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天仙子
昨日才得春后意,
今又顽童逢作戏。
思亲处处几多愁,
难借释,
悄悲泣,
只落一方残满地。
本愿雨时消旧迹,
偏是新伤添断翼。
挥衣抹泪泪满襟,
言无字,
不曾觅,
教人何处空起誓!
可是命运总是那么捉弄人,像一个怀着邪念的顽童。第二天我没再见到姐。戏院的负责人说,姐在这里唱戏已经有两年多了,昨天的《春香传》是姐最后一场戏。而现在已经被一个姓王的大老板给带走了,我猜想就是那个秃顶的老男人。
我感到身子有些疲软,我知道我无法从戏院负责人的口中得知姐姐或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回来的路上,不管黎天然如何安慰,我都无法改变灰暗的心情。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逃了所有的课。黎天然告诉我,马哲老师已经在课堂上三次公开批评我了,但我无动于衷,依然不想去上课。大部分的时间躺在床上用棉被严实地包裹住自己,似乎想和外界的一切隔绝。这些天我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在一个黑暗凄凉的晚上,被遗弃在一个黑暗凄凉的荒野里,忧愁悲伤的我流淌着忧愁悲伤的泪水,干燥苦涩的喉间吐出干燥苦涩且自己也不懂的声音,烦杂混乱的脑海里充斥着烦杂混乱的东西。这个梦是那么可笑,和若现的那个梦一样神经质!
我喜欢上了喝苦涩却清凉的啤酒。酒,是男人的专利。我还学会了吸烟,即使我知道吸烟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这算得上是堕落吗?我记得当时我对若现说那是一种堕落的,可是现在我为什么也开始吸了呢?我一片茫茫然。安史乱得知这些后,对我满意地笑了笑。但是,烟和酒也依然填补不了我心灵的空虚和迷茫,排遣不了内心的无限烦恼和忧愁。
我已经好几天没继续写我的长篇小说了,小说中的人物歪歪斜斜地在我的脑子里晃荡。可是我却没有兴致去写了,根本连笔都不想碰。
今天是我逃课的第七天。当清晨的阳光稳稳当当地落在我的脸部时,我才被迫起床。黎天然上课去了,洪水还是和女朋友约会去了,游鹏则玩他的网络游戏去了。桌上还放着零乱的扑克,昨晚他们一直玩到熄灯来不及收拾。我起来后将它们整齐地收到扑克盒里,然后顾不上吃饭,便点上了一支烟。心情并没有一丝好转。
冬日淡淡的阳光照耀着指缝间腾起的香烟,那些烟雾像一些古怪的浅蓝色的小精灵,在光柱里飘荡着。我才知道现实生活中其实也是会出现像电视剧中的巧合情节。谁能想到那天姐演出的是告别舞台的戏?我现在最希望找到姐姐,然后亲口问她过得好不好。
可是我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见到姐姐。鬼才知道那个秃顶男人会把姐带到哪里去!我无法自释地叹息了一声。我犹如一头待人宰割的猪,无可奈何地在圈栏里转着圈子,看不见希望,惟有绝望了。但又仔细一想,既然可以那么巧合地在戏院里见到姐姐,那么也是有可能再出现一次巧合的。
我不敢打电话到家里,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话。如果妈妈知道这些,她会是什么反应?我不想让妈受刺激。
“唉——”这声叹息分明是我自己的,可是,我却觉得很陌生。
望着从我口中出来的烟,我的思绪长了翅膀一样漫天飞舞,又像是一匹不受羁勒的野马,没有目标地撒着欢儿乱跑,纵横恣肆,如入无人之境。
我突然想起了琐碎的往事,那些犹如断线珠子般耀眼而散乱的事。回忆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它比一部电影剪辑得还要好,总能将一件一件的事串联起来,并且突出那些刻骨铭心的细节。
大概是我五岁的时候,妈到镇上去卖豆腐了,姐姐若雯留在家里一边做着家务,一边照看我和若现。若现不停歇地闹着,虽然我是一个比较安静的家伙,但大凡所有的孩子都是贪玩的。我趁姐姐不注意,带着一个小哨子和三岁的若现溜了出去。当时家门口正在修阴沟,刚填好基石。我们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工们干着活,也许是看得太投入了,手上的哨子掉进了阴沟。我爬下去捡的时候,一块尖锐的石头刺进了我的小腿肚,鲜血顿时涌出来,若现吓得捂住了眼睛放声大哭。姐姐闻声出来,抱起我奔向附近的卫生院。后来缝了好几针。那一次妈打了姐一巴掌,训斥没把我看好。打完后,妈又不可抑制地抱着我们三姐弟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又想起我十岁那年的夏天,妈累病了,整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磨房里的磨盘也因此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那几天家里到处都弥漫着中药药香,可是妈喝了近百帖的中药都无济于事。望着妈苍白的脸,姐姐搂着我哭了,只有不懂事的若现还没完没了地大哭大叫,闹得不可停歇。
家里的积蓄本来就不多,很快地便没了钱。家里还得供我们三个孩子上学呢!瞅着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妈妈开始唉声叹气。心情不好,身体也就越难恢复起来了。
那一天天热得出奇,像被安放在蒸笼里似的。姐姐带着我和若现去了十里远的姨妈家,在镇里狠下心买了两斤鱼。可是当我们满头大汗赶到姨妈家的时候,姨妈和姨夫并不正眼看我们,冷言冷语,甚至并没有将我们请进屋凉快一下,更不用说留我们吃饭了。
虽然妈和姨妈是亲姐妹,可是来往并不密切。就嫌我们家穷,还说我们家穷就会穷到底,要是我们翻身的话除非是“黄狗出角变麒麟”。我只道,骨肉总有骨肉情,谁料犹如陌路人一般,亲情变得如纸般的薄。我真觉得奇怪,难道金钱的多少是衡量亲情的标尺吗?我想着想着,便大笑了。
后来还是贾林哥用零花钱救了急,我们的学费拖欠到年底才交。一连好几年,家里都是比较困难的。再后来,姐姐便为了家放弃了上大学,独身一人外出打工了。
钱这个东西虽说并不是万能的,可是它又是那么的重要!而它的得到又是那么困难,是妈和姐的日夜辛劳得来的!可是我交了学费,居然学会了逃课!我似乎被泼了一桶冷水,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许多,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我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寝室。
可是就当我走下楼梯的时候,安史乱像一个鬼魂般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拦住了我,气喘吁吁的仿佛被别人追杀了似的。
“对不起,我现在要去上课!”我没有工夫在这里为了他而停留,我甩开了他的手。
“先把课耽搁一下!”他毫无道理地命令我说,“因为我要说的是确实很重要。”
我出于礼貌停住了,不耐烦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可是他却盯着我说不出一句话了!和安史乱认识那么久了,我从来都没有发现过他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过了许久,他才手搓前额,颤颤悠悠地说:“李朦住院了!”
“什么?”我仿佛听不懂他的话,本能地反问了一句。
“李朦住院了,和你上次同一家医院。”他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却明显的低沉了下去,“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你,把我弄糊涂了!”我的脑子里有一股洪流翻腾着,一片浑浊,根本无法思想!此时,想去上课的思想再次消失了,跑得无影无踪。
“我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安史乱揪紧了眉头,点燃了一支烟,“昨天早上她晕倒在寝室里的。听梦寒说,医生说病很严重。学校都已经通知她的爸妈过来了,可见这并非是很简单的事。”
我和安史乱一同去了医院。前几天,我住院了;现在,李朦又住院了。这是件多么滑稽的事!李朦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生命危险?我不相信,不相信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就会如此轻易地结束。
病房里,李朦正昏迷着,旁边围着三两个护士。李朦虚弱极了,没有一点血色。我第一次发现她柔弱的一面。病房外,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哭着。我猜想那大概是李朦的父母。我和安史乱向他们打了个招呼。李朦的爸爸勉强堆起一个笑给我们,而她妈妈仅仅是抬起伤感而又陌生的眼睛迅速地看了我们一眼,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反应,像个呆板的无神的木偶般没有表情。
我和安史乱找到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你们是她同学?”
我们点了点头,期待地望着医生。“你们希望知道些什么?”
“她的病。”我和安史乱不约而同地简单说。
“她得的是一种叫肌无力的病。”医生严肃而冷静地说着,“如果不及时治疗,肌肉就会很快萎缩,最后恐怕连呼吸的力气都会没有。”
我从齿缝里吸气,困难地咽了咽口水,艰涩地说:“医生,那现在治疗,能完全恢复吗?”
“想听实话?”
“当然。我想听坦白的,最没有保留,最真实的情形。”我说。
“很难。”医生轻微地摇了摇头,说,“大多数肌无力的病人都瘫痪了,能保住命就已经非常不错了。除非……”
“除非什么?”安史乱迫不及待地问,眼神里充溢着期待和紧张。
“除非我们的医学能在短时间内有惊人的进步。但那是相当不现实的,很可能当医学发展到那个地步的时候,她早已经……”医生并不轻松地耸了耸肩,代替了下面的话。
“那么,她的生命能维持多久呢?”
“生命的问题是最难讲的,我也无从回答。”医生沉思了好一会才抬头继续说,“可能也能拖上十年二十年的,也可能在任何一刹那就结束了。不过,最有可能的还是瘫痪。”
瘫痪?一个年轻的女孩被定位在床上了?
“不!”我晃着头轻吼着。虽然我并不爱李朦,但毕竟是朋友,她的情形使我感到心里异样难受,倒仿佛是我害她这样似的。
“最重要的是要培养病人的乐观心理,千方百计让她高兴,希望你们作为同学能够帮她快乐起来。快乐才是她最有效的疗剂。我想也不用太悲观,医学上的奇迹太多太多。”医生说完开始忙他别的事了。我和安史乱道了谢后退了出来。
我和安史乱走在医院的露天走廊里,彼此的心里藏了亿万种旁人所猜不透、摸不着的思想。此时我倒有种想去了解李朦的欲望了。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孩?我摇着头无法回答。我突然记起,她和我说过她喜欢一个叫安妮宝贝的作家。
风肆虐地吹刮着,带给人无限的寒意,我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的衣襟,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寒战。
“生命真是一个捉弄人的怪东西。”安史乱感慨着,大团大团的白气从他嘴里吐出。
生命。当这个熟悉的词语跳动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的心里被什么利器划过一道。生命的轨道是在人没有出世之前就铺垫好的,还是在人生存的具体过程中瞬息万变的?当生命的轨道和人的理想产生分歧时,是不是就有悲剧的诞生?也许,这个世界有着超强的想象力,生活中人们也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想象罢了,被悲剧所包围的人大抵就算得上是世界的失败的想象。
对生命的探讨是一个古老却又永远无法剖析清楚的话题。现实让我们产生对人生悲观的态度和看法,尽管我们还那么年轻。谁都无法想到生命的脆弱表现在了那么一个可爱而又活泼的女孩身上!而李朦又对生命悲剧或者说命运的打击怎么会有一点招架的能力?
“若隐,你原本应该好好爱她的。你伤害了她。”安史乱一瞬不动地望住我的眼睛,幽幽地而又带了些许埋怨地说。
“可是,你也知道,感情的事是无法强迫的,不是吗?”我这样为自己做着辩解,但明显地有些底气不足,不知什么原因。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居然没有对女孩有过兴趣,你可能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家伙!”他莫名其妙地叹息了一声,为李朦,或是为我。
“谁说我没有感情,没有爱过?!”我瞪大了眼睛,不可控制地大起声来,“我爱的是沈落薇!”
“沈落薇?那个你一直挂在嘴边提起的女孩?”安史乱诧异地望了我一眼,努力地想着,但接着便是一阵并不轻松的笑,“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的,你把她当妹妹!”
是的,我是这样说的,我对若现也是那么说的!因为我曾经迷失了,找不到感情的方位。可是现在我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发现在自己感情的位置上早已开放了一朵美丽的小花。“不,我是爱她的。迷失的我找寻到自己的思想了。”我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睛直盯在走廊边那个光秃秃的树干上,仿佛眼里有团巨火要将它烧了似的。
“我真想不明白,李朦有什么不好!居然比不上一个曾被玷污过的女孩!”安史乱轻声说着,可是我却听得明明白白!
我的脸骤红,咬牙切齿地说,“我不许任何人侮辱沈落薇!她是美丽的,纯洁的!”
“……”安史乱撇头,嘴巴动了动,“我说的是事实。”
“当心,我会揍你!”我盯住他,我可以感觉到我的眼睛里有股火焰在上下窜动。
“……你是莫名其妙的。”安史乱掏出一支烟,点燃,猛烈地吸着。他的话就是和蓝灰的烟雾一起从他的口中出来的,像一个圣者的灵魂被邪恶丑陋的魔鬼挟持而走。
“也许。”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可是事实上,安史乱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让我无法认识自己了。我再一次陷入了“自己是怎样一个人”的问题圈里。
“医生的话你刚才也听见的,李朦现在需要的是好心情。”
“唔,好心情。”我向安史乱也要了支烟,并不熟练地抽起来。这是我吸的第十支烟了,我如此无聊地做着统计。
“这就需要你帮忙。”他严肃的表情里闪现出一个狡猾的笑。
“需要我帮忙……”我喃喃着重复了一句,接着醒悟似地说,“哦,是的,准确地说,需要我们每个人的帮忙,不是吗?”
“可是你要知道,你的作用是最大的。”他的话是紧接着我的话而来的。
我被说懵了,抬头用不解的眼神扫视着他的脸。我又不是医生,也不是一个左一个幽默右一个笑话、能够惹人开心发笑的人!我何以有如此大的能力来使李朦具有良好的心情?我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等待着他更详细的解释。
他警惕地向我望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继续他的下文:“我的意思是……要你现在爱上她,而且要好好爱她!”
我脸部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你真会开玩笑!”说完后我不冷静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嘲笑,却又不完全像。
“不,我是认真的,没有一点玩笑的成分在里面!”安史乱扔了烟头,深呼吸了一下,说,“当然,我是说,要你演一场感情戏,撒一个善意的谎言,挽救一个可怜的女孩!到时,所有的人都会向你表示感激的。希望你当一次好人,帮帮她!”他像在诠释一部沉闷的悬疑片,语调低沉而抑扬顿挫。
演一场感情戏,撒一个善意的谎言?呵,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表演的人才!我怎么可以对一个根本没有产生爱意的女孩大说“爱”字呢?这是一个十分可笑的提议!安史乱一直以来都是开玩笑的高手,他是非认真的,我想。
“若隐,帮帮她!你是在拯救一个生命,一个脆弱却美丽的生命!”安史乱骤然攫住了我的手臂,剧烈地摇晃着我。他的眼睛里充满着请求的意味。
“不!”我迅速挣开了他的掌握,目光茫然地投向前方茫然的一片。
“若隐!我算是真正看透了你,你真是个自私的家伙!”他开始大跳着对我大吼大叫,他的话犹如一串被点燃的鞭炮猝然响起,震动着我的耳膜,穿入我的脑子,又进入我的心里。
“我自私?”我轻微地蹙了蹙眉,“是的,我自私,就你不自私!你不自私,那就你去演这场戏吧!我倒要欣赏欣赏你的演技,也许你会是个很好的演员!哈!”
“如果我的演出有效的话,我早就不顾一切地去演了!但你要清楚,李朦爱的是你,不是我!”安史乱扳住了我的双肩,用恶狠狠的眼光注视了我。我迅速逃离了他的注视。
“但你也要清楚,我爱的不是李朦!”我用口水润了润喉咙,有气无力地说。
“你别强调你不爱李朦!”他的眼神里显现出不耐烦的情绪,“我说了,只是演戏!并没有要你去真正地爱上她!”“既然并不爱她如何将戏演得逼真让人信服?你以为李朦只是个傻瓜吗?难道她不能看出我们是在演戏?”
他被我的这句话说得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语气里少了点盛气凌人:“若隐,不管怎样,试一试好吗?也许,正如医生所说的,也是有产生奇迹的可能的,是不?帮帮她吧,若隐,我知道其实你是一个富有感情的人,而且比一般人都要丰富,难道不是吗?”
是的,我应该帮帮她的。可是我怕自己演技不能过关,因为我天生就不会骗,再说不管善意还是恶意,感情的骗子总是最可恶的。
在几次沉沉浮浮的心理斗争后,我终于点了点头,也就决定要做一个感情的骗子了。安史乱严肃的表情显露出一丝笑,嘴上不迭地说着:“我就知道你会帮的。我替李朦谢谢你了!”
我冲他淡淡地一笑,回头看见欧阳梦寒正朝着我们走来。她穿着厚实的羽绒服,使她本来就丰满的身子显得更为臃肿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安史乱立即大踏步地向前,迎接了欧阳梦寒。
“刚刚。”欧阳梦寒简单地说着,又冲我挥挥手,算是打了招呼。我回报给她一个微笑,但并不是十分轻松的。
“冷吗?怎么不围围巾。”
“有点冷。出来的时候忘了。”
安史乱旁若无人地将欧阳梦寒拥入怀中,把旁边的我忘得干净。我靠在走廊边的那棵秃树上,像是欣赏一部电影似地看他们亲昵的表现。
“我去病房看李朦,她憔悴极了。我真害怕某天我也会如此。”欧阳梦寒在安史乱的怀里用害怕的语调说。
“不许胡说!不会的,你会好好的,一直像现在那样漂亮活泼。”安史乱将下巴抵住欧阳梦寒的额头,深情地说。
“这几天我总头晕,厌食,什么东西也不想吃,我怀疑是得病了。”欧阳梦寒说着。
“不会有事的,别多想。”安史乱安慰着说。
“史乱,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欧阳梦寒低着声说,但这声浪依然进入我的耳朵。我没有躲避,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他们旁边听他们的情话。
“什么?”安史乱发出如同呓语般的声音,语调中透着一种温柔。
欧阳梦寒微仰了头,望住安史乱的眼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也像李朦那样了,你还会像现在一样爱我吗?”
“傻瓜,你说呢?”安史乱用脸颊摩擦着欧阳梦寒一头飘逸的长发。
“不许反问!我要你正面回答!”欧阳梦寒一本正经地说。
安史乱在欧阳梦寒的额头吻了一下,蜻蜓点水式的:“当然,我还会像现在一样好好爱你的!你难道怀疑吗?”
“……我相信,我相信。”欧阳梦寒钻在怀抱里,声音柔和得像一个梦,“我感觉身子好轻好轻,我几乎要溶解了,溶解成水。”
“我也在融化。我俩即将融化成一个整体。”安史乱将嘴附在欧阳梦寒的耳边动情地说。
我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蹲了下去。直到安史乱和欧阳梦寒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对准我的时候,我才停住了笑。安史乱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安史乱,真没想到一向讨厌文绉绉的你还能说出这样文绉绉的句子来!唔,不错,我要把你的这句话收入到情话集里面去。”
安史乱不自然地笑笑。欧阳梦寒更是尴尬,时不时用手撩着的鬓发来掩饰红着的脸。说真的,我真想为安史乱能够说出如此的一个句子喝彩鼓掌。他的话让我想起赵孟頫之妻管夫人那首词中的那句话了: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此时,三两个护士从我们身边排风似地跑过。我们料到事情有些不妙,于是跟着跑过去。李朦被推车推进了观察室。医生和护士迅速地进去了,关上门不允许我们打扰。
李朦爸告诉我们说,李朦刚才醒来过,只是并不清醒,刚想开口说话便气喘着咳嗽起来,然后医生便将她送进了观察室。李朦妈木然地站着,新的泪水还在似小溪般流出来。我这才发现,旁边多了一个老妇人,我猜想是李朦的奶奶或者外婆。欧阳梦寒在老妇人的旁边坐下,说着安慰的话。老妇人没有说话,慢悠悠地睁开刀刻般的皱纹围拢的那双老眼时,几滴泪无声地挂到了瘦削的鼻梁上。
我望着那老妇人,心里升腾起一股无名的难受之感。是的,我应该帮忙,为了李朦,为了她的家人。但愿我能将这戏演得出色,让李朦恢复健康!我开始酝酿这出戏的台词。等李朦下次醒来的时候,我将出现在她的床头,握住她冰冷的手,对她深情地说我爱她!我会好好地来演,即使这个爱字并非是真实的。
李朦被送回病房的时候,已经黄昏了。她还是昏迷的,右手上依然扎着吊针。
橘黄的夕照照在我身上,让我感觉处在梦幻之中,即使这里是医院。我的脑子里不停变换地跳动着三个形象,让我有点眩晕。
姐姐。沈落薇。李朦。
我的思想一片混乱,和苍茫的暮色纠缠在一起。李朦妈躺在李朦爸的怀里,欧阳梦寒躺在安史乱的怀里,我躺在了纷乱思绪的怀里……谒金门
眉深蹙,
相念情深无数。
无泪双眸频两顾,
愁来千万处。
轻问何时归路,
不肯实情相诉。
几段伤痕蒙碧玉,
其中多少苦?
当我的目光接触到姐姐的目光之时,我感到我整个身子被一股高压的电流所震住了,体内汹涌着一阵阵麻痛,身体却不能有任何反应。
我从医院回来,居然发现贾林哥和姐姐出现在学校的男生宿舍楼下!我什么也不敢想,双耳像灌满了潮水,隆隆作响,我仿佛正坐在一个奇怪的运载工具里,要带我穿过万里大洋,穿过森林高山,穿越时空,到另外一个虚幻的世界去。
我像睡着,又像醒着。可是姐姐的形象就出现在我面前!我疑心自己真是进入了童话世界,因此我有点胆颤心惊。
可是我真的不相信。我闭起了眼,而后又睁开眼转身跑开了。
“若隐。”是姐姐的声音。
我站住了,回过头去,看姐姐一步步向我走来。她的手接触到我的肩头的时候,我才相信这是真实的。我激动地说不出一句话,喉咙里有块坚硬的东西阻止我发音,我拼命地咽着口水,qisuu奇书com眼睛望着姐姐,逐渐地有一层泪浪蒙上了我的眼睛。
同时,我也听到了姐姐哭泣的声音。哭声是激动而伤感的。
“姐……”我终于短促而轻声地逼出一个字来。
姐姐抱住了我,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四肢……不是四肢,是全身都在抖动。不是疲劳,更不是发冷,也不是外部事物给她带来的激动。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每一个情感的细胞产生的力量,是一种原生型的情感振荡。它像是一种能量的爆发,释放的物质徘徊在我和姐之间,久久不能离去。
我和姐姐在寒冷的晚风中抱了好久,也哭了好久。
贾林哥将我们带到了学校附近的那座咖啡馆。上次就是在那里,我告诉贾林哥关于姐的事的。那次谈话之后,贾林哥一定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姐姐的。
当咖啡馆内昏黄而富有情调的灯光稳稳当当地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的时候,我才开始仔细地去打量姐。姐漂亮极了,没有施粉,没有画眉,没有抹口红,也没有任何首饰。两年前齐耳的头发已经变成飘逸的披肩长发了。姐姐一直都是那样朴素。
咖啡馆的服务生送来三杯咖啡,温柔地飘下一句“请慢用”便离开了。空气里有种凝固胶使空气紧张和僵硬,我和姐彼此都说不出一句话。当一个人有很多话要倾诉要表达的时候,往往越是说不出。因为预先准备好的话又加上临时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就不知挑哪句先说,刚想说这句,又觉得那句好像更重要,还没张口,却有认为另外一句似乎更符情理些。
贾林借口出去了。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和姐姐好好说说话。
“若隐,你大了,长成了一个小伙子。你能念大学,我很高兴。只是我从来不知道,你会在这座城市。”姐姐酝酿和沉淀了许久,才开始说话。
“姐,妈很想你。”我说得轻声却干脆利落。
“我知道。”姐头也没抬,简单地说着。接下来便是两块方糖落到咖啡中的声音。
“姐,那么你呢?想家吗?”
“想。”姐想了想,不知意味地皱了皱眉说。
“那,为什么不回家?甚至连电话也不打?”咖啡的热气朝着我的脸而来,暖酥酥。
一串泪从姐的脸颊划过,滴落在那杯黑褐色的液体里。我想,那咖啡应该变了味道。姐用双手遮住了眼睛,但依然掩不住不断流出的眼泪。
“若隐,你知道吗?姐曾经无数次地提起电话,但最终又放下了;我也曾无数次地拿出纸笔,但都是写下一个称呼就哭得一塌糊涂;我还曾经准备好行李回家去,可是到了火车站后又折了回来!白天黑夜,睡里梦里,我都想念着妈,若现,还有你,包括贾林。”姐说着说着又一次哽咽了。“姐,这两年来你好吗?”我问。
姐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我:“若隐,在我离开的这两年多时间里,你们都还好吗?”
“都很好。若现上了美术班,考上省美术学院应该没有问题。”
“那就好,只要你们好就行。”姐姐逃离着我的注视说。
“姐,你是不是受了委屈?”我的右眼皮使劲地跳了一阵,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哦,不,我很好!很好!”姐抬起眼睛,恍惚地摇着头,强调着说。
我分明感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足!我怀疑地望着姐姐,将固执的眼神一直深入到她的心里。不!她并不好,一点也不!
“告诉我,姐,是不是那个姓王的欺负你?”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姐姐。
“若隐,你别问了。我很好,来,你看看姐,我好得很呢!”姐假装用高兴的语气说。她努力地想挤出一个微笑给我,可是她失败了,相反的,两行泪水流泻出来。
“你别骗我!我知道的,他欺负你,他对你一点也不好!他只看中你的漂亮,他在玩弄你!玩腻了之后他就再也不会正眼看你了。姐,远离他!贾林哥是那么爱你,一直等待你,寻找你,他才是适合你的人!”我昏乱而没有系统地说着,一层泪水蒙蒙然地浮上眼眶,不争气地掉下来。
“两年前,我独身来到这里,面对到处的霓虹和来往的车辆,不知道哪里能够安身,更不知道哪里能够收留我,为我提供一个工作的机会。是王先生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帮助了我。不管他现在对我如何,他都是我的恩人,是不是?”姐姐停止了哭,安静地说着。
我明白了。姐像一只断了翼无法飞翔的鸟儿又像一颗找不到家园与方向的流星荡在半空间。夜的深沉黑暗让她寂寞和害怕,白昼刺目的强光让她眩晕和心悸,使她无法辩清方向和目标。情急之中,她投入了王先生早已向她张开的双臂。从此,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己的思想,失去了其他的选择。
这时姐的手机响了,她慌张地掀开机盖接听。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估计就是那个姓王的老头,可是听不清他的说话,只有姐对着手机费力地解释着。
“……不是的,我是真的有事……我是忘了和你说了,你别生气,我以后出来一定给你打招呼,一定……我马上会回来的,一会儿之后,你等我……我求你,千万别……”可能是对方挂断了电话,姐怔了怔,收了手机。
“若隐,我得回去……我明天来看你……”姐姐起身取了小提包,一面抑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姐,你骗我的!现在他就对你如此!你被掌握在他的手心了!你不能去,从现在开始,离开他,不要和他见面!接受贾林哥。我很清楚,其实你心里装的一直是贾林哥。”我伸手拦住了去路。
“不,我并不爱贾林……”
“那是你口是心非。”我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我必须走了,明天我还会来的。”姐用眼神恳求我放她回去。
“你不能走,我不允许你再回到他身边去受委屈!”贾林哥及时地出现了,“你不爱他的,是不是?你并不幸福的,是不是?你很无奈的,是不是?你只是为了有钱供得起若隐若现上学,是不是?你在出卖你自己的感情和青春,是不是?”贾林哥连续五个的“是不是”弄得姐姐再一次潸然泪下了。在我的心里也掀起了万丈狂澜,我被他的话所感动着。
“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和你无关!”姐含着泪哭喊着。也就是她承认了,她并不幸福!
“若雯,你是个魔鬼,你会让我活不下去。”贾林哥用双手箍紧了姐的双肩,深情、恳求而责备地说,“远离他!我会负责若隐若现的学费的,我会给你幸福,相信我,若雯!”
“你的生存是你的权力,我何曾让你无法活下去?”姐轻仰起头,幽恨迸发。“你明知道的,因为我爱你!”
我分明看到姐的身子轻微地颤栗了一下,似乎有些害怕听到“我爱你”这三个字。她怔了好一会,才幽幽地抬起眉毛,幽幽地说:“……我不爱你。”
“你在骗我,我看得出来。你在我眼里透明得像块玻璃!”贾林哥轻吼着。我感到自己又一次于无意间成了一个偷情话的贼。
姐姐轻轻地呻吟了一声,甩开了贾林哥的手臂,后退了几步之后,骤然回身绕开咖啡桌跑了,门框打着了她的手,她也没有去揉。
我和贾林哥醒悟地追出去,看着姐坐上一辆出租车走了,将我和贾林哥扔在了寒冷且苍茫的夜色里。我回头,忽然感到咖啡馆上闪动的霓虹灯暗淡了下来,有点无精打采。
“他在折磨她。但同时她又在折磨我。”贾林哥喃喃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表情里透着痛苦的意味。
“什么?”我的耳朵里像扎营了一群哄闹的蜜蜂,让我无法很好地听清贾林哥说话。
“她并不爱我的,我真是一个傻瓜。但我又是那么乐意去当傻瓜,傻傻地去爱她。我曾找姓王的谈过,试图让他放了你姐姐,但他并不同意。”贾林哥继续像个精神病人般地说着。
“贾林哥,你清醒一点!你明知道的,我姐是那么地爱你,一直以来都在爱你!她嘴上说不爱你的时候,你难道没有看见她在伤心地流泪吗?她是有苦衷的。”我上前抓住贾林的胸襟,猛烈地摇晃着他,尝试使他从混乱的思想中摆脱出来。
“哦,若隐。你知道吗?你姐被埋葬在一个坟墓里。若隐,你不知道的,他们结婚了。那个姓王的畜生蹂躏她,践踏她,打她,骂她!可是我只能站在一边,我无能为力!”他自责地用手敲打着脑袋,显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
“别这样,贾林哥!我们一起努力,把我姐从那个冰冷的坟墓里解救出来。有点信心,好吗?”我像安慰小孩子似地拍着他的后背。我虽然嘴上装作轻松地安慰着他,可是“结婚”这两个字眼从他的口中蹦出来的时候,我的身子颤栗了一下。姐姐和姓王的结婚了?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在一起而已,结婚这种大事居然家里人一点也不知道!
“我会的。”贾林哥抬起头给我一个淡淡的自信的笑。
“贾林哥,你是怎样找到姐的?”
“自那天你告诉我关于你姐的消息后,我疯了,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评价我的。我跑过所有的街道,寻觅你姐姐的影子。我请了假,不顾公司上司怎样责怪,我通过各种渠道,到处打听。后来来到那座漂亮却冷清的别墅前,找到了你姐。当我看到你姐的时候,我……我有种复杂难言的感触,想哭也想笑。若隐,你不能想象我当时的那种感受!”
“不,我能想象。”我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贾林哥看了我一眼,继续他的叙说:“我找机会将你姐单独约出来说话,可是她拼命地说自己很幸福,然后用很多很多漂亮的词语和句子来描绘自己的生活。我不相信她的任何一个字,因为我发现了她手臂上的伤痕!我抓住她的手问她,可她却只字不发,只是流泪。我告诉她,你也在这里上大学,她才开口要我将她带到你的学校里来……”
“我终于明白姐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打电话回去了,她是怕哭出来啊。”我说。
我和贾林哥在冬夜的寒风中站了好久,才各自回去了。今晚,洪水没有和他女朋友约会去,游鹏也没去玩网络游戏,而是叫了隔壁寝室的几个同学,一起打着扑克。而黎天然照例还是旁若无人地弹着吉他,唱着那首歌:
展开浅蓝的信笺
望着纸上笔迹胡乱
我的心莫名地流浪在情感的冷空间
突然有些想念
想要好好爱你再次留恋
无奈飘零的绝不再回返
穿过冰冷的雨帘
假想天空月亮一弯
我的心刻意地停留在疯狂的那一年突然有些心酸
想要好好爱你再次相见
无奈碾落的绝不能改变
眼泪一阵纷乱
你的名字我写了一遍又一遍
迷失的我找寻新的蓝天
奢求折翼女孩的出现
我躺倒在床上,用厚实的棉被蒙头便睡,将寝室的一切声音抛在一边。
第二天上午的课下了之后,安史乱找到我说,李朦已经醒了过来,目前的情况还不错。然后又罗嗦地告诉我一定要把戏给演好。我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其实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混乱的很,像一座失火的城堡,因为最近这几件突然而来的事情让我浑然失去了很好思想的能力。
今天没有太阳,但整个天空却比往日亮得多,像是隐藏着无数耀眼的珍珠。好像是要下雪了。我们没吃中饭就去了医院。
我们到的时候,李朦躺在病床上,正睁着眼安静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欣赏一部精彩的电影。她的右手被固定在床沿,正吊着一瓶药水。我们没发现她的爸妈,可能是出去办事了。我们推门进入,李朦惊动了一下,撇头发现是我们,便试图起身招呼我们坐下。欧阳梦寒上前扶住了她,说:
“你还是继续躺着吧,我们又不是外人,自己会找位子的。”
“谢谢你们来看我。”李朦在欧阳梦寒的帮助下将身子往上稍稍挪了挪,半躺着说话,“我的脸色是不是很苍白,或者说有点吓人?”
“没有啊。看起来倒像朵娇嫩的梨花呢!”安史乱堆着满脸的笑说,一边又用手肘捅捅我认真地问我,“若隐,你说是不是?”
“哦?唔,是哩,是像一朵梨花,像梨花那样……漂亮……”我回答得吞吞吐吐,笨拙得像在背台词。
一旁的安史乱因为看到我失败的表演而时不时皱着眉毛,又趁欧阳梦寒坐在床沿和李朦开心地聊着,对我挤了挤眼,示意我将下面的戏演得逼真。我的额头上已经不知不觉地沁出了一排汗珠,我艰涩地咽着口水,无法开始接下去的表演。
但安史乱并没有发现我的困窘,在背后推搡着我。我踉跄了几步,几乎栽倒在病床上。我抬头向李朦尴尬地笑笑,发出“嘿嘿”两声可怕的声音。后面安史乱生气地跺了跺脚。
我是怎么了?我已经决心要救李朦了,可是我紧张得无法编织这个善意的谎言,我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笨,我不清楚写小说时的那种想象力飞到哪里去了。我狠狠地在大腿上拧了一把,疼得我从齿缝里吸气。
我努力地整理着思绪,胸膛内那颗不安分的心在狂乱地跳动着。我终于从喉咙里艰难地掏出几句话来,不,不能算是话,只能说是一些零星的词语。
“李朦……我……爱……你……其实……我一直都是……口是心非的……”说这话的时候,碍口得让我感到自己的舌头在打着结儿。
我回头瞥见安史乱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又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也许是因为我的话来得过于突然,李朦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似乎在辨别这些话是否出自我的口中。呆了好一会之后,她无法自释地笑了笑,逃避地将目光撒向窗外。
“谢谢你。”李朦的眼睛里有点光亮的东西要泫然而下。
我上前几步,双手在犹豫了几秒钟之后,轻轻地落在了李朦的手背上,才一接触李朦就立刻打了一个轻颤,惊恐地望着我,倒仿佛我像是一个陌生且可怕的人物。我看到有泪缓慢地滑落下来,只一滴。
她闪动着睫毛,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怀疑地说:“你是在说,你爱我吗?”
“是——的——”我犹豫了几秒钟后点了点头,“高兴起来,做一个快乐的天使,扑扇着丰满的羽翼去找寻自己的幸福!”
“我会好好的,医生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病,不是吗?”
“是……”我再点点头,望着李朦憔悴的脸说。
“躺在病床上真不好受,真想下去走走。我也有好长时间没看小说了。”李朦轻声叹息了一下,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们,想让我们带她出病房走走。“外面冷的很,冬天了呢,你知道的!明天可能会有一场大雪!”我说,“好久没看书了?要不,我念给你听,就像上次我住院那会你做的那样……”此时我已经动情了,感到自己并非纯粹在演戏。
“那,就麻烦你吧!……床边的小柜子上有一本安妮宝贝的书,你念给我听,从折着角的地方开始,好吗?”
“唔,好的!”我从柜子上拿过那本安妮宝贝的书。
“梦寒最近总是不舒服,要不你们先聊着,我带她去看看医生。”安史乱说着就揽着欧阳梦寒的腰出去了。
我翻开书,开始认真地念。我逐渐地进入到文章本身所表现的凄美故事中去了。安妮宝贝的小说以一种浓烈清新的感情魅力,把我带进了一个另一个世界,使我不知不觉地沉浸在一种时而激动,时而沉思、时而感奋的情感之中。一个很好的作家,我想。怪不得李朦一直那么喜欢她!
“你以前看过这段文章吗?……或者说是,听过?”李朦打断了我,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问。
“哦,不,没有看过……不过,我现在念了它,倒觉得挺好!”
“原来你上次并没有认真听的!”她失望地咬着嘴唇,过了几分钟后才继续说下去,“我上次给你念的也是这一段文字!”
我在她的话音里震慑了!我的脸火烫火烫,无法抬头正面迎视她的目光。谁能想到她上次念的也是这一篇!
“不过没什么,我知道躺在病床上的人都不容易集中思想的,包括我也是。”
我脸上的烫好了一些些,认真地审视着这个眼前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有好几次我都会将李朦和沈落薇毫无理由地联系在一起,也许是我过于神经质了,我想。
“若隐,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病倒过的,更不用说打那种可怕的针了。我不知道这次我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脆弱?我不喜欢自己是脆弱的,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好胜坚强的人。”李朦捕捉着我的目光,一边说。
“是的,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我润着嘴唇,迎合了她的注视,用鼓励的语气说,“所以高兴起来,千万别担心这担心那的,早日离开可怕的病床!”
“我会的……只是有时候,愿望与现实是那么不相符,甚至差十万八千里!我怕病魔的力量大过我的意志,因为我可以感觉出,这次的病并不是很简单的。”
我刚想开口告诉她没有什么,她就抢在我的话前说了:“你不用告诉我没什么大不了的病。你们是在安慰我,瞒着我的病情,我知道的,因为你们给我的笑是那么勉强和不真实。我心里很清楚的……”她说着说着眼角渗出了泪水。
好个敏感的女孩!我面对着她,顿时不知所措,无法找到能够安慰她的句子。不知过了几个世纪,我才抓到几个词语,将它们拼凑起来:
“医生说,你需要的是快乐,需要有一个良好的心境,这样你会好的。相信医生的话。”
“……我会的……我说过,我会好好的……”李朦点点头说。
“等你好了之后,我带你去我们那里的碎月湖,你有兴趣的,是不是?我会……好好,爱你的!”我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又是那么碍口和艰涩。
“好了,我要休息了,我有点累了。”她将头撇向里面,背对着我说话。
我猜想她一定哭了,眼泪正顺着她的脸庞跌落在白色的枕巾上。我知趣地退了出来。站在外面,一阵冷风从四方八方袭来,我拉紧了外套的拉链。
我回头发现安史乱和欧阳梦寒站在不远处的几棵秃树旁边。安史乱正猛烈地吸着烟,一边费力地向欧阳梦寒解释着什么。
我走近了几步,才隐约听清了他们的说话。
“打掉它!”是安史乱斩钉截铁的声音。
“史乱,我不敢,我会见不得人……”欧阳梦寒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我耳朵钻入。
“反正只有医生一个人知道……不要太担心了……如果不打那才是真正的丢了面子,那我们都完了。”欧阳梦寒怀孕了?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可是……我怕痛……”欧阳梦寒犹豫着说。
“就那么一会的事,要知道我们还在读书,我们不能打算要孩子,是不是?如果被别人知道,那才真正的不妙了。”安史乱苦口婆心地劝着,一边用嘴唇摩擦着她的额头。
“好吧,我听你的。史乱,你不能变心,你要好好爱我的。你发过誓的,不是吗?”欧阳梦寒温顺地钻入了安史乱的怀里。
“你太担心了。相信我。”
我又走近了几步,欧阳梦寒首先发现了我,她迅速从安史乱的怀里出来,用右手将散乱的鬓发掩到耳后去,脸颊上浮起一层微微的红晕。
“她睡了。”我将手插进裤兜里,说。
“你们谈得好吗?”欧阳梦寒平静柔和地问着,像柳枝的末梢轻轻地拂过湖面。
“很好。只不过很多先前设计好的台词并没有用上……因为我开不了口,嫌太肉麻了。”我耸了耸肩,说。我并不想打听关于欧阳梦寒怀孕的事。一是这不关我的事,我也没有兴趣去深入了解;二是为了给他俩在我面前保留一点面子。
“连‘爱’字都能说出口了,其他的居然会说不出口?再说了,你们写作的人说出来的话都是肉麻的,能想能写怎么就不能说出来?”安史乱怀疑地在我脸上扫视了一会,说。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和安史乱谈天,他总能说一些最新的我又不可能知道的消息。这次也不例外。他说有个同学前些天给他打电话,说昶诚和那个做作的女生好了,高中的班主任被挖到另外一个学校去了,韩菲已经和那个老头结婚了等等。
安史乱讲韩菲的时候,鼻子里直出气。
“钱的魔力真是大。女人看见钱就会变坏!”安史乱忿忿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往地上吐唾沫,好像韩菲的名字一经过他的嘴巴就是对他极大的侮辱。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这是多么现实的名言啊!只要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就永远无法远离铜臭啊!我突然联想到了姐姐,她也不正是为了钱吗?可是她并不是坏女人,她是不得已的啊!
最后他又说高中校园里那个讨厌的政教处主任蹲了好几个月的牢房,强奸幼女未遂,前几天才被放出来,但不可能重新返回学校了。安史乱话里语间夹了一串幸灾乐祸的笑。
可笑的事!是安史乱杜撰出来的还是真的?我无法知道,管它呢!
正当我们嘻嘻哈哈笑得开心的时候,我抬头发现李朦的爸爸正站在对面,靠着一棵树,烦闷地抽着烟。他的整个身子都被烟雾所包围着,烟雾里飘浮着他的心事。长相思
雪朦胧,
路朦胧,
对镜慵慵疏女红,
苦秋并冷冬。
喜重重,
怨重重,
爱恨情仇了梦中,
莫非无限空?
世界在一夜之间变白了。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漫天飞舞的蒲公英。看着满地的雪,突然有种夏日雪糕的诱惑。校园里的人都疯狂地在雪地里奔跑着,雪球飞过的抛物线在天空织下一张无比大的网,仿佛要将所有的人网住似的。
就是在这一天,安史乱陪欧阳梦寒去医院做了人流;就是在这一天,李朦再一次昏迷了;就是在这一天,我出现在那座豪华的别墅前。
这个富丽堂皇的别墅在白皑皑的天地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让我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戏剧般的感觉。我的手犹豫地抬起了,又迅速落下了,我在门口来来回回地徘徊着,手掌心里粘乎乎的是一塌糊涂的汗液。最后,我呼了一口长气,终于扣响了这座别墅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保姆打扮的人,门开得并不大。她仔仔细细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才开口问我:“请问找谁呢?”
“若雯。”我简单地回答,眼睛却绕过她望向里面。
“你是她弟弟,是吧?”她温暖地笑了笑,脸上有自信的表情。
“是的。我要见她,她在吗?”我回答说,胸膛里不安分的心跳得厉害,不知道里面将会有怎样的情况在等着我。我装作整理衣服,将手抚住胸,不敢想象。
“姐弟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进来吧!王先生此时正不在呢!”她说着,给我让了门,请我进去。
我迟疑了几秒钟之后,抬起脚进入这个别墅的里面。客厅大得像礼堂,进到里面,我突然有种眩晕的感觉。客厅一边的影碟机里正放着那出曾经让我感动《春香传》!
我回头看到了姐姐,她正蜷缩在客厅的一张大沙发里,身子埋在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靠垫之中。手上握了一本小说,但从姐定住的眼神和永不翻动的书可以推断,她根本没有将心放在书上,她在出神,想一些我们所无法猜测的事。她像个疲倦而怕冷的可怜小猫,恨不得连头带脑都深藏起来。
“太太,你弟弟来了呢!”保姆在一旁轻声而小心翼翼地唤着。
姐动了动,皱了皱眉毛,眼睛里没有光亮,只有淡淡的落寞。过了一分钟之后又惊跳着起来,嘴里喃喃着:“若隐?”
我走近了几步,喊了一声“姐姐”,她才发现了我的存在,但她像是从来都不认识我似地审视着我,然后废然地叹了一口气:“若隐,你真不应该来这里!”
不该来这里?为什么呢?怕姓王的回来吗?我的脑袋里又神经质地浮起了几个歪歪斜斜的问号,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姐姐。
“文嫂,倒杯水。”姐坐起身来,对着那个保姆说。
被唤作是文嫂的人走开了,又很快沏了一杯茶,过来递给我后就退下了。我感到屋子里充斥着冷清和寂寞的分子,虽然有热气从空调送出来。
“记得那天离开前,你告诉我的,说第二天还会来看我的,我等了好久,但……”我耸了耸肩,代替了下面的话。
“……后来,有点事……”姐不安地咬着嘴唇,嗫嚅着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他拖住了你,命令你不让来的,是吧?”
“不,是,真的有事……若隐,你别问了,好吗?”姐费力地咽着口水解释着。
“……姐,你就打算不回家吗?去看看整天想你念叨你的妈,还有若现。”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姐的脸,说。
“今年过年我会回去的。”姐抬了抬眉毛,幽幽地说。
“可是姐,为什么不选择现在回去?难道你就希望在这个外表华丽但里面冷冷清清的坟墓里整天看书,发呆,出神,忧伤吗?”我的语气里有着深深的质问和不可饶恕的埋怨。“若隐,有些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不是吗?况且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呢!”姐再一次不明理由地逃避了我的注视,脸上是无奈的表情。
“有很多事要做?不,我看得出来,正相反呢,你是那么寂寞和冷清,自从离开舞台之后!”我轻吼着,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的谎言。
姐骤然低下头去,脸红了红,沉默了一会后才辩解着说:“你看,我不正看书吗?”
“看书?姐,你别骗我了,你根本就没看书,你在发呆呢!”我不管姐的感受,继续说着,“姐,你就打算整天出神吗?日子很长的,你知道,每天有二十四小时呢!”
姐不出声了,一绺长发拂在胸前,淡紫色的睡袍上缀着黄白色的小花,像一朵晨露包裹着的美睡莲。我知道我再追问下去,姐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落泪的,但此时,我是异常激动的,心里好似砸破了一个蜂窝般不能平静下来,因此我并没有顾及她的感受,继续泛泛地说着。
“你们结婚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要瞒着妈,瞒着若现和我!”我几乎用最大的力气喊着,声音在大客厅里久久回荡着,像一个鬼魂发出的恐怖之音。
“其实说不说都是一样的,不是吗,若隐?妈和若现,还有你,只要我幸福,不就好了吗?”姐的话里明显的缺少点底气。
又是一个从姐嘴里出来的“幸福”!我一再揭穿她的谎言,但她却继续坚持说自己是幸福的。她是在自欺欺人!我可悲地想着,心里一阵酸,有泪水即将充溢上我的眼眶,我忍住不让那种咸涩的液体下来。
难道她不准备离开这里,离开那个秃顶的男人,去接受深深爱她的贾林哥?我又开始为贾林哥感到惋惜和可怜。我见证了一场很傻但又很感动的爱情故事,即使我无法很清楚地知道姐在这场故事里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太太,你先吃点东西吧。”文嫂端过来一杯牛奶和几块蛋糕。
姐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不想吃,要文嫂端下去。
“太太,你就吃点吧!你叫你弟弟看看,多瘦弱的身子。多少吃点吧,早上醒来后你还没吃过东西呢!”文嫂好言地劝着,托着盘依然站着。又一边小心地向我点点头,我知道她的意思,于是开口说:
“姐,吃点,别饿着了,这样不好!你一直都有着胃病,不好好养养胃怎么行呢!”
“我不想吃……”她再次轻声拒绝着,没有正眼瞧向文嫂精心准备的食物。
文嫂叹了一口气,无言地摇着头走开了。
“若现还好吗?这两年来,我最不能放心的就是他,他总是那么冲动,冲动过后又是自责和懊恼。”姐摆弄着睡袍的领子,说。
“他挺好的!妈同意他学美术了呢!他一直都是痴迷于画画……”我赞扬着若现。
“画画……哦,是的,他是那么的喜欢,就像爸一样……”姐说着说着猝然停了口,惊恐地望着我。
“爸爸?”我疑惑地重复着,“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关于爸爸的事!妈从没有告诉过我爸以前也是喜爱美术的!……哦,还有,若现上次在电话里说,他感觉到爸爸并没有去世,他还活着的。……姐,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此时我的脑子里无法冷静,和若现一般冲动,攫住姐的手臂,拼命地摇晃着大声喊。
“……哦,若隐,你弄疼我了。”姐试图摆脱我的手,但没有成功,“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只是从村里人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而已……我想若现也是这样得到的,别相信,村里的人说的事哪一件可信了,是不是?”
哦,是的,村里人之间相互传的事情总是那么不真实,都是最无聊的人杜撰出来的,而且越传越邪乎。不相信它,反正我没有亲耳听到更没有亲眼看到!我甩了甩头,将这个烦恼和怀疑给甩掉了。
就在我甩头的一瞬间,门重重地响了一声,一个近乎可怕的声音像一道闪电般劈开了空气:“见鬼,外面受了冷,回到家里还是冷清的没有欢笑,没有温暖!”姐姐从沙发上再度惊跳起来,满沙发的靠垫滚了一地,她愕然无措地瞪视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像猛然受了刺激,被迫从千年的沉睡中醒来,还不能适应变化得完全陌生的外界环境,整个眼睛里盛满了惊愕、意外和迷茫。
我抬头发现这个秃顶的男人没好气地打量着我,审视般的目光犀利地划过我的脸之后停驻在姐的身上,眉头紧扎了起来,粗暴地说:“他是谁!”
“我是她弟弟。”我站在了他面前,赶在姐的话之前说。
他的脸上撑起一个阴冷的笑,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样说来,是小舅子了!不错,很不错的小伙子!”他每拍一下我的肩我都感觉有一股阴森恐怖的冷风穿骨而入,带动我的整个身子发颤。我不知道他的话里是真实的赞赏还是隐含的讽刺?我不得而知。
“谢谢你的表扬!”我斜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秃得厉害的头我想笑,想大笑,放肆痛快地笑。但我不能笑出来,因为我看到他的眼里有着火光正在瞄准姐姐!
“过来!”他的话里带着挑衅的鼓励。
姐姐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走上前,但她的表情好像已经准备迎接某种灾祸了。我感觉一种不详的阴影正向着姐姐和我迫近过来,那阴影里包藏着灾难,那灾难又仿佛厉害得要吞没一切,如同洪水猛兽,凶猛极了,可怕极了。我屏住呼吸,等待即将来临的灾难,手于不觉之中捏紧了,做好了随时保护姐姐的准备。
“你听到没有?我吃不了你!过来!别在你弟弟面前装可怜,倒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他的意思是他根本没有欺负过我姐姐,而是姐姐在装委屈?可是他说出来的话里本身就包含着一种命令和欺负!
姐慢吞吞地走了几步,停在他面前,不敢抬头。
“你为什么总是没有笑容?”他紧紧地抓住了姐的手,瞪视着说,“为什么每次你看到我就想躲避,难道我是老虎,会吃了你不成?今天你弟弟也在,你得说,我虐待过你吗?欺侮过你吗?我每个月给你大把大把的钱你还不满意吗?我娶你难道还委屈了你吗?”
我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气,告诫自己不要冲动,看情况再说。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姐被他有力的手抓得生疼而咬起了嘴唇。
“是——”姐低低地说,有眼泪停在睫毛上,“委屈了你。”
“我昨天晚上和你说的事,你没记在心上吗?怎么现在还没有准备?”他的眼睛里的怒火上焚烧着深深的质问之意,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你看看,又流泪!别因为今天有你弟弟在,你就故意装可怜!”
姐姐继续咬住嘴唇,保持沉默。我也保持着沉默,心里的那道拦着冲动劲的堤坝快被气愤的情绪给冲垮了。我从齿缝里吸气。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哑了吗?”他将脸凑近姐,逼视着问道。
姐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静静地回答说:“你要我说什么?我从来都没有说话的余地啊!你逼迫我做些我根本没有兴趣的事,我想你也代替我呼吸代替我吃饭算了!”
“听你这口气!难道我囚禁了你,封住了你的口了吗?”他怒气冲天,头上仅有的几根毛发在滑稽地上下抖动,仿佛在为他助威。此时他已经忽视了我的存在了,我只是个隐匿的鬼魂罢了,更构不成什么危险。
是的,姐姐分明是被囚禁着,被一个用荆棘做成的婚姻牢笼里。我不知道他们的婚姻本身是否有一种高尚的东西——爱情在支撑着,恐怕没有。
“赶快打扮好!今天的宴会是决不能迟到的,要知道是S公司的杜总请的!”他没好气地说着,然后命令着文嫂:“给太太准备衣服,紫红色的那件!”
姐姐怯怯地、口齿不清地说:“我……我不大舒服……我头……”
“头晕头痛是吧?”他盯住了姐,“又该是你头晕头痛的时候了!每次要赴宴会的时候,你就这样找着借口,你马上化妆,然后去换衣服,半个小时后我们出发。”他说完回头看见了我,再一次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便假意地浮起笑说:“现在有好多的大人物请你姐呢!你看得出来,你姐现在发展得有多好!”
“是的,我看得出来。”我自言自语着,眼睛斜睨着他,“你在折磨她,伤害她!”
他被我说得怔了怔,接着又将矛头转向姐姐:“你还不准备吗?还在这里像死人一样杵着吗?!整天哭丧着脸,真正晦气!”
他撇头看见文嫂还木头似地站在旁边没有动静,严厉地命令着:“你还不马上去准备太太的衣服!当心辞了你!”
文嫂害怕地逃了下去。
“我真不想去啊!你看,你正在强迫我做我根本不想做的事呢!”姐低声下气地哀求着,双手痉挛地抓住他的衣角,求救似地摇晃着。
“若雯,你真的该学习!你应该对我的事业支持和帮助。比如那个杜总,你为什么不往他家里多跑跑,拜他做干爹,让他在上头说说我的好话?比如那个李书记,你应该陪他喝酒陪他跳舞;还有那个郝先生,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拒绝他的邀请?你应该使他开心……”
“哦,我懂了。”泪水如同小溪流水般从姐的眼角出来,哗啦啦地淌下脸庞。
“懂了,是吧?你早就应该懂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学聪明一点!”
“可是,可是我不是玩物,不是花瓶,也不是展览品。让我告诉你,我不愿意这么做,我没那么放荡!”姐怒视着他,眼睛里焚起了一堆火。
“你以为你自己有多么纯洁,多么神圣吗?你不是还跟着另外一个男人吗?告诉你,那个姓贾的小子找我谈过呢,要我放了你,这真是可笑!让我好好地告诉你,我并不傻,我不会放了你,我得好好利用你这个小美人!”他的话里夹杂着嘻嘻哈哈的笑。
姐在他的笑声里颤动了几下,咬着嘴唇说不出任何话。
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冲上前去,随手逮过一个瓷器,不假思索地摔在了他的脑袋上。他没有反应过来,被砸了正着,踉跄了几下后就倒在了地上。但他快速地起来,反抓起我的手,我在他的手下像个落水鸡般扑腾了几下就没了力气。我确实有点自不量力,我自小还没和人打过架,面对这个魁梧高大、像魔鬼一般凶狠的人,我怎能阻止他侮辱姐姐!
姐低声下气地跪倒在他面前,睁着失神的眼睛,妥协着说:“放了我弟弟,放了他!求你,求你,求你!我答应去,我马上换衣服,我会好好在宴会上表现的……可是,可是你得先放了他啊!”
“姐……你不能去,你看到了的,听到了的,他根本就没爱上过你,他只是在利用你!”我忍住疼痛,说着说着眼泪也流得一塌糊涂,像泛滥的河水。
他的手用了力,嘲笑似地说:“你要知道你读大学的钱是哪里来的!舅子,时刻记住,那是我的钱!”
是的,我用的是他的钱……姐为了这钱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顿时有种受辱的感觉,痛苦无奈地蹙起了眉。我不出声了,失去了反抗和倔强的勇气和底气。也许,我是很懦弱的。一个懦夫,我如此在心底讥讽着自己。
“是的,你说得很对呢!我几乎就没爱过你姐,甚至连喜欢都算不上!可是我从来都不相信爱情,那是最可笑、最无稽的玩意儿。我要劝劝你,我的小舅子,可爱的年轻人,千万别信这个词,那时骗人的,除了能让你变得疯疯癫癫之外,没有别的好处!”他用训诫的口气说话,仿佛他受过什么感情的刺激似的。我快被他扭得“嗷嗷”作响了,丝毫没有仔细听他说话的能力。
“你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家伙,你很失败!”我的话滚动在我的喉咙里。
“没有感情又何妨?男人没有感情没关系,只要有钱,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娶。女人,哈,女人是永远都没有饿死的时候的!”他说着说着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凄厉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室内空气的温度再度降低了几度。他仰头笑着,骤然松了手,毫无准备的我摔在了地上。此时文嫂拿着一件紫红色的衣服过来,弯下腰扶姐起来,心疼地好言相劝道:“我说太太,你就去吧!你看,自从你离开舞台,你就瘦了一圈了,多去外面走走,见见阳光。”
姐感激地望着文嫂,点了点头说:“我现在就准备。”
但我看得出来,她的答应是那么勉强,那么不情愿!可是我无能为力,我苦笑着。
“给你二十分钟时间准备。”他的脸照样还是死黑的,没有光亮。但他的头却像电灯泡一样发着油光。
“可是,我还有一个请求……”姐姐怯声地说。
秃老头皱了皱眉:“真是罗嗦!说!”
“我想回舞台唱戏……”
“唱戏?”他发出一声恐怖的笑,“还是好好做我的太太吧!”
姐的身子颤动了一下,泪眼朦胧地望了我一眼,就上了楼梯化妆去了。我的喉头上下耸动,但说不出一句话,做不出一个动作,就傻傻地站着,无奈地回望着姐姐。
我走近他,请求地说:“好好地待我姐姐,请你,请你!”
“当然。”他轻松地耸耸肩,回答着。
我离开了这座深藏着危机的别墅。外面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雪,我没有带伞。雪花飘落在我的身上,融化,成水。脚下是一片松软的积雪,走在上面就像踩在了棉花包上,馕噗嗤的没个深浅。脚步踏过的雪带上了鞋底的泥,黑乎乎的受了污染。我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冷意裹紧了我,我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阵心痛,一阵心酸,一阵寒冷,包围着我,侵袭着我,折磨着我。我被包围在一种极为痛苦又恐怖的气氛之中。我完全没有意识和目标地向前走着,走着,没有方向,仿佛要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我是疲惫的,哀伤的,浑身无力的。
我已经看懂了,姐姐正在毁灭性的黑暗深渊里不可自拔,陷入在污泥浊浪里听不到来自于美丽的婚姻殿堂的神圣而美妙的音乐,后不见退路前不见援兵,只好无奈地僵化在没有音乐、没有欢乐、没有生气的人生舞台上。我知道了,即使姐姐要离开他,而他断不会同意和允许的,他会不折手段地牵制着姐,别有用意地利用姐为他以后的路走得顺利而做些铺垫。他是一只风筝的摇线和操纵者,姐那青春和感情的风筝出不去也回不来,像孙行者逃不出如来的手掌心。
可是姐姐不能这样浪费她的青春和感情啊!她有着爱,从她的眼神里可以清晰地读出,她其实深深地爱着贾林哥,虽然她嘴上一直否认着。那秃老头只是一具可怕的僵尸或木乃伊而已。
一辆车子飞驰而来,在我后面戛然刹车停住了。一个染着黄发,右耳挂着一个耳环的人探出头来大骂:“你没长眼睛吗?找死!”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走在路的正中央,我醒悟似地让开了。那辆车从我旁边开过,甩起一串融化了的雪水,溅到我的脸上,像在脸上敷了一层冰一般难受。我钻进了一个被白雪覆盖的电话亭,手颤抖着取下话筒,迟疑地按下那串熟悉的数字,但呼叫了一声之后,又急忙地撂下了。呼吸毫无理由地紧促起来,几乎让我窒息。
我该不该给家里打电话,告诉妈关于姐的情况?打吧,也许妈现在正倚在磨盘旁边想念着姐呢!我好歹让妈知道我已经见到姐了。可是我应该怎么说?撒谎说姐在这里一切都好?可是这样一个骗局能够维持多久,最终还是要揭穿的。所以,我不能打这个电话,否则妈会更加伤心,甚至发疯,一个母亲如何能够承受自己的女儿为了让弟弟上学而奉献青春的事实!这个消息对妈来说,是残酷的,无情的,像洪水一般瞬时扑灭了希望之火。
可是,我记起在我离开家之前,妈嘱咐过我的,要我常常和家里有联系,这样好让她活得塌实一些。而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打电话回家了!
我抚住胸口,心里又是一片混乱。几分钟之后,我重新打通家里的电话。只呼叫了两声,电话就别接起了:“是哥吗?”是若现的声音。
“是我。”我简单地回答。
“哥,我真的要疯了,那个古怪的梦依然固执地缠绕着我,让我无法安心,最近连画画的心思都没有。哥,我的生活从此笼罩了阴影,失去了澄明和辽远。我现在每天只想躺在床上闭起眼,什么也不想。可是我又怕真睡着了,那匹奇怪的狼还有碎月湖又会在我的脑子里跳跃,纠缠不息,直到我头痛欲裂,醒来后大喊几声才好。”若现一连串地说着,没有留出一点让我插嘴的余地。
我想到了上次心理咨询师所说的话,想起了沈落薇。若现这种反应已经成为病态了,我明知道这病的起因是因为那个受过伤害的女孩子,可是我如何告诉他真相?
“妈呢?”我试图转移话题,于是这样问着。
“妈出去了……哥,你救救我,真的,救救我!”若现依然按照自己的思路说着。
“若现,那是一匹狼,你知道的,狼是凶残的动物。可是你又说,你梦里的那匹狼是哀怨的,没有凶气的,但……但那只是表面,你不能看到它的心,也许它正在预谋什么呢!”我一边说着,一边为自己这个荒唐的解释而感到莫名的可笑。我能做的只能这些了。
“也许是的……”
“要不,睡觉之前,你想过去的快乐时光,想今天老师讲的美术知识,想未来的美好发展……你试试看,也许能帮你摆脱那个梦……”
“哥,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感到有了救,像一个在大海中处于沉浮状态之中的人抓住了浮板,突然有了希望……”
“愿你摆脱那个梦,事物随着流水漂,无论怎样阻拦,最终都要远去的。所以,一切努力的挽留都是徒劳的。该忘的就得忘,该不想的就不能想,该放弃的就要放弃。”我靠在电话亭的内壁上,像一个哲学大师般泛泛地发表着自己的言论。
“哥,我现在又好多了,你真是一个会魔法的人,吸走了我的烦恼和忧愁,现在我又可以笑了,可以坦然了。”
我放心地挂断电话后,走出电话亭,拉紧外套的拉链,走在大雪纷飞的世界里,脚步在雪地上留下痕迹……诉衷情
依依执手两茫茫,
一半是彷徨。
几番咫尺天涯,
只换作,
满心慌。
花易落,
也成伤,
诉苍凉。
话里行间,
假意真情,
怎对芬芳?
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才停止,这个白色的世界不再像大雪飘落的第一天那样美丽,那样诱惑了。相反的,白得让人眼睛生疼,甚至想整天闭起眼,摆脱白色的纠缠。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铺天盖地的白也确实给我带来了好处。因为白,使我心留空白,暂时将烦恼和忧愁隔离在心灵的底层。我仿佛从一个狭窄潮湿的隧洞里爬出来,见到了万仞阳光,脑子里陡升了灵感,我又继续了长篇小说的写作。
今天是周日,大家都窝在寝室里,懒得出去。这几天,我们连吃饭都不上食堂,冲碗方便面将就着吃,因为天实在太冷了。洪水占着电话机和他女朋友说着无聊的话,时不时无缘无故地发出嘻嘻哈哈的笑。游鹏这几天忽然对吉他有了兴趣,缠着黎天然要求教他。此时他正愚笨地拨动着吉他,发出单调、断断续续的音。
“若隐,我总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对劲。”黎天然说。
“是吗?我怎么没有发现?”我不以为然地否认着,“我很好啊。”
“……你在恋爱了,是吗?”他认真地问。
“唔。”我应了一声,似答非答。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听他的问话。
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问点什么,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继续问,将话活吞吞地咽回到肚子里去了。
我第二次到那座豪华的别墅,是在昨天。我在秃老头的书房里和他展开了长达三个小时的谈话,气氛严肃得像一场决定生死的军事谈判,但最终以我的失败而告终。我终于失去了信心和希望,沉淀在心底的烦恼再次被一根无形的搅棒翻腾而起,心情糟糕极了。我知道,他是不可能放了姐的,除非姐对他而言起不到任何作用了。我气愤得甚至想抓起他书桌上的烟缸砸过去,但我最终没这样做,也许是我没有勇气和魄力,也许是我太气愤了!
残酷无理的现实横亘在眼前,将人远远地抛弃在理想的生活之外。
失望,像一抹乌云般霸道地笼罩在头顶,让人看不到任何光亮;幻灭,像一道黑影般蛮横地洒满地面。
秃老头一脸冷漠地看着我气急而狼狈地出去。当门在我背后阖拢的时候,我听见了他那放肆、恐怖的大笑,笑声里带了蔑视的意味。我飞也似地逃离出来。
此时,我的脑子里浮现着秃老头恶心龌龊的形象,我把牙齿再一次咬得“格格”作响。安史乱像一阵风一样卷进到我们寝室,气喘吁吁地将手托在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说:“若隐,你不去医院吗?李朦还昏迷着呢!”
没等我开口,他就不容分说地将我从椅子上攥起,拖住我往外奔去。我被他拖着踉踉跄跄,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过满地的积雪。他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我当犯人般鲁莽且不由分说地将我塞进了车子里。我知道事情不妙了,如果李朦情况还好的话,安史乱不会那么疯狂的。
站在医院住院楼前,我的心跳得厉害,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十二层的住院楼让我感到眩晕。安史乱拉了拉我的衣服,示意我上楼去。我懈怠地迈开步子,朝李朦的病房走去。
李朦没有表情地躺着,脸色白得可怜,像外面的积雪,嘴唇上没有血色。我简直要将她想象成一个刷了白漆的雕像了。她的爸妈守侯在旁边,还有那个老太太正木讷地坐在一旁。
“她正睡着呢,睡得那么香,大家千万轻点声,别把她吵醒了……”老太太目光呆滞地自言自语着,声音轻得像在唱睡眠曲。
我同情地看着老太太,听她嗡嗡说话,心里无比沉重。
“后来她就没醒来过吗?”是安史乱在发问。
“不,她并没有完全昏迷,她在半睡半醒,虽然她闭着眼,也没有力气支配她做出点轻微的动作,更不用说是张口说话了,但是,她能听到我们说话。真的,现在她正安静地、专心地在听我们讲呢。”她妈心疼地望着李朦,含泪地说。安史乱捣了一下我的后背,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我继续我的戏,让我说点动情的话给李朦听。我迟疑地点点头,半跪在李朦的床前。
李朦的爸妈鼓励地对着我颔了颔首。我猛吸了一口气,捧起李朦的手。当我的手掌接触到她细长的手指的时候,我的心里某根细微的神经颤动了一下,而心里那么微不足道的一颤却带动了我整个身子做出了反应——我猛地战栗了几下。她的手是冰冷的,消瘦的。
我将她的手放到我的脸颊上,用腮帮上下摩擦着,试图使她的手温暖起来。我落泪了。有一抹对李朦的爱意瞬间袭上心头,我不知道是真的喜欢上了她,还是仅仅因为可怜她,这只是一种同情?我无法分辨得出。
“李朦,你知道吗?我也已经喜欢上安妮宝贝了,自从那天给你念她的文章之后。你说过的,你和我一样深深地喜爱着文学,闲来之时也是喜欢动笔写写东西的。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要和我好好交流一下,我现在是多么渴望和你说话,谈谈文学,说说未来,聊聊理想。我知道的,你在听呢,是不?爱好文学的人是热爱生活和生命的人,这种人最不容易被痛苦所左右的,一切的烦恼和苦楚都会在一笑之间灰飞烟灭的。”
“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不叫李朦,而有个美丽和神圣的名字叫天使?你是快乐的,美丽的。我前几天答应过你的,你应该没忘吧,我要带你去我们那里的碎月湖呢!我敢说,你会喜欢的,肯定!你现在是否在幻想那里的景象呢?那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地方,这个寒假,哦,不,如果你恢复健康了,元旦也可以,我就带你去,怎么样?”
“李朦,我真该死,我居然也是口是心非的!当你那天说出你爱我的时候,你要知道我的心里有多么高兴,高兴得简直要发疯。我一夜没睡好呢!可是我居然不肯承认我爱你,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思想!而且你每次主动和我说话,我都是冷冷地对你,好像并不愿意搭理你。但我上次说了,我……我是……爱你的!你听见了吗?让我再说一遍给你听,好吗?我——爱——你。”
我俯下头去,将嘴巴附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跌碎在她的脸庞上,与此同时,她的眼角也渗出一排泪来。我用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泪痕,却无法阻止自己流泪。是爱,还是怜惜?我皱了皱眉头,心里一片茫然。
病房静得出奇,只有我说话的声音,旁边的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我瞥见李朦的妈在抹着眼泪,她是否知道我在编织一个谎言,关于爱情的谎言?或者她已经把我当作是李朦的男朋友了。想到这的时候,我的脸直发烫。
“但愿你能原谅我,不要因为我这声迟来的爱字生气好吗?李朦,你是那么的善良,那么的善解人意,你不忍心责备我的,是不是?你还记得吗,你也曾经骂过我不配做男人的。是的,你说对了,我不配,我居然口是心非,明明爱着一个女孩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哦,若隐……”李朦模糊地轻唤了一声,嘴唇并没有动,这声音仿佛响在她的喉咙底下,像一个悠远而低沉的梦。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住病床上一动也不动的李朦。
“李朦,是你在说话吗?是我,我在呢!就在你身边,你能感觉到的,是不是?我正握着你的手呢,我在说爱你呢,我在请求你的原谅呢!”我深情地说,眼睛里又一次充溢了泪水。
李朦猛烈地咳嗽起来,眼睛依然闭着,从她的嘴里吐出一口酸水来,洇湿了白色的棉被。安史乱惊慌地跑去叫了医生,她妈扶住她用手帕擦了擦她的嘴。医生来了,我松了手,赶忙让出地来。
听了心跳,量了体温,医生摘下听诊器,对着我们说:“她有些激动。我想大家还是不要打扰她,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说完后医生向我们使了个眼色,我们知道他有些话不好在病房里说,好歹李朦还能听得见别人说话。我们跟着医生到了他的办公室,每个人都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他叹息了一声,安慰地拍拍李朦父母的肩,停了一会儿之后说:“我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们还是把她带回家去吧,找一家当地的大医院。也许家乡的气息能够带给她一点恢复的机会。我愿……有奇迹的发生!”
“有奇迹的发生?”我蹙起眉重复了一声,迅即抓住了白大褂,说,“医生,你的意思是说,她不可能恢复了,除非有奇迹?”
“我很抱歉,我无法说得清楚,我能做的我已经做了。你们得处处小心,不要使病情恶化,保住性命也许是没有问题的,但很可能她的一生就要在病床上度过了……”医生显露出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不,我不相信!她会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的!医生,我想你一定是搞错了。我的女儿叫李朦,你查查,是不是搞错了!”李朦的妈昏乱而没有系统地说,将头甩得像一个拨浪鼓,要不是李朦的爸扶住她,她已经瘫软下去了。
“我只能说,我很抱歉……祝好运吧!”
“不!不!!我连一个字都不信,我那活泼可爱的女儿不会这样的,不会的。”她体力不支地靠在李朦爸的肩头,号啕的哭泣开始变成了微弱的哀吟。
医生安静地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生命破碎的声音,像玻璃杯落地般清脆,又残忍地滚了一地的碎片,永不能复合。
我们退了出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踏下时所发出的不整齐的声音,无力且缓慢。
天虽然寒冷,但我并没有打车回学校,安史乱也只好陪着我受罪。积雪已经在微暖阳光的照射下逐渐融化了。不知下一场雪会出现在何时?我想着。
“医生尽力了,我们也尽力了。”安史乱见我不说话,于是开口打破僵局,“但我还是相信奇迹会发生的,况且你那番动情的话也在起着作用。”
“但愿我所说的话会起作用……”
“若隐,我怀疑那些话是不是你真心要说的,其实你已经爱上了李朦,或者说正在爱上,是吗?”安史乱警惕地望了我一眼,试探性地问着。
“不,我只是……咳,只是有点怜惜她,同情她。”我费力地解释着,“不过我确实很担心,一个男孩对女孩有着一份怜惜,谁也不知道这种微妙的感觉会于何时何地发生变化,由怜惜过渡到怜爱,再由怜爱变成真正的爱情。也许,我有点多虑了。”
“爱是不能由人随意控制的,这你应该很清楚。是你的爱情你无论如何拒绝都会进入到你的心里,脑子里,拼命地跳跃着,直到你接受它为止;而本就不该是你的爱情,不管你用多大的心机去争取,即使得到都会有一天离你而去,连招呼也不打。”恋爱中的安史乱一说起爱情就有那么多感慨,似乎永远也说不完。
“你对爱情那么了解吗?也许你说得是对的。我一直以为自己很懂感情,但事实并非如此。千古以来,爱情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在人类生活中。可是,千古以来,究竟有多少人能够说清爱情是什么,是怎样发生的?”
“行了,爱情就是爱情,不需要用别的词语或者句子来定义、来圈定的。”安史乱打断了我。
我顿时感到可笑起来,两个男孩居然走在寒冷的大街上讨论爱情,听起来有点神经。倒仿佛我们俩是研究爱情的专家似的。
“那个沈落薇好吗?高中时候常常听你提起她,但我一直没机会见到她。你说她是一个神秘得不得了的人,没能见面真是一件遗憾的事!”
我不知道安史乱怎么突然之间想起沈落薇来。
“就在我们高考后的几天后,她就离开了,消失得没有踪迹,她隐藏了起来。就像她曾经告诉过我的那样,她玩捉迷藏的本领向来是很高的。”
“是因为那件可怕的事吗?”
“我想是的,那件事带给她太多太多的伤害。她只有逃避。”
“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竟会使你如此喜欢她,赞赏她。”“她是一颗星,一首诗,一个梦,一潭湖水……我说过的,她很神秘,我挖掘了三年多也未曾解释出谜底。”
“你别说得那么文绉绉的,什么星啊,诗啊,梦的!”安史乱轻吼着,假装生气地将眉峰扎结起来,“你总把沈落薇说成一个完美的人物,那在你眼里,李朦呢?”
“哦,李朦!”我惊叹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嗫嚅着说,“李朦和沈落薇是不同的人物,它们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有不同的思想,但我也曾经将她们的形象混为一谈。”
“那李朦比不上沈落薇吗?”安史乱的问话有些咄咄逼人。
“我没这样说……”
“是的,你没说,但你心里却是这个意思!”安史乱怒视了我,说,“总之,你是不会爱上李朦的。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想我不会热情地把李朦介绍给你认识的!”
“随你怎么去想!随你!”
“你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我想。”安史乱斜看了我一眼,说。
"也许。”我不想辩解什么,于是懒懒地如此回答。脑子里木胀胀的。
过了好一会儿,安史乱挑了挑眉毛,诡秘地冲我一笑,怀疑地问道:“若隐,难道你没有幻想过得到一个女孩子的身体吗?”
“当然没有!”我假装没好气地回答道,“得到了身体之后又得到一个新生的生命,我想你会觉得很划算……”
他知道我在说笑,所以并没有气急,只是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但我看出了他的窘态,脸像炉膛里烧得半熟的铁一样又紫又红,两只手不安分地且机械地在裤子上一下一下的蹭着,酷似一个等待家长训斥的小孩。
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才恢复了原来的自如。
一朵淡色的云遮住了冬日的太阳。空气浑浊得像刚刮过沙尘暴似的,尚有一些细微的颗粒在空中随风飘浮着,我感到天暗了许多。街边一家冷清的音像店里正放着一首歌,歌声飘荡在空寂冷漠的空气里。那是一首很好听的歌,叫《昨日重现》。
也许是因为这首歌的缘故吧,我回忆起和李朦相识起的点点滴滴。自从那次“相亲”般的见面后,我和她单独相处的日子并不多。她好几次邀请出去和她说说话,我都是毫无理由地拒绝了她。现在想来,确实有点对不起她。虽然我不爱她,但我怎么能拒绝一个女孩子热情的邀请呢?我真不知好歹!
我和安史乱彼此沉默了,将脑袋缩在竖起的衣领里,匆匆地走着。我们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终于走到了学校,两脚麻木得无法很好地站立。但安史乱并没有埋怨我的意思。校园里的情侣们并没有屈服于寒冷,而是照例成双成对地出现在每一个角落,或者拥抱,或者亲吻,或者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我和安史乱在宿舍的走廊里分开,进到宿舍后,室内的暖气熏上来让我顿时暖和起来,但又莫名其妙的有些窒息。黎天然躺在他的床位上,眼睛定定地望着暖气管,似乎在想些什么。我第一次发现他发呆出神,而且出神的样子还尚有些可爱。
他察觉到我的出现,于是腾地坐起来,说:“你姐来过了呢!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
我简单地“哦”了一声,转头看见了放在我铺位上的几大袋东西,都是些水果以及零食。
“她还说什么了吗?”我问。
“没呢!她一分钟也没多停留。我跟她说,你也许很快就会回来的,但她并没有等……”黎天然收拾着脏乱的地面,说,“你姐很漂亮。”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
“我们好久没好好聊过天了。”他的目光停驻在我的脸上,说。
是的,最近的日子好烦好乱,姐姐的事和李朦的事使我晕头转向,辩不清东南西北,我怎么会有时间和黎天然好好说说话呢?这几天,我从来没有主动和别人搭话的时候,即使别人问我话,我也是回答得心不在焉。
“对生活突然没有头绪的时候,和人聊聊天,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这样就会让自己坦然面对一些你原本觉得想不开的事了。不要被那些繁琐的事,忧伤的事压得透不过气来。”安史乱安静地说着,“比如,我们现在谈谈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如何?”我默许地笑了笑,等待着他的开场白。
“青春期的人总是那么爱好幻想,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所以我也不例外。我时常在恍惚飘渺的梦境之中,看到一个骑着马的赤膊少年,身上背着弓箭或是猎物,马蹄声和弓箭射出的声音将停留在树杈上的鸟儿给吓跑了。但我总搞不清楚自己是那匹马呢,还是那个少年,或者是树杈上的鸟……”
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继续听他的说话。
“我喜欢找一个知我懂我的伙伴,同性的或是异性的,然后远离世俗,逃开铜臭和污秽,到一个没人的山林隐居起来,每天他弹弹吉他,为自己一个人,哦,为我和那个同伴歌唱,就为两个人。这样过上一辈子我也愿意的。”他美美地说着,眼眸里有一种憧憬的光亮。
“我一直以为我自己是个很天真的人,原来你比我还要天真,还要幼稚!”我此时有了一份轻松,哈哈笑着取笑他,“想与世隔绝?那还不如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他红了红脸,重复着说,“这就是你想经历的生活吗?”
“我向往,只是想流浪一个月,不要太长时间。”我努力地想了想,说,“就像我很渴望去沙漠,还有草原,甚至想去监狱感受生活,但我也只想呆那么几天……”
“那自然是不错!听起来还挺有诱惑的。可是我更向往隐居的生活,不喜欢被别人的思想和观点所左右。做一回人不容易,应该为自己生活。”他说。
好一个为自己生活!我明白黎天然的意思并非是无为于社会,而是自顾走好自己的路,别太在意别人的话。我是那么在意别人的话,比如我听到村里的人对我们家说三道四我就会火冒三丈。[奇Qisuu.com书]可是我的生气能有什么用呢?嘴巴生在别人的脸上,我能管制得了吗?再说他们怎么说,也不曾改变什么。让他们说吧,尽情地说吧!
“怎么了?又在想什么事了?”黎天然见我不说话,盯住我的脸问。
“唔。哦!我在想你说的有道理。”我回报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若隐,问你个问题。”他设置悬念般地说。
我优雅地用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一面猜想着他可能问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真去山林隐居了,你会是那个知我懂我并且能够陪我的人吗?”黎天然一本正经地问着,他的喉头在上下耸动。
“也许吧。我只是说也许。”我强调地说着。他问出的居然是这样一个问题!真正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黎天然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抓住了我的手,用近乎恐怖的声音问着,眼神里有着深深的质问和对我的回答的极其不满意。
“这只是一个假设,不是吗?不用那么认真吧!”我怔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回答他,“但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好朋友,这是毋庸置疑的,是吧?”
他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应!可是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会和他一起隐居起来吗?我在心底剖析着这个问题。我想我还是不会选择隐居的。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他的床位上,将自己的身子重重地一甩,俯卧着。他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谈得好好的吗?我无法猜测得出他的心理变化是为了什么。
我本打算坐下来写点东西,但就当我铺开稿纸的时候,寝室的门就被鲁莽地撞开了。我抬起头,和那个人对望着。第十五章:
忆江南
三声怨,
字里几多情。
轻咬信笺伤满泪,
落英香逝降深庭,
未见哪厢行。
来人是贾林哥,他气喘吁吁地望住我,脸色十分难看,我看出来他是有急事找我的。而且我可以猜得出来,肯定是关于姐姐的事。他刚想开口说话,我也刚想张嘴问他,但我和贾林哥彼此意识到寝室里有黎天然在,说话并不方便,于是贾林哥大踏步地进来,将我拉到寝室外面。
“他正打你姐呢!而且打得很凶。我真是窝囊,我居然无能为力!我只好来找你,也许看在你是舅子的面子上,他会放过你姐的……”贾林哥开门见山地说,眼睛里闪动着自责和求救的信号。
“什么?”我皱起眉,怀疑地眯起眼问道,“你把我弄糊涂了!这怎么可能呢?姐刚来过我这里的。”我好像既听懂了他的话又好像一点也没听清!
“是的。就在你姐离开这里回去的时候,我和她在街上碰到了……然后……然后我送她回去,在别墅前,我……我情不自禁,吻了她……他看见了……”贾林哥吞吞吐吐地说着,笨拙得像一个在背诵课文的小学生。
我呆住了,不能很快做出反应。这确实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没有打过架,我根本打不过他的,若隐,我很没用,是不是?”贾林再说着,语气变得紧张起来,又自嘲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
我没有仔细听他的自责,而是快速奔下楼去。贾林哥追在我后面。我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那座别墅前——那犹如一个豪华而冷清的坟墓般的建筑。我没有要贾林哥进去,而是叫他等在门口,见机行事。
“不,我要进去!”贾林哥抗议着。
“你进去只能会添乱!”我吼叫着,“他看见你会更来气,这样就不容易阻止他了!如果他还继续打的话,我们只能报警。”
贾林哥张了张嘴,但最后点点头同意了我的安排。
我推门进去,文嫂看见了我,小跑到我面前,拍着胸脯说:“阿弥陀佛!你终于来了!再下去要出人命了,你快去救救你姐!打得好凶哦!我的劝根本没用!”
“在哪?”我气急败坏地问着,我感觉到自己已经快失去了理智。但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因为我深知人在气恼的情况下所产生的思想就像野马驹,东奔西跑是难免的,瞎奔瞎跑、跑偏跑差是常见的。所以我得保持自己的理智,这样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
“在卧室呢……”文嫂显然是被吓住了,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抓住楼梯扶手,噔噔几下跑上楼去,推开卧室的门。那秃老头正甩着巴掌,姐姐被掌握在他手里根本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住手!”声音冷静地从我的嘴里出来,但其实我的内心已经很不冷静了。
秃老头回头看见了我,将提起的手放下了,然后将抓着姐的另一只手骤然松开,姐被甩倒在地上。姐已经被他打得没有知觉了,没有表情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也不动。鲜红的血从姐的嘴角和鼻孔里流出。
我怒视着他,眼睛里有团火正在燃烧。我咬住牙齿,两腮的肌肉在抖动着。
“哈,舅子,是你啊!……你别这样看着我!”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又带了点命令的口吻说话,“你也别怪我,问你的好姐姐去,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对不起你?”我向他逼近,眼睛里的怒火对着他的脸扫射,“应该是你对不起我姐姐吧!”
“哈,你的话未免太可笑了吧?”他并没有在意我的怒容,而是戏谑地说着,“她竟敢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而且大胆地亲吻了!而且我每个月给她钱,让她买这买那,还供你读书,我哪里有对不住她的地方?我已经很仁慈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是你并不爱她的,你为什么不能放了我姐!她现在过得是什么生活?像笼中之鸟还可怜的生活!这就是你所谓的对得住的地方吗?”虽然我眼睛里的怒火并没有熄灭,但我的口气里已经有着妥协和请求的意味了。“是的,你很聪明,我不爱她。我说过的,我在利用她,或者说把她当作一个……”他的脸凑近了我,顿了顿后吐出两个字来,“……妓女。”说完之后,又是他可怕的笑声。
他得胜地唱着一曲京剧出去了。几分钟之后,我听见了汽车开走的声音。
我走近了姐,在她旁边蹲了下来,心疼地擦去她脸上的血,喃喃地说:“姐,我对不起你,整个家都对不起你!……”我说不出其他话来,纷乱的泪水把什么都封锁了。
姐依旧一动不动,眼睛睁大着,眨也不眨一下,有眼泪从她的眼里无声地流出。贾林哥奔进来,跪倒在姐的身边,含泪着说:“若雯……我看着你受苦受折磨,可是我无能为力……若雯,你放心,我会说服他放了你的,让我好好来爱你!”
贾林哥俯身将嘴巴贴紧在姐的耳朵上,动情地说着。姐还是不说话,惟有泪水还在流个不停。贾林哥将姐从冰凉的地板上抱起,放到床上。文嫂进来,用一块热毛巾帮姐擦了脸。姐姐的脸白得可怕。
“若雯,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们走得远远的,好吗?我会让你幸福,我保证!”贾林哥握住姐的手,说。
姐终于动了动,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贾林问得咬牙切齿,眼睛里闪动着却是深情的光亮!
“我想一个人休息。”姐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和贾林哥不放心地望了望姐,退了出来,虚掩了门,然后交代文嫂要看住姐姐就出来了。我回了学校。就在当天晚上,我听到消息,说是秃老头死了,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听到这个消息,我先是倒吸一口气,身子登时僵住了,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发不出一个音。我在同情他吗?我不是一直都希望这样?思想和感情,真是奇异的存在,它总是不停地千变万化。一个人明明在等待某个结果,可一旦那结果突然到来,又会一时里手足无措,不知所以。
可是这来得未免太突然了,简直是小说中的情节!哦,管它呢!想到这的时候,我便是又喜又惊。老天在帮忙呢!我如此想着。姐可以被解救出来了!我在心底兴奋地喊着。生命,哈,生命,前几分钟还是活着的,后几分钟却完结了,这是多么可笑的事啊!
贾林更是高兴得像小孩,只是姐姐并没有什么反应。秃老头没有任何亲戚,所有的财产都归姐了,但姐姐将所有的钱都捐给了公益组织,自己没留一分钱。就在秃老头死去后的第五天,姐离开了那个别墅。在我和贾林哥的劝说下,她终于决定回家去了。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听说姐姐要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本来贾林打算陪姐姐回去,但被姐姐拒绝了,而且他的公司也没有准假。
解决了姐姐棘手的事情后,我原以为心情会好得多,可是在我把姐姐送上火车后回到学校,安史乱告诉我李朦已经被她的父母带回家去了。我惊讶地抬头看他,觉得仿佛在做梦。
“什么时候走的?”虽然那天医生确实建议要李朦父母将李朦带回家去的,但这未免行动得太快了。我感到无比的意外、惊奇和突然,瞪大眼睛问。
“刚刚坐火车走的。几天前醒来的,医生说趁现在情况还好的时候回去,到家后再找一家医院好好治疗。”安史乱说这话的时候,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去送她了吗?”我的心又开始烦乱起来。
“是的,我和欧阳梦寒都去送她了。”
“我也刚从火车站回来!刚送我姐回家!”我几乎不能呼吸,“我没有看见你们。”
安史乱安静地递给我一封信,说:“她醒来的时候,我来叫过你的,可你不在寝室。刚刚在火车站上,她说她本以为你也会送她的,打算把信当面交给你的。可是你让她失望了,她只好让我把这信交给你,信是她在醒来的时候拼拼凑凑、断断续续地写的。”
我颤悠悠地接过信,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铺天盖地,势不可挡。我惊呆地站了好一会,才迟疑地打开信。若隐:
我走了。是医生的建议,也是我自己的想法。
也许真不应该在开头就写这样一句话,倒显得有些凄凉。而且我也不是喜欢凄凉的人。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这样写了。确实,人生有太多的东西无法勉强,尤其是缘分和感情。也许,我再也无缘和你谈谈文学了,事实上,我们连一次也没好好聊过的;也许,我也无缘去碎月湖感受一番了,更不敢奢望你带我去;也许,我将无缘和你说“爱”字了,即使到目前为止,我还是那么爱你!
若隐,我知道的,我在你的世界里只是过客,偶然在你身边走过的丑角而已,或是一阵风,也或是一只在你的天空里倏忽即逝的飞鸟。但不管怎样,我们有缘在一个场景里出现,那就足够了!
到我写这封信为止,你已经有整整三天没来看我了。我一直盼着你来,听你的声音,看你的脸,感受你的手摩擦我的手时的温暖和为我擦拭眼泪时的轻柔!昨天爸妈告诉我说,过几天就要把我带回家去治疗,当时安史乱也在旁边。我相信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你的,所以我等着。我以为你今天会来的,可是……可是你没有出现。我本打算想和你真正地聊一会文学,可是你的没有出现让我失望和空虚。但也请你不要误会,在这里我一点也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也许你当时有重要的事,走不开是不是?最好是这样!别了,若隐!
虽然我们没有静下来详细地说过话,但我们之间零星的小对话我一直都收藏在心里呢!每一个细节也没有忘却,真的,包括你的表情。
那次在公交车上,你说,不要在生活中顺着别人的思想和结构去活着,也不要刻意去模仿别人。这句话我一直都记着呢!你说的很好,也很正确。我现在仅仅只是喜欢安妮宝贝的书,但并不去故意模仿她的写法了。
还有记得国庆节前我邀请你一起去玩的事吗?当时欧阳梦寒只顾着和安史乱外出,其他同学也都回家去了,就只有我一个人,我孤独极了。我想你那么远也是不回家的,于是就想和你一起度过七天长假,可是你拒绝了我,而且我知道你并没有重要的事或是其他的活动计划的。说实话,当时我很生气,恨不得把你撕碎,但后来我不了,生气有什么用呢,是不?
后来,我说我爱你,我甚至很清楚,当时是下着雨的,是不是?我以为你会接受我,但你又没有。说真的,你是我第一个爱的人,不骗你。对你说出这个简简单单的“爱”字,我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来考虑,然后使了很大的劲才从我的嘴里蹦出来。可是对于这个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爱”字,你的表现依然是那么冷漠。你伤害了我,当时我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永远不要再理睬你!
但当欧阳梦寒跑来告诉我说,你被酒瓶子砸伤脑袋之后,我犹豫了。但我并没有完全消除对你的怨恨,直到我看见你躺在病床上说着乱七八糟的梦话的时候!那次我真是一个傻瓜,因为我又说了一遍“爱”字,奢求你能够接受我。但你依然没有!我那时觉得你是一个对感情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人!但是我现在否认了,你是一个有感情的人,而且你一直有你所爱的人,而且我还知道,那个女孩和那一袋紫薇花瓣有着紧密的联系,是吗?但我当时忘形地抱住了你,我躺在你的怀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温柔的感觉。若隐,你无法想象那种感觉有多美妙!
后来,你说你闲着无聊,于是我给你念安妮宝贝的书,我以为你听得很认真,前些日子我才明白,我又被你骗了,你压根就没有好好听我念,甚至我敢说,你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一次之后我才真正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不管怎么样,我们可能连朋友都算不是。但不可否认的是,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我的爱人,至于你把我摆放在你心里的哪个位置,把我当什么,我无法知道,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但后来你对着我大说特说爱我,而且动情之处,还有泪水的陪衬。你的声音是那么动听,但你的每一句话我没有当作认真。因为,我知道的,你又在骗我,试图编织一个善意的感情谎言来激起我的乐观和快乐,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安史乱要你这样做的,我还可以想象,他对你做了很多思想工作。但你们错了,你们骗不了我,虽然你的表演是那么出色,但我分辨得清楚!你们在怜悯我,我在你们的眼里扮演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角色,但我从不以怜悯生活!别了,若隐!也许上面的有些话我说得过于激动了,请你谅解。我只请求你记住,在某一天,你会想起有一个深深地爱着你的女孩叫李朦。这已经很奢侈的要求了,因为你是那么优秀和出色,是很多女孩子追求的对象,我只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能突然记起我,只要想起我一次我就心满意足了,真的。别了,若隐!
另外我想告诉你的是,写这封信并不是特别顺利的,中间停顿过。或者是因为又不舒服了,或者是因为泪水蒙住了我的眼睛让我无法继续写下去!对了,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希望你不要生气。昨天妈坐在我床边问我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我点了点头。就在我点头的时候,你知道吗?我的心里是多么快慰和激动!当然这有点自欺欺人了,或是说我在自作多情了。
再一次谢谢你善意的谎言,也谢谢安史乱和欧阳梦寒。别了,若隐,我知道无论我如何调节,你的身影还有你的声音是永远都无法从我的脑子里剔除的。也许你讨厌听到“永远”两个字,嫌太夸张和做作了,但我还是把这个词给加上了。
本来打算早点结束这封信,你可以发现这一点的。前面出现了好多的“别了”,其实每一处都是我认为要搁笔的时候,但我终于又情不自禁地写了下去。若隐,你很爱那个女孩子吗?那袋紫薇花瓣就是她送给你的是吗?好好爱她吧,别让她受任何伤害!
我本是一个坚强的女孩,什么事都不怕的。可是竟然在感情的事上,我无数次地掉泪,而且有好几次是当着你的面!但是,面对病魔我还是不会屈服的,我会坚强起来,乐观起来。我特别欣赏张海迪在一篇散文中的话:……我赞美痛苦,尽管它的重压碾碎美的人生,然而我更赞美人,即使被痛苦的磨盘碾碎躯壳,还会留下灵魂闪闪发光……
我会好好的,如果我的力量能抵挡得住命运的袭击的话!希望有缘再见面!别了,若隐!我爱你!“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祝快乐!再见!
李朦
于深夜十一点
信纸顺着我的手指划落,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弹球般滚在我胸口。尤其是最后两句李义山的诗让我心头犹如被鞭子抽过一般难受。原来她知道我只是在演戏!是的,她并不笨啊!而她一直没有当面揭穿这个谎言,也许她是在为彼此保留一点面子。
她在信里所写的话,让我感到她似乎在责备我,也似乎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不管怎么样,李朦走了,就像沈落薇当时离开的时候一样?她也去寻找一些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了吗?这最后“再见”两个字是否有实现的可能?我喃喃地问着自己。仰头望着苍天,苍天不语,连鸟儿飞过的痕迹也没有。
是的,她走了,来不及和我道别就离开了。我有一种泫然泪下的感觉,但耸了耸鼻头,忍住了哭。但我使足力气大声地吼叫着,有人盯住我看,甩给我一个轻蔑且无法理解的表情。
安史乱捡起飘落的信,看了之后,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我没有真正帮上忙,我没有让她高兴起来,而让她失望了,伤心了。我是一个罪人,一直就是……”我像是一个快要打瞌睡的和尚在念经,声音明显得有气无力。
“别这样说。我说过的,医生尽力了,我们也尽力了,是吧?”安史乱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说,“而且我相信,会有奇迹的。你不是喜欢写小说的吗?小说里到处都是巧合,不是说文学源于生活,那么也就是说,现实生活中肯定也有很多巧合和奇迹的发生的,是不是?”
“但愿吧……”我闭起了眼睛,不敢继续想下去。
“有聚也有散,有散当然也得有聚。相信我们和李朦还会见面的。”
安史乱将右手搭在我的肩上,把我送回了寝室。黎天然正蒙头大睡着。自从上次并不愉快的谈话之后,他变得有点不爱说话,连吉他都懒得去动了。黎天然是一个内心错综交错的人,虽然在任何事情上他都努力地表现出坦然的神情来,让人错以为他是一个好洒脱好洒脱的男孩子,但事实上在他的心里并不安定呢。他是一个实体,不透明的实体,我无法猜测他的思想。我想他已经睡着了,因为他并没有察觉我的进入。
我也躺到在自己铺位上,心里迷茫地想着:今天是好日子呢,还是坏日子?总之,我无法高兴起来。
我的眼睛是干燥的、酸涩的。
射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