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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各有所议——

《《东唐再续》》

若是在现代,李曜说不定就过去给人家一个拥抱了,可这是唐末,这等动作却是万万做不得,是以李曜也只能笑吟吟地走上前去,拉她一起坐下,问道:“这些天一切安好?”

赵颖儿点点头:“家中如何,郎君还不知晓?左右不过那些情形罢了。”

李曜微微眯起眼睛:“如此说来,我那三兄……还不死心?”

赵颖儿苦笑道:“三郎君自恃身份,不达目的,岂肯善罢甘休?奴家阿娘前两日还曾说起,叫奴自回家中随她操持家务,虽然日子苦点,总好过每日里担惊受怕。只是耶耶却说,便是要决意如此,也须得等郎君回来,求得郎君准许才是道理。”

李曜讶然道:“怎会这般严重?”他心中一动,想到某种可能,顿时面色一沉:“怎么,某不在家的这些日子,李晡又有什么过分之举吗?”

赵颖儿摇摇头:“这些日子东家一直在家,三郎君自然不会过分逼迫,只是他自己不便每日来郎君这偏院寻奴,却遣他那妾室赵氏来与奴攀亲谈故,一会儿说她与奴家都姓赵,乃是本家,不若结为姐妹,一会儿又说她有一房堂叔,与奴家耶耶早年交好……总之每日不胜其烦。”

李曜一听就明白了,那赵氏必然不会只说这些,恐怕多半还要说些什么嫁与三郎君如何如何有好处之类的话,当下冷哼一声:“她又不是大妇,这些事情也轮得到她来找你说项?左右不过是被李晡或哄骗或逼迫,才来这边卖脸罢了,不去理会便是。”

赵颖儿欲言又止,李曜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颖儿,你且放心,你家郎君今时不同往日,不会再如过去那般谨小慎微、唯唯诺诺,李晡若再不知收敛,某早晚必叫他好看!”

今日之李曜,不是原先那个李曜,如今这李曜,毕竟是在大企业干过供销处长的,多少算个小官儿,就算迎来往送不得不强打笑脸,那毕竟只是一种“技能”,而非本性。后世之人,毕竟从小感受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等到长大之后还能混到一定地位的,谁都有几分脾气,这却不是讲究名门、血统的古人所能比拟。

古人自懂事起,就知道人是分等级的,因此哪怕是在最为开放、最具气魄的大唐,小民能在宰相面前坦然自若地自称“某”,但真正为人处世之时,也依旧会恪守尊卑。

现代人则不同,自小学的都是“人人生来平等”,哪怕年长之后,面对社会现实不得不做出一些违心地逢迎举动,可连骨子里都充满奴性的人毕竟极少极少。就如同诸位看官或许也有领导、上司,但诸位定然不会觉得他们天生就比您尊贵。

是以,李曜对李晡既然没有好感,甚至全是恶感,那么对信得过的人说起他来,也就丝毫没有客气。

赵颖儿听了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她毕竟年纪尚小,也没细想李曜有何能耐说此大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忽听得水沸,“呀!”地惊呼一声,慌忙道:“郎君稍待,奴为郎君侍奉茶汤。”

李曜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禁想:“为毛我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暧昧,尤其是这又是‘奴’,又是‘郎君’的,总感觉像小妻子服侍丈夫一般?啊,是了,还是我不习惯唐朝人这种自称,才会这般觉得吧……嗯,应该是。”

赵颖儿煮茶的手法极为纯熟,行云流水一般的摆弄片刻,便为李曜呈了上来。

李曜笑道:“你这煮茶的手段,是跟你阿娘学的?”

“是呀!”赵颖儿点点头。

李曜略微好奇,问道:“某曾听闻,你阿娘本是淮扬人士,只因躲避战乱,才辗转来到代州,不过眼下中原虽然仍不时有些动乱,但也有许多时候道路通达,怎未听说你阿娘设法与老家联络联络?”

赵颖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慌乱,立刻低下头掩盖过去:“哦,那是因为……阿娘听说老家那边的亲戚都已经因为战乱而殁了,所以便不愿再找这等伤心。”

李曜作为一家大企业的供销处长,眼神何等敏锐,立即发现赵颖儿神色有些不对,想了一想,忽然问道:“听说你阿娘姓庞?”

赵颖儿身子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了:“嗯。”

李曜笑了笑,忽然站起来,踱了几步,道:“咸通十年,江淮死了一位大人物,也姓庞。咸通十三年,你阿娘来到代州,在我家谋了个浆衣的事做。咸通十四年,嫁与铁坊大工赵钢。三年不孕,乃求医,到乾符四年,生下了你……颖儿,某可曾记错?”

赵颖儿身子微微颤抖,却不说话。

李曜知她不善说谎,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叹了口气,问:“那庞勋……应该算是你什么人?”

赵颖儿再也控制不住,朝他叩头泣道:“郎君!奴实不愿相瞒于你,只是郎君若知道此事,是否就要向官府告发奴家阿娘?若是如此,奴……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

“你这是做什么?我何曾说要告发你阿娘了?”李曜连忙弯腰扶她。

赵颖儿却不愿起来,挣开李曜的手,哭道:“阿娘近日突然病了,不过半月,便已形销骨立,耶耶在铁坊又忙,阿娘实在无法,这才想让奴家回去照拂家务……郎君怎忍心在这等时候揭发阿娘身份?”

李曜没料到弄巧成拙,一跺脚:“胡说八道!你怎不想想,某是那种人吗?……你先起来,我问这话,不过是因为你们对这些事根本没有遮掩妥当,我问得清楚了,才好教你们把事情完全掩盖过去,你怎么反倒怀疑起我来了?再说,庞勋之事过去了这么久,你阿娘又不过一介女流,此后也只有你一个女儿,庞家都没了,就算陛下知道了,也不会当什么大事!何况我等在并帅治下,难道并帅还能把这个放在心上?”

赵颖儿听了,这才迟疑着被李曜拉了起来,问道:“郎君此话当真?”

李曜瞪了她一眼:“某是何等人,说话自然一言九鼎。”

赵颖儿见他说得诚恳,这才信了,破涕为笑:“郎君问得没头没脑,又这般严肃,奴家自然着慌了……”

李曜一咧嘴:“哟,还是我的不对了?你阿娘或许是读过些书,可反侦察意识太差,遮掩得半点也不牢实,还要怪我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嘿嘿,旁人只是没想到这上头去,否则啊,能看出破绽的人多了去了。”

赵颖儿又慌了神,拉住他的袖子:“那如何是好?……郎君,你定有法子是不是?”

李曜神气活现地摸了摸根本没有胡子的下巴,干咳一声,打起官腔来:“这个嘛,也不是那么好办的,尤其是你这小丫头疑心病这么重,竟敢怀疑你家郎君我……气得我啊,就想不到法子了!”

赵颖儿睁大眼睛,忽然明白过来,不依道:“郎君尽欺负人……”她忽然灵机一动,做出幽怨之状,道:“外头都说郎君宽厚仁德,最有君子之风,难道还会跟女儿家一般见识不成?郎君……”

“哎哎哎,打住,打住!”李曜连忙喊住,心道:“乖乖的不得了,这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啊,就知道用这么有杀伤力的招式了,这要是再大几岁,身子长开,再来施这一手,哥不得直接举手投降了?……还好哥总算是有见识的人,不至于直接缴‘械’投降……”

赵颖儿见绝招奏效,雀跃起来,眨眼道:“郎君这下有办法了?”

李曜苦笑道:“这么简单的事,你真当有多复杂?赶明儿我在商队中找个出行淮扬的队伍,跟领队的说一声,叫他去淮扬查探一番也就是了。”

赵颖儿大吃一惊:“那怎么成?万一要是查出来了,岂非弄巧成拙?”

李曜嘿嘿一笑,道:“你怎的这般老实,淮扬那么大,你阿娘……嗯,你阿娘到底是庞勋什么人,你还没告诉我呢?”

赵颖儿这时已然放心下来,当下痛快道:“阿娘是他幺妹。”

“哦,这样啊……”李曜摆摆手道:“那她老家究竟是在徐州还是泗州?”

赵颖儿道:“是在泗州。”

李曜笑道:“那便好办了,我假意受你所托,叫他去宿州、楚州一带打听。可他们乃是行商,行程速度本有限制,又错过地头,哪里打探得出?回来定说没有,彼时你阿娘便可作心安之状,外人自然也再不至怀疑,此中情由,便从此淹没无闻了。”

赵颖儿大喜过望,敛袖一礼:“多谢郎君成全,此事实乃阿娘心中一根骨刺,若是因此消除,只怕连娘亲的病也要好上许多。奴家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郎君才好……”

李曜笑道:“些许小事,举手之劳,说什么报答?”

哪知道赵颖儿却正色道:“郎君此言却是不妥。此事在郎君而言,诚然小事,在奴家母女而言,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郎君或许不放在心上,奴家却不能不时刻谨记。这便如那些使君、明府为官一方,有那清正廉明者,泽被许多百姓,他离任之后,兴许早已不记得了,可当地百姓却为之口耳相传,甚至家供长生牌位,乃至建造生祠以为纪念。郎君予此大恩,奴家无论如何是不敢忘记的。”

李曜一愣,苦笑道:“那也随你……好了好了,喝茶吧,茶都要凉了。”——

李宅,后院,正东院。

硕大的斗拱,粗壮朱漆门柱,显示着这栋房子的主人与住在偏院的李曜地位相差巨大。

房中两人各置食案,案上有河东清酒,有黄羊肉脯,有青花白瓷碗,有银丝象牙箸。

便是高官贵戚之家,寻常宴饮,也不过如此而已。

然而,盘坐案边的二人,却似乎都无甚胃口,那上好的黄羊肉脯,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味,二人却根本不置一箸,只是时不时拿起酒来,闷闷地饮上一口。

“啪!”地一声,其中一人忽然忍不住用力拍了食案一掌,震得那上好的河东清酒也飞溅不少。

“大兄,某等再不能这般优柔寡断下去了!那贱婢卑儿如今连立殊功,心气已然比天还高!大兄,你曾几何时见到他敢如今日这般对你说话?当时他那模样,叫某看了就生气,要不是顾忌耶耶在场,某当时就拿大耳刮子扇他!今日他敢顶撞大兄,明日他就敢与大兄相争!若是你我兄弟再不做些什么,任其坐大,长此以往,他都要忘了他是何等卑下的身份了!”

能说这话的,自然只有李晡无疑。

大兄李暄听后,面无表情,拿起酒来,再喝一口,竟似不打算说什么。

李晡脸色一沉,抢上前去,一把抓过他提壶斟酒的手,直视他的眼睛:“大兄,你是嫡长子啊,你就真能容忍这个贱种在你面前作态?你就不担心,咱们兄弟二人,被他抢了风头,失了耶耶器重?”

李暄手一挣,冷笑道:“器重?你若上进一些,怎怕失了器重?整日里就知道流连勾栏瓦肆,挥金如土,却什么正经事也不做,你叫耶耶怎么能器重你?啊!”

李晡脸色一变:“大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挥金如土?我一年还花不掉五千贯,可人家呢?五千贯钱扔出去跟放个屁一样轻松,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李暄哼了一声:“他那是自己得的赏钱,你若是眼馋,怎么没见你请命去潞州?某说你不务正业,你还不服气是么?当初你得表字之时,耶耶就打算让你主事铁坊,结果你是如何说的?你说铁坊贱役,你不屑操持!现在五郎在铁坊上做出了业绩,你便眼红他了,担心他了……你早干嘛去了?”

李晡虽然火大,可这事他确实没甚话说,只好悻悻道:“某是打算读书做官的,若是去了铁坊,万一今后同僚相问,某如何回答?”

李暄冷笑:“你读书做官?你在勾栏里读的好春-宫卷!哼哼……好,某就当你心气高,不愿操持贱业,那么去年耶耶叫你打理东山下那块田庄,你是怎么打理的?嗯?一年不到,三百一十二亩地,就只剩下一百九十七亩!年底总账之时,耶耶问起,你还诡称说亏了……三郎啊,你就连撒个谎都不知道用心!大好年景,三百多亩地能亏掉一百多亩出去?某要是这般告诉你,你信是不信!”

李晡火了,把眼一瞪:“我是卖了,怎么的?我欠了人家的钱,难道不还?就那么点钱,我若是还赖着不还,人家怎么说咱们李家?人家会说,代州李家行商河北这么多年,想不到连这点小钱都拿不出来!真到了那个时候,丢的可不是我李申午一个人的脸面!”

李暄怒气一闪而过,又压低声音,沉沉地道:“你若是真把正事放在心上,哪里有那么多工夫出去玩耍,又哪里会欠下人家的钱财?三郎,不是做大兄的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做点正事了!”

李晡忽然灵机一动,道:“好啊,做正事可以啊。某现在也想开了,不就是铁坊嘛,某乐意去管!不怕操持这贱业!大兄,你去跟耶耶说,就说某愿意去打理铁坊,叫李曜那小子滚蛋!”

李暄目光一凝,反问道:“你去打理铁坊?”

李晡傲然点头:“某以嫡子身份去打理铁坊,难道不行?某去了,难道李曜还能爬到某头上来?只要某去,他就只有滚蛋!没了铁坊这一块的事儿,某看他还有什么本钱猖狂!”

李暄微微眯起眼睛,沉吟了一番,似乎在考虑得失。

“大兄!”李晡忙加一把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眼下李曜还只是刚刚有些不安分的苗头,对于铁坊,也只是主事了不到一年时间,若是等他将铁坊经营久了,里头全成了他的人,到时候咱们再要收回来,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李暄忽然胃口好了起来,提起象牙箸,夹了一块黄羊肉脯,细细咀嚼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道:“计划不错,不过,五郎才立大功,如何让耶耶去了他的铁坊主事之位呢?”

李晡愕然奇道:“管他那些作甚,大兄你去说,难道耶耶还会不答应么?”

“莽撞!”李暄训斥一声,道:“某若真这般做了,一次两次或许无妨,久而久之,必与你一般,再难得耶耶信任。”

这话李晡不爱听,但现在他要求李暄,也只好忍下来,岔开这一条,道:“那大兄说该如何是好?”

李暄又吃了一口肉脯,淡淡道:“自然要让他犯错。他眼下连立大功,平白无故是不好动他的。只有犯了错,咱们才好告状,状告得准了,顺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从铁坊主事的位置上挪走,你也就能如愿以偿进入铁坊。”

李晡心道:“你道我爱管那破铁坊?我到铁坊,便是赵钢的主管,他是他们一家吃饭的本钱,我掌着他的工钱,就掌着他们一家,到时候,李曜也被夺了差事,闲人一个,还能庇护得了赵颖儿那小娘?嘿嘿,那时节,我只要一个暗示,还怕赵钢不乖乖地把女儿献上,任我搓-捏蹂躏?”想到这里,忽然感觉浑身有些发热,看起来倒像是酒劲上来了一般。

不过口中却连连称是:“还是大兄高明。如此果然万全,只是不知道具体怎么安排才好……那李曜自来谨慎,要他犯错,这个……倒是有些难办。”

李暄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动动脑子?”

“这个……”李晡今番反正是豁出脸面去了,干脆道:“反正又大兄你在,某出的主意也比不上的,干脆大兄你就直接告诉某好了,某只管照做,如何?”

李暄看了他一眼,心道:“三郎虽是无用,不过也好,他这般不成器,也只合做我借用的刀子,今后没了李曜,他也没有本事与我相争……毕竟是嫡亲弟弟,只要没本事也没心思跟我相争,你便做一世纨绔又如何?到时候我继承这偌大家业,也不怕多你一个吃闲饭的。”

心中主意打定,李暄便淡淡地问道:“听说,你趁五郎出门,最近让你那妾室每日里去找五郎身边那个赵家小娘,可有此事?”

李晡心中一突,忖道:“大兄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该不会他也看上了赵颖儿吧?要是这样,可就有些麻烦了……不行,不能直接回答他,总要先试探试探。”

于是干咳一声:“这个……大兄觉得那小娘子可有几分风韵?”

李暄皱眉道:“十二三岁,能有什么风韵?也就是你有这等嗜好……某问你话,别扯些有的没的。”

“是是是……”李晡一听李暄的话,总算放下心来,立刻回答:“是有这个事,大兄不知道,这小娘子仗着李曜那小儿的照拂,几次三番拒……咳,这个……误会某的好意。所以某便让赵氏去跟她解说解说。”

李暄根本懒得理会他那点龌龊心思,直接道:“那么,解说了这么久,这二女之间就算没有什么真正的交情,起码赵颖儿也该给赵氏一点薄面了吧?”

李晡有些不理解:“大兄此言何意?”

李暄呵呵一笑,道:“若是赵氏邀请赵颖儿去她房中说些女儿家的事情,你说赵颖儿会不会答应?”

李晡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某也不敢肯定,不过某觉得,大概也有七八成把握吧。”

李暄一拍手:“好!那么这件事就容易办了。”

“啊?”李晡奇道:“这……这如何就成了?”

李暄招了招手,李晡迟疑了一下,还是立刻凑了过去。

李暄附耳对李晡说道:“此事易办,只须如此这般……届时,李曜有口难言,这般丑闻,耶耶岂能不怒?便是后院那女人,也保不住他。”

李晡面色有些不好,皱眉道:“可若是如此,赵氏那里……”

李暄面色一沉:“区区一个小妾,难不成还要奢谈什么名节不成?何况又不是叫你把她送人,你有什么舍不得?”

李晡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就这么办,了不起……某多在她房中睡几晚便是,嘿嘿。”

“咳!”李暄咳嗽一声,皱了皱眉,李晡却毫无察觉——

好吧,俺又来咋呼了:“求收藏啊!求红票啊……哎呀谁丢的?不是要这个!”

卷一十四太保第039章女儿心思

铁坊东院的院中,略作装饰之用的盆景、花木都被移到别处,如今只剩一株老桂,种在院门偏西之处。李曜喜欢桂花香味,虽然未至金秋,却也不愿将之移走。

如今这院子移得几乎成了空地,不为别事,只因李曜与憨娃儿二人白日里都在此处练武。李曜那青龙剑法也还罢了,憨娃儿练的金刚棍法,施展开来犹如暴风骤雨,放些个盆景在此,一趟练罢就得全化烂泥,平白辱了斯文。

此时李曜三遍剑法练完,自觉比前两日圆融许多,不禁面有得色,心道当年跟老爷子住那几年,白天陪老爷子练练太极拳剑,虽只是养生套路,现在看来倒也对剑法有些帮助。只是那太极剑施展开来犹如行云流水,写意自在,这套青龙剑法的风格却与太极剑法大相径庭,竟然是处处争先,招招抢攻,尤其是其中还有几剑,剑路刁钻之极,变化极大,对施展之人的资质要求极高——这里所谓资质,按照李曜的理解,其实就大体等同于身体的整体协调性。

原本这三十六路剑法施展过后,绝无太极剑使完那种气定神闲、呼吸均匀的道理,李曜甚至每次都联想到一个画面:一只累得舌头伸长直喘气的狗。

但是今天他发现了一个进步:那《灵宝毕法》中的修行吐纳如果在练剑之前进行,则练剑之后的喘息要小得多。

这个发现让他颇为兴奋,这说明“八仙”纵然是神话传说,但钟离权这个人却一定是有真正道行的,他那套灵宝毕法自己只学了十分之一,效果便这般明显,倘若要是学全,就算不说什么半仙之体,但体质超越常人许多,只怕不是痴人说梦。

李曜心中得意,转头朝憨娃儿望去,只见他将那金刚棍法来来回回施展,只舞得漫天棍影,李曜越看越是心惊:“似这般重的铁棍,他比我多练了近半个时辰,居然还这般轻松,丝毫不见任何迟滞,那就说他仍有余力……这棍子舞得,只怕可以算是以前看武侠小说时,书里形容的所谓‘风雨不透’了吧?”

李曜正在心惊,那边憨娃儿大喝一声,一棍斜指老桂,全身陡然停住,原来是休功收势了。

但就是这铁棍一指,那老桂树却竟然一阵微微地枝摇叶晃!

金刚棍法,加上憨娃儿的天生神力,威力一至于斯!

李曜忽然觉得,憨娃儿这个“朱八戒”的名字有点名不副实,改叫朱悟空似乎更适合一点……

憨娃儿收势那一霎,神威凛凛,但把棍子一收,跑到李曜面前,立即就现了原形,臊眉搭眼地问:“郎君,是不是该吃饭了?”

李曜猛地一垂眼皮:“还是叫八戒好了……”

“啊?”憨娃儿一愣。

“没事,你叫他们送吃的来吧。”李曜无精打采地摆摆手道。

憨娃儿兴致勃勃应了一声,提起棍子就跑了出去。

李曜则回到房中,将剑放好,盘膝坐下,又开始按照灵宝毕法的方法调息起来。他目前修炼到的层次,主要是筑基培元,一阵练武过后,以此恢复体力精神。

憨娃儿来得甚快,提了老大一笼蒸饼和一罐黄羊黍臛。

黄羊黍臛是李曜的,蒸饼是他自己的。黄羊黍臛用料一两黍米,二两鲜黄羊肉,连汤算进去不过半斤。至于蒸饼嘛……瞧着估摸至少有五斤的分量。

李曜接过他递来的黍臛,问道:“憨娃儿,你这套棍法,我看倒是使得很是纯熟了,并未觉得有甚不妥的地方,为何我师尊却那般说法?”

憨娃儿嚼着一大块蒸饼,含糊不清地道:“熟是熟,就是乱不得。”

李曜喝了口汤,也不讲究什么君子的“食不言”,直接问道:“什么叫乱不得?”

憨娃儿吞下这口蒸饼,道:“就是第一式必须连着第二式,第二式必须连着第三式,如果第一式使完,直接连第三式,俺就浑身疼得紧。”

李曜第一次听说有这种异状,不禁奇道:“那是为何?……所谓浑身疼,是哪种疼?”

憨娃儿想了想,道:“就是全身都如针刺,好比每一个毛孔都被针扎了一样。”说着又是一大口蒸饼咬进去。

李曜却放下那灌黍臛,沉吟道:“全身如针刺,肯定是说明这样施展不对,或者就是……你如今还不足以这般施展。”

憨娃儿自己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闻言丝毫不以为意,嘟哝道:“噢,那俺就先不这般施展了便是。”

李曜窒了一窒,摇摇头,也懒得理会他了。这样的情况,必然是有什么问题,而钟离权既然那般说,则表示他相信这个问题李曜有能力解决,但李曜现在自己的武学修为实在不怎么样,他也没有信心和把握拿憨娃儿来做试验,只好决定先放一放。

端起黍臛,李曜按照修行法门,一口分三咽,细细喝完。憨娃儿的蒸饼虽多,但他食量既大,吃得又快,居然比细嚼慢咽的李曜还先吃完。

李曜和憨娃儿吃完早饭之时,李宅东院的花厅里头,李暄也放下了汤罐,早有侍女端上暖水,李暄随意就水洗了洗手,接过另一名侍女递来的干净丝巾擦了擦手,淡然道:“下去吧。”

两名侍女躬身退走,李暄起身站到门边。

阴云漫卷,一阵冷风吹来,虽已时至晚春,竟然也有了些凉意。

房中书案之上,一册书卷被风吹散,纸页呼呼作响。

那声音听到闭着双眼的李暄耳中时,他竟似乎看见了李曜匆匆自铁坊奔回宅邸,气喘吁吁地冲进赵氏房中,而后赵氏如丝如蛇地身子纠缠着他,在他耳边“呼呼”地吹着香气……

李暄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诡异地笑容——

同一时刻,赵颖儿已经将李曜的房间整理妥当,正坐在窗边出神。

天色阴沉,一场春雨似乎已经酝酿了七八成,正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落下。赵颖儿心里担心阿娘的病情,却不敢此时离开。一会儿万一下了大雨,她出去之后就赶不及在午前回来,而中午时分,她要准备郎君中午的吃食,如果下午郎君要读书温习,她也得陪在一旁,因为如果郎君要写字,她须得为郎君研墨——虽然李曜已经多次申明不必她来动手,但她却不愿因为郎君的宠爱而懒了手脚。

便在此时,一个窈窕地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远远见到窗边的赵颖儿,立刻招了招手,亲热地唤道:“颖儿妹妹,姐姐来看你了。”

赵颖儿转头看去,便看见一年轻女子笑着走来。

这女子穿着淡紫色交领襦衫,领口开得有些大,诃子(无风注:诃子即抹胸。)几乎露出来一半,两团粉腻即便在这阴沉沉的天气里,也显得有些耀眼。她下身穿的,乃是一袭月色隐花裙,与那襦衫相配,显得淡雅细腻。

她身上的装饰并不算多,但却精致:一支飞燕金步摇,额黄妆点如星,尤其是项中那串玛瑙璎珞圈(无风注:唐时仿佛门装饰的一种,也许是项链的前身。),垂在胸前双峰正中,使人一眼望去,不知该看哪处才好。

赵颖儿看着这女子莲步款款走来,起身相迎,敛袖一礼:“见过赵三娘子。”

赵,是指她的本姓,三娘子,是指她是三郎君的妻妾。唐时主人家郎君的妻妾,家主的女儿都统称娘子——当然对于一般的女子也可以娘子称呼,就如同憨娃儿称呼赵颖儿为赵小娘子,也是这般道理。

赵三娘子笑着虚扶一把,亲热道:“妹妹怎的总是这般多礼?快快免了……今日诸事已然忙尽了么?”

赵颖儿浅浅一笑:“都这般时候了,还不做完,可就成偷懒了……赵三娘子,请坐。”

“妹妹哪须这般忙碌。”赵三娘子拉着赵颖儿一并坐下来,轻笑道:“以妹妹品貌,只须嫁得好郎君,锦衣玉食哪里会缺了?又何必操持这些杂务?”

赵颖儿却不接茬,反道:“赵三娘子每日这般清闲,虽是逍遥,便不觉得闲散慵懒,无所事事么?”

赵三娘子笑容微微一僵,想起李晡平日里根本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夜里也时常不归,白日便是回来,也是往床上一躺便睡得死沉,她不正是闲散慵懒,无所事事,又能是什么?

只是这话对着赵颖儿是万万不能说的,别说她现在“身负重任”,便只是为了出嫁女儿家的面子,这话也说不得,否则人家不要说她一点女儿能耐也无,完全拴不住自家夫君的一颗心么?

当下便强笑道:“焉有是理?这人呐,贫贱时有贫贱时的过法,富贵时有富贵时的过法,男子有男子的过法,女子有女子的过法……贫贱时,日日操心劳力的,无非柴米油盐,旁的什么,哪里顾及得到?富贵时,日日悠闲逍遥,摆弄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何等清贵高雅,这般时候,便是……便是夫妻情趣,也多得多矣。至于郎君们,要读书习字,要打点产业;我们女儿家,便须得谨守本分,侍奉夫君,使之不为家中之事烦忧……这话说来容易,要真当做起来,可也不易呢。”

赵颖儿笑了笑:“三娘子说得甚是,只是奴家年纪尚幼,这般事情,倒也还不急了解。”

赵三娘子摇头道:“妹妹这话可就不对了,皇室之中,十三而嫁者莫非少了?前朝不论,便说本朝,太宗朝文德皇后不就是十三岁时嫁与太宗文皇帝?长孙皇后千古贤后,出嫁也不过十三,你今也近此岁,如何不须了解?不是姐姐说你,姐姐毕竟是过来人,这些话可是真心为你着想……女儿家的这些讲究,越早了解越好,若是等过了门才开始学,那便迟了,郎君们白日里在外忙碌,回家还需为后宅操心,那心情如何好得了呀?到时候郎君一旦生气,到头来吃亏的总归是我们女子,妹妹你说是不是?”

赵颖儿苦笑道:“长孙皇后千古贤后,奴家如何敢比?至于其余……或许三娘子说得都对,可奴家眼下哪有那些时间?便如今日,郎君早上曾说,午时要归宅用饭,午后小睡,然后温习功课。如此,奴家便要提前准备菜食,等郎君用过饭,侍候郎君午休……”

“什么?!”赵三娘子大吃一惊:“侍候李……啊,侍候五郎午休?你已经和他同房了?!”

赵颖儿没料到她竟然误会了,羞得满脸绯红,连忙辩道:“三娘子误会了,不……不是侍寝,只是帮郎君铺床叠被,点上些安神的檀香,而后等郎君醒来之时正好烧了沸水,为郎君煮上一壶茶汤罢了。”

赵三娘子“啊”了一声,才知道自己想岔了,放下心来,拍拍胸脯道:“妹妹说话可莫这般唬人,若是……若是……咳!”她本来想说:“若是已然侍寝过李五郎,奴家这事岂不是全黄了?”不过这话说不得,只是一时又没找到别的话来遮掩,只好含糊过去。

赵颖儿却被刚才这番话弄得有些又羞又慌,想起每日帮郎君铺床叠被,那被中的男儿气息,实也让她有些心摇神曳,自己又是郎君的近侍之人,万一郎君哪日真要自己侍寝,却该怎么办好?

人说怕什么来什么,赵颖儿刚想到此节,赵三娘子也恰好忍不住问道:“妹妹,五郎虽然年幼,也已行了冠礼,已是中男,他可曾有要你侍寝之意?”

中男,在唐朝是指十六岁至二十一岁的男子,二十二岁以上为丁男,即成年男子。这一制度在玄宗时略有变动,但整体来说,中男是指有一定劳动能力,但并未完全成年的“准丁”。

赵颖儿本就有些心摇神曳,忽然听了这么一句,惊得一挺身,忙道:“没有没有,郎君从未有此想法!”

赵三娘子笑道:“瞧你急得,没有便没有呗,姐姐只是好奇而已,妹妹何须如此?”

赵颖儿脸色通红:“这,这有什么好奇的……”

赵三娘子笑得越欢了,道:“妹妹这便不懂了,女儿家年纪小,身子柔嫩,最得男人喜欢,五郎也已到血气之年,便是有那想法,不也寻常得很?他们三兄弟,他虽最小,体格却最结实,每日见你在身边,竟然不动心思,倒才是奇事呢!”

赵颖儿脸色越红,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是心里却没来由一虚:“郎君实是从未有这等意思,难道是郎君觉得我不好看?”

她慌乱之下,正瞧见赵三娘子那紧裹在诃子里挺拔的两座玉-峰,再低头一看自己,心下不禁一黯:“难怪郎君不喜……”可想归想,却下意识挺直了身子,把胸脯更加挺起来一些。

赵三娘子来此原是别有它意,赵颖儿这般神色她哪里会没有注意到?当下心中暗笑,嘴上却淳淳善诱,道:“妹妹可是忧心自己身子尚未长开,不得郎君喜爱?”

赵颖儿正黯然神伤,一时不察,下意识顺口回答:“是啊……”话一出口忽然醒悟,忙遮掩道:“啊,不是不是,我……奴家只是,只是在想午间该准备些什么菜食。”

赵三娘子娇笑起来,亲热地坐近赵颖儿身边,道:“妹妹不必遮掩,女儿家为自己倾心的男子,什么事做不得?此乃人之常情,有何害羞之理?妹妹,你瞧姐姐身段如何?”她说着,故意把身子微微一扭,那傲人的双峰顿时更见挺拔,令赵颖儿自惭不已。

赵颖儿腰背一软,小脸垮塌了下来:“三娘子身段极好,何须人说?”

赵三娘子轻笑道:“妹妹以为姐姐天生便是这般好身段么?”

赵颖儿奇道:“三娘子这话却是何意,这身段不是天生,难道还是自己……自己弄成的么?”

赵三娘子悄声道:“妹妹,奴家与你投缘,这话才肯告诉你,可是若要奴家教你,你却不可泄露出去,如何?”

赵颖儿看了看赵三娘子的胸脯,又看看自己的,不禁想道:“我的面容不比三娘子稍逊,可郎君却从未有半点……那种意思,莫非真是这里的原因?这三娘子虽然别有它意,可我假意敷衍,却只学到这一手段,却也无妨,谁叫那李晡总打坏主意?”

赵颖儿这般一想,当下忍羞点了点头。

赵三娘子笑起来:“这便是了,女为悦己者容,乃是天下至理,有甚害羞的?瞧妹妹这面容,若是身子长成了,便是姐姐我呀,也只有艳羡的份了,还怕哪位郎君见了,会挪得开眼去?”

赵颖儿面色涨红,却不敢再听她这般肆无忌惮地打趣,忸怩道:“那,那法子是……?”

赵三娘子笑道:“这般要紧的法子,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再说,那法子还需要一些旁的手段配合,才能起到最佳效用,妹妹这里是五郎的房间,自然没有那些东西。来,妹妹随姐姐去姐姐房里,那些东西都在呢,姐姐一样一样教你!”

赵颖儿一听要去她那儿,不禁迟疑起来。赵三娘子却不由分说,将她拉将起来,兴致勃勃道:“姐姐那儿不光有这丰胸之物,还有其他玩意儿,都是有用得很的呢!妹妹快走,不耽误你为五郎准备菜食的……”

赵颖儿一听到最后这句,心中抗拒已然被好奇和期待掩盖,只要不耽误正事,去看看……似乎也未尝不可呀!

半推半就之下,赵颖儿便被赵三娘子拉出了李曜的偏院——

诸位读者朋友,无风这本书,说真的,是写得格外慢。比如这一章里写赵三娘子的形象,光查唐朝服饰,就花了近一小时,包括唐朝的抹胸叫做什么,有哪些款式这样的东西,无风都查了。只是有很多东西,查了不一定就用,得与剧情、环境相吻合,这其中花的心血就更多。大家看到这里的,想必也看得出,无风至少从主观上来说,真不是打算写小白文的,这样严谨的考证,不过是为了把这末世大唐写得更真实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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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十四太保第040章怒闯香闺

李曜觉得如今这日子过得倒也惬意,前些天被钟离权那句“金火天杀之相”勾起的一点儿心思早就淡了下去。

如今早上练练灵宝毕法和青龙剑法,上午处理一下铁坊的事务,中午回家有素手调羹,下午和晚上可以读读书、练练字,更有红袖添香,伴读君侧,真是愈见逍遥。

李曜当年在任供销处长之前,还曾历任车间主任、生产科科长,对于区区一个小铁坊的管理,实是不在话下。而且铁坊现在是按照他之前给出的流程制度来做事,平时已然没他多少事了,早上练武吃饭之后,问了一下徐文溥,见无甚要事,便知会赵三平一声,自己溜达出去,准备回去看书。

本来按照计划,李曜三兄弟今年就要去长安参加贡举,但不料今番长安和晋阳兵戎相见,李家又摊上了一个接一个的麻烦事,终于不能成行。不过,按照李衎的要求,明年开春的贡举,三兄弟是都必须前去的,因此今年要注意学业。

李曜对贡举不报多大希望,不过他倒是想见识见识唐朝的科举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这种事参加一回,对于他一个穿越者来说也算难得的经历。当然,话又说回来,要真是能考上,又能通过吏部的面试,最后混个小官当当,他也不介意去长安看看这座世界第一都城究竟有何等之雄伟壮丽。

三兄弟之中,只有长兄李暄曾去长安赶过一次考,考的进士科,未能及第。不过,未能及第不代表无才,尤其是进士科。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李暄不愿考明经而考进士,本身也算是一种自信了。只是唐时贡举不比后世明清,取士极其严格,确实不那么容易考中。

自古而今,官员考核,不外由谁来考核及用什么标准考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官员的考核,当然是皇帝说了算,皇帝的喜怒哀乐,直接决定大臣的升黜。

然而,即使在中国古代,君主专政,但面对庞大的官员群体,由皇帝来决定升黜的仅仅是极少数高级官员,绝大多数中下层官员的考核,就还是有专门的机构与一定之标准的。就说唐朝,比如在唐太宗时,就由“房玄龄、王珪掌内外官考”(无风注:《资治通鉴》卷一九三)。其依据的是“唐考法”:

凡百司之长,岁校其属功过,差以九等。流内之官,叙以四善:一曰德义有闻,二曰清慎明著;三曰公平可称,四曰恪勤匪懈。善状之外,有二十七最:一曰献可替否,拾遗补阕,为近侍之最;二曰铨衡人物,擢尽才良,为选司之最;三曰扬清激浊,褒贬必当,为考校之最;四曰礼制仪式,动合经典,为礼官之最;五曰音律克谐,不失节奏,为乐官之最;六曰决断不滞,与夺合理,为判事之最;七曰部统有方,警守无失,为宿卫之最;八曰兵士调习,戎装充备,为督领之最;九曰推鞠得情,处断平允,为法官之最……二十五曰市廛弗扰,奸滥不行,为市司之最;二十六曰牧养肥殖,蕃息滋多,为牧官之最;二十七曰边境清肃,城隍修理,为镇防之最。

那么,何为“善”,又何为“最”呢?所谓“四善”,就是四种美德,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有德行、清廉、公平与勤政;而二十七“最”,涉及二十七个行业,能够胜任你所在行业的管理职能者,就具备一最,“最”者,才能是也。可见,在唐代,官员的考核,是把德行与才能综合起来加以考察的。具体考核办法如下:

一最四善,为上上;一最三善为上中;一最二善,为上下;无最而有二善,为中上;无最而有一善,为中中;职事粗理,善最不闻,为中下;爱憎任情,处断乖理,为下上;背公向私,职事废阙,为下中;居官谄诈,贪浊有状,为下下。凡定考皆集于尚书省,唱第然后奏。(同上)

也就说共分上中下三级,每等中又分上中下三等,合计三级九等。从第一级来看,德才兼备者为上上;有才而德行缺一者为上中;有才而德行缺二者为上下。而第二级中,才能一般德行不错者为中上;才能一般具有一种德行者为中中;才能一般德行也一般者为中下。最下层的则是德才均缺,但据其程度的轻重又可分为三级:

爱憎任情,处断乖理不失为下上;背公向私,职事废阙则为下中;最差的则是居官谄诈,贪浊有状。

由此考核办法可看出,唐人认为:德才兼备者为最好,有德少才者次之,无德无才却假公济私、谄媚上司、欺诈百姓、贪污腐化者为最差!只要主事的官员以一颗公平之心严格按照此标准来考核的话,则全天下大小官员之优劣,一目了然!

李曜是穿越之后才知道唐朝对于人才的选拔竟然按级分类得如此明白,后世人民公仆见了,不知道会不会有所惭愧?

但如此严格的制度,也使得李曜几乎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能通过贡举,因为即便“笔试”过了,还有吏部的“面试”,面试过了,还要查你品性德行,不是一般的麻烦。再说,制度再好,中国人惯会绕道后门,如今那么多功勋故吏之子还在巴望着朝廷取其为士,李曜这等出身,只怕一查是商人之后,被取的希望就去了一大半,何必在这上头费心?

贡举可以不抱希望,但书则还是要读的。哪怕为了在这个时代与人交往之时不至于犯出些常识错误,这书也不能不读。

李曜骑着马边走边想,因为钟离权的话而升起的一点改变历史的冲动就这么全然没了,不知不觉间,已然到家。

把马交给门子,李曜便自回了自己的偏院。院中安安静静,全无人影。不过他这院子本就僻静,这倒也并不奇怪,只是走进房中,却未看见赵颖儿,却有些让李曜意外。

习惯了赵颖儿在身边陪读,现在她不在,李曜一时有些兴味阑珊,想起昨天跟阿娘的话还没谈完,便起身出了院子,打算去后院给阿娘请安。

刚出院子,便看见两个侍女在一处回廊角落里窃窃私语,这两个侍女都是背对李曜,李曜也不认识是谁。

根据李曜前世的经验,女人在一起聊天,一般只有三个话题:男人、打扮、攀比,所以此时他也不关心这二女在谈些什么,就打算从她们身边不远处走过。

但两个侍女的声音却渐渐大了一些,其中一个穿红衣的侍女道:“赵家小娘不是一直对三郎君不假辞色的吗?怎么今日竟然去了三郎君那院儿里?”

李曜闻言一怔,静静停下脚步。

另一名穿绿衣的侍女则道:“是赵三娘子来找她的嘛,兴许……赵三娘子巧舌如簧,说动赵家小娘了呗!”

红衣侍女奇道:“三郎君不是三番五次去找赵家小娘,都吃了闭门羹吗?他亲自去都不成,怎的赵三娘子去,反而成了?”

绿衣侍女嘻嘻一笑:“这些事,男子怎会说话?赵家小娘年纪尚小,面皮薄,三郎君亲自去找,她岂好答应?赵三娘子则不同,都是女子,说起话来才方便不是?”

红衣侍女仍是不信:“可五郎君对赵家小娘那般爱护,赵家小娘这样做,如何说得过去?”

绿衣侍女嗤笑一声,摇头道:“你呀,还是太实诚了。五郎君对赵家小娘再好,又能如何?五郎君只是庶子,而三郎君,那才是嫡子!嫡庶之别,你总不需要旁人解释吧?”

红衣侍女点点头:“这个奴家也知道,只是五郎君就算是庶子,可眼下却也深得阿郎信任,执掌着铁坊那么大的产业,赵家小娘的耶耶可就在铁坊里做事呢!”

绿衣侍女不屑道:“那便如何?要是赵家小娘果然能嫁给三郎君,还怕五郎君敢对赵家小娘的耶耶如何?那可是三郎君的丈人了!这还只是往近了说,还有往远了说的……三郎君是大郎君的亲兄弟,而五郎君却不然,那么一旦今后阿郎老了或者去了,大郎君掌了家,你说那时候三郎君和五郎君之间的地位,还有半分可比之处么?”

红衣侍女这才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看来,这赵家小娘年纪虽小,心思可深得很呐!”

绿衣侍女嘿嘿一笑:“你才看出来?这……咦?三郎君果然归宅回院了!”

“哪里?”红衣侍女抢上前一步朝李晡所居的院门望去。

李曜一直听她们交谈,他虽然并不怎么相信二女的所谓“分析”,但也不得不承认,至少二女对他和李晡二人地位、处境的判断,大体上是没有错误的,只是他心里不肯相信赵颖儿会是那种人。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算赵颖儿最后真的愿意嫁给李晡,李曜觉得自己可能会不爽,但也不至于就会有什么怨恨心理,反而会希望李晡对她好一些,毕竟自己把她当妹妹看了这么久,总不希望她一生所托非良人。

但是问题在于,赵颖儿昨日在自己面前的表现说明她对李晡根本没有好感,甚至是避之唯恐不及,今日又怎会忽然改弦更张,接受李晡的示爱了?这其中只有两种可能:一,赵颖儿昨天在撒谎;二,赵颖儿今天去李晡院中是另有原因。

第一个可能,李曜自动将之忽略到最低,因为在昨天,李曜点明庞勋与赵颖儿她阿娘之间的身份关系时,赵颖儿显得明显不善于撒谎。李曜相信以赵颖儿这样年纪的小姑娘,不可能在他这种能在后世那花花世界里专业玩人际的老江湖面前作假。

那么就只有第二种可能,赵颖儿去李晡院中,乃是事出有因。

李曜心思电转:“这二女说赵颖儿是跟着赵三娘子去的,赵三娘子能有什么事找赵颖儿?还不是就是昨天她说起的,拐弯抹角来劝她,可既然是这样,颖儿为何还是去了呢?这其中又有什么缘故?”

他有些想不明白,但此刻却不能再多想。因为赵颖儿跟着赵三娘子去,也许没什么大问题,可现在李晡赶了回来,就不能轻忽大意了。这家伙绝非理智之人,如果冲动起来,身边又没有人能阻止他,那就谁也不能确定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曜面沉如水,就往李晡院子里走去,前头李晡的身影走得十分匆忙,一闪身便进了自己院子,李曜见了,心中一沉。

李晡平时回家,一贯吊儿郎当,不急不忙的纨绔模样,今天怎么会突然这般急切?唯一的解释就是李晡已经知道赵颖儿到了他的院中,所以才会这般急迫!

李曜剑眉一扬,匆匆赶了过去。两名侍女见到李曜从身后超过,都吃了一惊,忙不迭逃走,李曜也没工夫看她们,直接便跟着李晡去了。

李曜如今身轻体健,速度比李晡快了不少,但是奇怪的是,他刚进院子,李晡居然已经不见了人影。

李曜眉头一皱,直觉有些不对劲,但想想今日之事本就有些不对劲,说不定是李晡故意给赵颖儿设的圈套。这么一想,便顾不得迟疑,立即朝李晡的卧房走去。

只走了不到十步,忽然听见旁边小院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李曜心中一动:“是了,她是被赵三娘子诓骗来的,自然不会去李晡房中,定然是去了赵三娘子那边,我朝李晡住处去做什么?”

想到这里,李曜立刻转身,朝那小院走去。

这小院虽然只是李晡一妾室所居,大小却和李曜的住处一般,而且院中装点摆设比李曜那边精致许多。

李曜却顾不得欣赏这些,直接走到卧室门口,刚要往里闯,忽然醒悟过来,这里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三兄妾室的住所,而且不比后世那般没什么男女大防,怎能直接往里乱闯?

当下用力咳嗽一声,故意高声道:“三兄三嫂可在么,李曜有事拜访。”

房中一片寂静。

李曜皱了皱眉,疑惑更甚,再次大声道:“三兄三嫂可在!何不出来见上一面?”

房中依旧毫无回应。

李曜大怒,方才明明还有声音,怎么这会儿就安静成这般模样了?莫不是两公婆把赵颖儿强行绑了?要不然怎么连赵颖儿的声音也没有?

房门未关,李曜一把掀开门帘,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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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十四太保第041章嫂嫂诱惑

李曜昂首阔步地走入,却立刻目瞪口呆地站住。

这间房子是典型的唐风建筑,占地颇大。当中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书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官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粉红的桃花。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张萱的仕女图,左右挂着一幅对联,乃是孙过庭的墨迹。

房中书案上摆着一张微黄的麻纸,旁边放着一枚端砚,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窗边的瓷盆中栽着一株斜倚珍珠梅。再往旁边,则是闺中女子都有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用锦套套着的菱花铜镜和大红漆雕梅花的首饰盒,还有一顶金镶宝钿花鸾凤冠和一串罕见的倒架念珠,似乎在暗暗昭示着房间的主人不是寻常人家女子。璎珞穿成的的珠帘后面,正是寝室,檀香木的睡榻挂着淡紫色的纱帐,榻上铺着一床合欢被,颜色艳丽旖旎,整个房间原本显得文馨典雅,而只因多了这床合欢被,偏偏就有些淡淡的娇媚了。

房间布置,自然不是李曜目瞪口呆的原因。他所惊讶的,乃是此时房中的确有一名女子,但却不是他要找的赵颖儿,而是李晡的侍妾赵三娘子。

除开身份不论,赵三娘子毫无疑问也是一名美丽女子,这份美丽并不以她身为唐朝女子而让李曜不习惯而改变。

因为后人对唐朝美女总有误会,认为既然是“以胖为美”,唐代壁画里的女子又都是那般肥得夸张,显然那个时代的审美跟现代是完全不同的。

其实不然。

古代讲究的是平和匀称和谐之美,反对极端。在很大程度上讲究对称。比如美丽的**,必须基本大小,形状颜色一致。在中国传统的审美观点中,欣赏的是曲线玲珑,色彩柔和,形状圆润的东西。取圆弃方,鹅蛋形状的脸永远是中国公认的女性最为漂亮的脸型,而不是现在一窝风去整的什么尖下巴脸,那个不是中国文化自身的审美观。

当时人们对美的要求是非常非常高的:肌肤必须非常的光滑,洁白,宛如凝脂,如同最好的玉石,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芒。体态必须柔韧,必须给人一种健康向上的感觉。至于在古代画像、出土文物中,唐朝女子的丰满都会被夸大,是因为当时的人们认为那很美丽。

此刻李曜眼前的这名女子,便是“正宗”的唐朝美女,其并不是肥得很恐怖,而是珠圆玉润、健康而富有活力。其实也只有这个样子,才符合中国历代以来真正的审美观点。

李曜穿越来此,为时已然不少,唐朝的女子平时见过也不算少了,何以会忽然惊得站住呆立不动?

因为眼前这赵三娘子穿着打扮委实让他过于吃惊:她穿半露胸式裙装,将裙子高束在胸际,然后在胸下部系一阔带,两肩、颈、上胸及后背无带且袒露。这种衣服穿时由后及前,所以胸前有一排扣子系合,外披透明罗纱,抹胸若隐若现。

她的抹胸面料考究,乃为织锦,色彩缤纷,与今天流行的“内衣外穿”颇为相似。也许是为配合这样的穿法,这内衣乃为无带。

其实唐代以前的内衣肩部都缀有带子,到了唐代,出现了一种无带的内衣,称为“诃子”。诃子就是抹胸,无需在诃子里面再穿一件。诃子的面料多为“织成”,这种面料略有弹性,手感厚实,穿时在胸下扎束两根带子束紧以支撑胸部,使两胁至腰部臀部形成诱惑的曲线。可以说这时候抹胸的功效已经有点接近后世的美-体内衣了。

“织成”保证“诃子”胸的上部分达到挺立的效果。赵三娘子眼下便是如此,那挺立的双峰带有一种健康丰腴的自然美。她的裙子高束在胸际,在胸部下方系一根装饰性的锦带,外穿透明绣花罗纱衫和随风飘曳的披帛,裸露的臂膀、后背与前胸若隐若现。裙子里面的“诃子”在画面上表现不出来,但这正是“诃子”的特点,“诃子”没有带子,胸际为“一字形”的包缠式。

不知道是不是在后世看惯了各自西化的胸罩,李曜忽然觉得,哪怕那什么蕾丝内衣,其实也不如这种古风盎然的抹胸“诃子”给他的刺激来得大。至于这是不是“大鱼大肉吃多了,就巴望点青菜萝卜”,那就不得而知了。

据《唐宋遗史》及《绿窗新语》等不是很靠谱的野史记述,这种诃子乃是杨贵妃所创。说是杨贵妃与安禄山私通,两人颇为狂悖,无意之间安禄山的指甲误伤了贵妃的胸乳……咳咳,总之贵妃担心被皇帝发觉,于是制诃子以遮之,后宫嫔妃未悉深情,反以为未肯露乳,觉得新奇,遂群起效之,成为一时风俗。不过此事与本书无关,不再赘述。

李曜面前的赵三娘子,便是这样一副几近半裸的装扮。若说她暴露,这身衣装比之后世的什么齐P小短裙、什么比基尼、什么情趣内衣套……那是真不叫露;可若说不露,李曜又觉得这身打扮却反而更能引发男人的遐思。

这模样,岂不正是所谓衣带半解、酥胸半透?女子的娇柔、玉润尽显其妙,偏偏你其实并未看见什么!

更糟糕的是,赵三娘子穿着这样一身薄纱襦衫内穿无带抹胸,却竟然还不在房间深处,而是就在门边!李曜刚才进门,只差直接撞到她身上。

李曜很是楞了一下神,才连忙低头,往后退了一步,口中道:“三嫂怎……三兄可在?”

赵三娘子咬着朱唇,往门边一挤,口中道:“五郎直闯奴家闺房,便是问这句话来的么?”

她这一步走得极有目的,胸前逼近李曜,却偏偏一扭身,挡住了门口。李曜不敢与她身体碰上,只好往旁边挪开一步。这一来,便把门口让给了赵三娘子,如今赵三娘子成了守门员,把住门口,李曜再想出去,除非直接把她抱开。可别说她是嫂嫂身份,便是普通女子,作这样一身打扮,李曜也不敢抱她啊!

“嫂嫂说笑了,李曜此来正是来找三兄的——方才三兄不是进来了么?”

“你三兄学业繁忙,今日去找大兄讨教功课去了,哪里会来奴家这里?”赵三娘子娇笑着,轻轻把房门掩上:“叔叔……奴家闲来无事,正觉寂寞,叔叔如何这般赶巧,莫非便是特意来陪奴家了么?”

这句话一出口,李曜当真是大吃了一惊,刚才他见赵三娘子这副打扮,还以为人家是穿给李晡看的,毕竟他们夫妻之间,有些闺房情趣,那也不是什么稀奇,更算不得伤风败俗。可哪知道赵三娘子一口咬定李晡根本不在,而后更是胆敢对他说出这等明目张胆的勾引之词!

“三兄委实进过……好吧,既然三兄不在,小弟在此颇不方便,这便告辞了。”李曜连忙说道,做了个举步欲走的动作。

按说一般情况下,赵三娘子就该赶紧让开门口,说一句:“奴家未曾更衣,不便远送,叔叔慢走。”

可赵三娘子却偏偏一动不动,甚至还微微挺了挺胸,让那双峰微微一颤,面上却做娇嗔怨望之状,幽幽道:“五郎怎的这般不近人情?”

李曜心中微愠,道:“嫂嫂自重,某与嫂嫂之间,须隔着三兄,说不得什么旁的人情!”

赵三娘子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悲苦,幽幽道:“五郎可是觉得奴家水性杨花,不堪为人妇么?”

李曜微微蹙眉,顿了一顿,道:“嫂嫂多虑了,某与嫂嫂素少交往,嫂嫂是何等品性,某实不知,岂有无故轻视之理?只须嫂嫂让某离去,今日便什么事也未曾发生过。”

赵三娘子却忽然大笑起来,李曜面色一沉:“某诚信之言,嫂嫂何故发笑?”

“说得轻巧!”赵三娘子忽然脸色一变:“你一口一个嫂嫂叫着,倒似个正人君子,可既然如此,你却又怎的趁你三兄不在,偷偷闯进奴家这‘嫂嫂’的香闺?”

李曜也脸色一变,寒声道:“嫂嫂既然要问,那某便直说了,某身边使女赵颖儿,可是来了嫂嫂这里?如今她又身在何处?”

赵三娘子妩媚一笑,眼中偏偏又闪过一丝戏谑,道:“你平日里不注意她的心思,这时候怎又这般关心人家了?”

李曜把脸一沉:“不知所云!”

赵三娘子笑了一笑:“是啊,不知所云……男人总是觉得女人说话不知所云的。”

李曜冷着脸没说话。

赵三娘子又笑道:“怎么,担心了?放心,你那小娘子好得很,开心得很……奴家教了她许多妙法,她这时候只怕正在细细品味,慢慢琢磨,想着今后一一试验,好讨某个无情郎君的欢心呢!”

李曜忽然明白过来,怒道:“颖儿才多大年纪,你竟教她那些东西,你……”

“我怎么?”赵三娘子忽然脸色一变:“女人家一辈子不就是拼命学好这些东西,好侍奉得你们男子开心么?难道你不喜欢?……对了,听起来,你倒是对‘那些东西’懂得很多呀?这倒让奴家惊讶了,人家都说李五郎是仁人君子,如今尚未成亲,怎么也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啊?奴家……还真想检验检验呢……”

赵三娘子说到后来,已然把门拴住,慢慢靠近李曜。

李曜好歹也是个大企业的供销处长出身,又不是雏鸟,区区男女之事,又有什么不懂的?只是不知是不是这具身体过于年轻,他的精神上可以控制自己,身体上却不行。赵三娘子穿得本来就这般“性感”了,又不知道用了什么熏香,刺激得李曜身体渐渐有了反应,这时再一凑近,某个不听话的玩意儿就自作主张地站了起来,憋得他暗暗叫苦:“你妹的,这赵三娘子莫非真是因为李晡流连勾栏瓦肆太多,春闺寂寞,成了旷妇不成?这他妈旷妇勾引小处男,小处男血气方刚,一点就着,却是怎生守得住阵地不失?”

不过叫苦归叫苦,李曜神志还是很清明的:“嫂嫂再是这般相逼,可就莫怪李曜做事孟浪了!”

赵三娘子咯咯娇笑:“孟浪?五郎要如何孟浪?可是这般么……”她说着,忽然伸手往李曜下身一探,把某个早已蠢蠢欲动的家伙抓在手里。

李曜大吃一惊,还未来得及说话,赵三娘子居然也吃了一惊:“怎会这么大?……好硬呀!”说着,目光便禁不住出现一丝迷离。

李曜连忙脱身出来,哪怕是他这等脸皮,也禁不住闹了个大红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道:“娘希匹的居然被当做嫩鸟了……真他妈纠结!”

嘴上还强自镇定:“嫂嫂!今日算李曜孟浪,误闯……”

赵三娘子却忽然栖身近来,一张小口凑过来,竟然要吻他,吓得李曜连忙偏过头去,让她扑了个空。

但赵三娘子却也毫不见怪,双手一环,已然将李曜抱住,胀鼓鼓的胸脯压紧李曜的胸膛,一手在他胸膛上抚摸,呢喃道:“你三兄终日吹嘘自己天赋异禀,奴家原也当真了……却是瞧不出,你比你三兄还要有货哩!”

李曜面色涨红,下意识去推她,却忘了女人的构造不比男人,这一手正好按在她的双峰上,只听得赵三娘子一声娇-吟,身子似乎都软了,若不是还有一只手环抱这李曜的腰,只怕就要跪在李曜面前,做出一个很引人遐思的姿势来。

李曜慌得连忙缩手,心道:“这具身体本钱确实很足,可是强则强矣,‘抗过敏’能力却也太差了,再这般下去,老子这只老鸟童子鸡岂不是就要遭殃?走,赶紧走!”

刚要用力挣脱赵三娘子的怀抱,赵三娘子已然媚眼如丝,吐气如兰地道:“五郎,你便忍得不难受么?奴家……奴家也难受得紧,你说,你说该怎么办好?”

李曜再不敢迟疑,用力挣脱,立即就要夺路而逃,连话都不敢再答了。

哪知道赵三娘子早有防备,往后一退,人便背对着拴住的房门,一脸泫然欲泣地模样:“奴家便这般让五郎生厌么?奴家……”她忽然一拉身上的襦衫,将之一脱一甩,仍得老远,露出白玉凝脂般的手臂和肩背,锁骨暗合,波涛欲怒,口中不服道:“五郎,你……你瞧奴家这身子,可还好看么?”

李曜右手一抬,捂住眼睛,苦道:“嫂嫂莫非定要逼某跳窗遁走?”

赵三娘子一怔,随即咯咯笑道:“五郎要是练得熟了,晚上可要跳窗进来么?你也知道你三兄那个人,晚上多半是不在的呢……五郎,可要嫂嫂每晚给你留一扇窗户?”

李曜差点崩溃,知道唐朝女子胡化严重,开放得很,却也没料到居然能开放到这个程度!这是唐朝的代州啊,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巴黎啊!

他是真想跳窗了,眼神往窗边一瞟,就要不顾一切冲过去一跳,他估摸着凭自己现在的身体和身手,这又不过是“一楼”,跳个窗应该问题不大。

哪知道才刚看了一眼,赵三娘子便已然幽幽接口:“五郎只要敢跳,奴家立即跟着五郎跑出去,大叫‘五郎辱我’……五郎,你说我这般出去,人家信不信奴家呀?”

李曜脸色一变,怒道:“赵三娘子,某敬你为嫂,才不欲追究今日之事,你也莫欺人太甚,你这般出去叫嚷一番,对你有何好处?”

赵三娘子下巴一抬:“是没甚好处,可是奴家就是气不过!”

李曜怒道:“某不过以为三兄在此,才会误闯,又不是故意对你……你有甚好气的?你便是有气,方才戏弄得我这般狼狈,还嫌不够么!”

赵三娘子一听,却又噗嗤笑了出来,瞟了一眼李曜下身,看得他一阵心虚,接着便听见她娇声道:“五郎生的这般雄壮,还怕什么羞?这般藏着掖着作甚?可莫要捂出病来了……快放出来,姐姐帮你瞧瞧,可要治一治……”

李曜羞愤交加,正要不顾一切跑了再说,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却是大兄李暄的声音:“耶耶今日算是意外之喜了,三郎这副孙过庭的楹联,的确是真迹,儿已经仔细验证过了,三郎仁孝,听说耶耶也甚爱孙公墨宝,才想着要送给耶耶,以尽孝道。”

这声音由远及近,却似乎是冲着这边来了。

李曜吃了一惊,心道:“怎么回事,李暄怎么来了,而且听起来……那便宜老爹也来了?”

果然,立即便听见李衎的声音,他似乎正爽朗地笑着:“好好,三郎今日竟然有此孝心,耶耶心中甚慰。”

李晡的声音也适时响起:“耶耶这话说得,倒似儿子以往便没有孝心似的。”

李衎呵呵一笑,忽然似乎有些意外:“这院子……?”

李晡连忙解释道:“哦,那幅字到了以后,儿子怕保管不善有所损坏,是以放在赵氏这边,她们女人家,细心一些,比较妥当。”

李衎这才释然,不过叮嘱了一句:“那你且去看看,若是方便了,为父与你大兄再进去不迟。”

李曜在房中忽然心中一凛,目光一凝,盯着赵三娘子的双眼,眼神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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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十四太保第042章吾计败矣!

赵三娘子突然发现,李曜的眼神再次投来时,完全没有了先前那种尴尬和尽力克制之意。

她分明感到,这双眼睛的主人在一瞬间恢复了无上清明,那目光中如今只有一种意思,那就是……嘲弄!

赵三娘子也露出嘲弄地笑容,然后便准备按照李晡的吩咐高声呼救,哪知道李曜更快,忽然大声喝道:“某只是来问赵颖儿究竟被你带往何处,若嫂嫂再是这般不知检点,休怪某立刻去找三兄说道!届时倒看嫂嫂你如何自处!”

赵三娘子一愣,面色愕然,似乎在想:“你怎么抢了我的台词?”

李晡这时却正好走到门前,见房门锁上,正微微皱眉,伸手准备推门,忽然听见李曜如此大声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当下也是愣住,手都忘了动。

院中的李衎也是一愣,然后眉头很快皱了起来。李曜的这句话,他听得分外清楚,而这句话虽然并不算长,却将事情说得很是明白了。从这番话来看,事情无非是这样的:李曜午间回来,发现赵颖儿不在,然后不知从何得知赵颖儿是跟赵三娘子走了,于是他便来找赵三娘子,接下来……似乎赵三娘子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引得李曜发怒,甚至威胁要找李晡告状。

问题是,赵三娘子能做什么不检点的事呢?

李衎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李曜这句话说得如此大声,李暄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当下心中就是一突,暗道:“糟糕,五郎竟然有如此急智,这句话往这儿一撂,耶耶心中便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待会儿再要栽赃五郎,可就难言必成了!如今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唯念三郎和赵三娘子也能有些急智,把这谎圆过去,否则的话,只怕此番谋划便要功败垂成。”

这时李衎正朝李暄望来,见李暄也眉头深皱,还以为他与自己的担心一般无二,当下心中微微点头,忖道:“看来大郎终究还是有嫡长子胸襟,知道这等事不能偏袒。既有这份担当,倒也不枉某多年对这长子的悉心栽培。”

他再看李晡,却见李晡愣在门口,一副犹豫模样,顿时心中有气,沉声喝道:“怎么回事!三郎,为何不推门!”

李曜此刻早已明白了赵三娘子今日所作所为乃是为何,知道自己现在形势凶险,一着不慎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趁赵三娘子此刻被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越发得理不饶人,当下飞快地检查了自己的衣襟和发髻,口中也毫不迟缓,朗声道:“耶耶和三兄也来了?倒是来得及时,三兄,你此刻除非破门而入,否则倒只怕不好开门……嫂嫂堵了门,不让小弟出去呢!”

李晡的脸色忽然变得犹如猪肝,暴怒道:“胡说八道!她明明是奉……是被你强迫,你连自家嫂嫂都不放过,还有半分人性吗!”

李曜的声音听来比李晡还要愤怒:“三兄连内里情形都未曾瞧见,便要这般污蔑小弟,为这不知检点的女子开脱罪名了么?好!既然如此,便请耶耶也进来瞧瞧,这真相究竟是哪般模样!……让开!”

最后那一声让开,却是李曜忽然欺身上前,故意朝赵三娘子吼出来的。他这一欺身,是按青龙剑法里一招“飞龙夺珠”的步法,配合以手为剑的一招“游龙引凤”,先是让赵三娘子根本反应不过来就被他欺身到跟前,然后被他一手在腰间一转一带,竟然站不住身子,滴溜溜一转,便踉跄错步,栽出五六步远,要不是扶住一根梁柱,只怕便要摔倒。

而这一来,门栓便落到了李曜手中。

他毫不迟疑,一下抽出门闩,拉开房门,对李晡露出一丝冷笑,口中却大声道:“三兄,你便来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又抢步出门,朝李衎道:“耶耶!三兄眼未亲见便先污蔑儿子,那儿子也顾不得旁的,只好也请您进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衎果然因为李曜之前那句话,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又见李晡不分青红皂白,连看都没看到房中情形便先喝斥李曜强迫赵氏,生怕李晡进了门便为赵氏遮掩,当下也不答话,沉着脸疾步上前,从李曜身边而过,走进房中。

李曜却似乎刚刚发现李暄,面露三分惊讶:“大兄也来了?……也好,大兄公正明睿,想来也能为小弟做此一证。”

李暄这时已然转过念头来,见李曜含怒一拱手,也自笑了笑,微微点头,风采翩然地道:“究竟何事,让五郎这般恼怒?……五郎你又如何到了赵氏房中的?”

如果李曜之前没有高声说出那么一句话,那李暄就只要最后这一问,就能让李衎为之大怒,毕竟不管怎么说,李曜作为李晡的五弟,居然在李晡本人不在的情况下孤身一人到了他妾室的房中,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事!

但李曜有言在先,李衎听见身后李暄这一问,便有些失望,心道:“五郎方才明明已经说过理由了,你怎的还在这一节上纠缠?这个大郎啊,出边北地也走了好几年了,如何还是这般分不清轻重缓急?”

刚刚失望一边,房中的情形却更让李衎火冒三丈。只见赵三娘子上身仅穿着诃子,下身穿一条几乎如薄纱一般的高腰云霞裙,此刻娇柔无力地扶着一根梁柱,面生红晕,脸上虽然有些惊慌之意,但眉眼中却是春-情未尽,裸露了几乎一半出来的前胸上,竟然还有些女子动情后的粉红。

李衎乃是过来人,这般情形如何还分辨不出?这副模样其实被人强迫得出来的?当下便是怒色一闪。

只是他毕竟谨慎,虽然心中已然有了分辨,却担心这只是李曜与其幽会,因自己和大郎三郎糊涂赶来,逃无可逃之下才将赵三娘子推出来做挡箭牌,自己却借此洗脱嫌疑。

因而他又立刻掉头朝李曜看去,却正瞧见李曜跟着自己进来了,当下细细审视。只见李曜衣冠端正,发髻丝毫不乱,目光清明不说,其中还满满都是愤愤不平之意,却就是没有半丝淫亵,面色虽然也有些发红,不过这个并不可疑——他既然发怒,自然会有些血涌上头,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李衎心中稍安,若只是三郎的一名侍妾行为不端,妄图勾引五郎,这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三郎这侍妾只是农家小户出身,即便有了不检点的行为,了不起让三郎休了便是,又不是正妻,倒也不至于影响李家在代州的名声。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又暗暗点头道:“五郎自小仁孝忠厚,本不该是那等淫邪之辈,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倘若不然,怎的赵三娘子穿成这般模样引诱于他,他非但未曾迷失心智,反而勃然大怒至这般模样的?以他逢人让三分的好脾气,若非触及其心中逆鳞,安能怒极如此?此事并未传开,三郎未见情形便先为赵氏污蔑五郎,显然对赵氏很是宠爱……可是如今五郎他这般恼怒,若某不严惩赵氏,只恐他定然心中忿忿,觉得某因为三郎的关系,包庇赵氏了。”

李衎面色一沉,就要开口问罪,李暄刚刚进门走到一旁,见势不妙,连忙抢先问道:“三郎,到底怎么回事,你问过了吗?”

李衎被长子抢了一句,微微皱眉,不过却也没有斥责他,甚至没有做声。

李晡这时也发现有些不妙了,连忙喝问赵三娘子:“怎么回事?”

赵三娘子情知形势不妙,原本按照李晡的计划,是她来诬陷李曜,却不想李曜急智惊人,居然立即作出反应,毫不犹豫倒打一耙,现在反而是她这个要告状的原告成了被告,被告却摇身一变成了原告,而且神情真实得连她自己都简直要相信他了!

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个李曜,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唯唯诺诺的李曜,而是一个在二十一世纪能够充当大型企业供销处长的现代人?对于李曜这种在灯红酒绿的现代社会搞供销的老手,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乃至随时变脸,那真是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点本事对他而言,当真是小儿科!

形势危急,赵三娘子顾不得许多,一听李晡发问,立即哭诉道:“奴家本在房中休息,五叔突然闯了进来,说他那婢女赵颖儿不见了,又说定是奴家拐来的,非要奴家给他个交待。奴家说赵颖儿早就走了,他不信,说奴家若是不老实交代,便要奴家好看,奴家只当五叔气急之下出言未必当真,便没有再说什么,五叔便……便来非礼奴家,还扯去奴家的襦衫,像是要……要行不堪之事。奴家一介弱女子,哪里是五叔的对手?用尽气力也挣脱不得,正觉愧对三郎,生无可恋,却不想耶耶和大伯竟然来了。五叔听见声音,便忽然改口,说什么奴家引诱于他……三郎,奴家自入李家,可曾有过半分不检点之举?三郎如此疼惜奴家,奴家又怎会做出那等不堪的举动来?奴家……奴家如今心惶无计,唯请三郎分辨,更请耶耶与大伯做主!”

女人不愧是水做的,赵三娘子一边说着,一边泪流满面,似乎真的承受了无尽屈辱一般,说到最后,更是泣不成声,一下子跪倒李晡面前,叩首在地,头都不再抬一下,似乎已然心丧若死,筋疲力尽。

李晡心中一喜:“果然没白疼你,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居然把李曜又给网了回来!”

他当即怒容满面,转头对李曜怒道:“五郎!好你个五郎,说的好谎!竟然连某都差点被你骗了!赵氏这番话,你可都听见了?某今日倒要看看,如今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

李曜也是一脸怒容,盯着李晡的眼睛:“我李曜十数年来,可曾说过一句谎话?三兄你不顾兄弟情分,一味指责诬陷小弟……可是连家人外人都分不清了?”

李曜最后这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其中忿恨,犹如实质。

李衎本来也微微有些动摇,忽然听见这么一句,当下便再不顾及其他,沉声喝斥道:“今日之事究竟如何,为父便在此处,还怕不能说个明白?三郎你这般一口咬定五郎作恶,莫非还有为父不知道的缘由?嗯!”

李晡一听,心中一凛,忙道:“儿子与耶耶一同过来,哪里有什么耶耶不知道的缘由?万无是理,万无是理!”

李衎便怒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是当真分不清家人外人了!你姓的李跟五郎姓的李,难道不是同一个李!难道你姓赵去了吗!”

唐时自然是男权社会,女子本是男子附属,作为侍妾的女子更是不堪。早在西汉皇族曾经出现“立子杀母”之事,多年后北魏皇室更是将这一制度演化成了“理所当然”的地步。

所谓“立子杀母”,是指在立太子前,先赐死其生母。这种残忍的传位方式,后世史学界称之为“立子杀母”或者“子贵母死”、“子显母死”。开此先河的,是汉武帝;形成制度的,却是拓跋氏。汉武帝“立子杀母”,在西汉仅此一例;而拓跋氏的“子贵母死”,却在北魏沿袭成势。

翻开《魏书·皇后传》,关于“子贵母死”的记载,让人触目惊心:“道武宣穆皇后刘氏,后生明元……后以旧法薨;明元密皇后杜氏,……生太武……泰常五年薨;太武敬哀皇后贺氏,……生景穆,神麚元年薨;景穆恭皇后郁久闾氏,……生文成皇帝而薨;文成元皇后李氏,生献文,……依故事……薨;献文思皇后李氏,……生孝文帝,皇兴三年薨;孝文贞皇后林氏,生皇子恂……后依旧制薨;孝文文昭皇后高氏,后生宣武……暴薨”。

这份死亡名单中,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文成元皇后李氏,可以称“依故事”死;孝文贞皇后林氏,可以称“依旧制”死;但排在最前面的刘氏,为什么也称“以旧法”死?

《魏书·序记》中既没有发现这种“故事”的明确记载,也没有此类“旧法”的杀人事件。这就是说,北魏“子贵母死”制度的制定者,就是开国皇帝拓跋珪;而拓跋嗣的生母刘氏,无疑是这种皇位传承方式的第一个牺牲品。那么,北魏“子贵母死”制度是怎么产生的?拓跋珪为什么要制定这种残忍的制度呢?

后世史学家普遍认为拓跋珪是在学习汉武帝,其实不一定。众所周知,“主少母壮”和“女主颛恣乱国家”,是汉武帝“立子杀母”的主要原因。其中,前者是基础,后者是病症。当时,刘弗陵只有七岁,尚在冲龄;其生母二十六岁,青春年少;汉武帝六十九岁,风烛残年。汉武帝自知时日不多,赐死钩戈夫人正是为了防止其成为吕后第二。相比之下,北魏刘氏死时,拓跋珪三十九岁,正值壮年;拓跋嗣十六岁,血气方刚,且北方游牧民族男子成熟较早,比如拓跋珪本人,他十六岁时就已经建国创业。再者,拓跋珪之死本身纯属意外,如果不是非正常死亡,估计他完全能够再活个十年八年,拓跋嗣也会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可见,“子贵母死”决不是对“立子杀母”的简单模仿。是以北魏“子贵母死”制度的产生,幕后多半另有重大隐情。

北魏-建-国前,拓跋鲜卑还处在氏族公社解体时期。《魏书·序记》把妇人比作“天女”,以及“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的谚语,说明父系氏族社会时,妇女地位还相当高;而“昭成……议不决。后闻之……乃止”和“平文崩,后摄国事,时人谓之女国。后性猛妒忌,平文之崩,后所为也”,则反映了当时的妇女既干预朝政,也专权弄权。再者,作为东胡的一支,鲜卑人的血管里,难免携带着“先母而后父”和“怒则杀其父兄而终不害母”的基因。北魏要成为**帝国,实现“父子家天下”,就必须要对阻碍封建化进程的落后习俗,尤其是对根深蒂固的“母权制”进行血腥变革。因此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拓跋珪通过赐死刘氏,使拓跋嗣摆脱母权干扰,成为独裁皇帝,是形成“子贵母死”制度的根本原因。

当然这并不是本书要述说的重点,重点是既然北魏这个本来带着母系社会遗风的皇朝要以杀母来确立父系权威,那么早就进入完全封建社会的汉民族,对于女子的权益自然更加不当回事。即便是在胸襟最为开放的唐朝,妇女可以改嫁,甚至还偶尔有夫妻“协商离婚”的情况出现,但并不能改变这个时代依旧是男尊女卑的事实。

此是其一,其二则是李唐皇朝可谓门阀世家社会最后大辉煌的一个时代,人们——尤其是有一定地位、家业的人,对于“家门”看得极重。这个重,其中之一就表现在刚才李曜所说的“家人外人”有别上。

李曜再怎么是庶子,他也是顶着李字姓氏的儿子,赵氏再怎么受宠,也不过是三郎的一介侍妾。其中亲疏内外,李衎是分得清清楚楚的,就如同他将嫡庶分得那般清楚一模一样!

李衎这句话一撂出来,李暄心中就哀叹一声:“吾计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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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十四太保第043章再生一计

李晡心中着慌,嘴里还想辩解:“耶耶,此事……”

“三郎!”李暄却抢在父亲之前喝斥道:“事已至此,你莫非还有话说!”

李晡见大兄声色俱厉,心中升起一丝凉意。出主意的是你,倒霉的却是我,如今你倒还有脸出来责我,当真是好一个长兄!

不过他倒是错怪李暄了,李暄这边将他喝斥住,立刻转头凑近李衎,附耳道:“耶耶息怒,三郎想来已然明白其中缘故,只是一时抹不开脸面,才这般倔嘴,此事实乃家中丑闻,但毕竟赵氏还是三郎妾室,儿以为不如便叫三郎自己处理,一会儿儿也留下,与三郎将其中利害分说清楚,想来三郎不至于在此事上继续装糊涂。”

李衎微微蹙眉,转头问李曜道:“五郎,此事交给你三兄处置,你可放心?”

李曜做出一副强压怒气的模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眼紧紧盯着李晡,一字一顿道:“儿……遵从父亲吩咐。”

李衎面色稍缓,放下心来,道:“好,如此最好……三郎,五郎此番大度,也是瞧在你们兄弟情分上,不与女流之辈多做计较,但五郎虽愿宽宥,你的处置如何,为父却是看着的!”

他说完,还是觉得这般处置对李曜有些不厚道,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名声是看得很重的,方才对李曜的诬陷如果成立,他即便不算身败,名裂却是肯定的了,现在处置之权交给三郎,万一他仍然包庇赵氏,不仅五郎面子上不好看,就算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是颜面无光。

只是话已出口,再收回来却不可能了,只好沉着脸看了一眼李暄。

李暄知道父亲的意思,也沉着脸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李衎便拂袖道:“便是如此了!五郎,你随耶耶走走。”说完便转身径直往门外走去。

李曜点点头:“是,父亲。”随即跟在李衎身后,走之前却回头望了李暄、李晡兄弟,却始终没有看赵三娘子一眼。

李曜随李衎出得院外,往来侍女下人见阿郎与五郎君都沉着脸,都不敢上前搅扰,任这对父子走到后院的小花园里。

李衎在一株桃树下站定,沉默片刻,才道:“五郎年来多有建树,耶耶甚为欣慰,只是你与三郎之间,为何便越闹越僵了?”

李曜站在他旁边,淡淡地道:“耶耶既然动问,儿不敢不据实而禀:所谓忍,心头插刀者也。人论胸襟气量,只问是否能忍,却不知那心头插刀之苦,若是一次两次、一日两日,倒还容易,可若十数年如一日地心头插刀,试问谁能忍得?便是汉之韩信,那胯下之辱也不过一时之辱,莫非他曾十数年,日日这般受辱不成?”

李衎面色一变:“三郎纵然脾气差些,对你有些苛责之处,难道你便将之看成侮辱不成?”

“耶耶当真未曾与闻?”李曜呵呵一笑,却不再解释什么。

李衎微怒道:“你说韩信受那胯下之辱不过一时之辱,并无什么了不得,那勾践又如何?他从战败到报仇,难道不是十余年么?”

李曜哂然一笑:“父亲慎言,须知韩信不成真个报仇,勾践却是报了仇的!”

李衎顿时语塞,愠道:“五郎,你今日受人诬陷,正在气头上,为父不与你计较。只是三郎毕竟是你兄长,纵然有所不是,你也应当担待一些,为父这边,也会不时敲打……自家兄弟,非要弄得面和心恶,惹人笑话不成?”

李曜沉默片刻,道:“耶耶当知,儿子不是惹事之人,更不会无故去惹三兄,只要三兄不来找儿的麻烦,做弟弟得岂能不恭、岂敢不恭?”

李衎心中暗叹一声,岔开话题道:“今日你去赵氏那里,听说是为了找你那小丫鬟,叫做赵颖儿的?”

李曜点头道:“正是。”

李衎想了想,问道:“赵颖儿今年年岁几许?……可是豆蔻之年?”

古时女子,所谓豆蔻年华,乃指十三岁。

是以李曜点头道:“正是。”

李衎便随意摆摆手:“既然你这般在乎这小娘,便收了她过门便是。你以得了表字,虽然为父尚未为你物色准妻室之家,但先纳一两房妾室却也并非不可。她家耶耶便在铁坊做事,你写一封书文与他,派个小轿接这小娘进来,倒也方便。”

李曜愕然一怔:“她才十三岁啊……再说她也没说要嫁给儿……即便要嫁娶,又怎能这般草率?”

李衎也是愕然一怔:“十三岁怎的?够了啊。你还担心她不嫁?莫名其妙,某就不信她耶耶会不同意!你纳个小妾,还打算做完六礼,八抬大轿去请么?”

李曜这才想起,如今是唐朝啊!

唐太宗在贞观初年(627年)发布了《令有司劝庶人婚姻及时诏》,其中规定“其庶人男女之无家室者,并仰州县官人,以礼聘娶,皆任同类相求,不得抑取,男年二十,女年十五以上及妻丧达制以后,孀居服纪已除,并须申以媒媾,命其好合”。这就是把结婚年龄明确在法律上,而且这个规定要比以前的年龄规定要小的多。后来,唐廷又以婚姻的是否及时、鳏寡数量的多少、户口的增减作为考核官吏的标准之一。所以,在这种早婚早育政策的影响下,唐代社会出现了男子未冠而婚,女子未笄而嫁的普遍现象。武则天年仅十四即入宫为妃,就是典型的一例。

至于李衎根本不在乎赵颖儿家中的意见,这个也很简单,双方是东家和雇工的差别,东家要娶你家女儿,哪里有人会不同意的?何况李曜怎么看也是一表人才,又不是残废、奇丑、傻子之类的极端情况。

尽管唐代婚姻较前代比较开放,青年男女择偶相对自由,但是在家长制的宗法社会,家长对家庭成员的婚姻完全包办的传统并未改变。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为数千年婚姻手续的定制。唐代的婚姻大多数也不例外,仍须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才能好合,只是男子出门在外之时,才可“自娶妻”,但是这毕竟只是少数。

唐代法律明文规定“为婚之法,必有行媒”、“嫁娶有媒”、“命媒氏之职,以会男女”,民间也有“无媒不得选”之说。如开皇初年,乐平公主之女娥英择婿时,隋文帝“敕贵公方集弘圣宫者,公主亲在帏中,并令自序,并试技艺,选不中者,辄引出之,至(李)敏而合意,竟为姻媾”。这便是典型的由父母做主的婚姻。

不过,在唐代比较开放的风气影响下,也出现有些青年男女,不受父母和媒人的束缚自己择偶。有的家长也尊重子女的心愿,容许自主婚事。唐玄宗宰相李林甫有六位千金“各有姿色,雨露之家,求之不允”,李林甫在客厅墙壁间开一横窗,装饰杂宝及纱缦,常日使六女戏于窗下,每有贵族子弟入谒,李林甫即使“女于窗中自选可意者事之”。(无风注:确有其事,但是被当时名门大家当作笑柄了。)而在唐人传奇中,男女自由择偶的故事就更多了。如红拂女夜奔李靖,张生和莺莺的爱情故事等。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不仅在现实中有自由择偶的现象,而且在唐代“婚姻法”——《唐律疏议》中也透露出容许婚姻自择之意。《唐律·户婚》曰:“诸卑幼在外,尊长后为定婚,而卑幼自娶婚已成者,婚如法。未成者,从尊长,违者杖一百”。此规定的意思就是,子女未征得家长的同意,已经成立婚姻关系的,法律给予认可。只有未成婚而不尊长者,才算违律。这条规定从法律上为青年男女自由择偶开了小小的绿灯。

这还是说的正妻,如果是妾,那就更加随意得多了,何况现在是李衎这个做父亲的亲口准许,李曜只要一点头,这事情就算成了。

但李曜却摇了摇头:“十三岁太小了,身子都没长开,这么早成亲,对身体不好。还是过几年再说吧,儿不急此事。”

李衎失笑道:“纳个妾而已,偏你还这么多讲究。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也随你,耶耶还是那句话,一个小妾,本是你的侍女,你什么时候要收,那就收了,今后也不必再来与耶耶说道了。”

他说得轻松,李曜却听得心中发寒,过去看书中文字说古代女子地位低下,他没有感觉,因为后世的女子,那地位……就不说了。再说他自己身为男子,觉得古代女子地位低下反正也跟他没有半分代入感,低就低呗,无所谓。此时他自己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才知道这种低下,低得何等可怕!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然而男子入行是自己选择的,女子嫁人却大多没有选择!

除此之外,李衎对妾室的那种轻视,李曜也觉得心惊,甚至有些心凉,即便他是男子,可作为听“男女平等”听了那么多年的男子,忽然在自己身边发生这种事,仍然会觉得不忍。

此时在想想那些做妾的女子,当真是何等不幸!若是丈夫宠爱,或许还略微好过一些,若是丈夫并不如何宠爱,那日子……

他忽然想起张巡杀妾的那个“典故”来。唐朝在爆发安史之乱后,河北、中原一溃千里,朝廷地方军队纷纷弃城或投降。这种情况下,张巡、许远的部队在睢阳的表现实数难得,他们因被安禄山的军队包围却始终不投降而得到广泛赞美。名臣张巡死守睢阳,粮食都吃光了,就吃战马,战马杀光了,就吃老鼠、麻雀、树皮,可是这些也都吃光了怎么办?那就只好开始杀人吃人了……

《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三十七忠义下》记载,(张)巡乃出其妾,对三军杀之,以飨军士。曰:“诸公为国家戮力守城,一心无二,经年乏食,忠义不衰。巡不能自割肌肤,以啖将士,岂可惜此妇,坐视危迫。”将士皆泣下,不忍食,巡强令食之。

“我狠不能自己割自己的肉给你们吃,怎么能可惜一个区区的女人?”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即使是小猫小狗相处久了也是要有感情的,况且是和自己有如此亲密关系的女人。

李曜觉得自己很难想象张巡是怎么轻易在兵士们面前宰杀和他有过如此亲密关系的女人的。这个没有留下姓名张巡的妾,能做一个唐朝太守的女人,其姿色应该不会太差。她被自己托付终生的男人杀的那一刻,她该是如何想的呢?军人、男人的职责不就是为了保护女人们、老人们、孩子们吗?更何况是自己的女人?以他现代人的眼光,真的很难去理解与想象……

自从张巡开始从我做起,宰杀身边活口后,唐军开始宰杀活人。《旧唐书》记载:“(张)巡强令食之。乃括城中妇人;既尽,以男夫老小继之,所食人口二三万。”“本州强寇凌逼,重围半年,食尽兵穷,计无从出。初围城之日,城中数万口,今妇人老幼,相食殆尽。”《新唐书》记载:“被围久,初杀马食,既尽,而及妇人老弱凡食三万口。”《资治通鉴》记载:“(张)巡出爱妾,杀以食士,(许)远亦杀其奴(亦字表明奴不仅是指女奴,还有妾);然后括城中妇人食之;既尽,继以男子老弱。”睢阳城被围前有六万多人,到被叛军攻破的时候十个月,只剩下几百人了。除了战死饿死恐怕都是被活活宰杀的,而女人是最先遭殃的……

从这些历史记载得出唐军吃人顺序是先吃女人,女人吃光后再吃老男人然后是小男人。可以推断出最先被吃的,地位一定是最低的。

虽然李曜在未穿越前,对于有些莫名其妙的女权主义者很是厌恶,她们搞什么“站立小便”、搞什么“不穿内衣”,让李曜觉得这些人的思维已经病态了。小便是否站立、平时是否要穿内衣,只是女人和男人的差别,而不是女人和男人的差距,这种事都拿来当做男女不平等的表现,那责任只能找造物主去了。

但是,眼下他却是深深地为这个时代的女子感到悲哀。可惜,他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无论怎么做,无论怎么为人家争取,都不会有效果。说不定还会被人看做异类来排斥,他甚至能够断定,这些排斥他的人里,还会有许多女人……这是悲剧中的悲剧。

李曜沉默地点了点头,李衎见话不投机,只当李曜还在生闷气,就再叮嘱了几声,吩咐李曜自己回院,自己也自顾自去了。

赵氏的房中的情形,比李衎和李曜父子对话还要冷场得多。

李暄和李晡兄弟相对而坐,赵氏早已穿好衣服,可怜兮兮地跪坐在李晡身边偏后处,根本不敢说话。

李晡喉咙像是被人卡住,粗声道:“大兄,此番计较,可是你教小弟的。”

“某的计较难道有错吗?”李暄不悦道:“此番出错,一则是没有料到五郎竟然有如此急智,二来……赵三娘子,不是某说你,五郎血气方刚之年,你居然花了那么长的时间还没……叫某说什么好呢?”

他是李晡的兄长,又不好直说“你这小妾怎么连勾引个小处男都搞不定”这样的话,顿时越说越觉得憋闷,干脆偏过头去,懒得说了。

可是,他憋闷,李晡比他更憋闷!赵氏如果真那么容易就把李曜勾引到床上去了,纵然这事是他要赵氏做的,可看在眼里岂能心情舒畅?赵氏“办事不利”,似乎倒可以从某种程度上表明她不是心甘情愿勾引李曜,还能另他心中畅快一点,然而这样一来,事情偏有没办成,还在李衎那里讨了个大骂,现在事情的处理也成了麻烦……确切的说,是对赵氏的处理成了大麻烦。

李晡闷声闷气道:“事已至此,再说其他也是无用,某只找大兄讨个妥善处理之法。”

“怎么就叫妥善?”李暄冷哼一声:“你若想耶耶不怒,最好就是一纸休书了事。”

赵氏浑身一颤,求饶道:“大伯,奴家可是听三郎吩咐才做这事的,奴家是冤枉的啊!”

李晡听他二人的话都不是味,一发怒道:“某若这般休了,岂非忒地叫那小儿笑话!今后如何还有脸面见人?此事万万不妥!”

赵氏听了,心中稍安,赶紧离李晡近一点,越发做出柔弱状,只盼能激发他一丝男人保护女人的天性来。

李暄则道:“你若是不怕耶耶发怒,倒也还有办法。就是让赵氏回门三月,勒令娘家管教女儿,闭门思过。”

李晡还待不允,赵氏却已经先说话了,重重叩首道:“奴家多谢大伯帮衬。”她虽是女子,却还比李晡知道进退,如今这情形,李衎已经认定是她勾引五郎,她能保住不被休走,已然是难得之喜,哪里还求得许多?

李晡道:“那她不是还要背着一个难听的名声?”

李暄皱眉道:“三郎,不要被愤怒冲昏头脑!你也不想想,这件事耶耶会到处说吗?五郎会到处说吗?”

李晡一愣:“耶耶许是不会乱说,那小儿如何不会?他传将出去,既削了某的脸面,又给自己脸上贴了金,如何不好?”

李暄恨铁不成钢的叹息道:“他若说了,耶耶岂能对他有好脸色?他本就知道耶耶疼爱你我兄弟,如今既然有了这般城府、急智,那就更加不会做这等蠢事,让耶耶不喜了。”

李晡这才明白过来,稍微松了口气,哼道:“此事……也只好这般了。不过大兄,难道就这么放过李曜了?某可咽不下这口气!”

李暄摆摆手:“放过,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五郎今日必然已经明白,这件事后面有你的身影。不过,某料定他还未怀疑到某头上来,是以下一次……某要亲自出马了。”

李晡大喜:“那敢情好!大兄可有计较?”

“自然。”李暄傲然道。

李晡眼中发光:“计将安出?”

“此计名曰苦肉计。”李暄冷笑一声:“只是,却要你我兄弟吃一番苦了。”

卷一十四太保第044章必须要硬

李曜的房间布置简单,除了应有的家具之外,装饰物不过就是墙上挂着的几张字画,而且均非名家之作,水准也不甚高。真要说来,反倒是李曜穿越过后自己手书的一幅《兰亭集序》,算是其中最上乘的佳作了。

李曜当年练毛笔字也有几年时间,兰亭集序是当然练过的,而此刻家中的笔墨,更是好当年不知多少倍。仅说他房中的五只宣州诸葛笔,便是唐代最富盛名的好笔,因而写出的字,也比当年更见佳迹。

这幅《兰亭集序》既然要悬挂起来,比之真迹自然大了不少,足有三尺宽,六七尺长。

在悬挂这幅字的下面地上,此刻正低头跪着一名少女,穿着浅红色缀花褙子,螓首低垂,肩头耸动,竟似正在抽泣。

这少女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赵颖儿。

李曜坐在软席上,瞥了她一眼,道:“还要跪到几时?某已然说了,此事既然是有人有心栽赃,任你如何小心谨慎,他也能找到机会。世上哪有千日防贼不为所乘的道理?”

赵颖儿却不答话,只是低声抽噎,也不敢大声了,生怕郎君听了着恼。她心中既是委屈又是自责,明知道那赵三娘子前些日子开始跟自己接近就没好意,今日居然仍是上了她的当,险些害得郎君背上趁兄不在,欺辱嫂嫂的恶名,这般大错,连她自己都不肯原谅自己。

然而李曜却没有怪她,反说此事本是针对他自己而来,至于她赵颖儿,却是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根本怪不到她头上。

赵颖儿本来还有一点委屈,心底里觉得自己不过是因为想跟赵三娘子学一学怎么让郎君开心,哪知道偏惹出这等事来,她毕竟年纪尚小,自然会在心底里给自己找一些小的理由。

可是当李曜这般一说,她就半分委屈都没了,剩下的就全是自责,觉得郎君这般通情达理,自己还给郎君惹下麻烦,越发不应该了。只是李曜摆明了不怪她,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只好坚持跪在这里,似乎便是赎罪了一般。任李曜怎么劝,就是不肯起身。

李曜无法,只好拿出绝招,指了指面前的几只空碗,道:“某吃完了,收拾起来吧。”

赵颖儿犹豫了一下,只好起身,委委屈屈地过来将之收拾进食盒,就要拿走。

李曜又道:“一会儿某要小憩片刻,丑时三刻记得过来叫某。”

赵颖儿小声应了,端着食盒出去。

李曜望着她的背影,苦笑一下,自言自语道:“卿本佳人,奈何自苦。”说完忽然一愣,摇摇头:“老子现在要是再穿回去,搞不好连话都不会说了,靠!”

他起身走到榻边,躺了上去,叹口气,喃喃道:“这个鸟家,呆得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啊……老子是不是该想点办法,弄一笔钱出去做生意,自己弄点家业算了?以老子先进一千多年的脑子,就算没有叶轻眉那么大的本事,又会造玻璃,又带着狙击枪,还有个介于牛A与牛C之间的小五竹跟着,可也不至于赚不到钱吧?”

想了想,又摇摇头:“还是不好,乱世之中,商人能成功发大财的,多半是发国难财,老子虽然小学时候思想品德考试就经常不及格,但也不至于这点觉悟都没有不是?可要是不做生意,就只有买地,地这东西,在这年头可是人家大家族的心尖肉,老子无权无势无钱,哪里买得到好地?唉,要说回来,这种世道下面,还得是有兵有权才靠得住……可惜穿越的时候不能自己选,就老子现在这身份,上哪弄得到兵权啊!”

想着想着,竟然睡了过去——

李暄匆匆赶到后院中院,请侍女通报一声,说他求见阿郎。

里头李衎刚刚吃完午饭,听说李暄来见,微微扬了扬眉,对报信的侍女道:“叫他到书房侯着,某即刻便到。”

李暄得了信,立即到了书房,不多时李衎便信步走到门口,脱了鞋子进来,口中随意问道:“大郎啊,可是三郎有了决断?”

“见过耶耶。”李暄上前几步,躬身道:“三郎决定,罚赵氏回门思过三月。”

“嗯?”李衎忽然止步,怒道:“你说什么?回门思过三月?做出此等丑事,还打算诬陷五郎,这种女子他还要留在家中!他就不痛不痒的给这样一个处置,五郎那边会怎么想?大郎啊,这就是你劝的结果?五郎就算是泥菩萨,也须有几分土性子!”

李暄面对父亲的发怒却很沉着,道:“处置是轻了一点,但这般做法,也并非无理。”

“并非无理?”李衎冷笑一声:“怎么个有理法?”

李暄平静地道:“若是突然休了赵氏,理由怎么说?难道要把事情公开出去不成?赵氏只是小户人家出身,长相也算出众,她若是因此而被休,一旦破罐子破摔,离家之后将事情传扬开来,与她而言并无多大损害,以她的相貌,再找一家家境寻常的人家嫁掉,并无难处,而那时我李家却要因此被人嘲笑,此乃其一。”

李衎面色一沉,似乎想要驳斥,但最终只是沉声问:“那其二又是什么?”

李暄拱了拱手,道:“其二却是三郎听了儿子的劝说,愿意与五郎修好。”

“哦?”李衎眉头一扬:“三郎今次这般听话,居然能被你说动了?”

李暄点点头,微笑道:“毕竟是自家兄弟,总是如之前那般下去,如何是头?三郎也知道五郎今年连立功劳,自己的做法有些过分了。因此愿意和解,只是有一桩,三郎毕竟是兄长,这和解之事,还需五郎大度,先做出一个姿态来,三郎才好就驴下坡。”

李衎的确有些意外,看了看李暄,忽然道:“想来大郎你已经有了主意,何不仔细说道说道?”

李暄笑道:“耶耶明鉴。此事,儿是这般想的:再过几日便是三郎悬弧之庆,不如让五郎做个姿态,宴请三郎,儿也同往。想来他二人既然都有和好之意,又有儿穿梭其中转圜,此事当可有一个圆满的解决。儿便是这般想的,是否可行,还请耶耶示下。”

所谓悬弧之庆,便是男子生日了。古时生了儿子,有很多说法,譬如“弄璋”。而悬弧也是其一,悬是悬挂,弧是指弓,表示男子尚武。悬弧就是在大门左边挂一张弓,以为生儿子的庆祝。某些时代、某些地方因此也有将悬弧之庆当作男子生日的说法,代州便是如此。而相应的,女子出生和生辰也有别的说法,譬如与弄璋相对应的,便是弄瓦。与悬弧相对应的,便是设帨。这是依照古礼,女子出生,挂佩巾于房门右。《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於门左,女子设帨於门右。”郑玄注:“帨,事人之佩巾也。”后来也用以指女子生辰。

李衎笑了起来:“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他见三郎和五郎终于可以和解,心中高兴,又道:“可要耶耶也一起前去?”

李暄心中吃了一惊,忙道:“这倒不必,三郎心气有些高,又是要与五郎和解,耶耶若去,只怕三郎反而心中别扭,反是不美。”

李衎微微蹙眉,不过还是点头:“那好,那某就不去了。”

李暄松了口气,又问道:“那此事是由儿去说起,还是……?”

“你去也不甚好。”李衎想了想,道:“此事耶耶自会安排,你不必操心了。”

李暄果然不操心,当下便点头应了:“既然耶耶自有道理,儿自然不多操心,耶耶若无别事,儿便告退了。”

李衎点点头:“去吧。”

“是。”李暄微微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李衎却看不到他转身那一刹,嘴角露出的一丝冷笑——

李衎自然不会亲自去找李曜说起这件事,他也需要一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很好找,那就是李曜的生母杨氏。

李衎自去找杨氏说起此事,李曜这个时候却开始为他的佩剑再次动起脑筋来了。

原先他打造自己现在这把佩剑的时候,主要是为了试验新的炼铁方法,至于其他的讲究,那都没顾得上。现在却不同,现在他学了钟离权的青龙剑法,对于剑有了自己的一些看法,所以需要再打造一把新剑,以使得自己的剑法与这把剑更相适应。甚至更关键的是,他始终对钟离权所说的“金火天杀之相”有些担心,现在忍不住想试着给自己弄一副盔甲,虽然并不见得有用,但放在身边,也算是个心理安慰。

李曜对古代炼钢炼铁的了解除了他祖父的那本册子之外,主要便是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这本书的“五金”篇里曾描述过一种效率较高的冶铁炉,它的特点是冶铁炉和搅拌炉一体化,用耐火材料作为沟渠连通,当铁水流出冶铁炉以后,直接流向敞口的搅拌炉,工人就可以立即搅拌制造熟铁了,这种连续作业有助于节省燃料。

此外,西夏和它的同族曾锻造一种被汉族人称为“瘊子甲”的冷锻甲,形制不详,反正不会是锁子甲。它的特点是锻打时不加热,直接锻造,直到减厚三分之二。在甲片末端留一小部分不锻,以方便工人判断锻打减厚程度(瘊子甲的名称来源于此,因为光滑甲片上这一小部分突起类似于皮肤上的疣)。作为后世之人,他当然明白这种盔甲不是钢甲,而是冷变形产生加工硬化的熟铁甲。它的好处是硬度增加,对抗当时的熟铁箭镞很有好处。沈括说用强弩试验射击(大概是张弦力量216公斤的宋朝一等弩),75米之外无法穿透,即使偶然命中空隙处,箭镞铁翼也都卷曲了。它的坏处有两个:一是同样因为加工硬化,造成韧性下降(没有证据或文献表明这种甲锻后要经过退火);二是耗费工时太多。因为室温下锻打对体力要求比加热锻打要高得多,而且锻成后钻孔比一般的熟铁盔甲难得多。

自从学会青龙剑法,李曜对近战的把握大了不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远战,所以对于抗箭矢的能力,他就相当关心。这种冷变形的熟铁甲对箭镞防御力已经很好,其实它的硬度至多不过HV两百出头。不难想象如果用神臂弓之类中国弓弩射击硬度可达HV500以上,韧性100J/CM2以上,而且利用了弧形硬壳结构的欧洲板甲会有什么结果。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三十二记载1041年北宋田况《上兵策十四事》中第十二事就是希望普及“纯钢甲”,不过这种“冷砧”锻出来的,显然只是冷锻熟铁甲——真正能普及的钢甲都是大面积甲板,鱼鳞钢甲耗费工时很多、成本很高,而且非常耗费精力,无法普及——其实关键是李曜知道自己现在没那个本钱——他还提出仓库中存放的赵匡胤时代的盔甲系绳已经断开,但甲片质量上乘,恳请重新穿贯,编成三五万套发给边防军,可惜连这个要求都没有得到满足。

岳珂《愧郯录》卷十三《冷端甲》条也说冷锻甲的性能良好,而且从前已经有装备,然而在他那个时代已经停产很久了。这也许会令人感到奇怪,宋朝比西夏富得多,为什么西夏可以普及冷锻甲,宋朝却不能呢?田况一针见血的指出:“由彼专而精,我漫而略故也。”不过他还没有说完全。一个由阴谋家建立的王朝,由一群文弱的猥琐男统治,这些猥琐男肆无忌惮的歧视军人和技术工人,几乎是明目张胆的把他们——国家的矛和盾——踩在脚下肆意践踏。为了一小撮文弱书生的统治,不惜把整个国家变成软弱无力的、跟他们一样的糊涂虫。而独裁者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同样的支持乃至亲自鼓动这种歧视。这样的国家要有好装备和好军队,比用麻绳穿针眼还难。

而在明朝《武备志》里,曾描述过当时的“复合盔甲”。明军的头盔每顶用熟铁五六斤,加钢一斤。如何制造不详,估计是将钢片锻焊到铁皮上,明朝时期中国已经成功仿制西亚整体式头盔,实施这种焊接术是完全可能的。茅元仪进一步指出,当时的护臂一只用熟铁十二三斤,加钢一斤锻合。

至于这里头所用到的焊接技术,说老实话到底“包钢”、“嵌钢”“夹钢”、“贴钢”到底是什么,李曜实在搞不清楚。何堂坤曾有过介绍,但语焉不详。至于“花纹钢至迟发明于汉代”的说法,不过是不值一驳的呓语。他从网上的只言片语估计,“夹钢”、“贴钢”应该是一种锻打技术或焊接技巧,而不是焊接原则。例如张小泉剪刀就采用了“贴钢”,这显然不会是钢包铁的意思。至于钢包铁的焊接原则在中国是否曾得到运用,从古书中可以看到宋应星等曾说过百炼钢应包裹铁芯,这种焊接法不算复杂,因此被中国人掌握是完全可能的,但宋应星也说得很明白,这是极品刀剑才能“享受”的待遇。并且《天工开物》卷十《锤锻》已经说得很清楚,当时制造兵器和农工具,基本上都是铁体钢刃。沈括、戚继光口中的好刀剑也都是铁体钢刃。直到后世,中国依然有“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的说法,这也表明了铁体钢刃一直是中国刀具的基本焊接原则(欧洲古代焊接原则是民用刀具铁包钢,军用刀具钢包铁,因此欧洲就没有这种俗语)。至于中国到底有没有出现过钢包铁,乃至类似于日本本三枚的焊接技术,李曜就更搞不清楚了,毕竟他也不是专业人士,了不起是个“半专业人士的非正式传人”。不过有一点李曜是怀疑的,就是缺乏皮部的刀剑主要的问题是易于弯曲,而不是宋应星所说易于折断。

盔甲暂时考虑冷锻,新剑则还须仔细思量。

青龙剑法有几招特别刁钻古怪,因此李曜甚至考虑过软剑,但很快他便放弃了这个设想,因为软剑实在不理想。其实中国古代一直有一种奇怪的弹簧钢情结。这种情结最早似乎可以追述到沈括,他说:“钱塘有闻人绍者,常宝一剑。以十大钉陷柱中,挥剑一削,十钉皆截,隐如秤衡,而剑镴无纤迹。用力屈之如钩,纵之铿然有声,復直如弦。关中种谔亦畜一剑,可以屈置盒中,纵之復直。张景阳《七命》论剑曰:‘若其灵宝,则舒屈无方。’盖自古有此一类,非常铁能为也。”也许这种情结还可以一直向前追述到西晋。不过站在儒家书生的角度考虑,他们对各种技术一窍不通,又没有上过战场,受过军训,没有军事知识,对刀剑质量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只是对一些看上去很特别、有趣的现象感兴趣。所以弹性好的刀剑自然就会得到重视。

其实,弹簧钢跟好刀剑,是根本不能兼容的。首先,弹簧钢的要求是屈服强度、抗拉强度、弹性极限、疲劳极限应极高,而塑性和韧性要求相对不高。而刀剑最重要的两项指标恰恰是硬度和韧性,所以从根本设计目的上说,弹簧钢就不宜作为刀剑。其次,弹簧钢对钢材的要求,磷、硫都必须少于0.004%,古代钢材,尤其是中国钢材,很难达到这个标准。再次,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弹簧钢含碳量范围(仅指碳素钢,不过古代也只有碳素钢)为0.6%-0.9%之间,至低不得过0.2%,并要求最好是单体结构。而古代刀剑要求芯部含碳量0.2%以下,并且都是焊接锻合结构。再次,碳素钢淬透性小(临界直径6-8毫米),抗松弛性能不够好。最后,弹簧钢制造方法有四:一是钢丝或钢带索氏体化后进行冷变形强化;二是钢丝或钢带淬火+回火;三是钢丝或钢带冷变形后退火;四是冷热轧钢。古代显然不会有第一、四种加工方法,回火中国人不会,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冷变形后退火。这样的弹簧钢硬度不超过HB325,对宋时刀剑来说这样的硬度完全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如果只对钢进行淬火,这样的刀剑是很容易折断的。

所以在古代条件下,好刀剑根本不可能也没必要具有高弹性。日本、欧洲、西亚、印度工匠也都没有对他们的刀剑提出过高的弹性指标。古今中外没有一个真正有制刀剑经验的工匠、或者具有军事经验的军人,会要求自己的刀剑能弯曲90度以上,欧洲剑的要求至多是弯曲二十度。当然现代单体刀剑通过调质,有可能达到弹簧钢的要求,但这是没有意义的。一把甩来甩去的弹簧钢剑只会把使用者割伤。

那么沈括的说法是怎么回事呢?很简单,人家对他耍了些障眼法,砍钉的时候用真正的宝剑,给他把玩的时候用的是另一把弹性较好的剑。顺便说一下,砍断大钉并不难。钉子基本上都是本体含碳量低,尖端含碳量高,钉头硬度不过HV一百几十。用淬火后的剑砍之,如果力气够大,确实可以做到一次砍断十根大钉。当然这也是理论说法,毕竟人的力气是有限的。估计表演砍钉的时候,钉子也做过手脚。

不过弹簧钢的软剑似乎对中国人很有吸引力,80年代龙泉剑厂也有板有眼的“复原”了古代弹簧钢剑。而李曜之所以会想起做一把软剑来,却是因为很小的时候看过郑少秋的《戏说乾隆》,里头的乾隆皇帝就有这么一把藏在腰带里的软剑,曾经让他觉得很是威风而潇洒。

除了软剑的这个误区之外,还有一个误区则是全世界的通病:割羽毛情结。大概这种说法从某地发源,因为很有感染力,所以不胫而走。据说一根羽毛(或头发)被风吹向刀剑,在刃上就碰断了。

李曜曾经很相信这种说法,因此有句成语就叫“吹毛断发”。但自打他自己亲自管理铁坊并开始实验之后,他才发现这种说法实在无聊,而且作为现代人,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方法就能够证明其虚妄。现代科技远比古代发达,可有谁听说过现代哪一把刀具可以做到这样吗?这种谣言的出现,是因为古人搞不清硬度的概念,便以为越锋利的刀硬度就越高,或者相反,硬度越高的刀就越锋利。因此他们“合理的”想象出了一种锋利到不用用力就可以割断东西的刀剑。实际上锋利只跟刃口厚薄有关,而跟硬度无关。HV300的剃刀片,显然比HV700而未开刃的乌兹钢刀锋利得多。其实真正懂刀剑的古人也不会犯这种错误。欧洲日本的制刀剑工匠,检测产品的方法很多,却从来不会拿根羽毛或头发来试验。

因此李曜现在给自己造新剑,对于锋利与否,要求并不甚大,对弹性如何,要求也不大,唯有一点……必须要硬!

卷一十四太保第045章李暄定毒

下午李曜读了会儿书,闲来无事,竟然还有兴致写了首小诗:“半掩寒门半掩窗,一卷经书一卷香。洞庭烟波分外翠,天涯何处是潇湘?”说洞庭潇湘,是因为他前世本是湖南人,穿越之后却到了代州,一南一北相隔万里,闲暇之余,多少就会有些惆怅。此诗原创,请勿转载

或许是前世个性使然,或许是穿越者莫名的自信,他并没有把今天的冲突当多大回事,了不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何来?

赵颖儿依旧在一旁做那红袖添香之事,她见李曜午间受了偌大委屈,下午竟然还能如此淡然自若,心里又是惊奇又是叹服,暗道:“郎君心胸,当如天海!只是为何突然提到了洞庭潇湘呢,莫非郎君喜欢那儿?”

李曜写完,赵颖儿见他的字写得越发挥洒自如,不禁问道:“郎君今日这墨宝,实有右军神韵,这幅字可要裱上?”

右军者,王右军是也,便是大名鼎鼎的王羲之。李曜过去练字,练过许多,最得其心者,仍是王羲之,因而平时多行书,从王羲之遗风,其字平和自然,笔势委婉含蓄,遒美健秀,乍看有飘逸出尘之意,仔细观之,又觉内中刚劲,犹如人中君子,外呈谦和,内以刚正。

不过李曜的字,再若细看,与王右军又略有不同,其飘逸有所不如,而其中却有一种铁划银钩的傲气。这却是二人性格不同所然了,王羲之一代书圣,所处时代又好玄学,是以其字自有一种出尘之意。而李曜天生傲骨,过去因工作关系,多有压抑,却反使那股傲气都从字中溢出,尤其如今穿越之后,又有心理优势,一笔字写来,便更多了三分桀骜不羁之意。

字如其人,这一点赵颖儿也是相信的,因此她总觉得自家郎君自从那日“死而复生”,个性就忽然变得刚强起来。这一点他自己或许不觉,而她作为郎君身边之人,却是感触日深。譬如这首诗本有些惆怅之感,其字原当郁郁,然而偏偏郎君写来,这字虽看似清秀飘逸,但那行笔之际,落转起回之间,却常常笔锋如刀,锐气尽显,其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傲然。

赵颖儿对李曜的这种改变,有些担心,怕他个性越强,越容易与李晡冲突,难免出事。可是同时,她又有些欣喜,毕竟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总也不喜欢身边的男子对人总是唯唯诺诺,毫无气概。这种矛盾,甚至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无所适从。

李曜却对赵颖儿的心思想得不深,他是真正把赵颖儿当妹妹看待的,十三岁的小女孩子,哪怕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足可以嫁人了,可李曜又如何能一下子改变多年的观点?以他的感觉来说,就算不像后世的二十岁起才准结婚,至少也得十八岁吧……

所以李曜听了赵颖儿这话,只是呵呵一笑:“裱起来做什么,某每日练字,若是觉得不错的就都裱起来挂上,没一个月,某这房中就挂不下了。可若要送人,某既无名声,又非书法大成,拿出去徒惹人笑,却是何苦由来?权且收起来便是。”

赵颖儿不服道:“郎君如何又这般自谦来了?奴家在东家门中两载有余,也着实见过不少名家之作,却也只有今日在赵三娘子处见到的那幅孙过庭墨宝可与郎君一比,依奴家思想,若是郎君不考进士科,却去考明字科,只怕就连状元郎也大有所望呢!”

李曜笑着摆手:“没边了,没边了,再这般吹捧下去,你家郎君就要‘熏熏然不觉自醉’了。某这一笔字啊,乍看似从王右军之风,然则煞气过重,锋锐太甚,失了王右军飘逸倜傥之精髓,已然落了下乘,哪里当得这般称赞?”

赵颖儿摇头道:“我大唐当年开边万里,兵雄天下,十八部族何等强敌,太宗与李卫公不也弹指即破么?这等煞气锋锐,若只论临摹习仿右军真迹,固然算不得佳作,然则只须自成一体,便是上佳之选,尤其是国朝尚武,这等笔法却是最为天下人所欣赏的。”

李曜听了,不禁也有些自得,心道:“这小姑娘自己的字怎么样不知道,但这眼光嘛……倒是不差!哥小时候‘受尽非人虐待’才练出这么一笔字,你当容易么?光是为了练到提笔不颤,手膀子就肿了多少回啊!”

正要吹嘘几句,忽然听见外间传来竹儿的声音:“五郎君可在么?”

李曜刚转过头,赵颖儿已经抢着回答:“是竹儿姐姐么?郎君在呢!”然后便起身小跑到门边,穿鞋迎了出去。

那边竹儿却道:“五郎君,阿娘来见。”

李曜一怔,他本以为杨氏听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之后会让人请他进后宅询问商量,哪知道竟然亲自来了。当下不敢怠慢,连忙出来迎接。

杨氏见了李曜,面色平静,只是淡淡地对竹儿和赵颖儿道:“你们且在外间相侯,不得靠近。”

李曜心中一奇,但想来杨氏这么做必然有她的道理,也不好多说,只是默默进房。

杨氏进了房中,随意坐了,又叫李曜也坐下,这才问道:“午间之事,吾儿如何看的?”

李曜哂然一笑:“无非是三兄看不惯儿,想了个自认为妙计的法子来陷害儿,不料其计未成,反而丢了偌大脸面,如此而已。”

杨氏点点头:“你也觉得赵三娘子并非本有那等心思?”

李曜笑了一笑,点头道:“自然不是本意,她若是早有此心,怎么会这般突然地就冒冒失失来勾搭于儿,总得先用其他的法子来试探儿的心意,这才能做计划不是?莫非她就那般愚蠢,什么准备也无,忽然就做出这等举动?自然是李晡授意无疑。不过,李晡只知道在这方面害儿乃是一步狠棋,却没有考虑到细节,谋划安排,无不粗鄙,这样的人,永远不成大气候。”

杨氏微微有些意外,她思索了很久才有这般想法,想不到李曜却早已看清事情本质,知道李晡才是这件事最终的幕后推手。不过她却问道:“既然你已经知晓其中关节,那么你可能猜到三郎会如何处置赵氏?”

李曜呵呵一笑:“无非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儿料李晡对赵氏必然力保。,不会给予重罚。”

杨氏看了他许久,这才叹道:“吾儿果然聪慧过人……既然如此,那你再猜猜,他既然不愿重罚赵氏,接下来又会怎么做呢?”

李曜微一沉吟,道:“有三个可能,一是与耶耶硬抗,仗着耶耶对他这嫡子的关爱,不把儿这边的反应当回事。不过耶耶此番已然着恼,三兄若仍然如此,只怕要惹耶耶发怒,这般做法,无非让耶耶对他更生怨怼,非是可取之法。”

杨氏微笑道:“那第二呢?”

李曜道:“第二么,就是安抚赵氏之后,亲自跑去找耶耶求饶,只须放低姿态,一哭二闹之下,耶耶不胜其烦,又不愿让他这嫡子过于难看,多半……便会就此答应过去吧。”

杨氏笑意更浓,问道:“那最后一点却是什么?”

李曜呵呵一笑:“这最后一条么,本是妙着,不过儿料那人使不出来。”

杨氏却摇摇头,依旧坚持道:“你但可说来,天下事本无成数,你怎知他便一定施展不来?”

李曜微微好奇,不过仍道:“这第三么,就是暂时放下姿态,与儿和解。只要儿这边不追究赵氏之事,三兄又不傻,自然不会将此丑闻传将出去,如此一来,耶耶也必然满意。实乃两全其美之法。不过儿料三兄必然放不下面皮来做此事。”

杨氏怔怔看了李曜许久,忽然感慨道:“吾儿如今料事如神,为娘的也算放了心了。不过今日之事,只怕要出你意料之外了。”

李曜微微皱眉:“怎么说?”

杨氏道:“方才你耶耶来找为娘,说大郎已经说服三郎,三郎欲与你和解,只是一时放不下面皮……你耶耶便说,几日后是三郎悬弧之庆,你可宴请三郎,届时大郎必为你二人说和,从此之后,家事清楚,兄弟无猜,便是大喜了。”

李曜听了,默然皱起眉头,想了想,缓缓问道:“此事果然是耶耶与阿娘说的?”

“自然。”杨氏奇道:“怎么,有何不妥么?”

李曜轻轻摇头,忽然又问:“那一日,耶耶来不来?”

杨氏笑道:“你兄弟说和,他怎好出现?自然是不来的了。”

李曜便露出笑容:“阿娘说得是……儿明白了,此事儿会照办的,阿娘放心。”

杨氏欣慰道:“儿啊,三郎既然愿意和解,终归是好事,他虽然过去对你不善,但只要改过,终归还是兄弟,你也莫要对旧事念念不忘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是兄弟之间?家和万事兴,知道吗?”

李曜笑道:“阿娘放心,儿本无与之相争之心,自然不会计较。”

杨氏便笑着起身:“那好,那为娘就不久呆了,这便去回复你耶耶,让他不必在操心此事了。”

李曜起身相送,道:“阿娘慢走。”

杨氏摆摆手,李曜便也站住停下。只是,在杨氏离开他视线的一霎,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暄与李晡这对兄弟,此时又在一起,两个坐在房间的一角,中间有一张小案,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李晡面色紧张地看着李暄,指了指那案上的物什,问:“怎样,这几样东西,哪个最合适?”

李暄用折扇轻轻拨了拨案上的几样东西,呵呵一笑:“想不到三郎你买这些东西居然能这么迅捷……啧啧,断肠草、砒霜、鹤顶红、牵机药、鸠毒、水银、金块……三郎啊,你说这水银和金块你准备了干什么?难道五郎在席间能喂你我兄弟吃下这两样东西不成?”

李晡干咳一声:“这个……某不是一时急切,但凡有毒的,都拿来研究一下么?”

李暄微微摇头,道:“这几样毒药,你可深知其性?”

“某又不是郎中,自然不知。”李晡立刻果断摇头。

李暄就哼了一声:“你既然不知,便拿出来准备用吗?你可要知道,这次是你我兄弟吃,不是给五郎去吃,你我兄弟又不是自杀,这药如何吃法,吃多少,什么时候吃,那都是有讲究的,一个不好,咱们就先把自己药死了,那算什么事?你说,不知道这些物什的品性,如何能用?”

李晡奇道:“莫非大兄知道?”

李暄哈哈一笑:“某走北地数载,难道这点见识也无么?三郎,今日某便细细与你说道说道……先说这断肠草……”

要说在中国的历史上,无论是“赐自尽”还是“毒杀亲夫”,从来就不缺和毒药有关的传说,再加上武侠小说的渲染,似乎古代人的生活里仿佛剧毒横行,只要把那无色无味无影无踪的毒药朝别人杯中轻轻一弹,一切搞定……

不过,那些传说中的毒药也分两种:靠谱的和不靠谱的,其中靠谱毒药多由天然植物或矿物所制。李曜穿越回唐朝之前的一段时间,一位广东省人大代表在吃猫肉火锅时被镇干部使用“断肠草”毒杀身亡,让断肠草这种武侠的最爱真实走入了现代人的视线。断肠草,在靠谱毒药榜上当然要名列前茅。

断肠草其实不断肠。断肠草,实际上是一组植物的统称,其中最有名的应属马钱科钩吻属的钩吻。钩吻全株植物都有毒,特别是嫩芽、嫩叶,只需吃几个(片)就足以致死。不过这断肠草并非真的会绞断你的肠子,其中所含的钩吻素会抑制受害者的神经中枢,令中毒者四肢无力、语言含糊、视野重影、上吐下泻、腹疼难忍,最终在中毒4-7小时后死于呼吸麻痹。最可怕的是,在整个过程中,中毒者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甚至在呼吸停止后,心跳都还能持续一小段时间。战国时韩非子据说就是服钩吻自尽,估计死状极惨。

断肠草的一种:钩吻。在怀疑是钩吻中毒的案件中,可以从受害者的胃内容物、呕吐物、现场可疑物等处取材,并对其中的生物碱进行检验,以确定中毒原因。

虽然断肠草在江湖上十分知名,但要说它是古代靠谱毒药榜首的话,砒霜肯定不干。砒霜学名三氧化二砷,白色无味,仅需口服60-200毫克即可致死。而且在古代,它廉价易得,急性中毒后又没法抢救,因而被广泛使用,可以说是跨越了阶层、地域与时空的“经典毒药”。

《水浒》中的武大郎、现实中的光绪皇帝都死于砒霜。更重要的是,古代对它并无有效的检测方法,所谓“银针试毒”并不可靠;直到1806年,才由德国科学家瓦伦丁?罗丝实现了对人体组织中的砒霜的检测。此外,砒霜在水中的溶解度不好,反而会沉积下来,因此用它在酒水中下毒是有难度的,估计古代多是混在饭菜等半固体食物中下毒。

李暄在给李晡解说时,也提到了这一点,因而砒霜直接被放弃使用。

再就是马钱子,也可以称之为牵机药。南唐后主李煜,因一首《虞美人》被赐死,而所用毒物“牵机药”令他死后身体严重变形:“前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从症状看,这“牵机药”很可能就是马钱子。马钱子又名番木鳖,是马钱科植物马钱,或云南马钱的种子。它的毒性也很剧烈,致死量只需约10克(2钱)。马钱子中的士的宁以及马钱子碱是极强的中枢兴奋剂,大剂量摄入会引起强烈的脊髓冲动。中毒后人体会出现全身强直性痉挛,还会有双目凝视、牙关紧闭等症状,面部带着一种诡异的狞笑——直至死亡。(注:除上述几种外,毛茛科乌头属的植物,以及鸦片都曾作为毒药出现在历史中。例如,甲午战争中的丁汝昌提督、围剿太平军失利的钦差大臣和春,都是用“烧酒吞阿片”的方式自戕殉国的。)

断肠草与砒霜虽狠,但并非小说中的最强毒药。要说杀人于无形中的两大剧毒,非鹤顶红与鸩鸟的羽毛莫属。不过,这些所谓的“毒药”却并非像它们传说的那样致命。

在古代人朴素的世界观中,艳丽的东西都不太安全,而丹顶鹤头上那一抹鲜红,很可能成为了人们恐惧的根源。实际上,成年的丹顶鹤在体内激素的作用下成了“秃顶”,头顶的鲜红不过是皮肤的特殊颜色而已,类似于公鸡的鸡冠,并无特殊的毒性。

那么,这种传说又从何而来呢?一种解释是,中国的语言文化中有种独特的“避讳”现象,将一些不好的词汇替代为较委婉的说法,比如把“去世”说成“驾鹤西归”,把“厕所”称为“五谷轮回之所”。而“鹤顶红”很可能就是红信石的代称,这是一味中药,是由砷华、雄黄、毒砂等含砷矿物煅烧加工得到的含有砒霜的混合物,因为含有硫的杂质而呈红色,俗称“红砒”,其毒性要比纯净的砒霜小,更不可能有“鹤顶红”那么神奇的效毒性。

砒霜都被抛弃了,这所谓的鹤顶红还不如砒霜,自然不是李暄会考虑的。

成语“饮鸩止渴”指喝毒酒解渴,比喻用错误的办法解决问题。而这鸩酒,则是用一种叫做“鸩”的鸟的羽毛,在杯口轻轻拂一下,酒的色香味丝毫未变,喝下去的人却从此一醉不醒。这听起来十分神奇,但实际上“鸩”仅仅存在于上古传说中:“鸩大如雕,紫绿色,长颈赤喙,食蝮蛇之头”(注:出自《山海经》),也就是说这种大鸟以捕食毒蛇为生,周身羽毛都有剧毒,特别是长脖子下那一圈赤色羽毛。但后世史书中,似乎再也没有抓到过“鸩”的记载,又是如何取得它的羽毛的呢?

不过羽毛有毒的鸟的确存在,就是生活在新几内亚的黑头林鵙鹟。它的肌肉和内脏中都含有蟾毒素,但以皮肤和羽毛中最高。不过目前还并不清楚蟾毒素是如何进入鸟类体内的,一些研究推测,它可能跟当地的某种甲虫和植物有关。

那鸩鸟有没有可能把蛇毒也积累在体内了呢?不太可能,蟾毒素是一种稳定的小分子毒素,但绝大多数蛇类的毒液其实都是多肽和蛋白质——经过鸟类的消化吸收后,蛇毒和其他蛋白质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别说羽毛,就是鸟肉里也不会有残留毒性的。更何况,正如电视剧《神探狄仁杰》里的狄公所说,“蛇毒是血毒”,只有进入人的血液才会发作,口服有啥用呢?

另外就是两个小说中常见的毒药——水银和金块,也是徒有虚名。口服液态汞后,由于金属汞并不溶于水,没有可溶性,所以它几乎不能被人体吸收,也不能因此而产生毒性;只有在大量吞服的情况下,由于内脏承受不了水银的重力而撕扯、脱垂,脏器形成机械性损伤才会致命(但可溶性汞化合物,如氯化汞、硝酸汞等有强烈毒性)。

金块的道理与之类似,虽因小说《红楼梦》中有“二姐吞金”一出而广为人之,但金本身是无毒的,少量的金块也并不足以造成内脏的损伤。1901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后,军机大臣赵舒翘被赐自尽,他的夫人含泪端出一小碗金锞子(碎金块),两人一起用酒送服完毕,却迟迟不见任何反应,后来是在钦差岑春煊的催逼下,用烧酒浸纸后糊上口鼻,他方才死亡。后世也有抢-劫金项链、耳环的嫌疑人被抓捕时将脏物吞进肚里以消灭证物的案例,不过结果都是数日后从大便中排出金器而已。

李暄将这些毒物都解释了一番,李晡才恍然大悟:“若非大兄博才,某岂不自误!既然如此,大兄你说,我二人该用何药?”

卷一十四太保第046章太原王氏

代州李家乃是代州豪门大富,家中仅厨室便有七间,有开大宴款待宾客的,有家中小聚的,有为阿郎、阿娘以及各位郎君、小娘单独用餐修建的等等,不一而足。

这一日,李晡身边的帮闲蔡佳似乎颇有闲情逸致,居然逛到了五郎君的小厨室外。

李曜的这间小厨室,在家中仅仅比小妹李曣的小厨室略大,甚至还比不上专为仆佣奴婢做饭的那间。不过毕竟是五郎君的厨室,也总有专门的人在此办事。

正经在此“上班”的人有两个,一名掌勺,一名打杂,除此之外赵颖儿也经常过来帮忙。

五郎君厨室的掌勺,是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子。她本姓张,夫家姓刘,其丈夫早年被乱兵砍了一刀,坏了一条腿,人称刘跛子。刘跛子坏了条腿,自然许多事情做不得,家中两亩薄田没多久便被卖掉,两口子并两个孩儿衣食无着,张氏只得出来找些事做,支撑其这个家。辗转许久,才因为有着一手好厨艺,被介绍进了李家大宅,为五郎君掌勺。

她也知道五郎君在家中的地位比不上大郎君、三郎君,但五郎君胜在人好,对下人最为优待,即便像她这样的下人,每到逢年过节,五郎君也不会忘了打赏。

为张氏打下手的,也不是外人,乃是她的亲弟弟,名叫张山,排行也极好,正是行三。因此他的名儿甚为好记,人称张三的便是。

张三此人,其实手脚倒也勤快,就是有一桩习惯让他姐姐头疼,那便是好酒。

在唐时,好酒不是问题,譬如诗仙李白好酒如命,人家都说这叫豪爽,更别提这位谪仙人还能斗酒诗百篇,那就更加不得了了,润笔费想必是极高的,喝酒还能喝来钱,自然不是问题。

但是张三比不得李白,人家喝酒了是多才,他喝酒了是多话,这等云泥之判,不提也罢。

就因为喝酒之后蠢话连篇,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经常一股脑儿往外乱说,是以张三得罪了不少人,最后连糊口的活计也弄没了,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去央求姐姐,恰好李曜这小厨当时的打杂回家娶妻,张三赶巧填了这个缺,才总算又有了工作。

从此以后,张氏对弟弟张三的管教就比以前严格多了,但是再严格的姐姐也很难真正管住弟弟,张三偶尔还是会喝酒,只是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像过去那般豪饮,每饮必醉罢了。

蔡佳此来,时间上是掐算准了的,这时候张氏已然忙完李曜的早餐,自回家操持家务去了。她是掌勺的厨娘,李曜对下人又比较宽仁,所以只须在李曜回来吃午饭前准备好膳食便行,因此上午忙完李曜的早餐之后都会回去一趟。

这个时候,厨室里便只有张三一人,正在检点内院大厨室配送来给李曜的食材,刚刚分门别类放好准备洗切,忽然发现门口人影一晃。他是背对厨室房门的,见人影一晃,还道是自家姐姐忘了什么事又回来了,开口道:“阿姊,又忘了什么了?俺瞧你每日忙里忙外,什么时候是个头?要俺说,姊婿虽然腿有病疾,也未必什么事都做不得,有些个家务,让他做便是,哪有男人跛了条腿就心安理得万事不问的道理?”

背后传来的却是一声轻咳,然后传来一个温和文雅的声音:“张三……郎,某不是你阿姊。”

张三愕然一愣,转过头来,一见是蔡佳,不禁奇道:“蔡大郎,你……呃,你今日如何得空来这庖厨污秽之地?”

蔡佳心中鄙视:“果然是田舍汉,不学无术。某来此地,岂是什么‘有空’,这话该说成是屈尊降贵、猥自枉屈来此污秽之地才是。”

不过面上却是带着温和地笑容,道:“今日某来,却是有事要与你详谈。”

张三不禁心下奇怪:“你虽然只是个三郎君的帮闲,可靠着三郎君的器重,地位也着实不低,平日里根本看都懒得看俺一眼,今日怎么会有事情要跟俺详谈?”

当下便道:“俺一个打杂跑腿的,哪里有什么值得蔡大郎相谈的地方?蔡大郎莫非闲得慌,特来寻俺开心么?”

蔡佳心中微怒:“某何许人也,寻开心也寻不着你这田舍汉头上!要不是有事要办,你当某愿意来?”

想归想,但现在也只好强压怒气,装出和善来,道:“某非笑言,李三郎与李五郎正欲和解,李五郎答应在三郎悬弧之日设宴款待,届时李大郎也会作陪……某来便是跟你谈谈三郎对菜式的喜好问题,也免得他兄弟二人宴会之际食之无味,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的,若非看你平日勤恳,你阿姊又是女流,某与之相谈略有不便,此番如何会来?”

张三吃了一惊,若果然如此,的确是大事!尤其是对于他和他阿姊张氏来说,这可是出不得半点岔子的事,必须妥善做好每一道菜才行。可是问题是,五郎对菜式的喜好与否他们知道,可三郎那边就不一定了,更何况还有李家未来的主人李大郎也将作陪,这要是出了岔子,他跟他阿姊说不定就只好卷包袱走人了。

当下忙道:“原是这等大事,张三怠慢了,蔡大郎请……呃……”他打算说请坐,可这里头哪有什么地方好坐?就算请喝茶,茶具也只有他和他阿姊两个人的,五郎君的茶具是赵颖儿专管着的,从来不会出现在厨室里。

坐没地方坐,茶也没杯茶,张三就算脸皮不薄,这时也不禁有些尴尬了。

好在蔡佳根本不打算在这儿坐,更不打算喝他们下人们喝的烂茶,当下故作大方,笑道:“今日之事,原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不如这样,你随某来,去西街那家新开张的酒楼,边喝边谈。”

张三迟疑了一下,搓手干笑:“这个……俺……俺不知今日有事,却是不曾带钱。”

蔡佳听了,不由放声大笑,直笑得张三满脸涨红,这才大手一挥:“与某去吃酒,何须你带钱?带上你的馋嘴,只管跟某去便是,少不得让你喝个尽兴!”

张三刚才虽然被他笑得有点不痛快,但一听有免费的酒喝,而且听起来似乎是可以放开了肚皮喝,立即顾不得那一点不痛快了,忙道:“蔡大郎果然豪爽,俺这就……啊,俺这就净个手,立即便走!烦请蔡大郎稍待片刻。”

不多时,蔡佳便带着张三到了西街那家新开张的酒楼,上了二楼,占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蔡佳故意展现豪爽,唤过跑堂来,道:“你家都有些甚酒水?”

那跑堂见蔡佳风度翩翩,锦衣佩玉,知道乃是大主顾,忙道:“好教郎君得知,俺们店中尽有好酒:除了俺们河东所产竹叶青、杏仁露、羊羔酒和葡萄酒之外,还有荥阳土窟春、富平石冻春、剑南烧春、郢州富水酒、乌程若下酒、岭南灵溪酒、宜城九酝酒以及长安西市大名鼎鼎的腔酒……此外,便是从波斯来的三勒浆、从大食来的马朗酒,俺们店中也有几坛。倒不知郎君钟爱何酒?”

这番话说来,不仅张三直接直了眼睛,就连蔡佳都大为意外,讶然道:“你家这店,却是哪家贵第高门的产业,居然这许多名酒都有供应?”

那跑堂一抬头,面上还是带着笑,道:“好教郎君知晓,俺们这店,却是太原王氏产业!嘿……不是俺自夸,若非这店开得仓促,只怕俺们大唐美酒,店中都能供应得上,何止这区区十余种!”

蔡佳一听太原王氏,肃然起敬,拱手向南(太原方向)道:“可是前有王右军,后有王子安、王季凌、王摩诘、王少伯、王启玄等诸公之‘太原王’?”

那跑堂傲然挺胸:“正是‘太原王’也!”

须知这几个人,可都是太原王氏大名鼎鼎之人,王右军乃是王羲之,这不必说了。王子安者,王勃是也,落霞孤鹜,冠绝天下,乃是初唐四杰之一;王季凌者,王之涣是也,‘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乃是千古绝唱;王摩诘者,王维是也,又称王右丞,人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生前死后皆享盛名,有‘天下文宗’、‘诗佛’之美称;王少伯者,王昌龄是也,人送美名‘七绝圣手’,正是‘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之王昌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之王昌龄!

而王启玄者,则是王冰,此人在后世或许声名不显,但在唐代却是声达边漠。其人号启玄子,曾任太仆令,乃是医学大家。王冰年轻时笃好养生之术,留心医学,潜心研究《素问》达十二年之久。他著成《补注黄帝内经素问》二十四卷,八十一篇,为整理、保存古医籍,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后人的《素问》研究多是在王冰研究的基础上进行。

王冰自幼为人拧静淡泊,清心寡欲,爱好养生之道喜欢搜集各种养生之术,对道家思想也颇有研究,为学习养生之术曾跟从当时名医孟诜学习。孟诜是位方外道家,精通医术和炼丹之术,是一代医圣孙思邈的高徒,得孙思邈的阴阳、推步、医药之术的真传,医道高超,颇有声誉,撰有《补养方》三卷《必效方》三卷。王冰跟从孟诜学医数年深得中医之精妙,并受到其道学思想的影响。

在王冰二十岁的时候听说有位叫玄珠的医界奇人得到了《皇帝内经·素问》一书,但在道观内隐居修行,身怀医学绝技,便诀心寻师求艺。王冰经人指点来到玄珠先生修行的道观拜师。玄珠先生早年云游四海行医,晚年隐居研修、撰写医书。但这位杏林高手遴选传人非常严格,他要求王冰做到“大医习业第一”、“大医精诚第二”,而且必须熟悉所有的像《内经》、《难经》、《甲乙经》《本草》、《经方》等知识,还得要学习基本的阴阳、五行等学术,更得要做一个有道德观念、有操守的医生。

玄珠还特别强调王冰必须在学习医术的同时学习道家思想。王冰对这要求并不为难,因为他一向清淡寡欲,与道家的“无为”、“无欲”、“恬淡为止”、“内在养生、外在避世”的一贯主张相契合。学医以后他发现道家思想中的宇宙观、养生观和方法-论与中医学关系至为密切,因此更加崇尚道家,笃好方术甚至诀定将之作为其一生的主要追求,他自号启玄子,也与此有关。后来王冰的医学著作中体现了很多道家思想,也与他的两位恩师有关。

王冰结合自己丰富的医学知识使《素问》奥义得以晓畅,他补入的《天元纪大论》、《五运行大论》、《五常政大论》、《六微旨大论》、《六元正纪大论》、《气交变大论》、《至真要大论》等篇章,对于运气学说见解独到深刻。

他把各种疾病的病因病机概括为四类,“一者始因气动而内有所成;二者不因气动而外有所成;三者始因气动而病生于内;四者不因气动而病生于外”。所谓“气动”,是指脏气的变乱,即把病变分作因气动和不因气动两类,而每类中又辨其为外感或内伤。这种分类方法将病因病机结合在一起,有别于三因学说,备受后世宣扬。

王冰根据《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的论说,对阴阳互根问题作了精辟论述。他说:“阳气根于阴,阴气根于阳;无阴则阳无以生,无阳则阴无以化;全阴则阳气不极,全阳则阴气不穷。滋苗者必固其根.伐下者必枯其上。”其论简明扼要,颇得《内经》旨趣,并对医学实践也有实际指导意义。

五脏在于人体,王冰认为其性质各有不同,即五脏各有本气,即“肝气温和,心气暑热,肺气清凉,肾气寒冽,脾气兼并之”,认识五脏本气.对于探讨病机甚为重要。在脏腑生理方面,王氏亦有不少阐发.如《素问·经脉别论》在论述水液输布时,谈到了肺、脾二脏的重要作用.但未及于肾,王冰的注释则强调肺、脾、肾三脏的功能,他说:“水土合化,上滋肺金,金气通肾.故调水道,转注下焦.膀胱禀化.乃为溲矣。”补充并突出了肾脏的作用。对于奇经八脉的功能.王氏明确指出了冲、任二脉与生育的关系:“冲为血海,任主胞胎.一者相资,故能有子”,其论十分精辟,历代医宗论述妇科胎产,无不奉为圭臬。

在治疗原则上,王氏明确指出治病求本.本于阴阳,于临症应明辨阴阳-水火之虚实.主张元阳之虚应“益火之源,以消阴翳”,真阴之竭应“壮水之主,以制阳光”。这一精辟论述,受到历代医家高度重视。有关正治反治问题,他亦剖析入微,指出“逆者正治也,从者反治也。逆病气而正治,则以寒攻热,以热攻寒。虽从顺病气,乃反治法也。”说明对病甚者的从治,实为反治。其分析所以用从治之理,以火为喻:“夫病之微小者,犹人火也.遇草而焫,得木而燔,可以湿伏.可以水灭,故逆其性气以折之攻之。病之大甚者,犹龙火也,得湿而焰。遇水而燔,不知其性以水湿折之,适足以光焰诣天,物穷方止矣;识其性者,反常之理,以火逐之,则燔灼自消.焰光扑灭。”此说是指病之甚者当从顺其性而治之.其论实为后世“引火归原”法的滥觞,在临床颇有指导意义。此外,对于五郁的治疗,王氏区别五郁而分别用吐、汗、下、渗泄等法.使《素问》五郁的治法更加具体明确,后世医家治郁证多采其说而各有发明,从而使郁证的论治在中医学中形成了一门富有临床意义的学说。

王冰对中医医学理论的某些问题,具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如他在解释《素问》“微者逆之,甚者从之”时,提出了人火、龙火的概念。他说:“夫病之微小者,犹人火也,遇草而芮,得木而燔,可以湿伏,可以水灭,故逆其性气以折之攻之。病之大者,犹龙火也,得湿而焰,遇水而燔,不识其性,以水湿折之,适足以光焰诣天,物穷方止矣。识其性者,反常之理,以火逐之,则燔灼自削,焰光扑灭。”王氏认为人火与龙火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火。前者属一般的火热,其性质属阳热而伤阴-液,可以用寒凉药物治疗。如肝火目赤、胃火牙疼等,可选用清泻肝胃之火的龙胆草、黄连、石膏、大黄等。而所谓龙火,其性质与古代传说中的龙相似,龙为水生之物,水盛则龙腾,故这种火的特点是使用寒凉药物治疗不仅不能灭其火,相反还会助火生热。因此,主张治疗龙火应采用以火逐火的方法。

后世学中医者,若不知王冰,只怕枉读了那几年书。须知《黄帝内经素问》能比较完整地保存下来,与王冰严谨的治学态度、刻苦求实的学风是分不开的。他在校勘、注释《素问》时,凡是他自己所加的字,都用红笔书写,使今古分明。当时因雕板印刷术尚未发明,所以书主要是抄写,这样就可以红黑夹书,经过次注的《素问》,与陶弘景注《神农本草经》和增加《名医别录》一样,是赤墨分明,使人一目瞭然。等到雕板印刷风行,最初在技术方面,还不能达到红黑套印,但当时刻书之人,也动脑发明了用“阴文”和“阳文”来作区别,阴文是黑底白字,阳文是白底黑字,这样原来的黑字就变成了阳文,而红字则变成了阴文。不过像《次注素问》中零碎个别夹杂的赤字,雕刻起来是相当困难的,所以后来难免有些混淆,但就当时王冰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是令人称道的。

除此之外,王冰教育其子女后人,“医术为仁术,天心是我心”,每有大疫,王氏子弟之中但凡学医者,即便相隔千里,亦必毅然前往救难,悬壶济世,经常不收诊金,实是极得人心。若是游历民间,尤其是河东河北、关中中原之地,上至勋亲贵戚,下至贩夫走卒,几乎无人不说太原王氏乃是当世大善。

是以蔡佳一听太原王氏,也忙不迭起身,四下打量一番,双手一拍,由衷赞道:“果然王氏之风,虽只是一间新开酒楼,装饰并非华丽,却自有一番沉凝文气……啊,若非某眼拙,那墙上可是王摩诘之墨宝?哎呀果然,果然是……此等贵重之物,竟然于此现身!不愧是太原王,不愧是太原王啊!”

那跑堂呵呵一笑:“郎君请了,不知郎君欲要些甚么酒水菜式?”

虽然对方只是一介区区跑堂,但蔡佳还是客客气气道:“劳烦先来两坛剑南烧春,有甚好菜,费时不久的,也上三五个便是。”

那跑堂笑道:“郎君稍等片刻,酒菜即刻送到。”说着转身便去了。

蔡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道:“这王氏酒楼,就是不同凡响,但凡跑堂,走路唯恐不快,此人却是神态自若,不快不慢……王氏文气之盛,居然连家仆也有这等修养,吾辈宁不愧煞!”

张三连连点头:“蔡大郎说得极是,文气什么,俺是不懂,但俺只要听人说起太原王氏,就没一个说他们坏话的,可见都是好人。”

蔡佳笑了一笑,心道:“王氏家教的确甚严,不过那么大的家族,开枝散叶无数,若说全都是好人,那又怎么可能?这些愚夫愚妇,便只会这般人云亦云了。”

此时正从楼下走来两名儒衫少年,也不知是被王氏酒楼的装饰陈设吸引了还是怎的,上来先不就座,却四下都看了看。

蔡佳见这两名少年玉面朱唇,相貌清雅,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二人从他身边走过之时,他忽然发现他们其中一人腰间的佩玉体如凝脂,精光内蕴,质厚温润,脉理坚密,不觉一怔,心道:“这少年不知是哪家郎君,这块玉以某的眼光来看,其价值只怕少说也是万贯!代州能有此财力者,不过寥寥数家,其家中这般年纪的小辈,某也皆尽识得,却哪里有这少年郎?”

不过这心思也是一闪而过,管他是谁,与我何干?我如今,可不是当初的蔡家大郎了啊……寄人篱下,为人办事罢了,还是办了眼前之事再说吧。

于是收拾心情,对张三道:“张三,某今日来,不仅要将李三郎的饮食爱憎告之与你,也须你讲李五郎的饮食爱憎详细告之,因为大厨室要提前分配食材,你可明白?”

张三点头道:“是是是,俺自然明白。”

蔡佳便笑起来:“那你家李正阳李五郎爱吃什么,忌口什么,你何不早些一一道来?”

此言一出,先前从他二人身边经过的那位佩玉少年忽然转过头来,似乎凝神在听——

PS:王冰此人为何写这么多,看过前文的朋友应该可以猜出来了。

另外丢点八卦,是关于无风怎么想到写王冰这个人物,甚至王弘、王笉父女以及太原王氏的。

此事要从一次我跟我叔叔的聊天说起。我和我叔叔都不是学医的,但我们谈及古典,偶尔也会提到中医。当时不知怎的谈到了人的发育生长,我叔叔便说了一个中医上的理论,具体语言我记不住了,但大意应该差不离:人到一定年龄,肾水精元便开始升腾,男子气盛,故而升腾至面、颈,于是第-二-性-征为胡子和喉结;女子气弱,故而升腾至胸口,于是……咳!

当时我听后觉得这个理论颇有意思,而我又知道我叔叔看中医的书,主要是看跟《黄帝内经》有关的,因而回去后查询了一番,于是就查到了《素问》,也知道了王冰此人。

最后爆个小料:太原王氏,在本书中将有较大的戏份……

卷一十四太保第047章白衣郎君

“郎君,这是按照大厨室配来食材之后,赵小娘子与奴家定下的食谱,请郎君定夺。”

五郎君厨室掌勺张氏拿着一张竹纸递给李曜,口中带着恭敬说道。

李曜接过来看了看,问道:“这‘曲酒羊纸’是什么菜式?怎么又是酒,又是纸的?能吃吗?”

张氏抿嘴一笑:“郎君恁爱说笑,所谓曲酒羊纸,乃是以红曲煮肉,紧卷石镇,深入酒骨淹透,此后便切如薄纸,食用之时辅以佐料,别有一番滋味,是以为名。”(注:此非杜撰,其制法乃出自于《清异录》。王赛时先生《唐代饮食》一书中也有摘录。)

李曜恍然,却又问:“何为酒骨?”

赵颖儿在一边噗嗤一笑:“郎君今日是怎么了?酒骨便是酒糟,这也要问么?”

李曜干咳一声,心道:“怎么这么多古怪的说法,老子还是别问了,问得丢人现眼的……不过这大厨室也不像话,老子明明不吃肚肠之类的东西,这羊肠、羊肝什么的,搞了干嘛?存心不让老子吃饭了不是?”

便皱眉问道:“这一品羊肠汤、爆炒羊肝……”

“郎君有所不知,这几道郎君寻常不食之菜色,却是大郎君与三郎君所好,说是每日必食,是以派人前来告之奴家,又名大厨室送了食材,所以才上这食谱。”

李曜这才哦了一声,摆摆手:“既然是这样,三兄弟都有菜可吃,那是最好,他们吃什么,既然已经告之于你,某就懒得再操心了,便是这样吧。”

张氏接过竹纸,点点头,微微一礼:“好的,郎君,郎君请安置,奴家去备办了。”

李曜点点头,转过身进了房,往地下毫无形象地一坐,一边向后仰着脑袋放松脖子,一边道:“某这两位兄长倒是会享受,到兄弟这儿吃个饭,也要先把食谱定一下,免得吃不到爱吃的菜式。嘿嘿,这日子过得可真够悠闲,生活质量那叫一个高啊!”

赵颖儿不知道什么叫“生活质量”,但这番话的意思自然听得明白,只当郎君是羡慕大郎、三郎的待遇,便道:“郎君今年连立大功,这大厨室送来的食材可比以前要多了不少呢,鲜肉什么的,也比过去要多。想来只要郎君再展大才,东家阿郎必然更加看重,日后谁敢说就不如三郎?”

李曜微微直起脑袋,道:“你当某是羡慕他们了?非也非也,某只是觉得,男儿在世,该当自己闯一番事业,总是这般托庇父辈羽翼之下,是甚道理?今后我若创业,必要创一个李晡这等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业!”

赵颖儿吃了一惊:“郎君要分家自立门户?这……阿郎可还健在啊!”

李曜微微一怔:“分什么家?关某耶耶什么事?”

赵颖儿吃吃道:“郎君方才不是说要自己开创一番事业么?”

李曜更是惊讶了,奇道:“某是说要创业,可这跟分家有何关系?”

赵颖儿道:“既要自行创业,自然要离开父母独成一家,郎君至今尚未成亲,才是中男,便是官府也定然不准郎君离家的。再者,国朝律令,父母尚在,兄弟不得分家。郎君若要自行创业,只怕是一文钱都带不走的,只能算作义绝离家。”

李曜不知道大唐官方的政策规定,父母在世,儿子们不得分家,但是民间实际则要按照自己的生活逻辑来做。一般平民之家自然不免有实际分家而表面不分家,也有胆大或者天高皇帝远而径直在父母在时就分开过日子的。法律对此也是网开一面:“若祖父母、父母处分,令子孙别籍及以子孙妄继人后者,得徒二年,子孙不坐。但云‘别籍’,不云‘令其异财’,令异财者明其无罪。”于是表面上同一个户籍,实际上家计分开,就是一件并不触犯法律的事情。

不过那些有身份的人家或者为人处事谨慎的人家,就要等到父母去世才分开过日子。只是这样难免会引发家庭内部的财产纠纷,为此,在父母去世前就预先分家成为许多家庭特别是士大夫之家采取的一种方式。

唐初刘弘基“遗令给诸子奴婢各十五人,良田五顷”就属于此类。开元初年,姚崇遗令“先分其田园,令诸子侄各守其分”,并且训诫子孙说:“比见诸达官身亡以后,子孙既失覆荫,多至贫寒,斗尺之间,参商是竞。岂唯自玷,仍更辱先,无论曲直,俱受嗤毁。庄田水碾,既众有之,递相推倚,或致荒废。陆贾、石苞,皆古之贤达也,所以预为定分,将以绝其后争,吾静思之,深所叹服。”

姚崇所担心的兄弟纷争并非无的放矢。睿宗时曾官至宰辅的李日知,“事母至孝”,“卒后少子伊衡,以妾为妻,费散田宅,仍列讼诸兄”。其与诸兄打官司很可能就是家庭财产之事。普通农家,因分家引发的家产纠纷也是司空见惯:“买庄田,修舍屋,卖尽人家好林木……才亡三日早安排,送向荒郊看古道。送回来,男女闹,为分财物不停怀(懊)恼。”假如父祖生前已经立下遗嘱,分割财产,就可以避免为分财物“男女闹”的局面出现。

因此唐朝分家继承财产的主流,是按照父母——尤其是父亲——生前所立遗嘱来分家的。

李曜愕然楞了半晌,突然嘀咕一句:“这TNND宗法社会……”

他心道:“照这么看来,老子要是想自己创业,还得先离家出走才有机会了。可要是离家出走,老子一文钱都不能带走,连个启动资金都没有,又怎么创业?只怕不出几天,饿都饿死了啊……”想到这里,他顿时有些垂头丧气,可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那上一次潞帅赏赐于某的钱帛,算不算某自己的钱?”

赵颖儿微微一笑:“节帅乃是代替天子所赐,因此这个倒是可以算做私房的。”

李曜大喜:“好得很,那笔钱如今还剩三千贯左右,多少也够做点事了。”

赵颖儿苦笑道:“郎君好端端的,为何总要做此等谋算?今日郎君与三郎君和解,今后不也是一家和睦,兄友弟恭么?”

李曜摆摆手:“某早已料定,这次我三兄之所以做出如此姿态,不过是事情急迫,无法可想罢了,待得此事风平浪静,他是必不肯与某干休的。颖儿啊,你不要把人想得太过善良了,尤其是一个对你坏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变得对你好了,就更要注意——那多半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另有图谋!”

赵颖儿愕然,眼中似乎有一丝担忧——

李暄刚刚午睡起身,李晡便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李暄睨了他一眼,淡然问:“有何喜事,这般高兴?”

李晡看了看周围,李暄便摆摆手:“某兄弟谈事,尔等退下吧。”

下人们立时退走,李晡这才附耳过去,说道:“大兄,断肠草已经放入羊肠汤中,其分量都是按照先前计算放入,食之可有明显中毒之状,但只要解救得法,是决然不会有事的,不过……你我兄弟只怕要遭点罪了。”

李暄哂然道:“能解决这一大麻烦,遭点罪算什么?”他看着李晡的眼睛,道:“耶耶只有三子,你我都是嫡子,你我二人在李曜那里中毒,他自己却一点事都没有,耶耶会如何想?必然认定是李曜投毒,接下来……耶耶会不会报官,此时还难说,但至少他也要将李曜逐出家门,李曜对你我兄弟的威胁,从此不复存在!而后院那人,失了李曜这个儿子,还能成什么气候?”

李晡嘿嘿一笑:“正是如此!正要如此!”

悠悠然,李暄又道:“等李曜走了,家中只有你我兄弟二子,耶耶素来疼你,百年时必然分家,你之所得不会比为兄少什么去。”

李晡心中一动,只觉得有个猫爪儿在挠,但是面子上还是知道说点场面话,忙道:“大兄这话可就见外了,你是长兄,日后家里自然都归你继承,兄弟的本事大兄是清楚的,既无大才,更无大志,只要日子过得,也就行了。”

李暄微微斜着眼睛睨了他一眼,似乎很讶异地,问道:“哦?你此话当真?”

“呃,呵呵……”李晡干笑一声:“当真自然是当真……不过兄弟花费不算甚小,这个……”

李暄哈哈一笑:“花费一些算什么?某若当家,三郎你便是每日夜宿……不归,这点小钱,为兄还是不会放在眼里的,这一点,三郎大可不必担心。”

李晡忙作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谢道:“小弟多谢大兄。”心中却冷笑道:“你倒是会想,我代州李家这份家业,就算某这次子分不到一半,可就算分个二三成,那也足够某买下数十家勾栏了,某会稀罕你这点‘恩赏’?真当某连这点帐都不会算?”

那边李暄哈哈一笑,拍了拍李晡的肩膀,似乎无比亲密,心中却冷然想道:“三郎尤是这般不争气,若是真分了你家产,不消三五年便要败个精光,可若是拿在某手中,却是生金蛋的鸡,聚少成多,聚沙成塔……到那时,某便是买个勾栏送你,叫你每日埋进那玉臂粉腿之中,又算得了什么?”——

代州城中,有一处精致的宅院,曾经是朝廷派来的某位刺史置下的别院,后来辗转经手不知多少回,近日被一名自太原而来的富商买下,飞快地翻修了一遍,整个宅院,都显得新了起来。

过了没几天,一位少年住了进来,周围的住户才知道,这宅院的主人原来并非什么富商,而是太原王氏的一位少年郎君。

这位少年郎君平时很少出门,偶尔出去,也只是到附近新开的那家酒楼坐坐,而且必是趁酒楼生意空闲的时候才会去,不知是何道理。

这宅院自打这次换了主人,一直格外安静,平日里几乎听不见响动,便是有人进去,也是举止悠闲,言谈文雅之人,绝无半个大呼小叫之辈。而宅院里面,更难听到杂声,只是偶尔响起若有若无的琴声。那琴声仿佛害怕吵着别人,总是声音太小,有懂音律之人经过宅院之外,听了那琴声,忍不住驻足倾听,却也只听得断断续续,欲要进去拜访主人,人家门子却总说主人染恙,不便见客,令人好不遗憾。

今日却是稀奇,这家宅院门口停了一辆极其华美精致的马车,拉车的骏马,也是上上之选,马车前后,还有几名奴仆婢女。

院中,一名少年郎君玉面朱唇,头戴玉冠,一袭白袍,正往外走去。

他身边的书童,模样也甚为周正,此刻却是有些急切,在一边道:“娘子此番本该在家服丧,前来代州,已是不妥,今日更要去代州李家拜访,这如何可行?奴知娘子是为了李五郎今日或有所难,然则娘子可曾想过,以李五郎之才,未必没有发现此中疑点,说不定他已然有了定计,娘子此去,万一反而坏了李五郎大事,又如何是好?”

唐朝的“娘子”与后世不同,女主人或者主人家的女儿,也都称娘子。

那白衣少年摇了摇头,断然道:“人道君子可欺之以方,李五郎世之君子,如何会去思虑他身边之险恶?虽则吉人自有天相,然今日之事,某既已知之,若不亲往,心中必然不安,更违先父教益。至于服丧,某此来正是听从先父教诲,这才来此,先父在天之灵,必知某心。”

那书童无奈,只好道:“既然如此,解毒之药,娘子可曾携带?”

那白衣少年颌首道:“李五郎那两位兄长,其中至少有一人要下毒与五郎,正阳兄毫无防备,若是吃下毒物,如何得了?只是某从那人口中听来之后,思虑许久,也只能推断他们大致会用哪几种毒物,因而配下七种解药,想来……应当不会出此之数了。”

那书童苦笑道:“好吧,好吧,娘子既然已有决断,奴自幼侍候娘子,也只好走这一遭了……唉,也算是还个人情债吧,李五郎多少也算奴的救命恩人。”

那白衣少年笑了一笑,莞尔道:“什么叫算?本来就是,你便是这般没良心……”

卷一十四太保第048章父子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