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砸场子,摘牌子
一片哄笑声中,唐松也笑了,笑着站起身来,笑着走出,便在玲珑小亭摇曳的宫灯下看着迷思园里的灯火辉煌。
如此星辰如此夜,圆月高挂,唐松披着一身月辉淡淡而笑。
当此之时满园安坐,唯此一人屹立,众人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脸,却都知道他就是适才长叹“人杰陨落”,以词成名,以词知名,以一首“书中自有黄金屋”为满园所笑,而今在神都风雨飘摇的唐松。
尽管风刀霜剑严相催逼,尽管八老气吞万里如虎,尽管众人皆知唐松已不为神都,乃至北地士林所容,尽管这每一层压力都沉重如山,圆月下,宫灯下,那个披着一身月辉淡然屹立的身影却依然站的很稳。
虽谤满天下,虽内忧外患,虽身心俱疲,虽然心中有着无穷无尽、无人了解理会的孤独,但他依然站的很稳。
自己的路自己选择,一旦认定,就要坚持到底,即使前方荆棘遍地,虎狼成群。
站起来,走出来,在摇曳宫灯下淡淡笑着的唐松直面着迷思园中的哄笑,目光稍转之间看到了天际那轮明月。
团团圆圆,冰清玉洁,美的让人心醉。
不知为何,就在这遭受满园耻笑的瞬间,唐松居然莫名的想到了芙蓉如面柳如眉,想到了那个明艳如花,心坚如铁,两人相见时却又温柔如水的柳眉。
若她在此,面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漫天风雨,必定也会是笑着面对吧?
若她在此,必能知我,懂我,或许就不会这么冰冷孤单了吧?
或许,当初真不该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那么远哪!
中秋之月,团圆之月,而今却天涯分隔。
唐松再次抬头望月
圆月高挂,冰清玉洁,美的让人心碎。
在迷思园辉煌的灯火盛宴中,摇曳宫灯下的唐松显得份外孤独冷寂。但在这孤清的冷寂中,他的身影却如此的硬稳。
就像那冰冷坚硬的石头,尽管风刀霜剑,尽管黑云压城,绝不退缩。
迷思园中的哄笑声慢慢的小下来,最终消失无闻。便在这时,唐松收回了望月的目光,也收尽了方才突然念及柳眉时的那一抹柔情,带着脸上淡淡的笑容向那一片辉煌灯火朗声道:
“数百年来,崔卢李郑四家素以诗书传家自矜,以儒家正宗自居,以五经为奇货,换来良田美食,华屋高堂,奴仆成群,车马如簇。某这一首《劝学诗》可谓尽数道出四世家立身傲世之根本。而今四家却欲以此轻我,笑我,世间无耻之事,有甚于此乎?”
唐松的声音很清朗,言语时的语气一如他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怒不可遏,慷慨激昂。但因其所言皆是事实,是以这淡淡的语调愈发的能深入人心。
宁静的夜空将唐松淡淡的声音传的极远极远,“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说什么德重天下,八老不过如此?夸什么士林华选,四世家不过如此!”
唐松此言方出,迷思园与清心庄的空气都陡然抽紧了几分,瞬时之间,一墙之隔的两端静的落针可闻,偶尔一声秋虫的鸣叫都让人有惊心动魄之感。
数百年来,文坛之上,继左思与鲍照之后,终于又有人正面站出来挑战四士族了。
两百余年前,高歌“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和“拔剑击柱长叹息”的左思与鲍照以寒门贱生的身份愤然向士族开战,却换来一生沉沦、郁郁而终的结局。
两百余年后,以词成名的襄州唐松同样以寒门贱生的身份挑战世家八老,他的结局又将如何?
恍然之间,迷思园与清心庄中之观者隐隐的似乎有了世事轮回之感,而原本只是为应酬而来,已然没了多少兴致的迷思园中豪客们精神陡然一振。
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起于数月之前,起于唐松开始的科考新章程,起于崔莅落榜后被禁军当众斩杀,起于崔师怀黯然告老,起于崔湜比彗星般崛起更快的陨落。
这场战争同样起于唐松第一次入仕被卢明伦、郑知礼等四世家子弟所阻,起于唐松第二次入仕被刚刚入相的崔元综强硬拦截,起于唐松呕血沥血的章程几乎尽数被废,起于近日来清心庄的风雨飘扬,起于今晚这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迷思园诗会。
以一己之贫贱白身独抗传承六百年的四大世家,唐松进行的是一场近乎毫无胜利可能的绝望战争。
战争已经打响多时,双方数次交锋,已经名满天下的唐松至今仍被毫无光明的阻挡于仕宦之外,而今艰难开创的一点新基业又面临生死存亡的境遇。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在这场绝望的战争中唐松都是处于绝对的弱势。
但就是这个弱者,在这个中秋佳夜,在满园神都权贵面前毫不含糊,毫不退缩的当众向四世家正式宣战。
至此,这场已绵延数月,已将唐松逼入绝境的战争正式由暗转明,赤裸裸的暴露在满朝权贵、神都士林面前,并将很快遍传天下。
时隔两百余年,唐松上承左思、鲍照之激愤,再次高扬起反抗士族门阀的大旗!
迷思园中权贵精神一振之时,忽见秘书监郑知礼昂然而起,“好你个贱子……”
“贱子”两字刚刚出口,身后猛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郑知礼见机很快,顿时改口道:“狂生唐松,大言不惭,凭借几首俚词赢得几分浮浪声名后便敢随意谤毁贤者,士林之耻,无有过于尔者”
与郑知礼的疾言厉色不同,唐松的声音依旧是很平常稳淡,“某虽出身寒门,却不敢以‘贱子’自居,只能璧还郑监了。至于某之声名……似郑监这般泼妇骂街终难有定论,既然是诗会……郑监可愿与某这寒门白身一战?输者也无需其它彩头,只需当众自承三声‘我是贱子’即可”
言至此处,唐松稍稍一顿后,缓缓声道:“如何,郑监可敢与某一战?”
清心庄内,众通科士子,尤其是那些小商贾出身的此时只觉心潮澎湃,屏气凝神间紧紧盯着唐松的背影。
入清心庄这么久,直到今晚,直到此时此刻,他们终于一睹唐松之锋芒。
如剑藏匣中,方一出鞘,就是寒光耀月,锋锐逼人。
可敢与某一战?
郑知礼激愤之间正要答应,陡然想起上次凝碧池畔文会旧事,立时生生将已冲到嘴边的话重新给咽了回去,口中冷笑声道:“这是诗会,你有甚资格来比?”
“你要比诗,某就与你比诗”这句说完,唐松蓦然猛提三分音量,面做金刚怒目,厉声喝道:“以诗对诗,郑监,尔可敢与我一战?且看看出身寒门是否就必是贱生,你敢吗?”
唐松自入神都至今皆是以词成名,从不曾有诗。唯一流传开的就是那首“书中自有黄金屋”,而这首严格意义上来说还真不能被称之为诗,不过就是一顺口溜罢了。郑知礼自忖论诗怎么着也比这首强得太多,加之众目睽睽之下被逼到这等地步,实也容不得他再退了,当下厉声喝道:“有何不敢,中秋咏月,你先来”
“果然是世家子弟,好豪气。诸君可为见证”唐松一笑之间,再次抬头向月。
刚才他也是顺着郑知礼的话答应比诗,话已出口,这到底用什么诗却是没想好。此时抬头向月,便见满天繁星闪烁,群星如此细密,浑似在深色的天幕上汇聚成了一片星辰之海,璀璨夺目,无边无涯。
而那轮中秋之月便似从无垠星海中升起,因有星辉洗濯,是以才如此的冰清玉洁。
再次望月,柳眉的影子居然又闪现出来。吐蕃高原上的星空当比这里的更低更清也更亮吧,今晚的她想必也在抬头望月,天涯共月,却不知她是在那无穷星海中的那一颗星下。
闪念至此,一首《望月怀人》的名作已然浮上脑海,唐松恋恋不舍的从星月上收回目光,回身向沈思思口诵了一遍。
片刻后,便见沈思思从玲珑小亭中走出,就站在唐松身边轻拨怀抱的琵琶,立时,假山上便居高临下的向迷思园内传出如水的琵琶声。
星海圆月下,夜风微微的拂动沈思思长裙的裙裾,翩然欲举,此时此刻,怀抱琵琶,披着一身月辉的她恍然化身为广寒宫中仙子,清丽不可逼视。
如水的琵琶声中,有婉媚悠扬的歌声在迷思园的夜空中响起: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有些诗,有些诗中的名句根本无需解说,无需介绍,方一入耳便即入心,虽只听过一遍,却永难忘怀。似这等的诗作诗句,本是天地灵秀之含蕴而成,不过是借着某人之手偶成于世间罢了。
文章本天成,说的便是这等诗,这等注定要永传后世,每逢中秋之夜必被无数代的无数人反复吟咏的佳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正是此等天然混成之佳妙。
不等全诗唱完,沈思思这两句方一出口,听者顿觉耳中一清,继而心中一空,回顾咀嚼之间,只觉满口余香。当下,迷思园与清心庄内就有赞叹声响起。
赞叹声中,郑知礼脸色大变,迎面而来的秋风突然变得如此冰冷,竟让他的身子慢慢僵硬起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这简直就是能横扫一切望月诗的神品妙句,他自忖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如此……还怎么比!
沈思思三叠而罢,郑知礼如坐针毡,深秋时节,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他的额头上居然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此时他已全无与唐松争胜的想法,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下台?
就在这时,迷思园中响起了一个冷硬的声音,“郑监,以尔之身份,竟与后生小辈争风,实在让人笑话。还不坐下”
这个时刻传来这种话语,对于郑知礼而言,实不啻于绝妙仙音。
“谨遵崔相台命”郑知礼向声音来处行了一礼后,就此转身归座。
方一坐下,还来不及擦擦额头的汗珠,郑知礼就在心中后悔不已,为博八老欢心,刚才这次出头真是不值啊。
见郑知礼如此顺势下坡,迷思园中权贵们于暗影中撇嘴一笑,果然不愧是连下人妻室都能偷的名门子弟,这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心底笑过郑知礼之后,权贵们更多的念头却转到了唐松身上,众人一心,心中只有一个疑惑与惊叹。
唐松不是只擅曲子词吗?
刚才那首诗?
不提他们与清心庄通科学子心中的感受,唐松见郑知礼转身坐下,丝毫不提之前的赌约,就像刚才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当即再也忍不住的于假山玲珑小亭前放声大笑。
夜空中,这笑声份外的肆意,份外的别有滋味,就像一颗颗干辣椒火辣辣的揉在四世家人的脸上,心上。
大笑声中,唐松长声道:“食言而肥,名满天下的荥阳郑氏也不过如此!自号诗书传家六百年,四世家子弟,谁来与我一战?”
一片寂静之中,尽管四世家子弟许多已是涨的满脸通红,却无人敢于应答。
皓月当空,高居于假山上的唐松踏前一步,长笑不绝中再次催声高问,“诗会之初便崇诗抑词,八老,可敢与某一战?”
回答的依旧是那近乎丝毫不带一点感情的冰冷声音,“八老何等身份,岂能与你这狂妄小辈胡闹”
闻听是语,清心庄内那些落魄文人出身的通科学子们突然之间情绪变的很复杂,似乎心中有一个长久存在的东西突然开始坍塌一样。
而那些小商贾出身的通科学子们早已满脸涨红,双手紧攥成拳,激动之下恨不能现在就冲上假山,冲进玲珑亭阁,冲到唐松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只为大呼一声:
“可敢与某一战?”
夜空中,唐松的长笑终于停歇,“诗书传家,不过只是一个笑话!轰传神都的八老诗会,不过只是一个笑话!”
言至此处,唐松向空一声长叹,“有某在,四世家从此无诗!罢了,罢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长叹声中,唐松转身入了玲珑小亭,再不复出。
迷思园内,满座宾客尽皆无言,目光偶一看向四世家子弟都是一触即走。八老摆下如此大的阵仗,弄出这轰动天下的诗会,结果诗会方才开场便活生生被唐松给砸了场子。
专选在清心庄隔壁举行诗会,且特意言明是“诗会”。先是齐声诵经,“小子何莫学夫诗”,继而将唐松饱受士林诟病的“书中自有黄金屋”当众唱出,引来哄笑一片。
这种种布置原是为凌威而来,是想以诗重挫唐松在士林的声名,是批面剜心而来。孰料,唐松的脸没批成,自己却被当众活生生剥了脸皮,唐松的心没剜成,自己的心却是鲜血淋漓。
一并连打了六百年的诗书传家的招牌都被唐松当众给砸了,此时此刻,不说四世家中人如何,便是这些宾客想想,都替他们尴尬不已。
怪只怪唐松隐藏的太深,自入京以来从无诗篇,唯一在外面流传的那首,还是如此打油诗般的不堪。
怪只怪唐松隐藏的太狠,前次凝碧池畔,天子驾前,尽管满座哗然反对,他也是不惜赌上一生的前途都不肯用诗。
若非如此,四世家今晚怎会因为误判犯下这等低级错误?
怪只怪唐松之诗与他那曲子词一样,凡有所出必是绝妙神品,好到惨绝人寰,好到灭绝人性。
若非如此,四世家如此之多的子弟何至于竟无一人敢挺身应战?
对上这样的绝妙神品,战就注定是自取其辱,这还怎么战?
战无可战,风雨六百年纵横不倒的四世家终于在今晚,在这个自己精心营造的战场上不战而降。
圆月高挂,星辉斑斓,但四世家的声名就如同八老身上的光环一样,已在无声无息之间悄然开始褪色。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太平公主?
迷思园诗会盛大开始,草草结束,真可谓其兴也勃焉,其败也忽焉,只留下无尽的郁闷与尴尬。
清心庄内,唐松有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之后,便不在玲珑小亭上停留,邀着陈子昂与沈思思下了假山。
当唐松走过通科学子们聚集的区域时,那些落魄文人出身的静默无言,眼神古怪的看着他;而那些小商贾行出身的人却不约而同的站起身来拱手为礼,看着唐松缓步而过。
自清心庄正式开始通科授课以来,这是唐松第一次受到如此礼遇,今晚,他用一人独抗世家八老的决心,第一次收拢了人心,至少赢得了小商贾出身士子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那些从各处衙门强召而来的教谕们没有站起,但他们看向唐松的眼神却异常的复杂。
前所未有的复杂。
风雨飘摇的清心庄内,似乎第一次出现了“凝聚力”的苗头儿,虽然其范围还不是很大,但总算是开始出现了。
出了东院后花园,周围顿时空旷且安静下来。陈子昂微微一笑,“不想少兄亦长于诗!此事明日必会轰传开去,四家八老今晚怕是要彻夜难眠了!只是迷思园诗会如此无趣,未免可惜了今晚的好时辰,好月光啊”
闻听是语,沈思思抬头望了望月亮,“伯玉先生说的是,然则此时月已中天,虽明月皎皎却已然西沉。再想看到这般的好月光,又需一年的等候了”
此时,唐松的心情已渐渐平复下来,听两人此言,轻浅笑道:“明月仍在,良朋未散,与其叹息良辰易逝,莫如及时行乐!伯玉、思思,咱们且再整杯盏,以为竟夜之欢”
这一回唐松也没再刻意去寻那景色幽微处,就着公事房所在小院里的凉亭略备了酒菜,三人并玉珠环坐赏月。
夜色已深,但星海深处的那轮皓月却愈发的明亮圆润了,如水的月辉透过凉亭四面的开阔处洗照在三人身上,清寒的夜风轻轻的拂动着三人的衣襟,一时间,亭中的气氛却有些凄清起来。
便在这一片如水的静谧中,手抚酒盏的陈子昂幽幽的吟起了一首诗:
夜中不能寐,起坐谈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陈子昂所吟的乃是六朝名士,竹林七贤之阮籍的名作《吟怀》,此诗本是组诗,共八十二首,这便是其中的第一首。
阮籍之诗向以“阮旨遥深”著称,主旨隐晦曲折,耐人寻味。但不管其如何遥深,其要表达的终究是政治与人生的不如意,不自由。
说来也巧,此前唐松所言的“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本就是阮籍之名言,此刻陈子昂又吟出了这样的一首诗。
论说起来,陈子昂于在此时吟出这首诗其实并不合境,但唐松却能体味到他的心情。
陈子昂才高志更高,然则仕宦不顺,长期沉沦下僚,政治上始终不得意。不仅如此,他想要改革诗风的努力也始终步履维艰。若论其人生际遇,实是与阮籍的失意颇有相似之处,是以他才会在今夜,此时此刻心有所会的吟出这首《感怀》
只是如此以来,亭中原本就有些凄清的气氛就越发的深沉了,这却非唐松之所愿。
本是为及时行乐,不负这一轮好月亮而来,更那堪如此的凄清与沉重?
唐松向沈思思浅浅一笑后,转过目光看向陈子昂,“伯玉兄,尔之心意吾已知之。一扫宇内宫体流弊之风,某虽人微言轻,亦当竭尽所能助我兄一臂之力”
“果真?”陈子昂闻言大喜,“如何助法?”
“今夜不言此事”说着,唐松指了指沈思思,“否则咱们可就要唐突佳人了”
陈子昂大笑声中向沈思思拱手一礼。
亭中的气氛热闹了些,三人对饮了一回后,沈思思便提议歌诗助兴。然则陈子昂毕竟心有块垒,虽欲强欢,但三番两次口占出的诗句却都不免带上了浓浓的悲凉之意。
见状,唐松心底深深一回叹息。虽然隔壁的迷思园诗会已经结束,但不管是他还是陈子昂,其实都没有真正从刚才的环境里走出来。
不管是他的通科还是陈子昂欲一扫宫体流弊的愿望,要想真正做到真是太难,太难了。四世家与八老已是庞然大物般不可撼动,谁知道后面隐藏着的还有多少艰难险阻?
这番心事唐松自然不会说出,走到陈子昂身边接过了他手中的笔墨,“诗本缘情而发,我兄既无诗意,某这里倒是有一首应景的曲子词,且录下请思思姑娘一展歌喉,冀使我等不忘今夜之会”
援笔引墨,不过片刻功夫,一首曲子词便已书录完毕。此时脸上带着苦笑的陈子昂已然归坐,沈思思起身漫步走来。
方将唐松录下的曲子词看完,沈思思双眼中已有星辉闪动,嘴唇翕张之间,已开始咀嚼品味。
良久之后,当沈思思转过身来时,脸上已有了微微的红晕,脆声道:“将琵琶”
玉珠快步将琵琶送上。
沈思思接过琵琶后却不曾就弹,闭上双眼似在平复心中激动的情绪,片刻之后,就在她将要抚手挥弦时,却见凉亭所在的小院门口处亮起了一盏宫灯。
与沈思思相识多日,唐松知道她唯有对某一曲辞入境极深时,才会出现面露红晕的情景,而每当这样的时刻,她凡有唱奏必定是天籁之音。
唐松录下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词史千古经典,自然希望沈思思能以最好的状态将之表现出来,眼见其已到了爆发边缘时,院门口却有人不告而来,生恐来者打扰到沈思思的状态,遂抬手向院门处示意,要那手提宫灯之人勿要轻动。
那提着宫灯的是个丫鬟模样的人物,看到唐松的手势后愕然一愣,继而回头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宫灯果然就停住了。
便在这时,沈思思已然将情感酝酿完毕,缓缓睁开眼后却不看亭中的唐松与陈子昂,也不看亭外院落中的一切,只是将眼神投向了天际那一轮中秋之月。
这一刻,她的双眸里悄然升起了两轮圆圆的月亮。
脚步轻移,纤手拨动,亭中院中顿时流出了清澈如月辉的琵琶声。琵琶声中,沈思思婉媚中含蕴着无限情思的歌声如水流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沈思思歌至半阙时,举樽欲饮的陈子昂居然就此沉了进去,浑然忘了手中端着的酒樽,所有的感官俱都为歌声曲词所夺,就这么姿势古怪的僵在了那里。
词至下阕,沈思思的琵琶越发清丽,歌声也愈发柔情百折,每一句吐出都如杜鹃泣血,老猿哀鸣,已不是发于歌喉,而是感于心神,发于肺腑,声声字字都饱含着无尽的心血与情意。
以情驭声,尤其是唱到最后结尾处时,入境太深的沈思思在不自知之间便已眼角含泪,随着一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唱出,那点点晶莹无声滑落,轻轻的击打在琵琶弦上。
歌者已是如此,却让听者情可以堪?
古诗家有言,“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这首词是当之无愧的大杀器啊。
时值中秋之夜,复遭此杀器,沈思思与陈子昂此刻的失态也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此时歌声分明已经结束,然则院门处的那盏宫灯却也依旧停留不前,分明是宫灯之后的人此刻没了前行的心思。
一曲《水调歌头》杀的众人心神摇荡,唐松虽早知此词,但此刻听来依旧是份外有感。
同样的月亮,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人生。仰头望月,耳听此词,不期然之间,穿越前后的景象纷至沓来,一个个片段般的画面不住闪过,闪过了鹿门山,闪过了龙华会,闪过了一张张娇颜,闪过了一场场别离,最终定格在了眼前的艰难上。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生不如意事常十有八九,是啊,不应有恨。再苦再难,咬牙坚持就是!穿越一遭,上天已经给下了如许恩惠,自该昂首向前,豁达而行。
心中念头闪动,唐松伸手拿起面前的牙箸叩击着空空的酒樽,凉亭中,小院中顿时响起了若合节奏的敲击声。
此一声响惊醒了沈思思,惊醒了陈子昂,也惊醒了院门处宫灯后的人。
唐松对此只若未觉,带着心中复杂的情绪合节长吟: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一曲长吟将亘古长存的明月与人生反复对照,越到后来,唐松的声音便越发激昂,其长吟之声恰与全诗饱满奔放的感情相融为一,在这暗夜之中听来恰如行云流水,回环错综之中有着说不尽的洒脱与豪放之美。
唐松的长吟刚一完毕,便听身侧“啪”的一声脆响,却是陈伯玉霍然而起,“好一个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人生世上,正当快意如此!有唐少兄这一词一歌,今宵无恨矣!”
说话间,陈子昂提过酒瓯为三人满斟了,随后又亲手将酒樽递到了唐松与沈思思手中,豪声道:“来,饮胜!”
这一樽酒,就连沈思思也是一饮而尽。
酒罢,陈子昂几步之间便到了一侧的小几前,将那墨迹已干的《水调歌头》给收进了袖子,饶是如此,他还不肯干休,催着唐松为他手录后来长吟的《把酒问月》
一曲长吟之后,唐松的心情豁然开朗,笑着摇头道:“伯玉兄勿急,就在这三两日间,某自有好物赠与,这首《把酒问月》便在其中”
“噢,你要出词集?何时?”
“也不尽是词,其中亦有诗。如今诸事已准备停当,至于最终出不出却要看四世家了。据闻八老进京时数十乘车驾相随,携有四世家雕版刻印的诗集多部。他们这诗集何时亮相,某这小集子就顺势而出。若是他们这诗集深隐高藏,某这也就不用出了”
言至此处,唐松站起身来朗声道:“数百年来,宫体牢笼诗坛久矣,而今世家旧族为一己之私,仍欲藩篱天下,某虽人微而言轻,亦不能坐视之”
闻言,陈子昂长声大赞,“说得好”
此时唐松已走到他身边,伸手一探,将他刚刚拢进袖中的那一纸《水调歌头》重又取了回来,“吾兄不能只是口惠而实不至,设若这小集子终须要出,则作序之事可就着落在伯玉兄身上了”
“固所愿也”陈子昂口中说着,手上已将那《水调歌头》又抢了回去。
两人一笑之后,唐松方才想起适才院门处的那盏宫灯,但等他转身看去,那里却是空空如也。
唐松按下心头疑惑,继续与沈思思、陈子昂欢会,直到星隐月沉之后,三人方才尽兴而散。
在清心庄内给陈子昂与沈思思安顿好住处后,唐松回去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日行中天,还不曾梳洗,就先听到了叩门声。
唐松打开门,贺知章立时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口中叫唤着唐松真是难寻。
他在那边叫唤,唐松自去梳洗,不一会儿,贺知章便已凑了过来,“听说大人你昨晚把八老给狠狠得罪了?”
唐松头也没抬,“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
“你且往洛阳那些士子们常去的酒肆茶肆转转,说的可全都是这个”贺知章没有什么兴奋的意思,不住的围着唐松绕着圈子,“八老毕竟非同寻常,其成名也非一日。如今这般得罪了他们,清心庄危殆,通科危殆啊!大人试看,且等今日给假结束,明日早朝上奏请取消通科与清心庄者必定层出不穷”
“你说的不错,不过却搞反了因果关系。八老凌威而来,便是没有昨晚之事,八老也容不下通科,容不下清心庄”
“却不知明日陛下当如何处断?”贺知章难以安坐,不住的绕着圈子,“便是明天这关能过去,三日之后便是八老国子学讲学之期,我怕……”
唐松沉下脸来,“怕有何用?”
“我不是怕八老,是怕通科,怕咱们的一番心血就此夭亡”
在屋里又转了一圈后,贺知章终于在唐松身边坐下来,沉吟了片刻后正肃声道:“大人,这些日子我一直有个思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还弄什么玄虚,直接说吧”
“方今天下之士族门阀,譬如崔卢李郑皆毕聚于北方,是故有‘北地旧族’之称。在这北方,彼辈势力太盛,实不利于通科之兴发。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大人何不将通科移往江南?”
贺知章此言还真是唐松从不曾想过的,但细一寻思,他这个思虑多日的念头似乎还有些意思。
但不等唐松多想,叩门声又起,却是陈子昂来告辞了。
三人简单的说了几句后,唐松便与贺知章将陈子昂送到了清心庄庄门处。
目送其去远之后,唐松正要折回,蓦然又想到昨晚之事,遂叫来门房问过。
说到此事,门房老张显得有些局促,“昨晚是公主前来,因其嘱咐了不让通报,是以我就未能及时报进”
“公主?”唐松闻言心中一动,“那个公主?”
“就是隔壁迷思园的主人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她来干什么?既然来了,为何又悄然而走?
寻思了一回却没个头绪,唐松也就不再多想,引着贺知章回到公事房,细细听他把想法都说了。
贺知章说完,见唐松不发一言,“大人,我这个思虑如何?”
唐松沉吟良久之后才开口,“眼下这一关若是过不去,通科都已不存,还去什么江南?为今之计先应付了眼前的难关再说”
贺知章在清心庄一直逗留到天色欲晚时才乘着沈思思的车马回城。
就这一天的时间,昨晚迷思园诗会的经过已经如风传扬,唐松居然能诗,这在士林大起热议。
与此同时,也正如贺知章此前所言,八老毕竟不是普通人,其成名也非朝夕之间。四十年积累下来,其在士林间的影响已是根深蒂固。昨晚虽有小挫,但八老毕竟未曾出面,是以虽然难免有非议之声,但仅此一事实难动其根本。
在这种情况下,最倒霉的就数出头鸟的郑知礼了,他几乎是一个人将迷思园诗会所有的不利都给扛下来了,随之也成为整个士林的笑柄人物。受此事牵连,一并连他那通奸下人妻室的事情都给翻了出来,传的沸沸扬扬。这位成名多年的荥阳郑氏子弟,当朝从三品大员就此声名狼藉。
随着这一天过去,中秋三天的给假也正式结束。朝堂迎来了新一次的大朝会,国子监也在为两天后八老的讲学做着最后的紧张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