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要唐松
周承唐制,若无突发之军国大事的话,每月的大朝会向例是有两次,时间分别是初一、十五。每次大朝会时,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俱需排班上朝。
因中秋佳节给假三日,八月间第二次大朝会的时间就顺移到了八月十七日,也即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早晨。
随着内宦手提静殿鞭抽出九声爆鸣,排班完毕的文武众官顿时停止了各样议论,理理官服官帽之后便谨按品秩位次鱼贯进入了宫城内的宣政殿。
两班站定,复又经当值的殿中侍御史纠劾之后,便听殿后奏起了丹陛大乐,煌煌大乐声中,圣神皇帝自殿后龙行高步而来,升座临朝。
武则天方一坐定,文武百官便在魏王、文昌左相武承嗣的率领下舞蹈而拜,山呼万岁,其声之大,远传数里,整个宫城都隐约可闻。
拜舞毕,殿中侍御史率先而出,进奏天下各道州并八百羁縻州奏进的祥瑞之事,圣神皇帝和悦而听,微微颔首。
殿中侍御史进奏完毕后百官随之朝贺,众言祥瑞之出乃天子圣明,顺于天而应于人。
群臣贺罢,圣神皇帝出嘉言以勉众官,满朝文武再次拜谢,至此,一应例行程序方才走完,大朝会正式开始。
中秋之后,时令已入深秋,所谓“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秋高马肥时节,正是边塞多事之时,先是政事堂相公出班次进奏四方边事。继而又有主管相公奏报各道州租庸调等税赋的征集情况。
边事无碍,税赋征集一切正常,便有户部官员进奏地方道州水旱灾荒之事,似这等事情政事堂早已知晓,并在之前已有应对章程呈送内宫,此时再当众宣示,允满朝诸官查漏补缺,众官再无疑义之后,应对章程便正式明发照行。
军政、财政、民政诸事进奏廷议完毕之后,诸主事相公退回班次,随后就有御史台官员进奏巡查御使自天下四方传回京中的章奏,弹劾地方官吏二十一员,似此等事情的处置自有定例可循,御座之上的武则天但循例分派官员查证处断就是。
随后又有礼部官员奏进地方道州呈报的节妇烈女之事,工部官员奏报地方驿路、桥梁的建造修复之事,如此林林总总,凡皇城六部及各台、寺、监俱有所奏。
朝廷直辖三百六十州,除此尚有八百羁縻州,帝国实在太大,拉拉杂杂,琐琐碎碎的事情实在太多。加之这样的大朝会一月只有两次,皇城各衙门便是无事的也要尽量找些事情出来奏一奏,好歹在天子面前露露脸,摆一摆辛劳,表一表勤勉,这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也无甚好说。
好在事情虽多,却都是有章可循,武则天登基虽只三载,但实际理政却已不下二十年,对于国事早已乱熟于心,一一循章处断不提。
待这些大事小事都料理完毕,大朝会已经进行了个多时辰。这时政事堂及各衙门均已奏事完毕,下面便是文武百官自由进奏时间,所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散班”
此时,众官便可不必再像刚才那样谨守衙门职司的区分,准予自由奏事。
武则天刚一宣令百官进言,顿时就有国子监丞李四维出班奏请废除通科,“科考者,抡才大典,为国选才,不可不慎。通科者也,前所未有,亘古不闻,尤当慎之,臣窃以为此事不可妄行之”
李四维言语刚罢,文臣班次中又走出秘书郎崔元庆,手持芴板附奏曰:“李监丞所言极是。明岁科举中新增之通科及清心庄当罢废之,便是陛下欲行通科,臣亦以为不能操之过切,宜令群臣详议利弊之后,若果能行之,再行不晚矣”
国子监丞乃国子监中之属官,秘书郎乃秘书监中之属官,有此两人提议之后,顿时引来和声如潮。
“臣附议!通科之设名为博采众家之所长,实则杂糅拼凑,非驴非马甚矣。科考乃天下士子之所仰望,于科考中设此非驴非马之通科,则天下士子做何想法?臣固以为必当罢废之”
“臣亦附其议。而今为通科之设,士林已是群议汹汹,皆以为不可。清心庄外日不乏人,罢废之声不绝于耳,陛下乃圣明天子,必能以百姓心为心,顺应民心而罢通科与清心庄”
“臣附议”
“臣附议”
……
一个接着一个,一时间通科与清心庄真成了过街老鼠,宣政殿内一片如潮的罢废声。
眼见此事的发动者起自国子学与秘书监,附议者十有七八皆是北地旧族的世家门阀子弟,班次内分属武党与李党的朝臣们俱都缄默无言,既不出言反对,亦不出班附议。
这是近年来中间派少有的一次集体发声,气势正盛。武李两党实在犯不着为此不关己之事出头,乐得看热闹了。
当然,武李两党中也不乏有在心底暗自讥笑的,士族门阀子弟向来把仁义道德喊的震天响,口称以德报怨,如今迷思园诗会刚过,便如此疯狂反扑,如此行为那里还看得到半点世家气度?
这分明是迷思园诗会上落了面子,伤了名声之后急红了眼,必欲置通科,置清心庄于死地而后快。
但……便不说通科,单是清心庄的场地、钱粮、教谕、禁卫……没有内宫的支持,那唐松一介白身如何能铺排出这么大的场面?
士族门阀的中间派不可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看出来了此刻还要如此必欲罢之而后快……
这场热闹真是越来越有看头了!
中间派一呼众应,附和如潮,站在班次前列的政事堂五相公之一娄师德抬起头来,武则天看到他的眼神后脸色不动,只是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见状,本已清咳一声准备出班的娄师德顿即收回了脚,垂眉敛步的听着众官的如潮奏议。
眼见朝堂上凡出列者皆是众口一词要求罢废通科及清心庄,位次高居班列第二的陆元方缓缓走了出来。
方今朝中,陆元方位居次相,地位既尊,声名亦大。见他出班,满殿大臣移目过来的同时,声音也自然的安静下来。
恢弘的宣政殿中,陆元方的苍髯白发异常醒目,“启奏陛下,臣以为通科之设既定,实不宜朝令夕改”
君子陆此言一出,中间派神色皆变。但众人对他实也无可奈何,盖因此人素来不群不党,也没有观望风色再做言论的习惯。虽然一生中因为此一缘故饱经挫折,却始终不改其志。
碰上这位君子陆,中间派就是想与他做政治交易都不成。
君子陆说完,武则天面色不动,就连声音也听不出任何喜好,“爱卿领选事多年,但有所思,正该直言”
“是”陆元方微一躬身后,续又言道:“自世卿世禄之制到察举,再到九品观人法,直至本朝定制的科举选才,自上古以来,选人之法多历新变。惟其如此,国朝于选人一途上实没有固步自封的道理,通科虽亘古未有,但本朝便未必不能有”
眼见殿中有中间派官员欲开口说话,陆元方摆了摆手,“自然,通科之利弊优劣未定。然则,正因如此,某倒觉得应当试取一科,一科之后优劣立显,或兴或罢再做处断不迟。再则,明岁通科取才名额至多不过十员,便是其有不妥当处,朝廷处断起来也无大碍”
陆元方说完,位列其后的五相公之崔元综正要出班说话,却见身前两位的娄师德率先出列朗声道:“陆相所言甚是,似这般空口而辩终究看不出好坏,莫若试取一科可也。若果有不妥当处,再罢废不迟”
武则天注目娄师德,眼中的赞许之意一闪而逝。
本欲出班的崔元综目睹陆、娄两人如此,脚下微微一收,便向位次最前的武承嗣看去。
武承嗣看到了崔元综的眼神,随即投来了一个灼热的带着浓浓探究之意的目光。
看到这灼热与探究,崔元综心神一凛。他明白武承嗣的意思,但此事太大,大到他根本无法做主。
@文@与这事比起来,通科及唐松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人@武承嗣好算计,但崔元综又岂是傻子?
@书@见崔元综对自己的眼神竟无回应,武承嗣心下一阵恼火,这些日子他以魏王之尊,首辅之尊日日往洛阳驿馆探问八老起居。对世家门阀,简而言之就是对中间派可是给足了礼遇。不成想这些人至今仍不肯稍稍有所示意。
@屋@目睹崔元综与武承嗣的眉来眼去,居于两人之间的李昭德嘴角微微一抿,一如适才的娄师德那般低垂了眼眉。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武则天朗声道:“众卿家所言皆有道理,然通科之优劣空辩无益,且试取一科再做定断。至于取中额度,十员或者太多,朕意七人可也”
两边之进言武则天折中而取,既不曾罢废通科,也一举裁减了通科近三分之一的取中额度,可谓两边皆有安抚。
中间派虽不甘心,但出言反对罢废的却是两位宰执,加之满朝皆知武则天理政的习惯,她遇事素不轻易开言,听取各方谏言极多,然则其一旦开口之后,再想更易却是千难万难。
事已至此,科考中增设通科之事便算暂时有了个了结,至于唐松的清心庄,中间派有官员欲再进奏此事,却被崔元综的目光所阻。
……
大朝会结束,因政事堂相公别有他路,众多不曾散去的中间派官员便不约而同的围住了卢明伦。
卢明伦听完众人所言后将他们好一番安抚,待众官散去后,他便到了政事堂。
政事堂中五位相公各有其公事房,卢明伦见房中无人,径直问道:“适才朝会之上通科之事虽定,然唐松之清心庄却未有定论,崔相何以不让进奏此事?”
崔元综伸手指了指房中的胡凳,“通科之事陛下分明有偏袒之意,以当时情形,若是进奏清心庄之事,明伦以为结果当会如何?”
卢明伦沉默不言。
“若某所料不差,一旦提出此事,或者陛下居然就此顺势将清心庄由暗转明了。届时金口一开,吾等又将如何?”
“但现在又有何区别?”
闻言,崔元综难得的笑了笑,不过这一笑却分外僵硬,“区别大了!通科是通科,清心庄是清心庄,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听到这里,卢明伦终于明白过来,“那,崔相的意思是……”
崔元综没说话,只是无声的点了点头。
……
大朝会散后,武则天没单独召见臣子议事,而是直接回了内宫。方下肩舆,却见一个宫女领着太平公主前来。
太平公主李令月乃是武则天与前朝高宗皇帝最小的女儿,武则天一生共育有四子两女。
大女儿被其亲手掐死后嫁祸于王皇后,而后王皇后被废去位,武则天顺势登上皇后宝座。
四个儿子中的前两个也被武则天所杀,三儿子被废掉皇帝位后远贬房州已近十载,最小的儿子李旦虽在京中,却被吓破了胆,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位母亲只有畏惧。
说来说去,生下的六个子女中,唯一一个敢于主动亲近这位母亲的就只有最为晚生的太平公主。而武则天亦将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女儿身上,对其宠爱溺爱到了极处。
除了不允许太平公主干预政事之外,其凡有所请,武则天从未拒绝。
自去岁以来,太平公主患病在身后缠绵床榻多时,这一年多来鲜有进宫。直到半个月前才渐渐的好利索了。眼见是太平公主到了,武则天脸上顿时有了笑意。
太平公主扶着母亲下了肩舆,两人言笑晏晏的向内宫走去,那情形真是好一番母女天伦图。
回到屋内坐定之后,眼见今日的太平公主特别的乖巧逢迎,武则天欢笑之余转过身对上官婉儿道:“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今日如此,必定又是瞧上了朕的什么好物件?”
上官婉儿闻言一笑,却没多言插话。
武则天说完,伸手点了点太平公主,“乖儿,说吧,你又想要什么了?是金珠,香粉,还是园子?”
“这些东西母亲赏赐实多,女儿若是再要,岂非就是贪而不知足了”太平公主展颜一笑,那模样像极了年轻时的武则天,而这也正是武则天如此宠溺她的重要原因之一,“今日,女儿既不要金珠香粉,也不要园林田亩,却是来向母亲求一个人的”
“谁啊,值得你如此惦记?”
“清心庄唐松!女儿府上正好缺着一个文辞之臣,我看他就最为适宜”
第一百二十五章 跑?总有跑不了的时候
“我要唐松”太平公主此言一出,上官婉儿虽然尽力保持着神情不变,但眼神却猛然一紧。
原本面色和乐的武则天眉头一紧,“唐松?自你去岁染病后便少有外出,什么时候见过他了?”
太平公主容貌美艳,但这种美貌却并不以柔弱取胜,尤其是那双剑眉令人过目难忘,此时猛一扬眉,顿时就有一股英气勃勃而出,“就在中秋之夜。女儿病好之后在迷思园办下的第一场大诗会就被这唐松给搅了”
迷思园诗会之事武则天自然是知道的,太平这一提她顿时就想了起来,“迷思园与清心庄只有一墙之隔,四世家借你那园子来办诗会本就是没安好心,被搅了也不冤枉”
“母亲!”太平公主闻言一声嗔怪,随即接着说道:“女儿心有不服,待宾客们都散去后,便带人到了清心庄,想看看那唐松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居然敢在神都如此狂妄”
闻听此言,上官婉儿心中一动,圣神皇帝没说错,这位太平公主可真不是好相与的,她若存心要找唐松的麻烦,那还真就是个大麻烦了。
武则天挑了挑眉头,“如何?”
“女儿赶得倒是巧,方到园门处就正听着有一个乐伎在唱词,那词……”脸上有了淡淡笑容的太平公主说到这里时竟然有些词穷,往日伶牙俐齿的她居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首《水调歌头》了。
略一停顿之后,她索性将那首让人一听之后便过目难忘的曲子词给轻吟了出来。
吟完之后,太平悠悠一声叹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字字句句就像都说到了人心里,中秋之夜听到这样的曲词,不瞒母亲,纵然是女儿也不免为之心弛神摇,原本满腔的怒气竟被这一首曲子词给浇灭了不少”
“确实好词!婉儿,你且记下了,稍后着兰三娘用心习练,改日咱们也好生听听”
“还不止于此。那乐伎方唱完这首曲子词,唐松又长吟了一首《把酒问月》的歌诗,亦是绝妙神品,让人一听之后便再难忘怀”
言至此处,太平起身从御案上拿了一支紫毫御笔,就那么敲着身前的刑窑白瓷茶盏,循着唐松当夜的语调将《把酒问月》长吟了一遍。
吟完之后,太平看也不看那被她敲出了许多小缺口的茶盏,双眼闪动着亮晶晶的光芒说道:“女儿府上竟无一个文词之臣能与这唐松比肩的,母亲……”
不容太平再多言,武则天先已把话给堵死了,“你要别的皆可,但这唐松不行”
这许多年来,太平凡有所求,武则天还真没有不答应的,此次却为了一个白身士子破了例。这让刚刚大病初愈的太平心中满是委屈,苦求着只是不依。
看着这个跟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女儿,想想她刚刚大病初愈,武则天难得的心软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唐松是断不能给她的,随着太平公主求肯愈多,武则天心里慢慢有了些烦躁,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
便在这时,上官婉儿突然轻咳了两声。
待太平公主看过来时,上官婉儿向她打了个眼色。
这时,太平终于注意到武则天脸色的不对了,当下住口不再多说。
有四位兄长的遭际在前,尽管太平公主独得宠爱多年,但当面亲眼母亲脸色阴沉时心中难免有些忌惮。
唐松没要到,心性堪称骄纵的太平公主自然快活不起来,勉强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后,便起身告辞。
从宫中出来,太平的心情就一直不好,直到鞭打了两个眼色不到,伺候不周的随行从人后,才勉强觉得爽利了一些。
“公主,是回府,还是去园子?”随从小心翼翼的来问行程,却惹得太平又是一阵心烦,少不得又是两鞭子过去后方才烦躁声道:“回什么府?去园子”
车马辚辚,沿途所遇之车驾无论士庶官宦莫不闻风避让,太平一路出城顺利的返回了迷思园。
在园子中闲走了一回后心里还是安静不下来,自小叛逆心就极强的太平最终咬了咬牙,带了三两个从人到了清心庄。
见是她来,门房老张暗暗叫苦,却又无可奈何。太平一路直接到了唐松的公事房后,也不叩门就直接闯了进去。
此时唐松刚刚看完快马从陈子昂处取来的书序,正要出门将之送往印社,刚走到门口,却不防门户猛然被人从外面推开,这下子,那扇推开的门就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唐松的鼻子上。
一阵剧痛袭来,迈步而入的太平公主刚一进门就见到唐松捂住鼻子,眼中被刺激的泪水直流的尴尬模样。
刹那之间,太平公主的心神一阵混乱,恍若时光倒流,她又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在长安,她推开了一扇门户,撞上了在里面不安的等待着她到来的那个人。
那一年,那个人一如唐松这般的年纪,一如唐松这般的俊朗。
那一年,那个人也是因为紧张在屋里走来走去,正走到门边时却被她猛然推开的门户给撞住了。
那一年,那个人被他撞中的同样也是鼻子。
也就在那一年,在无数次拒绝之后,她终于点了点头,最终那个人成为了她亲自选定的驸马。
那个人的名字叫薛绍,没有谋反,却最终以谋逆罪被母亲下狱并死于狱中的薛绍。
太平公主伸手掏出绢帕,走到唐松面前递过去,“你没事吧?”
与十年前一模一样的问话。
甚至连太平公主自己都没有察觉,她说这句话时语调里居然带着一丝温柔。
久违的温柔!
唐松狠狠的瞪了太平一眼,但此刻的他实在太忙,甚至没有时间问问眼前这个漂亮的疯女人到底是谁。
他也没接太平递过来的绢帕,从袖中取了自己的擦擦眼睛后,便即伸手拉住太平的手臂将她扯出了公事房。
出了公事房,唐松反手之间就将公事房给锁住了,随即再没多看太平一眼,拿着陈子昂的序文快步往侧门走去。
从小到大,太平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无视,看着唐松的背影就要发怒,但转念之间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居然生生的忍住了,不过脚下却迈开步子跟着唐松走去。
清心庄侧门不远便有一个小型马厩,里面常备有三匹健马,唐松选了一匹,策马直往洛阳城而去。
等太平气喘吁吁的跟到侧门门口处时,唐松早已一骑绝尘去的远了。
太平见状,恨恨的一脚踹在侧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跑!总有你跑不了的时候”
在侧门处值守的那几个禁卫恰是见过太平公主的,如何招惹的起她?目睹她如此也直若未见,但移目它顾而已。
入城之后,唐松直接到了神都最大的雕版印社,这是家老字号,同时也是内宫钦定的印社,武则天崇佛,其刻印后赐予臣子的佛经皆都出于此社。
近日唐松常来此地,是以也就没用门房通报,直接走进去。
印社占地极大,走进前面的几进院子,就见着许多匠人正在干活。每人面前都有一块固定好的整块木板,匠人们正手执小凿,或阴文或阳文的在木板上雕刻出一个个的字。
在木板上雕字本就不易,加之无论繁简都要求字体大小如一,还万万错不得,一个笔划之错,整块雕版就得随之报废。细算起来,这工作真是比绣花都烦难,因是如此,匠人们的速度自然也就极慢。往往制成一张可供印刷的雕版就需耗费数日之功。
一张雕版只是一页书的容量,若想印成一本书,所需雕版常以数百甚至上千计,其所耗时可想而知,更要命的是,因雕版所有的是木材,硬度不够,常常一版印刷个几十部书后,字迹就开始模糊湮灭。
雕版太慢,太耗人工,加之不可持久,遂也就使得雕版印出的书籍极其昂贵。
唐松一路向里,直接到了最后的一进院子。
这进院落隐藏在印社的最深僻处,院落内外安排有十数人严密看守,唐松进去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在清心庄西院厢房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两位匠人。
见是他到了,满脸喜色的梁姓匠人师傅快步迎了过来,“唐公子,大喜,昨日下午,那四千个胶泥活字已经烧制完成,今天分拣完毕试印了一回,其效果比之雕版尤有过之。这活字印刷术成了”
“噢,我看看”
“对,看看,看看”梁姓匠人口中说着,人已转身跑了回去,以他的年纪竟然有此刻如此的矫健,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一会儿,梁匠人便拿来了一张竹纹纸,唐松接过一看,上面印出的字虽然比不得后世的书籍,但比之雕版印刷出的确是半点不差。
“不错,果然不错”唐松看完之后,一并将手中的序文递了过去,“既如此,我那书就正式起印吧,这是序文,直接检字之后放在最前面就是”
这本是早就说好的,梁匠人闻言也不意外,接了序文问道:“印多少?”
“且要五百部,时间最好是在四日之内”
“四天?”梁匠人掐指良久,“四日之内五百部或许太难了些,但三百部当无问题。给公子印书自有内宫走账,钱来的爽利且多些,匠人们便是日夜不息也是甘愿的”
“如此就好”唐松微微一笑,心头放下了一块石头。
就在今天,八老正式于国子学中开坛讲学,第一讲是为“修身”,开坛之初,八老便于国子学中宣言,四日后会将其重车携来京中的诗文集赠与士林。
四日之后,你出,我也出!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是唐松的大娘子吗?
或者是陈子昂透露了消息,或者是雕版印社中走漏了风声,又或者是被抽调着参与其事的通科学子们说了些什么,总之就是八老刚一宣示要将重车携来京中的诗文集赠于士林,马上就传出了唐松要出诗词集的消息。
恰在四日之后,一辆看来极其普通的轩车驶进了清心庄。
这辆车驾虽然极其普通,但里面走下来的人却是半点都不普通。见到她,如今总领着清心庄一应日常事务,为人极其干练的于东军都不免有些拘谨,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迎上前去躬身施礼,“未知待诏前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深秋时节天气渐冷,走下马车的上官婉儿披着一袭带有风貌的火狐皮大氅,富贵流丽,艳美逼人。
“无需多礼”上官婉儿皓腕如雪,略摆了摆手,“你就是锦绣绸缎庄抽调来此的于东军?”
听上官婉儿居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于东军心底强自按捺下去的激动再次蓬蓬勃勃起来,虽是直起了腰,但头却垂的更低了,“小人正是”
“嗯,你办事得力,这些日子辛苦了。好生做去,异日必不会亏待了你”上官婉儿声音淡淡的,但听在于东军耳中却觉得体内猛的燃起了一把火。
有这位的这句话,这数月以来所有的辛苦都值了。点头之间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深施一礼。
“唐松呢?”
“公子去了左近的农家”
闻言,上官婉儿抿了抿嘴,今日可是他出诗词集的日子,他居然还能安心去什么农家!
他真就一点都不担心?
这个唐松啊,真是做什么事都不按着常理来。一念至此,上官婉儿微微摇了摇头。
于东军在锦绣绸缎庄厮混多年,极有眼力,眼见上官婉儿没有要到公事房等候唐松回来的意思,遂前导着寻了出去。
从清心庄侧门而出不远,便可见到一片广阔的原野,深秋时节的原野本有几分萧瑟气象,但随着距离权贵们的别业聚集区越来越远,农舍越来越多,前方一片秋收过的田亩中传出了嘈杂的喧哗议论声。
上官婉儿抬头看去,便见那处聚集着不下近千的农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不时传来大片的欢笑声,场面极是热闹。
“莫非是墟市?”唐时百姓们自发聚集的交易之地就是墟市,“但墟市断没有设在田亩中的”
正在上官婉儿心下疑惑时,前导的于东军半侧了身子开口道:“唐公子就在那里”
两人走近,农人们的议论及欢笑声愈发的大了。但一等于东军分开农人引着上官婉儿走进去时,田亩中的热闹却陡然的停了下来。
这一切只因为上官婉儿实在太乍眼,她那火狐皮的大氅,风帽中堪称惊世的容颜,还有她那迈步之间自然流露出的气度……总而言之,她的一切都与眼前的场面格格不入。
住在龙门山下,农人们不是不见过权贵豪富家的闺阁,然则那都是远远而观,似这等的场景确乎是没有经历过的。
更何况,就他们以前远远见过的那些富贵家女子,也没有一个能与眼前这位相比的。
喧哗议论之声渐小渐歇,与此同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盯到了上官婉儿身上,尤其是那些个起自半大后生的男人们。
若是道左偶遇,这些朴拙的农人必是不敢这般盯着上官婉儿猛瞧的,但此刻是在田地里,周围又是这么多人,这些人才能如此肆意打望,那眼神火辣辣的发烫。
不过上官婉儿却非常人可比,即便是被无数道野性热辣的眼睛盯着,她依然是神态自然,即便是走在凹凸不平的田亩之中,却如漫步于皇宫内苑,气度雍容自然。
农人们看到她之后,就已不再需要于东军的招呼,前方自然散开,上官婉儿顺利的走到了人群中心,看到了怀抱着一个小女孩的唐松。
唐松面前是一块儿空地,地上摆放着几具崭新的耕犁似的器具。
上官婉儿襁褓入宫,虽不熟于农事,但耕犁总还是见过的。然则,眼前这几具器物虽看着像耕犁,却与她以前见过的又全不一样,至少犁具本身小了许多也轻便了许多。
更前方处,正有一农人驾驭着一头尖角弯弯的大牛在耕地,大牛所挽,农人手中所扶的正是那看似耕犁的新器具。
原来,这确实是耕犁,只不过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型耕犁。
眼光在这些东西上只是一扫而过,这时,抱着农家小女孩的唐松已走到了她面前,眉眼弯弯的轻浅笑着,“你来了”
不知怎地,上官婉儿看到唐松这微微眯着眼睛的笑容后,这些日子在心底始终盘桓不去的轻微焦躁居然很快就宁静下来,“今天正好有些闲散时光,遂就过来看看”
就在这时,不等唐松说什么,却见他怀中抱着的那个三四岁的农家小女孩抽出了在嘴里吃着的手,伸手指着上官婉儿奶声奶气说道:“你是唐松的大娘子吗?你真好看!”
这小女孩名叫二妞儿,有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虽然身上穿的花衣裳因为染色不好有些灰乌乌的,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挽,脸也不白,甚至还有有些灰土土,但人却长的很可爱。
此时本来就比较安静,加之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松与上官婉儿身上,是以二妞儿这奶声奶气的一句问话顿时就被许多人听到。刹那间,善意的笑声一连片的响了起来,甚或还有些半大小子直愣愣的跟着起哄高叫,“二妞儿说得好,唐公子,这是不是你家大娘子?郎才女貌,果真是好福气啊”
唐松没有回应这些起哄,拍了拍二妞有些粗糙的脸蛋后,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上官婉儿嘿嘿一笑。
听到这话,看看唐松这举动,再看看上官婉儿居然没有生气的意思,于东军脑子轰的一声。
难倒……难怪!于东军咂咂嘴,再次深深看了唐松一眼后,便果断的往人群后方退去。
刚才的这一切他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对于这样的起哄,上官婉儿还真是没有应对的经验,低头之间,那风帽便将她的脸严严实实的遮挡起来。
等她再抬起头时,复又恢复了素来在宫中的沉稳仪容,不过开口间却将话题给转走了,手指着那些耕犁问道:“这是什么?”
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唐松配合的一笑,蹲身下来放下二妞后便将手摸上了那器具。
他的动作很轻柔,轻柔的就像摸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这是曲辕犁,跟百姓们如今常用的长直辕犁比起来,实有天壤之别”
唐松原只是配合上官婉儿转移话题的需要,但真等他摸着曲辕犁说起话时,却忍不住的滔滔不绝起来,声音也渐渐的大了起来,“当前所用的长直辕犁定型于汉朝,距今已有七八百载,这种犁本身粗笨不说,起土费力,入地不深,难以深翻。耕地间回头转弯也极难,一天的耕作下来,收效甚慢”
言至此处,唐松轻轻拍了拍手下的犁具,“再看这曲辕犁,耕地时犁身可以摆动,富有机动性,便于深耕,且轻巧柔便,利于回旋,就是散碎地块亦能使用。本犁新增了犁评与犁建,如推进犁评,可使犁箭向下,犁铧入土则深。若提起犁评,使犁箭向上,犁铧入土则浅。三者合力,便可适应深耕或浅耕的不同要求,并能使调节耕地深浅规范化,如此精耕细作便有了实现的根基”
随着唐松对曲辕犁的介绍,围观农人们的注意力自然而然的转了回来,一时间热议之声复又四面而起。
“此犁犁壁不仅能碎土,更可将翻耕起来的土推到一侧,如此耕犁前进时更为省力”一口气说到这里时,唐松语气中的傲然欢欣之意已是溢于言表,“此曲辕犁结构完备,轻便省力,虽一牛便可独自耕田,用之可大省人力畜力,速度亦大大提升。实是当今天下最为佳优的耕犁”
终于绍介完毕,唐松从田亩中站起,看了看上官婉儿,又移目到周遭黑压压围观的农人百姓身上,“世人皆笑我通科无用,但不需多久,这曲辕犁必将遍传大江南北,为天下数百千万人造福。只此一物,我清心庄通科便能永载史册,流芳后世”
这番感慨后面的话农人们不一定听的明白,但前面的却清楚,当下就有站得近的农人粗着声音道:“唐公子,别听那些国子学生瞎叫唤,你那农科能教人实实在在多打粮食,擎是实在,等我家牛柱再大些能进学的时候,一定送到你那里。考不考,官不官什么的也不用想,学些务弄禾田的本事比什么都强”
此一言出,顿时就有许多人附和,只说农科办的好。其中也有人来的更实在,扯着喉咙喊,“唐公子,你适才所说要送我们曲辕犁,这话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本里九百八十七户,一户一犁,绝无虚言”说话间,二妞儿走过来抱住了腿,唐松弯腰下来又将她抱起,边捏着二妞的脸蛋边朗声道:“这些犁如今正在打造,几日之后当也就齐备了,到时候我自会派人来通知,大家去清心庄领就是”
听到这话,田亩里顿时响起一片震天响的欢呼声。对于贫家小户的农人们来说,一具犁可不是个小物件儿,而今能白得这一个这么好用的,谁不欢喜?
试验完毕,让农户们也亲眼见到了曲辕犁的效果之后,唐松便不在此地停留,将收尾的事情交给于东军之后,他便陪着上官婉儿漫步着向清心庄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缓缓漫步,上官婉儿抬头瞭望着身前一片空旷的原野,心中也跟着敞亮了许多,“你是读书人,日日在这田亩里与农户们厮混,传出去又该惹人笑话了”
唐松漫不在意的笑笑,“民以食为天!谁爱笑就随他笑去。只是没想到你今日居然会来”
“今天陛下早朝后就去了太平公主府,我也就空闲下来了”
上官婉儿脚下慢慢的走着,“对了,这几日公主可来找过你?”
“太平公主?中秋夜里她倒是来过一回,不过却是只见其灯,未见其人”
“这不是个好相与的,离她远些”
“我都不曾见过她是什么模样,何来远近之说。倒是你,难得出来一趟,更难得到这清心庄来,干嘛老说一个连影子都没有的外人之事”
见唐松如此,上官婉儿的心情益发的好起来,“行了,不说这些没用的了。咱们这就回城吧”
唐松停下了脚步,上官婉儿扭过头来,“今日可是你出诗词集的日子,且还是与八老打着对台,你真就那么放得下心?”
坐着上官婉儿来时的那辆毫不起眼的轩车,唐松与他一起回了神都城中。
入城之后,轩车便一路直接到了唐松再熟悉不过的贡院外。
贡院与国子学之间仅有两坊之隔,此间可谓是洛阳城中士子最为密集之地。
轩车在贡院外最大的一家酒肆侧门处停下来,唐松先下,正在他要接应上官婉儿下车时,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唐公子,我正要去找你,却不想在这儿遇上了,好好,这回咱们可要好好叙叙话”
唐松扭头看去,就见着锦绣绸缎庄的郑胖子滚着二百多斤的身子肉球般的走来,一边走一边笑,那眼睛眯缝的看都看不见了。
郑胖子眼睛有些迷糊,按后世的话说就是有些近视眼,走近些之后才又看到这家酒肆的主人正迎候在侧门处。
他们本是老相识,郑胖子这一看到他,顿时就笑呵呵的打趣起来,直说那酒肆主人不够意思,“某三天两头儿就到你这儿来一遭,可从没见你出来迎过。方老三哪方老三,这么多年了,你这高低眼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酒肆主人方老三连着给郑胖子打眼色,奈何这胖子眼神不好,愣是没瞧见。走到唐松身边后,眼瞅着他还在车下等着,车中更隐隐有一股香气传出,顿时嘿嘿笑道:“怎么,老弟你今个儿把相好的一并带来了!来来来,让哥哥我见见,这是什么样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
闻听此言,方老三脸都绿了,伸脚过去狠狠踩在了郑胖子脚上。
郑胖子人瞧着迷糊,其实是个比猴都精的,吃方老三这一踩,扭头过来又见着他脸色如此古怪,顿时就知道不对了。
还不知道这轩车里究竟是谁,郑胖子嘴上就开始打起了哈哈,哈哈了两句,扯个幌子后转身就要走。
便在这时,轩车车门处红影一闪,裹着红狐皮大氅的上官婉儿走下车来。
紧随方老三之后,郑胖子那比唐松大上三倍的脸也绿了,惨绿惨绿的,不等上官婉儿说话,他便以前所未有的矫捷速度凑上前来,躬身行礼的同时叫了一声,“姑母”
这一声“姑母”叫的真是甜的发腻,再看郑胖子此时乖的跟个波斯猫一般的样子,唐松忍不住笑出声来。
“进来”上官婉儿淡淡的撂下一句后,便径直入了侧门,方老三在前面一溜儿小跑的带路。
“走吧,别装了”满面笑容里,唐松扯着郑胖子跟了上去。
郑胖子边走,边压低着声音不住的埋怨,“唐老弟,哥哥平日待你如何,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凡你张口哥哥那一回说过一个不字儿?哥哥对你掏心扒肝的,你却下这么大套让哥哥钻哪,啊,你身边跟着这么一尊大佛,怎么就不能提点一下,让哥哥这活生生……”
说到这里,郑胖子的肥手猛地攥住了唐松,一脸的肉都挤作了一团,“万不能让这尊大佛把哥哥给惦记上,老弟,这回可就全指着你帮衬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几人已走完了侧门处这条别无门户的同道,进入酒肆楼下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雅阁中。
这雅阁是以固定好的屏风隔出,面积极大,装设又好,坐在这里面吃酒,外面的人断然看不进来,但里面却能清清楚楚听到外间的说话。显然,这是酒肆为达官权贵们特意准备的好所在。
此后就连上酒上菜之事都是由方老三一手操办。
酒菜送毕,方老三见上官婉儿再无吩咐,便自出了雅阁反手将门关上了。
自进雅阁之后,郑胖子就不曾说过一句话,看看唐松,看看方老三,间或偷眼瞥一下上官婉儿,那柔顺乖巧劲儿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真是再规矩没有了。
此时他这副样子半真半假,若说害怕还不至于,但要说不紧张却也不可能。多年来他虽水磨工夫的攀上了郑夫人,还认下了亲戚,把个老太太哄的滴溜溜乱转,但见上官婉儿本人的次数却极少。
在他那不多几次的印象中,上官婉儿素来是端稳肃重,不苟言笑的。以其如此的性情,加之如此的身份,郑胖子却在刚才说出了那样出格的话,还真就怕上官婉儿对他有了不好的印象,甚或给记恨上了。
若然如此,他郑胖子可真是哭都哭不出了。
雅阁里没有侍候的从人,马老三出去之后,唐松便即提起酒瓯为三人满斟了,随后端起酒樽站起身向郑胖子邀饮,“自我操办清心庄之事以来,劳烦之处甚多,凡有所求无有不应,这里谢过了”
郑胖子感激的看了唐松一眼,复又偷瞥了上官婉儿一眼后,唰的起身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唐松给他满斟之后,坐下来向上官婉儿笑言道:“你难得出来一趟,就别绷着了,这位郑家哥哥是个爽利人,对我帮助极多,你也该与他对饮一樽才是”
说话间,唐松顺手端起酒樽递给了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接过酒樽,似笑非笑的看了郑胖子一眼,“唐松近日要出诗文集千部,一并打造耕犁千具,这两件事的花费可就着落在你身上了”
闻听此言,郑胖子一张脸顿时活泛起来,“自当如此,自当如此”口中说着,人又再次唰的站起,捧起酒樽又是一饮而尽。
见他答应的如此爽快,上官婉儿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模样,举起酒樽也小饮了一口。
至此,郑胖子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向唐松道:“老弟今个儿是来看诗文集的事情吧,行,我这就出去给你打探打探”
话一说完,这七窍玲珑心的胖子向上官婉儿一礼之后起身就走,生恐走的慢了打扰到两人,再招人烦。
上官婉儿端坐不动,唐松起身将郑胖子送了出去。
方一走出门户,郑胖子回身见门已关好之后,二话不说就冲着唐松翘起了大拇指,“服了,哥哥我真是服了”
走了两步,眼见唐松还要送,郑胖子只是不允,推着让他回去,“行了,老弟,你我之间还客套什么,回吧,快回!你让那位干晾着算怎么回事?”
“走吧”唐松推着郑胖子向外走去,“适才在门外,瞅着你倒的确是有事找我,你要跟我叙什么话?”
眼见唐松执意要送,郑胖子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脚下走的很快,说的也很快,“听说你弄出了个什么活字印刷术?”
“听于东军说的?”
“还用听他说?老弟你真是小瞧哥哥了”说完,郑胖子就开始埋怨起来,“那就是个金疙瘩,你操办着通科,怎么还把这么来钱的营生往外推。就是要推也该想着哥哥我,我今日去找你本就是想说这事”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酒肆侧门外,郑胖子不肯让唐松再送“你赶紧先回去,此事我自会再找你合计”
说完,郑胖子摆摆手就走了。
他一个开绸缎庄的弄什么活字印刷术?对此唐松也没太在意,转身回了雅阁。
进门之后正要说话,却见上官婉儿做了一个噤声的示意,唐松凝神一听,外面正在说着他与八老一出诗词集,一出诗文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