鹏告诉我说,他和他女朋友吵架了。我知道,他女朋友所在的省份比我还远,所以根本不会回家去,原来洪水回家只是为了逃避他女朋友而已。班上谁都知道他女朋友是个泼辣且特别会气急的人。

安史乱也没有理由会和我一起来度过这个长假的,因为他和欧阳梦寒出去玩还来不及呢!自从安史乱和欧阳梦寒恋爱后,他不知已经逃了多少节课了,而且形成了逃课的原则:必修课选逃,任意选修课必逃。

我如此想着,一边懈怠地走向宿舍,在宿舍楼下碰到了李朦。

“嗨!若隐!”她首先看到了我,向我打着招呼,“国庆长假打算去哪玩了吗?”

“没。”我简单干脆地应着,出于礼貌,我停住了脚步。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她走来,只要她没有发现我,我总会莫名其妙地躲避开,像鬼魅拒绝光源。

“恰好我也不回家,要不我们一起出去玩,你说怎么样?”她欣喜地向我建议着,说完后望住我期待我的回复。

“……”我一时之间想不出好的回答,好一会才蹦出一个既傻又聪明的回答,“看情况吧。明天的事情明天说吧!”拒绝女孩子的邀请总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

我没有撇头去看她,所以不知道她的表情是否有所变化。只是在几分钟内,我没有听见她的说话了。我才小心翼翼地去看她,她那瞳仁里,有两束火花“噼里啪啦”地燃着,就像两根导火线,马上就有可能引爆。原来她生气了!我本来想去安慰她的,脑袋瓜正努力搜索着句子,可未等我说话,李朦忽然转身,甩给我一声“笨蛋”便跑开了。我怔怔地望着她跑远,混混沌沌的没了思想,愣了好一会才回过头来,向宿舍走去。

我仔细想想,李朦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但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冒失地说话!每次和她碰面,我的脑海总下意识地要好好说的,可是一经嘴巴,什么都变了,以致于连我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

我推开寝室的门,很意外的是,黎天然并没有走,他正坐在床上认真且投入地弹着吉他!他弹得是一支我所没听过的曲子。不过很好听,就像太阳雨一样有着明媚也有着忧伤。原来曲子也会有双重意味的,何况是人呢!确实,太多太多的人有着双重的性格,只是有个小小的区别。有的人是内在与外在的双重,而有的人却是人前与人后的双重。

待他弹完一曲后,我张口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但他赶在我的问话前先说了:

“我不想回家了,上次回家和我爸吵了,这次才懒得回去!游鹏好像也是不回去的,这样我们都不会无聊的。”

我换上拖鞋,心里莫名地漾起一阵欢喜。

“若隐,明天想到哪里去玩啊?”黎天然继续说着,脸上的笑容像水一样荡着。

“我不知道。你们有打算吗?”我将双手枕在脑下,躺在床上。

“暂时还没有。”他说着,提了两个暖壶向门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上补充了一句:“要不就去逛街吧,随便走。”那衍射的眼神中有着慧黠的光亮,像是星星落进了他的眼里。

我今天写不出任何东西,一点灵感也没有。很多时候感到脑子里充实得很,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抽不出一丁点文字来。我随意地拨弄着黎天然的吉他,无意识地弹出一些并不好听的音乐,或者说是一些断断续续如珠子般独立的音符。吉他本是西方的乐器,传统的我一向不喜欢,但现在我却莫名其妙地去接受这种乐器了!

黎天然打了热水回来后,便依在床边,滔滔不绝地为我介绍着市里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宛然一个导游的模样:“我想你也已经发现了,这是一个现代的城市。这里很美,所有的高楼大厦、街道小区都像是镶嵌在绿海之中。我几乎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表达这种绿色的美!你知道的,我并不擅长文字。我跟随我爸去过很多城市,但始终认为在这里才能找寻到繁华和美丽的完美结合。我尤其喜欢这里的霓虹,让人充满幻想和希望。”

也许他觉得这样长篇的讲解有些枯燥,便找了点其他的动作,以缓解身体上的呆滞。我被他说得突然对这座城市有了浓厚的兴趣。对于他的长篇大论,我唯一可做的就是静静地听,静静地凝视他,出于礼貌,也出于好奇。我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看清了他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神态,犹如一个好色的男人盯住一个貌美的女人般的留恋。虽然在这里已经有了一个月,但我从没有如此留意于这座城市。以前一个人出去或是和安史乱一起出去,都是随便看看的,根本没有观察和体会太多。

黎天然顿了顿,继续不厌其烦地介绍着,而且越说越带劲,像是在作一个演讲。他说了好久才停下来,最后补充地说:“明天一起去市里看看吧!”

“好啊。”我立刻叫着,他的介绍已经使我燃起了兴趣。

夜幕披散下来,宿舍里暗淡朦胧的光线带着说不出的温柔和虚幻,灯火纠缠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和纷纷扬扬荡漾在天际的烟花,让我恍若置身梦境之中。游鹏还是泡在网吧里,黎天然继续弹着吉他,我则绞尽脑子地写长篇。

可是过了好久,我才写了三两个没有关联的词语。我废然地抛下笔,烦躁的情绪再次像繁杂的海草一样在我身上的每根血管里蔓延滋长,我觉得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很憋气。我以迷离的眼神望着窗外的焰火迸发,散开,消失,然后又有新的一个冒上来。烟花的消散并不遗憾,因为曾经达到过辉煌的那一刻,即使是那么短暂的一刻,即使消失之后也没有人刻意地去记住它的美丽。我应该给妈打个电话。这个想法从烦乱的思绪中猛地跳了出来。我顿了顿,取了桌上的话筒,拨下一连串电话卡的卡号和密码,按下家里的电话号。

话筒里“嘟嘟”地叫着,我努力地倾听着。一声,两声,三声……居然没人接听!我重新拨号,再一次听单调的呼叫声,这一次被接了起来,是妈的声音。

“妈,我是若隐。”

“哦,若隐。你好吗?在学校里习惯吗?有没有不适应那边的天气?明天是不是休息?”妈欣喜地问了我一大串的问题,使我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妈,您放心,我在这里好得很呢,没什么不习惯的。我们休息七天。家里最近好吗?”我不急不徐地回答着。

“只要你好,我就放心了!家里也什么都好,你不用太记挂。”

“妈,刚才怎么没人接听?”

“我刚才在磨房呢!你弟画不好画,正在楼上发脾气呢!他越来越不好说话了。”妈低下声去说。哦,原来若现和我一样,也正陷入在没有灵感的圈子里,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

“若隐,你,有看见过你姐吗?”妈迟疑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

我正害怕妈会问出这个问题来,但妈最终还是问了,我无法逃避。我冥思苦想了一番,试图找出一个最佳的回答,但我努力了好一会也想不出来,于是就嗫嚅着直接说了:“还没。我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姐,我们从不知道姐在哪里工作的。”

“哦,哦。”话筒那边妈失望地叫着。

“但是,妈,”我轻声唤道,“我想,我肯定能见到姐的,你放心。”

“哦,哦!”妈在那头若有所思惊梦般地叫着。

我和妈彼此沉默了一会,我听到那边有若现的声音,他的声音空洞而有气无力:“……妈,是哥吗?我想和哥说说话。”

几秒钟之后,那边的话筒转交给了若现。他先是没有说话,但我却能清晰地听到他呼吸的声音!也许他正在整理想说的话。

“若现。”是我先开了口。

“唔,哥。”若现开始说话了,“哥,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着,接着又试探地补充了一句,“你呢?还好吗?”

他并没有先回答“好”与“不好”,只是直接和我说了近况:“我还是做那个梦,那个奇怪而真实的梦。我画了无数张的狼,但总不能让自己满意。我也开始害怕,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哥,你说这是不是我的脑子有问题,或者说我并不正常?”

原来他还被困扰在那个梦中!我以为经过那么一个月的调节,什么都好了,什么都在无意间被忘记了。可是,那个梦居然还坚决而牢固地盘踞在若现的脑子里!

“哦,不。”我快速搜寻着可以安慰他的话,“若现,没事的,别想得太复杂!你总比我来得理智,不是吗?你曾经说过的,我是一个过于感性的人,而你则是偏于理性的,所以,别像我那样敏感。那只是梦,其余就什么也不是了……”

若现又忍不住打断了我的话:“哥,你还是和上次一样的话。看来,这种感受你是无法了解了。但,哥,这事绝对不是那样简单的。虽然那是梦,但在梦的背后又有着其他的涵义!就像……就像挂在我们家的那幅话一样!而这层涵义才是重点,也是抓住我让我无法专心做其他事的根源!”

我再一次在若现的话里呆住了。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受?难道那真的不仅仅是梦,而是有着更深层的东西?可是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触!

“那狼的眼睛是那么的特殊,含着一丁点哀怨,又闪现着求救似的信息!那分明是人的眼睛!而这眼睛是那么熟悉,可我却一时又想不起是谁的眼睛!”若现像讲魔法故事般地说着,而这个希奇的故事开始抓紧了我的心。

“若现,你听我说,”我润了润嘴唇,说,“无论怎么样,都别太担心了,没事的。只是你越是这样担心,越是难以摆脱这个怪梦。画不好画也别太心急,有时间的话多去散散心,别老面对画架、画纸和画笔什么的,这样不好。”“我知道了。”若现稍稍平静了,继续用无力的声音说,“再过几天,我就要去省美术学院实地学习了。我想,将来考美术学院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那就好,别让妈太失望了。”听若现这样说,我的心顿时轻了些许。

“哥……”若现更低声地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我很奇怪若现如此压低声音,于是疑疑地问。

“你知道爸在哪里吗?”若现问得小心翼翼。

若现问出的居然是这样一个问题!也许他的问题来得太唐突或者太无理,我被惊住了!我用口水润着喉咙,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以说什么,应该说什么!

“哥,你在听吗?其实你也知道爸还活着的,是吗?”

“哈!”我不知意味地笑了一声,“若现,原来你一直沉浸在梦境中!”

我虽然嘴上如此说着,可是若现那句简简单单的话已经在一瞬间毫无理由地攫住了我的心。爸爸还活着?怎么可能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在哪里呢?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们?我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右手把着笔无意识或有意识地在纸上划下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问号。

“原来你不知道的,那看来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了。”若现释然地说着。

可是我却已经轻松不起来了,继续追问着:“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只是感觉……”若现吞吞吐吐地说。

“感觉?你的感觉?为什么这样感觉?”我像玩绕口令般地问着。我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说出的话,听不到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声音。脑子里好像汲满了水,虚幻又似乎真实的不祥之感在我心里不停地搅扰。

“哥,只是突然从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想法,没什么依据,更没有现实迹象表明,你不要信就是。”他知道我当真了,于是急急地解释着。

“唔!”我象征性地应了一声,但并没有因为若现的解释而变得轻松起来。直到挂断电话后,我还是像木偶似地怔在电话机子旁边。

黎天然还在专心致志地弹着吉他,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但他并没有发现我的情绪的变化。若现讲的会不会是真的?爸真的还在?哦,不,若现此时只是一个被梦包围的人,他的感觉不可能是真的!

可是,若现又是怎么了?我如此想着,待我抬起头来,我发现整个寝室里都是一只只哀怨的眼睛!狼的眼睛?人的眼睛?我努力地晃着头,摆脱了那些眼睛的注视。

黎天然一曲弹完了,停下来问我:“若隐,你认为我刚才弹的那曲好听吗?这是我听到的最美的一首了!”

我点点头,冲他笑了笑。我的笑有些僵硬死板,事实上我根本没有留心于他所弹的曲子!但出于礼貌,也为了不让他失望,我还是点了点头。

黎天然对我的点头很满意,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觉得好听的。”说完后,他又低头去弹另一首了。

脑子里有一个想法掠过:网上心理咨询!我迅速起身,飞也似地冲出门去,直奔学校商业城的网吧。我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游鹏。几分钟之后,他已经教会了我如何上网了。我找了一个心理咨询师,[奇Qisuu.com书]便将若现的情况和他说了。

“做重复的梦这种情况是有的,但每天都做同样的梦似乎真不多见。梦由心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自是十分有道理的。也就是说,你弟弟正被一个并不简单的问题所困扰着,而且已经陷入在这个问题中过于深了,可以说快成为病态了,待完全成为病的时候,恐怕很难帮他走出来了。”

我的眼皮跳动了几下。

“你说你弟弟是学美术的,而他又想把梦中的画画下来,但总不成功。人总是这样的,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渴望得到,越是做不好的事就越希望做好。所以一种可能就是,因为他太想把画画好了,所以才会被那个梦缠绕。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而且你会发现,这种循环很可怕,可能会永久地影响生活,甚至导致精神病。”“又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曾经看见过一匹狼,而那狼可能是受伤的,也可能是被擒住的。你弟弟当时并没有去解救它,甚至看着它死去,充当了一个生命消逝的旁观者。这是一种常见的良心谴责。很多人都因为类似的情况而产生后来心理上的阴影或者说是折磨。”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弟弟可能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一个哀怨的女孩子。而那个女孩可能是受伤害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出现像你弟弟的情况是因为对女孩受伤害的惋惜,或者说因为自己无法保护喜欢的人免受伤害而感到自怨。这种情况也是十分糟糕的,它会使人因为根本不是自己过错的事而自责,甚至沉沦、消沉,或者走向疯狂。”

心理咨询师的回答到此截止。我的心却被震住了久久不能跳动。网吧里有许许多多的人进进出出,尽管有那么多人影在我眼前晃动,但我感觉自己像置身于荒无人烟的旷野里。

一个女孩;一个哀怨的女孩;一个受过伤害的哀怨的女孩;一个被若现所喜欢的受过伤害的哀怨女孩!

沈落薇!

这个名字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顿时呆住了,内心却宛如一座已经失火的城堡,一片混乱,而思想也仿佛迷路了。

是的,若现是那么喜欢她,像若现当初所说的,他是爱她的。我第一次知道沈落薇在他的眼中有着如此重要的地位,我一直以为若现那句话只是开玩笑的。我当时认为若现无法懂得爱情的,因为他那么小,才十八岁。可是我错了,错得一塌糊涂。是我不懂爱情,像行尸走肉一般没有感情,只游离在纷乱的生活之中。

原来若现真的爱沈落薇,怪不得他那天差点要揍我!我嘴里喃喃着。可是若现又说,沈落薇爱的是我。这是真的吗?这是一份多么糟糕的爱情故事!

我倒吸着气,脑子里浮现着沈落薇哀怨的眼睛。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八个变成十六个……我被注视得无法呼吸,像给恶魔掐住了喉咙。

沈落薇,她现在会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是不是一直在寻找一些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答应过我的,要用自己的本能找寻快乐,那她现在快乐吗?如果不快乐,那又是为了什么?——我无法知道。

游鹏叫了我一声,将我从无边无际的乱想中拉了回来。我发现网上那个心理咨询师已经不在了,也就是我无法得到解决这个棘手问题的办法了!若现该怎么办?

想到这的时候,我突然有种想再打电话给若现的欲望,但我最终没有这样做。我带着一连串的疑问回来了,游鹏还是在疯狂而认真地玩着网络游戏。

我回到寝室的时候,黎天然一边弹着吉他,一边用很抒情的音唱着。我很惊讶地发现,他唱的居然是我小说中的一首诗。原来他自己给谱上了曲。很好听,我微笑着这样想。

他见我回来了,停下了弹唱,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刚刚看见你的小说放在桌上,我禁不住好奇地翻看了一下,很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就……”

“哦,没事。”我如此回答着。虽然小说中也有现实的影子,但毕竟不是日记,也用不着保密的。再说了,一个人写文章本身就是为了让别人看的。

“写的很好!”他又笑,露出一排白牙,最后又惟恐我不相信似的补充了一句,“真的。你里面的那首诗更好,我想配上音乐唱起来就会更好。你听听,美不美。”

黎天然说着就又弹起来,一边唱着:

展开浅蓝的信笺

望着纸上笔迹胡乱

我的心莫名地流浪在情感的冷空间

突然有些想念

想要好好爱你再次留恋

无奈飘零的绝不再回返

穿过冰冷的雨帘

假想天空月亮一弯

我的心刻意地停留在疯狂的那一年

突然有些心酸

想要好好爱你再次相见

无奈碾落的绝不能改变眼泪一阵纷乱

你的名字我写了一遍又一遍

迷失的我找寻新的蓝天

奢求折翼女孩的出现

黎天然投入地唱着,反复地唱了好几遍,在悠长而耐人寻味的尾音中结束了他的弹唱。他所发出的每个音都像一颗弹珠一样滚在我心里,我被感动了,感动于他的歌唱,抑或是感动于自己所写的词。

“你在思念一个女孩,是吗?”他望着我,固执的眼神像要一直望进我的心里去似的。

“唔,不,我想你猜错了。”我昏乱地说着,“小说嘛,都是虚构的。”但事实上,在写下这一首诗的时候,我的心里确实闪现着自己的真实情感,那是我的真情流露。也许我是在思念沈落薇,但只是一种对妹妹的想念。我不知道沈落薇有那么大的魔力,能让我和若现都忘记不了她!

我一边想着,一边寻找那包紫薇花瓣,但翻遍了整个寝室我都没能找到。最后我将身子甩在床上,放弃了寻找。

“哦!若隐,你很有才气,要是在古代的话,你肯定是一个风流才子唐伯虎!”他如此夸奖着我,倒使我像个女孩似地脸红了。

风流才子?唐伯虎?我风流吗?我像唐伯虎那么有才情吗?我不相信地摇了头笑了。

“我越来越觉得你特别像我以前的那个同学了。我上次也提起过的,你知道。”他说,一边用研判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探究我和他同学更多的相同点。

他同学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难道和我的性格真差不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面对他就像是面对自己似的,那该是多么滑稽的事啊!我有种想认识他的愿望了。

“以后有机会介绍我们认识吧!”我说。

“这……好的。”黎天然迟疑了好一会,才张口说,“但我在来这所学校报到前和他闹过一次,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意那次吵架。”

他们为什么要吵架?哦,那是别人的事,和我一丁点关系也没有!所以也不需要去想什么了。

上半夜,我们天南地北地聊着,任何话题都涉及。游鹏直到下半夜才回来,连鞋子也不脱,将身子一甩,就美美地睡着了。

但我并没有睡着,虽然眼睛紧紧地闭着,但思绪却不可控制地飞着,像长了翅膀一样,又像是一匹不受羁勒的野马,没有目标地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三者之间撒着欢儿地乱跑,纵横恣肆,如入无人之境。有人说,失眠的时候只要闭着眼想象在广阔无边的大草原里有成群的羊,然后一心一意地去数,数着数着就能入睡。可是这方法对我来说并不见效!

直到快到黎明的时候,我才昏昏地睡去,却似醒非醒。调笑令

离雁,

离雁,

换来几声轻叹。

分别不过三年,

孤负淡云远山。

山远,

山远,

望至泪干肠断!

第二天,黎天然带着我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俨然一个标准的导游。我喜欢上了这座城市。前半段时间,我确实玩得挺开心,嘻嘻哈哈地笑过一串又一串。但在后来,我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了,又变成一个游魂一般了。我很清楚,完全是那件事捣乱了我的心情。

那是下午,阳光很明媚。而那又是一个捉弄人的下午。我感到最近的日子好乱,仿佛每天都在过愚人节似的。那时,黎天然和我正走在市里的商业街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我忽然看到了姐姐。但她的身影只是一闪而过,像流星一般。待我从惊诧且欣喜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找到姐了!拥挤的街上不允许我到处搜寻。

难道那只是我的错觉而已?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自己本来就是神经质的!但仔细一想,又感到姐的身影那么真实,并不是遥远而虚幻的影象而已!

接下来的游览,我都是心不在焉。无论多么好玩的东西也无法使我产生兴趣。

“在这条路上有一家很大的歌舞厅,尤其在晚上人多得不得了。”黎天然一路上总时不时地找话题,试图重新唤起我的兴致。

歌舞厅!这个词进入我的耳朵的时候,我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碰撞了几下,几乎都要跌落下来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将歌舞厅和姐姐联系到一起!难道姐姐陷入在那种地方?不,姐姐不是自我堕落的人!我又猜疑又自我否定,总之我的思想完全迷了路,晃晃悠悠无法找到出路。一种紧迫的可怕感像黑色的雾霭缠绕在我心头,吞没了所有的澄明。

回到寝室后,我倒头便睡,一直睡到第二天近正午。

地球照旧转动着,白天过去是黑夜,黑夜过去是白天……如此混沌机械地又过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每逢周末我都有事无事地去市区,希望哪一天能再一次见到姐姐。我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的是妈会问起关于姐姐的事,而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怎样回答妈!但每次失望而归,有几次我冲动地想进到歌舞厅看看,但最终还是固执地认为姐姐不会进这种地方的,于是就没有进去。

这之间,我又两次遇见了贾林,他的业绩很出色,已经升为公司的部门经理了。他说他也没有姐的消息。我从他的眼神和紧锁的眉头里看得出他已经很着急了!他给了我他的手机号,要我一旦发现姐姐就给他打电话。如果有可能,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姐夫,我想。

已经到冬天了。此时,我和安史乱正走在校园的一角。是安史乱叫我出去走走的。

“你和欧阳梦寒吵架了?”我觉得无话可说,于是便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安史乱撇头说,“当然没有!你怎么这样问!”

“那你怎么有时间来和我闲逛。你知道吗,自从你和欧阳梦寒谈恋爱以后,我们很少在一起谈话了,是吗?”

“哦,是的。真不好意思。”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接着又诡秘地冲我挤了挤眼,“但这次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我反问地重复着,“见谁?我以前认识的吗?”

“是的,你认识的。”安史乱就这样简单地回答,不肯透露更多。

直到到校园西北角的小花园的时候,我才知道他要带我见的是李朦。说句实话,安史乱在撮合我和李朦的事上下了很大的工夫,但都因为我的极力不配合而告终。此时,李朦正和欧阳梦寒坐在小凉亭里有说有笑。她们见我和安史乱过来,都不约而同地起了身。

正值冬天,小花园里除了那条用卵石铺成的各种图案的美丽小径和两边像高高的彩色玻璃路灯外,已没有其他特别的景致了。但依然有许多情侣在互相倾诉,咬着耳根说着悄悄话,忘却了寒冷,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安史乱先是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话,然后牵了欧阳梦寒的手,准备离开:

“你们两个文人好好谈谈文学吧,文绉绉的东西只有你们能够受得了,我可不爱听,也不想听。”

然后不容我提出异议,便和欧阳梦寒搂搂抱抱亲密地离开了,甩下了一连串嘻嘻哈哈的笑。我愣了愣,出于礼貌,我尴尬地冲李朦笑了笑。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在这里过了三个月了。”李朦幽幽地说,“不过再一个月就可以放假回家了,真好。”

“唔。”我应着她的话,为了表明我在听。

“时间这东西太奇妙了,它什么也不是却又是一切!”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漂浮在遥远的太空,飘渺如悠远的号召。

什么也不是却又是一切?我虽然嘴上并不发表看法,但我的心里却反复地钻研着她的这句话。她形容得多么恰当啊!

“你想家吗?”她趴在小凉亭的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看湖面上漂浮的几片枯叶。

“不想。”我回答得很干脆利落。虽然嘴上我如此说,但其实我真的挺想念妈和若现的,还有家门口的那片芦苇塘,而且更出乎自己意料的是,我头一次下意识地想起了夏老太太。

“听说,你们省里有一个碎月湖,是吗?”

“是的。”

“看电视上说很美是吗?你有去玩过吗?”她顿时来了兴趣,泛泛地发问,一边用期待的眼神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去过,挺美。很适合你。”我第一次正面地望住她,说。

“很适合我?是吗?为什么?”她红了红脸,紧接着问。

“碎月湖能激发丰富的写作灵感,去一趟那里,保证你回来后可以有一斗的文字!”我也第一次用轻松的语言和她交流。

“那么说,那里很适合我们,因为你也是爱写作的人。”她笑了笑,认真地纠正着说。我从她的眼神里微微地感觉到,她似乎还在思索什么,又在等待什么。

我如同一个抽动症者将自己的面部肌肉勉强向上提了提算是回报给她的笑靥。为了摆脱沉默所带来的困窘,我拾起一块石子,向湖里扔去,水波微微荡漾开来,像一个五光十色的梦。

“安史乱说,你在写长篇小说,是吗?”她是一个善于寻找话题的女孩,每当沉默下来,她总能及时地找出一个话题来填补。

安史乱总是那么会宣传,所有的事都无法保存在他的嘴里边,有意无意都会跑出来。

“哦,是。”

“写得顺利吗?什么时候能让我拜读一下?”她的语气里有种期待。

“还算顺利。等我写完后吧!”

一阵风吹来,我发觉李朦轻轻颤抖了一下。我抬头看了看天,已经下起了小雨。厚而重的云层在天空堆积着,细雨细小得像灰尘,白茫茫地飘浮在空气里。风一吹,那些细若灰尘的雨雾就忽儿地荡漾开来,忽儿又成团地涌聚起来。两边的树枝上,湿漉漉地挂着雨雾,那细雨甚至无法凝聚成滴,只能把树桠浸得湿湿的。

“下雨了,也挺冷了,我想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建议着,一边说一边准备离开。

“若隐。”李朦忽然在背后叫住了我,“我爱你!”

“……收到!”我装作镇静地回答。但事实上,我的内心已经不能平静了,我被她的话感动着,我感到我的心一阵狂跳整个身体又如同置于导电系统之中,顿时电得我浑然地不知方向,辨不清东西南北!我停在原地不能走动,脚沉重得厉害。

“若隐,我真的很迷茫,很无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渴望听到你的声音,为什么你的影子梦魂般缠绕着我无时不在!若隐,你告诉我,这是爱吗?”

我缓缓地转过身去,抬头望住她。我发现她的眼睛蒙蒙然的,忽然间,一层泪浪逐渐漫沿开来,迅速淹没了她的眼珠,像雨夜芭蕉树叶上的几滚雨滴,一滴一滴地沿着她的面颊滑落,纷纷乱乱地跌碎在地面上。我头一次看到她哭,倒使得我不知所措了,更找不到可以安慰她的话语。“我知道你对我根本一屑不顾,我也尝试过自我调节,想尽量把你当作一个极为普通的好朋友,但都是无效的!只要一看到你的身影或者一听到你的声音,我都会感到一种强烈的震动。你知道吗,若隐,我从来都没有对一个男生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蒙住了脸。

我站着不知所措,只傻傻地看雨点下来。

“有时候,我在心里问自己,我到底喜欢你什么!但我无法回答,我想,也许,我喜欢的是你的一切!我高中的时候和好朋友说,自己不会在大学四年里喜欢上一个男生的,但现在我失败了,因为我遇见了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也算得上是一种缘分。”她越说越伤心,开始哭出声来。

“别哭了。”我好不容易找出一句最简单的安慰词来,其他的便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我要哭!”她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晃着头说,“有时候哭不出来,现在终于哭出来了,就让我好好地哭!”

“那好吧,你哭吧,把一切烦恼和忧愁都哭干净了,然后做一个快乐的自己!”我感到自己好像在和沈落薇说话,而不是对李朦!

她再次迅速地抬起头,感动地望着我,嘴唇先是动了几下,但隔了好一会才说出话来:“若隐,你分明在关心我,是不是?”

我显露出一个并不自如的笑,然后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句话:“但我不能爱你,对不起。”

新的眼泪从她的眼里继续流出来,我的这句话使她惊骇得如同一跤跌入了十八层地狱。也许此时我真不应该说这话的,我想。我懊悔地想收回,但没有办法话已经径直进入了她的耳朵!

“为什么?”她的眼眸里盛满了迷茫和不解,“安史乱说过的,你并没有喜欢其他女孩子的。告诉我,是为了什么?是我不够好?”

“不,你很好。但我现在并没有打算要爱一个女孩。”我故作轻松状,耸了耸肩。

她愣住了,不说话,眼睛里还满是泪翳,脸上呈现一种复杂的表情。我望了望天,雨,大了。雨点打在湖面上,打碎了平静。我相信此时我和李朦的心里彼此都是非常不平静的!我甚至还不能说出爱情的含义。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关于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已经听得太多了,可是爱的角度爱的方位又是如何于相辅相承间形成一种坚不可摧的理念?

我为什么不爱上她?我在心底问自己。不知道。其实李朦是个很好的女孩,人漂亮,听说文章也写得十分出色,但我无法爱上她,没有理由的!也许,正像安史乱所说的那样,我不是男人。

我们彼此望着对方,由于久久的注视,我们之间有一种雾状的东西飘浮在空气中不能散去,倒让感到难受万分。

“对不起,李朦。”我再一次重复着,“希望你理解!”

“若隐,我今天才知道,你根本就没有感情,你根本不是一个写文章的人!”她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响在我耳边,目光里包含着许多的意味。愤怒,伤痛,还是其它什么……我无法读懂。她继续像受了千古奇冤般地哭。这让我感到畏惧、惶惑和不安。

哭够了,她骤然转身,冲到了雨里。她没有旁顾,没有畏葸,径直地跑着。任凭疯狂的雨水浇淋在她的头上,身上。我本想喊她,可是口开不得,喉管里火烧火燎地难受,无论我用多大的力气,都无法从嘴里出来一个字!

此时,一切都无法引起我的欢愉,恍如一霎间,时光停顿了,空间隐退了,思绪窒息了,头脑里所有的记忆和思维,都被她远去而纷乱的奔跑声踏成了碎片,踩成了粉末。耳边除了纷洒的雨声外,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静止了。

我呆呆地坐在凉亭里,风肆意地吹在我脸上,我全然没有感觉。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心里一塌糊涂的乱。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起身想离开,脚还没落地,已经一连打了三个响亮而冗长的喷嚏。

那天之后,我的感冒一连持续了一个星期。倒是雨后的空气里少了不少怪味道。安史乱和欧阳梦寒更是对我怨言纷纷。“若隐,你真是的!那李朦对你可是真心的,她主动向你表白,那对于一个文静的女孩来说,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从那天开始,她就一直没有快乐过,整天闷闷不乐的。你不懂得珍惜,事实上,你真的没有感情,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是男人!”安史乱照样还是以“不是男人”来刺激我。

我被他的一番话数落的面红耳赤,无言以对。我想为自己辩白,却不知如何争辩,无从开口。我怔怔地望着安史乱,像一个犯了罪的囚徒在听凭法官的宣判。我觉得自己狼狈极了。但事实情况是,我真的不知好歹地伤害了李朦。可是我除了这样做外,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做法!我无法强迫自己去喜欢她。

但我从安史乱和欧阳梦寒的话中了解到,李朦把自己的心关了起来,把快乐藏了起来,什么社团活动也懒得参加,周遭的一切对她来讲都变成了外界,和她不相关的世界!这让我感到如杀了人一般的异常难受。

但难受归难受,日子还是这样过着,除了上课和写作外,剩下的便全是无聊。洪水和他女朋友又和好如初了,深夜的时候还没完没了地煲电话粥,寝室里的那部电话机成了他的专用了。可是安史乱和欧阳梦寒吵了一架,原因我不是特别了解,只知道好像是由另外一个男生引起的。

和欧阳梦寒吵开后,安史乱才又想到了我。空余时间就和我在一起。

“女人真难捉摸,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我真想杀了她!”安史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说。手指间的香烟已经快燃到皮肉上,他也毫无感觉。

“你有听说过一句话吗?说爱情是女人的全部,但只是男人的一部分。作为一个人,你说能不珍惜和重视自己的全部吗?所以,女人总是会怀疑许许多多的东西。”我笑了,说。

“也许吧!”他说,“可是女人变得也太快了。可能前一分钟躺在你怀里说着动听温柔的话,很有可能后一分钟就和你翻脸了。而且女人总喜欢问男人爱不爱她,真是无聊的废话!”他这才感到了灼烧的疼痛,快速甩掉了烟头。

“记住了,女人往往是口是心非的。而且只要是女人,都会不厌其烦地问你爱不爱她的。这已经成为定律了,我不相信你这个爱情高手连这个规律也会不知道!”我说。

“原来你挺懂的。看来是我小看你了。”安史乱捣着我的脑袋说,“我敢说,要是你卷入到一场爱情当中去,你肯定是一个浪漫得不得了的人!”

我笑了,但又有点信了。

“真不知道我和梦寒还有没有可能……”安史乱希望中带了遗憾地说。

“道个歉不就好了!哄哄她。”我笑着为他出主意。

“道歉?哈,真是笑话!”他给了一个不以为然的笑,说,“如此一来我不是在她面前失去了男人的尊严?”

“尊严?有那么严重吗?”我觉得很是可笑。难道尊严就是在一声简单的“对不起”中那么容易丧失的吗?

“看来你是相当幼稚相当天真的!”安史乱边说边燃起了一支新烟,“我就这样认为!而男人一旦在女人面前失去了尊严那就会变得一文不值,那么一来爱与被爱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我在他的话音里愣住了,像理亏似的说不出话来。

有一次周末我们去市里的时候,我们很意外地碰到了越晓过。

老同学见面自是十分亲切。我发现才那么几个月没见,越晓过变得更加成熟了,染了一头的黄头发,穿着奇装异服,有着明星特有的气质。

“你还好吧,在明星制造班里?”安史乱拍着越晓过的肩膀,问。

越晓过耸着肩膀,吐着舌头,很无所谓的样子:“好着呢,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笑了,问:“怎么,难道不好?”

“好个屁啊!”越晓过忿忿然地说,“整天就是练说话、练动作。当时说是能择优参与电影拍摄,我还以为能弄个主角什么的,可谁知是去充当一个群众性质的演员,真是晦气!”“慢慢来啊,一步一步走向成功,到时出名了可别忘了我们啊!”安史乱说。

“你们还好吧!你们是在这里上大学?”谈过了他,他开始说起我们来。

“挺好的。是的,在这上学呢!你呢,在这里干什么啊?”我说。

“我自己偷偷找了这个省的一家影视公司,想来当签约演员,今天来看看。”

在大冬天站在大街上说话确实不好受,我们进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是安史乱请的客。从不会喝酒的我,也喝了好几瓶啤酒。

我第一次尝试了酒的滋味,我终于知道人为什么喜欢酒这种液体了。因为那是种美的享受,的确。尤其是看啤酒倒入杯中的那一刻,无数的小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挤,雪白的泡沫不断地扩充、膨胀,那会让我感到释然。

我开始晕晕乎乎,身边的事物旋转着,像地球般无休止地转动。

也许是为了刻意地制造情调,饭馆里的窗帘全是拉下的。头顶上一盏精致的吊灯投射出朦胧的灰色光亮。我、安史乱和越晓过像三个东摇西晃的幽灵。

安史乱和越晓过的话多了,大着舌头天南地北地胡扯着,说到母校的老巫婆教导主任,说到该死的昶城,说到那个他们都曾喜欢过的韩菲。他们开始满嘴脏话,最下流的话都从他们的嘴里稳稳当当地流泻出来。

“韩菲这个狗娘养的!”越晓过饱打着酒嗝,大着眼睛叫着,“若隐,你们能想象吗,她已经没读书了,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好上了!”

“哈哈!”安史乱笑着,大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为什么?”我问。毕竟韩菲也是我们的同学,我没有理由不去关心她的,即使韩菲有些行为确实让我难看。

“为什么?”越晓过也开始用迷糊的声音大笑,“为了钱啊!这就是女人!”

韩菲为了钱和一个老头好了?这简直不可思议!韩菲居然堕落到这种程度了?我不能相信,一个字也不信。

“越晓过,你才知道她是个三八货啊!”安史乱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你现在是不是有种上当受骗的屈辱感啊?”酒精度麻醉了他的喉区使他的音调听起来如同一个没有修养的老妇。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越晓过迅速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甚至可以看得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眼睛里有两束火绳在燃烧,像马上就要燃爆一个炸弹。

但安史乱醉眼朦胧并没有意识到越晓过的变化,依然嘻嘻哈哈,用手重重地拍着越晓过的肩膀。虽然我也醉得厉害,但我尚能感觉到事情不妙。我急忙地拉了拉安史乱的衣角,但被他用力的手挣脱了。

“有谁知道韩菲在认识你之前和哪个百来岁的老头好过呢!”安史乱的笑有点阴森和可怕,我在他的笑声里打了几个寒战。

越晓过终于爆发了,随手拿起还有酒水的酒瓶向安史乱的脑袋甩去。我快速推了一下安史乱,安史乱在逃离那个酒瓶的时候又无意识地拉了我一把,那个酒瓶不偏不倚地砸在我的头上。我感到脑袋上一塌糊涂的满是液体,我不知道是啤酒还是血液。

周围的东西转得更为厉害了,我的头脑几乎失去了知觉,仿佛浑浑浊浊地处在另一个不知名的世界里,轻飘飘的,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晃晃悠悠地有了些许知觉,脑子里有亿万个人在嗡嗡出声地说话,另外又有一千一万个人拉扯着我,分割着我,我感到自己被一块一块地分开。接着,便没完没了地做着希奇古怪的梦,梦境里充斥着杂乱的影象。

村子。芦苇塘。碎月湖。若现。沈落薇。

这些影象之后,便是一连串的噩梦,紧紧地纠住我的心。

硝烟、战场、炮火、鲜血、尸体、残垣、断壁、碎瓦、污浊……浪淘沙

楼外雨蒙蒙,

满怀春酲,

香腮已是泪水横。

一睡湿了金绣绢,

故马啸腾。

切莫会远朋,

初忆相逢,

罗衾不耐暮山冷。

海誓山盟犹在耳,

又到三更!

我努力地想把眼睛睁开,可是时不时地闪过几道刺眼难忍的强光,令我无法用足气力睁眼。我想开口说话,讨杯水喝,但喉咙里火烧般地难受,让我根本说不出话来。但我能够清晰地听到周围人的说话声,而且都是些很熟悉的声音。

“他都昏迷了两天两夜了,怎么还不能醒来!”那个声音听起来简直像个梦!

那个被我所伤害的女孩子也来了!李朦,你为什么要爱上一个根本就“没有感情”的“不是男人”的人呢?我在脑子里如此想着。

“都怪我喝了酒没了理智!”是越晓过抱歉而自怨的声音。他还没有回去吗?是否影响到了他找公司签约的事?我脑子里昏乱且没有系统地想着。

“不,都是我,喝多了便口不择言。如果不是我的缘故,这糟糕的事就不会发生了。”我听出来了,是安史乱的声音。酒固然是一种美妙的液体,但又是一种麻醉人、伤害人的毒液体,我想。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吸烟、不喝酒的选择是对的,只要是对的那又何怕别人说自己“不是男人”呢?

想到这的时候,我的手激动地抽搐了几下。但这个轻微的动作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叫着,嚷着。我闻到了一股清新的药香,我想他们叫来了医生。

我感觉得到医生正在向我靠近,果然,有一个冰冷的东西按在了我的左胸上,是听诊器。在听诊器被抽出的几秒种后,我听到了医生的说话声。

“好了,没事的。我想他正在试图睁眼起来,但他现在很乏力所以无法做的。你们马上扶他起来,让他喝点水润润喉咙。”

接着,我听见医生离去的脚步声,沉稳且矫健。

而我的周围,很多的人开始忙碌。我被一个人扶起了身子,一杯温水伸到了我的嘴前,我贪婪地喝着。我可以感觉得到,我将它喝得一滴不剩。

我再一次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一阵强光闪过之后,我终于睁开了。我欣喜地打量着周围,像一个刚从航天飞船上下来的宇航员一样怀念而贪婪地看着久违亲切的世界。是一片白色的天地。我又看到许多的同学。游鹏、洪水、黎天然都来了,我还在安史乱的身后望见了欧阳梦寒,而且很是亲密地靠在安史乱的后背上。

怎么?他们又和好了吗?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我想。但我无法知道他们两个是谁先提出言和的。虽然前几天安史乱说先和她说话会失去尊严,但我还是猜想是安史乱要求言和的,因为我知道安史乱的性格。

我可以想象,此时,我的形象一定糟糕透了,可能像一个刚从坟墓里挖掘出来的僵尸一般可怕和木讷。同学们瞪大着眼睛看着我的动作和反应,没出一口大气。过了好几分钟后,他们才再度活跃起来。

“哇!若隐,你真的醒了啊!我们还以为你是在梦游呢!”

“梦游?”我润了润嘴唇,轻声说,“我是不是很可怕,很吓人?”

“你的确吓人!”李朦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装作一脸严肃和不可原谅地说,“你昏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能不把我们吓坏吗?”

我第一次面对她很自然地笑了笑。

原来安史乱和越晓过在出事之后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像在等待我对他们罪行的宣判。其实这件事我并没有怪任何人的意思。但无论我怎么说,他们却始终不能感到安心。

“晓过,你先回去吧,你还得见公司老总的,失约已经不礼貌了,千万别再让他们多等你了。”我望住越晓过,说,“再说,你还得急着返回那个明星制造班呢!”

越晓过的脸上依然挂了不好意思的表情,足足望了我几分钟,才说:“好吧!那我先走了。以后多联系吧!”我向他点了点头,又冲他笑了笑。他和所有的人都打了招呼,然后退出了。安史乱出去送他了,我则半坐在病床上目送他出去。

“若隐已经没事了,要不大家都回去吧!让他也安静安静好好休息。梦寒,你去外边买点吃的吧,我想若隐肯定饿着呢!”李朦像主事的领导人似地分配着任务。

让大家忙来忙去,我真觉得太过意不去了。但是不麻烦他们又能怎么办呢?此时我浑身乏力根本就下不了床,根本不用说是做些事情了。

有几个同学走了,但还有一些同学并没有走。虽然他们留下来也没什么能够帮上忙的。

“若隐。”黎天然走近病床,坐下来说,“这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吧!我帮你找着了,在抽屉角落里呢!”说完,他递给我一样东西。

那确实是那包我在找寻的紫薇花瓣,沈落薇送我的紫薇花瓣!生活中的很多东西如同游戏大王一样调皮,一心想找到的时候它裹着藏着像个闺阁千金一样不肯出来,没想到它的时候它却像个调皮捣蛋的顽童般从一个无端的角落跳跃出来。

我将它捧着看,像鉴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内心充斥着复杂的情感。此时,欧阳梦寒大惊小怪地冲着我像一阵风似地卷来,从我的手上卷走了那包花瓣。我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欧阳梦寒已经用她的干脆利索的声音宣传开了:

“哇!一包紫薇花瓣!这东西太暧昧了吧!该不是定情之物吧!”

我被她说得两瓣脸颊直发烫,像一个正在津津有味地欣赏色情片的青春期少年突然被家长撞见似地迅速低下头去。也许大家正将眼睛齐刷刷地定位在我的身上,我感到万枚细针扎在身上般的难受。

“我只听说过用红豆和红叶传情的,可就是从没听说过用一包花瓣的!”是洪水的声音,投给我一个诡秘的笑。

“那叫有新意!不过这样富有新意的东西大概只有像若隐这样浪漫的人才能够接受得了。”游鹏接过洪水的话尾说。

他们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像几个唱书的演艺人一样配合密切。虽然我并没有在意他们的话,但我的脸还是火烧般的烫。

但李朦并没有吭声,眼睛随着那包被传来传去的紫薇花瓣不灵活地移动。看得出来,她并没有想明白。这让我更感到不安!

爱情也是一个捉弄人的怪物,我想。但李朦对我仅仅只是好感,还是真的爱上了我?爱情难道真会在短短的几个月里无缘无故地产生?我无法猜测和研判出答案。

我假装不去理会他们夸张的说话和笑声,躺下来侧着身背对着他们。他们是无聊的,神经质的。这时候,我的内心世界里又开始翻腾起别人无法猜测和破译的情感。我在他们的声浪中想到了沈落薇,那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女孩。

正当我要展开对沈落薇的回忆的时候,黎天然的脸又凑在了我面前,像一个突然蹦出的怪物,吓了我一大跳。

他冲我笑着,露出一排白牙,手里扬着两张票子,兴高采烈地说着:“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后天我请你看戏去!怎么样?”

黎天然还喜欢听戏曲吗?真是一个奇怪的男生!不过戏曲也是音乐的一种,爱好音乐的他喜欢戏曲也是有可能的,我想。我本不太喜欢戏曲的,但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没有任何理由的。

“你哪里弄到这两张票子的啊?”答应之余,我这样问他。

“这你就别管了!”黎天然习惯地甩了甩头,用一种无所谓的表情地说。

他说完后又继续和他们一同闹去了。我安静地闭眼想休息。已经睡了好久的我居然又在很短的时间里入睡了。脑子里模糊的是现实和虚幻的合体。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李朦一个人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发呆。枕头边是那包紫薇花瓣。我吃力地将身子往上靠了靠,又笨拙地碰翻了床边药柜上的一瓶药。

李朦听到了动静便回过头来。她并不自然地笑了笑,走过来放好药瓶,并没有说一句话。接着便准备离开。“李朦。”我润了润嘴唇,叫了她一声。

她很快停住了,但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等待我的下文。虽然我把她叫住了,但我却不知道自己要和她说些什么,应该和她说些什么。我的喉头上下耸动,脑子快速地转动,寻找一两个可说可交流的话题。

“李朦……”我又唤了她一声,像在召唤一个远去的灵魂。

她还是没有回头,但我分明看见她的身子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她似乎哭了,至于为什么哭,我无法知道,也不敢去知道。她和沈落薇一般容易哭。

女孩,本身就是泪水吗?我在心底问自己。

女人是水做的骨肉。这是《红楼梦》中的句子。也许也是有道理的。

她就这样站着。我们彼此沉默。时间在秩序地前进着。此时已经是黄昏了,冬日的夕阳有些病态地照射进病房里,使室内原有的亮度呈现出暗褐色,如同室内刚刮过沙尘暴一般,我的心情愈加沉重和不安。

空气在我和她的沉默中变得冷寂,我突然感到冷了,猛地打了几个寒战,紧接着便是一连三个响亮的喷嚏。

李朦在我的喷嚏声中身子又动了动,几分钟之后转过身向我走来,从床柜上的一个药瓶里倒出几颗感冒药递给我,又倒了一杯温水。我将药片服下,感谢地望住她。

但她也倒出一颗来放进嘴里。我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我希望这不是感冒药,而是一种神奇的仙药,能够帮助我忘记你!”她的眼神幽幽的,表情幽幽的,声音也是幽幽的。

我咽了口口水,艰涩地喊着她的名字。

“自从那天我离开后,我试着调节,甚至挖空心思想你某些细节上的不好,试图让自己不要爱上你,或者忘了你,可是……”她并不轻松地耸了耸肩膀,代替了下面的话。

我的头脑又开始混乱起来,内心失火了:“李朦,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我从来都不敢奢望过拥有一场爱情。我是一个异常的人,我想。”

“是的,你不敢奢望去爱。”她一边说着,泪水又从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流出来,“可是,那只是你的‘不敢’,而不是你的‘不想’,是吗?”

我想更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思想,但我没说出任何话,只是嘴唇动了动。是我不敢奢望有爱,并不是我不想去爱吗?我晃了晃脑子,想借机摆脱太多的困扰。

“若隐,爱我好吗?”她用恳求般的语气说话,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致使我无法很好地思想。她抱住了我,我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到女生。我的心狂烈地跳动着,甚至于我的生理系统也出现了轻微的反应!

窗外的夕阳已经坠落到山的下边了。只剩下一两点的橘色。病房里的氛围因为这种色彩的注解愈加暧昧起来,一切都蠢蠢欲动。

意外的我并没有逃避她的怀抱,反而安静得像个嗜睡的小孩般。倒仿佛她是男人,而我是女人了。

“若隐……”她含着泪水地叫着,“不要不敢去爱,好吗?大胆一些,因为你是男人!”

我是男人?我是男人。我是男人!

其实我也是渴望爱与被爱的,是吗?我在心里问自己。

去爱吧,大胆一些。可是爱谁呢?……李朦?

不!我爱的是沈落薇!我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思想,我的思想在迷失了三年之后终于回归到正常的轨道上去了。其实一直以来我对沈落薇的感情是爱,一种真切而实在的爱,一种根深蒂固但始终没有机会完全展示出来的爱,而并不是像我当初认为的那样,是简简单单的兄妹般的感情!第一次在窗口见到沈落薇的时候,我就觉得她的整个身体简直就是一个磁体,周边的磁场是那么强烈,将我卷进其中,不知所向。

我始终都觉得她是一个神秘的女孩,倘若不神秘的话,何以让我有如此强烈且难以表达的情感呢?又何以能让若现神经质地每天做同样的梦!而她的神秘让一个人研究一辈子都是无法分析得清楚的。我想起离别前的那晚,沈落薇问我的那句话了:“你,渴望,爱与被爱吗?”

当时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一片茫然,让我无从回答,只是自言自语地问,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爱是一个谁都解释不了的东西,也许连正在爱的人也无法说得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爱情是火种,迟早要像烟火一样,绽放出美丽的光彩,可是,它,迟早会凋零,溃败,无法收拾。

可是沈落薇她现在好吗?我居然连她在哪里也不清楚,我怎么知道她好不好呢?那个受过伤害的女孩,是否像她所说的那样,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寻找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李朦那句简单的话,却歪打正着地将我从混沌中牵出来,让我想明白了好多的事情。我的心情意外地舒畅和轻松起来。

也许我的安静使李朦产生了错觉,以为我接受了她,于是她也开始安静下来,依然抱着我,像是要抱上几千几万年似的。

“不!李朦,原谅我,我不能爱你!”我推开了她,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也许是我用力过度,也许是我的动作来得太突然,李朦倒在了地上,眼睛惊恐地望住我。我知道她想说话,但是她没有发音,只是眼泪无可阻拦地流淌了下来,纷乱地跌落在地上。

我坐在病床上不知所措地望着她,说不出可以安慰她的话。

哭够了,她起身,对着我假装很坦然地笑笑。我知道这种坦然是她强迫自己表现在脸上的,因为她的笑是那么不真实,掩饰的痕迹过于浓厚了。

她为什么不骂上我几句,或是大声地冲着我吼几声?我注视着她向我走来。

“你好久没看书了吧?”

我努力地辨认着,最终确定了是她的声音。

“……”我的说话开始吞吞吐吐,“哦,是的。最近,没看什么书。”

“现在想看吗?”

“躺在床上看太累了。”我望住她,发现她的表情逐渐自然和正常起来。我惊讶于她的情绪变化,这也是她在这几分钟内自我调节的结果吗?

“要不,我念给你听。”

“哦,这太麻烦你了!”我晃着头拒绝着说。

“谈不上麻烦的!我这里有一本挺好看的书,我念给你听吧!”她说着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书来,已经不允许我拒绝了。

她念着。我听着。

她是否心不在焉?只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而是幻想着和沈落薇在一起的美好,我们或在黄昏的时候漫步在我家门口的芦苇塘边,或在早晨和衣躺卧在碎月湖边的草地上,或看远天的云烟,或听雀鸟的啼唱……我陶醉在自己构想之中,辜负了李朦的那片心意。

她念到很晚了才结束。她将书放进包里,问我:“好听吗?”

“唔,唔!”我象征性地应着,眼睛接触到她怀疑的目光,于是我补充地说,“挺好。谢谢你!”

李朦露出一个浅浅的心满意足的笑:“这是一个比梁祝还要很凄美的爱情故事。我头一次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哭得一塌糊涂。你感动吗?”

我根本没有听她,所以根本不知道那是一个爱情故事,但我还是恍惚地点点头。看到我的点头,她再一次高兴地笑了。

李朦回去了,安史乱替下了她。安史乱说我住院后李朦还没离开过我,也就是说,她也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我顿时感到自己太对不起她了。但无奈的是,感情是绝不能因为对不起而当作道歉品勉强送出去的,否则爱情就游戏化了,也就变得不那么高尚神圣了。

可是现实生活中这种所谓报答似的爱情又有多多少呢?而因此导致的悲剧又是多么让人深思!生活中有一句常话,说是感情是可以在婚后慢慢培养的。可是这样的概率能有多大呢?

我不知道安史乱和欧阳梦寒的感情是什么性质的,会不会也只是一场冲动的游戏?好了分了,分了又好了,这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想到这里时,我抬起眼睛问安史乱:“怎么和欧阳梦寒和好了?”

“是她死活缠住我的,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好意思拒绝她吗?”安史乱眼睛没有望向我,只是翻看着一本随身带来的体育杂志。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会这样说的。可是事实上是谁要求言和的,只有鬼才知晓呢!我笑了笑,笑他或者笑欧阳梦寒,也或者只是笑我自己。

“什么时候好的?”我像个好事者般刨根似地向下问下去。

“前天晚上。”他显得有些得意地笑了,抽出一根烟熟练地点燃,“她把第一次给了我。”

“什么?”我惊讶地反问着,我似乎既听清了他的话又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那天晚上,她给了我。若隐,你可知道我有多么兴奋,我头一次体验了什么叫男人!”他漫不经心而又激动地说,悠闲地喷吐着蓝灰的烟,嘴角上更多了点高兴和得意,像是中了头奖彩票似的。

“你疯了!”我大叫着,瞪大了眼睛,“我想,你是真的疯了。”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好不好?”安史乱微皱了皱眉,用力将烟头在窗台上碾灭后潇洒地扔出了窗口,“又不是我强迫她的,是她自愿的!”

是我大惊小怪了?也许吧!我本来就是落后于同龄人且少见识的乡巴佬。看报刊杂志上大学生同居怀孕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本就没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啊!再则他们是自愿的,唔,自愿的。我真是一个傻冒一个,瞎吃惊!我如此在心里骂着自己,脸上露出一个可怕的笑。

“不知道是哪个人说了这样一句话:爱的出发点不一定是身体,但爱到了身体就到了顶点了;厌恶的出发点也不一定是身体,但厌恶到了身体也就到了顶点了。真他妈的有道理!”安史乱眯起眼睛感慨着,有一两滴唾沫喷溅到我的脸上。

我笑了笑,斜睨着他说:“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在爱上她的身体了?”

安史乱红了红脸,夸张地咳了一声,故意岔开话题说:“若隐,你知道吗?X大有一个女同学跳楼了。”

“又有跳楼的啊?”我头皮顿时发嘛。一个生命就这样完了,我叹息了一声,“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她男朋友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孩,想和她分手。她想不开啊!”

这是多么戏剧化的情节!荒唐且可笑。

“女人真难理解,想不明白是怎么想的。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走一回,也就那么七八十年的时间,以后呢,就什么也没了,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那个女生居然情愿早早死去,真不珍惜!八成是一个精神病人!”难得安史乱说话也这般深沉。

我不说话,沉思在大学生的心理揣摩之中。何谓大学生?我茫茫然地无法选定一个合适的角度下定义。大学校园里听得最多的便是“郁闷”两字,难道真的是郁闷的吗?而这郁闷从何而来?我的心里、脑子里划满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问号,令我无法剔除。

“听说她跳楼那天,穿了一件夏天穿的蓝色连衣裙。有目睹者说,坠落的过程美极了,像一朵开放的蓝色花朵。”安史乱继续说着,并没有发现我的出神。

像流星一般有过瞬间的美丽和辉煌之后便消失和坠毁?这到底是遗憾的事还是非遗憾的事?我晃了晃头无法回答自己。

“女人就是头脑简单,死心眼,想不明白。大不了再找个男朋友就是了!不过女人真的很让男人头疼!”安史乱“男人”“女人”地说着,像极了唠叨的老头子,“不过话又说回来,男人离不开女人。”

他又用这样一句顶级现实的话结束了那份对“男人”“女人”的感慨。

“你的小说进行得怎么样了?”

“不是很顺利。但我并不心急,我只想自己写点东西,并没有要出版的意思。”我强调着后半句话,否则又要被他嘲笑了。他不喜欢青春文学,说全是无病呻吟、做作矫情、夸张不切实际的东西。每次听他说这些,我都只是耸耸肩,而不发表任何多余的言论,即使我知道他说的话太偏激了,有点以偏盖全。安史乱注定和文字无缘的,就像我注定和数字符号无缘一样。“好好努力吧!有时候我在想,将来有一天,你写东西,我来导演,越晓过来演,这是一件何等美好的事情!”安史乱第一次这样正面地支持我写东西,这使我感到意外了。但他的幻想又让我笑破肚皮。

“你的理想可真多!”我故意捣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什么时候又开始想当导演了!怎么?不想当杀手了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杀手当然也是要当的。但导演这工作我也喜欢。”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又在陶醉地构想美好的未来了。

兼职当杀手的导演。哈,这是多么可笑而完美的结合!

“可是,”我认真地对着他的脸说,“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因为你有兴趣就能做的。现实总是很残酷的,单单只是兴趣是没用的。”

“你又装深沉!你好像特别喜欢讲道理,像我们的马哲老师!最受不了你们写文章的人玩这一套!”他小孩子般地嘟哝着说。

他开始不理睬我,和欧阳梦寒打起电话来。他们之间的话暧昧得让我身体发颤,牙齿发酸。我随手翻看安史乱带来的那本体育杂志。一个个体育明星身体魁梧强壮得令人感到可怕。对比自己瘦小的身材真忍不住要发笑。自从七岁上学开始,我一直就是瘦瘦的可怜相。

安史乱和欧阳梦寒之间的电话粥煲了将近一个小时,挂断电话之前,安史乱还像模像样地对着手机亲了亲。这个动作让我想起高中时班级里的那个做作女生。

恋爱中的人似乎都舍得花钱。安史乱已经不止一次打电话向家里要钱了。

我们开始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地胡乱闲聊。这之间护士来过一趟,交代了明天出院要办的手续和出院要注意的地方。

“虽然没事了,但额头上总归是多了一条疤。”安史乱望着我,说。

我牵过镜子来照,发现额头上确实爬了一条像黑蚯蚓似的疤。但我还是并不在乎地笑了笑。

夜晚总是能惹人漫无目的地遐想。也就是在最近几个月里,我发觉我是那么喜欢留心夜晚,那么喜欢在黑夜中想点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和安史乱说到好晚才停止,他困了,倚在床边睡着了。只剩我一个人巴眨着眼睛。我的思绪像泛滥的春水一般。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在我脑子里杂乱地搅混在一起,像一个迷失在茫途的幽魂。

我已经读懂了自己的感情,可是为何还处在冥冥的迷失之中?

我晃了晃脑,无法解释。渔家傲

锣鼓弦音催幕起,

几分婉转声声泣。

爱到深情长别离,

千寻觅,

只因泪洒相思地。

细看眼眸含醉意,

忽如雪后初晴霁。

两头梦幽凭谁寄,

原来是,

望眼消得三生死!

寒冷的冬天铺天盖地地彻底席卷而来,坐在雪橇肆意地滑旋在这片土地上。走在外边,让人感到掉进了冰窟窿。我这个标准的南方人开始不适应北方的严寒了,我已经不止一次受冷感冒了。

我开始学会了睡懒觉,也因为早上起不来而逃了几节课。我对自己逃课的行为感到既可笑又自然。从七岁上学起,我是那么喜欢学习,从不允许落下一节课,可是我学坏了,居然学会了逃课。我对着镜子冷不丁地发出自嘲的笑。

我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喜爱学习了。和很多人一样,觉得读书没意思,不读书也没意思。大概我们这样的年轻人都是这般矛盾和可笑的吧。

今天是星期天,我躲在暖和的被窝里牵过电话机,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妈还是催问我有没有碰到过姐姐,我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如实回答说“没有”。我可以想象妈失望的表情,但她在电话里故作坦然地絮絮对我说些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接着便说其他一些琐碎的事情。妈告诉我说,听别人说沈落薇的妈和镇上那个小企业的老板结婚了,活得还挺滋润,但妈只字没有提及沈落薇的生活是否也好。妈又说,夏老太太一个星期前去世了。她的两个儿子为了争一丁点的实物财产打了起来,手足亲顿时成了陌路人,妯娌之间更是相骂不断。无聊的村里人开始将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夏家,说三道四,打发着无聊的时光。妈还叹息着说夏老太太出殡那天,没有人真正地悲伤落泪。我倒有些可怜夏老太太来。我是否是大脑出现了毛病抑或是神经大幅度错乱?不然自己干吗要那么牵情和可怜一个从没有正眼瞧得起我们家的人呢?

生命这东西就是那么神奇和无常,像一个肥皂泡一样指不定在某个时候就破灭消失了。我来这里上大学前,夏老太的身体还那么硬朗,而短短的几个月后便去世了。

我不敢对生命有更多了沉思和理解,于是便问起若现的情况来。若现在学校的组织下去省美术学院实习了,妈说若现还挺争气,考上美术学院问题不大。听到妈这样说,我像一个长辈似的欣慰地笑了。

挂断电话后,我又闭上眼睡了好一会。已经近中午了,整个寝室只有黎天然一个人起来了,其他人都还沉浸在美妙的睡梦之中。洪水昨晚和她女朋友电话聊天一直缠绵到下半夜,游鹏早上六点才从网吧通宵回来,此时蒙着头大声打着呼噜。

冬日的阳光从玻璃窗中斜射进来,照在我身上,又在床上可爱地蹦蹦跳跳。光线所经之处,无数尘埃的小粒在阳光中闪熠,像是月夜下碎月湖上承载的千千万万个梦一样,让人有所遐想,有所希冀。

我本还想钻在被窝里再睡上一小会,黎天然像一阵风样地卷到我床边,抓住我的手臂夸张地摇晃。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件,迅速睁开眼。耳边是他憾天雷似的声音:

“若隐,你还不起来?还不准备吗?”

“什么?准备什么?”我被他说得迷糊了,瞪大眼睛疑惑地问。

“难道你忘了?我告诉过你的,去戏院看戏啊!这两张戏票好不容易才搞到手的!”黎天然脸上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哦!”我醒悟地叫着,但身子依然躺着动都懒得动,“戏曲没什么好看的!咿咿呀呀的,会很烦人的!”

“……”他憋着气说,“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因为这个戏和你的小说有点相似,我是想可能会有助于你的写作。其实我也并不喜欢戏曲的。”

黎天然说的居然是那么一段话!我被震慑了,他如此关心我。他并不像安史乱那样瞧不起写作的人。和安史乱成为朋友那么多年了,他从没有如此为我的写作出过主意。我感激地望住黎天然,冲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我开始穿衣服,眼光注意着窗外,今天的天气很好,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晴朗天气。

“别看外面太阳挺旺的,其实很冷的。你多穿点衣服吧!”黎天然关心地说着。

几分钟后,我已经准备完毕了。身上包裹了好几层衣服,我这个本瘦小的人顿时变得臃肿起来了。我们在学校里胡乱吃了点早饭,哦,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中饭。冬天的公交车上显得空闲,毕竟很少有人会在那么冷的天出来的。

“那天看了你写的小说,我很惊讶,写得棒极了。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将它出版!”黎天然的眼睛闪动着光亮,“我看你有个情节上写了划了,划了又写,我估计你肯定在这个情节上有了迷惘。而恰好我又看到了戏院的海报。”

哦,原来如此。好个用心的他!如果有个女孩和他在一起的话,一定会是很幸福的,我想。只是似乎他也并不对任何女孩有过兴趣。

“你知道吗?戏票当天就卖完了,我是叫我爸搞到的!”

“谢谢你!……”我道谢着。

“你别客气!”他冲我笑了笑,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北方人总不喜欢听别人说“谢谢”的,觉得说声谢谢倒是见外了。这是一个无法让人考证清楚的谜。不过才不无聊去研究呢!

进到戏院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我们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此时我才知道上演的将是《春香传》,一个爱情戏,我自信地猜想。我们等了好长时间戏才正式开始。

我惊讶了,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戏曲的魅力,这咿咿呀呀之中却有着丰富的宝藏,让人无法发掘得完。原来戏曲是一口古老的井,周边都是丑陋的青苔,让人觉得无趣,可是里面的水却是清甜无比的。我开始兴奋起来,似乎比安史乱得到欧阳梦寒的初夜还要兴奋。里面的唱词让人感动:

“你变那长安钟楼万寿钟,我变锤儿来打钟。打一更,当当丁;打二更,丁丁咚。人家只当是打更钟,谁知道,你我钟楼两相逢。自己打钟自己听,自己打钟自己懂。春香当当丁,梦龙丁丁咚。如一口春香梦龙梦龙春香恩爱钟。”

“我再变天上银河水,你变地上江湖海。就是那千年旱灾晒不干,爱若鸳鸯如天来。……我要把月亮捆绑在天空上,不使明月下山腰。从今后,你我人不老,百年依旧如今宵。”

我完全沉醉在感动的剧情和美好的唱词中。我想黎天然今天把我带对地方了,这出戏将会给带来无穷丰富的灵感。直到黎天然剧烈地摇晃我,我才将心拉回到现在。

“你那么入迷啊!我都叫你好几遍了!”黎天然说,一边神秘地冲我笑了笑,“你看,那个青衣多漂亮!”

听了他的话后,我才真正留意起那个青衣来。

青丝。头饰。浓妆。戏服。兰花指。绣花鞋。一个活脱脱的古典美女!我如此在心底默默赞叹。这样一个出色美丽的演员将春香这个人物演活了。尤其是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睛,www齐Qisuu書com网听她唱犹如是在听来自天宫的天籁之音,在我的心头转动着;她的眼睛是那么地传神,像仙女般地富有灵气。幽黑的眼眸里有一种深邃,像湖水嵌了进去,眼里又闪着光亮,像几颗星星落在了湖水里。哦,她的眼睛……我突然感到她的眼神是那么熟悉!我在哪里见过她?我在心里问自己。可是越是心急就越是理不出思绪,我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反应出在何时何地见到过她。头脑里像扎营了一批蜜蜂嗡嗡地叫。

难道是韩菲?越晓过不是说她没有上学了吗?……哦,不,她不是傍了一个大老板吗?她是不会缺钱的,再说,她不可能接受唱戏这种工作的,况且她的眼睛是呆板的,并不是那么富有灵气。不会是她,我在心里否定了是她的可能。

莫非是沈落薇?她的眼睛也是那么传神,带着一丝哀怨。还有她的声音,也是那么相似。哦,仅仅是相似,舞台上的她声音像天音,遥远却清晰,而沈落薇的声音像梦,遥远又飘渺……所以,也不可能是沈落薇了。可是,那又会是谁呢?我在黎天然诧异目光的注视下狠狠地敲打着脑袋。我的脑子顿时晃晃悠悠,一个清晰又亲切的形象跃然出现在脑海里。

姐姐!是我一直在找寻的姐姐!一点不错,是她!她的眼神,她的声音,伴我走过十多个春夏秋冬。我惊跳着从座位上起来,呼吸莫名地急促起来,我想大声呼叫,但我使了很大的气力都无济于事,我的声带居然发不出任何音!也许是因为我过于激动了。日日夜夜都梦想着的人,现在却神奇又自然地出现在眼前,这是何等美妙和令人激动的事!

这是影视作品或是文艺小说中虚幻的情节吗?欣喜之余,我不相信地轻声问自己。不,这是真实的,这不是电视剧也不是小说,这是现实!

我站着想着,喉咙依旧像搁着东西,说不出话来。黎天然急急地攥着我的衣角,我这才意识到我遮住了后面的人。我抱歉地坐下来。

姐姐怎么在唱戏?我从来不知道她会唱戏的!原来家里的生活费,还有我和若现的学费是她在舞台上挣来的。我的心沉重起来,搁了几千斤冰冷的石头那样难受。此时,动听的唱腔、优美的唱词和感人肺腑的情节都无法重新燃起我的兴趣,我的眼睛直盯着姐在舞台上的形象。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认真地欣赏、剖析。我更加确定了那个春香就是姐。我也肯定,上次在大街上一闪而过的形象也是姐,并非是我神经过敏。

离戏结束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喉咙里通畅了许多。我按捺不住,顾不得后面的人,站起来便大声喊叫,但意外的是,我还是没有顺利叫出“姐姐”这两个字,从我口中钻出来的是空洞难听的“啊啊”声。我附近的人都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但舞台上的演员还在继续专注地演出,因为在舞台强烈灯光的照射下,他们根本无法很好地看清台下的情况,所以姐姐是无法发现我的。

让他们看吧!反正戏院里光线暗的很,我想。嘴上继续发着像猿猴般的叫。

“一个疯子!”我听到有个人如此嘲笑般地说。

“那人真的疯了!真的疯了!”人们积极地响应,七嘴八舌地这样说着。

“若隐,你疯了啊!”我听清了,这是黎天然的声音,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拉我的衣角。

我疯了吗?也许我是真的疯了,我似乎从没有过什么正经的时候!疯吧,好好疯吧!我的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这样指导着我。我甚至闭起眼来狼嚎。我挣脱了黎天然的手,开始冲出座位,向台前奔去。黎天然跟在我身后,试图阻止我,但以往跑步并不快的我此时却跑得飞快。

“抓住他,他是疯子!把他哄了出去!”有一个男人在喊着。

“对,哄出去!”又是一片响应。

当我将要接近戏台的时候,两个保安恰恰出现在我面前,将我拦住,架着我往戏院出口而去。我用平生最大的力气试图挣开,但瘦弱的我并不是两个强壮魁梧的保安的对手。我几乎是被扔出戏院的。我像是一直可怜邋遢的病猫被别人遗弃在冰冷的另一个世界里,狼狈极了。黎天然也出来了。

“小子不知好歹,居然在戏院里惹事,简直不想活了!”其中一个保安露出黄牙没素质地骂着,唾沫星子溅到我的脸上。

我的脸火烫,对于这种当面的指责,感到说不出的窘迫和难堪,潜意识里就升起一种想反抗的情绪。我挺了挺脊背,正想说话,却被黎天然重重地拉了一把。

我的话一下子咽入了我的肚子里。那两个保安甩给我一个严厉的表情后就离开了。

“他们为什么把我赶出来,我们是有票的!”我理直气壮地喊着。

“没拿出点厉害给你瞧瞧已经够客气的了!”黎天然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若隐,你是怎么了?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我都被你的举动给吓着了。”

“……那个春香是我姐姐。”我像是自言自语地回答了他。

“春香?你姐姐?”黎天然一阵大笑,摸了摸我的额头,无法理解地摇了摇头,“她怎么会是你姐姐呢?你真是一个爱幻想的人!是不是想回到古代想病了?……”“我是说,扮演春香的演员!”我打断了他的话,不耐烦地说。

“啊?啊!”黎天然顿时张大了嘴巴,惊讶地发出这么两声,神情迷惑地望着我,渴望立马得到我的解释。

我在戏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天冷得厉害,大团大团的白气从我的嘴里呼出来。我已经冻得不行了,但我还是固执地等着,等戏散了姐姐的出来。我这样意志坚定地作着打算,不禁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们先回去吧!那么冷的天,会冻坏身子的。”黎天然关切地按住了我的肩膀,说。

“不!”我哑着声叫着,“我要等我姐姐出来。”我说着,在台阶上上下地跳着取暖。

“也许,是你看错了。再说了,舞台上是化了浓妆的,你如何辨认得出?”黎天然平静而且不相信地说。

“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停住了跳,觉得他本好心请我看戏,我却连累他陪我受冷,怪不好意思的,于是这样说,“回去吧!我迟些回去。不管她是不是我姐姐,我一定都要等到她出来!”

“那,我陪你吧!”黎天然并没有准备离开。他的话又一次让我感动,一个很好的朋友。

寒冷的天气使得街上的行人稀少,连车辆也明显地少了。一对情人互相拥着,嘻嘻哈哈地笑着从我们身边走过,嘴里都咬着一支冰糖葫芦,好不浪漫!他们经过的时候奇 -書∧ 網,抛给我们一个不屑一顾的冷笑。

戏院门口停着一辆漂亮的宝马车,浅银色。此时有一个年老的人骑着一辆破旧不堪的老自行车从宝马车旁边经过。这样鲜明的对比,让人感到好笑,笑够了之后,剩下的便是无限的沉思了。这种贫富差距悬殊的差距是因为什么缘故造成的?我无法很好地运用脑子分析。

我和黎天然变换着玩一些小孩子才玩的小游戏,来打发等待的无聊时间。冬日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戏散了。从里边涌出大堆的人,脸上大都带着对戏满意的笑,每个人的嘴里都哈出白气来,戏院门口顿时成了白雾笼罩的世界。人们匆匆地走着,将脑袋缩在高耸的衣领里,像一只只受了惊吓的乌龟。他们并没有正眼瞧我们,不过即使他们注意到了我,他们也断不能分辨出我就是刚才疯狂一刻的制造者。

看戏的人大都散完了。我顾不得寒冷,伸长了头颈望向戏院正门口,等待姐姐的出现。我又开始不真实起来,有着如梦似幻地感觉,心里默默地打点着无数的话。姐弟相逢的感动场面,缓缓地在脑海里浮现。

姐姐出现了。她已经卸了装,回到了原来朴素美的模样。但我像一尊石像似地杵着。我看到有一个秃顶的老男人用手揽着姐姐的腰,朝着那辆漂亮的宝马车走去。

我瞪大了眼睛,又觉得有一个轰雷在我体内炸开,把我炸成了几千几万的碎片。好长一段时间,这些碎片才又重新聚拢,组成了完整的我。我也重新有了视觉和模糊的意识。

那是姐姐吗?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为何会和这样一个老头子在一起?难道仅仅是为了钱吗?我蹙了蹙眉,心里一阵发酸,眼泪不争气地直掉下来。

这是多么熟悉的影视情节!我突然想起了韩菲。

为了钱而献出自己的青春,这是多么可笑且不公平!可是这种事情却真实地发生在了我的眼前。我的姐姐,那个一直梦想上大学的姐姐,那个内向勤劳的姐姐,为了我们,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我不敢向前。直到姐进入宝马车后,我才快步地跑上去,但被黎天然阻止住了:“我看,现在并不是时候。还是等下一次你姐姐单独一人的时候比较合适。”

黎天然紧紧地架着我,我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辆车发动,开走。这该死的黎天然!出于礼貌和修养,我没有骂出声来,只在心底默默地骂着。

“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那深藏在情感底层的一股恼怒在时不时地冲击着遏制的阀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迸发出来。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甩衣袖便走。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是否要给贾林哥打电话。如果打的话应该如何开口说,难道说姐姐为了钱和老头好了?“若隐——”黎天然紧跟在我身后,“下个星期天我陪你一起再来。”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有些微微发颤。

听他这样说,我迅即回头,攥住他的手,说:“明天好吗?明天下午我们逃课。”

“你疯了!明天下午是马哲课!马哲老师是要点名的!”黎天然不赞同地猛摇着头。

“不管它!”我咬着嘴唇,下意识地回答,“我一个人来。”

“那好吧,我和你一起吧。明天下午。”他让着我说。其实自从和黎天然成为朋友后,他一直都多多少少地让着我。

回到学校的时候,昏黄的夕阳恰好钻下山去。校园里的人都缩着脑袋走路。我听他们说明天可能会有一场大雪。我是喜欢雪的,因为雪是冬天的女儿,望着白皑皑的一片雪,会有种夏日雪糕的诱惑。家乡已经连续好几年没像模像样地下过雪了,按理说我应该兴奋才是,但此时我却高兴不起来。

在几次沉沉浮浮的心理斗争之后,我最终还是决定给贾林哥打电话。我在电话里只说有事和他说,并没有吐出关于姐姐的事。贾林约我在我们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见面。

他是开着车过来的。下车后他急匆匆地将我带进了一个雅间。墙、天花板、窗帘,这些色彩都配得很有格调,装饰得颇为干净雅致,原木的灯架,古拙的木质桌椅,自有一种深沉的气象格调。但我没有去注意,只一声不吭地望着贾林哥,艰涩地咽着口水。

“若隐,是不是有了你姐姐的消息?”待服务员送上咖啡后,他迫不及待地问我,眼睛里有着难以抑制的欣喜。

我的喉头上下剧烈地耸动着,几分钟之后,我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的。”

贾林的嘴角形成了喜悦的漩涡,激动地继续向我打听更详细的信息:“她,还好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脑袋里所有的词汇都飞去了,消失了,我顿时找不到字词来组织句子,就连预先准备的话都无影无踪了,就像一个初次上镜的演员紧张得忘了所有的台词。

“怎么,她,不好吗?”贾林的脸迅即惨白,抓住了我的手等待我的回答。

“不好,她一点也不好!她在戏院唱戏,是我今天才发现的。唱戏本没有什么不好的,可是她为了我,为了若现,为了整个家,她……她和一个秃顶的老头在一起了!贾林哥,这种情况你也许是无法想象的!”我下了好大的气力来说出这几句话,我伸出手来,拉着贾林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跟大人哭诉着自己的不幸似的,仰着头,泪水潸潸的。

贾林哥被我说得呆住了。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看上去他像一只尚未完全进化的类人猿,坐在一块石头上陷入了现代人无法理解的沉思。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抓起桌上的那杯咖啡直往嘴里灌,没有放糖也没有加牛奶。他被这杯苦液体呛得直咳嗽。他颤颤悠悠地掏出一支烟来猛吸,喷出一大串的烟圈来。室内开着暖气,但我感觉依旧冷得厉害。我和贾林保持着沉默,他已经吸了近十支烟。他又叼起新烟准备点燃,我将它夺了过来。

但他并不理睬我,又顾自拿出一支烟来。我知道此时我所有的劝慰都是徒劳的。我俯下头,用手蒙住了脸,静静地坐着。

贾林抬起头在烟雾背后望着我,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着:“不,若隐,我想你是眼花了,你看错人了!”

“我也希望是我眼花了,看错了!可是……可是事实告诉我,我并没有眼花,也并没有看错!”我含着泪轻吼着,声音从手掌心下飘出来。我努力地压制着自己沸腾着的情绪。

“不!若隐,你这个混蛋!你居然和我开这种玩笑!你姐姐不会是这样的人!”贾林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我开始沉默,因为我知道此时我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贾林哥已经根本不冷静了!我几乎没有什么具体的思想,也抓不住一丝一毫的东西。整个人同透过玻璃墙的暮色缠绕在一处,是一片模糊的苍茫。玻璃墙外的大街上,偶尔掠过三两辆车子,都亮了车头、车尾的灯,灯光过处,总在我身上投下一道光晕。贾林大步向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再度返了回来。就在这么几秒钟时间里,他迅速安静了下来,怒气消失了,只有两瓣眉毛依旧紧紧地扎结在一起。他在原来的位子坐下,用安静的语气对我说:“你姐姐有看见你吗?”

我晃着头:“没有。因为当时有那个老头在。”

“告诉我,是哪一个戏院?”

“商业街上的那个。”我说。

“我知道了,我会找到她的!”贾林下决定地说着。

“贾林哥,我只求你一件事。”我迅速瞥了瞥他,然后将目光停留在外面的大街上。

“什么?”

“我求你,见到我姐之后,要好好说话,不要气急!还有,不管怎样,我姐姐也是有苦衷的,说到底是为了整个家,希望你不要介意,依旧好好爱她,好吗?”我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话,眼睛不敢望向他。泪再次落下,但意外的是,只有一滴。

“我会的。”他将双手用力地搭在我的肩上,用足底气地对着说,“若隐,你放心!我会让你姐姐好好的,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会好好爱她的!你和若现的学费我会来解决的,我要保证让你姐姐过上幸福的生活!”

一个好男人!我这样想着。

“可是……”

“别可是了,我知道你担心的是我姐姐心里没有你,是吗?”我不待他回答,就继续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她爱你的。她是我姐,我了解她。”

我和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在贾林离开之后,我的心莫名地轻松了些许。我踏着满路的月光回到寝室,倒在床上蒙头大睡,不愿意想太多的事情。

所有的烦恼事都滚蛋吧!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射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