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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射天狼》》

临江仙

暮下纷纷楼上雨,

窗前斜影长长。

深眸镜内两成双,

无声如暧昧,

只见乱心肠。

原是从来生爱意,

教人怎不迷航?

恶言冷语怒相伤,

哪知痴醉者,

再负水流江。

地球依旧转动着,李朦的离开除带来那么一抹淡淡的伤感外,并没有使生活改变什么,照例跟着日历亦步亦趋,整天面孔不变,俗得刻板乏味。一晃眼到了期末。

这个学期我总感觉过得混混沌沌,仿佛什么正经事也没干过。为了应付考试,我不得不在最后的日子里临时抱一下佛脚。我开始在学校一角的青石板小路上,捧着英语书或是哲学书踱来踱去。躲在寝室里看书容易睡着,因为有暖气。在外边吹点凉风倒脑子清醒的很。那青石板在冬天的阳光下发出暗淡的光,还微微泛着生硬的冷色。可是我并没有预想的那样,把书上的知识看进去。我幽幽地走过,只有自己的鞋声,仿佛自己就是羁旅的古人,或是落寞的诗人,有些莫名的伤感。然后又一个人幽幽地走回。

洪水和他女朋友开始暂停煲电话粥了,游鹏也放弃了网络游戏,都投入到最后的复习中来,毕竟谁也不愿意在考试中挂科。

考试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除了对高等数学没自信外,其他的科目自我感觉良好。洪水和游鹏昨天就已经整理好东西,今天最后一门考试一结束就已经回家去了。我是明天早上的火车,黎天然的家反正就在这里,所以也是明天回去。

今天的天有些阴晦,到傍晚时分下起了雨。冬天的雨声如春蚕咀嚼桑叶一般,嘈嘈切切地将白昼的余光一点点啃噬殆尽。要是能够,仿佛想把这个世界都吞进黑暗里去,永不复明。

我和黎天然一起吃过晚饭后,我顶着一把雨伞去了贾林哥住的地方。贾林虽说来这里才近半年,但他的能力和做出的成绩使得他的老总很赏识他,工资一加再加。现在他已经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了,又有了属于自己的车子,虽说并不是宝马,但在我眼里,比秃老头那辆银灰色的还漂亮。

“我当你姐夫,你愿意接受我吗?”贾林的脸上浮起了笑,一边点燃一支烟。烟头忽明忽暗,像一只诡谲的眼睛,在偷窥我的心。他以前是并不吸烟的,也许是因为工作压力大的缘故吧,他已经学会了。

我也笑了,说:“你想娶的是我姐,可不是我,你问我也没用!”

“也就是你并不反对的,是吧?”他的眼里有种欣喜的光亮。自从得知姐姐的下落之后,我很少看见他有今天晚上这样的好心情了。

“当然,我一直希望你是我姐夫呢!”我像是个长辈似地站起身来,拍着他的肩,眉毛向上挑了挑说,“而且老天也是这样的意思。按佛家的理论说,就是命里注定就是这样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上天何以安排让那秃老头突然意外死亡呢?”

贾林哥的身子猛地一震,又一怔,有一截烟灰落在了地面上。我不知道他的这一反应是怎么回事,是激动?是欣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的。”他低声说。从他嘴里出来的烟圈增多了。

“只是……”我迅速看了他一眼,说,“只是希望你好好爱我姐,不要让她再受任何委屈了,行吗?”

“我会的,如果我欺负她,我就不是人!”贾林哥信誓旦旦地说着,但我感觉到他的语气里有种变质的成分。

“别这样说。”

平时我最不喜欢听到别人发誓了,尤其是在男女感情之事上,而且我向来有一个理论,就是常常爱发誓的男人就很可能靠不住。可是我现在茫然了。贾林哥该不会也是这样的人吧?但愿不是!

“我一直都有直觉,知道你姐姐是喜欢我的,可是,我总认为她不可能接受我。”贾林哥有点担心,眼睛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只要我姐心里有你就好,现在秃老头不是死了吗?没人能控制她,强迫她了。你放心就是!再说,还有我和我妈呢,我妈可是瞅住你这个好女婿了!”我自信地说着,“我巴不得你们过年就结婚呢!”“但愿如此!我从上初中那会,就有点喜欢上你姐了!”他用一种低缓的、压抑的,稍稍显得喑哑的声音说。意外的他没有笑,眼睛里的光亮黯淡了下来。

我们乱七八糟地谈了很多话。我发觉我们有很多的共同语言,仿佛我和他是同岁知己似的。最后是贾林哥开车送我回学校的,我下车的时候,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里面鼓囊囊的,我以为是他要我转给姐的信,也没多说就收下了。在他离开之后,我才发现里边是一沓人民币,我数了数,共五千元。

一想到他迟早是我的姐夫,我就欣然将这钱放入了口袋。说实话,长那么大,还是头一次带那么多钱,而且还是现金,想想心里就高兴,但又有些害怕。那么多钱呢!没了可糟糕了。

黑洞洞的天空依然飘坠着细雨。我这才醒悟地想起,雨伞落在了贾林哥的住处。但我并没有逃避雨水的洗礼,尽管冬夜充斥着寒冷的分子。

雨夜中,校园主干道两边的路灯发出暗淡微黄的灯光,像一只只沉思的眼睛,在不约而同地望着我。我任凭细雨落在我的发丝上、肩膀上、衣服上。舌头接触到雨水,凉凉的,甜甜的。雨中的我幼稚得想一个还未长大的小毛孩。

“你真是好有兴致!我终于承认写文章的人总有常人所没有的心境。”雨暗中,一把雨伞挡在了我的头上,一个熟悉而耐听的声音飘入我的耳朵,“你在寻找灵感吗?雨中的校园确实够美丽的,可是那么冷的天,冻得感冒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回过头,在黑暗中注视着对方,原来是黎天然。他的眼睛在夜里炯炯发光,像夜猫的眼睛。

“你怎么出来了?”我问他,依然没有立刻回寝室的意思。

“今晚,不知怎么回事,有点心情不好。”

确实,从他的声音里就可以听出,他今天并不高兴!

“为什么?”我问他,在一片暗色里,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的。”他并不轻松地耸了耸肩,“也许,并不因为任何事,只是莫名其妙地心烦。最近一直都是这样。”

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因为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安慰别人的高手。我只能安静地看着他。

“先回寝室吧!”我看见他光想着为我遮雨,鞋子和右肩的衣服已经被淋湿了,他的头发上也沾满了雨水,湿湿地,贴在额头的一边,看上去有些狼狈,于是我建议道。

回到寝室擦干头发和衣服后,我们隔着窗玻璃望下着雨的夜空。雨滴顺着玻璃缓缓流下,像情人的眼泪。这本是沈落薇的比喻,倒让我又在不经意间想起了她。

“我们相识已经有近五个月了,真快!”黎天然将脸贴在窗玻璃上,颇有感触地说,“记得小学的时候,写作文是最爱用‘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之类的词语的,而且每次都为之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全篇文章的闪光之处,得意之笔。现在想起来,发觉颇有点‘少年不识愁滋味’之嫌了。”

“就是为了这个而心情不好吗?”我想起自己也曾经为时间的快速流逝而感到不充实,难道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触吗?

“最近总有些患得患失,常感觉有重要的事,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的事按理说就不重要,可说不重要却又恍恍惚惚、心神不定,像五脏六腑被放错了位置一样难受。想不起来。……越想不起来,就越丢不开——纷乱的思路在我脑海里跳跃、膨胀、纠缠不休,直至我头痛欲裂,能大喊几声才好。”他说得越来越悬乎了,就像当初若现告诉那个奇怪的梦一样的感觉。他目光无神、瞳仁暗淡地望着我。

难道黎天然也是和我一般神经质吗?想到这的时候,我淡淡地笑了笑。

“这几天你总是不说话,也很少有笑脸,也是这个原因吗?”我斜睨着小心翼翼地问着。

“我想,也许是吧!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你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自己所能够解释的。”我赞同地点了点头。窗外,雨仿佛大了。天空更加黑了,没有一点光亮,竟于森然的压抑中陡升了几分可怕和恐惧,倒好像有什么灾难要立马发生似的。可是,那将会是什么灾难呢?我不能自答地晃了晃头。

“今年非比寻常,一切都是异常的……”黎天然这样没头没脑地感叹着。

我侧起耳朵听他的下文。

“在北方,很少会在下完大雪后再下雨的。可是今年却下了,很反常。”他幽幽地说着。

“哦,是吗?”我淡淡地笑了,“你好像特别细心。不过在南方,雪后下雨那是很常见的事,并不希奇。”

他不知意味地笑了笑,沉默了几秒钟后才再度开口:“要不,明天去我家?反正你家里也没事。”

“哦,不了。”我惊梦般地拒绝着,毫不考虑。

“怎么?你不想去吗?”他的笑脸又有些阴沉了下去,“难道你从没有把我看作好朋友吗?或者说,你应该给我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只是……我想早点回家去,你知道,国庆我也没回去呢!……我,有点想家。”我吞吐而费力地解释着,“你当然是我的好朋友,你还怀疑吗?”

黎天然满足而充实地笑了笑。

“下个学期吧!我会去的!”我补充地说了一句。

我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整理着行李。那包紫薇花瓣又一次跃然出现在我眼前,它是个古怪的精灵般让我着实吓了一跳,后背像被针扎了一下,顿时出了汗,粘乎乎的很是难受。www齐Qisuu書com网可是这样一包东西何以让我如此呢?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关于这些花瓣的故事,你不想说给我听听吗?”黎天然慧黠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有预感,这肯定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是的,这包花瓣包含着太多太多的故事,甚至每一片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我无法讲得完,你也不会有耐心听完的。”

“那么也就是说,这将会是中国的《一千零一夜》了?”黎天然习惯性地甩甩头,说,“我怎会没有耐心?只要你愿意讲。”

我轻吁了口气,打算给黎天然讲关于沈落薇的故事,可是思虑却不能凝注,刚刚要专心开口讲,倒又仿佛有什么令人牵肠挂肚的东西,将我的思路拉了去。我闭起眼睛,沈落薇的形象晃荡晃荡,让我有些头晕。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心里矛盾了起来。我用手蒙住了脸。

“如果,”黎天然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口道,“如果,你不方便说或者你根本就不愿意告诉的话,也没关系!”

“谢谢你理解我。”我把脸从手掌心里抬起来,眼光一瞬也不瞬地停驻在他的脸上。

“但,我可以猜得到,你很爱她,她也很爱你,是吧?”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口吻说。

“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吧,我想。”我手搓前额,嗫嚅着说。

“哦!”黎天然梦呓般地轻声叫着,眼神里有种旁人无法读懂的光亮。

我们开始彼此不说话,我还是继续透着窗看外边纷洒的雨。从玻璃上可以看到,黎天然正站在我身后,喉头不停地上下耸动着,好像要向我倾诉什么,却又有种欲说又不能的感觉。突然,他从身后抱住了我,我可以感到自己的脸红了,但我也被呆住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站着没有动,但呼吸却急促起来。从他鼻子里出来的暖暖的气体从我耳后传递过来像好多片温柔的羽毛撩拨着我的敏感的神经。

他的手紧握着我的手,仿佛别有魔力,像块磁铁似的紧紧相贴,摩擦着我的手背,而这种摩擦竟然使我的生理上有了一种突发感应,一如当初李朦抱住我时我的反应。我的心房里有一股莫可名状的潮流在奔涌着,循环着。心律腾地加速。

“若隐……”他困难且暧昧地叫着我,室内的气氛有点蠢蠢欲动。

我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但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思想和声音。

我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毫不考虑地骂了一声“变态”就大踏步地向外走去,并没有回头去看他的表情变化。但我可以猜测的是,他肯定非常困窘和难堪。我敲开了安史乱的寝室。他正在整理行李。

“你坐吧!”他不冷不热地招呼着,头也不回继续整理着东西。

我随手拖过一把椅子来坐下,我的心依然砰砰的跳得厉害。额头和手掌心里满是汗水,整个身子像针刺一般难受。黎天然他为何有这样的动作?他是怎样的思想?他是不是也正迷失在一个神秘的迷宫里?或者,他也可能只是在开一个玩笑而已,我想。

安史乱收拾完东西之后,在我面前坐定后,并不说一句话,只是望着我。我也紧张不安地望着他,刚刚要平静下去的心再一次不安分地狂跳。

我被他盯得浑身难受,于是吞吞吐吐地开口,想缓解这种尴尬的局面。

“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呢!明天,还是和欧阳梦寒同一辆火车回去吗?”

安史乱的眉梢紧紧地扎结起来,腮帮的肌肉抽动着,闷着声忿忿地吐出几个并不清晰的字来:“别提她!”

“怎么?你们又吵架了?”我说,“你们未免太小孩子气了吧!吵了好了,好了又吵,真是……”

“我说了叫你别提她!你聋了吗?”他激动地吼叫着。

我这才意识到他很不对劲了。他和欧阳梦寒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从来没见过安史乱有过如此糟糕的心情!他一直是什么都无所谓的,可是今天他不了!

他吸起了烟,室内沉寂得窒闷。过了好久,他才幽幽地开口:

“若隐,我现在才算看透了爱情,准确地说,是看懂了大学校园里所谓的爱情!也许说出来你会觉得很可笑,其实我一直在幻想将来有一天能够和她结婚生子。我觉得我和她的感情是很牢固的,什么都无法摧垮……可是,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现在交女朋友就等于在为别人养老婆!”

这是安史乱说的话吗?他为什么突然有那么一大堆的感慨?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别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他摇了摇头。

“她和别人好了吗?”我问得小心翼翼,生怕他再次大起声来激动地大喊大叫。

他在蓝灰的烟雾后点了点头:“我嘲笑自己。”说完后,发出一串压抑的苦笑。

“别这样!”我柔声安慰着,不得不用轻松的语调和他说话,“别因为感情的事而烦恼,多不值得,是不是?天下美女多多少,还怕你这个帅哥会找不到女朋友?”

他并没有因为我的这句话而舒展眉头,而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女人……哼!”他的嘴角再度浮起一个自嘲的笑。

“好好睡上一觉吧,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我又一次将《飘》中的这句经典之话搬出来了,说,“我今天,也在这里睡了……”

“你同寝室的人都回去了吗?”安史乱低声问着。

“还有一个人。”我说,“不过没事……我,今晚就想在这里睡了,难道你不欢迎吗?”

“当然欢迎!只是……你和那个人闹矛盾了吗?”

“没有。”我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红,掩饰着说。

“去喝酒,怎样?”安史乱建议着说,未待我回复,就站起身来,拿了外套准备去了。

“哦,不了。我们还是好好坐在这里聊聊吧!”我推托着。

“……”安史乱看了看,又一次微笑着用老一套刺激我,“你真不是男人!”

但我最终点了点头,也许是“不是男人”这四个字起了效果,或者是出于另外的原因。我们进了学校附近的那家小酒吧,酒吧内为了制造气氛,照例只亮着微黄或者微红的灯光。在这种光照条件,几乎无法看清两米之外的人。我们要了五瓶啤酒大喝特喝。很明显的,安史乱的心情糟糕透了,他只字不发,直起脖子灌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安史乱!”我大吼了一声,说,“你就那么点出息吗?为了一个女孩子至于这样吗?”我的语气里有着深深的质问,却又包含着安慰。

他在我这声喊里骤然放下了酒杯,好像清醒了许多,似乎挨了重重的一棒,顿时颓废下去,垂着头,他简直像是一只连连打了好几场败仗的斗鸡。“是的,若隐,你说对了,我确实无法放下她!你知道吗?当初韩菲拒绝我的时候,我心里难受三两天就没事了,可是这次,会是一道伤痕,即使愈合,也会出现一条疤的。我忘不了欧阳梦寒!”他抬起头来,伸出手拉住我,说着。我可以感觉到他眼里有种光亮的液体快要往下掉,但他努力地忍住了。

忘不了?我记得所有的失恋者都是如此说的,可是最终真正忘不了的又能有几个呢?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次安史乱确实受了打击,因为我头一次看到他那么狼狈,那么颓废,那么伤心!而我也一直以为安史乱和欧阳梦寒是真心相爱的,不会轻易说分手就分手的,直到现在我还有点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存在什么误会?

“你确定,她和别的男生好了吗?”我还是问得很小心。

“是的,我亲眼看到的,她接受了他的玫瑰,还接受了他的吻……而且还是她提出要分手的。”安史乱手指插在浓浓的乱发之中,无法自释地说着。

“你没有看错?”

“我也希望是我自己看错了!但这是事实。分手那天我并没有追问她,她就坦白了和那个男生的关系。”他的声音轻得像来自于森林深处鸟儿的低语,话里又夹杂着叹息,“他们很早就喜欢上了,我甚至怀疑那个打掉的孩子也根本不是我的!”

“你别胡乱说!那只是你的怀疑,而不是事实!”

“但不管怎样,我都不计较。可是,我还曾奢望和欧阳梦寒重归于好,我不在乎她还曾经还喜欢过另外一个男生!这是不可能,我知道的。我在做梦,我想。”

“感情的事单靠一个人的努力和挽救是无济于事的,是不是?”我走到他面前,安慰着说,“来,喝了这杯吧,祝你早日找到真爱,找到一个能够和你终身厮守的好女孩!”

他拿起酒杯在我的酒杯上重重地碰了一下后,对着口直灌一气,差点呛住了他。

“若隐,情况很糟糕,我认定她就是我的真爱了!”

“别那么早下结论。”我耸了耸肩,说,“我记得你曾经也说过,你认定韩菲为真爱了,是吧?什么都会变化的,何况变化最莫测的就恐怕就是人的思想和情感了吧!”

安史乱笑了,脸微红着,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因为我的话。

正当我还想开口说一大通安慰的话的时候,身后不远处噼里啪啦一阵摔东西的声音。我和安史乱不约而同地回头,我们看见有人在打架,好像还打得很凶,旁边嗡嗡地已经扎满了劝架的人。

我们不敢向前,只知道几分钟之后,其中有一个人被打倒了。但另外一个人还不罢休,踢上几脚后,才得意洋洋地准备走开。走出几步后,又仿佛还不解恨回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嘴上不屑地骂着:“小子,真不长眼睛,跟我发脾气!真是活腻了!”

看热闹的或是劝架的人都纷纷离开了,被打的人从地上起来,有血从鼻孔和嘴角流出来。但他并没有去抹,而是像说梦话般地骂着。我想他是喝醉了。

当那个人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脚步歪歪斜斜的,有种摇摇欲坠的可怕感觉。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差点惊跳起来,是黎天然!昏暗灯光下的他狼狈极了,甚至可怜极了!我拉了他一把,他几乎一下子跌倒在我的身上,我慌忙扶住了他。他眯起眼睛,醉眼朦胧地望着我,像从来没看见过我似的,大着舌头冲我说:

“你是谁?!别多管闲事!”他说得有些口齿不清,口气里喷出难闻且浑浊的酒气。

“天然,你喝醉了呢!我送你回去,好好睡上一觉!”我带了点善意的命令说。

他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已经凸现出来,靠近我的脸说:“我醉了?哈,真是无稽之谈!我没呢,我根本就没有醉!”

他一边说一边打着酒嗝,看来他喝了不少。他为什么要喝酒呢?是我那声骂的缘故吗?我那个时候已经没有思想了,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从我的口中出来“变态”这个极为不雅的词来!黎天然一直都在帮助我,所有的事都多多少少让着我,为我着想,又那么支持我写作,可是我居然这样骂他了!我真该死!我在心底自责着。他的嘴里还嗡嗡出声地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突然他一张嘴,将晚饭和酒水都吐了出来,弄得我满身都是,而我并没有在意,像哄一个小孩子般拍着他的后背。

安史乱虽然喝了好几大杯,但他并没有醉倒,他用餐巾纸细心地擦着我的衣服。

我和安史乱将他弄回了宿舍,让他在床上躺下后,我要安史乱先回他自己寝室了。

“你晚上还来我的寝室睡吗?”安史乱打开门后回过头来问。

“哦,不了。我得照顾他呢!”我不放心地望了一眼正躺在床上的黎天然,说。他已经阖了眼,嘴里却又模模糊糊地说个不停。

安史乱点了点头,说:“好吧!明天我们一起走。”

“好的。”我应着,“我要问一句,你心情好一些些了吗?”

他迟疑了好几秒钟之后再度点了点头。

我合上了门,寝室里只有黎天然的鼾声和梦呓声,他时不时地翻动着身子,像一个嗜睡的孩子。我用热毛巾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又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就倚在床边安静地望着他。

“唉——”这声叹息分明是我自己的,可是,我却觉得很陌生。可是我为什么而叹息?为我,还是为他?或是其他别的原因……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昏黄的灯光也依然亮着,幽幽的像夏夜的萤火虫。

我站久了,便在他的床沿坐下。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地喊着我的名字。这倒又使得我面红耳赤了。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他抓住了我的手,有意识的或是无意识的。我将手从他的掌握里抽出来,起身绞了一块毛巾为他擦抹汗水。

他的嘴唇上下微动了几下,又安静了下来。

我在自己的床位上躺下,关了灯,眼睛却望着窗外纷乱的雨。锦缠道

夜下南归,

踏碎月儿一半。

欲相欢,

一声哀叹,

道出那段牵肠怨。

是否无情,

回首时时看!

问曾经廿十,

院空人散?

语一出,

换来心乱。

醉流光,

到处辛酸泪。

几年情意,

水逝青山远。

我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住了。虽然没有阳光,但从窗口进来的白光照样刺眼。黎天然还熟睡在床上,没有要马上醒来的迹象。他的那床被子已经掉在了地上,而他蜷缩着已经不胜其寒了。我将被子重新盖在了他身上,他微动了动。

一个小时之后,黎天然还没有醒来。而安史乱已经来叫我了。我们买的是一个半小时后的火车票,我来不及和黎天然打声招呼就离开了,我给他留了一张简单的条子。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家了。我是一个想家的人,每每有空闲,就会去想。这种思念像盘绕在古树上粗壮且柔韧的青藤,缠得紧,绕得长,藤儿朝朝暮暮地贴在树身上。我想着妈,想着姐姐和若现,想着屋片的那片芦苇塘。

安史乱说欧阳梦寒是乘凌晨的火车回去的。看来,他们是没有再次和好的可能了,我想。火车上,我和安史乱都保持着沉默。沉默容易导致疲倦。我微起了眼睛,让倦怠的神经沉湎在五彩缤纷的设想中去。

但是,我突然对这种美好的想象产生了过敏,甚至有些讨厌了。哈,梦想,这是一个多么不现实的词!我开始旁若无人地继续着长篇小说。我说过,我写小说,只是想把燃烧的记忆通过笔尖流泻到纸上,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小说应该快接近尾声了,但也许永远也写不完,因为生命在继续,生活也还在继续……我曾经答应过李朦,要给她我的小说的,只是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机会。但愿有吧!我还想和她好好谈谈文学呢!

火车经过长江的时候,车厢内又是一片骚动。我来的时候并没有好好看长江,这次我看得目不转睛。意外的是,这次看见长江我并没有和“父亲”这两个字联系起来。我旁边的一个胖女孩激动地大叫着,好像是头一次来到地球上似的。

安史乱很安静地看着一本体育杂志,几乎没有表情,一副与世无争的神佛模样。而实际上,他的内心此时在翻滚着怎样的浪潮,或是在想着什么,又有谁知道呢?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让人觉得他仅仅是在看杂志,可那杂志半天都没有翻动,甚至连他的眼神都是呆滞的,无光的!

“嗨,帅哥!能看看你的杂志吗?”我旁边的那个胖女孩朝安史乱喊着。

安史乱并没有因为“帅哥”两字而自恋发笑,依旧没有表情,不说一句话将杂志递给了那女孩。那女孩说了一声“谢谢”,回报了一个微笑之后,低头翻阅了起来。

此时,我的文思正处于被卡的时候,所以咬着笔头思考着,搜寻适合的字词或者句子。安史乱无聊地拿过我的小说翻看,我并没有反对他这样做。

“原来,你写的真的很不错!”此时,他才有一丝轻松和快乐,嘴角浮现了微微的笑,“尤其是这首诗……”

“谢谢夸奖!”我说,“这首被同寝室的一个人改成了歌,唱起来还挺好听的。就是,昨天你见到的那个!”

“哦,昨天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爱好音乐的人!昨天为了什么事而打架?”

“我也不知道……”我耸了耸肩,说。

“那,他为什么喝那么多酒?”安史乱还是泛泛地发问着,想了一会儿后又说,“是不是也是失恋?……和我一样?”

失恋?我被震慑在这个字眼里!我很清楚,是我昨天的那声骂伤害到了他。可是黎天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理和行为?我突然想起了他常提起的那个朋友,我内心的某根神经颤动了几下。脑子里木胀胀的。

“我不知道……”我微皱了皱眉,说。“他是一个很难读懂的人。”安史乱自信地说着。

“你就那么轻易断言?”我盯住他的眼睛,说,“你要知道你才见过他一面!”

“只见过一面又怎样?别以为天下只有你们写文章的人才能看懂别人的心思!”本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可一经他的嘴巴,凭空就添三分刺,叫人听了不受用。

“那,你能猜透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指了指我旁边的那个胖女孩,挑了挑眉毛,说。

“我不和你贫嘴!难道你敢说他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吗?”他装作严肃地说。

我笑了,但也信了。确实,黎天然是一个复杂的人,和他初次见面时,觉得他很简单,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可后来却不那么认为了,虽然和他相处了那么久,但我还是无法很清楚地摸透他的心思。

我们彼此又沉默了。耳边只有别人的谈天声,嬉笑声。

我们下火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依稀的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像被蒙上了一层轻纱。我和安史乱乘了一辆中巴车到镇上。我们在镇上分开了,分开的时候,我们心照不宣地握了握手。

那么晚了,又没有去村里的车了,只得走着回去。天很冷,我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的衣襟。月光并没有朗照,但淡淡的还挺有味道。两旁的树枝,在夜色中把黑幢幢的影子透在通向村里的小路上,横一条竖一杠,织成了一张虚无飘渺的网。我就在这张迈不尽的网上走着,走着……我陷入在对李朦莫名的内疚和深深的怀念之中,陷入在对黎天然的情感分析之中,被罗在由思想和情感编织出来的惆怅的网中。

我神经质地感到有一个个可怕的小精灵隐在光秃秃的树干之后。一个个身边人物的形象跳跃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能离去。我蹙了蹙眉头。

我想着想着,听到身后有一串脚步声,在黑暗中那么恐怖。我迅速地回头,恐慌地瞪大眼睛,努力地向后面注视着。那脚步声没有停止,而是朝着我的方向一步步逼近。忽然,我似乎看到了一个魔鬼般的身影,渐渐地由小变大,两只巨手向我伸了过来,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几乎无法呼吸,像是被别人推进了一眼黑咕隆咚的枯井里,摸不着深浅,摸不着边框四至,我在恐惧和窒闷中挣扎。那是谁?我一向是不相信什么鬼神的,可是此时我为什么要如此紧张?晚风很冷,但我的额头和手掌心里已经满是汗液了。

我怔在原地不能动,只等那个黑色的影子离我越来越近。那个影子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了。约莫一分钟之后,那黑影跳到我跟前,抓住我的肩膀,大叫了一声:

“呀,哥,是你啊!”

几乎在同时,我也认出了那个黑影是若现。

“你吓着我了……”我轻拍着胸说。

若现伸手来拿我肩上的行李:“哥,让我来吧!你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肯定累了。”说完,他已经不容我推辞地将大包小包夺了过去。

“也放假了吗?”我撇头问他。

“是的。”若现顿了顿说,“刚从美术学院回来……”他的眉头紧锁,眉间夹的是他的重重心事。

“你还被那个梦纠缠着吗?”我问。

“唔。”他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好像并不想多说一个字。

“没事的,只要是你想得太多了……”我想好好地劝他,但他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你见过姐了吗?她回家了呢!”我只好绕开关于那个梦的话题。我抬头望了望天空。

若现沉默了几分钟之后,说:“我知道的,上个星期我回家的时候,见到她了。她瘦了,憔悴了。那一天,姐抱着我哭了,直到很晚,才停住哭泣……”

“那,想必姐的事,你也应该知道了吧?”我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他点了点头:“妈很冷静……”

“不,你不了解妈。”我打断了若现的话,说,“妈是一个表面刚强,而内心十分脆弱的人。你看见妈很冷静,可是你不知道,妈会在她的房里哭得如何伤心!”若现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

“哥,我想说一件事……”若现在说这话之前,又叹了一口气。

“什么?”我以为他又会提及一些无聊的事情,于是我问得有些漫不经心。但我还是静下心来等待他的下文。

黑暗中,若现停住了脚步,我也跟着停下了,不解地望着他。若现将双手放在我肩上,深呼吸了一口气,过了几秒钟后,用低沉、严肃的声调说:“哥,我们的爸爸还在呢……”

“我想你在开玩笑!”我不冷静地轻笑了一声,艰涩地说出这一句话来。我将目光撒向小路边的田地上。

“不,哥!”若现轻吼起来,用手摆正了我的头,对着我说,“我没开玩笑!我们的爸真的还在!我见过他!”

我顿时感到无法呼吸,脑袋哄的炸开了。我瞪大眼睛盯住若现,像是在审视一个怪物。我突然凄厉地笑了,连我自己对这种笑也感到很意外,很吃惊:“哈哈!我不相信!这是荒谬的!可笑的!若现,你一直都是开玩笑的高手!”

“哥,你应该醒醒了!”若现冲着我大喊着,“我很早就怀疑了,从小时候对那幅画产生兴趣之后!爸爸曾经是一个画家,他现在是省美术学院的教授!”

教授?哈!多么荒唐的猜想!难道全世界的父亲都是教授不成?黎天然的爸爸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我的爸爸居然是美术学院的教授,谁能知道哪一天又跑出个某人的爸爸是戏剧学院的教授!

空旷的黑夜下,充满了我的笑声,连我都感到陌生和害怕。我在我自己的笑声里打了几个寒战。我依然笑着,若现突然直起嗓子叫起来。

于是,我停住了笑,开始冷静了下来。几乎在我停住笑的同时,他也停住了大叫。

“你有没有跟妈说过?”我捕捉他眼里的光亮,说。

“我还要回家问妈呢!问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们!”若现气急地说。

“不要,若现!”我轻喊着,“别太冲动,妈会受不了的。还是先和姐姐说吧,我猜想她也是知道的。”

若现没有表示什么,而是保持着沉默。

我们已经走到村口了。村口的小店里亮着灯,里面有很多人。不用进去我就可以猜得到,男人们肯定在玩扑克或者麻将,而女人们则三两个地站在一起一边嗑瓜子一边道着某某人的长短。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和若现都并不轻松地吸了一口气。不大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狗,它觉察到我们的到来,快速跑到跟前吠叫着。

妈听见狗的叫声,知道是有人来的。她从磨房里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手,一边朝我们走来。

“妈!”

“妈——”

我和若现一前一后地喊着。对于我和若现的同时出现,妈吃惊不已,她的嘴唇微动了一下,却一时不知说句什么话好了。

“妈,你可想我?”我有种想上前拥抱妈的冲动,高兴地说。

妈的两只手抓住了我,并未完全擦干的手将我的衣服抓湿了:“你们兄弟俩怎么同时回来了?”

“是在小路上碰到哥的……”若现说。

妈醒悟似地放开了我,催促地说:“快,快,外面蛮冷的,快进屋去!你姐正做饭呢!我再磨上一桶豆腐……”

“妈——”我叫着,想帮妈做点什么。我发现妈多了白发,额头上爬满了蚯蚓般的皱纹。

“快呀!去去去!若现,和你哥一同进屋洗把热水脸去!”妈向我挥着手,“你跟妈亲热的工夫长着呢!”

“哥,先进去吧!”若现也在一旁催促。

我望了一眼妈,正准备离开,却又被妈一把拉住了。她的目光仔细地在我脸上上下左右的扫射,接着便用审问的语气问:“是不是和别人打架过?”

“妈……没呢!”我被问懵了。

“你别骗我!告诉我,额上的疤怎么来的?”妈的脸上顿时没了笑容,而是带了深深的质问和怜惜。“妈……”我喊。

“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妈,你就照实告诉我!”妈再次抓住了我,生气地轻跺着脚说,“是不是那边受了委屈?你从小就是那么老实,处处受人欺负!”

“妈,您别瞎猜!您说我在那边受了委屈,那是没有的事!您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安史乱,他最清楚的!”我费力地解释着。

妈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再停驻几秒钟后,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进去。她自己无言地返回到了磨房里。那条狗已经安静了下来,在我的脚边转了转去,吐着舌头表示友好。

我们刚进屋,姐姐就迎了出来,脸上有着消失已久的笑容。

“先去洗把脸,等会一起吃饭!我做了你们最爱吃的红烧肉了呢!”

我耸起鼻子闻了闻,一股浓浓的肉香飘悠在整个屋子,高兴地说着:“回家真好!”我环顾家的四周,最终目光停留在那幅画上,我突然想起了刚才在路上若现所说的话。

奇怪的画。画里的钟表。那个犹如胚胎一样的东西。爸爸。若现。

我微微眯了眯眼睛,凑近那幅画。我的思想飘忽在这幅画里。直到姐拉了拉我的衣服催促我去洗脸,我才回过神来,掩饰着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姐姐将饭菜端上来之后,去磨房招呼妈一同来吃饭。家里的饭菜总是最可口的,我想。饭桌上,妈为我们姐弟三人夹这夹那的。

“若隐,你真得好好补补!你看你,多瘦的身子……”妈为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怜惜地望着我说。她的目光最终还是停留在那道疤上了。

我低下头去,默默地扒着饭。

妈轻声叹息了一声。为这一声叹气,我们姐弟三人几乎在同时抬起头来,停止了吃饭,都望着妈。我可以看得见妈的眼里有种亮闪的东西要泫然而下。难道我不在的五个月里,妈受了村里人的气不成?或是为了姐姐的事而哀怜?也或是为了我额上的疤痕而难受?

我轻晃了晃头。但我分明听见妈说了这样一句话:

“唉!好几年没这样团团圆圆地吃过饭了。这种感觉真好!”

我们三人都倒吸了口气,互相望了望。我有种预感,若现已经忍不住要问关于爸的事了,于是我用脚踢了他一下。但他并没有理睬,憋着气说话:

“妈,我们并没有团圆,还差一个人呢!”

若现啊若现,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呢?你问的不是时候啊!我微闭起了眼,不敢正视接下来将要发展的情节,但我还是透过微眯的眼缝偷偷观察着妈的反应。

妈愣住了,过了几分钟之后才装作冷静地一笑:“差个人?……哦,你是指落薇吧!……你小子还没忘记她呢!”

姐急着拉了拉若现的衣角,但此时若现是极不冷静,也极不理智的,顾自地说下去:

“妈,你在装糊涂!你知道我指的不是沈落薇,而是另外一个人!”

妈的脸色骤变,握着筷子的手在抖动着。有两滴泪从妈的消瘦的脸庞滑过,滴落在饭桌上。妈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但她没有很成功地笑出来,只是嘴角两边的肌肉僵硬地抖动了几下:“那你指的另外一个人是谁呢?你知道,我们一直都是没有客人的,除了落薇以外。”

“妈,你别听若现胡说,他是在和您开玩笑呢!”我接过妈的话尾急急地说着。

“来,若现,姐姐做的菜你得多吃点。可别胡说八道,别说什么另外一个人啊的,倒弄得我心惊肉跳的……你这样说,比看恐怖片或悬疑片还可怕、还紧张呢!”姐姐故意抚着胸口,说。

但天生就冲动的若现并没有听进去,而是任性地继续着。我皱起了眉头,只好瞪大了眼睛静观其变。

“我指的是爸爸!”若现情绪无法抑制地跳起来大叫着,“妈,您打算瞒我们多久?我早就怀疑爸爸根本就没死!”

姐姐知道已经无法避免事情的发生了,于是闭起了眼睛,不安地咬着嘴唇。妈的脸一片苍白,但她还在努力地维持镇定:“若现,你在生病呢!吃过饭后好好休息!”妈的语气明显的有气无力,但却带了严厉的命令。

“不,妈!我没病!”若现依然咆哮般地大喊大叫着,“我见过爸爸呢!在美术学院……”

未等若现将话完全说好,妈甩起巴掌打在若现的脸上。这一下打,使我、姐姐、若现和妈都惊住了。妈想伸手去抚摸若现那已经红起来的脸,但举起的手最终又放下了。妈又叹息了一声。

“吃饭,都吃饭,吃了饭再说……”妈忍住眼泪,招呼我们吃饭。

这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谁也没再说话没,只有咀嚼饭菜的声音;这一顿饭吃得好漫长,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两个世纪……或是三个世纪!虽然在饭桌上我始终装作很冷静、很理智。但事实上,我的内心也燃着熊熊大火。爸爸还活着呢!我在心底一遍遍地喊着,似乎遗憾,似乎兴奋。

饭后,我们都没有离开。我知道,妈正在调节情绪,准备给我们讲关于爸的事。她的嘴唇时不时地动着,似乎在酝酿如何开口。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妈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墙上的那幅画。当妈的眼睛一接触到那幅画,她的眸子里就开始闪现一种难以形容的光亮。看够了,妈微颔了颔首。我起身去取那幅画,但妈轻咳了一声,将目光落在若现身上。

若现望了望妈,又看了看我,起身将那幅画取了下来,交给妈。妈妈将画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无声地滑过鼻翼。

我们姐弟三人大气都不敢出,看着妈妈怪异的动作,等待着妈的说话。室内的空气冷得很,仿佛凝固了似的。我感到透不过去来,张大嘴困难地呼吸。

“是的,你们的爸爸还活着……”妈并没有正视我们,撇着头说,音颤着。

我从齿缝里吸气。

“他是个画家,是个教授,他确实不应该属于我们这样的家庭的……”妈幽幽地说着,话里有着我所不懂的含义。

“我在美术学院实习的时候,我见过他。起初我们彼此都不知道之间有那么一层关系,他说他很喜欢我,要做一名花匠培育我……我和他无话不谈。就在前几天,他没有理由地问我关于家里的情况,然后,他抱住我说,我是他的儿子……妈,当时我被吓坏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们,可是我无法很好地搞懂他的话的意思!他还说,要来这里看我……”若现昏乱而没有系统地说着,眼角渗出了泪水。

“不,他没有对不起我们……我不要他来,他不属于这里的,所以我不敢奢望他能来……”妈含泪地晃头纠正着,话里却有着怨恨和责备。

“妈!你们把我弄糊涂了!”我失声地轻吼着,喉咙畅通了一些。

“十六年前,你爸还是一个小画匠,什么名也没有,甚至没有人正眼看他的画。他烦了,急了,厌倦了这种生活,厌倦了这个家庭。于是他只身一人走出这个穷山村,去城里闯天下。半年以后,他成功了,整个城都知道了他的名字。我整天盼着他回来……是的,他后来真回来了,冷静地说要和我离婚……他走了,走的时候他很得意……他不属于这里的,这里留不住一个大名鼎鼎的画家!是的,我这个罗嗦没文化的乡下人怎能比得上年轻漂亮的城里女人呢?……他走了,没带走一点东西,他有钱了,看不上这些了,甚至这幅画。这画是你爸最喜欢的啊,他也不在乎了……从此就没来过了……”妈絮絮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来他抛弃我们!”若现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他一拳敲在桌上愤愤地叫着,“我以为他是个好父亲,我以为他是另有苦衷的!哈,我看错了……现在我不需要他的培植了!我绝不允许他踏入这个家!”

我没有表情地木讷着,但我的心里已经彻底疯狂了,心房失火了,思想在燃起的熊火之中一片混乱。原来,这就是这幅画所蕴涵的故事!原来,这就是妈不让若现上美术班的原因!她怕在若现身上捕捉到关于爸爸的影子啊!这样她会重新伤心、怨恨……姐没哭也没笑,独自一人退回到她的房里去了。姐其实一直都知道爸还在的,她和妈一起隐瞒着我们。

“若现,你别怪你爸,这是命啊……命里注定的,怪谁都是没有用的……不是你的无法勉强,是你的无法拒绝。”妈微闭起了失神的眼睛,嘴上还在泛泛地说着,“若现,你知道吗?你才一周岁的时候就喜欢拿着你爸的画笔在纸上或者墙上胡乱涂抹,你爸曾在高兴的时候说,要把你培养成一个大画家……他心情好的时候,是那么地喜欢你们,时不时地想亲你们。可是一旦他心情不好,画不好画他对任何事物都看不顺眼。若隐你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别人的脸色,看到你爸脸阴沉着就安静不说话了。可是若现你什么都不懂,因为你太小。你疯得出了格,每天疯跑疯闹,终于有一天你爸不能忍受了,狠狠地打了你一巴掌……”

妈说得没有条理,没有系统,她的眼泪始终没有停止过,所以她不得不好几次中止她的叙述。此时我无法很好分辨自己的思想,我此时是多么渴望见到爸爸,可是又是那么怨恨他!他抛弃我们,如果他不抛弃我们的话,姐姐或许就能圆她的大学梦了,也不至于外出打工,受人欺负了!这是永远也无法原谅的罪行啊!

而妈呢,忍受着村里人的说长道短,默默地坚强起来,整天勤苦劳作,将我们姐弟三人抚养长大。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妈抱住了我和若现,继续哭着。哭吧!将所有的辛酸和怨恨都哭尽了!

难道天下所有的事真是命运所定的吗?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卜算子

字里落薇情,

情断寻芳路。

香冢纷纷葬怨魂,

最是嫌春妒。

碎月梦中消,

消恨多无数。

要问迷失爱几深,

枉费空相许!

我来到姐姐房间的时候,姐双臂抱在胸前,正望着窗外的一片夜色发呆。我站在她身后,唤了她一声。姐的身子微颤了一下,没有回头,就幽幽地开口了:

“妈好点了吗?”

“好点了。她还在跟若现说话呢!”我说,“姐,你恨爸吗?”

姐轻声笑了一下,说:“恨与不恨只是情感上的事,即使恨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除了让自己不好受以外,不曾改变什么。所以我选择不恨……父亲终归是父亲,我们的生命是他赐予的。”

我被姐的这些话所震慑了!是的,他赐予了我们的生命,可是他何曾呵护过这些生命啊!

“可是……”我艰涩地咽着口水,说,“他将我们随手一撒就潇洒地离开了,他不配做父亲!他才是一个根本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我甚至鄙夷他,瞧不起他,我为我有这样一个父亲感到耻辱!”

“若隐!”姐回转身来,望住我,说,“你难道只有那么点能耐吗?好好努力,将来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让他知道,没有他,我们照样很好!”

姐这样几句简单的话顿时让我再度冷静下来。

“姐,我来的时候,又见了一次贾林哥……”我觉得有必要和姐姐谈谈贾林哥了。

“哦。”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着,但她还是认真地侧着耳朵在听我说话。

我将贾林哥给我的五千元钱递给姐姐说:“这是贾林哥要我拿来的。”

姐姐抬了抬眼睛,毫无表情地说:“要不,你交给妈吧!”

“好的,等会我给妈……姐,你爱贾林哥,是吗?”我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决定问出这个问题来。

姐淡笑着抬了抬眉毛,问:“为什么这样认为?”

“从你的眼神里,表情里,动作里,言谈里!”我轻吼着。

“若隐,你是看相的吗?”姐逃避了我的注视,说。

“我虽不是看相的,但你敢说,你心里没有贾林哥吗?”

“……”姐停顿了一会,说,“若隐,你很聪明。是的,我爱他,可是我和他之间不可能的,难道你不觉得吗?”

“你爱他,他也爱你,那就足够了!婚姻有了爱的维系那就成了!姐,幸福的风筝已经掌握在你的手心里了,难道你还犹豫不决吗?”

“不!”姐摇着头轻喊,“若隐,你还是太小!爱情在婚姻中固然重要,可是那不能成为主体!难道你认为当初爸爸和妈妈的结合就没有爱情的存在吗?”

“我不懂,真的不懂!”我晃着头,想摆脱太多的困惑,“你还在考虑什么?!”

“若隐,我和贾林不能结合的,因为我和他根本不般配!我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说着说着,姐失声大哭起来。

“不,姐,是你错了!贾林哥不会在意的,他答应过我要好好爱你,好好照顾你,让你开心,让你幸福的!他不会开玩笑的,他是绝对认真的!难道你要辜负他的一片真情不可?如果你不接受这种幸福,那么你就是十足的笨蛋!”我没有礼貌地拉扯着她的衣服,此时我疯狂得像一只野兽。

面对着贾林哥向她延伸的爱意,她不知道是接纳还是回避。接纳,使她产生恐惧和不安;回避,使她失去爱情和幸福。我可以想象姐姐的处境,她简直身处一座峰峦上欲上不能欲下也不能。

由于姐姐内心的极度矛盾,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眺向窗外,看夜色中依稀可见的山的轮廓:“也许你说对了,我是笨蛋!但我有我自己的思想!”

“姐,你真是不可救药!贾林哥总比那秃老头好吧!”

“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姐捂住耳朵,闭着眼大喊大叫。我一甩袖子,退了出去。妈已经去收拾磨房了,而若现呢,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幅画,一会儿淡淡地笑笑,一会儿皱皱眉头,一会儿耸耸肩,一会儿晃晃头。

这个晚上,我失眠了。我仰卧在床上,双手枕在脑下,心思飘忽,神魂不定。我眼睁睁地看着黑夜过去,眼睁睁地熬过一分一秒,眼睁睁地等待黎明染白窗子……当新生的阳光射进窗口的时候,我还没有睡着,只觉得眼皮酸痛着,难以合拢,也难以完全张开。

我在床上坐起,刚想下床,一阵疲劳袭上来,包围了我,淹没了我。于是,我只能再次躺倒,几秒种之后就昏沉沉地睡去。真是奇怪,想睡的时候无法入睡,而当想起来的时候,眼皮就不争气地合拢了。

朦胧中,我感到有人站在我的床边。我还听到风把窗子吹得碰到墙上的声音。我惊觉地睁开了眼睛。我看见了若现,他正望着我,嘴里叼着一根烟,他的脚边满是抖落的烟灰和踩熄的烟头。我闻到满屋子都是浓浓的令人窒息的烟味。

我看了一眼床对面的钟,才八点钟,也就是说我才睡了一个多小时。

“若现!”我紧张地叫着,“你怎么吸那么多烟?当心被妈知道!”

“我被骗了……”若现没头没脑地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烟雾弥漫在他头部的上空,缭绕着他的思绪。

“什么?”我侧过耳朵来,问。

“那一天他告诉我说,他是我爸爸的时候,我呆了几分钟,然后激动地拥住他。他口口声声说对不起我们,要补偿我们……我以为他是一个好爸爸,奇 -書∧ 網只是因为某种无可奈何的原因才离开我们的qisuu奇书com,可是我错了,原来他是为了别的女人,而且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他以为他走得多么潇洒,事实上,他走得多么窝囊!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喊他一声‘爸’的!”若现激动地继续着下文。

若现看不起他,我也看不起他……可是,这种情感是属于真正的鄙视吗?不,这是由于怨恨所延伸出来的情感,一种变质的怀念。实际上,我们还是多么希望见到他!

我抬起头,发现若现定定地望着窗外,手指间的香烟已经快燃到皮肉上了,他也毫无知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专心?

“若现。”我轻推了推他,喊。

“落薇……”若现的嘴唇动了几下,吐出这样两个字来。

“落薇?”我疑惑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我怀疑地将目光移向窗外,我立马也呆住了。沈落薇正站在芦苇塘边,安静地望着我们!我和若现几乎是在同时作出了反应,飞也似地冲出房间,跑到芦苇塘。

我不相信地揉着眼睛,是她,真的是她!可是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我困惑地闭了闭眼。她的头发又长了,而且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衣服,很好看。难道她又在梦想自己是梁祝墓启开的那一瞬间翩翩起舞的紫色蝴蝶吗?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那双晶莹碧亮的眼睛遮着一层忧郁的灰翳,枯涩而晦滞,生命的火光仿佛在她的眼里消失了,好像有一副磨缠人的铁环,紧紧地箍住了她的心灵,窒息着她的生机。

“落薇,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吗?真的是你吗?”若现抓住了她的双手,激动地说着。

她点了点头。

“你不会再离开了,是不是?”若现继续问着。

沈落薇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不说一句话。

“落薇,你受委屈了,是吗?难道,你一点也不快乐?你说过的,你会快乐的,因为找寻快乐是每个人的本能,不是吗?还是因为你没有找寻到你所需要的东西?”我发现沈落薇瘦了许多,她的眼神里有着重重心事。她分明是遇见难事了!

“若隐哥……”她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说,“我还是听了你的建议,我这才知道,原来文学的里面不是漩涡,而正像你所说的,那是一片宽容而平静的大海。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叫《落薇飘零》……”

“哦?是吗?”我惊异地叫着,“我也写了一本长篇小说,大概过一两天就能写完了,我们可以彼此交换着看看呢!”“我写的故事是遗失或者落在无人问津的小路上的,希望你成为唯一的过路者!”她一边说,一边将一个包装很漂亮的厚笔记本递给我。

我将它接了过来。

“不,我也会是其中的一个过路人!”若现的眼里闪着真诚的光亮,动情地说。

“谢谢!”她哽咽地说,“若隐哥,很遗憾的是,我不能看你的小说了,我怕是没有机会了。”

“怎么?”

“我马上就要离开了,真正地离开,或者说是——解脱。”沈落薇避开我和若现的注视,说。

“落薇,你在说些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若现的两条眉毛倏地紧蹙在一起,说。

沈落薇闭起了眼,深呼吸了一口,才从嘴里轻声地吐出几个模糊的字来:“……我杀人了……”

我犹如被当头一棒,心里翻江倒海,什么思想也没了。时间停止了,空间隐退了,颜色淡化了,声音消失了。我晕晕乎乎不知所在了!

“你在骗人!”我不冷静地笑了,“原来你也会撒谎!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骗子。”

“不,我确实杀了人……”沈落薇平静地说,“我杀了我继父。”

我赶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低下声来说:“你疯了!这种事情你也敢大着声开玩笑?快进屋去说!”我说完拉起她的手往家里跑去。

但她最终努力地挣脱了我的手,浑身发抖地说:“不,我不能进去,我就在这里跟你们说几句话,我就走……公安局一定已经在追查我了……”

“你继父?”若现也开始不能镇定了,他重复着说,“不,你没有理由杀他的!”

“我有理由杀他……”沈落薇低声纠正着,但泪水淹没了她的声音。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她才开始叙述所发生的事,也就是说,她杀她继父的理由。

她说,五个月前,强奸她的是她的继父,她本来想忍气吞声的。可是前几天,她继父趁她妈没在就再次强暴了她。沈落薇看见他安静地熟睡在旁边,就用一把剪刀刺进了他的胸膛。鲜血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杀了人,她害怕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无助的她逃到了这里。

当她断断续续叙述完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哭得肿成两个核桃了。沈落薇杀了人?这怎么可能呢?平时连只蚂蚁都不敢碰的沈落薇居然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这是多么荒唐啊!这难道也是命运的安排吗?我完全不能相信,但又不得不信!我和若现不约而同地冲着天空发出凄厉的笑。我仿佛一下子漂流到了童话王国里,感觉像在虚幻中真实,却又在真实中虚幻!

“我早就应该猜到是他!”若现从齿缝里吸气。

“落薇,你知道你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你是个聪明的人,可是为什么你这次就那么笨呢?”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激烈地晃着脑袋,说,“你应该第一次的时候就说出来!你不应该忍气吞声!你现在杀人了,你想过后果吗?你会被抓的!”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只觉得特别气愤……杀了之后,我才感到后怕……所以,所以我才逃了出来……”一层新的泪浪再次蒙上她失神的眼睛,她无助地躺倒在我的臂弯里。

我可以清晰地听到若现不能平静的呼吸,他叫着:“落薇,我们带你走,逃得远远的,隐居起来,过一辈子!”

若现说出来的是这样一个句子!我抬头望着眼前的弟弟。他长大了,从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孩长成到了成熟的小伙子!可是他的冲动、他的天真、他的幼稚却丝毫没有改变!逃走?隐居?他再一次把现实生活当作小说世界了!这是多么可笑且不成熟的想法!

沈落薇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美丽却凄凉的笑:“我会自己安排的,我知道怎么做……若隐哥,这次我真的要永远离开了,和你永别了,去一个和这里所不同的地方找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答应你,我会——快乐!真正快乐!”眼泪无法抑制地再次从她的眼角流出。“不,你不能去自首,这是可怕的。那样你会死去,也就是说,你要消失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看不见我,看不见哥,看不见所有的人,看不见蓝天白云,什么都没了,整个世界都没了……落薇,你能想象吗?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若现的目光巡视着她的脸,声音急促地说。

“若现,我会做出一个最完美的选择……”沈落薇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说话。

“落薇……”我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却再也说不其他话来。

“我想问你一个曾经问过你的问题……”她想了一会,说。

“什么?”我问。

“你迷失过吗?”

“是的。我迷失过,迷失在那种醉酒的状态之中,而且还迷失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是,我现在已经找到正确的思想了,情感已经恢复到原先预定好的轨道上来了!”

“每个人都有迷失的,不是吗?”落薇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说。

“落薇,我要对你说三个字,这三个字是自从我的思想回归正轨之后才清晰地显现在我脑海里的……”我困难地咽着口水。

“别!若隐哥,你别说,千万不要说出来。我不想听,而且这三个字已经失去了意义,不是吗?还是不说的为好!”她急急地接上我的话尾,激动地喊着。

“不,我一定要说!而且这三个字同样也是若现所要说的!”我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臂,手指深深地陷入在她的衣服里或者肉里。她疼得咬着牙,但我并没有松手。

“我不要听!”沈落薇咬着嘴唇,坚定地说,“不要!若隐哥,请你,请你,请你!”

“哥,你混蛋!你把她弄疼了!”若现对着我叫着,然后甩开了我的手,面向她说,“落薇,我带你走,永远都不回来!”

沈落薇猛烈地摇晃着头,眼泪一片纷乱:“不,若现!这不现实,迟早我都会被抓起来的,逃得再远也没用!”

“那你这样去送死?”若现锁紧了眉头,质问地说。

“不是死,而是去一个陌生而新鲜的地方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早就说过,我一生都要在等待和找寻中度过的……我本身就是注定被风吹落的,要记得我是被风吹落的紫薇花瓣……风带我来,当然还是风带我回去……”她幽幽地说着,“若隐哥,我送给你的那包花瓣你还留着吗?”

“当然,我一直留着呢!一有时间,我就拿出来看,于是很顺理成章地就想到你,想到我们曾经进行过的每一次谈话,包括每一个细节!”我点了点头说。

若现跳着脚大叫:“现在我没时间听你说这些文绉绉令人难以理喻的话!我只知道,我要你好好的,好好地活下去!不要做什么被风刮走的花瓣!”

“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吗?”她请求着,“我们谈点别的,今天的阳光很好,不是吗?”

“唔。”我若有所思地应着,内心还在思量着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但我还是仰头望了望天,确实,阳光淡淡的,很和煦,像母亲的爱。

“听说,S城有一个碎月湖,是吗?”她问着。

碎月湖?当这个地名从沈落薇的口里出来的时候,我的心里某几根细微的神经跳动了几下,我突然想起了李朦,那个和沈落薇有一两点相似之处的女孩。她最近怎么样呢?

“是的,那是一个很美丽的湖,哥说,那里适合幻想、做梦和作诗……我想,你会喜欢的……”若现虽然冷静地说出这句话,但我可以很肯定的说,他的心里依旧不能平静!

“我会去看看的。”她抬起了头,眼睛里依然蒙蒙然的浮着泪水。

“我带你去?”若现问。

“不,我自己会去的……”她摇头拒绝了。

我们三人都沉默了。我知道,现在的时间很紧迫,很可能公安局的人马上就会找到这里。我的思想再一次混乱了,我几乎无法很好地运用思想。这里我的年龄最大,我应该做出一点决定的,但我居然束手无策了,我不知道应该叫沈落薇去逃生,或是支持若现带她走,或是把她藏在我们家里,还是叫她去自首!我想若现是绝对不会支持和同意落薇去自首的。那么逃走或是把她藏起来……我想到了这两个与法律所违背的选择……哦,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自首,她应该去自首,因为她本身也是一个受害者,她采取这种杀人的措施虽然并不明智,但还是情有可原的,也许她不会被判死刑……“落薇……去自首吧!”我眼睛定定地望着已经没有生气了的芦苇塘,梦呓般地说。

“哥,你发烧了!这不等于叫她去送死吗?她只有逃走!”若现逼视着我,眼里升腾起一股怒火。

“不。”我解释道,“她本身就是一个受害者,法律也是有人性化的一面的,能够酌情定罪了,也许能保住一条命……你说逃,能逃到哪里去呢?”

若现被我说得呆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

“你们别争了,我说过,我会自己作出选择的……生命本来就是我的,我有权力自己做主!”沈落薇夹在了我和若现的中间,冷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和若现同时点了点头。

“我要走了……”她咬了咬嘴唇,想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将这句话说出来。

若现再一次冲动起来,但有时候过于激动往往会使人说不话来,只能张牙舞爪地做一些夸张地动作。若现嘴角的肌肉抖动起来,却发不出任何音。

“再见!”沈落薇话音还没落就转身跑开了。

我和若现似乎被某个高人施了定身术,双腿重而麻木,根本无法迈步,我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远,跑过眼前的这片芦苇塘,跑过一排光秃秃的树,跑过村长家的那座新房……然后不见了。

沈落薇,这个诗一般的哀怨女孩,她真的走了……她会不会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做一朵被风吹落的紫薇花呢?她又会作出如何的选择呢?我茫然地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几分钟之后,我和若现才呼出一口气来,重新活动。但若现已经像野兽一样疯狂了。他奔到我面前抓住我的前胸,愤怒地瞪视着我,将我摇晃得无法很好地站立。他仿佛要这样摇上一千一万年才肯罢休似的。我就这样不逃避地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摇够了,发泄够了,于是骤然松了手,我被甩倒在地上。他来不及扶我,就大踏步地向家里走去。我起来,跟在他后面。我们俩狼狈得像舞台上的小丑。

家里的电话铃正响着,好像已经响了好久了。姐姐正从她的房间里出来,接起了它。

“喂?……哦!”姐将话筒放在桌上,望着我说,“若隐,找你的……”

我过去重新拿起话筒,耸了耸鼻子,尽量调整自己的情绪,用和气而平静的语气来迎接这位来电的客人:“你好!”

“若隐……”对方叫着我的名字。我一听就知道是黎天然,喜欢音乐的人的声音总是很有特点的。

我简单地应了一声。

“若隐,那天我喝醉酒了,还和别人打架了,是吗?后来记起,还是你把我送回寝室的!真谢谢你!”黎天然在电话里客套地说着。

“没事!”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喉咙里难受得很。

“你的小说写完了吗?”他再问着。

“快了,今天,或者明天,也或者后天,说不好,但很快的……”我的脑子里依然混沌一片,好像充满了肮脏浑浊的污水。

“到时我一定要好好看看!那首改编于你的诗的歌,我唱给我爸爸听了,他很喜欢呢!”说着说着,电话那边传来他好听的笑声。这笑声既有男人笑的阔朗,又有女人笑的柔和。

我淡淡地笑了笑,默默而欣然地接受着他的赞美。

“不过我还是有一个疑问……”黎天然顿了顿,格外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我以为他要问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无聊问题,于是心不在焉地反问。

我听见他在话筒那边呼了一口气,才吞吞吐吐地进行地下文:“歌词里说,找寻新的蓝天,奢望折翼的女孩的出现……那女孩,就是那个和那包紫薇花瓣有关的女孩,是吗?我可以猜想得出,她是一个忧郁的女孩……但,很优秀……我相信,你很爱她……”

“闭嘴!”我大叫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我无法听他讲下去!他为什么要和我提到那包紫薇花瓣!我受不了!虽然我的表面比若现来得平静,来得镇定,来得坦然,可是我内心的火已经燃了好久好久!我愤怒地挂了电话。我想,黎天然此时肯定错愕地惊呆着。可是管他呢!我这样想着。

“若隐,是谁的电话?怎么发那么大火?”姐姐在一边关心地问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我,盯得我顿时又心烦起来。

“一个神经病!”我没好气地说着,甩了甩袖子就往房里走。

我重重关上门,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手上依然拿着沈落薇的长篇小说。我翻开扉页,上面有一首小诗,那几行简简单单的字一进入到我的眼里,我就感到一阵心悸:

字里落薇情,

情断寻芳路。

香冢纷纷葬怨魂,

最是嫌春妒。

碎月梦中消,

消恨多无数。

要问迷失爱几深,

枉费空相许!

她为什么要写下那么一首诗?又为什么将小说取名为《落薇飘零》?

《落薇飘零》……哦,是的,季节是有轮回的,花朵只有在短暂的时间里绽放,释放美好和清香,但注定是要枯萎、凋零的,然后陷入污泥,任人践踏,接着碾作飘零,到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缕香魂飘在空气中久久不能散去!虽然第二年逢春还会有新的花朵开放,进行下一个的循环,可是那已经不是之前那朵花了!过去的将永远不能再回来,这就是生命的最终的归宿,或者说是下场吗?想到这的时候,一阵寒冷和凄凉朝着我铺天盖地地袭来。

我突然想起《红楼梦》“葬花词”中的一个句子来:质本洁来还洁去!

落薇飘零……被风吹落的紫薇花,像诗一般的女孩,沈落薇!

我念着她的名字,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萧凉没有生气的一片,心游离在很远很远不知名的地方,似乎打算永远也不想回到现实中来……捣练子

莲正断,

藕丝连,

父子情长今日还。

话里虽多幽恨意,

内心恰是几重欢。

沈落薇离开已经三天了。这三天过得像嚼蜡般的无味。若现整天只字不发,要么坐在门前的芦苇塘边发呆,要么站在外房盯着那幅画出神。而我呢,趁有灵感的时候,完成了那部长篇小说,写完后,我将它小心翼翼地存放进抽屉里,把自己燃烧的记忆永久地收藏起来。其他时间我都在看书中度过的,虽说眼睛盯在书上,但我的心游离在遥远的地方。

妈和姐姐也都已经知道关于沈落薇的事,她们感到可惜和同情,也有点抱怨。确实,杀人总是不明智的。昨天,公安局的人来调查过一次。我咬咬牙,撒谎说从暑假见面之后就没再见过她。若现也隐瞒了那次和沈落薇的对话。

公安局的人怀疑地看了看我们,说了些诸如有她消息后一定要通知他们或是配合他们工作之类的话就走了。看来,沈落薇并没有听从我的意见去自首,她逃走了吗?难道她还有其他人要见吗?

今天傍晚的时候,下起了一场纷飞的大雪。如此壮观的下雪场面,在南方是很少见的,但并没有引起我们的雀跃和惊喜。下雪天总是黑得过早,家门口那盏本来就比较暗淡的路灯,在纷纷扬扬的雪片撞击下,成了黄色的光团,萦绕着一圈氤氲的水气,灯光就更柔弱了。

我不顾妈的劝,像个精神病人般跑到院子里感受雪片无声无息从天穹往大地上漫洒。虽然没有月亮,但朦胧中,我仿佛是看见了天上月桂树的落叶在没了没休地凋落……

突然有人推开院门进来,是贾林哥。他的头发上、衣服上已经落满了雪,鞋子上更是厚实的一层。我以一脸的诧异迎接了他。

“姐,贾林哥来了呢!”我冲屋内大喊,一边将贾林哥带进屋子,招呼他坐下。

先出来的是妈,她一脸笑容地拿了块干毛巾,交给贾林哥。贾林哥客气地接了过来,擦去了身上的雪。妈又是拿水果,又是递茶水,倒弄得贾林哥不好意思了。

若现依然躲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不肯出来。姐穿着一件淡红色的上衣,很漂亮,有点古典美女的意味。这让我猛然想起姐在戏曲舞台上的形象了,一想到那出《春香传》我就再一次莫名其妙地感动起来。

姐安静地坐在贾林哥的对面,低着头,矜持地摆弄着衣服上精美的纽扣。虽然她并没有迎合贾林哥的正视,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在姐的内心里此时翻腾着一股巨浪,情感的小舟正在扬帆而起,努力地构想着要将这小船驶向何方。哪里是她真正的港湾,没有飓风,没有巨浪,只有一片温存而柔和的爱?她有指南针,她明知道贾林哥才是她的港湾,但谁也不知道她能否会是一个好船长掌握好方向,使船使入安全的港口!

我坐在一边,也找不出打破这种无言僵局的合适话题。倒是妈,满脸堆笑地坐在了贾林哥的旁边,亲手为他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小时前刚到。”贾林哥接过那个苹果,感谢地望着妈,回答道。

我清楚地觉察到姐的身子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个小时到的,现在就出现在我们家了?我笑了,可见在贾林哥的心里,姐姐占了那么大的位置!

“那,你还到过家吗?”妈问。

“不,到过了。”贾林哥回答道,“刚吃了晚饭,就……过来了。”

姐姐再一次不明原因地颤动了一下,手指依然玩着那纽扣,可是她心里在想什么呢?可能她的心已经一片混乱了,什么思想也没了。

“贾林,工作还顺利吧!”妈还是在泛泛地发问着。妈似乎早已经把贾林哥当作自己的儿子了。

“伯母,挺好的呢!”贾林哥接过那个苹果,感谢地望着妈,回答道。

“妈,贾林哥现在已经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了呢!”我插嘴道。

妈满意地笑了,看看姐姐,又看看贾林哥,然后对着我说:“你贾林哥人好,以前和你姐一起上初中那会我就这样说的!”姐红了红脸,没有说话。贾林哥呢,虽然吃着苹果,回答着妈一连串的问话,但他的眼睛一直没从姐身上挪开呢!我早就觉得,他的眼睛是那么特殊,像一口深井,里面是取之不竭的泉水,尤其是望着姐的时候,分明有种动人的光亮在里边呢!

妈看懂了贾林哥眼神里所浮现的心思,于是清了清嗓子,对着贾林哥含笑着说:“贾林啊,来,去若雯的房里坐坐,你们俩好好说说话。我呢,就不能陪你们了,还得做两桶豆腐呢!”妈一边说着,一边将姐从座位上牵起,不容分说地将姐轻推到了姐的房间里。贾林哥跟在后面。我为他们关了门,在门阖上的那一刻,我给了贾林哥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我才轻唱着一支走调的歌离开了。

自从沈落薇的那一次出现之后,我好久没有那么轻松过了。可是这轻松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当我经过若现房间的时候,若现探出头来将我叫了进去。他的神情很古怪,眼睛里布满了忧虑。他又怎么了?我盯住他的脸猜测着他的心思。

“哥。”若现简单地叫了我一声,喉头在上下剧烈地耸动。

“贾林哥在呢!”我说。

但他摆出一副不关己的表情来,继续着他自己的思路说:“哥,我很担心……非常非常担心……甚至,有些害怕。”

“什么?”我听得一头雾水。他在担心什么?又在害怕什么?此时若现在我的眼里变得那么复杂和不透明!

“我是怕……沈落薇她会出什么意外……”他皱紧了眉头,一脸担心地说着。

“不会的。别担心,若现!她会……好好的!”我装作平静地安慰着他,可事实上,他的这句简简单单的话在我的心里激起了万丈波澜了。我的右眼皮再次跳得厉害,心一阵痉挛。

“这几天,那个梦闹得更为厉害。甚至白天的时候,我仿佛也看到那匹狼哀怨的眼睛在注视着我,闪动着求救的信息……我矛盾极了,不敢睡觉,也不敢醒着!我从来没有像最近几天那样难受过,我预感,真的会有可怕的事要发生,就像是……”他的眼球不自然地转动着,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是地球即将要爆炸的气味!你闻到那股味道了吗?”

我耸了耸鼻子,安慰着说:“若现,相信命运的安排。上天不会太残忍的,是不是?”

“你像个教徒!”若现轻吼着,然后转身躺在了床上,双手抱在脑后。

我并没有离去,而是环顾四周。我发现房间里满是美术工具,桌上放了一大叠的画纸,上面有画。我好奇地走过去,一张张地翻看着。

我倒吸了一口气,因为他画得全都是狼的形象!是的,这狼并不凶狠,而是那么温顺,眼睛里却是有哀怨的求救的光亮!画中的狼是活的,我在它眼神的注视里震慑了,呼吸急促起来。若现画的就是他梦中的那匹狼吗?旁边的水就是碎月湖吗?

“你画得很好。”我幽幽地赞美着。

“不,我不觉得!”若现闭着眼睛回答着,“没有一张画是我自己所满意的……我想,我是一个失败的画者,永远都无法画好那一匹狼……我无法用我现有的词汇来很好地形容它,你也无法想象它的形象……我怀疑,那是神的化身,我们这些凡人无法完全捕捉到那股灵气和光亮,也根本不应该被我们的手和笔来亵渎的。”

神?若现居然用了这样一个字眼来概括那匹狼!

我从若现房间出来后,妈从磨房里探出头来,唤我过去。妈是叫我送点水果到姐姐房间里去。我点了点头。

我拿着盛水果的塑料盘过去。门刚被我推开一道缝,我就呆住了,过了几分钟后才高兴地微笑了。姐正被包围在贾林哥的臂弯里,贾林哥正捕捉着姐的嘴唇!姐的眼泪流得一塌糊涂,但她还是接受着贾林哥的吻。我没有猜错,姐的心里一直有着贾林哥呢!他们彼此相爱着,那么平静地爱着,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可是我却为之感动着、骄傲着!可是贾林哥到底施了怎样的魔法,让姐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大胆地接受他?我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再度决定当一个窃听情话的偷儿。我的心狂乱地跳动着。

“若雯,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贾林哥附在姐的耳边,深情地说。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姐姐含糊地应着,脸庞上闪动着泪痕的光亮。

“你说你一直都知道的,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承认呢?比如在你出去打工之前……如果那时你承认的话,也许有好多好多可怕的事就不会发生了。”贾林哥抬起头,捕捉着姐的目光,用异样温柔的声音说。

“现在承认迟了吗?”姐姐的身子颤动了一下,咬着嘴唇反问着。

“不迟。”贾林轻晃着头,说,“若雯,你无法想象,我现在有多么激动,多么幸福!我刚刚说了,我会好好爱你,爱整个的你,不在乎曾经你是别人的妻子。www齐Qisuu書com网现在,你是我的……我要你真正幸福,我会负担若隐和若现的学费,让伯母好好地享福……我们可以搬出这个村子,去城里住,不再受别人的闲气。相信我,若雯。”

“我相信。”姐简单地应着,但已经哭得不可抑制了,她躺在贾林哥的怀抱里瑟瑟发抖,像吃受了惊吓的小猫。

“我们结婚,好吗?”贾林哥动情地要求着,一边擦拭着姐纷乱的眼泪。

“……”姐迅速抬起头来,盯着贾林哥看了好一会儿,才用低低的声音问着,“你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要娶你!”贾林哥大着声说,语气里充满着温柔和爱意。

爱情中的女人总是那么幼稚,爱问一些无聊且傻气的问题。姐姐也不例外。

“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我从来不是一个善于开玩笑的人,是不是?”贾林哥一脸认真地说,“如果你愿意,我们正月里就结婚,好吗?”

“那么急吗?”姐淡淡地笑了笑,说,“问问我妈……”

“还要问吗?你明知道你妈一直都希望是我和你……”贾林哥自信地说。

“还得问我两个弟弟。”姐姐一本正经地说。

我光明正大地进去,插嘴道:“姐,不用问了。我同意,举双手同意!要不我把双脚也举起来,代表若现的意见。”

姐听见是我的声音,迅速离开了贾林哥的怀抱,尴尬地笑了笑,低头不语了。

“若雯,你听见了吗?你弟弟同意了呢!”贾林哥一脸的喜悦。

“姐,我还记得你唱的那段《春香传》里的几句词呢!那我也祝你们变成一对钟楼上的恩爱钟!”我说。

“谢谢!”姐姐的脸颊上浮起着红晕,说。

贾林哥很晚的时候才离开。他真和妈说了结婚的事。妈激动地答应着,我看见她哭了,就像当时得知我被大学录取那会儿一样。妈本打算留贾林哥住下,因为外面依然下着雪。但贾林哥还是回去了。

我伫立在门前,看纷飞的大雪中贾林哥的背影逐渐消失。我感觉我的眼前到处都是鲜花,梦见所有的人都被这片美丽的花海所簇拥着、包围着。姐姐和贾林哥的爱情终于有了结果,这一次命运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可是我的右眼皮又一次跳动了几下。任它跳吧!我想着。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住了,天放晴了,东边的太阳正从山边吃力地爬起来,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当冬日的阳光撒下这片土地的时候,我正在门口看邻家的孩子门堆雪人或是打雪仗。我倚在门框边,听他们结结巴巴的叫喊声,还有那略夹杂了一点脏字眼儿的笑着对骂声,那声音简直像敲响一口铜钟一样清亮。我沉浸在他们的快乐里,我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嘴角显露出一抹怀念的笑。

就在我专注于怀念过去的时候,我迎接到了一个客人。是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岁的模样。他在我们家门口就停住了,他先是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然后露出了慈祥和蔼的笑:“你是若隐,是吗?”我点了点头,同时也打量着他。他是谁?我们家很少有客人的。

“……你妈在吗?”他的脸上依然是高兴的笑。

“在!”我应着,一面冲里面喊着,“妈,有人找你呢!”

妈今天很早的时候就从镇上回来了,此时她正在院子里刷着豆腐桶。她听见我喊,扬了头,把沾了豆腐渣的手在清水里涮了涮,掀起腰上的围裙布擦了擦,一边用手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往院门走来。

“是谁……”妈的话还未说完,她就怔住了,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妈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我赶忙扶住了她。我可以感觉到妈的四肢……不是四肢,是全身都在抖动。我的嘴唇微微动着,可是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佩青……”那男人走近了几步,喊着妈的名字。

我顿然有一种忽然袭来的不详预感滚上胸头。我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了眼前的那个陌生是谁了。我的呼吸也开始困难起来,甚至于我的身子也开始颤动。

那男人试图握住妈的手,但被妈用力地甩开了。妈嘴里大叫着:“不!不应该是你,不应该是你!你认错人,找错地方了。”妈一边说一边急急地往后退着,然后骤然转身,冲到她的房间里去了。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佩青,佩青!”那个男人疯狂地冲了进去,拍打着房间的门,喊着。

姐姐和若现几乎是在同时出现的。他们也都震惊了,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姐差点瘫软下去,但她扶住了墙,努力地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若现眼里的那股快熄灭的火再度燃烧起来,他冲上前抓住那个男人的手,太阳穴旁的青筋暴露出来,突突地跳动着,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个混蛋!你不配再回到这里!在十多年之前,这里就已经不属于你了,这是你自己抛弃的!”

那个男人痛苦地蹲在了地上,嘴里自怨地说着:“若现,你说得好,我是个混蛋,是不配来到这里……看到你们姐弟三个都长大了,我很高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当你们的父亲……”

“是的,你没有资格!所以,什么也不用说了,你走吧!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若现作了一个用力的手势,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喊着。

他就是我们的爸爸,那个最喜欢我、爱亲我的父亲吗?这就是为了他的梦想和新的感情离开我们的父亲吗?我不冷静地笑了,笑得那么突然,那么凄厉。尽管我早已经预料他的身份,但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对着门继续着他的话:“佩青,那么多年来你受委屈了,是我不好,都怨我。十多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装作那么洒脱,可事实上,我的心里不平静呢,一直都没有安宁。也许这是属于一种良心的谴责。还记得有一天有人取笑我们的话吗?他说我永远都无法走出这个穷地方,无法出人头地,无法取得成功,他说我永远只能是个穷画匠,他甚至还用最恶毒的话骂你,把你骂得一文不值!你知道我是一个好强的人,禁不住他的讥讽,我当时一气之下就离开了这里,而且我发誓,要轰轰烈烈地干一份事业,还要娶一个漂亮的城里女人!是的,我实现了自己的誓言,经过努力我终于在美术界混得了一席之地,而且当时毫不犹豫地和你离了婚,娶了名画家的女儿!可是,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十多年!自从那个老画家去世之后,那个女人整天玩麻将,什么正经事也不做。我每天回家,总觉得家里那么冷清,一点生气也没有。她从来不自己动手烧饭做菜,也不管孩子,只知道每天伸手要钱,然后将一半的钱花在麻将桌上,另一半的钱奢侈地买最高贵的化妆品和衣服……我的工资根本无法支撑她的开销。这还不能满足她,她整天大吵大闹,哭天抢地,闹得家里无法安宁。终于,我们在三年之前解除了婚姻关系……唯一的一个儿子也扔给了我……”他中间停顿了足足十分钟之后才继续说着,“佩青,我们的孩子都大了。若雯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若隐成了一个稳重而成熟的小伙子,若现是那么爱好画画,我相信我们家要出一个大画家了呢!佩青,原谅我,让我们重新再来一次,好吗?我知道,我现在说这话已经太迟了,但我还是希望你接受我的道歉。你是那么善良,你不忍心看我痛苦的,是不是?你会准备原谅我的,是不是?我会好好地补偿你们,带你们离开这个鬼地方,让你们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会让孩子们慢慢接受我的。相信我的真心。”他絮絮地说着,浑浊的眼泪从他的眼里不停地流出来,纷乱的跌碎在地面上。那是男人的眼泪。“不应该是你,你不应该来……”妈在屋里依然说着这样一句话。我可以想象,妈肯定哭得一塌糊涂。也许正如姐所说的那样,他们之间是有爱情的。

那个男人——我们的爸爸,抬起头来,眼睛望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先是一惊,然后对着房门继续说着:“佩青,原来那幅画你还保留着。我可以想象,你这几年过得很苦,又要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供他们上学念书……我想自从我离开后,村里人的闲言闲语也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而我倒好,一走了之,却抛下你们在这里受苦!……今天,我就把你们带到城里去,离开这个穷地方……”

“够了!”这个声音让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是一直沉默着的姐姐。

“若雯,我的孩子……”那个男人含糊地喊着。

“是的,正像你所说的,这里是一个穷地方,也是一个鬼地方。你口口声声说要把我们带到城里去,可是你不觉得说这话已经很晚了吗?这话为什么不是在二十年前说出来的?!”姐带着质问的语气说话,但她在努力地控制自己,试图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们姐弟三个都很感谢你,谢谢你今天能够来看我们,谢谢你对我们生命的赋予。可是那仅仅只是一种简单的谢意,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情感在里面。你是一个可怕的魔鬼,将几个幼小的生命抛下却独自一人离开了,为的是什么可笑的地位和金钱!你根本不配做我们的父亲,我们是妈抚养长大的,你不曾出过力,难道父亲是那么容易做的吗?你看妈,还不到五十,可是白发已经那么多了,可是你呢,没有皱纹,没有白发!你和那个女人离婚了,你才再度想到我们,真是可笑!我们不是你想不要就不要,想要了又可以要的物品!我们是人。人是什么,你懂吗?人是有感情的,可是你没有……”

“若雯……”那个男人颓废地蹲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揪着头发,除了这样喃喃地喊着姐的名字,其余的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门突然开了,妈满脸泪痕,看着那个男人。

“佩青,原谅我……”

我看到妈有种向前扑到他怀里的感觉,我的心绷紧了。

“妈!”若现夹在了妈和那个男人的中间,叫着,“您不能原谅他。别忘了您吃的苦,那么多年来,您受的委屈,受的欺负,受的冷嘲热讽,您应该不会忘记的!十多年来,村里人从没有正眼瞧过我们家,但您咬咬牙默默地支撑起这个家。可是这个男人居然在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了,和别的女人结了婚。他根本不用脑子想想,当他在享乐的时候,我们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小的时候,和伙伴们聚在一起,当他们自豪地谈着他们的爸爸时,我只有低头,暗暗难受。就因为我们没有父亲,我们曾经被别的伙伴瞧不起,有时候还受他们的集体欺负……妈,您不能忘了这些啊!我不支持您原谅他!”

我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从知道我们的爸爸还活着之后,我无数次地想象着亲人团聚的感人场面,可是我现在只字不能出,妈一直都说在我们小时候,爸最疼爱我,因此见到他的时候,有种异样的亲切。姐姐一直都知道爸爸还活着,而若现也曾经在美术学院见过他,而我呢,那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小时候的印象已经模糊不清。所以,他的突然出现带给我太多的困惑、迷茫和紧张。我的身子已经被汗水包裹,我的心始终猛烈地跳动着,我无法使自己镇静下来!

妈在听了若现的那番话之后,身子悸动了一下。她望着我们姐弟三个,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他失望地坐倒在地上,嘴里喃喃地说:“你们都不能原谅我?”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求救地望着我,勉强地笑了笑,“若隐,你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我想了好久,才嗫嚅地说出几个字来。“不知道”是全世界最愚蠢也是最聪明的回答。

“哥,难道你能原谅他不成?”若现盯住了我,皱紧眉头说,“你还记得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的同学是怎么说我们的吗?我想你不会忘了的!”我的脑海里闪过那天姐说的话:“好好努力,将来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让他知道,没有他,我们照样很好!”

我猛烈地摇晃着头,用手死命地敲打着脑袋。我不知道如何选择!我不敢说他是一个好父亲,但我也不忍心说他是一个坏父亲!他当时的离开确实是一个错到十万八千里的选择,可是此时他的道歉是那么真诚!他是好是坏,我无法判断,但我却有种想上前扶起他、原谅他、接受他的冲动!我读不懂妈的思想和情感,但我可以说若现是不会支持我这样做的!我的心和脑子都一片混乱,像战争后的废墟。

我扭头大踏步地走回到自己的房间,用棉被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我哭得一塌糊涂。我是一个爱哭的男孩,哭是一种发泄,也是一种感动,但我从来都没有像这次那样哭得伤心!

我想着,哭着,在千万种复杂情感的交织下,朦朦胧胧地入睡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吃晚饭的光景了。

那个男人并没有走,而是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然后也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妈的房间里和妈说话。那幅画也被他带进了房间。

晚上,他睡在了我的房间,而我则和若现睡在了一起。

有时候生活也是极富有戏剧性的。第二天,妈不顾若现的反对原谅了那个男人——我的爸爸。也许是因为正如姐所说的,他们之间有不枯萎的爱情在维系着。我敢说,妈能够接受爸爸,那幅画起了很大的作用。

但不可思议的是,妈并没有同意离开这个村子。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选择留在这里,留在这个“穷地方”、“鬼地方”?到城里去生活不是她所期待的吗?可是她却又没有理由地拒绝了爸的提议。

姐默默地没说一句话,默认地接受了爸爸;我也接受了他,因为他的真诚;而若现倔强着不肯接受,即使爸说了一大堆的话。若现就是一个任性的人,从来都是固执。

我们终于知道,爸爸一直在汇钱给我们,只是每次都被妈退了回去,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妈也没有接受。他也曾写过无数封的信,但都被妈藏起来了。当妈从她的床底下搬出一大箱子的信时,我们都哭得一塌糊涂,包括爸妈。

“你抽屉里的小说我看了,很好!”爸爸那天起床后对我说,“原来你们姐弟三个都那么棒,一个美人,一个作家,一个画家。”他说得有些得意洋洋。

我给他一个安静的笑。

“我从你的小说里看到了你的思想,你的感情,更多的是……你们姐弟三个和你妈受的委屈和苦难。我一边看一边自责着,不过幸运的是,你们接受了我,原谅了我,让我有了这个弥补的机会,我会好好对你们的……”爸认真地说着,眼里有一种幸福的光亮。

“我相信,您会是一个好父亲的……”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陌生却熟悉的爱意。

“我想,你应该把这本书出版……”他建议着说,“我认识一个出版社的副社长,什么时候我把你的小说带给他看,也许真能出版呢!”

“不!”我笑着晃了晃头,“我只是想把自己的记忆用文字的形式表现出来,我没有想过出版,也不希望出版。”

他看了我好久好久才笑着说:“你的思想很怪……“

“其实每个人都是怪人,世界上好像并没有真正健康的人。”我说着出去了。

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若现在两天之后就接受了爸爸,许是姐姐劝说的功劳。

贾林哥和姐姐已经在准备结婚了,定在正月初六举办一个简单的婚礼。最近几天,他们俩总是一同出去,办置家具。爸和妈更是高兴得心花怒放。

“真好!”爸感叹着说,“刚来就能做丈人了,一年以后就是外公了。”

贾林和姐姐,这是多么合适的一对啊!这也是一场我所见证的最伟大的爱情。他们的爱情是默默无闻的,更多的是真实和感动。姐姐嫁给他会一生幸福的,我想。正当我们沉浸在全家团圆、姐姐结婚的喜悦之中的时候。一道晴天霹雳趁人不防备就劈头而来。我听到别人传来的话的时候,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严重的问题。我的体内像被预先偷偷地安置了一个定时炸弹,在那个时间点轰然炸开,把我的身体炸成了几千几万的碎片。这些碎片疾速地飞跃在时空里,致使我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身在何年,脑子里什么概念也没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沈落薇死了?简直是件可笑的事!可是那是真实的,今天早上碎月湖上浮起了沈落薇的尸体!我和若现赶到碎月湖的时候,她已经被打捞了上来,旁边满是警官和围观的群众。她依然穿着那件紫色的衣服,湿漉漉的像一只在水面悄悄掠过的紫蝴蝶。

碎月湖?是的,她那天提起了,可是我没有在意。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个可怕的结果的。我呆里着无法说话,无法思想,无法动作!我错了。我不应该对公安人员隐瞒我们和沈落薇的那次见面的。

“哥,我说过她会出事的!我早就有预感,可是你说不会发生的……现在,终于发生了这样可怕的事。她选择了碎月湖……我终于明白那个奇怪的梦了,原来她就是那匹哀怨的狼,出现在碎月湖上。她是神,真的,她回去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若现痛苦地坐在了地上,泣不成声地说着。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好像是宗教语言……沈落薇她从哪里来?又回到哪里去了?也许她是神……是的,她是的,正如她所幻想的,她是一个来人间寻找真爱的仙子,然后失望归去,回到冷清的天宫……她说,她的一生注定要在等待和寻觅中度过的,她一直在找寻着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也许,她找的就是“爱”!

她离开了,永远不可能回来了。“质本洁来还洁去”……她真正成了飘零的紫薇花瓣!

她妈变得疯疯癫癫的,她哭得很厉害,毕竟沈落薇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真正地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这几天的日子很乱,一会儿喜,一会儿悲……可是悲剧并没有结束,我有点预感了。我感到更为不祥的阴影正向着我们走来,那阴影里包藏着灾难,如同洪水一般凶猛地席卷而来。可怕极了。

我的预感对了,就在贾林哥和姐姐结婚的那天,几辆警车停在了婚礼现场。几个警察将一副冰冷的手铐铐在了贾林哥的手上。

“为什么抓他?”我上前一步,紧张地问着。

“他故意杀人……”警察严肃地看了我一眼,简单地说。

故意杀人?贾林哥杀人?……秃老头!这个想法跳出我脑子的时候,我感到再次被当头重打了一顿,我差点晕倒。当时可能他太气愤了,他不想让姐再受委屈,所以他想到了这样一个办法!

“贾林,你很傻……”眼泪无声地从姐姐的眼里流出,嘴里费力地说着。

“若雯,今天,你是我的新娘……”贾林哥的喉头在上下耸动,眼睛留恋地望着姐。

姐姐抱住了贾林哥,和他拥吻在一起,仿佛要吻上千万年似的。眼泪肆虐地流淌在姐的脸上,带着一种解释不清楚的情感而悲壮地跌落在地面上。贾林哥在几分钟之后,就被带上了警车。警车呼啸地离开了村子。村里人的脸上流露出诡秘的轻笑,那种笑熟悉却又异样陌生……

地球依然转动着,白天过去是黑夜,黑夜过去是白天。生活还是这样的生活,日子还是这样的日子,村庄还是这样的村庄,人还是那样的人。唯一变化的是,若现已经不做那个梦了,那匹狼也彻底消失在他的头脑里。我不知道这是一件应该值得庆幸的事,还是悲哀的事。但是我很明显地感受到,若现并不快乐,甚至连墙上的那幅画也不能让他如以往那样的疯狂。

我再一次怀疑,这世界是不是原本就是疯了的?我晃了晃头,不敢想下去……是啊,为什么要想呢?也许只是我一个人疯了而已。

——全书完————也许是随笔,也许是后记

一不小心,我已十九岁了。我认为十九岁是十分尴尬的年龄,却又道不出为什么会有如此之感。总之,我一直想写篇文章来记录这个尴尬时期的部分情感和思想。于是,在酝酿和徘徊了许久之后,结合当时写《射天狼》之时的情感,便写下这样一篇小文,权作《射天狼》的后记。

仰头:昨夜星辰没有我

一个人的时候,我总习惯于静静地思索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或是构想一些可怜生生的梦。我喜欢每一天的生活,喜欢早晨,喜欢黄昏,更喜欢夜晚。有人说,我很成熟。但我认为有时候我幼稚得像一个三岁的小孩,就像我可爱的小外甥那样。我常常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然后泡在水里将它融化,我还会无聊地仰望夜空数星星。

人们常说,一颗星就寄托着一个人的生命,所以我时常被这样一个问题所困扰着,那就是:哪颗星代表着我的存在呢?这原本是一个无聊且可笑的问题,但我依然认真、一本正经地探求着,找寻着。我敢说,自我出生那天起,我就已经开始这个无聊的找寻了。

昨夜,我茫茫然地望着,无法找到自己的所在,我闭起眼,感慨:昨夜星辰没有我。

今夜,我在一个被遗忘的不起眼的天角里发现了一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心里某根细微的神经颤动了一下。

明夜,斗转星移,我是否能再度找到那颗星?我不可自释地晃了晃头。

怪圈:爱做梦的我和一群爱做梦的人

人,是最爱做梦的动物,这就注定人比所有的生物都来得矛盾。爱做梦的人又分成两种,一种是富有才情的诗人,而另一种则是悲观的寄托者。当然世界上又有许多自称“从不做梦”的现实主义者。

在这里应该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然后为何又想到将这个“梦”用文字的形式表现出来。很多人的血液里流淌的是浪漫,但他(她)的思想里滋长的却是传统,所以,很多人在现实生活中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我固执地认为,梦即是矛盾的产物。而且这样的人更容易多愁善感。

我时常在恍惚的梦境之中,看见一个赤着脚在空旷的田野上踽踽独行的少年,背着一样乐器,或是二胡,或是吉他,也或是笛子,匆匆行走的脚步声把河沟里的鱼和停留在树杈上的鸟给吓跑了。但我总不搞不清自己是那个少年呢,还是树上的鸟,或者是河沟里的鱼……于是我一直将自己定义为一个特别爱做梦的人,也好事地将别人也圈定在梦的圈子里边。《射天狼》中的所有人物就是这样一个下场,被我毫无理由地划分在梦的范畴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的,一个爱做梦的人写一群爱做梦的人,就是那么简单。

小说里的许多人物都处在悲剧之中,也就是说,他们只是我失败的想象,在命运的打击下毫无招架能力的弱者。可是我为什么要写他们?写这些失败的想象?哈,可笑,我居然从没想过塑造这些人物的具体理由。我只知道,我要表达压抑在内心的一种思想,同时我也在描述曾经燃烧过的记忆。

笔耕:流浪在自己的小说世界

我始终认为,写作是生命最好的表达方式之一,而且只有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才会真正觉得自己活得很充实。

我爱这个故事,也深爱着小说中的人物。在现实生活中,我好几次神经质般地将自己当作若隐,若隐这个形象其实表达了我的爱憎和对这个世界丑恶美善、阴晴圆缺、悲欢离合的洞察。我感到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是我的朋友,真实地生活在我的周围,和我共同演绎一出青春的梦幻故事,自编自演,又自我陶醉和自我感动,甚至在写某个细节的时候我会哭得一塌糊涂,像一个小傻瓜。

这是一个适合哪些人群看的故事?我无法很好的定位,因为这种划分确实有些难度,或是说我懒得去想。但我可以很肯定地说,这是一个很适合我的小说故事,深情、细腻而美好,带给人无限的遐想和感触。我好几次阅读自己的小说,每一次都会被感动,我可以清晰地读出自己的思想和心情,然后总跟着故事情节的变化而哭哭笑笑,像一个小女生,即使这故事是虚构的。这就是属于我的小说世界,我就在这样一个生动又无聊的世界里笔耕和感动。但我相信这同样也是适合所有热爱生命和生活的人阅读,但愿通过这个故事能认识更多的朋友——在我的心里,从没有读者的概念,凡是看我作品的人,不管支持或否定,都是我的朋友。

梦的内容:跌碎在眼睛里的朦胧

可以说,这是一个极具悲剧性的故事。在我提笔的时候,我根本没有预先设计过要把这个故事写成喜剧或悲剧,这故事的最终悲剧只是受我灵感和文思的影响。

在写作过程中,我曾多次被这个带有悲伤色彩的故事感动得流泪。我一直这样解释“泪”这种液体:那是在心里循环了无数次的情感流体,是跌碎在眼睛里的朦胧。

这个梦的内容来自何处?是否是我的情感经历?也许这是一个很多人都感兴趣的话题。我是没有爱的经历的,因此这个故事并不源于我的亲身经历。就像我刚才定义的那样,这只是个虚无的梦,仅此而已。虽然如此,但我还是对“爱”有自己的看法和观点,一直就是。我就是想借这个梦,借这个故事,借这一群做梦的少男少女,来表达自己对“爱”的看法。说实话,什么是爱?这是谁都无法回答和定义的,我们只能通过一个个生动的故事来表现,但故事也不能起到解释的效果。当然,书中关于“爱”的论述只是我现在的看法,可能随着我的长大,或者等我经历爱情之后,我会有另外一番感触和想法。我想,这些变化可能会在我以后的作品中体现。

准备入睡:期待下一场梦

这个梦应该完了,我也已经醒了好长一段时间了。所以,我准备再一次入睡,做另外一场梦。虽然对这个梦还是有些依依不舍,因为里面有我的一些燃烧过的记忆,但我相信自己会从这个梦里出来,以最好的状态开始另一个梦!也许,下一场梦里,有一个你。爱做梦的我和你一起演绎另外一个美丽的故事。让我们在下一次梦里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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