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父子决裂——
李晡悬弧之庆“主场”自然是他自己院中的晚宴,李曜只好在午间设宴,提前把兄弟二人说和的事情办妥,以免晚宴时自己过去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唐人宴会的形势多种多样,什么宜春宴、曲江游宴、探春宴、裙幄宴、船宴、烧尾宴……五花八门,套路无数。李曜搞不清这许多花样,干脆一并交给赵颖儿等人打理,自己心安理得地做了甩手掌柜。
离预定的开宴时间约莫还有一刻,大兄李暄便与今个的寿星李晡联袂前来。李曜闻报,亲自往院门相迎。
李暄今日是做说和佬,自然抢先开言,笑呵呵地摆手让李曜不必多礼:“自家兄弟,恁多礼数?……五郎啊,三郎的水引可备妥了?”
所谓水引,是唐时称呼,也叫汤饼,但其实并不是什么饼,而是汤面,也就是后世说的长寿面。面条在中国食品中最为绵长,寿日吃面,表示延年益寿,是以但凡作寿,一定要吃寿面,且寿面要求其长三尺,每束须百根以上,盘成塔形,用红绿镂纸拉花罩上面作为寿礼,敬献寿星。另外一个讲究便是必备双份,祝寿时置于寿案之上。可以说,吃寿面是过生时最要紧的饮食。(注:吴玉贵先生《中国风俗通史》6,隋唐五代卷,第一章“饮食风俗”内有详论。)
李曜笑着道:“哪里能缺了此物?三兄悬弧之庆,小弟便是再穷,也不能连份水引也备不齐呀……大兄、三兄,请!”
李晡听他说穷,顿时想起李克恭所赏赐的那万贯之财,就算被李曜“乱花”了大半,现在也该还有三千多贯,忍不住酸溜溜地道:“五郎若说穷困,为兄只合上街卖菜了。”
李曜心中鄙夷,面上却是大笑:“三兄说笑了,莫非要去卖黄金羊腿?”
“三郎总爱胡说。”李暄生怕此时二人便吵将起来,今日之谋不得而成,立刻出言阻止李晡,道:“吾家岂有穷人?五郎也莫要说笑,你三兄此言,想是指卖才与帝王家罢了……来来来,我等权且入席就座则个。”
唐时即便会餐,乃行分食制,并不同与后来一家人围着桌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而是各有食案,分别放置各类菜肴。分食制本是先进而卫生的用餐制度,可惜后来中国数次被夷狄反据,分食制便没落了下来,而西方原本落后的国家因为东土文明的影响,反而进化到了分食制,其中种种,实为人所痛惜。
李曜三兄弟分而就座,李曜亲自将寿面端到李晡面前,说了几句恭贺的客气话,李晡早有所谋,也没找什么茬,痛痛快快吃了一些——这东西主要是个意思,倒是不必吃完。
然后便开始闲谈,左右不过拣些趣事说来,活跃气氛而已。
不多时,张氏便送了菜食过来,由赵颖儿分别以食盘就之,送与三位郎君享用。
这分食制的菜式,大伙儿拿到的都是一样,只是被分作三分而已。李曜不吃肚肠类的食物,那羊肠汤等两三样,被他放在食案最边上。
李晡与李暄对望一眼,却是不约而同的将那羊肠汤端起来,放在面前轻轻一嗅,果然有些苦味,不禁都露出了一丝笑来,各自喝了三口。
三口羊肠汤下肚,李晡的心情似乎变得极好,笑嘻嘻地跟李曜打趣,也决口不提过去二人之间的龃龉,只是交口称赞李曜对李家所立大功。
而李暄又在一旁说些润场的话,一时间气氛大好,连李曜自己都觉得,莫非李晡这小子真的打算跟哥握手言和?这没道理啊……一个人的胸襟,岂是一天两天就能突然变大无数倍的?
唐人好酒,虽是家宴,也必然要饮酒,好在李曜喝酒的本事着实不差——差了也干不了供销处长——此番喝的是河东葡萄酒。葡萄酒本是西域之物,唐初西域丝绸之路打开,葡萄酒的酿造方法也因而传入中土,河东又有许多原本西域之部族内迁安居,酿造的葡萄酒十分美味,乃是一绝。
李曜对唐时的白酒——也就是所谓清酒、浊酒——是没有兴趣的,而黄酒也远不及后世香醇,因此独爱葡萄酒。他甚至偶尔会想,在唐朝饮酒,也就只有这葡萄美酒能给自己带来一点“小资情调”了。
以唐酒的度数而言,李曜喝来就如同喝饮料,比后世啤酒的度数还有不如,因此他喝起酒来,那是格外豪爽。李暄与李晡两兄弟心中有事,更要借喝酒来掩盖,自然也是来者不拒,于是很快便已酒过三巡。
李曜正欲再次举杯,忽然见到李晡脸色一变,面现痛苦之色,捂着肚子卷成一团。当下一怔,杯停空中,问道:“三兄这是怎的?”
李暄却比他更急切,连忙抢步上前,扶住李晡,惊问:“三郎?三郎,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李晡脸上肌肉一抽搐,痛苦不堪地道:“腹痛……腹痛如绞……这,这酒菜,有,有古怪!”
此言一出,李曜也惊立起来,走过去道:“酒菜怎会有古怪?某与大兄为何无事……”
话未落音,却见李暄也忽然捧腹摔倒,口中荷荷有声,挣扎道:“有毒,酒菜有毒……”说着艰难地转过身,对他和李晡带来,正在门口侍立一旁的丫鬟家仆道:“快,快请阿郎!”
门口那些下人见了,早已慌作一团,去的去找李衎,来的来扶二位郎君。
李曜就算对这两位兄长毫无好感,此时也不得不来查探他们的伤势。再说,李曜虽然不喜李晡,但对李暄其实并没多少恶意,并不会觉得他们死掉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哪知道这两人却根本扶不稳,只是疼在满身冷汗,在地上不断打滚。
李晡忽然忍住疼,一指李曜鼻尖,嘶吼道:“五郎!某与你就算有再大的龃龉,毕竟兄弟一场,你怎能下此毒手,欲置我于死地!”
李曜惊怒交加:“我何曾下毒了!”
李晡猛地擦去冷汗,嘶声道:“如今你还解释什么?某与大兄一死,你便是独子!你,你狼子野心,就算某与你不和,你要杀我,我认了!可大兄对你莫非不公正了?兄友而弟不恭……好,好你个正人君子,仁人善士!”
李曜又惊又怒,刚要反驳,便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似乎还有李衎的声音,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这时候李暄也忍住疼,一脸痛惜地指着李曜:“五郎,五郎!某怜你为幼弟,怕你受三郎欺负,这才来劝你二人和解,你却丧尽天良,居然连某也不放过,这……这毒,该是断肠草吧?哈,哈哈,断肠草,断肠草!兄弟不睦,以弟杀兄,某……某痛如肠断!”
便在此时,李衎猛地冲了进来,一见房中情形,又急又怒:“五郎!你设的好宴!”
李曜一见,心中反而静了下来,不是无所谓的静,而是强行逼着自己冷静的静。最近几日的事情,犹如放电影一般在他脑中播放:李晡陷害不成,李暄代为说和,李衎命自己设宴,李暄兄弟欣然赴宴……
李曜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李衎便已经看过了李暄兄弟的模样,大骂道:“五……李曜!你这孽子!某本为怜你,才为你兄弟三人和解创造机会,谁知道你竟然能干出这等杀兄之事!你,你是不是打算杀了他们之后,再杀了某这个耶耶,好独霸某这家业!你,你还有半点人性吗!”
李曜深吸一口气,道:“耶耶诸事不问,便要先定下儿的罪来不成?”
“问?某还有什么要问!”李衎怒目直视李曜的双眼:“你大兄三兄都已这般模样,你难道还要否认不成?”
李曜面色平静:“儿根本没有毒害二位兄长的意思……张氏何在?”
张氏见李晡和李暄接连倒地,又听闻两位郎君说酒菜有毒,早已唬得魂不附体,这时一听李曜叫唤,吓得一下就跪到地上。
可还没等得及说话喊冤,李衎那边已然大骂:“孽子!做甚姿态!若非你指使,张氏岂敢下毒!此刻你还欲诿过他人不成!”
张氏一听自己的罪名也定了,顾不得害怕李衎的威势,慌忙道:“奴家没有,没有下毒啊!阿郎明鉴,奴家哪有这般大胆……”
“孽子!竟是亲手下毒不成!你,你真是丧心病狂!某今日便打死你个孽畜!”说着,眼色通红地站起来。
李曜心中忿怒,却知道此时不是冲突的时候,正要说话,外头却有一声音慌慌张张大喊:“阿郎!五郎君!太原王氏王秦郎君前来拜访五郎君!”
李曜愕然一愣,李衎一听太原王氏,心中本也吃了一惊,可立即被悲愤占据了上风,怒吼:“什么太原王氏!什么王秦郎君!某家中没有李曜这一号人!叫他走!”
那报讯之人却仍是慌慌张张冲了进来,急切万分道:“可是不光是王郎君!来的还有刘明府!说是奉节帅王府和刺史府之命,来请五郎君至刺史府一叙的!”
李衎面色连变,喝问道:“刘明府?”
李曜这才看清那报讯之人,却是自家门子。那门子见李暄、李晡两兄弟在地上疼得直滚,正吓了一跳,听李衎问起,忙道:“是啊,是啊,阿郎,刘明府亲自来了!”
明府,乃是对县令的尊称,刘明府就是代州县令了。代州并非大城,代州城中除了代州刺史之外,还有一名主官,便是代州县令,所辖之地基本上也就是这个代州城。
李衎怒视李曜,忽然冷笑一声:“某却是小瞧你了,设计得如此之准,这边方将出事,那边太原王氏和代州县令便同时来搭救你了,哼哼,果然有能耐得很!不过你却莫要忘了,这是某家宅邸,某不欲相见,他们也进来不得!……十三,给某挂出避客牌!今日某家……不——见——客!”
李曜心中一沉,他虽然不知道王秦此来作甚,但想到王弘临死前的话,直觉认为王秦定然是在家中有了不好解决的麻烦,这才来找自己,可问题是自己眼下出了这么一档子莫名其妙的事,只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如何帮得上他?
意外的是,李衎这么说了,那名叫做十三的门子却仍然不走,反而差点没哭出来:“可是阿郎,那王郎君好大排场,不光是带了奴仆数十人,仿佛……仿佛还有兵丁随行!其中有一人,身高八尺,杀气凛凛,仆……仆以为若是不开门迎客,这,这些人只怕能闯门而入啊!阿郎!阿郎三思啊!”
李衎也是大惊,急急上前两步,抓住十三的手:“你道怎的!还有兵丁?!”
那十三一脸惊惶:“是啊,是啊,而且……而且那兵丁好像……”
“好像什么!”李衎又急又怒。
“那些兵丁全身黑衣黑甲,全是骑军,看着……看着好像是节帅麾下精锐义儿军……黑鸦军!”十三说得嘴都有点发抖了。
李衎大惊失色:“黑鸦义儿军!某家又不是要谋反,怎的连黑鸦军都动了!”然后又觉得不对,惊疑不定:“黑鸦义儿军常驻太原,怎会突然来代州?”
他顿时一脸惊疑地李曜望来,李曜却也莫名其妙,他跟黑鸦军哪有半毛钱关系?穿越这么久,连这支传说中挡者披靡的李克用牙军半根人毛都没见过呢!
父子二人都是一头雾水,又同时不知今日是祸是福,正相顾无言,忽然外间又是一阵喧哗,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好个壮士!存孝吾兄曾言李五郎身边有一壮士,望之乃有虎罴之勇,便是你吧?”
只听得一个瓮声瓮气地声音回话道:“俺家郎君正有麻烦,你们不要添乱,不然俺是要动棍子的,那就不像刚才这一下了。”
那洪亮的声音哈哈一笑:“壮士果然虎胆,可知某是何人,竟敢放此大言?”
那瓮声瓮气的声音自然只有憨娃儿了,他依旧毫不畏惧,大大咧咧道:“管你是谁,只须是扰了我家郎君,俺都是要一棒打杀的。”
那声音不仅不怒,反而笑得越发大声了:“好好好,是个好汉!——某家李嗣昭,自艺成起,从军数载,河东十万大军之中,敢与某这般说话的,你是第三个!”
憨娃儿不仅不喜,反而道:“你在俺见过的人里,却只好排个第四。”
李嗣昭似乎一愣,然后笑道:“这倒怪了,你见过存孝吾兄,他是胜得过某的,这算一个,可你还见过谁比某厉害?莫非你还见过嗣源吾弟?怎的没听他说起?”
憨娃儿道:“俺没见过什么是圆是方,俺说的这三人,一个是俺家郎君的师父,一个是俺家郎君,再一个是在太原给事帐中府见过的那个耍枪瘦子。”
李嗣昭道:“你说的那耍枪瘦子,必是存孝吾兄,他乃天下神勇,某实不及。他也曾提到过你,说你有生裂虎豹之力,只是却是没说起你家郎君如何……你嘛,某已见了,确实不凡,然则你家郎君莫非比你还要了得?”
憨娃儿毫不犹豫:“那是自然,俺的这几手把式,都是俺家郎君学剩了的,俺遇到学不会的,还要等着请教俺家郎君哩!”
李嗣昭很是吃了一惊:“此话当真?”
憨娃儿果断地道:“自然当真,俺憨……俺朱八戒从不撒谎。”这夯小子居然也知道对面这人是个人物,不肯说自己的小名,以免弱了名头,故而把李曜赐给他的大名亮了出来。幸好李嗣昭不知道“猪八戒”的鼎鼎大名,否则怕不要被震得摔一跟头。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轻咳一声:“李将军,正事要紧。”
这个声音的主人或许年纪甚轻,说话之际虽然已经故意压低了声音,可仍然有些尖细了一些,仿佛还未变声的童子似的。
李嗣昭却偏偏对这少年的话颇为重视,当下便道:“朱……老弟,某此来是有喜事告之你家郎君,你快唤你家郎君出来。”
哪知道憨娃儿却道:“你带着兵冲进来找俺家郎君,还说是有喜事,当俺憨……当俺朱八戒没长脑子么?要不是王秦郎君在此,俺都懒得跟你说话。”
李曜在里头再也听不下去了,脸色都涨红了,一是因为憨娃儿刚才吹嘘他吹嘘得过甚,二是这夯货本来就跟没长脑子差不离了,偏偏还冒出这么一句来,简直连他李五郎的脸都跟着丢了。
李曜刚要喝令憨娃儿让行,却听见憨娃儿继续道:“王郎君,俺是个呆人,不会说话,说错了你不要怪俺。”
王秦微微带笑,说道:“朱小兄性情耿直,某深知之,岂有怪罪之理?”
憨娃儿就道:“俺家郎君待你极好,那五千贯钱,俺吃肉都能吃几十年了,你耶耶过世,俺家郎君二话不说就给他买下了那阴沉木棺,回来之后还为这件事被三郎君骂了……他这般对你,你却带着兵来,俺是蠢人,不知道这却是作何道理,请王郎君教我。”
王秦一下子脸色都涨红了,这憨娃儿一口一个自己是蠢人,要请教自己,可自己若真是这般做的,那便只有当众抹脖子以谢天下才足以赎罪了。
她连忙解释道:“朱小兄误会了,此来的确是喜事,只是事关军旅,才有李将军随行。哦不,此事李将军才是正主,某是随行,某是随行……朱小兄,你家郎君此刻安好?”
憨娃儿还欲再说,李曜在里头忍不住了,大声喊道:“是燕然兄弟吗?某这里正出了一档子麻烦事,要请你妙手回春!”
王秦一听,一颗心一下子就提了上来,暗道:“不好,他说要我妙手回春,只怕已然中了毒了!就是不知道我预先配下的解毒之药是否对症,万一不对症可就麻烦了!李正阳与我家实有大恩厚德,若叫他毒发死与我眼前,今后我有何面目去见耶耶?”
她心中大急,慌忙道:“正阳兄怎的,可是中毒了?兄长无须惊慌,某带了解毒之药!”
王秦此言一出,房中诸人都是一怔。
李曜心中大奇:“他家是学医的,又不是学易的,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不成?居然还带了解毒的药!不过他的易学好像还不是很到家,中毒的可不是我啊……”
李衎则一怔之下立刻大怒:“这孽畜还说自己未曾下毒,他根本就连自己的退路都准备好了!这分明就是担心自己也意外中毒,才备下的解药,如此居心,如何瞒得过某去!该死,孽畜该死!”
他既然有了这般成见,当下便是冷笑:“好个孽畜,好个未曾下毒!如今救兵也搬来了,解毒药也准备好了,当真是策划周全。我李衎养了你十七年,从来只当你宽厚仁孝,哪知道却是这般貌似忠良、心如蛇蝎!”
李曜的脾气本来就不是那个真李曜那么好,连着被他骂作“孽子”、“孽畜”,此时也忍不住怒了:“你们父子三人都是这般莫名其妙,好似我多看得上你这些家业似的!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就这点家当,我李正阳还真不看在眼里!我心中志向,尔等燕雀之辈,只怕连想都不敢去想!”
李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见这种话,尤其是这句话还是从李曜这个从来就唯唯诺诺的庶子口中说出,一时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曜:“你,你,好,好……孽畜,孽畜!”
李曜最受不了这句话:“别以为你是我老子就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只管骂得高兴!孽畜?我若是畜生,你这个‘畜生他爹’很光荣么!我李曜做事,自问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良心!我若真要对付谁,多得是光明正大的本事,何须用下毒这等下三滥的伎俩!”
这时候王笉已然抢进门来,急急道:“你中了毒怎么还说这么毒话?……呃?这是……?”
卷一十四太保第049章五郎断案
李曜忙道:“燕然兄弟来得正好,某未曾中毒,倒是某大兄三兄不知何故,似是中毒倒地了,方才已然浪费了许多时间,你乃回春妙手,快帮忙看看是怎么回事!”
王笉大为惊讶,看了李暄和李晡一眼,一边点点头,朝他们走去,一边道:“我还以为是正阳兄你会中毒,今日之事……颇为古怪。”
她刚要走到李暄身边,李衎忽然一伸手拦住:“未知小郎君与某这孽子是何关系?”
王笉一愣,看了李曜一眼,却见李曜忽然沉下脸来,却不说话。她只好拱手道:“原来是李公,晚生太原王秦,先父生前与正阳兄有忘年之交,晚生也曾数受正阳兄大恩,此番前来本是顺道拜访正阳兄,不意竟遇此等变故……晚生家中自曾祖起,俱曾浅习医道,二位郎君看似有中毒迹象,只怕耽搁不得……”
李衎冷笑道:“你太原王家世代望族,某家高攀不上,吾儿是死是活,也不劳你来插手!某家今日有事,不便待客,王郎君,你请回吧!”
王笉面色一变,还未说话,她身后书童打扮的小平已经冷笑起来:“好大的口气!若非看在李正阳的面上,便是因你方才这句话,代州李家便可休矣!”
王笉回头怒声低喝一声:“小平噤声!”
李衎却是不惧,冷笑道:“某今日拼了三子俱丧又如何,代州李家存与不存,某倒要看看你们‘太原王’的手段!”
王笉深吸一口气,心平气静地道:“李公言重了,‘太原王’的手段,不过是乐善好施,救苦助贫罢了,以代州李家之形势,倒是不必救助。”
李衎心道:“这孽子不过我家中庶子,就算能跟太原王家搭上什么关系,了不起也就是王家的某些偏方子侄罢了。难怪那书童胡吹大气之后,这小后生见我不惧,便也不敢继续打王家的招牌,想来也怕事情闹大,被家中责罚。”
当下便冷然一笑:“王郎君若是恐吓够了,现在便可以走了。”
王笉就算再大度,这时候也有些愠怒了,刚要说话,李曜抢先道:“耶耶莫非是真欲二位兄长毒发生亡不成?燕然家学渊源、杏林圣手,比之代州的郎中高明不知多少倍去,耶耶不叫他看,只恐今后悔之晚矣。”
李衎冷笑一声,这次却没答话。
王笉知道他是放不下脸面,也不介意,微微一笑,走到李暄身边,看了看他的脸色和捧腹的模样,问道:“可是腹痛如绞,犹如肠断?”
李暄这时候已经疼得十分厉害,却又巧不巧地出了这么多事,也不好自己喊人送解药来,正硬撑着,此时一听王笉一口就说破所中之毒,忙不迭点了点头。
王笉道:“别动。”然后伸手翻了翻李曜的眼皮,微微点头,又问:“这位郎君也是一样的么?”
李晡当时想装得更像一点,喝那羊肠汤比李暄更多,此时早已疼得打滚,而且全身无力,视线模糊,听王笉问起,忙不迭撑起精神点了点头,又开始哼哼了,但却口齿不清,仿佛舌头都大了似的。
王笉转过头,对李曜道:“正阳兄家中可有活羊?”
李曜对这个还真不清楚,当下就是一愣,看了李衎一眼。哪知道李衎也不清楚,一时也语塞了。这时候憨娃儿突然从旁边冒出来,道:“有的,有的,活羊还有三口。”
李曜便朝王笉望去,王笉点了点头,道:“宰一头活羊,最好是公羊,放尽血,端来让二位郎君饱饮。”
李曜愕然一愣,想想王笉不是乱说,当下对憨娃儿道:“憨娃儿,你带张三去宰羊放血,速去速来!”
憨娃儿应了一声,匆匆去了,他对李曜的话向来不打半点折扣,听李曜说速去速来,那就是一阵风一般跑了去,绝不拖延半点。
李衎却有些不悦,虽然关心二子安慰,还是忍不住沉声道:“茹毛饮血……王郎君这是羞辱犬子不成?”
王笉摇头道:“二位郎君所中之毒,乃是断肠草之毒,当年神农尝百草,便是误食断肠草而亡……此毒并无什么特效之药可以遂解,但其毒附着肠道之中,以羊血痛饮,可清除大部分毒液,之后某再用些……”
李衎依旧不放过她,又打断道:“便非要做这等茹毛饮血之事不成?”他心中有了成见,听什么都觉得是故意针对他的一般。
李曜在一边都听得脸色一沉,王笉却是风平浪静,点头道:“断肠草此物颇有怪异,人食必死,而羊食则反而速见肥大,毛色鲜亮,且不惧羊瘟。羊血于断肠草有奇效,此事某家中有长辈曾于札记之中记载多次,断无错理。”
既然是太原王氏尊长之辈曾经记载的医道之法,李衎也无话可说,只好默认了。
但他只是稍微顿了顿,又冷笑起来:“这孽子费尽心机要毒死大郎三郎,你是他的友人,却反而要救大郎三郎,就不怕救了之后,这孽子不与你干休么?”
王笉奇道:“正阳兄要毒死二位郎君?”她摇了摇头:“绝无此理,正阳兄君子之风,上承三代,绝非这等卑鄙小人。”
李衎冷笑一声,将刚才的事情一一说来,然后道:“便是这般情况了,现在,王郎君还觉得某这孽子是什么君子么?”
李曜刚要辩解,王笉却道:“此事其中必有误会,李公何不先查明真相,再来问罪?”
李衎哼了一声:“如此清楚的事情,还有什么好查的?方才掌勺的张氏也说了,她没有下毒……嘿,她与大郎三郎无冤无仇,自然没有下毒的理由。可是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下毒,又有机会下毒呢?今日酒宴本就是在他这里举行,他想趁机一举杀死二位兄长,以为到时候某只剩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也是要保他的,是以此事有惊无险……王郎君,现在你明白了么?”
王笉不仅不信,反倒转头问李曜道:“正阳兄何不辩解?”
李曜道:“人可以无证据而罪我,我不能无证据而自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等先将二位兄长救回,再做辩解不迟。”
王笉欣然点头:“君子原当如此。”
李衎却冷笑道:“装模作样……”
“羊血来了!”李衎一句话没说完,憨娃儿已经扯着嗓子跑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木桶,里头装了半桶羊血。还放了一个瓜瓢,用来舀血之用。
憨娃儿拿着木桶走到李暄身边,李暄刚抖着手要拿瓢,李晡却也颤颤巍巍地爬了过来,想抢那瓢。
这么多人看着,李晡却是这种表现,李衎顿觉面上无光,喝道:“你是怎么办事的,就不会拿两个瓢么?”
憨娃儿闷声不吭。
李曜却是哂然一笑,他今天被李衎骂得怒了,也不顾及什么,当下便道:“光骂人不解决问题,憨娃儿,接着!”
说着,拿起一个瓷碗,将里头的剩菜倒在别的碗碟之中,朝憨娃儿丢了过去。
憨娃儿脑子不好使,手脚却好使得很,顺手接住,舀起一碗羊血递给李晡,却把那瓜瓢递给李暄。
两兄弟为了解毒,顾不得其他,争先恐后去喝羊血,这两人中了毒,手又有些抽搐,直弄得满脸满身都是血,斯文全无。
李衎看得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对李曜这个“杀人凶手”恨不得抽筋剥皮,方消心头之恨。
过了一会儿,两人果然神志清楚了不少,身体也不那么发抖了。李衎忙过问道:“大郎、三郎,可还疼么?”
李晡面色痛苦,惨笑道:“这疼得,可不光是肚子……”
“五郎,某究竟是如何害过你了,非要置某与死地?”李暄见这次戏都演到这个程度了,而且兄弟二人也没料到断肠草吃下去威力如此了得,已然控制了分量,却仍然差点弄巧成拙,一腔怒火都发泄到李曜头上,一清醒过来立刻质问李曜。
李曜哼了一声,转过头对张氏道:“张家娘子,这几日可有平时并不与你有甚交往之人找你?”
李衎在一边冷笑,张氏心中恐慌,忙道:“没有。”
“那么,可曾有不相干的人去过厨室?”李曜继续问道。
张氏也摇头:“没有。”
李曜微微蹙眉:“也没有?”
张氏忽然“啊”了一声,道:“有!”
“谁!”李曜和李衎同时发问。
张氏道:“三郎君的帮闲蔡佳蔡大郎曾经去找过奴家那兄弟,不过他是为了告诉奴家兄弟大郎君和三郎君的忌口与偏好而去的。”
李曜露出一丝笑容,刚要再问,李晡已然怒道:“莫非这也不行?某自幼衣食无忧,所食之物当然要自己喜欢的,难道有何不可?”
李曜淡淡一笑:“自无不可。”又问张氏:“那么,今日你与张三下厨之时,可曾离开厨室?又是否有人在你们离开之时进入厨室?”
张氏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这时候王笉突然插话问道:“那位蔡佳蔡大郎,可是与你兄弟到过西街那新开张的酒楼喝过酒?”
张氏愕然:“这个……奴家不知。”
李曜看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赵颖儿一眼,道:“颖儿,去叫张三来。”
赵颖儿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李曜又问道:“今日食材,都是从大厨室配送过来的吗?”
张氏点头说是。
李曜便道:“食材中可曾有……啊,燕然,那断肠草生得什么模样?”
王笉道:“断肠草并非只有一种,却有一类草,都称之为断肠草。通常所见之断肠草,乃是藤状,叶绿色,其藤呈褐红色,有花,类似茶花。”
李曜蹙眉:“有一类都是?……那,这断肠草有毒之处乃是什么部分?”
王笉道:“此物性苦、辛,温,全株剧毒,尤以嫩叶与根最毒,极少量即可致人死亡。如人闻其根或花粉,会出现昏迷感,毒性剧烈,如食含有其花粉的蜂蜜也可致中毒,甚至死亡,最是狠毒不过。”
李曜微微吃惊:“如此为何大兄与三兄并无那般严重?”
王笉呵呵一笑:“二位郎君中毒甚轻,若果是有人下毒,这毒怕是下得太少了些……按中毒后的症状程度来看,其份量约莫只有一两片叶子,或者三四朵断肠草的花。”
李曜恍然,又问道:“此物可能检测出来?眼下这些菜食里面,必然有些是带了毒的,能不能用银针试毒?”
王笉摇头轻笑道:“正阳兄莫要听无知之人谣传,那银针试毒并不是什么毒都能试出来的,甚至可以说,有许多毒物都无法用银针试探得出。”
李曜哦了一声,心道:“你妹的,电视剧害死人啊,丢脸丢到唐朝来了……”当下干咳一声:“那这断肠草的毒,到底能不能测出来?”
王笉想了想,苦笑道:“要是有猴子,倒是可以……”
李曜失望道:“这一时半会上哪去找猴子?”
忽然一人哈哈一笑:“要甚猴子,活人可好?”
李曜转头看去,却见一位黑衣黑甲的青年,年约二十出头,身高与自己仿佛,方面浓眉,英气勃勃。他手中并无兵器,腰间倒是挂着一把横刀,刀未出鞘,但李曜却偏偏感到刀意,仔细感触,原来那刀意竟然是从此人眼中透出!
李曜曾与李存孝见过一面,如果说李存孝眼中可以突然爆发出令人生出一种无可抗拒之感的煞气,那么眼前这人,眼中露出的精芒,便是至刚至锋的刀意。他整个人站在这,却仿佛是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横刀,无坚不可摧,无物不可斩!
原来是他!
竟然忙得忘了!
李曜刀眉一扬,问道:“可是节帅麾下典义儿军李嗣昭李益光将军?”
李嗣昭面色不变:“正是。”益光,是他的字。
李曜笑起来:“难怪,难怪……益光将军方才之言,不知何意?”
李嗣昭心中一动:“此人身量与我相当,但看来并无甚杀气,也不见有何神勇之态,原以为那朱八戒所言有虚,然则此人在我全身刀意凝结之时,犹能言笑自若,看来倒是真有些本事的……不过,其人武勇如何,还须今后细看,今日想来无此机会了……也罢,来日方长。”
当下朗声一笑,收了那种锐利之气,道:“说来也是巧了,某此番领麾下三百黑鸦前来代州,路遇蟊贼剪径,某瞧不过去,便出手将那十余人擒下,本欲杀之,想到此处毕竟是代州刺史之境,便打算交给代州府处置。方才又恰好遇到王……咳,王郎君,一时忘了这事,竟然将这些人带了过来。既然这般赶巧,便叫他们来试这断肠之草,倒也合适。”
李曜心中吃了一惊,忖道:“李嗣昭不愧是李嗣昭,居然亲自出手擒下十几人,那些人既然是剪径的蟊贼,想来也是不怕死的人物,居然被他一概活擒,此人勇武,果然不假。不过,他居然要用活人试毒,这似乎未免过于残忍了些……”
李嗣昭见他沉吟不答,微微不悦道:“李五郎莫非尚有妇人之仁?这些蟊贼手中哪一个没有几条人命,杀之何惜!”
李曜心道:“我若推托,必为他所不屑,罢了,就当行刑的手法有所差别好了,反正这军阀乱世,也没什么道理好说,只要不是杀戮无辜,我又何必拿后世的法律原则来套在这个时代、这些人头上?”
当下便笑道:“李将军误会了,某只是想,燕然说这毒药下得有些少了,万一他们吃了,死不痛快,却叫得鬼哭狼嚎的,未免不美……不过既然是李将军这般说了,那便请拿了人来,咱们一一试过便是。”
李嗣昭这才笑起来:“某便是说了,似李五郎这般能得存孝吾兄赞赏之人,哪里能是那般懦弱之辈?……二郎们,把人揪过来!”
他手底下的黑鸦军,个个如狼似虎,当下轰然应诺,立刻带了十四个人上来,将李曜这间不算甚大的房间挤得人满为患。
李曜看了看自己的食案,又看了看李暄、李晡兄弟的食案,心中已然有了成算,笑道:“倒也不需要这么多人,想来三个人便够了吧……将这三碗羊肠汤分别叫三个蟊贼喝下。”
他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但李嗣昭却似乎很有兴趣,听他说完,也不等李家家仆动手,反而是他挥了挥手,背后自然闪出三个黑鸦军军士,去端了三碗羊肠汤出来,分别灌进三个蟊贼口中。
那三个蟊贼还不知道其中故事,莫名其妙喝了汤下肚,犹自不解其意。
李曜却笑起来,指着其中一人道:“若某料得不错,此人必然最先毒发。”
李嗣昭奇道:“李五郎为何这般肯定?”
李曜哈哈一笑,王笉却也笑起来,为他解释道:“将军看来未曾看得仔细,方才此人喝下的那碗羊肠汤,乃是正阳兄的那碗……那是一满碗,正阳兄似乎没有动过。”
李嗣昭这才恍然。
李曜则解释道:“益光将军有所不知,某素来不喜食内脏,尤其是肚肠之类食物,因而这碗羊肠汤,某从头到尾碰都没碰一下。”
李嗣昭“哦”了一声,奇道:“可是,你又为何确定问题便出在这羊肠汤上呢?”
“这个说来也简单得很。”李曜指着他们三人的食案,道:“益光将军请看,这三个食案,我这二位兄长吃过的菜食里头,我没吃的有哪些?不错,就只有这羊肠汤。二位兄长都中了毒,偏我无事,本显得格外奇怪,但其实也不奇怪。”
李嗣昭刚刚听懂,可到了最后一句,又不懂了,奇道:“为何又不奇怪了?”
李曜呵呵一笑,面色坦然:“若是有人要陷害于某,自然要使得他们中毒,而某不中毒。其中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毒下在某不吃的菜食里头。某不吃他,自然不中毒,二位兄长却是吃的,自然也就中毒了。”
李嗣昭恍然大悟:“难怪你方才要问……啊,那个叫蔡佳的呢?他是不是打听了李五郎对菜食的偏好与忌口?那个什么……张氏,你说说!”
张氏哪里知道,不过好在这时候张三已经被叫来了,只是刚才没人理他,这时候张氏连忙推了他一把,张三顺势滚出来跪好,带着哭腔道:“是是是,有这回事。蔡大郎先是告诉某大郎君和三郎君的喜好,然后又问了五郎君的喜好与忌口……”
李曜笑了笑,道:“你不要怕,只管说来,他当时究竟是如何问你的?”
卷一十四太保第050章割发断恩
李晡见势不妙,心中发虚,立即喝问:“李曜!休得巧言令色,扰人视听!蔡兄此问,不过是问明三方喜好,以免备食不全,徒惹不快。似你这般问来,分明是步步诱导,掩盖本相。你莫非要说今日之事乃是蔡兄心存叵测,暗中弄鬼不成?哼,任你尖牙利齿,颠倒黑白,如今形势明朗,真相大白,也由不得你狡辩!”
李暄也沉声道:“五郎,事情都做得出来了,反倒不敢承认吗?你说动王郎君来此,又惹出黑鸦军,不就是想以势压人么?如今已然是这般形势,你何不叫黑鸦军干脆杀了某与三郎,更遂你意!”
李曜心中已然猜出今日之事必然是这两兄弟自己动了手脚,不过他在真相大白之前,还不愿就此翻脸,落个为子不孝、为弟不恭的骂名,当下便道:“黑鸦军节帅牙兵,李将军河东雄武,岂是某能指使得动的?至于燕然,他方才已然说了,不过是路过此地,顺道来拜访而已,什么叫某说动他来此?”
李晡冷笑:“好不要脸!天下事一落到你头上,便都巧到这个程度!”
李曜还没答话,旁边的王笉却实在看不下去了,微微作色道:“阁下便是李三郎吧?听阁下所言,已是断定某与正阳兄有所勾连,特意加害你兄弟二人了?”
李晡横下一条心,也不惧她太原王氏的名头了,昂然道:“某便是如此想了,你待怎地?”
王笉冷然一笑:“某前日才来代州。”
李晡嘿嘿一声:“你说几时来便几时来么?”
“阁下看来是不信了?”王笉冷哼一声:“先父驾鹤,十数日前才做法事,其时,检校司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徽王昭文公,户部侍郎王抟王昭逸公等七位太原王氏族人大臣联袂离京抵晋,会于寒舍,直到五日前才次第回京。这其间,并帅还曾两度亲往寒舍吊唁、拜访……阁下若是仍然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晋阳打听清楚!”
此言一出,顿时震住李家父子!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徽!这不是节帅们得授的尚书右仆射或甚检校尚书右仆射,而是朝廷中枢的真正尚书右仆射,加了“同平章事”的国朝宰相!
这位王相公,素来刚正不阿,但又有权衡全局之才。中和元年时(881),沙陀部李克用率部曲攻陷忻、代二州,南下潞州一带。王徽深知唐军难以打败义军(黄巢),更无力去抵抗李克用,便建议朝廷联合李克用,借沙陀兵力来攻击起义军,僖宗诏准。当年夏,因李克用的骑兵参战,义军逐渐不支,被迫退出关中,京城长安为唐军所复。僖宗以王徽有功,加授右仆射。
经过一场战乱,长安市井的建筑和那些王公大臣们的宅第受到破坏,需要整修。僖宗命王徽为大明宫留守、京畿安抚制置修奉使,负责修缮宫阙,维护京城秩序。经数年修葺市容恢复,他上表请僖宗回京。僖宗以功将他进位检校司空、御史大夫、权知京兆尹事。王公大臣们遣人回京修理宅院,其间危害商民百姓,市民向王徽告状,他不惧权贵,公正审理,保护市民,引起权臣忌恨,因奏罢他的修奉使职,改授太子少师,他以有病移居蒲州。光启元年(885)春,僖宗返回长安,王徽有病,未曾来京朝谒,便有宰相便向僖宗进谗言,诬他有怨气,因而被贬为集州刺史,他带病赴贬所。
是年冬,大宦官田令孜遣邠宁节度使朱玫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开战,王重荣得李克用帮助战胜,李克用的军队和朱玫的败兵同攻长安,僖宗出逃宝鸡。朱玫拥立襄王李煴为帝,召王徽返京任职,他以病辞。二年(886)十二月,朱玫被杀,兵乱平息,僖宗还朝,召王徽拜御史大夫,他上表言称腿足有病患,乞授散秩,皇帝授他太子少师。但当王徽面见皇帝时,皇帝又改授其为吏部尚书。
接连经过两场战争,僖宗逃难在外,朝纲混乱,铨选失控,有的官吏趁机作弊。王徽认真清理,一一检核,恢复常规,受到朝野称赞。因而再次进位检校司空,守尚书右仆射。
可以说,此公不仅朝野显赫,而且深孚人望,德才兼备,实乃当朝股肱之臣。
而户部侍郎王抟也是了得。他自然也是太原王氏出身,且是武则天时宰相王方庆的第九世孙、肃宗时宰相王玙的曾孙。后世《资治通鉴》中评价其时,言道:“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明达有度量,时称良相。”
此时的王抟还只是户部侍郎,并未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故而不算宰相,然而他却是以户部侍郎身份“判户部”的,职责是为朝廷打理财政。朝廷此番能有余钱招募新军,继而出兵讨伐李克用,一应用度,可都是王抟一文钱一文钱抠出来的!
须知这笔钱可不是小钱,朝廷出兵可不光是只管自己那几万禁军便足以,响应朝廷号召出兵的各藩镇,朝廷都要拨给钱粮!仅此一点,王抟之才,便已是不言而喻。
至于剩下还有哪些王姓大臣,王笉已经不必细说了,单是这两位就足以!以李克用之骄矜自负,又正面临跟朝廷开战的紧张局面,却依然不得不亲自屈尊降贵去拜访吊唁,也是他身在河东,不愿得罪太原王氏,惹得根基不稳的一个表现。足以反证太原王氏在河东人心目中的分量,这种震慑力,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传承而累积起来的,没有任何人敢于轻忽其中的力量。
李晡就算再胆大包天,这下子也不敢乱来了,又是宰相又是并帅,不管是谁,要弄死他都跟玩儿似的,他可不打算拿自己的脑袋开这等玩笑,去赌这位王郎君的“雅量”如何。
李暄心中又惊又恨:“李曜这厮怎的偏就交上了这样一个朋友!如今他有太原王氏庇护,就算并帅,只怕轻易都不会把他怎的,这下却如何是好?”
哪知道此时李衎却不知为何,反而冷笑一声:“王郎君好高的门第,好大的气派!可你若是以为凭此就可以插手我李家家务,那却是失算了!莫说你王郎君,便是王仆射亲来,某这家世,也只是某说了算!”
李衎这话,虽然说得有些蛮横,但却并非无理。在这种宗法社会之下,李家的家务,自然是他这个家主来决断,任何人干涉不得,哪怕是朝廷宰相,也不例外。
王笉淡淡地道:“某何曾干预阁下家事了?只是令郎所疑,辱及家声,某自然须得辩驳,以证清白。”她见李衎始终这般不友好,也是不悦,原先称李公,现在却只说阁下了。
“既然如此,某便不再多言。”李衎哼哼一声,又问李嗣昭道:“却不知李将军此来,又是何意?”
李嗣昭是带兵而来的,人又高大傲岸,看来不似好像与的,李衎担心他丘八气一发作,什么事都不管不顾了,因此说话之时,语气还算客气。
李嗣昭一脸无所谓,道:“某是奉大王之令,褒奖李五郎来的。”
李衎面色一冷,沉声道:“却不知并帅欲如何褒奖?”
李嗣昭眼皮一翻:“关你什么事,又不是褒奖你。”他原本心中对李曜的印象就是从李存孝那里得来的,听的基本都是好话,刚才李曜的表现也很让他满意,因此李衎和李暄、李晡父子三人对李曜这般刁难,就让李嗣昭这种直爽之人颇为不快。他自小在军中长大,能有如今地位,全凭本事而来,对于什么嫡庶却很是不屑的。这李暄、李晡兄弟的确中了毒不假,可李曜明明正在一步步问明事情真相,那父子三人却就都跳了出来破坏,明显欺负李曜是庶子没有地位,对此,只讲本事大小的李嗣昭自然看不惯。
李衎也知道李嗣昭不好得罪,王秦是太原王氏出身,做事需要讲个文人脸面,轻易不会撕破脸皮,李嗣昭这种领军将领就不好说了。因此,他被顶了这么一句,也没对李嗣昭如何,反而把火气撒到李曜头上,对着李曜冷笑道:“李五郎果然有本事,果然天予之才,不过是走了一趟潞州,便跟太原王氏和节帅府都搭上了关系。看来我代州李家这庙太小,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李曜,今日之事,事在确凿,你便是再如何狡辩,某亦不会相信!如今你投毒二兄,忤逆父尊,某自今日起,便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李曜面色一变,周围人也都吃了一惊,谁也料不到李衎竟然会如此武断,谁也料不到他会如此狠心,这么轻易地就将李曜逐出家门!
“阿郎!郎君他……”赵颖儿一直恪守本分没有说话,这时候却再也忍不住出来要为李曜分辨了。
“颖儿不必说了!”李曜却猛一摆手,止住她的话头,面色冰寒,一字一顿,问:“此话当真?”
李衎冷冷地看他一眼,哼了一声,根本懒得搭腔。李晡紧张之极,筹划许久,又吃了这么大的苦头,简直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终于算是达成所愿了!
李暄微微有些犹疑,不过也马上放心下来,心道:“不管耶耶是为何忽然这般武断,但这个结果却是对我有利的,他这话说出了口来,便再无转圜,如此总算是我的谋划建了功,何必再管那些?”
李曜见李衎不答,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既然如此,某无话可说。”忽然转头朝李嗣昭走过去,冲他道:“将军可否借刀一用?”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王笉忙道:“正阳兄切勿一时激愤……”
李曜摆手打断:“某清醒得很。”然后直视李嗣昭。
李嗣昭却根本毫不顾忌,哈哈一笑,解下自己的横刀,一把递过:“喏!”
“多谢。”李曜坦然接刀,转过身去,看了李衎一眼。
李衎微微眯起双眼:“你待怎地?”
“耶耶毕竟养我十七载,今日我李曜出此家门,愧于养育之恩无有回报。某今当众立誓,不出十年,必还十万贯与李家,以为教养之资!”
李曜这话出口,众人俱是大惊:这李五郎好大的口气!
唯独王笉与赵颖儿却同时眼前一亮。
李衎眯着眼睛:“你今日大言不惭,只图一时痛快,日后却莫要被人耻笑才好。”
李曜根本不理,却忽然反手一抽,拔出刀来,扯过一缕头发,道:“某言尽于此,今日便与父兄割发断恩,与代州李家……再无瓜葛!”说罢飞快一拉,青丝飞扬。
赵颖儿忽然流下泪来,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只觉得眼前这一幕看得这般让人心生绝望之感。阿郎与郎君十七年父子之情,便是这般轻轻一刀,便自了结了么?
她不知道,自己这般原非对李家有多深的感情,而只是下意识里为李曜的将来担忧而已,尤其是,他还当众承诺十年之内,还李家十万贯巨数,以作教养之资。十万贯啊,整个代州城一年能上缴的赋税,都不足十万贯!
李曜却面色坦然,利索地还刀入鞘,将之递还给李嗣昭,道:“谢李将军。”
“好说,好说。”李嗣昭哈哈一笑:“果然是真男儿,既然要断,便是当机立断,毫不拖泥带水!”
李曜微微一笑。
李嗣昭却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大王帅令:代州李正阳忠勇刚烈,襄助旌节,阵斩冯霸,威扬一州,千里奔行,以告敌情……着赏良马一匹,钱五千贯,绸二百匹。”
李曜刚要称谢,李嗣昭却又再次露出笑容,道:“大王还有一事托我来办。”
“多谢大王厚赏。”李曜一句道谢被憋了回去,但还是不能不说,然后才问道:“不知何事?……可须在下帮忙?”
李嗣昭哈哈一笑,居然很自来熟地拍了拍李曜的肩膀:“正要你帮忙。”
李曜心中一咯噔,迟疑道:“为大王效劳自是应当,只是眼下某已离了李家,有些事怕不是那般方便了。”他只道是关于铁坊的事情,此时自然只好推掉。
哪知道李嗣昭笑得越发灿烂了,道:“无妨无妨,离家更好!”
这人直爽惯了,也不管李衎父子三人面色铁青,径直对李曜道:“大王已然派人打听清楚,说李记铁坊今年之所以产量大增,乃是因为你提供了一套什么……什么水的办法,大王闻之大喜!如今我河东军械官坊日渐萧条衰落,所产出不仅连私家所产亦有不足,且质量低劣,不堪一用……是以大王命我亲自来走这一遭,便是要为了请你去晋阳,专为大王治下这军械造、修之事,名曰‘掌军械监’,这个品衔是略低了点,乃是正八品上……不过五郎莫要多心,大王素闻五郎大才,迟早是要重用的,只是大王毕竟是以军法治下,凡事总须一步一步来……”
“谢大王看重,李曜愿往。”李曜居然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了下来。
李嗣昭眼睛睁大,心中似乎还有点意外。他不是不知道掌军械监从某个方面上来说,算是个肥差,但是从另一方面讲,这个位置也很难做:首先,要保证军械质量、数量,但凡其一不足,很可能就是军法从事,危险得很;其次,这个位置虽然看似文官,但是一旦发生大战,一些军械需要随军修理,有时候也会需要他带着一批工匠随军出征,也是有危险的;第三最糟糕,就是这个位置责任重大,升官却并无什么前途,很多人一干就是数十年……
但是李曜就是这么简单直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呃……某那番话,五郎确信都听明白了?”李嗣昭还有点不敢相信,再次确认道。
李曜点点头:“听明白了,某愿去晋阳为大王效力,只是有一桩事,李将军若能答应,某才去得。此非某拿捏作态,而是若不以此事为前提,某便是到了晋阳,也无法完成大王意愿。”
李嗣昭见李曜说得郑重,忙肃然问道:“却是何事,五郎速速道来!”
李曜道:“某须得带上几个人走。”
李嗣昭一愣,然后立即明白过来,道:“好说,好说!此事乃是为大王办事,谁若敢于阻拦,那就是跟违逆大王……某想,代州应当不会有这等不知死活之人吧?”他的眼睛突然又再次露出那种刀锋一般的精芒,在打量李衎父子三人时一闪而过,然后微微一顿,淡淡地道:“若是真有这般不识像的,某手底下这三百黑鸦,正是有几天没杀人了,手痒痒得很呢!”
他那刀锋似的眼神扫过李暄和李晡,二人均觉脖子一寒,李暄还好,在北地走动得多,彪悍之辈见过不少,虽然心神一摇,到底没有失态。李晡却不济事,给李嗣昭盯了一下,仿佛触电似的往后小跳了一步,神色慌张。
李衎到底见过大世面,面色沉沉,别无他话,就算看见了李晡的丑态,也只是移过眼去,并不训斥。反倒是黑鸦军的人见了,一个个面带讥笑,只是碍于李嗣昭平时威严,总算没有哄堂大笑出来。
事已至此,别无他话,也再无转圜。当下李嗣昭发话,让李曜自去收拾东西,并召集要带走的人。
王笉跟李嗣昭告罪一声,也跟着李曜出来。李曜知他必有话说,便放慢脚步,果然王笉赶到李曜身边,便道:“正阳兄,此番事情弄到这等地步,实非小弟所能料及,方才这等情形,也只好借并帅及李嗣昭兵威一番。不过正阳兄到了太原,某家自然能帮得上一些小忙,兄长亦可在公务之余继续读书,任何时候想去长安赶考,只须与某说上一声,太原府的名额,是绝无问题的。”
李曜却也没料到她是来说这个事,不过听了却是十分感激,双手用力抓住她的双肩,道:“燕然,你我相交虽然不久,但却肝胆相照,若非某今日落魄,真恨不得与你结为异姓兄弟才好!”
王笉背后的小平一下子张大了嘴,直接成了O形。王笉自己也是浑身一颤,感觉整个身子都酥麻了去,偏又不能说破,也不好强行去掰开李曜的手,只好忙道:“今日确非良辰,不过日后却也有的是机会,不急这一时……啊,正阳兄这是去收拾行囊还是?”
李曜果然很自然地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卧室,道:“某于冶铁之事略有研究,写过一些法门,都在房里,是以要收拾收拾。”
王笉连忙点点头,她是肯定不会去李曜的卧室的,于是立刻道:“那好,正阳兄还有哪些人要带去太原,不妨跟小弟说一声,小弟在太原总也有些家业,安排些许人手,无论如何是没有问题的。”
李曜大喜:“如此多谢燕然了,某正愁不好安置他们!”
“谢的什么?兄长高义,秦此生难言还尽。如此,请兄长将他们的名姓一一道来,某好去请。”王笉这话其实不是说笑,古人卖身葬父、卖儿葬父都是有的,可见对父母的安葬之重要,李曜帮她用阴沉金丝楠木棺安置王弘,实乃恩如海天,王笉真没觉得帮这点小忙能算什么事。
李曜于是道:“有这几人……”当下将名字说了一遍,又道:“不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家人,总要问到之后才好前去,切莫强逼则个。”
王笉笑道:“兄长多虑了,王秦岂是那等样人?”心中却想道:“正阳兄既然提到,显然都是很重要的人了,他们若是去了,家人不去,也是麻烦。总得要让他们心甘情愿举家搬迁才是道理。不过这也容易办,拿些良田和干净宅院出来,想来便能办妥,也不费什么心思。”
于是各自分头去办,李嗣昭事情办妥,心中甚为畅快。他如今从军年岁还不算大,虽然勇猛,可在河东军中地位却也不算多高,手底下也就是这一都兵马,三百骑而已。今番为大王延请良才成功,日后他若做出成绩,自己也必然有些好处,心下自然高兴。
至于李曜是否有才,他却不担心,在李存孝和他面前都能淡然自若的人,再差也查不到哪去!
李衎一直不说话,直到李曜一切打点完毕,要求拜别其母的时候,他才冷冷地道:“如今你非某子,她却是某妾,你二人不可相见。”
李曜虽怒,却也无法可想,最后只能在院中朝母亲所居住的方向叩了三个头,权当拜别。
李嗣昭做事很是干脆,说走就走,根本不休息,甚至连刺史府都不去了,直接往南便走。可怜那个带路去李家的刘明府,从头到尾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便又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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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十四太保第051章吟滹沱河
黑鸦军已然远去,随黑鸦军一并走的,还有王笉一行十几人,以及李曜和憨娃儿。李曜所要求带走的人里头,只有憨娃儿最为方便,当时便能随行。至于他耶耶以及赵颖儿一家、周大锤子等几位大匠,却要等王笉再安排人来接了。尤其是赵颖儿的阿娘身染重病,她须臾不能稍离,所以此刻并未随行而走。
李家后院的一处阁楼上,李衎面沉如水,正在饮酒。跟随他最久的内院大管事李福侍立一旁,轻声劝道:“阿郎,事已至此,后悔也已无用了,何必这般自苦?”
李衎冷笑道:“这两个孽子,手段低劣,以为某看不出来?五郎都已走了,他们还敢来某面前说五郎坏话,希望某将娘子逐出……嘿!某教的好儿子啊!”
李福恭恭敬敬,依旧轻声道:“阿郎既然已经看出,为何还要逐走五郎?五郎天予奇才,若能留在家中,日后必当……”
“必当什么?”李衎摆手打断道:“五郎确有大才,只是某先前那番话,也不是全无一句实话……大福啊,某这小庙,确实装不得五郎这样的大菩萨。甚至整个代州,也不过是方小池,容不下真龙的。”
李衎居然说出了“真龙”二字!
然而李福却面色不变,只是躬身道:“有后如此,让皇帝在天之灵,必当含笑。”
李衎冷笑起来:“让皇帝,让皇帝,好一个‘让皇帝’!好一个‘谦而受益,让以成贤,唐属之美,宪得其先’!嘿!”
李福默然不语。
李衎冷笑几声,亦不再发一言,只是望着南方黑鸦军消失之处,怔怔出神——
黑鸦军一人双骑,行军甚速。南下不过两个时辰,便已感到滹沱河边。
滹沱河河水不宽,但水流湍急,此时天色将暮,不宜渡河赶路,李嗣昭今日达成李克用所托之事,心中畅快,也不欲急赶,便在此安营,以为休息。
李曜心中有事,难免有些郁郁,如同往常一样,把马交给憨娃儿去洗刷,自己则走到滹沱河边,望着河水,一言不发。
“正阳兄,世事无常,原非人定,你也莫要过于悲苦。常言道否极泰来,又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今日离了代州南下,说不定数年之后,便可衣锦荣归,再正其名,何必这般失落?”
王笉不知何时到来,在他身边幽幽劝道。
李曜并未回头,只是看着滹沱河水,静静地道:“某并非悲苦,只是不解罢了。”
“不解?”王笉有些意外:“何以如此?”
李曜自嘲一笑:“或许是某多心了吧,某总觉得,家父今日表现颇为失常,不是平日镇定自若的模样。”
王笉苦笑道:“这又有何失常之说?二子均遭投毒,命悬一线,而正阳兄你……又似乎与那二位郎君自来不和,偏偏又生为幼子,令尊自然以为你心怀叵测,有杀兄夺产之疑。此乃人之常情,哪有失常?”
李曜笑了笑,随口道:“那便算某自作多情罢了。”
王笉见他虽然面上笑得平静,但言语之间,仍似有些难解离愁,便笑着岔开话题:“正阳兄可知,青莲居士曾有诗,赋过这滹沱河?”
李曜心道:“哥倒是能背几首李白的名诗,可这位爷才气满到到处乱溢,一生写下近千篇诗作,我有哪里全部记得的?这首什么写滹沱河的,抱歉哥根本木有听过……”
当下笑道:“愿闻其详。”
王笉笑着往河上一指,道:“居士这诗,名叫《发白马》,是这般说的:将军发白马,旌节度黄河。箫鼓聒川岳,沧溟涌涛波。武安有振瓦,易水无寒歌。铁骑若雪山,饮流涸滹沱。扬兵猎月窟,转战略朝那。倚剑登燕然,边烽列嵯峨。萧条万里外,耕作五原多。一扫清大漠,包虎戢金戈。”
李曜立即一拍手:“好诗,好诗!”心中却道:“好不好不知道,反正李白大爷的货,应该是差不了的,不然哪里能被叫做诗仙?你也不会拿这首诗出来说了。”
王笉颌首轻笑:“确是好诗,此诗雄奇豪放,流转自然,不愧是太白遗篇。”
李曜心中忖道:“好是好,不过这句‘倚剑登燕然’不是跟你的表字有点犯冲么?”当然这话他肯定不会说,只好胡乱附和了几句。
王笉品评完李太白的名篇,忽然想起一事,笑道:“某一直景仰正阳兄大才,先父当日也对正阳兄交口称赞,正所谓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今日兄长心中既然愁苦,为何不赋诗一首,将这胸中怨气,一吐而空。某也可以一睹正阳兄惊才绝艳之风采!”
李曜大吃一惊,他当年学生时代虽然也算号称“喜文”,偶尔也会胡乱作几首近体诗,可是那种货色,在普通现代人眼里或许还看得过眼,但要是拿到像王笉这等士族名家子弟面前——尤其是出了王勃、王之涣、王维、王昌龄这等千古文豪级大文人的王家子弟面前,他哪里有脸献丑!忙不迭就准备借故推辞。
哪知道背后忽然有人高声叫好:“好主意!李五郎大才,代州人尽皆知,今日某李嗣昭运气甚好,居然碰得上这等文雅事!某虽然不甚读书,但对读书人也是敬佩得很的!正阳啊,你可千万不可推辞,给某一个机会,待回了晋阳,也好有个吹嘘的名目!”
李曜顿时心中叫苦:“这他妈的……丢脸要丢到唐朝来了!滹沱河,滹沱河……尼玛连个应景的范本都没有,这他妈要是在赤壁,看哥不丢个念奴娇赤壁怀古来震你们一震!可现在怎么办啊?”
李曜心中着急,面上倒还沉得住气,干咳一声:“这个……文章千古事,诗词属……”他说着突然一顿,心道不妙,唐朝不比别的时代,这会儿诗词好像不是小道啊……
当下赶紧话锋一转:“诗词之属,某研习不久,就怕有辱二位清听……”
李嗣昭大手一挥:“这是甚话,某日日听到的都是些‘直娘贼’、‘贼厮鸟’之类,也没见辱了甚清听,你李五郎作的诗,难道还能比……呃,还能差了不成?”
王笉也抿嘴一笑:“正阳兄,再要推辞,可就……”
李曜慨叹一声:“好吧,好吧,我且……憋一首看看。”
王笉身边的小平噗嗤一笑:“李五郎这话倒是有意思,以后这世间除了‘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之外,怕是就要多出一句:‘诗可以憋’了。”
李曜讪讪一笑。王笉憋着笑,轻斥道:“就你多嘴,正阳兄不过谦逊一句,你还当真了?”
李曜心中苦笑:“哥哪里是谦逊,哥是想藏拙啊!”但是眼下事已至此,若在推辞,人家真要以为自己故作姿态了,诚然不美。
李曜心道:“算了,反正老子在唐朝混,这鸟时代上个大宴席有时候也要主宾尽诗,这种脸只怕迟早也是要丢的,早丢晚丢都是丢,今天先开个洋荤算球!”
当下轻咳一声,沉吟起来。
王笉第一次听他作诗,倒也颇有兴致,安安静静等着。李嗣昭则是想看看这位在代州名满一地,号称天予之才的“仁人君子”,到底有没有几斤干货,所以也饶有兴致地等他“憋”诗。
不多时,李曜暗一咬牙,用力干咳一声:“啊……这个……有了!”
李嗣昭抚掌笑道:“好好好,还说不会作诗,这么快不就有了么?快快道来!”
李曜面朝滹沱河,朗声道:“清风归鹤远,荒江过客稀。滹沱一千里,黑鸦三百骑。虽忆故乡好,不屈男儿膝。而今脱囚笼,冲天正可期。”注:原创诗作,谢绝转载。
李嗣昭眼前一亮,大声赞道:“好诗!好一个‘虽忆故乡好,不屈男儿膝。而今脱囚笼,冲天正可期’!李五郎果然大才,这般浩大气魄,岂是区区代州囚笼可以圈得住的!好诗,好诗!哈哈哈哈!”
王笉心中忖道:“这李嗣昭读诗,只要气魄雄浑便觉得好了,可明明此诗最具文才的乃是首联‘清风归鹤远,荒江过客稀’,而且颌联‘滹沱一千里,黑鸦三百骑’还稍嫌出律……不过也算不错了。只可惜这滹沱河不够长,黑鸦骑不够多,否则要是改作‘滹沱三千里,黑鸦十万骑’,这诗倒就当真可算好诗了。”
王笉笑着,也赞了几声好,不过却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她一直觉得李曜是正人君子,雅量高致,而她家中又历来治学严谨,当然不会在这上面装傻充愣,故作含糊。
李曜听了,忙道:“燕然雅正得是,某于诗文一道,学实浅薄,此等粗鄙陋作,原是不值一哂,有辱尊听的。”
他这番话其实出自肺腑,哪知道旁边李嗣昭却不服气,说道:“这怎么能怪正阳?这河不够长,是河的错,兵不够多,是某的错,怎怪得到你头上?正阳,你莫要自谦,等过得几年,某带的兵多了,你我往大河走上一遭,怎么也得写个……写个更加气势恢宏的诗来!”
李曜哭笑不得,但见李嗣昭一脸正色,竟不似玩笑之语,不禁心中感激,拱手谢道:“益光将军爱护之情,某实深谢。”
李嗣昭却道:“某叫你字,你却偏叫某将军,是何道理?若非瞧不起某这粗鄙之人,今后你我便以字相称,不可见外了。”
李曜心道:“这李嗣昭倒是直爽汉子,又没什么架子,这样的朋友倒是交得。”然后又想起:“李嗣昭后来好像还做了河东军的衙内都指挥使,位高权重啊……与他交好,对我以后在河东军麾下混饭吃倒也是一大帮助。”
于是笑道:“是是是,益光说的是,倒是某自外于益光了,一俟日后得空,必当罚酒三杯以谢。”
李嗣昭哈哈大笑,居然真是毫不见外,一手搭上李曜的肩膀,用力紧了紧,道:“某就喜欢痛快人,正阳如今这般,某才开怀!不过某曾经喝酒误事,惹大王发怒,是以眼下已然戒了酒了,你要自罚三杯可以,却不可叫某也喝,哈哈!”
李曜这才突然想起,李嗣昭这个人一诺千金,他年少时好酒,被李克用说了几句,而后决然戒酒,从此滴酒不沾。
李曜心中凛然,似这等人物,难怪能成一时英杰名将!史书留名之人,必有其过人之处,古人诚不欺我,更何况是留下英名之人!
当下又是一番说道,李曜这等能做供销处长的人物,跟什么人搞不好关系?何况李嗣昭本已对他有了相当的好感,甚至根本无需什么曲意逢迎,李曜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李嗣昭连连点头,时不时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以示亲热。
短短时间,两人关系居然就好得只差就要烧黄香斩鸡头、拜把子结义了,看得王笉在一边目瞪口呆,暗暗称奇,心道:“正阳兄真乃当世奇男子,与先父那等文人逸士可以一见如故,与李嗣昭这等领军的将军,居然也能一见如故。若这只是投缘,那也就罢了,可若这是正阳兄的一种本事,那可就……真真了得啊!”
过了一会儿,便有黑鸦军士兵过来报告,说晚上的菜食已然备妥,请将军及王郎君、李郎君用餐。这年头晚上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更别说李嗣昭带兵一贯严格,安排好巡营哨岗,便回帐安歇了。
王笉与小平也早早进账不出,李曜扯着憨娃儿在河边吹了会儿风,受不了那许多蚊子叮咬,也只好回了帐,点了王笉送来的驱蚊熏香,昏昏入睡了。
一夜无话。
翌日清早,李嗣昭便早早督促拔营,好在李曜在这时代之后把睡懒觉的习惯不得已改掉了,总算没丢什么脸,混在队伍里跟着走。
现在他骑的马是李克用赏赐的一匹军马,毛发棕里泛红,一开始李曜还以为捡到宝了,是匹汗血宝马,后来问了憨娃儿才知道不是。不过好歹是李克用送出来的货,比一般的战马确实要更雄峻一些,倒也还担得起良马这个词。然而憨娃儿偷偷告诉李曜,这匹马本身是不差,只是年口略长,估摸着也就还有三年左右的壮年期,之后就要开始走下坡路了。
李曜听了,倒也不觉得李克用亏待他,反正以他这种身份来说,李克用居然能够听从举荐,真个用他,这已经很是难得了。何况又是送钱,又是送绸,又是送马的,一个掌军械监,又不是正儿八经上战场拼命的武将,送他一匹未曾驯服的骏马,李曜自问也没那能耐降服。
就这般一路南下,由于是一路乘骑,第三日日暮之前便已经赶到晋阳。
李嗣昭要去交兵,跟李曜暂且告别。
王笉一到晋阳,却是另一番风光。前来城门迎接的家仆多达百人以上,她吩咐了关于去接李曜所点名的代州诸人之后,便亲自将李曜请进她家宅院。
这座宅院,比代州李家的宅院足足大了五倍!须知这晋阳城乃是唐廷北都,所谓“王业之基”,虽然经过百多年不断修葺扩建,占地巨大,但城中名流缙绅、领军将领也多,这城中可谓寸土寸金。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晋阳城里,王笉家的宅院居然占地三顷!一顷地多大?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平米!三顷见方的宅邸,在这晋阳城里,也只有天子行宫和节帅王府能予超越了。
王笉对李曜十分礼遇,乃是大开中门迎进的,旁边侍候的奴婢仆佣又多,李曜一时也没弄清这宅邸的大小,只是以他的水平也能看得出,这宅邸之中装饰虽非花样百出,但却沉凝厚重,许多地方悬挂的匾额,落款似乎都是颇有名气之人,中堂之中的陈设更不必说,全是文雅珍贵之物。
李曜在中堂落座客席之后,慨然一叹:“却不知燕然家世如此了得,当初某相助王公与燕然之物,如今看来,实在不值一哂,惭愧,惭愧。”
王笉正色道:“正阳兄此话,秦却不敢苟同。正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莫说当日正阳兄根本不知某家家世如何,便是知道,又能怎的?先父当时枷锁在身,乃是戴罪之人,而正阳兄欣然接纳,后先父有难,正阳兄又拼死相救,最后先父虽仍不幸仙逝,却非正阳兄不肯尽力之故。再往后,正阳兄毫不犹豫便将自己所获赏赐的一半还多用于为先父购置棺椁老房,为此还在返回代州之后深受责难,此中高义,岂是金珠财帛可以相论!正阳兄若再作此语,便是责备小弟待客不周之罪了。”
“岂敢岂敢!”李曜忙道:“某不过一时感慨罢了,燕然何必如此?罢了,罢了,不提此事也罢。”
王笉这才转嗔作喜,微笑道:“正要如此,才是道理。正阳兄远来是客,在太原也无宅邸落脚,不如便在寒舍住下。左右寒舍空阔,便是正阳兄要的那些人全部住下,也是易事。”
李曜心道:“你这儿如果还叫‘寒舍’,哥哥我以前住的那就全是狗窝了,大几十万的房子,只怕还比不得你家丫鬟的住处……擦,什么世道!”
他却也不想想,终唐一世,又有几个太原王氏!能与王氏比肩的,也不过就是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和荥阳郑氏罢了,其中那陇西李氏还是大唐皇室……
不过这面子还是要做的,当下便笑道:“燕然好意,某自心领,不过既然是来节帅麾下效力,总是住在你这儿,终归有些不妥……好在这次又拿了些赏钱,虽然晋阳地贵,买个小宅子也当不难,某便在燕然这先住几日,待得购妥宅邸,再行安置。”
王笉微微蹙眉,想了想,道:“正阳兄在节帅麾下效力,常住寒舍,倒也确有些不便,不过购宅之说却可免了。某家在晋阳城中尚有三处别院,其中一处,离节帅王府不过一条街,三四百步之遥,离军械监也不甚远。尤其是这别院还曾是子安公早年住所,文风繁茂,正适合正阳兄居住……此乃别院,却不碍事,正阳兄可莫要再行推辞。”
李曜心道:“想不到哥运气居然这么好,王勃住过的别院啊,这尼玛要是在咱们大天朝,就连强拆的都不敢轻动啊!”
当下欣然道:“盛情难却,既然燕然这般说了,那某便厚颜住下,一切有劳燕然了。”
“哪里话,正是该当。”王笉说完,面上笑容微微一收,沉吟片刻,说道:“正阳兄,某说一言,你勿要生气。”
李曜笑道:“某岂是那般器量狭隘之辈,那般容易生气么?”
王笉微微一笑,又正色道:“兄此番来晋阳,可曾觉得并帅对你有些过于优待了?”
李曜凛然一惊,眉头微皱,点头道:“燕然说得不错,某这两日也曾思及于此,总以为有些怪异。尤其是,既然不过是用某做一个正八品上的掌军械监,何须动用黑鸦军三百余骑亲往代州接某?此事想来,甚有古怪。”
王笉露出笑容来:“原来正阳兄已然察觉出了不妥,如此最好。”她微微一顿,道:“正阳兄只来过晋阳一次,对晋阳局势怕是有些不甚了解。某家于晋阳,年日悠久,晋阳有何风吹草动,倒是有所耳闻。”
李曜忙问:“不知有何异动?”
王笉也不卖什么关子,欣然道:“其实说来也并非什么坏事,只是并帅如今面临大战,朝廷兵马已然开始集结准备,最多一两个月后便会北伐,等打到河东,也不过三个月左右。而并帅要对付的,却有多路之敌,因此只能分兵出击。从并帅府传出的某些消息认为,并帅十之八·九会主攻南北二路。其中一路大军,一路精兵……但是不论哪一路,对手实力却都不弱。大军相对的那一路还好说,精兵相对的那一路,毕竟兵少,压力必大,届时须得有某些手段,来坚定将士敢战之心!”
李曜闻弦歌而知雅意,当下刀眉一挑:“莫非并帅希望某为他打造一批更加锋锐坚利的兵甲,装备那支精兵,以坚定其军必胜之心?”
王笉微微有些惊讶,继而赞道:“正阳兄果然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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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十四太保第052章“当世大才”
节帅王府正殿斗拱硕大,鸱吻勾立,红墙青瓦,双檐高挑,正是威武穆肃,沉凝雄浑的纯正唐风建筑。
帅府之中,侍卫林立,盔明甲亮,黑鸦军士各按方位站定守卫。这些沙陀勇士久居代北,已然颇知汉礼,对于大唐军制之悉一如汉人,这般凛然站立,以为岗哨,也早习以为常。
正殿里头,李克用身着常服,盘腿坐在主席之上,一只手靠着身侧的隐囊,独目微眯,显得颇为闲适。
下首正襟危坐者,正是脱下盔甲,内中还是一身漆黑武袍的李嗣昭。
李嗣昭一直在说着什么,而李克用则似乎半梦半醒,也不知他听到没有。只是当李嗣昭把话说完之后,李克用独目一睁,道:“这么说,此人果然可用?”
他虽然只是独目,可这忽然一睁开,却似乎要夺取整间大殿的光彩,似乎偌大正殿,唯独这一目熠熠生辉。
李嗣昭这等刀锋一般的人,也下意识垂下眼睑,沉声道:“是!”
李克用霍然起身,把手一挥:“传李曜来见!”
“喏!”李嗣昭干净利落地一抱拳,站起来转身就走,竟连半句多话也无。
等李嗣昭一走,李克用便转头朝次席之处望去,对着一名四十六七,方面浓眉,清癯温和,同样身着常服之人道:“寄之,这李五郎若果有大才,又与其父割发断恩,岂非天欲救某?但得其助,为某备下神兵坚甲若干……彼时,某领黑鸦军五千南下,破张浚足以!”
寄之,说的是盖寓,这是他的字。(注:无风遍查史料,未能找到盖寓的表字,此字乃为无风杜撰,取‘寓’字有寄托之意,故为‘寄之’。若有读者查明盖寓表字,可告知无风,并附上来源,谨以致谢。)
盖寓笑道:“陛下为奸人蒙蔽,来伐大王,大王以天下计,自然须得保此有用之身,不使奸佞得逞。然则此番北来之军,毕竟是天子禁军,大王破则可以,却不该亲自前往击之,以全忠义之名。这李五郎若果有才干,使黑鸦军兵锋更锐,那时也未必还须大王亲自走这一遭。”
“哦?”李克用浓眉一挑:“愿闻其详。”
盖寓道:“前番大王定计,兵分南北二路,北路击破赫连铎、李匡威联军,南路力拒朝廷大军,这南北二路既定,则其余者必当惶惶,不战自溃。然则河东连年征战,兵乏民疲,若这南北二路只是寻常分兵而往,必是二路皆弱,未必能胜。故而只能一路聚集大兵,务求必胜;而另一路则尽选精兵强将,以寡兵而阻大军,其中险恶艰难,不言而喻。又,赫连铎、李匡威二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与我河东旧愁新恨,不知凡几,尤其那赫连铎,占据云中,阻大王部族与草原相连,以至马场日蹙,久之,则沙陀精骑不复存矣!此獠务须尽早破之!今事已至此,何不趁机大破赫连,以威河北,南则据关以拒,使朝廷进剿无功……朝廷大军虽则势大,但势大则耗损亦大,久战无功,必然班师。如此大王既有威震天下之实,又不失忠义仁孝之名,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李克用捻须道:“依你之见,某自往北,去战赫连?那南路交与何人?”
盖寓道:“有三人可用。”
“哪三人?”
盖寓伸出一根手指:“存信、存孝、嗣源。”
李克用听完,沉吟片刻,道:“存信通六方胡语,职领蕃汉,此番须得随某北上;嗣源虽勇,方及冠弱,若他可为南面之将,则嗣昭亦可,彼时诸将或将生怨,诚为不美。”
他手扶隐囊,手指轻敲,面带忧色,道:“至于存孝,其勇无双,某自放心得很,只是他为人暴躁,偏又心性纯良,此为将帅大忌。寄之啊,存孝若在某身侧,他不敢胡来,若独领一军,无人震慑,恐有张翼德之祸。而其心性纯良,若身边无睿智之人时常提点,反有小人拾掇谗言,则恐受人迷惑,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举……此事,暂且搁置,待某细细思量,再作计较罢。”
盖寓听罢,也不多劝,只是点点头:“如此也好,这般大计,正要大王斟酌三思。”
话音刚落,便有牙兵来报:“大王,存孝郎君求见。”
李克用原以为是李曜到了,不想却是李存孝,但也不毫不见怪,李存孝是他义子,与他本就亲近,自然点点头:“传他进来。”
不多时,便见李存孝快步走来,尚在门外便笑道:“大王,儿闻李五郎来也,特来相见。”说着,已然进了门。
李克用奇道:“吾儿与李五郎这般相熟?为何某听闻,你与李曜不过一面之缘?”
李存孝在李克用面前颇为自若,笑道:“大王听闻,原本无误,不过某欲见李五郎,却是要找他比武。”
李克用大奇,吃惊道:“李五郎何等能耐,能使吾儿有与一战之心?何以某却未曾听闻得报,言及李五郎豪勇?”说着看了看盖寓,盖寓也有些错愕,摇头表示不知其中缘故。
李存孝笑道:“大王不知,也是应当。儿那日与李五郎初会,本未觉得他有何豪勇,只是此人见儿舞枪而面不改色,见儿逼视却谈笑自若,儿甚异之。”
李克用微微解惑,却仍生疑问:“如此虽可见李五郎胆色过人,却未必可见其人武勇非凡,吾儿可有后语未言?”
“正是。”李存孝一笑,道:“李五郎身边有一随从,年岁不高,却天生神力,曾一脚踢飞儿飞掷之枪,儿观其人,当有生裂虎豹之勇。然今日却听益光言及,此人自认不如李五郎,甚至说他之所学,常向李五郎请教。儿一时见猎心喜,故而前来……怎的李五郎尚未来么?”
李克用摆手道:“这李五郎对王家有恩,被王弘之女接去王家老宅去了,与此相距较远,想来还需些时候方至某处。”
说完仍是好奇:“你方才这话,可是实情?某才听益光说起,李五郎诗才了得,此番南来,过滹沱河时,曾赋诗一首以吟,其中首联‘清风归鹤远,荒江过客稀’一句,便是寄之,也言甚妙……难不成他却是文武全才?”李克用说着,独眼连连转动,似有所思。
盖寓深知李克用为人,知道他又动了爱才之念,刚露出笑容要说一番话,却不想这次竟然被李存孝抢了先。
李存孝也不知是一时福至心灵还是怎的,笑着冒出一句:“待见了李五郎,试试他的手段,若果有本事,大王何不收于膝下,与儿等做个兄弟?儿观益光对其亦是称赞不已哩!”
盖寓颇为意外,他也本打算说这一句,没料到李存孝竟然抢了先。须知李存孝平日为人高傲,李克用帐下诸儿各有手段,也也只有李嗣源、李嗣昭二人能入他法眼,哪知今日居然说出这等话来,当真是奇哉怪也。
不过盖寓却仍然接了一句,道:“存孝此言不差,尤其是这李曜如今只怕已经不好叫做李五郎了,他与其父李衎割发断恩,此时已然是孤身一人……”
李克用独目一亮,哈哈一笑:“好,某便看看这李……嗯,他字什么?”
“大王,李曜表字正阳。”盖寓在一边补充道。
“嗯,是,李正阳。”李克用朗声笑道:“若李正阳果然才堪造就,某便再收了他做义子便是!”
“报!大王,代州李曜求见!”又是一名牙兵出现在门口抱拳拱手,大声施礼道。
“传他进来!”李克用大声吩咐,然后正襟危坐,收了笑脸,肃然等候。
李曜身着青衫,腰佩环玉,面色自若地从外走进。
李克用独目光芒一闪,仔细打量此子,却见他面容俊雅,鼻梁高挺,果是神采翩翩,然则本该过于文气的一张脸上,却生就一双刀眉,锋锐异常,又为这张原本过于俊雅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英武。
而他的身姿更让李克用满意,足以六尺出头,既非憨壮,又非瘦削,却是匀称之极。
唐朝一尺约等于今日九尺三寸,折合30.7厘米,与汉制不同。李曜这身高,也就是一米八出头,不算少见,但在古时还是不多的。这身高如果用汉尺形容,就是八尺有余了。跟《三国演义》里赵云、诸葛亮仿佛,略矮于身长九尺的关二哥。(注:古人的平均身高是不如今日的,具体资料诸位读者可自行查证。不过众说纷纭,无风这里取的是比较主流的看法,唐朝男子的平均身高,无风此书中定为1.60-1.65米左右。)
古人注重仪表,说到某人,首先就是“仪表堂堂”或者“贼眉鼠目”,总之仪表是第一印象,以至于贡举求官的审查,也是“身、言、书、判”,排在第一位的赫然就是“身”!也就是你长得够不够高,模样够不够帅——由此可见,穷矮挫自来杯具,高帅富古今通用。
李曜这副模样,李克用满意之极,若是一定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唯一的缺陷也就是李曜年纪太小,未及冠弱,是以尚未蓄须,还不能完全符合古人“白面微须”的帅哥标准。
李克用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容,旋即察觉,复又隐去,再次满脸威严。
李曜是第一次见李克用,若说心如止水,那是胡说八道,不过他毕竟在后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面试”这种事,也不是没有经验,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是以此时虽然也自激动,面上却是淡然自若,行走大殿之中,也直如闲庭信步,潇洒万千。
“代州李曜,见过大王。”
李曜微微鞠躬,拱手过头,一应动作虽是行礼,却翩翩然犹如仙人临凡。
李克用目中大亮,盖寓更是忍不住抚掌赞道:“端的好风采,又一谪仙乎?”
唯独李存孝微微皱眉,心中奇道:“风采倒是不假,只是却尽是文人风采,似这般模样,就算有这等体型,某若击之,最多也不过三招两式,甚至有一举成擒的可能,如何能当那小壮士所言?”
这可真不怪李存孝,他是纯正武人,看人不是看风度潇洒与否的,而李克用却不同。
他虽也是武人出身,但却是世代贵族之家,即便是沙陀贵族,那也是汉化数代的贵族。他心里对大唐正统的向往,反倒比一般汉人还深,平日里恨不得剖心沥胆证明自己比谁都忠于大唐。
他对于汉文化的向往、希望融入汉人这个荣耀、高贵群体的心情之迫切,李存孝是根本不会懂的。
其实唐王朝最强大的一点,也就在此,那就是能够引得许多胡人都恨不得生于大唐,成为真正的唐人。譬如,曾有域外高僧来唐,感慨万千地写下了“愿身长在中华国,生生得见五台山”的诗句。
而盖寓则更不必说,唐风再怎么尚武,到了一定层次,也必然要讲究一个文风鼎盛,讲究一个尊荣礼仪,这是一种文化发展的必然结果。他如今在河东,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早就到了注意礼仪的层次。更何况他自认李克用之谋主,自认也会更加偏好文风。因此一见李曜如此风采英姿,既礼仪规范,俊朗出尘,偏偏这文气之中,绝非暗弱,而是一股内敛的英武——其实这个是他自以为的,因为看了李曜那首诗,下意识对李曜有个先入为主的看法。
如此一来,自然喜不自禁,居然脱口而出当年贺知章初见李白时的那句“谪仙”之评!
李克用历来最信盖寓之言,一见盖寓竟然这般失态,惊呼“谪仙”,当下又惊又喜,惊的是盖寓这般失态,莫叫这小谪仙生了傲慢之心才好;但更多的还是喜,简直喜不自禁!
李克用心中暗道:“某据河东数载,兵威虽盛,儒生不至。今得此子,既有谪仙之神采,又有王氏之友谊,某若收为膝下,为之扬名,则王氏念其旧恩,必然只能附和,不能做诡,如此一来二去,此子必当名扬天下,届时某既为其父,又为伯乐,爱才知才之名,必当响彻大唐万里河山,还怕无英才慕名来投么?甚至……说不得那清高自傲的王家,也要逐渐归于某帅旗之下!彼时,某再来看看,何人敢笑我沙陀是蛮夷,我李克用是胡虏!”
如此一想,李克用更加觉得李曜简直是他的福星,本想装个严肃模样,现在也忍不住脸上的笑容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站起身来,亲自走到李曜面前,满面春风,扶起李曜,双手拍拍李曜的肩膀,哈哈笑道:“五郎天下大才,某候你久矣!若非此番四路皆兵,围我晋阳而来,实是须臾不得稍离,某原是要亲往代州相迎的!来来来,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李曜听了,面色倒还勉强能稳住,心中却是惊得不能再惊了!
李克用何等人也?十五从军,勇冠三军,有一箭双雕之能;随父亲李国昌(即朱邪赤心)平定庞勋之乱,名声鹊起,而后数度欲自立于代北,与唐廷几番相斗,唐廷最终也难奈他何。黄巢之乱后,尤其是长安被占之后,唐廷惶急,复李克用官爵,命他率兵勤王。李克用二话不说,领兵就到,杀得巢贼之兵一见黑骑来攻,立即土崩瓦解,而后千里追杀,最终逼死黄巢。如是兵定天下,唐廷论功第一,得授河东旌节,为天下第一强藩(注:此时朱温还在发展之中,而且此时的朱温几乎可以说畏李克用如虎)。
此等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自己能见一面,已觉得激动不已,哪知道如今对方的表现大出他的意外——居然好像比他还激动!
李曜当年就算有过不少“面试”的经验,却也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这几乎等于考官一看见你,立马把你夸到天上去,亲切得几乎肉麻了!这种情形,好像……非奸即盗啊!
不过李曜总算是人际交往经验丰富异常,虽然心下惊诧莫名,但还能保证自己面色如常,又想起方才王笉给自己定下的这套装束和进门该做的姿态,忽然有所明悟:“莫非燕然老弟深知李克用和盖寓看人的喜好,所以才故意让我穿成这样、做成这样?若是如此,倒也还勉强说得过去……嗯,是了,他家在太原既然势力这般巨大,知道些帅府动态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难怪他方才说得那般郑重,要我非得按他说的办,看来果然是早有准备,否则岂能如此神效?”
李曜心中有了些底,这才笑着,不卑不亢地道:“李曜何德何能,当得起大王如此礼遇?实在惭愧。”
李克用大手一挥:“哪有什么当不起的?某说当得,就是当得!来,坐下说话!”
李曜略微客气,顺带跟盖寓、李存孝都见了礼,这才坐下。
盖寓在一边捻须微笑,心中暗道:“此子果然知礼,他方才见了这等惊变,也只是微一错愕,立即便能应对自如,毫无失措之举,这般心性定力,才是成事之人。如此某便只须听其言、观其行,确定他是否愿为大王尽心竭力,若是愿意,不失为一值得大力栽培之对象。”
李存孝却是错愕非常,李克用这般作态,他当真见得极少,现在想来,当初他随李克用平定黄巢之乱时,李克用见了那些方镇节帅、领军大将,也从未这般客气过。否则当年在汴州,又怎会触怒本来低声下气的朱温,惹出上源驿之变?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说明李克用个性高傲。
但李存孝却不知道,李克用在方镇节帅、领兵大将面前的高傲,是自负于自己的武勇,而他在那些文人墨客面前,反而相对和气得多。这是因为像他这等沙陀豪勇之辈,从不惧与人比较武勇,而在文事上则颇为自卑。这种自卑让他在“比较正常”的文人面前足以保持谦虚,只是碰上那些喜欢夸夸其谈,自吹自擂的文人,才又会因为自卑而变得格外高傲。譬如他对张浚,便是这般。张浚因为是贤相张九龄之弟张九皋后人,自诩名门,看谁都看不上,更看不上“蛮夷胡虏”之辈的李克用,因此李克用对张浚的评价就极低,说他“唯务虚谈”,皇帝用他为宰相,此人必是颠覆江山之辈。
此番张浚力主讨伐李克用,也有这件事的影子在其中。
至于李曜,李克用想得更多,特别是通过李曜来拉近和太原王氏的关系,这是李克用最希望做,但以前基本不敢想的事。太原王氏这种世家望族,不可能光靠武力征服,要不然李唐皇室早干了,李世民也不用定什么《氏族志》,把陇西李氏排在关东诸名门之上了。
但是王氏的根基太原,偏偏也就是李克用现在的根基之地,如果跟王氏搞不好关系,王氏足有能力把河东弄得一团糟,让李克用什么事都办不成,就算最后以武力铲除,也是白搭——王氏族人早已分出许多,比如王羲之就是琅琊人,但他也是太原王氏。要消灭王氏,根本不可能,可消灭不掉的话,那就得生生被全天下的读书人弃如敝履,实在太也得不偿失。
因此李克用无时无刻不想拉近跟王氏之间的关系,王弘死后,他亲自去拜祭,而后王徽与王抟等人回到晋阳,他又再次屈尊降贵前去拜访……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李克用示好王氏的表现。
此刻,来了一个对前王氏家主王弘有过大恩的人,摆在他的面前,他可不是至尊宝,哪里能不珍惜?(李曜:“……换个比喻好不?”)
当下亲热得不得了,活像失散二十年的父子见了面,哪里是相见恨晚能形容的,只差没有抱头痛哭一场了。再加上盖寓还时不时在旁边加把火,等李曜把炼铁诸事以及上一次潞州之行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之后,李克用当时便站起来,大声道:“正阳,你与某家,着实有缘,克恭之变,非你之罪!你今来助某,某实欢喜……”他说着,忽然朝李存孝丢了个眼色。
李存孝并不是憨娃儿,可不是憨痴之辈,当下便道:“某与嗣昭也都与正阳你投缘,既是有缘,何不做个兄弟?你既与你那不明是非的生父断绝了关系,不若今日便拜在大王膝下,以为养子,大王如此爱你,你又是当世大才,可不正是你自己说的‘冲天正可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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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十四太保第053章掌军械监
李曜知道,李克用既然示意李存孝说出这样的话来,自己如果拒绝,那么今后在李克用麾下,就再也没有半分希望,甚至说不定还会被其视为耻辱。对于李克用这样的军阀,李曜是绝不敢对他的善良心存奢望的,他们这种人,对于有才干的人只有两种态度:要么为我所用,要么让你没用。而“让你没用”的最好方法,就是直接杀掉。
对太原王氏这样根基深厚且具有全国性威望的名门世家,李克用心存顾忌,但是对于他李曜这样的无根飘萍,杀起来当真是易如反掌,而且必然毫不手软。
李曜心中忖道:“罢了,罢了,反正也是打定主意在河东混了,拜了李克用这个义父,倒也是一大方便——不管什么时代,总是跟领导的关系越亲密越好混啊!”
于是装作大喜:“某岂敢与李给事、益光兄这等天下英豪相媲美?更何况大王威临天下,某无半分功绩,哪敢……”
“诶——”李克用摆手道:“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存孝和嗣昭方才都与某说起此事,可见他们对你,是甚为看重的,至于功绩,眼下就有立功的机会,怕什么?虽则某之义子都须得一步一步做起,但以你之能,却也不费什么力气,莫非你还没有信心不成?”
李曜一脸豪迈,慨然道:“既然如此,曜敢不领命?父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说着就要跪倒,心中却道:“你是千年前的大豪杰,我拜你一拜,总比那些悲催的清穿分子拜那些害了中国三百年的蛮夷好……你虽然也是胡人,但毕竟一辈子心向大唐,未曾称帝谋反,契丹来掠,你也全力反击,算得上是唐籍胡人,再说也被赐了国姓,哥就不追究那么多了。”
李克用本打算受满这一拜,却瞥见盖寓给他施眼色,忽然想起这个义子不比其他,这义子还有别的作用,而且他看起来文人气息更多一些,自己却不好太端架子了,忙上前一步,不等李曜膝盖落实,就将他扶住。
不过李曜既然已经动了,演戏总要演个全套,硬生生一个千斤坠跪将下去,倒让李克用吃了一惊,心道:“此子果然有些本事,竟然有此大力!”
他见李曜双膝跪实,心中不由欢喜。他是个收义子收惯了的,这时倒也很快就将他看做义儿了,笑道:“吾儿竟然藏私,做出这般文士打扮,谈吐又清贵高雅,害得某只把你当做书生郎了,却不想竟然有这般力气,险些将某带倒!”
其实李克用这话明显是夸张了,他此刻正当壮年,才三十五岁而已,以他的勇武,哪里有可能这么轻易被李曜带倒?就算李曜全力出手,以他目前那还不圆融的青龙剑法,也未必在李克用面前讨得了好去。更何况李克用天生一目微渺,虽也算残疾,却助他练成了冠绝当世的一箭双雕神箭,军中号称“飞虎子”,连鞑靼人都心服口服,不敢对其心生歹意。
不过李克用既然要这么给面子,他自然也要连忙告罪一声,这乃是后世练就的本事,你什么错都不犯,怎么让领导体现自己的大度?当然,这其中要掌握一个“度”,没有是不好的,但过犹不及,其中力度,就要自己拿捏准了才行。
客套话说完,就要谈正事了,李克用本来是性急之人,但也知道有些话不能立刻拿来说,比如跟王家的事情,就不好马上亮出来,而要在今后探明李曜的心思,然后旁敲侧击,让他自己说出来,才是正理。
当下便笑了笑,道:“吾儿既然拜了某为义父,这名儿也该变一变,好在你我父子本都姓李,姓倒是不必变了……你原名曜,入了某门,当加一个存字,今后便叫存曜,表字依旧。”
李曜心道:“你还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动不动就给哥改了名字。好在我本名早已不用了,李曜既然能叫,李存曜自然也没甚么关系。”
“悉听大王之命。”
李克用哈哈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不过正阳,某虽收你为义子,然则这军中功绩,仍需一步步来,某亦不可使你一步登天,以免旁人嫉恨于你,是以……哦,你是愿意按照原先安排,去掌军械监,还是进某牙兵……”
“儿愿掌军械监。”李曜毫不犹豫道。
李克用微微惊讶:“为何?吾儿当须知晓,这掌军械监,能得军功的机会,可是远不如在牙军之中啊!”
李曜决然道:“儿若为寻常人,自然当选进入牙兵,搏杀数次,总能立下功劳,好做进身之阶。然则今日蒙大王器重,收为义子,则儿便当一切以大王所思为儿之思,以大王所虑为儿之虑。眼下黑鸦军虽然横勇,然则手中兵甲也不过与寻常兵丁一般,这岂能配得上黑鸦军的声威?儿料大王必然也以此为憾,是故愿意亲掌军械监,以儿多年在铁坊督工研究之经验,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质量,督造一批精良武器、盔甲,来为黑鸦军换装,力争在黑鸦军下一次出兵之前,全面完成换装,以最为崭新的面貌,最为高昂的士气,去扫除大王宏业途中一切魑魅魍魉!”
李曜见过的战前动员和激昂宣誓不知凡几,这番话自然说得铿锵有利,万分坚决,一脸忠贞效死之状,在这个时代,如此口才、如此演技,当真是足以令听者凛然,见者倾心。
果然,李克用大为感动,惊喜非常,站起来走到李曜身边,两手用力拍了拍也立刻战立起来的李曜双肩:“好!好!好!吾儿果然忠孝!此番所言,某深感之!……寄之!拿告身来!”
盖寓立刻应声而起,到旁边书房里拿了一张空白告身出来,递给李克用。
李曜在一旁看得分明,那告身上,中书令、门下侍中、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以及另外几位同平章事各已签字画押,在他们的姓名下面,还有尚书省下的各级官员签字,如吏部尚书、吏部右侍郎等,最后则是一面鲜红大印,印着“尚书吏部告身之印”八个篆书大字。而最前面写的,则是“门下”二字,除此便再无其他,余下整面空白。
李曜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空白告身了。这张告身显然是正经的“官方产品”,宰相签名齐全,各级考官、授官、查验官员签名齐全,大印无误,唯一差的,就是中间授予某人某职位的文字没有填写。至于最前头的“门下”二字,则是唐时“圣旨”的标准格式。
并不是所有时代的圣旨都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开头的,这个开头乃是朱元璋称帝之后所施行的格式,在此之前根本不曾有过。
唐代的“圣旨”,其实更常用的称呼是“敕旨”,大致上可以分两大种、七小类,但是无论哪种,都没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开头和用“钦此”结尾的。
封赏授爵一类的敕旨,就是第一大种:“制书”。具体来说,还要再分三小类,立皇后、立太子、封王和三品以上大官的,叫“册书”,是写在竹简上的——仿古风竹简。第二小类,叫做“制书”,用来行大赏罚、授大官爵、改革重大旧制度、赦免战俘之类,写在不会生虫虫的绢黄纸上;第三小类叫“慰劳制书”,是颁发给大臣们的表扬信和奖状,通常也是写在绢黄纸上。
格式很是简单,起手两个字:门下。然后就是正文,也就是这次要做什么事。写完之后,还有四个字:主者施行……其实还有几个字,那就是时间落款。再往后就是方才李曜所看见的那些落款了。长长十几行,如“中书令臣某某宣”、“中书侍郎臣某某奉”、“中书舍人臣某某行”,这里的“宣”、“奉”、“行”也有讲究,此处暂不赘述。
至于这么大一票,十几二十个签名,是不是很麻烦?当然麻烦,不过制度就是如此,不能不遵,实在如果其中有某职务暂时空缺,皇帝没有任命下来的,可以在他签名的地方写一个“阙”字,也就是缺。如果是请假了,就写“假”。如果此人外出公干之类,不在京城,就写一个“在某地”。
总之一句话,可以没有人签名,但这些官职必须要有,如果没有,这份敕旨就没有了合法性、严肃性和神圣性。
这其中,最关键的签名是门下省的几个,任何旨意,只要没有门下省各级官员的签名,譬如“侍中”、“黄门侍郎”、“给事中”的签名,这份旨意至少在唐代,那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门下为什么权力这么大?因为门下省的设置,就是限制皇帝滥用皇权!它可以说是最高监察机构,监察谁?谁都监察,尤其是皇帝!
如果看了几部清宫戏就以为中国的封建君主专制,就是皇帝发话,下面一群人说“奴才遵旨”,那真是太小瞧古人的“民主思想”了。
至少在唐代的大部分时期,皇帝的权力还是很受制约的。三省中“门下省”的核心工作,就是约束皇帝。在唐代前期特别是贞观时代,理论上,如果一道旨意在门下省的官员审核下不能过关,他们表示不签名,那么这份圣旨就发不出去。哪怕你皇帝在公文上亲笔画了老大一个“可”字,门下省的官员照样有权把这份公文打回中书省叫秘书们重拟,甚至自己提笔上阵,在皇帝已经批准的敕旨上乱改一气,再潇潇洒洒地扔回去,制度上也是允许的。皇帝你可以有本事换掉门下省的人,但是只要门下不签字,那么这圣旨就是草纸一张,屁用不顶!
门下省的权力如此巨大,以至于圣旨一开头就是两字:“门下!”什么意思?意思是这旨意是门下省审核过的,是门下同意了的,是有法律效力的!
至于李克用手里的告身为何是空白的,这就是晚唐的悲剧了。这时候“节帅满地走,检校多如狗”,尤其是节度使麾下要任命几个小官,如果还要一个个请示,朝廷和节帅们都觉得不方便,于是就有了方便办法——宰相和官员们提前签名画押,盖好大印,留出正文不写,每个节帅那儿送一些,让他们要任命官员的时候,直接填写名字、职务就好,至于理由嘛……反正留了那么多空地,您自个填就是了,别送到长安来烦人。
李克用作为如今的天下第一强藩,手里的空白告身那自然是一摞一摞的有,这种东西按照制式不同、签名不同,可以任命的层次也不同,朝廷也并不怕节帅们胡乱填写——有本事你填个某某某为观军容使或者神策军中尉,你看朝廷承认不。
李克用拿了这封空白告身,盖寓立刻起身研墨,待墨汁出来,李克用便挥毫写下:“晋阳李存曜,字正阳,陇西郡王、河东节度使,臣克用子,才堪大用,可掌军械监。”他是武将出身,也不卖弄文才,就是一句“才堪大用”,便写了个职务,算是完成了这项任命。然后便走过来递给李曜。
李曜双手接过,正要称谢,李克用已然道:“吾儿大才,此等小吏,实在委屈吾儿,且好做,日后有功,必当高升。”
李曜自然称谢。
李克用又道:“至于黑鸦军换装的事情,的确是一桩紧急要务,耽搁不得。某意,你明日便去到任,先熟悉熟悉,等你的人到了,立即开工。至于黑鸦军内如何配合,你自与存孝、嗣昭二人商议,他二人如今都是‘典义儿军’,正好与你配合。”
李曜看了李存孝一眼,见李存孝微微一笑,也不禁一笑,道:“大王放心,儿一定办妥。”
“好,那便是如此了,明日你熟悉公务之后,晚间某在帅府设一家宴,你记得过来赴宴,与几位在晋阳的兄弟,都见上一见!”
卷一十四太保第054章双雄之战
王家大院的后院有一处竹园,竹园中有一小阁,匾悬楼头,上书“修节楼”三字,落款赫然是“末学后进之涣”。这一落款不符唐人习惯,倒像是家中晚辈随意所留。
园中有小竹林两亩,楼上有七弦琴一张。竹语细无声,琴音自悠扬。
抚琴的,是一位碧玉年华的女子。这女子身着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肌胜凝脂,气似幽兰。看她折纤腰以微倾,呈皓腕于薄纱。风髻露鬓,淡扫娥眉眼凝波;冰肌玉骨,唇如花瓣不点红。
但最美的,却偏是她伸出的那一双素手。丝弦微拨,玄琴轻鸣,映得这明洁如雪的玉手仿佛不在人间,美得如此无瑕,如此不染人间尘纷。
“萍儿。”琴音忽止,一个清雅地女声问道:“李五郎去了多久了?”
萍儿便是平儿,说话的女子,自然只能是王笉。
“李五郎去了才一个时辰,阿娘却已经问了奴三遍了。”萍儿坐在旁边玩弄着一根断竹枝,撅了撅嘴道。
家主王弘去世,因其只有一个在室女王笉,是以王笉现在已然是此间女主人,萍儿就必须改口称阿娘了。
王笉面色一红,忙道:“奴只是担心李五郎能否如我等所愿得获并帅看重而已。”
萍儿噗嗤一笑:“是是是,阿娘此去代州,也不是思念李五郎,不过是为了帮老主达成遗愿罢了,纵然明知守孝期间出行,必惹许多非议,也决然没有半分别的意思。”
王笉面色涨红,嗔道:“你这妮子,偏是这般讨打!耶耶过世前那般担忧我王家处境,奴家这般做法,还不是为了让我王家在这太原的基业不会受损?耶耶原说,李并帅强军崛起,已是必然,我王家如要延续辉煌,必然要想法子缓和与李并帅之间的关系,只是当时缺了一个能力、身份都符合要求的中间人……如今奴家这般做法,还不是为了此事?怎的一到你嘴里说出来,便怎么听都走了味儿?”
萍儿嘻嘻一笑,狡黠地眨了眨眼,道:“李五郎自是大才,人又高义无私,只是若说他的身份最相符合这般要求,只怕却也未必吧?然则阿娘仍是坚持这般去做,而且特意为今日李五郎见李并帅做了许多准备……阿娘若说这其中没有别的缘故,别人不知阿娘,或许会信,奴家却是和阿娘一同长大的,你道奴家会信么?”
王笉幽幽一叹,轻轻转过话头:“萍儿,你说……要是李五郎知道奴在此中做了这许多手脚,他……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奴家故意欺骗于他?”
萍儿不以为然道:“哪能如此?这件事虽然阿娘的确有借重李五郎之处,但其中好处,对李五郎而言,也是巨大。李克用想要王家相助,可王家世代豪门,如今李唐皇室又非已经到了做不得这天下共主之时,王家怎能全心全力投效?必然只能分力,以一部分族人进入李克用麾下,这样一来,不论是朝廷那边,还是李克用这边,谁得了好处,都少不得王家一份……这些话都是老主亲口说的,难道阿娘还能忘了?既然如此,这事情做起来,就不能那般直白,总得有人在其中做一转圜。李五郎如今孤身来太原,若有了王家这一道巨力相助,其在李克用心中,必然比别人都重,这对他来说,可不也是莫大好处?以李五郎之才,必能想到此节,届时如何还会不知阿娘对他的情意?”
王笉先是点了点头,忽然想到最后这句话颇为不妥,立即嗔道:“死妮子,那能叫情意么?”
萍儿偷笑一声,正色道:“自然是叫情意……哦,阿娘自己想歪了吧?”
“你!”王笉晕红着脸,正要训斥几句,不想外间走来一名婢女,唤道:“阿娘,李五郎回来了,要见阿娘。”
王笉面色一肃,轻咳一声,问道:“节帅王府之中没有传出消息吗?”
那婢女道:“有消息,说是李五郎一进正殿,左仆射惊呼‘又一谪仙’,节帅大喜,收李五郎为养子,命其择一职位,李五郎未选军职,而是选了掌军械监。”所谓左仆射,是指盖寓,他的检校官就是检校尚书左仆射,低实职而检校高位,因而一般都称呼其检校官。
“哎呀,不好!”萍儿惊道:“怎么不选军职?如今大战在即,正是得立军功的大好机会。李克用收了李五郎为养子,又有王家的关系,决然不会让他冒险,这功劳简直是板上钉钉而又无半分危险的事,李五郎怎就不要?莫非他还没看出其中道理?”
王笉摇摇头:“盖寓倒是聪明人,看来奴家这一番计策,总算是起了作用,不枉费耶耶与朝中诸位叔伯的教诲。至于李五郎的选择,奴意必有其故,只是……此刻奴家便要郑重守孝,却是见不得他了……你去跟李五郎说,便说王郎君守孝,不便相见。另外,李五郎近日若有什么需要,只须我王家能办到的,全力满足。就这些了,去吧!”
那婢女领命去了,萍儿却问:“阿娘何故仍用‘王郎君’之说?”
王笉苦笑道:“那别院虽然平日也有人清扫,毕竟有几年没住人了,总要好好打点装饰一番才好请李五郎去住,这几日他只能住在这儿,奴家守孝之身,又是女儿家,本就不甚方便,若是告之与他真相,他还不得立刻搬出去?难不成客人来了太原,我王家居然招待不得,反让人家去住客栈不成?”
萍儿摇摇头:“偏是阿娘有许多讲究,阿娘此番乃有大事,是为整个太原王氏,这一点王相公和王侍郎都是知晓的,谁还能说多话么?”
王笉只是摇头不答。
李曜带着李存孝一起正在偏厅等候,结果婢女出来连连抱歉,说王郎君守孝期间,不便时时见客,请李五郎自行安置,若有所需,只管吩咐,王家必定全力招待云云。
李曜这才想起王秦还在守孝期间,很多事都是不方便出面的,却不比后世那般无所谓。忙告罪一声,然后自己带着李存孝去找憨娃儿。
李存孝找李曜,本是要与他练两手,李曜练武才多少日子?自然不肯跟这猛将兄交手。推说明日还有要事,此事不妨日后得空再说。他估计李存孝既然开口,完全不让他活动活动手脚是说不过去的,便又说自己那随从倒是得空,兄长若有兴趣,可以找他练练。
李存孝一想也是,他可从不觉得李曜真能有跟他放手一搏的能力,只是来了兴趣,想试一试李曜的斤两罢了。既然李曜明日确实有事,那也不好强逼,好在那憨娃儿看来倒是不错,跟他练练手,倒也不差,于是当即同意,跟李曜一并前来。
李曜到了他的客院,一进院子,就看见憨娃儿在那边……数蚂蚁。李曜叫了一声:“憨娃儿,干嘛呢你?”
憨娃儿一听是李曜,连忙站起来,憨笑道:“俺……俺闲得慌,数蚂蚁玩儿。”
李曜白眼一翻:“你几岁了你,数蚂蚁……来,见过某家存孝兄长。”
“兄长?”憨娃儿一脸疑惑,看了看李曜,又看了看李存孝。
李存孝哈哈一笑:“你家郎君今日拜了大王为义父,某亦是大王养子,因此某与你家郎君,如今便是兄弟了!”
憨娃儿微微一愣,然后“哦”了一声,对李存孝抱拳道:“见过存孝郎君。”
李存孝又是一笑,道:“好了好了,就不要客套了,你用什么兵器?快快拿来,咱们来比划比划!”
憨娃儿奇道:“比划什么?”
“你什么最拿手,咱们就比划什么。”李存孝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若你不善兵器,比划拳脚也是可以的。”
憨娃儿看了看李曜,似乎很意外。
李曜道:“你去拿了你的铁棍来……对了,兄长可带了兵器?”
李存孝点点头,向后一招手:“枪来!”立刻便有他的随从牙兵拿来一挺椆木点钢枪,李存孝随手拿在手里。
憨娃儿二话不说,跑进房里把他那根黑漆漆的钢棍拿了出来。
李存孝微微点头:“果然不出某所料,是个练外家功夫的好手。”
这把钢棍一看就知道是重兵器,非是力气巨大之人,轻易使唤不得,自然是外门高手了。
李曜笑着对李存孝道:“小弟这伴当功夫尚未大成,兄长可要手下留情。”
李存孝毫不客气,点点头:“某只是练练,自然不会伤了你的手下。”
憨娃儿听了,却颇不服气,瓮声瓮气道:“存孝郎君,俺功夫不成,却是不太会留手,你须得当心了。”
李存孝哈哈大笑,将枪斜指,朗声道:“某自学武有成,十年来尚未见过有敢在某面前留手之人!你只管放手施为便是!”
憨娃儿铁棍一摆,气势顿变,再不是刚才那般憨憨痴痴地模样,陡然大喝开声:“白猿出洞!”
开口之时,那铁棍便如一只灵巧的猿臂忽然探出,直指李存孝胸口!
好个憨娃儿,出手第一招便是单手抓住那铁棍一端递出,其中耗力之大,可想而知。
李存孝目中精芒一闪,仿佛被激起斗志一样,带着兴奋地神色,侧身微避,手中长枪一挺一挑,也不知是力大无比,还是用了什么巧劲,居然将憨娃儿势大力沉的一击挑偏了半尺,再无半分威胁。
憨娃儿也不惊奇,又是一喝:“猛虎过涧!”身子抢前两步,手腕一抖,那铁棍在此挺立,直朝李存孝面门刺去!
李存孝二话不说,一个铁板桥似的后翻,飞起一脚,将憨娃儿的铁棍踢得往上一翘,又失了准头。
憨娃儿大吼:“踢得好!——苍鹰猎雀!”居然也趁势跃起,将手中铁棍由上往下,用力一掼!似乎要将李存孝整个胸腔以铁棍贯穿。
憨娃儿的力气有多大,李曜再清楚不过,手心里不禁捏了把汗。
李存孝浓眉一挑,第一次喝出声来,道:“来得好!”手臂古怪地一抖,那椆木长枪的枪身竟然略微弯曲,像画了一个小圆一般,朝憨娃儿的铁棍卷去!
李曜看得分明,李存孝不曾与憨娃儿的铁棍力拼,却是用了个暗劲,以柔劲将憨娃儿的铁棍卷了一卷,那疾如流星地一掼顿时又失了准头,一棍落空。
憨娃儿憨性上来,刚刚落地,又是猛然跃起,一根铁棍从天往下猛然砸下,口中大喝:“金乌天降!”
这一招可谓憨娃儿当年最熟悉的一招“一棒倒”或者说“砸脑袋”的升级版,砸得是又快又准。就连李存孝这等神将,都是目光一凝,忽然猛地一扭身,硬生生在低空来了个鸽子翻身,才险险避了过去。
李存孝心中暗暗吃惊:“这憨娃儿的力气居然不逊于某!但他用的这铁棍却是最适合他用的兵器,不像某手里这长枪,只是军中寻常之物,某若以此枪硬拼,绝无幸免之理。”
憨娃儿这一招虽然落空,但招式却越发顺手,当下又是一喝:“怪蟒翻身!”手中铁棍,仿佛化作一条漆黑巨蟒,似卷似滚地朝李存孝袭去!
李存孝这次却不欲再让憨娃儿继续得势抢攻,因而抢攻一招,枪势如流星追月,一点星芒直刺憨娃儿咽喉。
憨娃儿见状,知道这招已然失效,身形微微一沉,全身忽然犹如陀螺一般,猛然一转,喝道:“扫地金波!”手中铁棍威力尽展,横扫而去,却与他那日大逞凶威的“横扫千军”颇为相似,均是以神速、大力取胜,一扫天地阔!无人可挡,无人敢挡!
就算是李存孝,拿着一把椆木长枪,也不敢去硬抗这一下,只能飞快撤招,向后疾退,避开这所向披靡的一招横扫。
憨娃儿扫完,本是背对李存孝,却吼了一声:“夜叉探海!”
那根铁棍在他手里仿佛轻如钢针,被生生扭转了去势,反从憨娃儿背肋下意外钻出,直刺刚刚欺身近来,准备趁机攻入憨娃儿背后空隙的李存孝之腹部。
李存孝颇为意外,因为这一招几乎已经是不把施招者当正常人看了,哪有这般硬生生收势,却立即从背后反出一招的?要是施展这一招的人力气不够,这一下能直接把自己的手折断!
但憨娃儿偏偏就做到了,还似乎做得颇为轻松。
李存孝不敢怠慢,身形一转,让开憨娃儿这一棍,却偏偏奇准无比地贴着憨娃儿的铁棍,欺身而近,手中长枪一挺,便刺向憨娃儿的腰背。
憨娃儿猛喝:“最后一式:投鞭断流!”手持铁棍猛然往后一拉,然后放手一瞬间,再抓住铁棍时,已经握住铁棍最中间,同时用力横过铁棍,往前一推!
李存孝大吃一惊,这时候他正欺身上前,这铁棍横推之下,立即就要打中他的面门或者脖颈,以憨娃儿的力气,不论打到哪里,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好个将不过李的李存孝,临危不乱,硬生生将椆木长枪往前硬挡憨娃儿这一棍!
毫无阻滞,只听咔嚓一声,李存孝的长枪便以断做两截,但却没有飞出,两截都被李存孝不知怎么出手,握在了手里!然后偏头一旋,手中带着枪尖的半截枪猛然指到憨娃儿咽喉前!
憨娃儿微微一呆,便看见那枪尖已然正指着自己的咽喉,不禁气一泄,道:“俺输了。”
李存孝哈哈一笑,随手丢掉手中断枪,亲热地拍了拍憨娃儿的肩膀,道:“在某面前连续强攻八招才让某抓到这一闪即逝的机会反击成功,你这娃儿,已经足以自傲了!”
他见憨娃儿毫无喜色,只当他不信,当下便道:“你道某李存孝乃是何人?某自武艺大成,除了神射不如大王,正面持兵交战,能在某手底下扛过三招的,十年之中只有两人,你不仅是第三人,而且凡是强攻了某家八招!嘿!河北、中原数十万军,这其中能胜你的,只怕除我之外,再无别号人物!”
憨娃儿对这一点却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垂头丧气地对李曜道:“郎君,俺输了。”
李曜提心吊胆半天,现在终于松了口气,说实话他虽然一直非常相信憨娃儿的战斗力,但面对李存孝,他也没抱半分希望,指望憨娃儿能胜他。这时候见憨娃儿没事,已然是大喜过望了,大笑道:“憨娃儿,存孝兄长说的不错,你足以自傲了!某家存孝兄长,乃是天下第一勇将,纵横天下十年,马前无三合之将!你能在他手中打出这般表现,某已不胜欢喜,你又有何愧疚?”
憨娃儿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不过他憨痴劲一上来,心中却是发了狠,暗道:“这李存孝现在比俺还厉害,要是他要害俺家郎君,俺岂不是保护不得了?那郎君要俺有什么用?俺每日吃这许多肉,一点用也没有,怎么是好?以后断不可闲着没事就数蚂蚁了,总要勤奋练武,直到没有人能打得过俺,俺就能保证郎君安全,如此才好吃肉。”
李曜见他脸色好了不少,居然还傻笑了一下,只当他已经想明白其中道理,看得开了,当下也就放心下来。又转头朝李存孝问道:“兄长,你瞧某这伴当,工夫如何?”
李存孝收起笑脸,正色道:“他的武艺,怕是还没练至大成,刚猛则矣,却没能领悟以柔运刚之法,不知刚柔相交,不能需柔则柔,需刚则刚,还需磨砺几年。”
李曜心道:“这道是跟师尊说的差不多,可惜那套道理我虽然也懂,却不是真正的懂,如何把这刚柔相交起来,我也搞不清楚,师尊让憨娃儿问我,我却教不了他,岂非惭愧?改天非要仔细琢磨琢磨,老子多了一千多年的智慧,这么点小事都干不好,穿越来干嘛的?”
他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李存孝却又道:“不过,只要他能踏破这块门槛,今后的天地却是巨大无比。正阳,你与某说句实话,你这伴当是不是天生这般神力的?”
李曜点点头:“仿佛正是如此。”
李存孝恍然,点点头,微微一叹:“某亦如此……不过某却没有他这般身量,日后他领悟刚柔并济之时,便是胜某之时了。”说着,那份神情忽然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李曜似乎感到,李存孝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失落,偏偏又似乎有些放松,有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的感觉。
李曜正想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把气氛搞活一点,免得如现在这般,总似有些伤感味。便听见李存孝已然哈哈一笑:“今日打得痛快!正阳,你可得记着,下次你得了空,也要陪某练练!还有这憨小子,下次某换了兵器,再来跟你比划,下次定不叫你再连攻八招了!”
憨娃儿看了他一眼,也似乎有些不服气,瓮声瓮气道:“好!”
李曜却是想起一件事,忙道:“说到兵器,存孝兄长,某却正有两件兵器要送你。”
李存孝微微一怔,反问道:“送我?”
李曜笑道:“是啊,某一贯仰慕兄长天下无双之神勇,又觉得凡兵凡器配不上兄长,恰巧炼出一炉好钢,本要自己炼几把横刀,却又想着,这等好刀跟着某这不上战场之人,岂不是暴殄天物?便干脆打了一把钢槊、一把钢枪,准备日后一有机会便送给兄长。此番得蒙大王器重,竟得以与兄长结为兄弟,更见有缘……这一槊一枪,除了兄长之外,谁还当得?”
李存孝闻言大喜,却也不客气,只是哈哈一笑,拍了拍李曜的肩膀:“好你个正阳,这算是号准了某的脉门了,你要是送我金珠美人,我连看都不见得愿意看一眼,可你送我宝槊神枪,那某却是却之不恭了!来来来,这两件宝贝可就在此?快快拿来与某一观!”
李曜心中窃喜,豪迈万分地朝憨娃儿一招手:“憨娃儿,取某钢槊钢枪来!”——
李曜终于开始进入河东军了,现在看来,前头的铺垫似乎有些过长,但是大家仔细想想就能发现,其实那些铺垫真心没有多余!
代州炼铁,要牵出李曜崛起的根基是军工产业,这也是日后……的本钱;潞州之行,遇王弘父女,要牵出太原王家这个不仅在现在,而且在将来都很有戏份的家族;代州父子反目,是要牵出一个身世……凡此种种,尽在其中。
至于书中用词,无风都是很用心的:李曜心中所想,我得写成现代白话文;与人交谈,则必然是带着古风的语言……
这样写,说实话,真的很累。以前写《极品少帅》、《宦海龙腾》等书,一天一万并不吃力,现在写《东唐再续》,那就真是累了两倍还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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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十四太保第055章谈笑夺权
翌日一早,李曜早早起来,早有王笉替他安排好的婢女准备好了一切,帮他洗漱更衣,呈上黍臛羹汤……就这么一点事,竟然足有八人在旁侍候,弄得李曜心中慨叹:“这般享乐,王家依然出了那么多文豪巨匠,真真是怪哉!我要这么享受得一年,只怕要肥胖如猪,连门都不愿出一步了。”
不过他倒不像某些穿越者,被人服侍还满身不自在,非要自己亲自动手。他只是淡定地听凭这些王家婢女摆弄,根本不发一言。这些婢女们早已做惯了这些事,你莫名其妙地不让她做,只怕她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心中惶恐不安。须知这些豪门巨家规矩森严,可别一番好意反倒害了人家,那才不美。
一应俗务办妥,李曜便叫上憨娃儿一同出门,准备去军械监就任。才出门口,便看见两位马童牵着两匹骏马等在门口,其中一匹正是李克用赏赐给李曜的那批棕红军马,另一匹也颇雄峻,只是比这批棕红军马似乎略逊一点。
一问之下,果然是王笉吩咐下来为憨娃儿准备的。李曜心中感慨:“燕然守孝期间,仍为我考虑得这般周全,这份人情,却不知什么时候能还了……他家富贵如此,我又有什么可以还他的呢?”想着这些,一时间居然有些惆怅。
两人骑了马,两名马童却不离开,反道:“主人交待,李郎君在太原道路不熟,由我等带您二位去军械监。”
憨娃儿第一次享受这种有人帮他牵马的待遇,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李曜倒是已经习惯了王笉的周道,当下便道:“那便多谢二位小郎君了。”
二人忙道客气,规规矩矩牵着马往军械监而去。
王笉的宅邸离军械监不算近,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李曜抬眼一看,这军械监“行政级别”虽然低,想不到规模倒是不小,比李家铁坊大了五倍不止。
军械监这边昨天便得了节帅王府的通知,知道今日有新任掌军械监上任,自然派了人在门口迎接。
古往今来,迎接领导上任似乎都是中华传统。尤其是这些军械监的人离节帅王府甚近,早已得知自家今后的顶头新上司来历不凡,一到晋阳就住进王家主宅,而且当天就被节帅收为义子,任命为掌军械监。这种上司,下面的人哪里敢不当回事?
因此,能来的重要人物,也就都来了。
“请教来者可是李正阳李掌监?”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笑眯眯地上前躬身请问。
掌监?李曜微微一愣,才想起这是“掌军械监”这个职务的简称,当下笑道:“某便是李曜,诸位是……?”
那人忙道:“好教李掌监知晓,某等便是河东节帅府下军械监的一应办事官吏……某是军械监主簿汪东池,草字德水。”
李曜连忙下马,扶住他,笑道:“原来是汪主簿,幸会幸会,今后同在一处为大王效力,某还需汪主簿大力配合啊。”
汪东池连连谦虚:“不敢,不敢,李掌监乃是大王螟蛉,又为某之上官,但有吩咐,只管示下,某与军械监众人,必当谨遵号令,尽职尽责。”
李曜笑道:“好,好,这便最好……这几位,汪主簿何不为某介绍一番?”
汪东池忙道:“理该如此,理该如此。”他指着两位胖瘦不一,却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道:“这二位,便是甲坊署和利器署的署令。这位是甲坊署署令孙翊礼,这位是利器署署令周宗平。这几位乃是……”
如此,李曜在汪东城的介绍下,一一与军械监的官吏们见了面,便被一众人迎进了议事堂。毫无疑问,李曜自然是上席就坐,其余人各按方位坐好。唯独憨娃儿被李曜安置在他身边坐下,让一干人颇为意外。
不过李曜现在是“一把手”,又顶着节帅螟蛉的帽子,在这个人治的年代,自然一切事务他都归说了算。
但李曜并不打算用这种办法树立什么权威,而是解释道:“某这位伴当,深悉炼钢之法,某昨日已经向大王提起,任命他为署丞,不过并不占甲坊署和利器署的名额,平时也不过问两署公务,唯主炼钢事务。”
众人这才恍然,既然不占名额,也不管他们原先管理的事务,只专心管炼钢的事,他们也就没什么意见。反正新官上任,带上几个亲信,这早已是官场惯例,自然不算什么。
李曜见寒暄已毕,也就不再罗嗦什么,开门见山地道:“此番节帅用某来掌军械监,主要是因为最近几年军械监所产军械,无论质量、数量都大幅下降,如今军械监所供应之军械,居然还不如私家作坊。长此以往,军械监还有何存在之必要?因此,某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解决这两件事……汪主簿,对于某方才提到的问题,你如何看?”
汪东池“啊”了一声,忙道:“大王英明,以李掌监之才干,军械监必然再兴辉煌。”
李曜皱眉道:“某不是问这个,某是问你,对于军械监所产军械质量、数量双双下降有何看法。”
汪东池干笑一声:“这个嘛……原因就很多了。呃,此事说来话长……”
“既然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便是。”李曜淡淡地道:“昨日某已经问过,汪主簿来军械监时间甚长,足有十三年了。从利器署直长做起,历任利器署署丞、署令,最后做到军械监主簿,某以为军械监为何败落至此,汪主簿定然有言以教我……汪主簿以为然否?”
“啊?这个……咳,李掌监说的是。汪某在军械监的确做了十余年,不过正是因为某一直在这军械监中,有些事反而未必看得分明,掌监大才,定能深知汪某难处。”
“难处?”李曜呵呵一笑:“这倒真是一个大难处啊……那好吧,某便不追问汪主簿了。”
他淡淡一笑,眼皮轻轻一抬,似笑非笑地扫了众人一眼,问道:“然则诸位可都是如汪主簿一般,‘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呢?”
有一人忽然直起身子,道:“李掌监出口成诗,果然大才。对于军械监质量、产量双双下降之事,某倒是知道一些缘故。”
李曜瞥了他一眼,却是利器署署丞顾艋,字大舟。便道:“好!顾署丞且请道来。”
利器署署令周宗平忽然轻咳一声,瞥了顾艋一眼。
不等顾艋说话,李曜忽然道:“八戒,周署令似乎有些身体不适,你去将之送到王家宅邸,请王家帮忙医治则个。”
“好叻!”憨娃儿立即起身,朝周宗平走去。他比李曜还高半个头,而身子强壮更不是李曜可比,这一凛然走来,周宗平大吃一惊,忙道:“掌监误会了!掌监误会了!某身子好得很,好得很,不必医治什么,快……快叫朱署丞安坐则个。”
李曜微微一笑:“周署令果然无恙?”
“自然,自然。”
李曜这才点点头,叫憨娃儿坐下,又道:“我开会……咳,这个,某议事之时,颇不喜人胡乱发声,以及咳嗽、交头接耳等等,周署令可能做到?”
周宗平才知李曜是故意做出这番姿态,但他也知道现在肯定惹不起李曜,故而强忍怒气,点了点头,只是却不肯说话了。
李曜也不介意他的态度,只要你暂时不敢跟我闹就行。当下转头对顾艋微笑道:“好了,顾署丞现在可以说了。”
顾艋见李曜毫不把周宗平看在眼里,心中把握顿时大了三分,拱手道:“李掌监,某在利器署也有十余年了,十余年前,河东利器署所产横刀、马刀、弓、弩、箭矢乃至车弩床弩,便是长安,也时常前来调拨。而后大王出掌河东,又将军械监扩大近半,利器署原本产量大增,便是大王征兵十万,且连年征战,利器署也可供应大半。”
李曜点点头,问道:“那后来又怎么不行了?”
顾艋又一拱手,道:“好教掌监得知,后来军械监所购入的木料、矿石、木炭、牛筋等物,皆尽涨价,利器署成本大增。另外,这些购入的材料质量却是比以往差了许多,因而利器署所产军械,质量越来越差,产量越来越低。”
李曜点了点头,心道:“这不就是原材料价格和质量把关不严么?但是其他私家作坊没有问题,偏偏军械监就有了问题,这就很不应该了。按说在这种人治时代,有李克用罩着的军械监,采购什么的,河东地方谁敢不给这个脸?这里头必然还是‘人’出了问题,要说这军械监里面没有人上下其手,那是绝无可能的,老子自己就是国有企业干供销的,就凭你们这几块材料,也敢在老子面前卖弄?”
当下便轻笑道:“不知采购这些原料,是哪位……或者是哪几位负责的?”
汪东池面色一滞,干笑道:“李掌监……”
“哦,汪主簿负责的?”李曜头便笑着问。
李曜笑得很和善,甚至是温情脉脉。但汪东池却突然感觉自己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忙道:“这个自然不是……只是,呃,只是采购原料这件事,颇为复杂,眼下在议事堂上,只怕一时商议不出什么结果。”
李曜呵呵一笑,摆手道:“不妨,不妨。大王昨日对某说,最好今日就重新开工……可见大王心中急切啊,某如何敢耽搁?另外,大王今晚要为某设宴,与某家诸位兄弟都见上一面,你们想,要是届时大王问其某来,说‘正阳啊,军械监的事情,你弄清楚没有啊?’,某该怎么回话?总不能说‘汪主簿说了,这事儿急不得,咱得慢慢来’……对吧汪主簿?”
汪东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干笑道:“这个,这个自然不成。”
李曜万分欣慰地点点头,赞道:“汪主簿果然是军械监的老人了,就是识大体啊……汪主簿,那你可否给某讲一讲,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复杂的?”
汪东池面色一滞,支吾道:“这个嘛……呃,主要是因为买家故意抬高价格,我等军械监之官吏,对于这些商贾之道,又不甚了了,是故经常会买到一些高价低质的货物,因而造成了一些损失……某办事不利,还请掌监责罚。”
李曜心道:“不错嘛,还知道赶紧跳出来先承认自己负有‘领导责任’,倒是有到咱们大天朝干领导干部的潜质。只是你想就这么逃避责任,那就不是你想的这么容易的了……不过你运气不错,老子暂时不准备给军械监动大手术,先要保持平稳过渡,尽快给李克用弄出一批好货来,今天就先放你一马,不过你们还想在这其中赚钱,那可就真真不好意思了,军械监是老子发家的本钱,可由不得你们这群蛀虫硕鼠乱折腾!”
当下便道:“原来如此……”当下假意沉吟片刻,才道:“汪主簿管理失误,按理某该请示大王,调汪主簿到别的官署换任,但照某想来,汪主簿也不是故意为之,实在是那些商贾之辈过于狡诈……”
“是是是,掌监果然英明,正是这般。”汪东池一听自己还有被调离的可能,当下大吃一惊,再一听还有转机,连忙抓住机会。
李曜轻笑一声:“但是这事情却也不能不办啊……汪主簿,你说这怎么是好?”
汪东池忙道:“掌监不必担心,只消掌监再给某一次机会,某一定严格把关,亲自去跟那些商贾谈价!一定要拿到最低的价格,最好的质量……李掌监您看这样可好?”
李曜看似很无所谓地道:“哦,某倒是无所谓,不过某瞧昨日大王说起此事来,颇为关切,说到军械监的表现,则十分愤怒!”他说到“愤怒”二字,用力做了一个手刀的动作,断然道:“某估计,若是军械监再出这等事情,只怕主事之人人头不保啊,汪主簿,你……可有把握?”
汪东池一听,大王居然这般愤怒了,弄不好的话还会人头落地,这……这可就有点难办了……当下支吾道:“这个,这个……某突然觉得,此事只怕不是某等能够担当得起的,咱们军械监除了李掌监您之外,怕是没有人担得起大王雷霆一怒啊!要不……”
“要不什么?要不某还来亲自挂帅处理这档子破事不成?啊?某堂堂正八品上的朝廷命官,你汪主簿要某去跟人家谈生意?啊?”李曜忽然怒了起来。
汪东池吓了一大跳,忙道:“某岂敢有这等不敬之念?只是,只是……此事委实干系太大,万一办砸了,某等丢了人头事小,坏了掌监精明干练的名誉甚至坏了大王大事,那可就百死莫赎了啊!掌监!”
李曜面有难色,迟疑道:“哦?嗯……听你这么一说,倒也确实有些棘手……只是叫某去谈生意,某明年开春说不定还要去长安赶考呢,这可不是什么好名誉啊……”
汪东池忙道:“不碍事,不碍事!掌监,您大可以不必出面,只须您坐镇其后,为某等撑腰,一切事情大可由某等来办!”
李曜一拍大腿:“妙啊!此计甚妙!……不过,你这么一说,某倒是突然想起一桩事来了。”
汪东池忙问:“不知掌监想起何事?”
李曜道:“某在代州时,手底下倒也有几个能谈生意的人,既然军械监这边原料这般难谈,干脆某便叫他们也过来帮帮忙,一来呢,是给诸位打个下手;二来呢,也就是表示某在此事之中为你们担了干系,你们也就不必太过慌张,怕大王雷霆一怒,一口横刀就抹了脖子……汪主簿,诸位同僚,你们说是不是啊?”
汪东池心中一凛:“这小子年纪这般之轻,怎的说话办事如此滴水不漏?他说调几个人来给某等打下手,可到时候那些人都是按照他的意思办事,某等还真敢管他们不成?只要那批人一到,只怕某等便是萝卜大印,纯属摆设了!只是他前面把话已经撂下来了,这件事若不按照他的主意来办,只怕他还真敢上报给大王,届时大王雷霆震怒,没准真会要几颗人头!须知大王那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几颗人头摆在他面前,他都能开开心心下酒吃!”
汪东池想明白此节,知道这事已经不可避免,干笑起来:“这个……掌监说得是,说得是,此事既然是掌监亲自坐镇,派些个人手,那是再应当不过了,某无异议。”
汪东池一说这话,下面的人自然也都想明白了其中道理,连他汪主簿都不敢跟李曜硬抗,明显是怕了李曜背后的李克用,既然李曜背后是李克用,他们这些人就更加不消提了,哪里能不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李曜心中哂笑:“想跟老子玩人海战术,欺负老子人少?你们这群不懂民主集中制的家伙,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一把手的权威,哼哼……”
当下欣然点头,笑道:“如此就好,大伙儿众志成城,才能成就大事。啊,说到这个成就大事啊,眼前便有一桩大事要办。那就是黑鸦军必须全面换装,昨日大王找某去,主要也就是说这个事……今天咱们趁此机会,就一并解决了。”
一众人等都还没明白李曜说的一并解决是什么意思,李曜已经自己接口道:“大王既然交代于某,某也只好勉为其难,将此事负起责来。这除了采购之外,其余诸如仓储、改进制造工序以及质量检测之类,某在代州时,都是做过的,倒也熟门熟路,诸位忙于梳理采购之事,某瞧着也够忙了……这件事诸位就不必过问了,某自己安排人手,将之办妥便是。啊,诸位不必多说,某年纪还轻,多做点事,累不着的……好了,诸位若无他事,今日便先商讨到这儿,如何?”
汪东池一脸呆滞,心中却是咬牙切齿:“好你个李曜!一口气把咱们的权解了个一干二净,什么事都给你包干了,咱们喝风拉烟去么?不成,某得去找存信总管!不能由李曜这般乱来!”
卷一十四太保第056章英杰满堂
从议事堂出来,李曜便先去了利器署查看,他特意叫上了顾艋,让他为自己一路讲解利器署现在的情形。
利器署占地颇大,有专门的炼铁坊、制弓坊、制弩坊以及大器坊等。所谓大器坊,就是制造攻城器械的作坊。
随着顾艋的解说,李曜大致明白了利器署目前的境况,总的来说,情况很糟糕。
首先是工具老化严重。制造弓弩和攻城器械的那边,李曜不是很懂,只是觉得工具很陈旧。但炼铁的这边却是李曜所长,那些坩炉,远不如代州李记铁坊的新,更不如李记铁坊的先进,一问之下才知道,许多都是大几十年前的货,就算相对较新的几个坩炉,也还是前河东节度使郑从谠置办的,到现在也已经足足十年了。
其次则是工匠们积极性很低。积极性这个问题,只要看一眼就能看出来,走路慢慢悠悠,干活有气无力,绝不可能是有干劲的表现。
再次则是管理制度混乱。李曜当年在出任供销处长之前,干过车间主任,干过生产科长,这工坊也可以类比车间,其管理是否有条不紊,是否科学合理,也是一目了然。像利器署这种东西乱码乱放,干活的时候找个原料还要东奔西走,上找下寻,显然是管理一塌糊涂。
最后才是原材料的问题,按说利器署炼铁,是应该烧木炭的,但实际上李曜却看见了许多坩炉里头都是烧的石炭,也就是煤,这会严重影响炼出铁水的质量,其含碳量完全不能过关。而铁矿石看起来也不是很妙,李曜对铁矿石的研究不深,但也可以看得出这利器署所用的铁矿石差不多跟李记铁坊淘汰的废矿石类似。这其中门道,不言而喻了。
李曜一一记下,便对顾艋道:“大舟兄,多承讲解,利器署其中情状,某已知晓,已有解决之法。你可立即传某命令,此间如今正在赶制的军械一律停工,全面改造各州、县所呈报来的农器。”
顾艋吃了一惊:“可眼下大战将起,利器署连接了几批军械制造的行文,若是立即停工,只怕到时候吃罪不小。再则,各州县所呈报来的农具需求并不甚大,某这里若是赶工,不消三五日便能造完,届时岂不是就停工了?”
李曜摆手道:“这些你都不必担心,今晚某便会向大王请令,在军械监全面实行改良,包括各项制度的改良、炼铁造器工具的改良等等。至于农具,你们不必囿于各州府上报了多少,只管按照正常比例制造便是,多出来的,就多在那儿,农具这物什,又不会一放就坏,先造了放在那儿,明年各州府来要,某等直接给他,岂不也很省事?”
顾艋放心了大半,却还是有些不托底,迟疑道:“万一大王要是不允……?”
李曜淡然一笑:“大王志气恢宏,岂能不知‘磨刀不误砍柴工’这般浅显的道理?”
顾艋见李曜坚持,也无奈何,只好答应下来。
李曜却又问道:“这里的各类炼铁造械之工具,如果全面更新换掉,你估计要花多少钱?”
“全部换掉?”顾艋微微吃了一惊,道:“这……少说也要三四万贯吧。”
李曜皱了下眉头:“只要三四万贯?”
顾艋苦笑道:“李掌监不知,这些工具要说都必须换掉,其实也不尽然,完全换成新的,只是平白费钱,实际上大多数都只须改造、改进一番便可。只是这利器署多年不曾拿到这笔改造器械之资,因而才会老化若此。”
李曜点了点头,道:“好,可以省钱自是最好。大舟兄且去忙吧,某在去甲坊署看看。”
顾艋拱手一礼,与李曜告辞。
再去甲坊署,情况也跟利器署差不多,不过甲坊署这边如果李曜不打算做大幅度的技术革新的话,器械改造的费用倒是可以省上不少,约莫两万贯足矣。
搞清楚两署的真实状况之后,李曜便到了他的掌监公房,也就是后世的办公室。
兴许是一把手享受的待遇就是非比寻常,兴许是一干军械监官吏不敢怠慢李曜,总之李曜的公房环境很是不错,换了现在的语言来形容,那就是:超豪华装修。别的不说,单说那方玉砚,就绝非凡物——李曜对这个没什么了解,但他记得过去曾去昭陵博物馆参观,见那馆中所陈列的从长乐公主李丽质墓出土、公主生前使用实物辟雍砚就跟此砚几乎一模一样。当然,至于公主的那方玉砚是不是质地比他这个要好,他就不得而知了。
纸也是好纸,绝非李曜在代州时因收歧视而使用的早期竹纸,而是正宗麻纸。
李曜坐下来,摊开麻纸,研好松墨,便开始提笔写准备上呈李克用的《兴军械策》。
李曜首先写了今天在军械监的见闻,以及他对如此情形的忧虑,认为“若无更张,三年可废”。而后一条一条谈到他所注意的四个问题:
工具老化,李曜坚决主张更换和改进,认为在这上面所花费的每一文钱都是值得的,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他表示“器具更新,产出可抵从前数倍,且甲坚兵利,不复旧貌”。
工匠积极性不高,李曜提出给予优秀工匠一定的奖励,奖励可以分门别类,譬如“勤勉赏”、“精工赏”以及“创新赏”等。他表示,如果这些制度准予执行,每月所费不过至多二三百贯,却可以“使万余工匠为求奖赏各自相争,竞出新械、竞出精品、每日应工不辍。”如此则等于“使二三百贯钱,令全监一心为用。”
原材料购入、储存、运送、码放等问题,李曜除了在原材料购入上进行详细解释和重新安排之外,特意谈到了储存、运送等制度改变对于提高效能的作用,并以代州为例来说明。使购入原料从一个主事之人说了算,便成掌军械监、主簿、署令、署丞四级互相监视的新体制,基本可以“各有其查,其一弊则引三昭”,杜绝弄虚作假。
在写完这些之后,李曜又写下一篇《义儿军换装策》。
这篇不是军工产业的管理,李曜写起来更费神一些,主要是思索晚唐时代的精锐军队究竟该怎样配备武器装备的问题。由于义儿军(即黑鸦军)是全军骑兵,因此李曜主要关注了骑兵装备的配备。
李曜知道李克用在希望大力提高黑鸦军战斗力的同时,还很希望提高黑鸦军对其余方镇乃至朝廷中央的军事威胁力,因此李曜在最一开始的时候,想到了重装骑兵。因为重装骑兵在军事威慑力上,肯定是这个时代的头号种子选手,类似二战时期的装甲集群。
但是,这一想法很快被他否决掉了。因为这个想法,其实并不符合现实。
中国古代自十六国至隋代,一直以“甲骑具装”即人马都披铠甲的重骑兵为军队的主力,至唐初却一变为以人披铠甲,马不披甲的轻骑兵为主力,不少人认为隋末农民大起义和随之而来的世族门阀的衰落是甲骑具装衰落的原因,李曜历来对此不敢苟同。他认为这主要是由于随着战争的发展,逐渐发现了甲骑具装的一些重大缺陷——主要是机动性差,以及杀伤兵器的发展和北方少数民族尤其是突厥轻骑兵对中原王朝的影响。
公元七世纪前后,从西亚、北非到东亚,重骑兵都面临轻骑兵的强劲挑战,形成了以轻骑兵压倒重骑兵的普遍趋势。在西亚、北非,阿拉伯轻骑兵击败了波斯和拜占庭的重骑兵,轻骑兵代替重骑兵成为战场上的王牌;在中亚,新兴的突厥王国以轻骑兵击败了柔然的重骑兵,突厥代替柔然成为草原霸主;而在中原,新兴的唐帝国以轻骑兵击败了隋的甲骑具装,轻骑兵代替甲骑具装成为军队的主力。可见重装骑兵的衰落显然与农民大起义和世族门阀的衰落无关。
在中原,甲骑具装的衰落也首先是由于其机动性差。沉重的具装铠甲虽然带来了防护力的增强,却减弱了机动性。一件完整的铁具装,约重40至50公斤,特制的重铠可达100公斤。《宋史》卷一九七《兵志十一》载,南宋初年,一领铁甲的重量是45至50斤(约,26.86—29.84公斤)。可见,战马驮载的人甲和马具装的重量至少有60—80公斤,最重者可达130公斤。重铠增加了战马的负担,使其难以持久战斗,只有高大健壮而又稳重的马匹才能充当甲骑具装的坐骑,即使是这样的高头大马也只能以小跑、慢跑冲锋。
然而骑兵是进攻型的兵种,机动性是骑兵作战的基本特点,失去了快速机动能力,就等于改变了这一兵种的性质,就难以体现其优势。早在先秦时期,孙子就提出,“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认为作战时应以正面军队与敌交战,而以侧击、迂回、包围等取胜,很重视机动作战的作用。但由于当时的军队以车兵和步兵混合编成,车兵受道路的限制很大,步兵靠双脚步行,行动速度比较慢,二者的机动性都还很差,这一主张在实践中受到不少限制。只有到西汉时期,以轻骑兵组成的骑兵大集团出现后,这一主张才得到较充分的实践。骑兵大集团的出现使军队由注重力的对抗转变为注重寻找和创造机会,其实质是通过机动、速度来体现军队的战斗力。
魏晋南北朝以降,骑兵发展为人马都披铠甲的甲骑具装,防护力虽然提高了,机动性却降低了。有美**事史学家指出,机动性、突然性、翼侧突击和冲锋的猛烈性这四项因素是古代骑兵战术的基础。而要真正发挥这些因素的潜在作用还需依仗马匹的高度机动性。英**事史学家富勒也认为骑兵的“王牌为速度和时间而不是打击力”。随着战争的发展,甲骑具装的弱点逐渐暴露出来。甲骑具装机动性差,虽然适于正面突击,却不适于实施机动战术,不宜于穿插、迂回,出奇制胜沉重的具装使其战术简单、行动迟缓。
然而在唐朝时期,其实并不缺乏正面突击的部队——陌刀军就是正面作战神迹一般的王牌,只可惜安史之乱后这么多年战乱下来,从朝廷到方镇,谁也装备不起陌刀军了。
虽然甲骑具装在对付装备简陋的步兵时具有明显的优势,但在对付机动灵活的轻骑兵和装备精良的步兵时则往往力不从心,甚至处于不利地位。隋军在与突厥作战时“每虑胡骑奔突,皆以戎车步骑相参,舆鹿角为方阵,骑在其内。”这说明隋军的甲骑具装很难单独抵挡突厥轻骑兵机动灵活的进攻,需要与步兵配合作战,方能与之抗衡。
隋义宁元年,李渊在太原起兵,西取关中。九月,隋将“桑显和率骁果精骑数千人”,夜袭唐军,唐军初战不利,“诸军多已奔退”。此时,率部众随唐军出征的西突厥特勤史大柰“将数百骑出显和后,掩其不备,击大破之,诸军复振”。隋军骑兵是甲骑具装,而史大柰所部却是轻骑兵。机动灵活的轻骑兵发挥速度优势绕到隋军阵后击败了防护力强但机动性差的甲骑具装。
随着战争实践的发展,尤其是与突厥等游牧民族的战争,中原人逐渐认识到对骑兵来说,机动性比防护力更重要。隋唐之际,在军事思想方面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重视机动的思想代替了重视防护的思想。唐初军神李靖强调指出,“用兵上神,战贵其速”。
新的军事思想又需要新的主力兵种来实施。十六国南北朝时期,军队中除甲骑具装外还有一定数量人披铠甲,马不披具装的轻骑兵,后者作为辅助力量,与前者分别担负不同的任务,如侦察、追击等。由于战争重新需要轻骑兵充当战场上的主力,唐朝开始以轻骑兵代替甲骑具装作为军队的主力。起初是增加了军队中轻骑兵的比例,减少了具装骑兵后来逐渐以轻骑兵基本取代了具装骑兵。
在强调机动作战和进攻的突然性的军事思想指导下,唐初战争中经常使用行动迅速的轻骑兵进行出敌不意的远程奔袭。名将李靖就非常善于使用轻骑兵进行突然袭击常出敌不意,战而胜之。贞观四年,他率军进攻东-突厥,趁其不备,突然以三千骑兵“夜袭定襄”,大败突厥。不久,又趁唐俭等前往突厥牙帐慰抚时,“选精骑一万,赍二十日粮往袭之”,一举歼灭突厥主力。
唐初不少杰出将帅都善于使用轻骑兵,在战场上实施高度机动战术,相机破敌。如文皇帝太宗李世民在战斗中就非常注意寻找敌人的弱点,以己之强当敌之弱,不简单地以硬碰斗力与敌人决胜负,而是以机动、速度来寻找和创造战机。李世民曾说自己“每观敌阵,则知其强弱,常以吾弱当其强,强当其弱,彼乘吾弱,逐奔不过数十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阵后反击之,无不溃败。”他往往先以轻骑兵实施敌前侦察,寻找敌人的弱点,然后适时加以攻击。如虎牢之战中,“世民命宇文士及将三百骑经建德阵西驰而南上,戒之曰,贼若不动,尔宜引归,动则引兵东出。士及至阵前,阵果动,世民曰,可击矣。”遂率轻骑兵猛扑窦建德军的总指挥部。有时他以轻骑兵迂回敌军阵后,攻其侧背,配合正面形成夹攻,有时直接从敌军薄弱部分突入,贯穿敌阵,然后从其背后再次冲入,反复冲杀,把敌阵搅得大乱,使敌军指挥失灵,陷于崩溃,以局部胜利带动全局胜利。如在击败窦建德的虎牢之战中他就是亲率轻骑直冲敌阵。其部下李道玄“挺身陷阵,直出其后,复突阵而归,再入再出,飞矢集其身如猬毛”,李世民“给以副马,使从己”,并亲率史大柰、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卷起旗帜贯穿敌阵,在窦军阵后“张唐旗帜,建德将士顾见之,大溃”,窦建德也因伤被俘。
而反观李克用麾下黑鸦军,本来也就是沙陀轻骑,长于弓马。当年平定黄巢之时,李克用就是带着以黑鸦军为主力的沙陀及五院之众杀得贼军莫敢相抗,追击之时,又追得黄巢慌不择路,麾下四散,终于身败。这样一支天生的精锐轻骑,自然不能浪费掉了,非要强行往重骑兵上靠。
因此李曜在这篇策论上主要着墨之处,便是在维持轻骑兵速度优势的前提下,为提高其杀伤力、防护力和震慑力做一些修改。
杀伤力,这个好办,以李曜手中掌握的新式炼铁技术而言,可以打造更长、更细窄又更坚硬的战刀。
震慑力,这个也好办,李曜很无耻地想出了“整齐着装、魔鬼面具”的办法。整齐着装不必解释,只要制式服装、制式兵甲到位,这事情好办得很。魔鬼面具却是学兰陵王高长恭的,不过李曜倒没兴趣把面具打造得过分精致,反正魔鬼嘛……粗犷一点很正常,要是图省事,最好就做成当年某流行游戏《传奇》中黑铁面具的模样,效果应该也不错。
试想一下,满身黑衣黑甲,面罩黑铁面具,只露出眼睛鼻子,可一道传音所开的细口,这般模样的一支军队突然出现,谁看了也要惊骇莫名的。这震慑力,不就有了?
想出这些办法对李曜而言并不特别困难,困难的是将这些东西全部用古文风格行文出来,因此一直到日头将落,才勉强告成。他生恐误了李克用的晚宴,揣着两封策论,带着憨娃儿就走。
李克用的节帅王府今日颇有些车水马龙之状。本来李克用的养子就多,据说足有百人,不过已经有不少战死,剩下的里头,也只有真正混出了些名堂的,今日才在受邀之列。但就算这样,来的养子也差不多有十人。
所谓李克用“有义子十三名,号曰‘十三太保’……”之说,乃数小说家言,实为杜撰。且不说李克用的义子多达一百余人,就说“十三太保”中的康君立、史敬思就都非李克用义子,其中康君立的年纪甚至比李克用本人还要大。
倒不是说年纪大就一定不能是义子,譬如五代最有名的干儿子石敬瑭,就比他干爹耶律德光大十一岁。但是这不论一概论之,因为李克用的义子们,是都要改名改姓的!因为唐朝时期,义子跟亲生儿子一样,是有家业继承权的。(注:此事前文有叙,不再赘述。)
康君立和史敬思二人连姓名都没变动,怎么可能是李克用的义子?
而“三太保”李存勖,这位根本不是义子,而是李克用真正的亲生儿子,后来的后唐庄宗皇帝。另外,这位所谓的三太保,在今年才不过五六岁,而且他上头其实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叫李落落,一个叫李廷鸾……怎么算,也轮不到他当三太保。
实际上李克用膝下青史留名过的义子,有十五人,全部改姓李。
李曜进去的时候,正巧碰上也刚刚赶到的李嗣昭,李曜忙过去跟他打了招呼,问及今日所到之人有哪些。不出李曜所料,今日出席的,绝对是豪华阵容。
李克用的五个个亲生儿子全部到了,分别是:李落落、李廷鸾、李存勖、李存美、李存礼。(注:李克用亲子还有李存渥、李存乂、李存霸、李存确、李存纪五人,但算年纪,应该还未出生,或者刚刚出生,不至于上宴会。)
除李曜之外,其余十五个在河东军中已经有些地位的义子更是悉数到场,分别是:李存信、李存孝、李存进、李存贤、李存璋、李存质、李存颢、李存审、李存敬、李存实、李存贞、李存儒、李嗣源、李嗣本、李嗣恩。
李曜一听,当时就有些头皮发麻。
好大的场面,好牛-逼的家宴!
卷一十四太保第057章河东派系(上)
李曜听完,不禁一愣,奇道:“那兄长你……?”
原来李嗣昭说的这五亲子、十五义子之中,居然没有他自己,因此李曜才会这般惊讶。
李嗣昭笑道:“原来正阳吾弟不知?某本姓韩,名进通,字益光,少为大王看中,命其兄弟克柔公收某为养子。后来克柔公故去,大王便让某转承膝下,是故……某却隔了这一层。”
李曜这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一出故事,当下恍然道:“原来如此,小弟久居偏僻,竟然孤陋寡闻至此,实在惭愧。不过大王既然命克柔公收兄长为义子,后来又命兄长转承膝下,其中爱护之情,甚厚矣,兄长何必言说隔了一层?”
李嗣昭微笑着摇了摇头,却不接这个话茬,反而道:“正阳,某今日听得一事,按说不当说与你知,然则某与你甚是投缘,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该告之于你,使你有个准备。”
李曜心中吃了一惊,突然想到小说里经常写的:“阴伏刀斧手五十,以摔杯为号……”,变色道:“未知何事?”
李嗣昭道:“有人找都校兄长告了你的刁状,都校兄长闻之甚怒……后来,便到大王府中,怂恿大王安排一事,以试探于你。”所谓都校,乃指蕃汉马步军都校,也叫蕃汉马步军总管,都校兄长不是别人,正是李克用义子之中真正年纪最大、能通六夷语的李存信。
李曜心念一转,已然猜到是什么人找李存信告了自己的状,听了下文之后,便问:“试探?如何试探?”
李嗣昭道:“大王长子落落,今已十七岁……唔,倒是正跟你同岁,尚未娶妻,此事你可知道?”
李曜点头道:“哦,昨日在王家,有下人与某说及此事,某已曾听说了。”
李嗣昭“嗯”了一声,道:“大王听存信说,你与王家甚为交好,落落又已年长,今岁已为铁林军指挥使,年少得意,将来又要克承王业,须得有一门当户对之名门贵女为妻……既然正阳与王家交好,正可以为落落先行说个早媒……”
李曜顿时一愣。十七岁结婚?哦,十七岁在唐代是可以结婚了,只是为毛非要老子去找王家说媒?
唐代谈婚论嫁的年龄要比现代人自然小得多。贞观年间的规定是男年二十,女年十五以上。开元年间,唐玄宗觉得这个年龄还有点大,就把结婚年龄再次进行了调整,规定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青年男女一到这个年龄,就要考虑成家立业的大事了。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找王家,却是李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实际上原因很简单。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唐代男女相亲时,谁家的男女最吃香?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以现代人的思维去琢磨唐朝,多半认为唐朝男女找对象也应该追求根子硬的、腰包鼓的、长得好的、吃得胖的。其实,这是一种误解。在唐代,自然是皇帝的女儿根子最硬,但偏偏她们愁嫁也是出了名的。由于这些公主们受胡风影响,生活开放,过于随便,为大多群体所不齿,很多年轻有为的男子,一听说要娶公主,吓得像身上爬上了蝎子,忙不迭避而远之。说起来,反倒是皇帝的女儿最不吃香。
皇家之外,民间相亲时,真正决定男女身价的究竟是什么呢?《唐才子传》中的一个故事似乎可以给点启示:有个叫戎昱的,是一个帅哥型的才子,湖南的崔中丞想把国色天香的女儿嫁给他,可相亲时这个女孩却对戎昱的姓氏很反感,非让他改姓氏后方才订婚。戎昱听后心想,结个婚还得改姓氏,真丢人,于是写了一首诗答谢:“千金未必能移姓,一诺从来许杀身。”这桩婚事就此告吹。由此可见,长得好、有才学的人,在唐代并不一定吃香,而姓氏似乎才是决定着青年男女的身价根本。
另外,唐代男女相亲时,长相似乎也不起什么决定作用,有些人长得丑,照样可以相到好对象。《明皇杂记》就记载了这样的故事:曾担任过礼部尚书的裴宽,年轻时长得又高又瘦,润州刺史韦诜知道他是名家旧望,非把女儿嫁给他,可相亲这天,韦诜一家在帘内一看裴宽的长相,一人家都吓坏了,认为裴宽长得像“鹳鹊”,韦诜的妻子甚至难过得哭了起来。然而韦诜却初衷不改,硬是把女儿嫁给了裴宽。
唐代男女相亲时,为什么对姓氏这么看重呢?因为唐朝时期虽然风气比较开放,但是男女找对象仍然坚守门第,讲求门当户对,而且越是高层贵族们,越讲究这一点。以门第来说,山东士族中的崔、卢、李、郑、王诸姓;南迁过江士族中的王、谢、袁、萧;东南的士族中的朱、张、顾、陆;关中士族中的韦、裴、柳、薛、杨、杜;代北士族中的元、长孙、宇文、于、陆、源、窦。这些都是举世公认的名门士族。这些人家的青年男女无论长得再丑,家里再穷,都是唐朝主流社会梦想追求的对象。所以说,这些人家的男女是最吃香的,也是身价最高的。
如若不信,可以举例说明,唐代很多显官高贵都梦想同这些人家通婚,借以抬高自己的身价。魏征、房玄龄等人都想方设法与名门世家通婚。高宗时候的宰相李敬玄“前后三娶,皆山东士族”。武则天时期的酷吏来俊臣“弃故妻,奏娶太原王庆铣女。”中宗时的宰相李日知:“诸子方总角,皆通婚名族”。玄宗时名相张说“好求山东婚”……
名门士族家的子女,成了当时达官贵人争相求亲的抢手货,甚至很多士族家庭为此还通过买卖婚姻从中撸到不少财富。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唐代的这些名门士族自恃子女有过良好教育,知书达理,门风纯正,就建立了一个相互通婚独立王国,把很多当朝高官甚至皇亲国戚都排除在外,就是万不得已与外族结婚,也要趁机捞上一把,这让李唐王朝相当不高兴,唐朝的几代皇帝通过修改《氏族志》等抑制手段,对这些士族进行不同程度在打压,然而收效甚微。
唐高宗时,右相李义府很想与名门世家通婚,但当时都知道这个人笑里藏刀,是个小人,于是敬而远之。李义府达不到目的,就让唐高宗下了一道禁婚令,禁止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泽、卢辅,清河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崔懿,晋赵郡李楷等七姓十家互相通婚,再次对士族门第进行打压。然而,“望族为时所尚,终不能禁。或载女窃送夫家,或女老不嫁,终不与异姓为婚。其衰宗落谱、昭穆所不齿者,往往反自称禁,婚家益增厚价。”
唐高宗的这一记昏招,除了在七姓十家制造了一批“剩女”之外,似乎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让七姓十家捡到了一个大便宜:子女的身价倍高。如果在唐代也开办一个《非诚勿扰》什么的相亲节目,报名的有名门士族的男女参加,相信现场绝对会排长队、挤破头,有些人说不定为了找个名门之后,会不顾斯文,抄家伙抢人,从而使相亲现场出现失控。
当然,唐朝相亲中的“非诚勿扰”的诚,不是指诚心,也不是指金钱、财富、长相、肥美、黑白,而是指姓氏。姓氏好,才有资格找得好。姓氏不好,再有钱有才,吃得再胖,长得再好,皮肤再白,管你是高富帅还是白富美,都不一定能相到一个如意的对象。
当然,也有些个案比较出乎人的预料。《尧山堂外纪》记载的唐朝名将郭元振长得“美丰姿”,中书令张嘉贞想纳其为婚,说:“吾五女各持一丝幔后,子牵之,得者为妇。”郭元振牵一红丝,得第三女,有姿色。郭元振这种牵线相亲的方式可谓一绝,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不是唐代相亲的主流观念。
李克用名声高不高?本来当然是高的,不过从朝廷的角度来看,至少在目前这几个月,他的身份其实不高。为什么?因为大唐天子李晔前不久刚刚宣布夺去了李克用一切官职爵位,还派兵来讨伐不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克用不仅是平头百姓一个,而且还是叛臣、逆臣,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坏蛋一个。这名声高是高……可惜是倒着高。
而王氏呢?毫不客气的说,就是顶尖名门!
李克用目前的情况,李曜倒是知道他一定会打赢南北两场大战,从而底定河东根基,为五代中整个代北军事集团四朝政权奠定基础。可是别的人不一定这么认为啊!
朝廷号称要出大军五十二万扫平李克用,李克用手下虽然一贯被人尊称为精兵,但人数实在太少,哪怕满打满算,也不知道够不够十万!
更何况朝廷讨伐不臣,无论怎么说都是师出有名,又有大把方镇之兵扈从,其中还包括朱全忠这等强大的藩镇,这个声势一拉开,相信李克用能在今年就摆平此事的,全天下只怕也没有多少!
那么在这个时候,王氏能同意嫁女给李落落么?
李曜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好你个李存信,老子没招你没惹你,你居然一出手就要让老子失去李克用的信任!
此时,李曜想起当初自己在代州时,也是因为李存信暗中陷害李衎,才使得代州李家面临了那么大一场祸事。李曜毫不愧疚地相信,如果不是因为有他这个穿越者在,李衎此时只怕早已被害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过因为这次割发断恩的事,李曜对李存信本来已经没有多少恨意了,可是今天听了李嗣昭这一席话,李曜又再次生起了对李存信的不满。
这个人,莫非天生就是喜欢搞这些阴谋诡计?天生就是这般惹人厌?
历史上,这人谗言李存孝,最终导致李存孝据邢洺二州反了李克用,失败后背五马分尸而死,以李存孝之死为分界点,前期梁晋争霸是晋阳占优,李存孝一死,很快就是汴梁占优了。李存信这小人,害人着实不浅!
甚至,把蝴蝶效应说大一点的话,正是因为这一场大变,梁晋争霸之中朱全忠后来占据全面优势,这才敢于搞出白马之祸,敢于弑君篡位!浩浩大唐,竟终于此!
当下李曜带着满腹心思进了帅府后院。
河东节帅府乃是王府规制,后院自然甚大,好在李嗣昭熟门熟路,很快带着李曜来到设宴的花厅。
李曜一到花厅,才知道自己来得还真有点迟了,花厅之中,已经有十几人就坐,看看上首还摆着几张空席空案,李曜心里便猜到这十几人都是李克用的养子,而李克用和今日打算出席的五个亲生儿子,现在都还没到。
李存孝转头一看李曜到了,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十四弟来了!来来,诸兄弟都来与十四弟认识认识!”
跟他围坐在一圈的几个人也都笑呵呵地站了起来,跟李存孝一起朝李曜走来。
李曜眼神一瞥,却见另一边还围坐着约莫七八个人,但他们听了李存孝的话,却是半点反应也无,只是朝这边看了几眼,就都朝其中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望去。
这男子面如冠玉,剑眉高挺,面白微须,本是难得的美男子,只是他狼目鹰鼻,眼色阴森,望之却让李曜生出一点不愿与之相谈的感觉。
他心中一动,心道:“莫非此人就是李存信?”下意识深深地看了此人一眼。
那男子仿佛心有所感,也抬起头来,朝李曜看了一眼。
这是李存孝已然走到李曜面前,笑着道:“十四弟,来来,某来为你介绍一番。此是你三兄存进,代北振武人;此是你五兄存璋,字德璜,云中人;此是你八兄存审,字德祥,陈州宛丘人;此是……啊,老九不必介绍了,你只须记住嗣昭是你九兄就成;此是你十兄嗣源,乃是大王沙陀旁族,应州金城人,小名邈吉烈;此是你十六弟嗣本,雁门人;此是你十七弟嗣恩,与你三兄存进一样,代北振武人。”
李曜一边听一边心中大震,牛人啊……全是牛人啊!几乎可以说,这一群人在后世,可都是青史留了名的人啊!
李曜心里数了数,连带李存孝和跟自己一起进来的李嗣昭,一共有八人与自己见面。这其中李存孝不必再介绍了。
三兄李存进,少年习武,有勇名,李克用攻破朔州时投军,被赐名为李存进,收为养子。此后,跟随李克用四出征战,入关中击破黄巢起义军,皆有功劳,被任命为义儿军使。李克用死后,李存勖继位晋王,得到魏博后,任李存进为天雄军都部署,负责管理后梁降兵,李存进一切以法,人有犯者,必定枭首磔尸于市,因此魏博军皆不敢冒犯。李存勖与后梁夹河苦战,李存进又有战功,升为振武军节度使。
921年,成德镇发生内乱,大将张文礼杀死成德节度使王镕,投降后梁,李存勖命前锋马军都指挥使史建瑭率兵讨伐,张文礼惊悸而死,其子张处瑾继位,史建瑭攻克赵州,在进攻镇州时中流矢死,李存勖又命天平节度使阎宝率兵再攻,阎宝击破成德军,恃胜轻敌,很快被成德军队打败,阎宝愤愧而死。
接到败报,李存勖派出昭义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嗣昭率军讨伐,李嗣昭大败成德军队,但意外中流矢而死。李存勖再以天雄马步军都指挥使、振武节度使李存进为北面招讨使,率军攻击镇州。李存进扎营于东垣渡,但当地土质松软,无法筑垒,只能伐木为栅。早晨,李存进命骑兵向镇州出发,自己守营,因轻敌派大部人马出营放牧,张处瑾侦知李存进无备,立命其弟张处球率军七千前来袭击。当时,晋军的骑兵正向镇州出发,但双方异道而过,未能相遇,张处球直接杀到东垣渡口。
李存进仓促之下,率领十余人出营格斗,神勇无比,竟将成德军击退!晋军步兵逐渐汇集,骑兵也闻讯从途中返回,两面夹击,张处球的七千人马全军覆没,只身逃走,但李存进却也英勇战死于桥上。消息传出,李存勖十分悲愤,追赠李存进为太尉。
李曜朝李存进望去,李存进今年约莫只有二十六七,但因严肃非凡,反而显得比李存孝还略大一点。李曜此时知道“十三太保”之说不可信,李存孝在义子之中,似乎只比李存信略小一点。
卷一十四太保第058章河东派系(下)
接下来是五兄李存璋,李存璋也是李克用麾下的老人了,李克用在云中任上时,李存璋就是军中小校,但素有强干之名,为李克用夺取云中大权立下殊功。而且此人不仅长于征战,还善于辅政。在原先的历史中,李克用在临死前,托嘱宦官张承业与李存璋辅佐其子李存勖。
李存璋不负李克用厚望,尽心辅政。他先协助李存勖整饬军纪。因李克用部下多为边地部民,恃功自傲,难以约束,再加之李克用为笼络军心,一贯姑息纵容,以至“蕃邦人多干扰廛市,肆其豪夺,法司不能禁”。李存璋时任河东马步都虞侯兼军城使,抑强扶弱,严明法纪,“执其尤暴横者戮之,旬月间城中肃然。”他“弭群盗,务耕稼,去奸宄、息幸门,当时称其才干。”
同时,他又献计献策,消除内患。李克用之弟李克宁倚重权势,阴谋废李存勖自立,以河东之地降梁。事情泄露后.李存璋与张承业等支持李存勖,捕杀李克宁及其党羽,立下大功。
八兄李存审,也是一代名将。他本姓符,其父亲符楚是陈州牙将,到他年幼时家世衰微,但李存审先世人才辈出,尤多能征善战之勇将。早有符敦敏为节度使;符令奇封琅岈郡王;卒赠户部尚书,符璘击破寇边西蕃,战功卓著,入朝为辅国大将军,封义阳郡王。这些先人俱以忠义彰显。也许是秉承祖先武将家风,李存审年少任侠,多智算,喜言兵家事,时人俱道非池中之物。
李存审一生经历大小一百多次战役,从未有败绩,足堪称之为五代良将,功名与周德威相匹。李存审一生战绩以计退朱温,击退契丹最为精彩。不过很显然,现在还未发生。
李存审在史书记载中,有一桩很值得一提的优点,就是他从不居功自傲,而且对于教育子女很有一套,曾经取下身上历来所受的箭伤,足有一百多颗箭头,拿给子女们看,说:“你们的父亲本来出身寒门,早年提剑勇闯天下,四十年间,位极人臣,临危患难,九死一生,这就是你们如今富贵安乐的根源,但如果你们忘了这些,不知收敛,唯务奢侈,今后便只有再过寒门生活。”子女闻之凛然,个个严于律己,不像其他功勋贵戚子弟一般骄奢淫-逸。
九兄李嗣昭就不必多说,要用有勇,要谋有谋,为人勤勉谨慎,后来曾任河东军衙内都指挥等重要军职。
十兄李嗣源,更是很值得一说。他本是沙陀族人,生身父亲是雁门部将,本名邈佶烈。他很年轻时就已经长于骑射,骁勇善战,被李克用收为养子后,赐名李嗣源。
李嗣源为人厚重寡言,办事谨慎,而且作战勇敢,屡立战功,因此提升很快,后来一直升到蕃汉马步军总管这个河东军的最高军职。李克用死后,李嗣源作为河东的主要将领,协助李存勖转战十余年,消灭了强敌后梁以及幽州的刘仁恭,建立起后唐王朝。
李存勖曾说:“天下与尔共之。”但是由于功高震主,李存勖真正做了皇帝时,对他起了疑忌。同光四年(926),魏州发生兵变,李存勖令李嗣源率兵平叛,不想刚到魏州,部队也发生哗变,与魏州叛军合在一起,拥李嗣源为主。李嗣源本不愿背叛,逃了出来,但四处都是叛军,逃无可逃。最后在女婿石敬瑭怂恿下率部反攻庄宗,庄宗为乱兵所杀,李嗣源即皇帝位,庙号明宗,改元天成。
如果仅仅如此,那也无甚可说。但是李嗣源在五代时期,是个比较开明的皇帝。在位时间较长,政治比较清明,这在乱世纷纷的五代,是非常难得的。他在位期间,值得称道的有这样几件事:
一是改革唐朝弊政。晚唐时节,从皇帝到高官贵戚大多荒淫无耻,挥霍无度,贪官污吏,到处横行。李嗣源最恨贪官,称之为“民蠹”。当时管理国家财政的是度支使孔谦,他横征暴敛,刻剥百姓,李嗣源把他斩首洛阳,籍没全家。并把孔谦所立苛法一概废除,又下令把当时权势很大的宦官监军一齐杀掉。他奖惩分明,对比较廉洁的官吏经常表扬以风示天下。而且李嗣源不喜声色,即位后,宫内只留老成宫女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乐队)一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宫廷组织如此简单,可以说是任何帝王都不能相比的。
二是关心人民疾苦。晚唐聂夷中有一首诗说:“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当大学士冯道把这首诗念给他时,他非常感动,叫人写下来,经常诵读。并下令均平民间田税,允许民间自铸农具及铁器。他在位的七年里,战事稀少,屡有丰年,百姓获得了短期而难得的喘息。
三是爱学习。李嗣源由于出身沙陀,又非贵族,因此不识文字,四方奏章都由枢密使安重诲诵读。他每天就向安重诲学习。他说,我喜欢听儒生讲经义,很能开发心思。由于他勤学、善学,所以虽然是马上得天下,但还能把国家治理得比较安定。
李曜仔细打量李嗣源,此时的李嗣源年仅二十四岁,身材高峻,英武不凡,但他阔面重颐,又添忠厚之状。李曜微微点头,谁说人不可貌相?这李嗣源的长相就跟自己想象中的很相似嘛!
十六弟李嗣本,比李曜还小一岁,目前看来还是个少年郎,只比李曜略矮,却壮实不少。眼中有着少年人的锐气。
李曜心中一笑,这就是后来出任振武节度使之后,被北虏惊呼为“威信可汗”的李嗣本?许是年纪太小,倒还看不出什么霸气来。不过,李嗣本历史上以弱兵守孤城,被契丹一代雄主耶律阿保机攻陷城池之后,全家被俘至契丹,却节烈万分,誓死不降,终被阿保机处死。这般节烈之气,如今却也看不甚出来。
十七弟李嗣恩比李嗣本还小半岁,看起来更觉还有虎头虎脑的童稚之气,不过却也有近六尺身高(唐制),约莫后世一米七五上下,在这时代已然算身形高大了。别看他年纪小,打仗却是冲锋陷阵,悍不畏死,已然累功至黑鸦军小校了。
李曜想到这里,不禁略微有些疑惑,似乎李克用的这些个义子,如今也包括自己在内,身材都是比较高大的,莫非李克用看人就是看身高?应该不至于这么浅显吧?
李曜与这诸位兄弟一一见礼,心中暗道:“李存孝这批人过来跟我见面,李存信那边却毫无所动,不嫌冷漠么?还是说,李克用的这批义儿,已然分了两帮人马,这两帮人各不服气,已经成了竞争甚至对立之势?要是这么说的话,从人员上来看,倒是咱们这伙人比较厉害一点,虽然现在还大多没有成名,可后续之力却强了许多,李存信那边的人,除了李存信自己身居一线高位,其他人里头也只有李存贤算个人物,但再过六七年,李存信连遭败绩,彻底失宠,蕃汉马步总管之职被李嗣昭取代,那边可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来了……嗯,不错,看起来我运气还行,站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奇怪,历史上李存孝造反失败后,史书说他为诸将所嫉,无人为其求情,从现在看来却似乎有些不对啊,李存孝这人缘看起来不是还挺不错么?”
想到这里,李曜忽然心中一凛:“不对!我与李存孝也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为何这次来晋阳,他对我这么热心?难道真的只是想试试我的武功,要跟我比划比划这么简单?只怕未必尽然……莫非他是故意做出跟我相熟的模样来,好让李存信他们不会接纳于我,于是我就被自动划到他们这一派来了?”
李曜心中凛然:“如果真是这样,那李存孝可也是相当有心计的了,却不像史书记载的那样只知道拼命打仗,没有政治头脑啊!可是看李存孝的模样……他若真是有这般心计,那这演技就未免太好了一些……娘的,史书不能尽信,尽信书不如无书,这些人究竟是什么心性,我还需自己分辨才行,否则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不是丢脸都丢到唐朝来了?”
此时见礼完毕,五兄李存璋微笑道:“来,十四弟,这边已经为你预留了席位,就席吧!”说着一伸手,请李曜入席。
李曜心中一动,仅仅凭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他便知道,这群人里头虽然李存孝年纪最长,但这李存璋只怕才是真正的核心,就如同对面那一派,李存信必然是其核心一般。
他心念一转,已然明白其中道理:李存孝和李存进虽然年纪稍大一点,但两人都是勇将一类的人物,虽然战功卓著,但在往来应酬,交际众将的能力上相比起李存璋这个后来被李克用托孤的老五,可就有些差距了。因此,他们这一派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应该算李存璋为核心。
李存璋这句话一说出来,李曜立即感到身边的诸位兄弟都拿眼看着自己。
坐,或者不坐。似乎是很简单的选择,一旦坐下去,自己今后的位置也就定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队伍,也就定了。
李曜似乎一切都没发现,笑呵呵地道:“五兄请,诸位兄弟请。”说着,还真当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而且不是正经地跪坐,是很随意的盘膝而坐。
在唐人的宴会上,盘膝而坐大体上会被看做不礼貌,但也要分时候、分场合,这般家宴,义父李克用还没到,李曜盘膝而坐,却是显得在兄弟们面前格外自然,毫不见外的意思了。
李存璋等人立刻面露笑容,各自招呼一声,纷纷就座。而对面李存信等人却死面色阴冷,其中一个瘦高个还朝李存信嘀咕了几句什么。
坐席是按照大小排位的,李曜左手坐的是李嗣源,右手坐的是李嗣本。李嗣源很是沉默寡言,他也看到了对面的情形,却一句话都没说。李嗣本却还有几分少年心性,凑近李曜一点,道:“十四兄,那边在跟都校大兄说话的,乃是七兄存颢(音:浩),此人尤爱嚼舌,只怕是在说十四兄的坏话。”
李曜笑了笑,点点头:“劳十六弟挂怀,此事却是无妨的,不必担心。”
李嗣本“嗯”了一声:“兄长心中有所成算就好。”说完就不管对面如何了,倒好像是真没放在心上。
这时堂前牙兵忽然大声喊道:“大王至!”
房中诸人立刻起身,李曜也随之站了起来。便看见李克用满面春风地带着两名、三个童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李克用在这时说话非常随意,哈哈笑道:“儿子们都到了,好得很,存曜呢?”
李曜连忙出列,躬身道:“大王,孩儿在此。”
李克用笑着走到他面前,扶直了他,笑道:“诸位兄弟都跟你见过了吧?”
李曜瞥了李存信一众人一眼,口中却道:“是,大王,已经见过了。”
李克用重重“嗯”了一声,微微侧身,道:“落落、廷鸾、存勖、存美、存礼,来见过你们存曜兄长。”(注:前文卷一第10章运械前线,曾将李克用次子李廷鸾手误写成长子,现已更正,特此说明。)
当下这五人立即往前各走一步,一名体型剽悍的少年打头,对李曜拱手一礼:“小弟落落,见过兄长!”
李落落并非李克用房中妻妾所生,乃是他年少时,与沙陀部中某女私合而出。但李克用沙陀人,对于这一点看得不如中原人重,而且李落落年少英武,颇有乃父之风,因而甚得李克用喜爱,从军不过两三年,已然成了铁林军使。铁林军也是李克用河东牙兵之一,仅次于黑鸦义儿军,十分骁勇善战。李克用平时对诸子——包括亲子和义子——比较公平,李落落能独领一军,而并未招致什么闲话,其勇悍强干可见一斑。
李曜回礼道:“衙内客气了。”
这话本来没什么问题,哪知道李克用在一边摆了摆手:“叫甚衙内?你等都是衙内,不可叫得这般见外。吾家基业谁继?日后你等兄弟,皆有可能……不要叫衙内。”
李曜心中一凛,暗道:“李克用这粗人,收服人心也很有本事啊!要不是历史上早有证据证明到了关键时刻你还是偏爱亲子,把晋王之位传给了当时最年长的亲子李存勖,我都几乎要相信你了。”
不过面上却还是笑着认错:“是是,大王说的是,落落贤弟,是为兄说错话了。”
李落落倒似乎相当坦然,呵呵一笑:“无妨,无妨。每有新兄弟,大王都会这般教训我等。大王说了,某家乃因战功而有此基业,故而今后传承基业者,也必长于战阵,小弟对此也是赞同得很的。”
他一说完,旁边的另一位少年便立刻拱手道:“小弟廷鸾,见过兄长。早闻兄长文武全才,廷鸾心中钦佩,奈何今日才缘吝一面……日后但有机会,廷鸾还要多多向兄长请教,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李曜忙道:“岂敢岂敢,好说好说。”心中却暗道:“这位二衙内说起话来,倒是更客气一些。莫非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史书中只记载了他被擒之后,朱温将其送给了刚刚投降的王镕,王镕不得已只好做出选择,将李廷鸾杀掉,绝了河东之念。另外就只写到李克用见李廷鸾被擒十分伤心,却没写明李廷鸾的能力究竟如何。”
接下来便是一位年仅五六岁的少年,老老实实上来拱手道:“存勖见过兄长。”
李曜一听,果然是李存勖,当即朝他细细看去。只见此子面色童稚,略显清秀,除此之外,无论李曜怎么看,都无法跟他当初在史书中读到的后唐庄宗的形象联系起来。
那个“风云帐下奇儿在”的奇儿李亚子;那个“吾以十指上得天下”的李晋王;那个“骄奢专权、独宠伶人”的李天下……竟然就只是眼前这略见清秀的韶年童子?
李曜心中一叹:“李存勖啊,这是李存勖啊,五代史中原本唯一能与周世宗柴荣相提并论的风云奇儿……”李曜一时感慨良多。
李曜读史时,读到李克用亡故,李存勖继位为晋王,时年近仅二十四岁,河东基业内忧外患,当时都不禁为这位年轻的晋王捏了把冷汗。然而李存勖却几乎是轻松搞定了意图篡位的叔父李克宁,巩固内部。又很快打出一场大捷,团结麾下核心将领。让李曜读史之时大声叫好。
李存勖在军事上可谓有勇有谋,敢作敢为,一往无前。嗣位不久,便在三垂冈战役中一展雄图。他主动向后梁发起攻击,对此他解释说:“后梁听说我丧父,必定以为我不能出兵;同时以为我少年嗣位,不谙军事,必有骄怠之心。如果我们挑选精干士兵,日夜兼程,出其不意,以我愤激之众,击彼骄惰之师,拉朽摧枯,那么,定霸便在此一役。”他带领大军从太原出发,至潞州北黄碾下营。在一个大雾天凌晨,亲自率军埋伏在三垂冈下。平明,天复昏雾,部队三道齐进,梁军大恐,向南溃退。这一役,李存勖的军队大获全胜,斩首万余级,俘获梁军将校三百余人!梁太祖朱温闻讯,惊惧而叹曰:“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后来清人严遂成以《三垂冈》为题,作诗歌颂李克用、李存勖父子:“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毛-泽-东年轻时读过这首诗,几十年后,尽管对作者严遂成的名字不复记忆,但诗的内容却几乎能一字不拉地背出来。
李存勖经历的战争,值得在中国古代军事史上书上一笔的,还有胡柳坡战役。后梁贞明四年(918年),李存勖的军队驻扎在濮州胡柳坡。与梁军相遇,在李存勖运筹帷幄的指挥下,最后以梁军的失败而告终。据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毛-泽-东读了《旧王代史·唐书·庄宗纪》,作了三条批语,其中有一条是评胡柳坡这役的:“胡柳坡正面突破不成,乃从东向南打大迂回,乘虚而入,卒以成功。”李存勖在胡柳坡战役中的指挥是很高明的。
经过多年奋战,后梁龙德三年(923年),李存勖称帝,国号唐,史称后唐,定都洛阳,并于当年灭掉了后梁。
然而,李存勖即位时,没有作好治理天下的心理准备、思想准备、策略准备。他不懂得治乱异势,战争年代的一套办法未必适合和平时期,马上可以得天下,马上不能治天下的道理。他对儒家、法家的治国之道都不熟悉。少时读过的《春秋》,也只是略通大意而已。身边也没有一个为其提供治国方略的文士。而且就是有这样的谋士,他也是不会用的。他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不知治国为何事,完全是乱来。
李存勖曾说:“吾于十指上得天下。”把夺得天下看得很轻易,忘掉了当年的出生入死,百战而灭后梁。即位后,喜欢四出巡游,并喜于巡游时参观昔时跟梁军交锋的战场,洋洋自得地对群臣讲自己的功劳,作为一种乐趣。
他通晓音律,会演戏,常常自傅粉墨,与伶人(歌舞艺人)同台演出。还给自己起了一个艺名,叫“李天下”。他因自己喜好演戏,而对伶人特别宠信,以致出现了伶人干政的古代少有的现象。有个叫景进的伶人,专门搜集民间的鄙俗事情向他汇报,他也想知道外边的事情,遂视景进为耳目。于是景进乘机大进谗言,连将相大臣都畏惧他几分。
其实李存勖作为五代时的一位帝王,应当知道唐朝宦官祸害之烈。唐末宦官大批被杀,侥幸逃生的宦官多藏匿民间。李存勖登基后,失魂落魄的宦官又神气起来。李存勖宠信宦官,一如唐朝中后期一些昏愦的帝王。他身边的宦官多至近千人。他沿袭唐朝中后期的做法,用宦官监军,牵制军队将帅。宦官们依仗皇帝撑腰,不把将帅们放在眼里,“陵忽主帅,怙势争权,由是藩镇皆愤怒”。
李存勖靠军队打天下,登基后,却没有处理好跟宿将及军队的关系。他“性刚好胜,不欲权在臣下”。常常听信伶人和宦官的谗言,疏忌宿将,弄得宿将们人人自危。
譬如李嗣源,对他的父亲和他两代主上可谓忠心耿耿,但也遭到猜忌,最后被逼上梁山,被乱军拥立为帝。正是李嗣源,后来取李存勖而代之,成为后唐的第二代皇帝(明宗)。
对待士兵,李存勖也很刻薄,士兵们为他东征西讨,把他扶上皇位。谁知他当了皇帝,便忘了劳苦功高的士兵们。士兵们连老婆孩子也养不活,怎能不怨恨他?
老百姓也恨透了李存勖,因为他重用专门刻剥百姓的孔谦,让其负责赋税征收。此人用重敛急征来满足李存勖的贪欲,搞得民不聊生。朝廷遇有重大祭祀,往往宣布大赦,免除百姓赋税。凡大赦令所豁免的赋税,孔谦重又征收,于是大赦令成了一纸空文。“自是每有诏令,人皆不信,百姓悉怨。”这个朝廷已失信于民,百姓诅咒它,希望它早早灭亡。哪知道李存勖还认为孔谦理财有功,赏给他“丰财赡国功臣”的称号。
有的宦官给李存勖出主意:设立内府和外府,天下财赋收入分别入内府和外府;州县上供的钱财入外府,充作朝廷经费,方镇——镇守一方的军事长官贡献的钱财入内府,充作皇帝巡游及赏赐左右亲信的费用。从此,“外府常虚竭无余而内府山积”。但李存勖舍不得花钱犒赏军队,以致军士穷困,怨声载道。后来军士离叛,便是事出此因。
当时政制混乱,一国三主,政出多门。皇太后诰命,皇后教令,与庄宗的制敕交行于地方,地方“奉之如一”,都照办不误。然而皇后刘氏性妒悍,曾当着李存勖的面,将其一名宠姬赏赐给刚刚丧妻的归德节度使李绍荣,李存勖虽然心中不乐意,但居然不敢不允。这样的女人居然跟皇帝平起平坐,发号施令。以至于史书说,“自古乱政未有如同光之甚者也”。同光,就是后唐庄宗的年号。
后唐周边地区的统治者对李存勖胡作非为必将自取灭亡也看得很清楚。公元925年,南汉国主刘龑听说李存勖灭了后梁,心生恐惧,派使者向后唐进贡,并窥探虚实。结果使者回去向刘龑汇报说:李存勖“骄淫无政,不足畏也”。
公元926年,李存勖已陷于四面楚歌的危殆境地。雄风不再的他亲自带兵征讨叛将李嗣源,至大梁(今开封市)附近,得知大梁已为昔日亲信大将李嗣源据有。见诸军叛离,军队已不再为自己卖命,李存勖自知大势去矣,于是神色沮丧,登高叹曰:“吾不济矣!”立即下令撤回洛阳。出关时,他带领的军队有2.5万人;未经激烈战斗,回到洛阳,居然就损失了万余人。
不久,洛阳城内发生兵变。皇宫的宫卫军也不再忠于李存勖。加入叛乱队伍、反戈一击的有之;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的有之。只有十几个人肯为他死战,李存勖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他为流矢所中,箭拔出后,口渴难忍,向人要水喝。那刘皇后明知他中箭,不来看望,只是派宦官送来奶酪,而据说中箭的人是不能吃奶酪的。李存勖吃下以后,旋即死去,年仅42岁,有人从廊下拣来一些乐器,覆盖在尸体上,点火将尸体焚烧。一个曾经叱咤风云、轰轰烈烈干了一番事业的开国皇帝,就这样凄凄惨惨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李存勖即帝位仅三年便归于败亡,成了一个“能取天下而不能守天下”的开国皇帝。
后世史家们就他的失败原因进行了探讨,李存勖的错误有:骤胜之后骄傲自满,贪图安逸;忘记昔日南征北战之艰辛,沉溺于女色和打猎;宠信伶人,导致伶人干政;没有管好自己的妻子,导致皇后专权;军队待遇过差,导致三军愤怒;大肆搜括,导致百姓穷困;无故诛杀大臣,导致人人自危,万马齐喑……
可以说,李存勖所犯的这些错误都是致命的,只要犯下其中的一条,便有灭亡之虞;而他条条都犯了,怎么可能不败亡!
只是,当年他英姿飒爽地领军进入洛阳时,谁又能料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
李曜记得《旧五代史》把即位之前的李存勖比作中兴夏朝的少康,中兴汉朝的刘秀。可惜李存勖却应了《诗经》上的一句话:“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他居然重蹈了被他灭亡的后梁和前蜀的覆辙。
李曜一时感慨万千,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存勖可多读史书,牢记‘成由勤俭败由奢’此言,知道理,明兴替。”
周围人都是一论,李曜先前跟其他兄弟打招呼,都只是说些寻常客套话,哪怕是对李落落、李廷鸾,他也只是如此。为何对李存勖,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李克用也微微一怔,看了看李存勖,李存勖却道:“多谢兄长指点,小弟已然识字了,正在读《春秋》。”——
PS:李克用义子的年纪,有些记载不详,本书中又因剧情安排,将李存璋等几人年龄说小了一些,以至于不尽同与史书,特此说明。对于年龄问题,读者诸君大可不必过于执念。以上。
卷一十四太保第059章诗激克用
看着众人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李曜立刻醒悟过来,笑道:“好,好,武打天下文治国,大王膝下儿郎允文允武,不论是打天下还是治天下,看来都不是问题……为大王贺!”
既然说出“为大王贺”这样话来了,自然大伙儿都要赶紧凑趣说几句好听的话,顿时说得李克用满心欢喜,不过还是故意道:“什么打天下、治天下,终归都是为了陛下。”
说到这里,又一想,不能冷了众儿郎之心,便补充道:“不过若是吾家儿郎英才辈出,陛下自然也不吝重赏,届时某这一门,说不定也能成就万世名门,你等或高居庙堂,或镇守一方,如此开枝散叶,吾愿了矣!”
众人又是一阵好说,李克用又让剩下二子见过李曜,这才笑着让大伙都各自入席,命人呈上酒菜。
李克用好酒,尤好高粱酒,因为高粱酒算是此时最为浓烈的一种酒了,于是满桌都是高粱美酒。他又是沙陀出身,好食肉,满案黄羊白兔、肥牛瘦雁,全是沙陀喜好。
李克用平时对诸儿讲究一视同仁,这宴会上的菜食所有人拿到的都是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李存信忽而笑道:“某闻十四弟文才武略,今日我等俱是武人,这武略之道,司空见惯之事也。然则文才一道,我辈尚未有人得大王所赞,不知十四弟今日可能破此成例,为我等兄弟争这一光?”
李克用哈哈一笑,指着李存信:“大儿总是胡说,如今我等宴饮而已,怎说文才去耶?此番时刻,你莫非想让正阳来个七步成诗,又或者随手滕王阁不成?”
李嗣昭立刻接道:“大王所言正是,吾等酒食酣畅,连个囫囵话都说不转,却叫十四弟展现什么文才?”
李存信呵呵一笑:“大王,十四弟得能得王家看重,文才一道,必然了得,也未必比不得曹子建、王子安等先贤啊。至于益光所言,虽也有理,但吾辈乃是武人,喝起酒来,万事皆忘,十四弟却是允文允武,你道他便不能如太白公,斗酒诗百篇?”
李克用不禁看了李曜一眼,迟疑道:“这个……正阳,你可喝醉了?”
这话明显有为李曜开脱的嫌疑,他只要就驴下坡,说自己已然醉了,那么下面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但李曜对李存信这种故意找茬的行为很是不满,当下却偏偏说道:“回大王,此时约莫半醉半醒。”
李克用松了口气,正要为他推掉,哪知道他却继续道:“此时若为别人赋诗,儿不能为。但儿敬慕大王久矣,今虽半醉,为大王赋诗一首,倒也还能勉为其难。”
众人大吃一惊,己方这边是担心李曜喝醉了酒,诗文混乱,失了颜面。对面李存信等人却是没料到李曜这般大胆,竟然真敢接下此战来,万一他果然有此才能,岂非自己平白送了他一个露脸的机会?
李克用也没料到李曜会这么说,不过李曜这话却说得他很是畅快,人喝了酒就是这样,听了高兴的话,会格外高兴。当下一拍大腿:“好!好得很!正阳,那你就来赋诗一首,为此宴更添一喜!——来人啊,速速备好纸笔,以书记之,不可稍误!”
李曜正要站起来,旁边李嗣源微微侧身,有些担忧地道:“大兄从来如此,兄长何故与之明争?”
李曜一怔,他倒没料到沉默寡言地李嗣源会担心自己,不禁微微感激,笑道:“十兄宽怀,小弟自有分寸。”
李嗣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时纸笔已然准备妥当,一名书记官紧张兮兮地在一边等着李曜开口。
李曜起身,环视一圈,朗声道:“陛下今番受奸人谗言,来攻大王,吾等俱为大王不平,今日趁此良机,为大王赋诗一首!”
“好!我等正是不平!”“十四弟此言甚是!”众人一起点头称是,大声喝彩。这句话不同别的,连李存信那边也不得不喝彩出声,否则岂不是表示自己一点都不关心大王?
李克用微微眯起独目,捻须微笑,看着李曜。
李曜假意沉吟,踱了两步,便大声道:“黑鸦宿唐林,飞虎镇北疆。横刀断驰羽,弯弓落天狼。挺枪平淮北,跃马救汴梁。今上不知恤,大军欲渡江。”
“好诗!”此番却是李存璋第一个站起身来,大声叫好!
“正是好诗!”李存孝也惊喜万分,站起来对李克用道:“大王,儿观十四弟此诗极妙!今上果然不知恤,竟然要大军过江,来伐大王,儿请命,领义儿军给那个只知道高谈阔论的张相公一个教训!”
事关请战,诸儿立即群情汹汹,都站起身来请战,估摸自己不够格独领一军的,也纷纷表态愿意从军出征,怎么也要教训教训京里享乐惯了的神策军,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精兵猛将!
李克用呵呵一笑,摆手道:“出兵之事暂不着急,总要看看张浚如何用兵才好打算。某只是奇怪,你等究竟是如何看出正阳这诗好来的?一个一个平日又不读书,当真听得懂了?”
李克用这句话一出口,众义儿立刻住嘴,他们也不是真的一个个都听不懂,譬如李存璋这等人,就肯定能听懂。只是这话是李克用说出来的,他要是站出来说我听懂了,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不就是反驳李克用,说你的批评没有道理吗?
但是众人万万没有料到,他们不敢,自有人敢。
李存勖忽然站起来,稚声稚气地道:“耶耶小瞧人,儿子听懂了!”
李克用一愣,见是李存勖,他自然不会跟一个六七岁的小儿子生这等闷气,当下哈哈一笑,招招手:“来来,到耶耶身边来……诶,对了!嗯,你说你听懂了?”
李存勖点点头:“儿听懂了。”
李克用又是哈哈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读你正阳兄长这首诗的。”
李存勖毫不怯场,道:“兄长第一句‘黑鸦宿唐林,飞虎镇北疆。’是说耶耶的黑鸦军生在大唐,忠于大唐。耶耶有绰号飞虎子,所以飞虎镇北疆,就是耶耶你镇守大唐北疆,向云中、代州还有现在的河东,都是北疆。”
李克用还真有点意外了,笑道:“那后面呢?”
李存勖见耶耶没说他乱讲,知道自己说对了,便更加沉着,又道:“兄长颌联‘横刀断驰羽,弯弓落天狼。’乃是称赞耶耶武勇盖世无双,飞来的羽箭一刀就被耶耶砍断了,弯弓搭箭,连天狼都能射下来!”
李克用哈哈一笑:“说,说,继续说!”
“颈联‘挺枪平淮北,跃马救汴梁。’是说耶耶的两大功绩:平淮北,说的是平定庞勋之乱;救汴梁,是说平定黄巢之乱。”李存勖继续道。
李克用正要点头,李廷鸾忍不住补充道:“存勖,这‘救汴梁’里头还有一层意思,乃是隐射朱全忠恩将仇报。当年此人本被黄巢乱军打得差点破城,父亲为大唐江山计,前去救他,他却嫉贤妒能,恩将仇报,在上源驿欲图陷害父亲。正阳兄长正是一箭双雕,一词双意,讽刺朱温!”
李存勖恍然,点了点头,朝李廷鸾拱手道:“小弟谢兄长指点。”
李克用见他们兄弟和睦,不禁高兴,笑道:“好了,后面还有一句,存勖可懂?”
李存勖道:“这一句乃是全诗转折,前面三句都是说耶耶如何英勇无畏,为大唐不惜亲冒矢石,出生入死,而在这最后一句,却换过头去说当今天子‘今上不知恤,大军欲渡江’,此中冤情,谁能看不出来?正因如此,正阳兄长此诗诚然大妙!”
李克用将李曜这诗默默念了一遍,哈哈大笑,仿佛大大地出了一口冤气,猛然收住笑声,傲然道:“孤对大唐,忠鉴天日!天子敕书一召,孤便万里赴援,倾兵相救!为陛下出生入死,从不懈怠!孤这般忠心,竟然仍有人说孤出身胡虏,狼心叵测,谗言圣前!孤……孤心甚寒,甚寒!”
众人见李克用忽然激动若此,不禁都有些凛然不敢出声。
李克用一指李曜:“正阳此诗,写得好!写得孤心中畅快!”
他凛然环视众人一眼,道:“孤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庞勋、剪黄巢、黜襄王、存易定,为朝廷屡立大功,就连今上能为天子,亦有我李家之功。若说孤攻打云州有罪,那么朱温屡侵徐、郓,朝廷为何不派兵征讨?朝廷这般厚此薄彼,孤为臣子,又岂能无怨?朝廷危急时,就誉孤为韩、彭、伊、吕,等用不着了,就毁孤为戎、羯、胡、夷。那今日天下手握兵权又给陛下立过功的人,就不怕有朝一日会被天子责骂吗?如果孤真的有罪,那也该按典刑,以六师征讨,何必又要趁孤之危而出兵?今日张浚率大军来到河东,孤势必不能坐以待毙,现已集结了蕃、汉兵马十五万准备迎战,要是败了,甘受惩处,但要是胜了,孤必率轻骑,叩首丹陛,诉奸佞罪过,然后再听陛下制裁!”——
卷一十四太保第060章得此佳儿
李曜心中一凛,李克用说“必率轻骑,叩首丹陛”,那就是说一旦得胜,就要大军入关,杀入长安去清君侧了,这可不是小事。只是他这话究竟只是说说,还是真个有了这等打算,却还难说。
历史上李克用打胜这一仗之后,只是上表请罪鸣冤,而后皇帝慌了手脚,将张浚和孔纬二相连续贬斥,又恢复李克用官职爵位,李克用也就接受了,并没有真领大军杀向长安。这其中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史书未曾记载的故事,或者李克用真的是一心忠于朝廷,根本没有控制朝廷甚或干脆把朝廷推翻的打算?
他难道真的是唐朝的一大忠臣?
李曜一时还真有些弄不明白了。
不过李克用这番话,毕竟类似战争宣言,一旦说出,堂中诸子立即高声叫好,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李克用麾下才堪大用的将才甚多,李曜现在是掌军械监,请战这事自然轮不到他,因而他可以安心端坐一旁,不必管他们对南线主将之位的争夺。
李克用听他们争了一会儿,忽然摆摆手,堂下顿时一片安静,都看着这位父亲、大王要作怎样的决定。
李克用却出人意料地问李曜:“正阳,今日去军械监,该牙门情况如何?”牙门,也就是衙门。
李曜原知李克用会问及此事,但没料到是这个时候发问,不过好在是有准备的,当下也不怯场,起身拱手道:“儿已记以成文,内中详情,大王一看便知。”说着便走过去,双手呈上今日从午后一直写到傍晚才完成的两篇文章:《兴军械策》和《义儿军换装策》。
李克用本来不打算此时看文章,但忽然心中一动,居然接过来,认真看了起来。
“夫兵之欲强,在将帅有为,在身强体健,在粮充草足,在甲坚兵利。兹尔军械者,军兵所恃也,不可不慎,不可不重。大王欲强军卫国,保境安民,故以仆领掌军械监,深查制兵造甲之事。仆自受命,诚惶诚恐,唯恐托付不效,有碍大王百年大计,故今临牙到任,不克轻忽,一一详查,以此中实情报禀大王……”
“王右军之遗范,好字,好字!”李克用一看李曜的字,眼前一亮,当时便出言赞道。他虽然自己读书不算多,但毕竟是久居中原的贵族出身,字好字坏,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李曜谦恭称逊,也不去看某些人嫉妒的眼神,似是毫不在乎,又似是习以为常。
李克用先前看得还颇为随意,可是看到后来,却是脸色一变,继而沉脸皱眉,似深思,又似隐怒,看得堂下诸子面面相窥,各在心中猜测李曜文中究竟写了什么,让大王这般神态。
李曜的文才,眼下诸人早已不敢怀疑,他纵然算不得什么文豪诗匠,毕竟比他们这些纯粹武人,了不起看了几本诸如春秋、左传等几本书的半文盲强了许多。
但是对于李曜的办事能力,他们却还心存疑虑。李存孝当初推荐李曜,其实大半原因是为了恶心李存信,至于他对李曜的了解,不过是听李衎信中提及几句,后来有了一面之缘,觉得此子看来还算不错罢了。
而李克用之所以在不知李曜跟王家关系的情况下也愿意用一用他,却是之前路过代州时,听代州那些缙绅名流提起李曜才干名声,因而有些印象,再加上盖寓的推荐和派人去代州再次打探李记铁坊的情况都对李曜颇为有利,这才准备召李曜来晋阳,在河东军械监任职。
不过李克用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直接让李曜出任掌军械监一职,只是后来得到消息,说王家前任家主王弘唯一的在室女王笉要去代州找李曜谢过救命和葬父之恩,李克用才意识到李曜可以成为他拉近跟太原王家距离的一枚好棋,立刻变得重视起来,亲自下令,让李嗣昭带着三百黑鸦兵去代州请他前来。
正因这里头有这些弯弯道道,李克用对李曜的办事能力其实远不如嘴里说的那般看重,他原本最看重的,是李曜跟王家的关系。昨日见面和今日在宴会上的表现,则让他又对李曜的文才刮目相看起来,甚至刚才还忽然想跟盖寓商量一下,让李曜别在军械监消磨时光了,不如收进节帅幕府,为自己出谋划策,即清贵,也显赫,不辱其才。
然而看了这文章,李克用又觉得,李曜去掌军械监,甚好!
放下两篇文章,李克用捻须沉吟起来,片刻之后,才皱着眉头问:“如此说来,军械监若要恢复全盛之势,至少要投入五六万贯?”
李曜淡然点头。堂下则一阵喧哗,李存颢不阴不阳地道:“十四弟当真豪气,掌个八品小衙,开口便要五六万贯,若是日后你也掌军,带个一都兵马,三五百之众,随便出去走一遭,怕不是便要十万贯才好开口了?”
李曜看了他一眼,拱手道:“七兄,军械监所需,每一笔钱用在何处,折价、人工、损耗等等,一应账目,弟已在文中详细说明,大王自当明晓。若是七兄不解,可请大王将此策与你一观,若仍对数目存疑,也可亲往军械监一问,详加查证。至于日后,弟是否掌兵,掌兵又须花费几何,此时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却是无法断言。”
李存颢闻言一滞,他没料到李曜居然能把每一笔账目都说明清楚,不禁语塞。
李克用摆手道:“正阳此策之中,账目清明,绝无弄虚作假之可能,尔等不必多问了。”然后转头对李曜道:“正阳,若财帛充足,何时能开工制造?你这《义儿军换装策》,某已看过了,写得甚好,简直不像没有带过兵的人能写出来的,只是这般复杂,某担心费时日久,你可有良策?”
李曜微微点头:“黑鸦军换装与军械监开工,其实本属一事,子要军械监这边一切顺利,黑鸦军换装便不是问题。若是大王一定要问个确切时日,儿以为开工一月,便能完成换装所需器械甲胄,只是这其中还有些小问题,须得注意。”
李克用奇道:“什么问题?”
李曜道:“大王,这换装策中,儿曾言及,黑鸦军所配马战横刀,将要增长半尺,如此横刀威力将更加巨大。只是这换刀之后,将士们必然需要一定时间加以熟悉,不然这战力只怕非但不能增长,反而会因刀法不熟,反而有些下降,诚然不美。”
李克用恍然道:“原是为此,此时倒是殊为可虑……存孝、存贤、嗣昭,你三人执掌黑鸦军,某问尔等,若是给黑鸦军配上增长半尺的横刀,可否提升战力,麾下将士须得多久时间熟悉此刀?”
李存孝拱手道:“大王,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横刀威力巨大,若能增长半尺,战力必然大大提升,此事毫无疑问。至于多久熟悉……黑鸦军天下锋锐,将士们刀法熟稔,勤加操练之下,至多十天半月,便可足矣。”
李克用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李存贤。
李存贤微微沉吟,道:“二兄所言,儿以为甚是。只是儿有一点疑问,须得当面向十四弟问明,方才安心。”
李克用摆手一指李曜:“存曜人便在此,你有话只管向问便是。”
李存贤点点头,朝李曜问道:“十四弟,某要问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横刀铸造甚难,一柄横刀制成,费时数日,以军械监利器署麾下工匠数目而言,制造五千柄横刀,足足要近两月,你说一个月可以完成,是否有把握?
第二个问题:横刀长度历来只能达到如今之长度,而十四弟却要将横刀加长半尺,如今我河东是否能有这般炼铁之能,若是长度加了,却不经用了,交锋即断,那可就是拿我黑鸦军当作儿戏,此死罪耳!十四弟可能保证这批加长横刀之质地?
第三个问题:十四弟说开工之后一个月可以完成,某姑且信之,然则究竟何时可以开工,还望十四弟给一个确切日子,黑鸦军这边,也好进行相应的调拨,不知十四弟以为然否?”
李存贤这三个问题可不比李存信的捣乱,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可以说是问到了点子上,由不得李曜不答,而且绝对不能出错。
李曜见李克用的眼神里也露出凝重来,当下心中凛然,面色却仍淡然自若,拱手道:“四兄这三问,问得甚是,便是四兄不问,弟也是要说的。”
当下也不管李存贤面上的三分讶色,侃侃而谈道:“四兄第一个问题,其实是质疑利器署的产能,所谓‘产能’一词,乃是小弟所创,意思就是生产能力。利器署这几年产能连年下降,也难怪四兄怀疑。然则四兄可能不知,小弟年初在代州,曾用过一套法子,将李记铁坊产能生生提高了三倍不止,并且没有增加一名工匠,只是多了些做搬运的杂工。军械监这边,只消按照小弟这文章上面的办法进行整改,开工之后,不必增加工匠,只须调拨三百劳力与小弟,小弟便可以保证,产能立增三倍,一个月完成这批义儿军换装所需军械,不在话下。”
李曜说到代州李记铁坊的产能,别人只是惊讶,李存信却是面色阴鸷,一双眼睛犹如蛇目,盯了李曜一眼。
李曜装作不知,继续道:“四兄第二个问题,乃是担心炼铁之术是不是足以支撑加长半尺之后的横刀。小弟在代州时,乃创出一门新的炼铁之术,可以冶炼出更坚硬、纯正的精钢。上次送往潞州的那一批,便是这种新冶炼之法所制造的第一批刀,虽然还有不少工序未曾完善,质地没有达到小弟的目标,但比以往灌钢法制造的刀剑,却是坚利了不少,这是在代州时,便已经反复验证过的。后来这批战刀曾经被某在潞州城外用过一次,战果辉煌,没有任何一柄刀毁于与冯霸叛军作战之中。此番小弟请拨六万贯改造军械监器械,也正是为了将器械更新改进,好适应小弟所创的这种新冶炼之法。因此,对于这批加长横刀的质地,小弟有十足的把握,届时造好之后,也会要求诸位兄弟前去一观,用之与各军所配兵器交锋,届时强弱自知。”
李存孝大笑:“好,十四弟既然这般自信,某到时候一定捧场,去看看你那新式横刀究竟如何厉害!”
李克用也笑起来:“说到这刀,某亦甚喜,届时必然亲自前往一观。正阳啊,存贤还有一问,你也一并回答了罢!”
李曜躬身一礼,道:“是,大王。四兄要问军械监究竟何时可以开工,此事不仅在于军械监整改所需时日,还在于某从代州所请来的那些已经熟练新式炼铁法的大匠何时到来。若是催促得急,想来十余日应当足够了吧……届时一旦整改完毕,原料就位,似乎便可以开工了。”
李存贤却不管他的“似乎”,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也就是说,十日之后?”
李曜心中不悦,知道他这故意顶自己这一句,但也只能微微笑着,点头道:“不错,十日之后。”
李存贤点点头:“好,十四弟的话,为兄记得了。”
李曜压住怒气,依旧微微一笑,只是这次终于被刺激得不愿回话了。
李克用却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暗斗,正沉浸于李曜画下的这张画饼之中,笑呵呵地又问李嗣昭:“益光,你的意思呢?”
李嗣昭面带微笑,道:“某相信正阳。”
李嗣昭的回答居然如此简单!
“某相信正阳。”
李曜心中一暖,感激地看了李嗣昭一眼。
李嗣昭朝他微微一笑,坦荡,光明。
李克用听了李嗣昭这句话,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哈哈大笑,抚掌道:“好,说得好!嗣昭此言,深合孤意!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某既然让正阳来掌军械监,就是相信他能够重现军械监当年辉煌,使某之河东大军,即便出征万里之外,亦不必为兵甲发愁!”
李克用说完,站了起来,微微一顿,忽然挺直腰杆,喝道:“李存曜!”
“喏!”李曜知道,这只怕就是发帅令了,当下不敢怠慢,昂然直立,面色沉肃,对李克用用力抱拳一礼。
“尔今为掌军械监,全权掌管某之河东军麾下全军军械制造、修理、更换等一应事务,务必于两个月之内将黑鸦军全军五千骑换装完毕,再有半年,须将其余河东军之一半,换装完毕!此令!”李克用神色傲然,大声说道,独目中放出一种凛然不可逼视的神采!
“得令!遵行!”李曜也用同样昂然地神色领命。
这义父义儿两个配合默契,下面诸人却只差没跳将起来!
李存孝、李存璋等人是欢喜得差点跳起来,李存信和李存贤等人是气得差点没跳起来!
如果说黑鸦军换装,大家都没有什么好说,那是因为黑鸦军乃是李克用亲自建立的沙陀第一精兵,谁在黑鸦军做首领,其实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只要黑鸦军接到李克用的亲令,黑鸦军的正将根本反抗不了,因为黑鸦军必然遵李克用帅令行事。
是故,黑鸦军换装,谁都没意见,也没敢有意见。
可是接下来就不对劲了,李克用决定在黑鸦军换装完成之后,半年内再给其他各军换装一半!
这本来自然是大好事,可是问题在于:给谁换不给谁换、先给谁换再给谁换,这个巨大的权力,李克用居然交给了李曜!这个区区正八品上的芝麻小官!这个排行到了老十四的新来小兄弟!
李存孝、李存璋这批人,刚才和李曜达成了同盟关系,一听之下,自然狂喜!这意味着,他们的部众有机会最早得到换装!而且有代州的成功摆在那里,他们自然更加愿意相信,李曜治理下的军械监,所制造的新式军械装备肯定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的部众将会更加精锐能战,意味着他们能够有更多的机会在战斗中取得胜利,意味着他们可以立下更多的战功!
如此大喜之事,哪里忍得住?当下一个个春风满面,不知道地还以为是有小登科之喜了。
而李存信、李存贤等人却是面色忿怒,照刚才的情况来看,李曜肯定已经跟李存孝、李存璋等人有了相当默契,跟自己这几人,已然生分了。这种情况下,希望李曜大公无私,把新式装备往自己营中送,那简直就是下雨数星星——做梦!
李存信仗着自己位高权重,当下再也忍不住,站起来道:“大王,儿有话……”
“诶!——”李克用摆手打断道:“某知道你身为长兄,为落落的婚事很是操心,但眼下正阳事忙,此事不必着急,等几个月再说,眼下首先是击败觊觎我河东之敌,才是要紧!……落落,不是你着急了,等不得这几个月吧?”
李落落大吃一惊,忙道:“儿哪敢在此等时候分心?断无是理,断无是理!”
李克用这才嗯了一声,满意道:“如此就好,那这件事就暂且放下了。”
李存信咬了咬牙,道:“大王,儿是想……”
“好了好了!”李克用微微把声音加大三成:“某知道了!……今日某得此佳儿,事事为某分担忧愁,某心中甚慰,似乎……似乎喝得多了点,却是要去休息了……今日便先散了吧!时候也不早了,尔等各自回府安歇罢!”
李存信心中一凛:“大王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他心中犹疑起来,神色郁郁地看了李曜一眼,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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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061章棍法初成
时已至亥时,夏虫依旧长鸣。
精致的白瓷灯盏之下,李曜放下手中的宣笔,轻轻吹了吹麻纸上的墨迹,轻声念道:“玉杯汾阳酒,金盏高粱台。寂寞随灯隐,沧桑只在怀。霜月居何处,秋风欲满宅。长天知我意,当送故人来。”注:原创诗作,谢绝转载。
他轻叹一声,将麻纸一卷,放在旁边书筒之中,轻轻吹灭灯烛,脱去外衣,斜躺在窗边竹榻之上,望着窗外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习惯了现代社会的空调、风扇,李曜今年一到夏天,就总觉得自己似乎比以前怕热了许多,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烦意乱。
尤其是从代州出走到了晋阳之后,这几天下来,白日里有许多事要忙,晚上又总觉得太热,时间早了根本睡不着。
这几天下来,李曜忙得脚不掂地。他不仅要指导技术工匠改进炼铁的各自设备和审核原材料的购入价格,还要联合节帅王府对属于帅府的各个矿场、炭场进行整改,该裁员的裁员,该加薪的加薪,同时军械监牙门、矿场、炭场等各个“部门”,都要执行他公布的新制度,而这个新制度还不光是赏勤罚怠,还有许多关于仓储、物流方面的讲究,那些原来的人员根本不懂,李曜必须一项一项跟他们说清楚,讲透彻。
晚上回来之后,反正也热得睡不着,干脆挑灯夜战,写下一些心得体会。今日白天查看坩炉改造的时候,李曜望着那皮制风箱,忽然想到后世的木风箱,比皮制风箱不仅牢固可靠,而且效果好得多,回来之后便凝神回忆木风箱的相关构造,看能不能提前把这个推拉之时都能鼓风的先进产品弄出来。
中国的鼓风器最早是皮囊,后来是风扇,再后来才是风箱。
从春秋后期开始,中国就用皮囊鼓风冶铁。这种皮囊两端细、中间鼓起。其外形和当时的一种称为“橐”的盛物容器相似,因此又称为“橐”。装有此种鼓风工具的冶铁炉又称为“炉橐”。
鼓风用的橐富于弹性,在空虚的时候是鼓起来的,橐上装有一个陶制的拉杆,使用时手握拉杆不断将橐前后推拉,使之压缩和鼓起。皮橐在挂起与压缩的过程中将风吹到冶铁炉中,这样的操作过程就称为“鼓风”。
随着冶铁业的发展,冶铁炉的容积不断增大,所需的风橐也相应增加。因多个橐排在一起鼓风,所以又称为排橐。西汉《淮南子·齐俗篇》说:“炉橐埵坊设,非巧冶不能冶金。”也就是说西汉时的冶铁业的设备有炉(溶铁炉)、橐(用人力推拉的排橐)、埵(音duò,意为吹火筒)、坊(土型范)。东汉《论衡·量知篇》说:“铜锡未采,在众石之间,工师凿掘,炉橐铸烁乃成器。未更铸橐,名曰积石”。可见,东汉时仍用橐鼓风。(注:范文澜著的《中国通史》第二卷214页在讲解水排时说:“东汉初年,杜诗任南阳太守,创造水排,用水力鼓动排橐(风箱),铸造农器。”风箱是放在括号里给排橐作注释用的,风箱之说不过是就其鼓风之用途而言。由此可知,东汉初年的风箱实际上仍是皮囊。)
宋代以前,鼓风器没有多大进步,依然是皮制为主。较简单的风箱是北宋时期发明的木风扇,北宋年间成书的《武经总要》记载了这项发明。木风扇由木箱和木扇组成,刚性较皮囊好得多,操作方便、风量大、漏风少。稍后,又出现了长方形的木风扇。这两种木风扇都是利用箱盖板的开闭来鼓风,在宋元时期得到广泛使用。在元初王帧所著《农书》的水排图中,也绘有这种长方形木扇的图形,叫做“木扇”。关于水排的演变,王帧指出:“此排古用韦(经过加工的皮)囊,今用木扇”。
按照李曜隐约的记忆,还大体能记得风扇大约发明于北宋,但他不打算这样一步步走。他现在打算“创造发明”的活塞式风箱,最早见于明代,放在后世来看,只能说是一种古老的活塞式鼓风器,其记载史见于明代宋应星著的《天工开物》,不过这东西一直沿用到二十一世纪还没淘汰,在农村依旧比较常见。
这种风箱两端各设一个进风口,口上设有活瓣,箱侧设有一风道,风道侧端各设一个出风口,口上亦置有活瓣。通过伸出风箱外的拉杆,驱动活塞往复运动,促使活瓣一起一闭,以达到鼓风的目的。木风箱的动力有人力和水利等。风箱靠活塞推动和空气压力自动启闭活门,是金属冶铸的有效的鼓风设备。
在古代中国,只有简单的技术才有可能发展起来。木风箱可以说就是一个典型。这种鼓风器有三样好处:一是可以造得很大,不必象皮风囊一样受皮革的限制;二是可以造得比较牢固,不想皮风囊一样风压太大时容易被压破;三是风量较大,漏风可以减少,而且无论是用人力还是畜力、水力推动都比较方便。尤其是,木风箱不管推拉,都在鼓风,这比皮风囊强了不知多少。
但是李曜很是纠结于木风箱的一个关键技术,那就是活塞,也就是进风口的“活瓣”,这东西以他贫乏的抽象思维能力和糟糕的动手能力,是没法自己解决的。
今晚李曜琢磨了一晚上,画了十几幅草图,却都被他自己推翻了。熬到快半夜,实在有些筋疲力尽,不禁想到自己眼下一个人“搞技术”,真真不是办法,不禁格外希望赵钢和周大锤子等人赶紧到来,好让自己这个在现代社会根本不是搞技术出身的懒汉解脱出来。以他们的技巧手段,只消自己提个思路,他们就能动手将之完成。这种强大的动手能力,李曜这个现代人不得不很诚实地表示,自己远不如他们。
一时感慨,便写下了这首《忆故人》。
翌日一早,李曜仍然是大清早就爬起来,不过却不是去忙,而是练功。
如今李曜的《灵宝毕法》练得已然有了些感觉,对于羽化登仙这种事,李曜是不信的,但是这套道门内家功法修炼这段日子之后,的确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感觉。譬如只要李曜按照心法进行吐纳,就能微微感觉到丹田处有些发热,这种热是一种内热,用手摸丹田外面,并无异常感觉,但心里却能明显觉察到。
对此,李曜这个无神论者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修炼《灵宝毕法》之后出现了心理学上的“心理暗示”,也就是说明明没有的情况,自己对自己心理暗示多了,似乎就存在了。
但他很快又否决了这种猜测,因为他原本就不相信什么修成金丹大道之类的说法,不存在有心理暗示。于是他终于开始正视起自己修炼的这部功法来,每日必修,风雨不辍。
时至今日,他丹田处已经由发热,变成了另一种感觉。那就像是,他能够以超脱身体的视角去看自己的丹田,而且能看到其中有一股微弱到若有似无的气流悠闲自在,偏又似乎有所固定轨迹的流转。
按照灵宝毕法上的说法,这种感觉出现,就代表他已经初步可以进行“内视”了。传说上古时代有位圣人,全身透明,纤毫毕现,吃下什么东西,便可以看见其在身体内的走向、变化。而他修炼灵宝毕法之后,似乎也开始拥有这种自己对自己纤毫毕现能力的趋势。只是这种能力现在还极其弱小,除了丹田一处,其余地方,他是全无察觉的。
这种情况的出现,一是让李曜坚定了修炼灵宝毕法的决心,二是让他想起了钱学森先生。钱学森先生晚年十分支持对人体异能进行科学研究。具体年代李曜记不清了,可能是八十年代左右,钱学森提出用“人体功能态”理论来描述人体这一开放的复杂巨系统,研究系统的结构、功能和行为。
他认为气功、特异功能是一种功能态,这样就把气功、特异功能、中医系统理论的研究置于先进的科学框架之内,对气功、特异功能的研究起了重大作用。
在钱学森的指导下,北京航天医学工程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于1984年开始对人体功能态进行研究,他们利用多维数据分析的方法,把对人体所测得的多项生理指标变量,综合成可以代表人体整个系统的变化点,以及它在各变量组成的多维相空间中的位置,运动到相对稳定,即目标点、目标环的位置。
他们发现了人体的醒觉、睡眠、警觉和气功等功能态的各自的目标点和目标环。这样,就把系统科学的理论在人体系统上体现出来了,开始使人体科学研究有了客观指标和科学理论。
钱学森自己也表示,他是不懂气功的,但是他认为气功是可以放进科学的范畴内进行研究的。并且认为,气功医学是不同于第一学(治疗医学)、第二医学(预防医学)以及第三医学(康复医学——指调节人的功能状态使达到正常状态的医学)的第四医学。
甚至,他还指出:“特异功能也和气功有关,气功可以调动人的先天潜能。如果我们推动气功研究使之变成科学,就可以大大提高人的能力,提高人改造自身的有效性。这是一件影响深远的工作,我们要奋力去做,由整理材料人手,建立起唯象气功学,有了这个体系,然后再变为真正的科学,那就是科学与革命了。到那时,我们这些炎黄子孙也将无愧于自己的祖先。应该闻名于世了。”
李曜以前自然也不懂什么是气功,甚至很长时间都觉得气功就是个骗人的把戏。至于对钱老,他历来无比尊敬,但对钱老执着于进行气功与人体异能的研究,他却是不以为然的,总觉得钱老年纪大了以后,可能陷入了某种顶尖科学家都容易陷入的思想困境——这种情况并不奇怪:牛顿晚年去研究神学,天才如特斯拉先生,后来也陷入了神学、玄学等思想之中。如果说伟大如钱学森先生,也钻进这种思想的怪圈之中,李曜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只是现在,他却有一种别样的感受,他第一次感觉到,钱学森先生的思路未必不是正确的,人体异能科学很有可能是比现代科技更加艰深高妙的一种真正的科学。(注:无风对钱学森先生尊敬万分,尤其是对钱老临终前的“钱学森之问”感触极深。是以,以上涉及钱学森先生的文字,绝非杜撰,也万万不敢杜撰以污。读者诸君若有兴趣,可以百度一下“钱学森与气功”或者类似关键词,相信会有所收获。)
除了这种还不能确定真实与否的感觉之外,另外一些改变,李曜却是可以肯定的。譬如最明显的两点:身体免疫力和力气的明显增强。
最近天气较热,李曜忙里忙外,经常累得一身汗,汗了也没时间换干净衣物,就这样汗湿了继续穿,穿干了没多久又汗湿……可是,他却只是觉得汗湿之后身上不舒服,却从没有因此出现半点感冒发烧之类在后世经常发生的事。原先他只以为是继承来的这个李曜的身体比较强壮,又正处于十七八岁身体免疫力最强的时期,所以没有出现着凉之类的情况。可是回忆一下李曜的记忆,他最近几年也并不是不感冒生病,小的病状也是有的,只是稍微用药就能恢复,明显是正常人的身体。
这一来就比较奇怪了,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修炼灵宝毕法起了效果。
再一个变化就是力气。原先他虽然也是身强体壮之辈,但比起憨娃儿的天生神力,他就提也休提。但是最近几个早晨,他跟憨娃儿一起研究那套《金刚棍法》,两人偶有交手,李曜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比修炼灵宝毕法之前大了至少一倍!
对此他还特意做了一个试验,结果是他已经能够双手搬起一个三百斤出头的磨盘了!
虽然这跟憨娃儿那种千斤神力相差甚远,但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这一来,他就是想不信灵宝毕法有神效也不可能了。而越是相信,修炼得就越勤。不仅灵宝毕法,就连青龙剑法,他也越发上心,每日勤练不辍了。
李曜毕竟是个凡人,对于不能理解的事情,自然是要等真正见到了效果才会相信。眼下他既然已经相信了这套功法,连带着对钟离权所言,自己能指导憨娃儿进入金刚棍法的下一个层次,也更加有信心起来。
今日他打坐吐纳完,憨娃儿已然在他院子里练了一段时间棍法。李曜出来,面带微笑,似乎颇为开心。
憨娃儿收了棍势,提棍问道:“郎君可是有甚喜事?”
李曜手里也提了一根漆黑的棍子出来,说道:“憨娃儿,来,咱们再交手练一练,某今日似乎稍微理解了金刚棍法之中的某些精妙之处,正要找你试招呢!”
他手里的虽然也是漆黑长棍,不过却只是椆木棍,哪里能跟憨娃儿的铁棍相比。
憨娃儿咧嘴一笑:“好嘞!”说着也不多言,抬手就是金刚棍法第一招“白猿出洞”。
这金刚棍法,憨娃儿一直有一个大阻碍,就是一招只能接一招,第一招只能接第二招,第二招只能接第三招。如果施完第一招要接第三招,就必须稍微停顿,这才使得。这样的缺陷,以憨娃儿的神力,若是与一般敌人交手,或许问题不大。但若是与李存孝这等天下第一勇将对阵,那就是有多少个送多少个,绝无半点侥幸的道理。
李曜对金刚棍法也是熟练之极,他仗着自己的木棍比憨娃儿的铁棍略长半尺,也抬手一记“白猿出洞”使出。憨娃儿只能变招,第二招“猛虎过涧”立刻施展出来。
此时李曜哈哈一笑,猛然冲天跃起,大喝一声:“金乌天降!”
憨娃儿愕然一愣,收势不住,一棍向前而落空,李曜的一棍却当头砸下!憨娃儿没奈何,只好将头一侧,躲开要害,肩、背、颈三处肌肉全力绷紧,打算用肩膀硬抗李曜这一棍。
哪知道李曜居然还能变招!他又是哈哈一笑,棍势全收,人从空中落地,潇洒一转身,已然笑吟吟地站到一旁。
憨娃儿顿时愣了:“郎君这是如何做到的?俺怎么不行?”——
PS:补充一点钱学森先生与气功或者说人体科学的简单介绍:
钱学森是中国人体科学的倡导者。70年代末,当人体特异功能是真是假,科学工作者及社会各阶层还众说纷纭的时候,钱学森支持一些热心的科学工作者,对捕捉到的现象进行科学的核实和实验,严谨地进行科学检验。在取得大量和可靠的科学实验数据资料之后,他认为:人类对自身的认识远没有完成,人体可能存在着特殊的功能、潜力,尽管这些现象用现代科学知识还不能解释清楚,但必须进行科学研究。1980年,他提出人体科学的概念:人体科学的研究范围是研究人体的功能,如何保护人体的功能,并进一步发展人体潜在的功能,发挥人的潜力的科学。人体科学的基础科学,除包括人体生理、解剖、心理等基础科学外,还包括对祖国医学理论特别是对气功的科学研究;人体科学的技术科学包括:人机工程和体育科学技术,如武术、杂技等;人体科学的应用技术科学,包括医学临床各科,如内、外科学,五官科学和职业病学等。
无风无责任猜想,钱老是不是考虑过某些科幻片里面出现的譬如人脑装芯片之类的情况,又或者以脑电波控制机器之类?当然,钱老在科学上的智慧,远不是无风所能判断猜测,本章节中李曜的猜想,只是典型的“小说家言”,读者诸君不必提高到科学的角度来批判无风,无风戴不起这么一顶巨大的帽子,呵呵。
卷二开山军使第062章故人来兮
憨娃儿看似颇为惊异,虽然他完全相信“仙师”钟离权说李曜能够指点他这句话,但最近这段时间,李曜一直没有研究出如何才能将金刚棍法练得可以任意招式随意相接,以至于憨娃儿都快忘了这茬,每日里只是不断苦练,把个金刚棍法使得越发神威凛凛,气势无双。
然而李曜今天却忽然就能做到随意变招,而不必拘泥于第一招只能连第二招,第二招只能连第三招的这个套路,憨娃儿不能不惊讶。
李曜笑着招招手,让憨娃儿走到他身边,这才问道:“憨娃儿,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叫做‘万事留一线,以后好相见’?”
憨娃儿奇道:“自然听过,可这与金刚棍法有甚关系?”
李曜笑道:“你练这金刚棍法,一直走的是刚猛套路,从第一招起,就是全力出击,所谓狮子搏兔是也,万无留手,是么?”
憨娃儿点头道:“这是当然,别看俺用力用得大,可用力越大,就越能保证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俺以前绰号‘一棒倒’,也正因为如此,‘一棒倒’用力虽大,但打死目标最快,其实反倒最省力。”
李曜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一招直接解决一个敌人,肯定比慢慢周旋更加省力。而且如果是战阵对敌,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威慑力极其巨大。
这就好像三国演义里的关二哥,但凡是他扬威之战,对敌必然是一刀秒杀,或者最多不超过三招,然后对方大将一死,多半便是全军溃散。三国演义的这种单挑战虽然不一定靠得住,但是这个道理却是明确的。
“马前无一合之将!”
这是多么巨大的震慑力?有了这种名头,一般作战之时,对方将领几乎都不敢跟他过招了,这就叫未接战,先胆寒,这种仗打起来,心理优劣之势会对战局起到很大的影响。
憨娃儿不懂兵法,但他却从捕猎中学会了很多兵法中推崇的作战方式,这“一棒倒”似乎也可以算作一种。
然而此时李曜却道:“上次你和某二兄存孝交过手,你对他的武艺,是如何看的?”
憨娃儿极其少见地露出尊敬地神色,仔细想了想,才道:“存孝郎君天生神力,不比俺劲小,而且武艺比俺精熟,俺打不过他。”
李曜知道以憨娃儿的脑袋,要想理解李存孝的战斗精髓,目前可能很有困难,只好慢慢诱导,道:“你看他与你对敌时,有没有一味抢攻?”
憨娃儿一愣,迟疑了一下:“没有,不过……俺一直在抢攻,存孝郎君怕是没机会抢攻出手吧?他的椆木枪不行,没法跟俺的铁棍硬拼的,除非他也拿铁枪,才有指望。”憨娃儿说着,忽然显得有些兴奋,似乎很希望跟拿铁枪的李存孝交一交手。
李曜笑道:“那你看他除了最后击败你的那一招之外,其余不论闪避、招架、反攻,都用了多少力道?”
憨娃儿脸色一变,迟疑道:“俺估摸着……怕不只有六七成力道。”
“那么最后抓住机会,任凭你将他的椆木枪打成两截,他却持断枪直指你咽喉的那一招呢,用了几成力?”李曜立即逼问。
憨娃儿脸色难看之极,闷声闷气道:“十成!”
李曜哈哈一笑,拍了拍神情落寞地憨娃儿肩膀一下,道:“现在你知道你和存孝二兄差距在哪了吧?对敌需要预判,如果敌人不是你可以一击必杀的,就需要留有几分力道,等到看准时机,确定能一招制敌,这时候才突然爆出全力,敌人才无法抵挡。你对敌,一概以全力出手,碰上略逊你一筹的,自然无往而不胜,但若是敌人于你相当,这般对敌就会陷入亢龙有悔之境,是以这金刚棍法你要想有所突破,关键便在于不可一味恃强……来,你用七成力道施展金刚棍法,试试看能不能随意变招而不至于浑身刺痛。”
李曜说完,便退开几步,手中椆木棍一摆,等憨娃儿来攻。
憨娃儿想了想,忽然长棍一挺一探,正是起手第一招“白猿出洞”,李曜依旧如之前一般,仗着手中长棍比憨娃儿铁棍略长,同样以“白猿出洞”反击。
憨娃儿轻喝一声:“扫地金波!”长棍陡然横转扫出!
李曜双眉一扬,把长棍一斜,人已经半跃空中,挥手一招“苍鹰猎雀”,去挡憨娃儿横扫千军的一棍。
只听得咔嚓一声,椆木棍瞬间断做两截,李曜落地的同时,轻喝一声:“投鞭断流!”将半截握在手中的木棍朝憨娃儿飞出。
这招“投鞭断流”有几种变化,其中一种就是这般直接飞掷而出。憨娃儿手中铁棍犹如毫无重量一般,飞快转出一招“怪蟒翻身”,将李曜扔出的半截木棍击飞。
李曜却已然跳到一边,哈哈笑道:“如何,现在棍法可是成了?”
憨娃儿嘿嘿憨笑,连连点头:“成了,成了!俺可以随便变招了!郎君果然奇才,怎么会想出这个办法来的?”
李曜笑道:“某原先并不练你这套金刚棍法,后来是为了帮你勘破此中碍难,这才随你练习。可正因为是随你一起练,难免会受你的影响,招招尽出全力,以至于也陷入了与你一般无二的困境。后来某便觉得不对,这套棍法,以你的力道,自然可以施展全力,毫不费力。但某若是施了第六招‘扫地金波’之后要接第七招‘夜叉探海’,这力道却嫌不够。如此某便觉得有些不对,琢磨许久之后,试着将‘扫地金波’这一招只用七八成力,再接夜叉探海,便觉得轻松自如了。这般一来,某便意识到,这金刚棍法虽然刚猛无比,但却未必一定要招招尽出全力,若是以七成力道施展开来,或许便能运用自如。一试之下,果然如此,却也当不得什么奇才之说……”
憨娃儿大摇其头:“俺练任何把式,都是极快的,唯独这金刚棍法练了这许久,也没能看出其中关隘,而郎君习练不过半月,便将此中碍难破解,这不是奇才,又是什么?”
李曜正打算按照这个时代人的习惯谦虚一句,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正是奇才。”
李曜转头看去,只见王笉依旧一身男子装束,从旁边转出,面带笑容道:“天下之事,有许多难解之谜,若是无人勘破,则是世间难题,群才束手。可若是一旦被勘破,则人人都会说‘原来如此’甚至‘不过如此’。只是这些人却没想过,虽然只是隔着一层窗户纸,若是无人捅破,它便永远让人看不见纸那边究竟是何等景象,唯有被人捅破,才使人恍然大悟。这第一个将窗户纸捅破之人,其实可不正是人间奇才?正阳兄今日,便是如此了。”
李曜笑着谦虚了一句,问道:“燕然何时来的?”
憨娃儿在一边说道:“俺刚要出手,王郎君便来了。”
李曜一愣,才想起憨娃儿人虽然憨痴,却是耳聪目明之极,看来他早已发觉了,只是可能觉得没必要说而已。
李曜见王笉一身白衣,正色道:“燕然重孝在身却来寻某,想是有事?”
王笉点点头,微笑道:“前番去代州接人的家仆已然回来报信,昨日晚上他们便到了城外,只是因为关了城门,无法进城,是以在城外住了一宿,通过……一些渠道传了消息进来,说尽早开了城门之后,便能来到了。”
李曜大喜:“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某现在正愁手下无人能用,憨娃儿这个署丞,也只能指点他们一下炼铁事宜,还有不少相关的技术差异,得赵钢和周大锤子才能解释得清,如今他们到来,某便放心了。”
王笉笑道:“好教正阳兄放心,此番他们动身之前,节帅派了人去代州,代州刺史亲自上门,又给正阳兄挖来一批能工巧匠,包括手艺极佳的木工数人和代州刘家的制铠大匠数人。眼下正阳兄这军械监,很快便要旧貌换新颜,人才济济了。”
李曜哈哈大笑:“好,果然是好消息!代州兵坊,乃有双雄:李家利器,刘家甲胄。如今大王倒是想得周到,还特意帮某找刘家要了人来,此番某若不能为黑鸦军换一身坚甲神兵,倒显得某没本事了!”
王笉笑了笑,忽然道:“听说,李存信李都校对正阳兄颇有成见?”
李曜收了笑容,点点头:“李存信早先害我代州李家,未成。此番某拜大王为义父,他又三番两次找某的茬,看来是容不得某了。不过倒也无妨,燕然熟知晋阳内部,当知存孝、存璋等诸位兄长幼弟,对李存信等人也是看不过去的。某既然进了节帅王府,想要自外于这两派,断无可能,唯有择一而入,才是存身之道。”
王笉颇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问道:“然则从大王之宠信上来看,李存信身居高位,无论是李存孝、李存进、李存璋、李存审还是别的什么人,其军职与李存信都相差太大。正阳兄何故舍高就低?”
李曜笑了笑,摇头道:“李存信过去作战,都是跟随大王一起出征,要做什么决策,自有大王和盖仆射决断,他不过是从旁参议,或者执行罢了。今年却是不同,他升任蕃汉马步军都校,如今又面临大战,大王一定会有要他单独领兵出战的时候。燕然,能做参议,未必便能做主将。李存信阴鸷有余而魄力不足,此等人领军出征,只消对手不比他弱太多,他只怕多半未必可以取胜。若是一次、两次,或许大王能够原谅他,可是若是再多些败绩,再多些损失,他如今已经是蕃汉马步军都校,乃是亢龙有悔之局面,届时他将如何?必然失宠于大王,再无复起之机。”
王笉颇为意外地“哦”了一声,奇道:“正阳兄就这般不看好李存信的能力?他通六夷之语,能言善道……”
“这不代表什么。”李曜很武断地打断道:“就好像一位大诗人,或许他出口成章、字字珠玑,天下无人不称颂其才,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一通百通,连带着带兵打仗也同样了得。李存信能够有今日之地位,必然会有其过人之处,但他的过人之处,某可以断定,绝非领军作战!偏偏大王是个爱打仗的,连年征战不休。你想,如果他败仗吃得多了,就算再怎么有才,大王也不会再继续看重他吧?毕竟大王是个讲究实际的人,作战不力,必然失宠。”
王笉笑道:“如此说来,正阳兄对如今亲近你的这几位将军,倒是颇为看好咯?”
李曜点点头,道:“存孝二兄勇冠三军,天下无双;存进三兄刚烈忠勇,无坚不摧;存璋五兄沉稳干练,有勇有谋;存审八兄谨慎敦厚,步步留心;嗣昭九兄刚柔相济,天下将才;嗣源十兄稳重老成,外和内贞……至于嗣本、嗣恩,年岁还小,但峥嵘初露,也已各有名将之姿。如此某虽无甚本事,足以为倚。”
王笉展颜一笑:“正阳兄与他们才见一面,便知其如此之深,光是这般识人之能,又岂能说‘无甚本事’?某倒是觉得,这天下之大能,莫过于识人。”
李曜心道:“我不是有识人之能,不过是当年读史书读得比较有兴致,记性略好罢了,这也算本事么?”当下哈哈一笑:“燕然高论,曜谨受教。”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有王家家仆送来早上黍臛蒸饼等物充饥,李曜如今食量渐长,不过比起憨娃儿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比王笉却是吃得多了不少。他见王笉吃得甚少,还以为他守孝期间,心中悲切,不禁又劝了几句。王笉自家人知自家事,虽然父亲去世对她的确是一大打击,却也毕竟近两个月过去了,不至于还会影响食量,只是他如今没有说明身份,却是不好解释,只能唯唯应诺。
估摸要到开城之时,李曜便带着憨娃儿和一些王家仆佣去了城门口,王笉守孝期间,自然不便随意外出。
开城门之后,李曜才发现王家去接这二十来个人用了多少力气。譬如赵颖儿,居然被王家安排了女婢侍候,而她病中的阿娘,甚至还有王家学医的娘子亲自陪着!就连赵钢和周大锤子这些人,也都是坐着马车来的!
这般排场,在战乱频仍的河东,可算是足够奢侈了!
众人见了李曜,自然一阵感慨,先是感慨阿郎对五郎君的刻薄寡恩,再是感慨五郎君毕竟是天予之才,到哪里都被重视,这不才到晋阳,居然就被节帅收为义子!听说大郎君和三郎君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很是提心吊胆了一阵,生怕李曜仗着节帅的威风煞气去找他们的麻烦云云。
李曜笑着跟大家一一打了招呼,又将差点掉泪的赵颖儿哄得破涕为笑,这才领着大家去了王笉借给他的那所别院。
李曜自己还未住进来,但这几天,有王家的仆人用心整理打扫,这所别院早已焕然一新。这别院占地虽然远不如王家主宅那般巨大,但也不比代州李家小上多少,住个二十来人,还空了许多,好在王笉派来了人手,要不然还真够空荡的。
李曜如今正事要紧,安排了住处,自然有王家仆人负责后续的杂务,他却带着赵钢和周大锤子等人去了军械监。
李曜凭着自己连拉带打的手段,如今在军械监已然有了一定的威信,召集大家伙来议事之时,便宣布将赵钢和周大锤子等人各自安排做了直长。
汪东池这几天受了李存信的命令,暂时不得与李曜起明显的争执,是以表现得十分不错,每一条任命,他都表示通过,绝没有半点调皮捣蛋。
李曜安排完人事,便带着一众技术骨干在利器署和甲坊署各自参观了一遍,然后也不客气,直接下达了任务:十天之内,要把更新器械的事情完全搞定,然后便要开工了。
众人看过之后,也都表示,只要各项原料以及改进器械所需花费到位,改进这些器械不必花到十天时间。
李曜总算忙完了这一块,便跟赵钢和周大锤子商议加长横刀的事情。对于这件事,两位大匠都表示不成问题,因为五郎君炼钢法子先进,加长横刀不会对坚固度造成影响。
但是到了李曜所说的下一个话题,周大锤子和赵钢的意见就有些不同起来。
李曜自然不会问他们两个制造木风箱所需要的关键技术——“活塞”,而是问如果有那样一种风箱,炼制的钢铁是不是比一般的要好?
赵钢认为好是肯定要好的,但是这样的风箱没有用过,现在还不能肯定是不是也有皮制风箱那般坚固耐用。
而周大锤子坚定不移地认为,新技术取代就技术是理所当然,木风箱按照郎君的形容,肯定比现在的皮风箱好的都,只是他很怀疑是不是真能做主一个那样的东西来。
卷二开山军使第063章克用定计
河东节度使府,一座最为阴凉的偏厅之中,李克用渺目微闭,口中却在说话:“寄之,你方才说,军械监那边如今每日能造横刀三百把,山文甲十具,鸟锤甲五十具,皮甲两百具?可没有弄错?”
盖寓微笑着点头:“自然没有弄错,不仅如此,而且昨日某听了消息,有些信不过,还亲自去查看了,这批军械不仅制造神速,更难得的是质地优良,比往日军械监所产,好了不知多少。某着实感慨,存曜这般大才,只做一区区掌军械监,实在是太过屈才了。”
李克用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盖寓一眼,点点头:“确实是屈才了些,只是……如今却还得再委屈他一些日子。”
盖寓轻笑:“大王可是担心军械监一旦离了存曜,便又会如以前一般一塌糊涂,是以在这等大战将来之际,不敢让存曜轻离此职?”
李克用哈哈一笑,坐直身子,睁开眼:“还是寄之知我。存曜这般大才,某亦没有料到,此等人物如今拜与某之膝下,某实深爱之。若是某家诸子不成器,某愿将这份基业交给他这般人。不过眼下却还说不得准,毕竟他没有领军作战过,不知道刀兵险恶,而且也压不住他那些兄长……若是这天下纷乱可以终于某手,他做个太平王公,某家基业倒是最好给他。”
盖寓摇头道:“某亦深爱存曜,然则大王亲子亦是人杰之辈,何必将偌大家业假与外人之手?只是这般人物,总须拔赏厚结,方能固其忠心啊。”
李克用眯着眼睛,忽然轻笑一声,道:“寄之啊,你还记得中和三年那次王铎被贬之后,某与诸军大战巢贼么?”
盖寓点头道:“自然记得。”心中想起当年的情形。
那年正月初一,李克用部将在沙苑击败黄巢弟黄揆部队。初二,克用进屯沙苑,军中设宴欢庆新年。与此同时,勤王军的总指挥——诸道行营都统王铎,也带着天子制敕来到了李克用军中,任命他为京师东北面行营都统。
为欢迎王铎,李克用让部下各自表演拿手好戏。薛铁山、史敬思两位大将先后骑马比箭,演示神射;李克用收养的几位少年李存孝、李嗣源、李存信、孙重进、李嗣昭等则角抵为戏,个个满头大汗,十分认真,博得满堂喝彩;最后,作为李克用亲信中的亲信,他盖寓亲自弹奏起心爱的胡琴。一边演奏时,天上也渐渐有细雪飘落,一片片沾在盖寓的胡须、衣袍和乐器上。
这是正月里的第一场新雪,将士们都欢笑着互相祝福。王铎也为这些塞上风情的表演所感染,不住拍掌大笑。但是,克用却感觉到对方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开心怀,眉宇间隐隐有一种忧愁之色。
出于节帅不得结交宰执的顾忌,他并没有向王铎询问缘由。事情的真相五六天后才得以揭晓。原来,由于大宦官田令孜和王铎不和,上奏说王铎讨黄巢劳师无功,于是请求天子降诏解去王铎的诸道行营都统之职,赴任义成节度使。此时虽然还没有正式下旨,但王铎也已有所耳闻。因此,情绪很是低落。
自从接手郑畋失败留下的烂摊子后,他大力整顿防务,呼吁各镇前来勤王,终于完成了夹击黄巢的包围网。眼看即将大功告成,却被突然夺走指挥权,离开勤王军战场,王铎此时的心境,就像辛苦耕耘经年,好不容易盼来丰收在即,却被一下子剥夺田地的老农般失落而愤怒。
当然,这些唐廷内部黑暗的南北司之争(北司为宦官,南司为宰相等内阁文官),李克用是无法了解想象的。一番欢宴之后,王铎便告辞离去,在马背上望着纷纷洒洒落下的雪花,他不禁悲愤地想:虽有所谓“瑞雪兆丰年”的说法,但如今战火纷飞,田园荒芜,百姓妻离子散,都在深山中躲藏。这一场正月的雪,又将冻死多少无告的难民呢?
新雪,仍在无声地飘落,每一朵都为王铎更添几分心寒。
由于王铎免职的风波,各路勤王军的行动也出现了一段无谓的空白时间。整倒王铎的宦官田令孜,则在天子行在成都忙于自己的权谋和政治活动,以建议朝廷避蜀、保护传国玉玺和列祖列宗真容,散尽家财犒军这几条作为自己立下的大功,让宰相和藩镇一同上表请求为自己升官,获得了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注:相当于天下兵马总监军)之职。对于王铎解任后的长安战区形势,却始终没有下达任何一条进攻或防御的诏令。
在这样的情势下,勤王军诸帅不得不自己作出行动。二月初三,李克用进军乾坑店,与河中王重荣军、义武王处存军、忠武杨复光军会师,集结起了近十万大军;与此同时,黄巢也派遣将领王璠、林言、赵璋、尚让率军十五万屯于梁田陂,与勤王军主力相抗衡。
在乾坑店的军议上,由于所谓的“诸道行营都统”已经不复存在,而李克用的军力在诸镇中最为强盛,诸镇于是公推克用为盟主。
“既然如此,那下官也不再推辞了。”李克用稍作谦让,便接受了推举。他想,某军既盛,自当正其名,岂能为区区谦虚忍让之名坏了大事?毕竟,亲身指挥十万人以上的庞大军力,却是他自小以来就梦寐以求的愿望。此刻,终于成为各道勤王军的盟主,与贼军在关辅之地对垒厮杀,不禁令他热血沸腾。
同时,其他几位勤王军将帅也都和李克用关系十分融洽。忠武军监军杨复光是邀请李克用南下的主事者,两家的父辈颇有交情;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几代都与李氏沙陀有姻缘之亲;至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此时也竭尽全力与李克用交好。
谈话交往当中,李克用也在心中评价着这几位当代叱咤风云的人物。杨复光是个言辞慷慨,将唐室兴亡、天下安危挂在嘴边的人,工作也十分勤勉,但这样的生活方式过于透支心力体力,也许寿命不会太长;王处存性情平和无争,但对唐室十分忠心;王重荣则兼具雄才大略和野心,只是似乎性格倾向于权谋。在这三个人当中,大概王重荣将会取得最大的成就吧。
此外,此时的李克用还注意到了担任王重荣副手的河中行营招讨副使朱全忠。这个人,原本名叫朱温,在黄巢军中担任大将,去年投降王重荣,天子亲赐“全忠”之名。这一年,他只比李克用大四岁,圆脸,经常放声大笑,但眼珠乱转,想必工于心计。李克用感觉他是个和王重荣很相似的人,不过,也许要比重荣稍逊一筹。
他们在帅帐中摊开地图,指点着战区中敌我军力的配置。
“贼兵以梁田陂为中心,展开宽大的正面阵地,从左到右依次为王璠、林言、赵璋、尚让四支大军,最右翼依托赤水为防线,主力重兵云集于梁田陂。”李克用指着地图上代表军队的圈和线条,一一分派作战任务:“首先,由鄙军攻击敌主力,河中军攻击敌左翼。等到敌人支撑不住,将后备队也投入前线时,义武军也从右翼投入战斗;与此同此,忠武军则击溃赤水沿岸守敌,准备截断贼兵退路。”
这样的安排,是出于各军的实际情况,由最强盛的代北兵和仅次于代北兵的河中兵对敌主力发起第一轮攻击;兵力较弱的义武军作为决定胜局的后备队;最为弱小的忠武军则用来截击敌败兵,扩大战果。对此,诸帅都没有异议,于是当晚各自回到军中。在明月的清辉下,十万大军忙忙碌碌地向着自己的阵地纵横行进。
二月初四的清晨,黄巢军哨探报告从正北、西北方向有两支大军驰来,第一线守军连忙纷纷加固阵地,在四处分散驻营的各支军、营、都级别的单位也迅速向防线后的大平原上集结,准备合战。
巳时,克用军最先着阵。各军一边展开阵势,克用也在千余人的亲卫军护卫下登上一座小山坡,妻子刘氏、养子李存孝、李存信等人也环绕在他身旁,一同注视着面前的战场。
在这个年代,筑垒立栅等防御手段十分流行,如阻止骑兵驰突的石垣、木栅;妨碍步兵前进的铁蒺藜、壕沟;以及杀伤敌兵的陷坑,掩护我军的壁垒等,都是作战时必须先构建的工事。在这一带关中平原上,石垣不易找到材料,对方主要以木栅代替,在一些地方也深挖了壕沟。
克用眯着独眼,用马鞭指着敌阵,脸上微微露出笑容,向义子们发问:“如此防线,尔等以为,该如何突破?”
他很喜欢培养有潜质的少年,虽然后来名震天下的“义儿军”此时还未组建,但已经开始留意搜集了不少各有特长的养子。对于这些少年,他依照各人的资质喜好因材施教。如李存孝性格豪勇好斗,就指导他骑射和作战的勇气;李存信通四族夷语,会写六种蕃文,性格狡黠灵巧,就指导他军阵和奇策;孙重进(后来的李存进)性格谨慎实干,则着重培养他筑垒搭桥和守战的技能,其他如谦让寡言的李嗣源、勇敢忠贞的李嗣昭,也都用最适当的方式加以教育。现在这些少年大的已经年满二十,小的也有十四五岁,李克用认为再过不久,他们必将成长为自己强有力的左膀右臂。
克用一发问,少年们都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自己的看法。
“依儿之见,先用步兵冲锋,推倒木栅;然后派骑兵从缺口处突入,可以一举驱散贼兵!”
存孝历来事事争先,当下第一个发言。
然而,存信立刻就撇了撇嘴:“你以为士兵们个个都有你那副蛮力吗?如果木栅插得牢,寻常人很难推倒,而此时若是敌人警觉,放箭反击,那我军岂不都成了箭靶子?”
“你!胆小如鼠!如何领兵?”
“哼,有勇无谋的蠢蛋。”
两人立刻便是一阵唇枪舌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存孝和存信之间的关系犹如水火不相容,见面总是要吵起架来。不过,李克用也并不想介入调解。他一直认为,如果这两人的生活中始终都能有一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存在,也许反而会让他们发挥出各自最大的潜能和努力。——当然这个想法竟会导致后来的悲剧,是此刻的李克用根本无法想象到的。
等两人吵了一阵子后,李克用才挥手让他们停止,将目光投向了孙重进(后来的李存进)。
“说说你的看法吧。”
“是。”
孙重进点点头,手指着敌军木栅防线的右侧,声音沉稳地说:“据儿所知,如果土地上有水草,那么地力一定比较结实牢固;而在不长草的地方,风吹日晒,土质也会变得疏松。敌阵右侧的栅栏都树立在没有草木的土地上,肯定不够坚固。因此,我军可以从右侧突破。”
“好!”克用赞许地点点头,又问:“但是,正如存信所言,要推倒栅栏,我军也一定会暴露于敌人的箭雨之下,付出不小的伤亡代价。这一点,又要如何避免呢?”
“这……”孙重进顿时语塞,闭口不言,面露难色。
“并非没有办法。”这时,当年个子最小的李嗣昭大声说:“先派出轻骑,以弓箭掩护步军,用箭雨先压制敌人,然后让步兵冲锋破坏右侧栅栏,最后骑兵换上横刀突击,大队步军尾随,便可大功告成!”
“不错,不错。”克用拊掌大笑。这个答案其实早已在他心中,但通过一系列的问答,使少年们自己归纳总结出正确做法,对于他们实战经验的培养大有益处。
随后,他向传令兵下达攻击指示。不一会儿,军阵中旌旗招展,鼓角高鸣,第一波攻击正式展开……那是一次大胜。
盖寓自然记得,他随李克用征战这么多年,那一次战斗他不记得?只是,李克用为何要提及此事呢?
李克用微微闭着眼睛,道:“人这一世,有时候有对手是一件好事,譬如中和三年,某从来没将朱温当作对手,那时候某的对手,只是黄巢。后来黄巢死了,某的对手便成了朱温……某从未懈怠,便是因为某有对手。”
盖寓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李克用的话还没有说完。
果然,李克用又继续道:“存信与存孝也是一对对手,但他们二人与某和朱温不同。某与朱温相斗,陛下或许想管,但某可以不客气的说,有时候某与朱温都未必会听。然而存信与存孝不同,他们越是斗得厉害,就越要在某面前展露才干,不立下大功,如何能压住对方一头?可是不管他们怎么斗,上头都有某在看着,看着他们斗,让他们去斗,却不准他们斗过了头……如今,存曜也算进了存孝和存璋他们这一派,某不担心,甚至还很高兴,因为前番升了存信的官位,此时存孝、存璋却得了这样一个厉害的帮手,这正好可以维持他们双方势均力敌……”
盖寓早就知道,李克用对自己的义儿们虽然甚好,平日里吃穿用度以及各种待遇都是与亲子一般无二,但义子毕竟是义子,该用的手段,那也是一定要用的,譬如让义子们分化成了两派,他在其中进行调节,使两派争功,却又不让任何一派有全面压倒对方一派的机会。这种手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帝王心术,但……古往今来,这都是任何成功的君王所必须掌握的能力。
盖寓笑了起来:“大王英明。不过如今大战将起,南北二路究竟如何分功,大王也该做个决断了吧?尤其是,如今存曜的军械监那边产能大增,黑鸦军很快就能全面换装,届时……张浚就是爬,也该爬过大河了。河中王重盈虽然秉承他兄长之愿,一直与我河东交从甚密,但叫他出兵与天子六师作战,只怕他是不肯的。那么如此一来,河中对于张浚来说,便是一马平川……我河东还需早作准备才是啊。”
李克用点点头:“此时某已经有了安排,既然寄之问起,那你也来帮某参详参详。”
“大王但请示下。”盖寓答道。
李克用道:“孤意,存孝率黑鸦军南下;孤亲自携存信等诸儿领大军北上。”
盖寓点了点头,似乎思索了一下,问道:“大王这南下的黑鸦军,便只命存孝一人全权领掌么?”
李克用摇头道:“存孝勇则勇矣,但有时却要虑其孤刚易折,军中须得有能在危急时刻劝得住他的人在,才是万全之计。”
盖寓沉吟道:“大王还是希望以存孝为主、存贤为辅?某担心这般出兵之中,他二人万一起了争斗,只怕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还望大王三思。”
李克用笑起来:“某自然知道,这般以五千兵对十数万,岂能正副主将不和?存孝既是主将,存贤便不能去了,是故某打算让嗣昭为存孝副手。”
盖寓放心下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南路转运官为何人?转运官可也万万疏忽不得。”
李克用神秘一笑:“转运官嘛……自然是存曜无疑。”
卷二开山军使第064章南路转运
晋阳城外,走马岗,黑鸦军东大营。
李曜笑吟吟地看着李存孝和李嗣昭换上自己送来的冷锻甲,道:“这冷锻甲锻造困难,如今一共只锻造了十具,大王那边送了一具,盖仆射那边送了一具,八位兄弟各一具。”
李存孝看了看自己的盔甲,用力拍了拍,笑道:“嘿,果然是好东西!”
李嗣昭却是一愣,奇道:“你自己怎么没有,为何不多造一具?”
“某又不上战场,要来何用?好钢用在刀刃上,这等冷锻甲,某还没有想出更加简单的制造方法,如今这般造法,费时费力,某既然不会出现于战阵之上,何必暴殄天物?”李曜摇头道。
李存孝却大摇其头:“你如今得了南路转运官之职,虽然泰半坐镇晋阳调配物资,但某在前方若有大举动兵之势,你也势必要亲自前往军中。某领五千兵力拒张浚,未必能保证你这转运官能有泰山之安。”
李曜顿时一怔,按照他的记忆,李存孝这次南下打得那叫一个威风八面,根本没有什么危险似的,很轻松就打得南线十几万大军纷纷溃散,怎么现在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容易?
他心中犹疑,中国古代的史书就是只记一下战果,究竟怎么打,具体的情况一般不记载,莫非李存孝这场仗打得其实并不轻松?
不过就算不轻松,打赢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吧,哥只要老老实实、勤勤恳恳把物资调拨齐全,多少也能分润点功劳就好,上战场这么危险的活,哥还是不要参合了。至于李存孝这个建议嘛……既然危险或多或少是存在的,那哥还是弄一套,就算没起作用,好歹也是个心里安慰,有备无患不是。
“既然如此,那某回军械监之后且看看是否还能有足有的人手,有的话就再弄两具,要是没有,那也没办法,总得先满足作战人员。”李曜心里明明打定了主意要再锻造两具冷锻甲,但嘴里还是说得无比大公无私的。
李存孝这才点了点头,李嗣昭则笑着道:“此番正阳送来的这五千副轻甲,某可是很花费了些口舌,才叫黑鸦军装备上。”
李曜听了,不禁一奇:“这却是为何?这批轻甲乃是召集工匠,群策群力才研制出来的,专门用来给精锐轻骑装备,重量又轻,防御箭矢的能力却颇为不错,为何还要九兄费了许多口舌?”
李嗣昭笑道:“原来正阳不知道?你且想想,那日某去代州接你,你可曾看见黑鸦军披甲了?”
李曜一怔,回忆了一下,讶然道:“倒是没有,不过那次不是因为没有必要披甲才轻装出发的吗?”
李嗣昭摇摇头:“哪有此事,黑鸦军一贯是不披甲的。”他苦笑道:“正阳,你有所不知,黑鸦军乃是军中精锐,一贯以勇武自诩,又精于骑射,可谓天下锋锐,是以过去上了战场也是这般轻装,从不披甲。此番要让他们披甲,某真是煞费心思,最后还由二兄出来唱了一番黑脸,这才让他们不情不愿地把这轻甲披上。”
李曜听了,不禁无语。这样的军队,的确一听就知道是强军,可是这般逞强,一旦遇到劲敌,伤亡必然很大,那又何必?批了这批轻甲,虽然对钝器重击之类的打击帮助不大,但这批轻甲乃是自己指点一大众能工巧匠设计出来的,对于弓箭的防御力相当不错,如果遇到对方箭阵掩护,必然能大量减少伤亡,真真是好东西啊,他们居然还想着不要……简直是浪费哥的表情。
“此物的作用,只消经过几次战斗,想必将士们便能理解了,如今说来,也没什么意思,还是让战争来检验这批轻甲的效用之后再说吧。”李曜虽是这般说,但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明珠暗投的遗憾。
他一直认为弓箭与盔甲的问题,其实和枪支与防弹衣的问题很类似。从原理上讲,一般攻击机械的发展速度要比防御器械快。而且防御器械要跟上攻击器械的发展是很困难而且吃力的,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回到弓箭与盔甲的问题上,汉朝的弓箭已经已经取得了很大的发展了,比如著名的李广常用的大黄弓,其威力甚至能射入坚石,所以普通的盔甲防不住是非常正常的事。而在战国时代中国已经普遍采用的弩,其威力更是在普通弓箭之上,据记载其箭头已经发展成为三棱形,已经很像后世专门对付重装士兵的“透甲锥”。
在古代国外弓箭的发展看上去也走在盔甲之前,著名的英格兰长弓兵痛歼法国重骑兵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法国重骑兵拥有几乎是冷兵器时代最好的防护能力,但是在威力惊人的长弓攒击之下仍然被射成了刺猬。要知道,古代欧洲是绝对禁止使用弩的,但是弓的威力仍然骇人。在三国时期盔甲的发展并不是很快,虽然看起来当时的弓箭也不咋地,在三国志庞德传里有记载,庞德曾经“射(关)羽中额”,但是,看上去这一箭远远没将关羽射死,所以后来关羽还是能够活蹦乱跳的水淹七军,如果当时庞德的弓箭威力大,关羽当初就挂掉,那么襄樊之战应该就此结束了。
到了三国后期,诸葛亮鉴于蜀汉国力较弱,人丁稀少,在蜀汉士兵的训练和兵器的改进上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其中著名的包括浦元刀,元戎弩等等。另外有记载蜀汉军队同样有着极好的盔甲,以至于后来的晋朝人对蜀汉盔甲青睐有加。蜀汉军队正是凭借良好的训练和精良的兵器,使得司马懿在五丈原高高挂出免战牌,虽然此时蜀汉军队人数上绝对不占优势。三国时期最著名的弓箭伏击战例是诸葛伏击魏国名将张合,张合其人作为魏国五良将的之一的名将,深为诸葛所忌惮,但是他最终还是在那次追击中被元戎弩射死,后人评价这次追击类似于一场阴谋。其实,因为盔甲的发展一直都是滞后于弓箭之类的攻击兵器的发展,因而在古代战争的伤亡人员中很大比例都是弓箭造成的,所以在三国时期有很多名将死于弓箭之下也就不足为奇了。
汉末三国的弓弩和盔甲三国时期的盔甲主要有鱼鳞铠和皮甲。
皮甲由于材质问题,对付铁制刀还有些用处,但对于弓弩和矛等刺穿型武器,几乎没有抵挡作用。但皮甲成本很低,加上三国时期经济大破坏,几乎没有什么能力大规模制造铁铠,故普通士卒也多使用这个。
鱼鳞铠,很像后来出土的金缕玉衣,就是将钢片或铁片穿缀成铠,里面衬皮甲,防止擦伤。鱼鳞铠对于钢刀等砍杀型武器的防御力很强,但由于每片间都有缝隙,所以在防护弓弩等刺穿型武器时还是有所欠缺,但效果也很不错了。
鱼鳞铠制作比较简单,但三国时期经济退步,制造能力大幅下滑,鱼鳞铠也不能像汉朝那样大规模普及使用,只有骑兵和将领可以用得起。还有几种铠甲,比如黑光铠,明光铠。这两种就是在鱼鳞铠的基础上,在左右胸部有两个类似后代的护心镜的大铁片或钢片,涂上黑漆防锈的叫黑光铠,打磨如镜的叫明光铠。这两种铠,由于是整片防护,中间不像鱼鳞铠有缝隙,故在防护穿刺型攻击武器时效果特别好。但是只有那些著名将领或权贵用得起。这类铠甲使用时间很长,唐朝最出名的铠甲就是明光铠。
三国后期出现了一种两裆铠,就是胸前一个整片,背后一个整片,两片用布连缀起来。这种铠防护性好,而且制作简单,易于穿着,随着三国末期经济的恢复,这种铠大范围的应用,普通士卒也用这个。这种铠不仅对砍杀型武器防御好,而且对刺穿型武器也有一定防护。但由于左右臂和两肋没有防护,所以这两个地方是弱点。
直到唐代,出现一种山纹铠,也叫山文甲,李曜现在主事的军械监这次就为黑鸦军提供了三百多套,不过也只能装备什长以上的军官,而且还要到最终出兵之前才能将什长一级全面装备完。这种铠纯粹靠数千片山字形的钢片交叉连缀而成,中间没有任何缝隙,加上采用钢制,可以说是最好的铠甲了,防护效果比西方的桶铠效果要好。
李曜之所以能有这么大的手笔,一来是他出任掌军械监之后发现李克用放在军械监名下的矿山、炭场其实相当多,以军械监的产能来说,这批地方所产出的原材料足够供应两个军械监了,如果李曜执掌军械监时间更长一点,他再对矿场、炭场进行一番梳理,军械监扩大四倍也不虞原料有缺。只是话说回来,这样的情形下,军械监居然还需要大批从别的商人手中购买原料,其中黑幕有多厚,就不必多说了。要不是李曜最近忙于黑鸦军的装备补充,军械监里的某些人,早就被他整倒了。现在么,为了稳定起见,只好让他们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三国时代的情况,在某个程度上跟现在的唐朝有些相像。经济都因为战乱有很大程度的下滑,导致了军事装备水平也随之下滑。
唐朝全盛时期早已不必去说,如今不论朝廷的禁军如神策军等,已然不能做到全军被甲,各地藩镇的被甲情况也很不乐观。李克用的河东军备甲率在李曜看来,也是堪忧,全军齐全被甲率大概也不过就是上成上下。
所以从根本上来说,李曜认为之所以大家都觉得弓弩威力强大,主要还是因为铠甲防御能力比较差。而铠甲防御能力差主要是因为经济破坏严重,钢铁产量严重下滑。而如果有足够的钢铁产量,虽然重骑兵这种东西依旧不适合中国,但是重步兵加轻骑兵的王牌配合,却是可以搞得出来的,就像当年的唐军,轻骑加陌刀军,所向无敌!
三人又说了些闲话,外面李存孝的亲兵和李曜带来送军械的两位署令已然匆匆赶来,说是黑鸦军已然换装齐备,等候李军使、李典军和李转运巡视。
李军使指的是李存孝,他现在已经被正式确定为南下主将,具体职务就是“义儿军使”,也就是义儿军的主将,一号人物;李典军指的是李嗣昭,具体职务叫做“典义儿军”,这个职务略低于军使和副军使以及监军——如果有的话。
拿现代职务相比,李存孝的这个义儿军使好比军长;副军使本是李存贤,不过他被李克用临时抽调去了北军作战,这个职务自然就是副军长;监军目前没有,如果有的话,类似于军政委;李嗣昭的这个典义儿军,其实相当于军下面一级的师长,但却是挂副军级军衔的师长,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至于李曜,他那个掌军械监的职务级别太低,虽然实际上干的工作已经类似于全军的“总装备部部长”,但品衔上太拿不出手,才只是个正八品上。官面上大家都是称呼人家最高的职务,因此李曜现在被叫做“李转运”,就是因为他现在临时出任了南路转运官,也可以叫做南路转运使。这个职务虽然是临时设置,但级别相当不低,不会低于李嗣昭。而且干的工作也很关键,差不多是总后勤部长加总装备部长,地位显要。
于是,李军使、李典军和李转运三位便威风凛凛地去了点将台观摩军容。
出门没走几步,李曜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倒不是别的不对劲,而是从李存孝、李嗣昭开始,一直到黑鸦军的最低级士兵们,个个都是顶盔贯甲,全副武装,就他一个人穿一身深青色的八品官服,显得格外不合群。
李曜暗暗打定主意,下次一定要注意,进军营还是换一套武装比较好,现在这样太打眼了,而且容易被人看做异类。
黑鸦军的军容,按照李曜的观点来看,当真不值一观。他倒不是鄙视黑鸦军的战斗力,而是因为黑鸦军这支李克用在沙陀和五院之众中抽调精锐组成的精兵军纪过于散乱。
李曜目前还没有接触过别的军队,不知道是不是这年代的藩镇军队都是如此这般,反正黑鸦军的军纪现在看来,是真的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很糟糕。
李曜随着李存孝、李嗣昭一起走上点将台时,下面的黑鸦军士兵们列队站着,但是队列歪歪斜斜不整齐不说,许多人还在交头接耳,甚至大声说笑,毫无顾忌。
这让看过共和国阅兵式的李曜大为不满,心道:“这军姿军容和国庆大阅兵相比,简直判若云泥!别说国庆大阅兵了,就算老子读大学的时候,咱们大一军训之后的‘军容’,也比这强了不知多少!你看那小子,出了点汗恨不得把盔甲都脱了。想老子那时候军训,哪天不是一身像从白盐里滚出来的?那汗流了干,干了流,最后迷彩服上一层盐啊……站军姿、听训话的时候别说擦汗了,尼玛眨个眼都要挨批!这鸟军容,观个屁……”
李嗣昭似乎看出李曜的不满意,微微侧身,小声道:“十四弟是不是觉得这等军容……不观也罢?”
李曜没料到自己的想法被他看来出来,微微有些尴尬:“这个,小弟不是很懂得军中事务,只是这等吵吵嚷嚷,某以为……只怕有些不妥。”
李嗣昭微微苦笑,道:“你道我等不愿去管?只是这黑鸦军都是大王沙陀和五院旧部,动辄亲禀大王,喊冤哭屈,你说某如何管得?”
李曜没料到这一层,叹了一声,但立即又奇道:“可九兄虽然不便严管,二兄却不正是沙陀人么?为何也管不得?”
李嗣昭只是摇头:“骄兵悍将,不是那么好管的。”见李曜似乎有些不信,只好解释道:“黑鸦军乃是大王牙兵之一,最是骄悍不过,而且战力又盛,一旦要是压迫过甚,万一弄出个变乱……那就万事皆休了!”
李曜这才知道他们担心的是什么,不禁一叹。这件事,他也没什么好主意。或者说,站在李克用的角度来看,没什么好主意。
按照后世史学家的主流观点来看,藩镇主动动兵挑衅唐廷中央政权的情况是极少见的,真正最多的战争是藩镇与藩镇之间,以及唐廷讨伐藩镇这两种。此外,还有一种最为常见的情况则是藩镇内乱。
所谓藩镇内乱,就是将校、士兵袭杀节帅,另外拥立或者自立(前文有述,并列有数据,此处不再赘言)。因而身为一方节帅,最担心的事情也就是部下觉得自己赏罚不公,因而废之甚至杀之。
李克用虽然是出身沙陀贵族,但现在也早已是一方节帅,对于这等事情的方便,当然不会轻忽,是以李嗣昭他们才会觉得这事情没法管,因为只要士兵们纠结一起去上告大王,大王必然“甚悯之”,然后整顿军纪的事情就办不下去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065章外间动向
李曜这个小蝴蝶的翅膀太小太小,影响不了大唐朝廷的走向半点。
自从天子李晔授张浚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的敕令下达,张浚就很是兴奋,自认为自己名垂青史的机会到了,是以这段时间以来催办粮草饷银、整备军队等事,办得格外上心。不过由于朝廷的中央军基本上也就是神策军,张浚的调兵显然过于迟缓。
神策军听谁的?不是皇帝陛下,也不是他张相公,而是杨复恭。那个开府仪同三司、金吾上将军、左神策军中尉、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魏国公、“忠贞启圣定国功臣”杨复恭。
杨复恭既然是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那自然是大宦官无疑。大唐朝廷一贯有南北司之争,也就是掌握禁军军权的宦官和掌握朝廷行政权力的宰相之争。宦官,是一个集团;宰相,也是一个集团。
提起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权宦,人们多半想到东汉末年、三国前夕的十常侍,想到明朝的王振、魏忠贤,甚至可能还有人会想到李莲英。然而实际上,这些权宦相比唐朝的宦官,简直可以说是不入流!
宦官用权,为国家患,由来已久。概缘于宦官出入宫禁,常年呆在皇帝身边,由是混得相当脸熟。其中又有性情乖巧者,言语敏捷,善察颜色,擅长承迎。他们无条件地执行皇帝的命令,办事的结果又深符皇帝心意。这样,日子长了,宦官的马屁话,搬弄是非的话,无中生有的话,栽賍陷害的话,染指朝政的话,皇帝有时也听。
司马光在其主编的《资治通鉴》中,曾引用孔子的一个词,叫“浸润之谮”。如水之浸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施加影响,让皇帝按他的意思走。于是,黜陟刑赏之大权,一点一点的、蚂蚁搬家似的,统搬到亲信宦官的手里了。然而皇帝却浑然不知,“如饮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司马光认为,这便是宦官侵权的步骤。
有唐之前的历史,宦官为祸最烈的当属东汉。但东汉宦官为非作歹,起码还狐假虎威,打着皇帝的旗号。而唐时,根本连旗号也不打了,宦官劫胁天子就如拎婴孩,废谁立谁,一凭己意。而天子深畏宦官如畏虎狼、蛇虺。所以然者,东汉宦官手头无兵,而唐代宦官掌握兵权故也。
若要根究,则唐代宦官之祸,始于玄宗,盛于肃、代,成于德宗,极于昭宗。然而实际上,唐初对宦官是有加以约束的,后来之所以不可收拾者,皆是皇帝处置失当,遂渐成其势。司马光引《周易》的一句话说:“履霜坚冰至。”此为《坤·初六》爻辞。其象辞说:“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驯致”,逐渐达到,逐渐招致。《坤·文言》引申为:“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水到渠自然成了。
想当初,唐太宗鉴于前世之弊,对宦官严加抑制。不任以他事,只负责门户守御、廷内扫除、饮食供给之类琐事,官阶也不得超过四品。而唐玄宗时,可能是饱饭吃得太久了,有些无聊,于是毁坏旧章,重用宦官,滥赏官爵。开元、天宝中,宦官黄衣以上达三千人,衣朱紫者千余人(无风注:朱紫是大官的服色。唐制:五品以上服朱,三品以上服紫。有些电视剧乱演一气,不可信。)。至有官拜三品将军的,从幕后而走到前台,开始参政。
譬如高力士,竟官居骠骑大将军,进封渤海郡公。唐玄宗晚年,又让高力士代己批阅章奏,甚至任免将军、宰相,也时常与之商议。连李林甫、杨国忠,也是因缘高力士,才官居高位。于是自太子王公,皆畏事之。太子李亨称高力士为“二兄”,诸王、公主、驸马则尊称其为爷为翁,甚至连唐玄宗本人也因极端宠信而不直呼其名,叫他“将军”、“大将军”。
不过说实话,高力士本人的确不是坏人,并没有专权祸国、图谋废立之事,《新唐书》说他:“生平无显大过”,其实史书是很喜欢记载权宦之过的,高力士“无显大过”,其实基本可以看做是这些史官们没有找到高力士的过错。但是司马光认为,即便高力士本身无过,但恰是玄宗开了坏头,“宦官自此炽矣”。
待到中原板荡,肃宗即位灵武,调兵与安史作战。李辅国以东宫旧人参预军谋,情形越发坏了,因为李辅国开始掌握兵权。肃宗打回长安后,李辅国封郕国公,掌大权力,宰相李揆对他都执弟子礼,呼为“五父”。李辅国疑心太上皇的亲信阴谋复位,逼迫唐玄宗迁居西内太极宫,贬谪高力士,玄宗竟至忧郁而死。
此时肃宗病危,张皇后欲谋杀太子李豫而立越王李系。李辅国拥立李豫(即唐代宗),杀张皇后、李系。李辅国自此益骄横矣,曾对代宗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他说:“大家(指皇帝)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此便是司马光所说的:“宠过而骄,不能复制,遂至爱子慈父皆不能庇,以忧悸终。”
代宗时期,宦官程元振、鱼朝恩相继当权,窃弄刑赏,壅蔽聪明,轻视天子,奴役宰相。程元振继李辅国之后,总率禁兵,操纵朝政,冤杀大将来瑱,斥逐宰相裴冕。疑忌大将李光弼,致其愤郁而死;大将仆固怀恩不堪冤抑,却投诉无门,不得已尽弃前功,翻为叛乱。广德元年,吐蕃兵犯京师,程元振隐匿军情不报,虽遭贬黜,然代宗也因此狼狈陕州。鱼朝恩以护驾之功,继起染指军权,亦染指朝政。连“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郭子仪都遭排斥罢官,赋闲家居。他的眼里自然目无余子了。
德宗即位之初,有意整顿纲纪,因而着手打压宦官。但“兴元”以后,猜忌诸将,剥夺大将李晟、浑瑊兵权,以窦文场、霍仙呜为中尉,军权自此落入宦官手中。
宪宗曾很自信地说:“此家奴耳,向以其驱使之久,故假以恩私。若有违犯,朕去之轻如一毛耳。”但恰是这些他看不上眼的“一毛”,终要了他的命。宦官吐突承璀欲废嫡(太子李恒)立庶(澧王李恽)。宦官粱守谦、王守澄、陈洪志诸人发动政变,害死宪宗,拥立李恒为帝,是为穆宗。此之谓“陈洪志之变”也。
降及唐敬宗,过分狎昵宦官,遂有刘克明、苏佐明之逆。弑杀敬宗,矫制让敬宗的叔叔绛王李悟代理监国。自此以后,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六帝,都是宦官一手所立。其势力益发骄横,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为之魁杰,以至自称“定策国老”,视天子为门生,根深蒂固,病入膏肓,不可救药矣。
唐文宗深愤其然,志欲除之。然以宋申锡之贤,犹不能有所作为,何况李训、郑注反复小人,焉能成事。于是有“甘露之变”,公卿大臣灭族无数。文宗假聋作哑,饮泣吞气,暗自感叹皇帝做成这个样子,还不如周赧王、汉献帝。盖因周赧王、汉献帝虽然窝囊,好歹是是受制权臣,而文宗却是受制家奴,不亦悲乎!
以宣宗之严毅明察,犹无奈摇头,心有余悸。何况懿宗、僖宗骄奢淫-逸,眼里只有美食美色,哪管什么江山社稷。以至呼宦官为父亲,也就不足为怪了。僖宗两度亡命,一次跑到梁州,一次跑到益州,皆是僖宗口称“阿父”的田令孜一手造成。
唐朝的倒数第二任皇帝唐昭宗——也就是当今天子李晔,登基之后亦以此为耻,有雄心、也有决心,要铲除宦官之祸,可是又用人不当,弄了张浚这么个“唯务虚谈”的货色出来,急吼吼地想荡平李克用这个天下第一强藩,以巩固军权、政权。
唐朝的宦官之祸,大体如此,可谓臭名昭著。不过如果说宦官就全是坏蛋,那也不尽然。史上宦官也出好人,比如春秋之寺人披,东汉之郑众、吕强,唐朝之曹日升、马存亮、杨复光(无风注:此人是杨复恭的从弟,平定黄巢时出了大力,当时是天下兵马都监,基本上可以算累死的,不过他与李克用关系倒是很不错。)、严遵美,后唐之张承业,都堪称贤才。
宦官势力既然极大,杨复恭虽然刚立李晔为帝不久,不好轻易对新君如何,但张浚这般“肆意胡为”,杨复恭岂能没有点手段?神策军收杨复恭指示,对于张浚的调动、安排阳奉阴违,一味推脱延迟,直到五月下旬,长安城里才把出征兵马调集齐。
这次聚兵,汇集了大唐五十二都以及从鄜、宁、邠、夏等州赶来勤王任事的兵马,合计十五万大军。天子一声令下,就可以聚集十五万兵马,看起来大唐的生命力似乎还是很强的。
历史的车轮果然滚滚向前,李曜的小翅膀根本没有扇到这里来。五月二十七日,张浚顶盔贯甲,一身戎装,英姿勃勃地准备出发了。按惯例,天子李晔在安喜楼上为张浚饯行。看到楼下黑压压站成一大片的出征将士,李晔豪情万丈,端起御杯,对张浚说道:“张相公,你代朕出征,关乎国家。你不能输,朕也输不起啊!来,请相公满饮此杯,以壮声威。”
张浚上前几步,接过御杯,一饮而尽,躬身道:“臣一定不负陛下的信托,三十天后,不,二十天后,臣定要亲自提着沙陀贼酋之首,回长安呈上御前。”
李晔闻听这般豪言壮语,自然大喜,立刻又是一阵勉慰告诫。
张浚极有名臣风度地听完,谢了恩,这才回过头来,对站在楼上的杨复恭和其他大臣道:“某与陛下有要事商量,诸公暂请回避。”
“惺惺作态,观之欲呕!”杨复恭一边离开,一边心中暗骂。
等杨复恭他们出了门,张浚马上把楼门掩上。杨复恭回头一看,正看见张浚弄得这么神秘兮兮,当下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奇心上来了,仗着周围都是自己亲信的宦官把守,毫不客气地走了回去,去了旁边房里,偷偷地把耳朵贴在木壁之上,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这一听没听见别的,正好听见一句:“陛下心忧,臣子之耻!臣必为陛下先除外忧,再铲内患!”
杨复恭在门外听到此语,如听到炸雷,惊得呆了。“好啊你个张浚,当初不是咱家,你能跑到皇帝跟前来?既然你想借机来害我,我岂能让你如愿!定叫你不得好死!”
杨复恭装出一脸淡然,先写了一封书信,正欲送出,却又犹豫了片刻,还是先把信贴身收好,然后离开安喜楼。出了楼来,他立刻派人传话给张俊,说左神策军中尉会在长安城东的长乐坂为他饯行。
张浚从李晔那边出来,得了邀请,想想目前调动的大多是神策军,如果太不给杨复恭脸面,只怕这阉人要从中作梗,只怕反倒坏事,不如等平定李克用之后,挟大胜之威回转长安,到那时,杨复恭何足为惧?当下便没有拒绝,勉强同意了。
在长乐坂,杨复恭果然设置帐篷等候在帐外,一见张浚骑着高头大马来了,他笑吟吟地迎了上去,一脸和善。张浚远远见着杨复恭,却也没有下马,骑着马随杨复恭来到了帐篷前。
“惺惺作态,观之欲呕!”杨复恭心里又大声开骂,但面上却是满面春风,端起一杯酒,递向张浚,说道:“祝张相公这番出征马到功成。来,某敬相公一杯。”
“魏国公,某已在陛下处饮酒不少,此刻已然醉了,不能再喝了。”张浚也不知道是文人风骨忽然发作了,还是担心杨复恭耍什么手脚,居然以这种托词为借口拒绝。
杨复恭还真没想到,他堂堂国公、神策军中尉去敬酒,张浚居然敢不给面子。杨复恭脸色一变,心头的火气来了,酒杯用力往桌上一顿,不阴不阳地道:“张相公代天子亲征,莫非就自以为天下俱在尔手,可以翻云覆雨等闲事耶?这般故作姿态,给咱家看吗?”
张浚此刻豪气冲霄,哪里会怕他,冷冷一笑,针锋相对道:“这便是故作姿态耶?等我平定河东,生擒克用,班师回朝,魏国公不妨再看看,某是如何故作姿态!”说完,张浚便转身出了帐篷,翻身上马,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杨复恭面色森然,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给身边亲信,面无表情地道:“此信速速送与并帅。”
亲信也不多话,接过信贴身藏好,飞快离去。
六月上旬,张浚带着他的大部队,与宣武、镇国、静难、凤翔、保大、定难各路军队在晋州相会。到了晋州,张浚马上发现了朱全忠的重要性,自己军队多是神策军,不一定靠得住,还是要朱全忠多多出兵,分李克用兵势,自己这边才方便建功。当下,为调动朱全忠的积极性,张浚奏请天子,把朱温实际掌控的义成军改名为宣义军,由姓朱的担任宣武、宣义节度使。
对于这样的任命,张浚满以为朱全忠会高兴得不得了。他却不知道这个时候,朱全忠正被一些小事缠住了,分不开身,招讨使的这份重情他领了,但是不好意思得很,这兵却是出不了几个的。
第一件小事出在四月五日,宿州的一员小将张筠,驱逐刺使张绍光,率部依附了朱温的老对手时溥。朱温自然不能看见眼皮底下有这样调皮的角色而置之不理,于是朱全忠亲自率领大军去讨伐,斩杀宿州兵将一千多人。不料这个张筠年纪不大,斗志却不小,率众拼死守住城墙,居然挡住了汴州兵的凌厉攻势。而为钳制朱全忠,在十一日,时溥则出兵袭击朱全忠的老家砀山县。时溥这招非常狠,古人极端重视祖宗,朱全忠不得不分兵抵抗。他命儿子朱友裕率兵袭击,击败徐州兵三千多人。
这时,李克用也分兵一支,派石君和率兵袭击汴州,想牵制朱全忠。这是最令朱全忠害怕的事情,因为对于李克用之强,朱温早些年在黄巢手下时就已深知,甚至有点犯了心病,幸亏这次石君和只带了五百多个沙陀兵,朱全忠这才安心下来。但是他依旧十分重视,派大兵截击沙陀援军,捕获石君和等三十多人,把他们斩于宿州城下,以此威胁张筠。不料这个张筠吃了秤砣铁了心,毫不畏惧,牢牢地守着他的城池,让朱温很是窝火。
第二件小事是由朱全忠想插手淮南之事引起的,在正月的时候,他以支援杨行密为名,命庞师古率十万大军,深入淮南。二月十三日,庞师古与孙儒在陵亭镇展开激战,汴军大败退回。后来朱温见杨行密渐渐占了上风,又担心杨行行密势力膨胀,霸占了淮南,便准备与孙儒讲和。张浚大军到达晋阳的时候,他正为这件事烦恼。六月八日,孙儒派人与朱全忠协商,说想握手言和。朱全忠正有这个想法,立即顺水推舟,与他达成了和平协议,并奏请朝廷,命孙儒担任淮南节度使。
他自己就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还能去过问张浚张相公的闳才伟略?而且出于不当出头鸟的考虑,他立即推辞了这一任命,提名胡真担任宣义节度使。既然是朱令公的提名,朝廷只得依从他的意见,任命胡真担任宣义节度使。
可在实际过程中,因为军队的调动、粮赋的收支等事情,都要经过朱全忠的手,宣义节度使胡真也就成了朱全忠的属员一样。
既然张浚已经到了晋州(不是晋阳),立刻就要进入河东,那么此时此刻,黑鸦军自然也就该出兵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066章晋军后勤
未见长亭,乃有古道。不闻羌笛,却见折柳。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曦还只是露出一线微红,河东精锐牙兵义儿黑鸦军已然整装待发。这支李克用麾下久战之军对于即将面临的大战毫不畏惧,军伍之中,慷慨之辈豪歌狂笑,直将朝廷天兵视如无物。
临近汾河的官道两旁,汇集了许多前来送别的亲友故人。其中,太原王家也第一次有人出来为李克用的军队送行。送行之人,自然是王笉,她所送的对象,也自然是有李曜一人。
王笉依旧一袭如雪白衣,手中持着一截细柳,朝李曜道:“聚笑千军去,离愁万马喑。莫道汾河远,涓滴故人情。”注:原创诗作,谢绝转载。
她走上前一步,将手中柳枝递出,面带忧色:“此番正阳兄随军南下,以五千兵马力拒朝廷十五万大军,前路凶险,正阳兄务必慎重。弟不过太原城中一无用书生,难为兄长出征之事有所建言,唯有敬奉神明,为兄祈福,愿兄长胜利凯旋。”
李曜豪气干云,朗声回赠王笉送别诗,道:“长安天子笑正欢,太原孤臣泪已干。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五千精骑何言少,十万天兵若等闲。将军不及温酒热,斥候已报斩将还。”注:原创诗作,谢绝转载。
言毕,笑着接过柳枝,道:“此去虽是敌众我寡,然则某等兄弟自有取胜之道,燕然不必担忧。”
王笉见他如此谈笑自若,也被其豪迈感染,终于露出笑容,欣然道:“兄长果是雄才!此诗才情豪气俱是一流,好一个‘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好一个‘五千精骑何言少,十万天兵若等闲’!兄长既然胸有成竹,弟亦复何忧?便在这太原城中温酒相候,以待兄长斩将而还!”
李曜笑着谢过,旁边李嗣昭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笑道:“将军不及温酒热,斥候已报斩将还。十四弟,想不到你还真够瞧不起张浚的,莫非觉得咱们五千兵马还多有多剩不成?”
李曜笑道:“某这是……”他本待说“这是典出温酒斩华雄”,忽然想起正史之中,斩华雄的不是关羽,而是孙坚,“温酒斩华雄”不过是罗贯中杜撰,不由连忙改口:“某这是对二位兄长以及黑鸦军信心十足。至于五千兵马是不是有多,想来兄长比我更清楚。”
李嗣昭哈哈一笑:“多不多不好说,但少却的确不会少!‘五千精骑何言少,十万天兵若等闲’嘛!十四弟话都撂下了,做兄长的岂能让你失言?”
两人顿时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王笉看了,也自安然。
赵颖儿拿着一杯酒正欲递上来,李曜一看,那酒殷虹如血,知道是他平时爱饮的河东葡萄酒,摆手道:“出征壮行,喝葡萄酒终究差了些气势,可有汾阳老酒?”
赵颖儿嫣然一笑:“果然还是王郎君能猜郎君心思,汾阳老酒也是备下了的。”当下便撤去夜光杯,换上玉杯来,早有王家仆人递上地道的汾阳老酒,给李曜等人各自斟满一杯。
赵颖儿双手呈上,道:“奴家比不得王郎君出口成诗,只好略敬一杯水酒,请郎君与诸位将军满饮此杯,征程无碍。”
李曜等人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李曜笑道:“柳也折了,诗也作了,酒也喝了,这人,也该去了!燕然、颖儿,请回吧!”
王笉点点头,拱手一礼:“兄长请!”
李曜也拱手一礼,与李嗣昭翻身上马,领军而去。
此番出兵,按照唐军习惯,全军有三成人员负责后勤保障工作,并作为战略预备队(注:此处不赘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查资料),也就是说,这五千义儿黑鸦军,有一千五百人被划归李曜这个南路转运使临时指挥,平时负责调拨、运送和携带各种物资,如果战况需要,则作为预备队投入战斗。
李克用麾下军队,每一都三百至五百人,设一个指挥。义儿军属于精锐,编制比较大,也比较稳定,都是五百人一都。所以此次李曜直接掌握三个都的兵马。
李曜未曾掌过军,在军中没有人脉和威望,李存孝和李嗣昭或许是为了照顾他一下,因此特意将李嗣本带的那一都调拨在李曜麾下,作为其护卫亲兵。
说实话,李曜对此非常满意。原先他对军制不是很了解,以为他这个南路转运使是单独领一群专门搞后勤的脚夫之类的人,专门只管调拨粮草、军械之类。后来任命下达了之后,一问才知道,这个南路转运使地位相当高,权力也比较大,不过相应的,管理的杂事绝对不止是调拨一下粮草军械那么简单。
唐朝军队的后勤,放眼当时,绝对不比后世的美军落后。当中华文明发展到在唐朝,政治经济科学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其军队起先是府兵制,随着经济的发展,府兵制无以为继,在唐建国一百多年之后只能全面改为募兵制,用现代语言表述,就是从人民武装部民兵义务兵制度,改为雇佣兵职业军人制度。
按照李卫公兵法谈及,在唐朝,作为一个统兵的将领,他亲自靠前指挥的军人极限不超过20000人(说的是亲自、靠前。),这其中有6000人作为后勤人员,并不直接参加战斗。这些6000人在战役的关键时刻可以作为总预备队,投入战场作为击败敌人的最后一击。剩下的14000人是战斗部队。义儿黑鸦军目前正是完全按照这个比例进行战斗和非战斗人员划分的,五千人的义儿军,由李存孝、李嗣昭统领三千五百人为主力作战部队,一千五百人为李曜统领的后勤及预备役部队。
作为当时执掌全球军事科技牛耳的唐军,已经全面实现后勤驮马化。每五十人的军队,有驮马八匹(其实是驴,胃口小,不挑食,脾气好。),在唐玄宗时期改为驮马六匹。携带的装备有军用帐篷五顶,饭锅五口,木工工具百宝箱十套,五金工具百宝箱似十套,镰刀二十把,用于到敌人的农田里抢粮食,五个马槽,扎营后使用,材料为布制成,切草的铡刀十把,水瓢十只,还有自带的医药急救箱若干,火折子若干个,盐袋五十只。
而李克用这支义儿黑鸦军,乃是精锐骑兵部队,除上述若干辎重,其后勤还要携带骑兵部队马匹身上的易损装具两套,譬如马鞍、缰绳、马镫等物,好在是轻骑兵,不必披甲,要不然后勤保障更加艰难。
不过说来有趣,唐玄宗改革军队之后,职业军人们由于不满意“中央军委后勤部”提供的标准“劣质”装备,尤其是步兵同志们的行军机动工具为双脚,而家中有都比较富庶有余粮,所以纷纷自己掏腰包,购买马匹作为交通工具,最牛的是,还人人都有两匹马,轮番驾驶。这样军队行军就全部驮马化了,只不过交战时,步兵还是不得使用新式交通工具,必须下马步战。
人人双马,在现在这个时期早就做不到了,别说内地兵马做不到,朝廷中央的神策军也做不到,不过李克用虽然财力也有些窘迫,好在他是沙陀贵族出身,马场不少,牧民尤多,因此马匹问题,倒是强藩之最,虽然也奢侈不到全军人人双马的变态程度,但精锐的黑鸦军倒是做到了。
只不过这就又给李曜带来了麻烦,五千骑兵出征,光马就有一万匹,还有六百多头驴子,这些东西都是要喂养照顾的,战兵休息之后,马匹的喂养照料全是辅兵来办,李曜这一千五百人,几乎每人要摊上八匹马、驴,这些马和驴子不光要喂食,还要清洗,还要梳理、有些还得遛一遛……总之工作量很大,很繁杂。
这还不算完,还有后勤保障最关键的军械问题。与现代陆军步兵兵种一样,唐军士兵单兵武器标配有三种。
贴身肉搏兵器腰刀一口,也就是横刀。其作用类似西部牛仔的左轮,香港警察的小砸炮,咱们的五四手枪,大圈仔的黑星。一般情况下士兵用到这个武器,基本上是战斗胜负已定,开始准备收工了。上次李曜碰上冯霸造反的时候运气好,人家是内部调动,全部出动的都是战兵,后勤上有不少重兵器没有携带,是以作战几乎全靠一把横刀。要不然那八百后院将真正全副武装的话,一阵箭雨覆盖,然后长枪阵一冲,李曜他们那没有经过真正战阵训练的脚夫家仆,就只有溃散的份了。
所以第二项制式装备就是近战长杆武器,这货类似现代步兵所使用的自动步枪,交战时双方最主要使用的武器,仅限于接敌后使用。
第三项制式装备,自然是远程精确打击武器——弓箭,这个相当于现代的轻机枪之类,一般情况下,普通士兵不会去玩“点杀”,都是覆盖式射击,点杀这种事情,有专门的神箭手以及箭术超群的武将。标准配备为三只弓弦(因为怕断),36只箭(6个基数),当然箭匣箭袋一个,这东西唐代叫做胡碌。
甲胄和战袍依人所需,一般是每人一副,无力配齐的另算,反正有了李曜掌管军械监,黑鸦军是配备齐全了的。一般说来骑兵身体健壮干的是力气活,也是卖命的活,容易被敌人招呼到,所以配甲,某些“特种部队”和弓弩兵就比较不好意思,一般只配备战袍,有钱的你可以自己买甲胄穿上。但是如电视剧里面,弓箭手也清一色的甲胄齐全,这个除了皇宫守卫之外,估摸别的部队那都是不用指望的。
每人还要带上三根皮-条,不是用来“拉”的,是以备抓俘虏用,这东西不要嫌少,一般都是绑上个完好无缺的敌人(这些可以做家奴,也可以卖掉),或者敌将领所用(这些是钱和官帽子)。已经砍伤了的么……轻伤或许还有机会留下性命,伤得重了的话,唐末基本上这种人是没有机会从战场上或者走出去的,除非是将领级别。
此外,一人一个粮食袋,围在腰间,用小羊皮做成,装三天干粮。每人一个水袋,也叫水囊,也是皮革做成。
以上这些,还只是单兵随身携带的东西,也就是在行军过程中不需要李曜来操心的装备。还有驮马携带的物品,这些就需要李曜来操心了。
马盂一个,皆以上好木料制成,或者是以熟铁皮制成。小刀子、小错子、钳子、锁各一把。药袋一个、盐袋一个、火石袋一个、解结锤一个、磨刀石一个。裤奴(基本类似于现代的连裤袜)、抹额、六带、帽子、毡帽各一件。其中裤奴和毡帽是担心白天黑夜行军温差过大而配备,有时候不配备,比如这次出兵正是盛夏,所以就没有配备。毯子,被褥,毛毡各一套,另外还有三双麻鞋——棉鞋这个不好意思,唐朝只有西域有过,现在唐末,西域丢了个一干二净,这东西是完全没有的。
这次李曜幸好是夏天出兵,要不然的话,如果是冬季,还得一人一套兽毛大衣。作为精锐部队的黑鸦军还有皮装一套。不过步兵同志不需要为这皮装流口水羡慕,这种东西不是现代人穿的皮夹克,那时候皮革鞣制工艺还比较粗糙,皮装有味道,很难闻,穿着这玩意儿每人还得搭配两个鼻塞。
李曜现在掌握行军后勤,由于严格按照李卫公的办法,七个战斗人员搭配三个后勤人员,所以他的人要负责看管作战部队的的交通工具马匹和自己的随行辎重。由于除了喂马洗马的时候之外,一般不会要这么多人,所以这些后勤人员,李曜还需要分派出一部分,作为“捉马使”,负责收拢战场上的马匹。
这些,还只是行军时的后勤保障,除此之外,才是李曜从电视和小说里熟悉到的譬如粮草辎重的运送。这些事一般是小股军队护卫,用征集而来的民夫、商队来运送,李曜接任这个南路转运使之后才知道,其实这个事情反倒是最简单的,只要后方没有敌人,这件事很好办,后方有了敌人,这件事……不必办。因为通常情况下,古代军队出现这种事,前方的大军就该崩溃了。
随着连续数日的进军,作为后勤总调度官的李曜,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很多电视电影里看不到的知识,此刻他算是基本补全了。
譬如李曜一直到出兵之前还在疑惑,为什么李克用光派黑鸦军这五千骑兵出战,也不给点步兵、弓箭兵之类,好搞个多兵种配合作战。现在他到了军中,每日跟这些黑鸦军在一起,才知道宋史里的宋军跟唐军的确有很大的差距,别的不说,光是这个射箭,差距就很大。
宋军由于缺马,历来重视弓弩飞矢。北宋人写的武经总要里面,描述唐朝的弓弩兵在列阵作战时,敌人骑兵在十丈外(基本三十米)以外就不射箭了,并且吹嘘自己北宋的弓弩兵不动如山,在离敌人骑兵三丈开外的地方还是发箭喊杀之声不绝于耳,还说自己的弓弩兵是克制敌人骑兵的最好的兵种。
殊不知唐朝的名将在领兵进行野战,两军对攻时,一般是不愿意用弩的!因为弩虽然好控制,人人都容易上手,但是临阵接敌之前只能发射两到三发,起不了大的作用。宋朝的弩兵可以采用人海战术来弥补,但是敌人迫近,临敌士兵很容易崩溃。而唐军一贯走精兵路线,全盛时期全国也不过五六十万军,却威慑周边数十甚至上百个大小国家、部落,他们岂能容许这般浪费?岂能容许有这般大的缺陷?
唐军队里的弓弩兵可不是单一的远程兵种,也不是摆在阵前敌人突破之后任人砍杀的一次性消耗品。比如黑鸦军,都是复合型人才,要拿弓时可以开弓射箭,要近身搏斗时,也可以持长兵器鏖战。唐军弓弩兵的特点是,列阵之后假设敌人骑兵进攻,在敌人距离自己200-300米的距离时,弓弩兵队在将军鼓声的号令下,开始第一轮齐射。发射时,战队齐声喊“杀”,弓箭兵一般在距离敌人30米之前会发射3-6发箭矢。
弩箭兵因为优点是准头高,缺点上弦慢,军中一般会采用第一排瞄准敌人,发射时喊杀,发射完毕之后,退后上弦;第二排的弩箭兵上前瞄准发射时喊杀,发射完毕后,接着退后上弦;第三排一直到第五排的弩箭兵依例都是如此,第五排发射完毕后,第一排士兵的弩上弦装箭矢完毕,到阵前继续瞄准敌人发射,这样交替射击,保持自己连队的正面一直有弩箭兵压制敌人。这其实跟西方的燧发枪的交替射击的攻击方式差不多。但是一个弩箭兵一般在这样交替射击的情况下,接敌之前会发射三发箭矢。
弓弩兵在敌人距离十丈远的时候,全队会有序后退,到自己的主队那里放好自己的弓弩,拿长柄的兵器,集合完毕之后,在长官和旗手的领导下,和站在最锋线上的步兵兄弟们一起痛击敌人,稳定住大军的阵脚。
弓弩兵平时的训练是,射击百丈(三百米)以外的箭垛子,如果有兄弟连续四发两中,这种情况下多半会得到全军通报表扬,冠以神射手的称号,并且有物质奖励若干。弓弩兵最大的用处是凭险据守,利用地形,在关隘,城池,险要,高处,从容发射,大量杀伤敌人。
唐军中,步军所配的弓弩兵因为主要业务是射箭,军营里的长官对于弓箭兵练习的长柄兵器类型,要求并不严格。弓弩兵大多出身农家,在干农活时会挥舞连枷脱农作物的颗粒。所以对这个连枷的使用很是熟练。应这些弓弩士兵的要求,连枷也是唐军的长柄制式武器,久而久之连枷演化出来双节棍……
而李曜这次出战,全军为黑鸦军,都是沙陀游牧部落中的精锐,弓箭那是拿手好戏,根本都不用怎么练,飞骑攒射也只是小儿科。
了解到了各种“内幕”,李曜这个南路转运官虽然每天被琐事累得恨不得不走了,但心里却越安宁了。因为照目前这种情况来看,朱温此时那么畏惧李克用,果然是有理由的。虽然目前朱温如果集中全军,恐怕有不下于二十万大军,而李克用麾下满打满算很可能都不到十万,但是架不住人家李克用麾下的士卒精锐能战,光是这五千黑鸦军,朱温出三万步兵,也未必能稳操胜券!
那么,朝廷名相、张浚张相公带来的五十二都禁军,全军共计十五万大军,比之朱温的汴军又如何呢?——
今天一章写了两首诗,费时许久,因此只能更这一章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067章王妃密函
义儿黑鸦军进军的速度比起唐相张浚的大军快了不知凡几,张浚花了一个月才从长安赶到晋州,而李存孝、李嗣昭率领的五千黑鸦军,不过四日,便赶到潞州外围,准备抢先夺回因安居受叛乱而丢掉的潞州故地。
此时,张浚率大军行至晋州(今山西临汾),与宣武、镇国、靖难、凤翔、保大、定难等诸镇军会师,准备自西南方向对李克用的晋阳(太原)老巢发起攻击。而与此同时,云州防御使赫连铎已率兵马赶到了晋阳的北方,卢龙军节度使李匡威已率兵马赶到了晋阳的东北方,中书令、宣武军节度使朱全忠除了派遣两千兵马交与张浚指挥外,又派兵从河阳渡过黄河,袭击晋阳的南侧,从而形成了对河东军北、东北、南、西南四个方向上的攻势。
此时,摆在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面前的形势是极其严峻的。首先,联军打出了奉天子招讨的旗号,在出兵之前更削去了他的一切官爵、属籍,这样一来,就把曾为唐朝立过大功的李克用跟黄巢、秦宗权这种反贼划上了等号,使他在政治上处于十分被动的地位。第二,联军四面出兵,必然要使河东军分散兵力,以应付由四个方向进攻而来的敌人,这样的战争局面对河东军来说非常不利。第三,这次对李克用的讨伐战争是在昭宗亲自牵头发起下,纠合了大批地方藩镇势力,其中像朱温、赫连铎、李匡威这些人都是李克用的死仇,对此次讨伐李克用十分卖力,而在这种强大的政治和军事压力下,原本和李克用关系比较密切的藩镇都因怕惹火烧身,都不敢出兵相助,从而使李克用在国内地方藩镇中处于十分孤立的地位。
毫无疑问,此时摆在李克用面前的形势是十分严峻的。这是一场非常难打的战争,而且是一场绝不能输的战争,如果李克用一旦战败,国内将再无他的立足之地,甚至他想再向上次一样率部逃往阴山都是很难做到。
双方兵力差距可谓极大。何谓极大?李克用这次必然是全军总动员,倾家荡产也得上的,但是他理财能力有限,麾下最重要的谋主盖寓也是军伍出身,与理财之道知之不深,河东军的军纪又一直不佳,以至于治下比较萧条,全仗着太原乃是唐廷北京,底蕴深厚,这才养气这一支大军,然而这一支大军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万,这次为了迎敌,李克用紧急从沙陀及五院诸部抽调了一些人手,那就算十万好了,这就是李克用的总兵力。
而他的对手呢?北线是赫连铎和李匡威,赫连铎出兵四万,李匡威五万,总兵力九万。李克用带去迎战的兵马是六万五千左右,不超过七万,居于劣势。
南线,朱温出兵不算多,前后加起来约莫四万余,不超过五万。但是问题在于朱温知道李克用是块难啃的骨头,因此派出的都是精锐之军,出动的大将也都是战功赫赫的名将,譬如葛从周、朱崇节、李谠、李重胤、邓季筠等,再到后来,佑国节度使张全义,甚至朱温的长子朱有裕都出动了,潞州本身还有叛军万余,于是正南方就有六万汴军。
西南方向不必再多说,乃是张浚率领的十五万中央及诸镇联军,全军十五万。那么整个南线敌人,有多少兵力?二十一万!
南线的李克用河东军有多少?康君立所率河东军一万八千,李存孝所率义儿军五千,除此之外则是泽州李罕之的一万余兵。全军加起来不过三四万出头,顶破天不超过四万五。而且李罕之还不算正经的河东军,他虽然名义上是已经投靠李克用,但是对李克用的态度,却稍微有点二郎真君“听调不听宣”的意思。
这里有两个人须得介绍,一个是张全义,一个是李罕之。
张全义原名叫张居言,是个会出点鬼主意,但胆小怯懦之人。他在黄巢覆灭之际带领部曲投降了老熟人朱全忠,朱全忠表他为河南尹,在河阳节度使诸葛爽手下干活,帮助剿灭秦宗权。原陈州节度使,号称张巡第二的赵犨当时调任蔡州节度使,原因也是原先投降黄巢的军阀秦宗权又在蔡州当起了强盗,做黄巢的老本行。朝廷觉得赵犨同志守城御贼颇有一套,于是把他空降到蔡州,让他继续做他的张巡第二。
赵犨这个人不简单,勇敢刚毅、胆略过人,他的兄弟子侄也都有将才,可惜他吃亏在太勤于王事,不像其他藩镇一样积极建立自己的势力,因此没能成为五代时争霸天下的一员——这样的忠臣在唐末也算难得了。这种人才,自然是李克用和朱全忠都积极拉拢的。到底是朱全忠有本钱,把女儿嫁给了赵犨的儿子,两人遂结成了儿女亲家。赵犨为子孙计,自然而然地也就倒向了朱全忠一方。李克用闻之,只恨自己太年轻,没个女儿什么的可以嫁人,眼睁睁地看着朱全忠添了帮手,只能干瞪眼,毫无办法。另一个是李罕之,这个人很有点意思,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但小时候家里穷,没办法只好去做乞丐,结果因为太没有“乞丐范”,居然一个钱也讨不到,只好又去做和尚,不料基于同样的理由,也没人给他布施。李罕之讨钱大业接连失败,勃然大怒,把僧衣脱下来往地上一摔,你妹的,老子不干了!于是完成了跟他主子黄巢在传说中恰好相反的生命历程,聚众投靠了王仙芝,后来又归于黄巢,在黄巢渡河的时候投降朝廷,也隶属河阳节度使诸葛爽手下。
李罕之为人阴沉,诸葛爽因此不怎么信任他,老大不信任,他的日子自然过得不怎么舒服。好在过几年诸葛爽死了,其子诸葛仲方在大将刘经的拥立下做了河阳节度使。刘经有了拥立之功,骄傲自大起来,诸将都不怎么服气。一来二去,河阳就生了内乱,几员大将你打过来我打过去,诸葛仲方还是个孩子,弹压不住。张居言和李罕之由于原先是老战友,为了对付刘经,就订立盟约,相互救助,约定大家要像张耳、陈余那样患难见真情。
两人一合计,合兵一处去攻打刘经了,却被刘经在河阳城下一阵砍杀,杀得大败。但刘经也没能支持多久,贼兵孙儒打下河阳,赶跑了他。诸葛仲方无处可去,只好投靠李罕之、张居言。张李二人一想,这会儿只能找李鸦儿,于是告急李克用,李克用果然仗义,立即派了安金俊相助,沙陀骑兵一到,立马把孙儒的部队冲了个七零八落,李罕之也就顺理成章地在李克用的表奏下成了河阳节度使。
李罕之这个人,反复无常,残暴之极。李克用帮了他,再者实力又强,他不好直接去抢李克用,就拿王重盈下手。王重盈接到急报之后直接傻了:不对吧,李罕之打过来了?咱不都是李使相(李克用当时被授予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衔,宰相兼任节度使或者节度使兼任宰相的,时称使相,地位尊崇)的人吗?登上城墙一看,不由他不信,赶紧给李克用送急报。
李克用接着急报,还以为王重盈看错了人。盖寓可不这么想,李罕之是条狼,不能不喂,不喂要噬主,也不能喂太饱,喂太饱了要起野心。现在不喂他,他急了眼,打王重盈这事情没什么奇怪的。李克用给李罕之去信要他退兵,李罕之回答得很干脆:兄弟们没粮食,找王重盈要点粮就走,没别的意思。李克用此时正准备对付世仇赫连铎和心腹大患孟方立,实在抽调不出人手和他火并,只好跟王重盈说你捡点有的没的送他好了。王重盈接到李克用的回话,怒火直冲到顶门。老子没有多余的粮食,有也不给他,老子要拿下你李罕之个狼心狗肺的。他于是密谋联结张居言,许下好处,让张居言在后头捅李罕之的刀子。张居言打仗不行,但敛财、聚粮、指挥军士屯耕倒是一把好手,否则黄巢也不会把后勤全交给他。那时张居言手里有粮,李罕之除了抓些人来吃,其他的全靠他输血维持。李罕之贪得无厌,见什么要什么,要完了连个谢字都没有。张居言也是贪财好货之徒,李罕之跟他要一粒米都跟割肉似的疼,一来二去,双方那“张耳、陈余之义”就跟水面上的浮萍一般,挨得的时候看似挺紧挺好看,但随便一扒拉就散了。王重盈许下财货叫他动手,张居言找来心腹一合计,觉得这事情可行,反正是撕破脸,咱趁他倾巢出动来个绝的。
于是在文德元年,当今天子李晔刚登基之后没多久,张居言趁着李罕之攻打河中之际,派军夜袭了他的老巢。李罕之全族被抓不说,张居言又马不停蹄,直接抄李罕之的后路。李罕之军已经几天没有粮食,斗志涣散,又听说老窝被掏,一哄而散。李罕之在手下两个心腹符存审、王建及的拼死保护之下逃出虎口,直奔太原城找李克用哭诉去了。
张居言一打跑李罕之,下一步就是立刻依附朱全忠。朱全忠喜得仿佛天降美女到他床上一般,立马派葛从周、丁会、牛存节带兵接管河阳,顺便给张居言改了个名字叫“张全义”。
要说这两位改的名还真是有意思得很,全忠号称全忠,最后却弑了皇帝;全义名叫全义,却赶了朋友。
李克用是什么主?在太原闻报,二话不说,当即派出手下第一员猛将李存孝带上副将安金俊、史俨儿、安休休和献了黄巢脑袋的那个薛阿檀,领兵七千送李罕之回河阳继续做节度使,顺便把别的节度使都赶跑——别说,这位李使相颇有春秋战国时期各国抢着送公子回国继位的遗风。至于李罕之那两个骁勇手下,李克用当然不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直接要来收为干儿子放进了近卫队。
这两人里,符存审很值得多提一句他就是李曜——或者说李存曜——现在的八兄,而且是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的一位兄长。
清楚了张全义和李罕之二人的恩怨,接下来的情况就顺理成章了。河东大战最先从南面打响。早在张浚离京前,因为潞州发生内乱,昭义节度使李克恭被安居受杀死,然后安居受举州投降了朱温,朱温随即派河阳留后朱崇节率兵镇守潞州——那时候李曜正是刚回代北。而李克用对此是绝不会坐视的,所以立即派大将康君立率军围攻潞州,到了张浚赶来之时,潞州之战还没能打出结果。
张浚带兵于晋州与诸镇兵马会师,朱温则派大将葛从周率精骑从壶关连夜抵达潞州城下,冲破河东军阵进入潞州城,与朱崇节共守潞州。与此同时,更派大将李谠、李重胤、邓季筠率兵攻打李克用所属的泽州,又命佑国军节度使张全义、长子朱友裕率军驻扎在泽州之北,以应援进入潞州、围攻泽州的军队。
刚才特意提到过,驻守在泽州的是原河阳节度使李罕之。泽州被围之后形势十分危急,但他和张全义是死对头,不可能投降,只好再次向李克用连连求救。而在这个时候,赫连铎和李匡威的人马也已经开始由北线对河东发起进攻。面对着从南、北、东北这三个方向上的敌人同时进攻,李克用毫不慌乱,当即命骁将李存孝率五千兵马救援泽州,并侍机击破张浚,而自己则亲提大军,北上迎战赫连铎与李匡威。
眼下的情形,便是如此。北线李克用兵力还只是略处劣势,而南线虽然看似也有四万多兵,但除了李存孝这次带来的义儿黑鸦军之外,其余不论是康君立所部,还是李罕之所部,都是久战疲兵,战力如何,殊难逆料。
换言之,李存孝这五千兵马,必须在面对二十万大军的情况下,起到力挽狂澜于即倒的关键作用!即便以李存孝不可一世的霸气,以李嗣昭有我无敌的锋锐,二人也不敢真将二十万大军视作猪狗,连日来一边行军,一边商讨军情,看看有无破敌良策。
商讨如何破敌之事,李存孝和李嗣昭自然不会瞒着李曜,不过大多数时候也不会特意派人请他来一起商议。因为李曜现在虽然表现出了颇不一般的能力,短短两个月便将军械监起死回生,可毕竟他没有带兵出征过,这两位年纪虽然不算太大,但军旅生涯却都已然不短的宿将自然不会觉得李曜能有什么破敌良策。
面对两路实力都很强大的敌军,李存孝和李嗣昭一时也还真没什么良策,只能按照李克用预先定下的方案,先争取夺回潞州,救援李罕之,再破唐相张浚。于是,这五千黑鸦军隐蔽行踪,进入长子县西部地区驻扎,以便阻止张浚和朱温的人马相互联系。
黑鸦军驻扎在长子县岳阳村附近。岳阳村曾是古代岳阳县城——当然,不是“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所在地的那个岳阳。
这岳阳古县建制虽己撤消三百多年了,但是古城衙院,城墙,水寨等军事设施保存完好.尤其是村东山有大化寺,村西南岭有山东庙,象是一对犄角和一双鹰眼,既扼守着全村又监视岭南大道.所以李存孝和李嗣昭英雄所见略同地认为应该在此里安营扎寨。
安营扎寨之后,平时看来很有急先锋形象的李存孝却偏不着急,反而练兵不息。此番黑鸦军全是骑兵,因此每天天刚亮便由村西沿河滩而上,一直奔驰至马箭村东,便弯弓搭箭射鞍心,岳阳村的赛锣圪堆和马箭村就由此面得名。五千骑兵,听起来也不过一个数目,没有直观感觉,其实这五千骑兵一个村落根本住不下,主将李存孝只能把兵扎在刁黄村东的一个小庄子周围,又是安兵寨,又是立马场。李曜作为“后勤部长”,忙得那叫一个分身乏术,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得他头都大了,觉得自己当年管生产科的时候也没这么累过。晚上闲下来了之后就不禁想骂那些写史书的家伙们,为毛在你们笔下,大军出征之后,每次安营扎寨都只能几个字“于某处驻扎”,尼玛知道光这么个驻扎就有这么多狗屁倒灶的破事么?
李存孝每天带兵沿刁黄山西上,一直到发鸠山主峰之一的双脑山南边那块平地上,这才开始跑马练兵,后来人们还把这块平地所在那座岭叫做跑马坪,把驻扎军队的那个小庄子叫做营坊村。
这天李曜刚接受一批从晋阳运来的最大份额的军粮草食,约莫够人吃马嚼一个月左右,正给那押粮官记录功勋在案,那押粮官却急急忙忙地道:“李转运,记功且不必忙,某此处有刘王妃手书密函一封,托某转交三位郎君!”
李曜一惊,忙问:“可是有甚紧急军情?糟糕,二兄与九兄去了跑马坪,要午后才会回营。你别急,某立刻派人去请二位军使。”
押粮官却立刻摇头摆手,道:“不必不必,李转运可能没听清,刘王妃说的是,给三位郎君都可以。”说着,立即从袖中拿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来,递给李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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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要出现了,诸位节帅相公,赐李转运几张红票,超迁几转则个可好?
卷二开山军使第068章孙揆来也!
“吾儿见信如唔。今大王北征,晋阳仅遗弱女幼子,本不宜过问军机。然今日获悉,事关重大,不得不言。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神策左军中尉、魏国公杨公来函,言汴帅上奏,曰其已得潞州,请天子遣帅镇之。天子延英召对,诸相均举京兆尹孙揆,以镇泽潞,函出之际,揆已得授旌节,北走赴任。吾儿英杰,当有应对……”
李曜看完,眼皮子猛地跳了一跳,心中狂喜:“来了,来了!孙揆果然来了!”
那押粮官见李曜见信大喜,偏偏又像是某种奸计得逞似的喜,不禁心中狐疑:“莫非刘王妃给李转运说了一门亲事,否则怎是这般想笑而又不敢大声笑这般神情?”
李曜是不知道这押粮官所想,否则必然要鄙视他。有道是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哥这般人品才干,害怕找不到妻子?再说了,刘王妃乃何许人也,焉能闲着没事帮哥说媒来了?这可是一位巾帼英雄。
想当初朱温搞出上源驿之变,差点在城中杀了烂醉如泥的李克用,大将史敬思独自断后,箭无虚发,射杀汴军竟达百余,英勇战死。
李克用大难不死,一路逃回营中,与其妻刘氏抱头痛哭。要说李克用的这位,简直是“虎夫无犬妻”。在李克用赶回来之前,已经有几个随从侥幸先从汴州城内逃了回来,向刘氏禀明了汴州之变,甚至还一个个信誓旦旦都说李克用已经死了。
刘氏一想当时那个情况,估计李克用还活着的希望也是真的不大了。要是换成一般的女人遇上这种情况,必然得扯乱头发,蹬掉鞋子,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对着李克用受难的方向大哭一声:“李克用啊!你这醉死鬼,你就这么走了,可叫我怎么活呀!哎呦喂……”
但刘氏可真不是一般的女人,听到这个情况毫不慌乱,立刻将手下诸将召集起来,整肃全军,准备一到天明就起军还镇,为避免动摇军心,又将这些先逃回来的士兵全部杀死,以封锁消息,处理得十分得当。
此时李克用刚刚回到军中,酒意全消,惊魂稍定,在军中大骂朱温直娘贼、白眼狼。想着自己好心好意替他解了围,免他城破必死之难,却无端遭此毒手,怎肯善罢甘休?立即便要点齐兵马找朱温报仇。还是刘氏为人沉稳,劝李克用道:“公为国讨贼,而以杯酒私忿,必若攻城,即曲在于我,不如回师,自有朝廷可以论列。”
意思是说:你是为国讨贼,现在却因为一点杯酒私忿结怨,假若一定攻城,就理亏在我方了,不如暂且回师,奏明圣上,自有朝廷可以议论是非曲直,还你公道。
这话说得的确很有见地,李克用一想也是,老子现在是国姓公,入郑王属籍,跟皇帝是兄弟辈啊,怎能不给兄弟面子?当即起军开拔,退回本镇,又写信大骂朱温。朱温接到信后,也知道是自己理屈,只得把责任往死去的杨彦洪身上推,给李克用复信中称:“前夕之变,某实不知,实乃朝廷派使臣与杨彦洪暗中合谋所为,今杨彦洪已经伏诛,望李公谅察。”
但是这个话,就算说给鬼听,连鬼都不信啊。七月,李克用回到晋阳,一面大治甲兵,欲报上源驿之仇,一面又上表朝廷,要朝廷派兵讨伐朱温。
这时候黄巢刚死,僖宗好容易才松了口气,接到李克用的表章吓得手都抖了,大惊失色。这件事很清楚,肯定是朱温输理,本来李克用去中原就是助他们围剿黄巢的,又帮他解了汴州之困,就算人家李克用喝多了耍了几下酒疯,那不过是小毛病,你爱听就听着,不爱听跟他吵吵两句也就罢了,总不至于对人家下死手吧!人家不远千里而来救了你的命,别说吹吹牛鄙视下你,就算骂你没本事,你也应该担待过去啊!
只是道理虽是这么个道理,但朱温也不是好惹的,僖宗自问也管不了人家。但要是干脆不管吧,李克用又铁定不干,这位兄弟要是发起酒疯来,须知不是耍的。
僖宗是两边都得罪不起,左右为难,只好一味地和稀泥,忙不迭将李克用封为陇西郡王,封李克用的弟弟李克修为昭义节度使,又派宦官飞龙使杨复恭赴晋阳对此事进行调停。
杨复恭是杨复光的兄弟,杨复光是晚唐时期最为著名的忠义宦官(有过介绍,此处略过),素为全军敬仰,李克用能被朝廷重新启用,其中多有杨复光的功劳,所以李克用对杨复光还是十分尊敬的。此时杨复光虽然在收复长安后于关中病故了,但余威尤在,李克用对他的兄弟杨复恭也还是很给面子的。但是面子归面子,报仇归报仇,一码归一码,不能和这个稀泥。这次李克用跟朱温仇结得太深,不是靠谁的面子就能把这件事情给摆平的,所以任凭杨复恭把吐沫都给说干了,李克用也坚持要对汴州兴兵。
杨复恭没有办法,只得回去向僖宗交旨。僖宗也没办法,只得又把他派回来,李克用还是不干,来来回回把杨复恭的腿都跑细了,也没整出个结果来。后来李克用一方面看出来想让朝廷派兵帮他讨伐朱温是没什么指望了,另一方面又看在杨复光的面子上,就不想再为难他的兄弟了,所以假意答应了朝廷的条件,说暂时先不对汴州兴兵。但实际上李克用一刻也没放松备战,只等时机一到就甩开朝廷,自己起兵去找朱温报仇。至于后来一直没有机会,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乱世之中,变乱太多,谁也说不准,太原与汴州相隔又不是那么近,也不是说打就好打。
“你此去回禀阿娘,就说此事儿等已经知晓,自有办法妥当处置。”李曜定了定神,吩咐押粮官道。
押粮官乃是李曜直接分管的下属,自然不敢对李曜的安排有何意见,连忙告辞而出。
李曜叫过憨娃儿来,见他神色郁郁,不禁笑道:“怎么,没准你去跟二兄、九兄他们跑马,憋得气闷了?”
憨娃儿摇头。
李曜道:“那又是何故?”
憨娃儿藏不住话,便道:“俺看那些都头的马都比郎君的马好,俺心里不舒坦。”
李曜先是一愣,继而失笑道:“就为这个?”
憨娃儿嘴一瘪:“郎君的马,总得跟存孝郎君和嗣昭郎君的马相仿,才是道理。”
李曜摇头苦笑,道:“某又不出战,空占一匹良驹,岂非暴殄天物?”
“怎会如此?此番出战,我军兵少,郎君这一千五百人迟早用得上,届时全军都出动了,难道郎君独坐军中不成?左右是要出战的,岂能没有好马?”憨娃儿依旧倔强着说道。
李曜还待劝他不必为此怨恼,帐外李存孝地声音响起:“说得正是,大将岂能不配好马?”
“二兄今日怎的这般时刻便回了?”李曜见果然是李存孝和李嗣昭两人一齐进了帐,不禁奇道。
李存孝摆摆手,示意先不谈这个,反而道:“某却是忘了十四弟的坐骑不够雄峻之事了,不过这也好办,此番某领兵出征,带了五匹马,均为良驹,一会儿十四弟自去选上一匹,当堪使用。”
李曜正要谦词谢过,李嗣昭也笑道:“某也带了五匹,十四弟也可去选一匹。想来十四弟虽然也有出战之时,毕竟不会如某等每战必上,两匹良马,当是足够。”
李曜见他们说得诚恳,估计自己再啰嗦一下,反要惹他们不喜,只好笑着谢过二位兄长,然后又问为何今日早归。
李存孝道:“康君立在此围城许久,寸功未立,某等所领俱是轻骑,又无工程器械,帮得上他什么忙?在此处扎营,只能阻止潞州汴军不能与张浚联系,此外却无大用。某今日与益光商议,与其在此空耗粮草,不如南下为李罕之解围。李罕之被围许久,某等迟迟不至,泽州万一被汴帅攻陷,只怕吃罪不轻。他既是被围,汴军自然全在城外,届时若某等忽然掩军杀至,汴军岂有不败?如此既能立功,又能痛杀一番,总好过在这里每日遛马。”
李曜看了李嗣昭一眼,李嗣昭也点点头:“正是这般。”
于是李曜便拿出刘王妃的那封密函来,递给李存孝,道:“阿娘密函,朝廷派孙揆出任泽潞节度使,正向潞州赶来。”
李存孝哦了一声,问:“孙揆是何人?”
李曜道:“此人字圣圭,乃刑部侍郎逖五世从孙。第进士,辟户部巡官。历中书舍人、刑部侍郎、京兆尹。今番天子以揆为兵马招讨制置宣慰副使,今又更授昭义军(就是泽潞)节度使,命其以本道兵会战。”
李存孝听了就是一笑,道:“当今天子,何其不智!泽潞纷乱,岂是孙揆这文官掌控得住,安置得稳的?如此潞州无恙也,某等正可以立即南下,助李罕之破敌!”
李嗣昭却是微微蹙眉,问道:“孙揆已然来了?人已至何处?”
李曜摇了摇头:“信中未曾言明……须知这信是观军容使杨公报与阿娘,阿娘再遗书某等,此中必然费时……不过按路程来算,孙揆应该快到了。”
李嗣昭眼珠一转:“孙揆此来,不知会带多少兵马?”
李曜哈哈一笑:“就知道九兄要打他的主意!某以为,孙揆此来,最多不过三四千兵。”
李存孝一听这话,眼前一亮,忙问:“他堂堂节帅上任,潞州又正在开战,他竟敢只带三四千兵?”
李曜笑道:“二兄以为张浚何许人也?此人好大喜功,若是分兵孙揆太多,万一日后孙揆在潞州大了什么大胜仗,岂不是弱了他的风头?”
李存孝撇撇嘴:“某等兄弟在此,管他孙揆也好,张浚也罢,都不过是来给你我兄弟送鱼袋罢了,还有甚风头!”
所谓鱼袋,是指唐时官员腰间佩戴的金鱼袋、银鱼袋等象征官位品衔的饰物。
李曜笑道:“某等知晓,张浚可不知晓,他还打算做一做李德裕呢!”
“李德裕?”李嗣昭嘿嘿一笑:“李德裕最后不也远窜了么?”
李曜想了想,道:“二位兄长,弟以为此番孙揆前来赴任,对我等而言,乃是一大机会。只消击灭其军,活捉孙揆,不仅是一场大功,而且我军首战得胜,日后的仗,也就好打了不少。敌军畏于我军声威,日后交手起来,必然胆寒。”
李嗣昭道:“不错,正是这般道理,既然如此,不如我等立刻放出探马,同时准备拔营,前去会一会这个孙揆孙节帅!”
李存孝却摆摆手:“既然只有三四千神策军,何须得我等这许多兵马?先派探马打探清楚,某再领三百兵设伏,区区孙揆,手到擒来。”
李曜是知道李存孝战绩的,他说这三百兵可以将孙揆手到擒来,那不是开玩笑吹牛皮,人家历史上的确是做到了的。只是有一点,李存孝得了这个功劳之后,又是解围潞州,又是击败张浚,最后依旧没拿到潞帅旌节,既然这样,此事自己是不是也该在这里面分润一点功劳才好?
哪知道他还在琢磨这件事,李嗣昭已经说道:“既然二兄这般说了,小弟也无异议,斥候多由小弟指挥,小弟这便派出斥候探查,必将孙揆来路探明,助兄长破敌!”
李曜一时找不到可以立功的机会,不禁着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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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069章伏击孙揆
李曜急得搓手,李存孝却正看见站在一旁的憨娃儿,忽然转头朝李曜笑道:“八戒老弟的棍法可有精进?”
“啊?哦,有一点。”
李存孝就笑着朝憨娃儿努了努嘴:“等孙揆的动向查明了,十四弟把他借调给某去立个功如何?”
李曜心中一叹,看来这功劳天生跟我无缘,罢了罢了,憨娃儿得立一功也是好的,于是便道:“行,没有问题,正好他整日里闲着没事,出去活动活动也好。”
李存孝就朝憨娃儿笑道:“八戒老弟,你可得休息好了,要是你能活捉孙揆,某做主,保你来黑鸦军干个旅帅,如何?”
唐军编制,一旅设旅帅,每旅分为两队,每队五十人。所以旅帅带的兵就是一百人。
指挥一百人,听来不多,但实际上,这旅帅却也是正经的军官出身了。
然而憨娃儿果断摇头:“俺要留在郎君身边,除非郎君也去,俺才去。”
李存孝一怔,苦笑着对李曜道:“这……”
“无妨!二兄,小弟也跟着二兄走一趟便是,正好见识见识二兄之神勇。”李曜没料到憨娃儿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不过这句话倒是很及时,他立刻跟了一句。
李存孝作为主将,根本不担心有人分他的功劳,何况他跟李曜又很投缘,更不会含糊,当下便是哈哈一笑:“好!既然十四弟要上战场感受感受,某自然不会拒绝!如此就请十四弟好生准备,转运之事,也要早作安排,莫要出了纰漏。”
李曜点点头:“二兄放心,小弟省得。”
李存孝道:“那好,便是这样,某先去了。”说罢便转身离帐,自去沐浴更衣了。
李嗣昭等他离开,笑道:“十四弟今日这番说法,才是正理。”
李曜一愣:“什么说法?”
“随军出战啊。”李嗣昭正色道:“正阳,你别看自己把军械监打理得这般妥当,便自觉高枕无忧了。大王毕竟是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你精于内政,固然受大王欣赏,然则要得到大王器重,无论如何也是少不得能带兵打仗的。盖仆射之所以有今日这般地位,那也是因为他早年带兵,屡立军功,后又展示其谋略,辅佐大王成就今日功业……若是没有过去军功打底,焉得如今之尊崇?正阳,你如今文名已扬,才干已显,就差这军功一步!此番出战,便是你奠定自己在大王心中文武全才的最佳时机,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切记不可轻忽。”
李曜没料到李嗣昭对他竟然这般关怀备至,这番话说得是推心置腹,若非真将他当做生死兄弟,焉能如此?当下不禁心中一阵温暖,感激道:“兄长这般关爱,小弟敢不铭记?请兄长放心,小弟必当谨记兄长教诲,绝不将此战视为儿戏。”
李嗣昭展颜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正阳,好好做,今后愚兄可能还要借你的天光呢。”
李曜奇道:“兄长这话从何说起?”他可不是做姿态,李嗣昭今后几年大放异彩,最后顶替李存信做了蕃汉马步军总管、衙内都指挥使,当时盖寓已然不在,他几乎便是河东军的二号人物,这样的人,李曜自问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什么天光可以借给他。
哪知道李嗣昭却坦然笑道:“未见正阳之前,某自问不差,也曾窃以为算得上一匹千里马。见了正阳之后,某才觉得,千里马虽未必是假,但在冲天大鹏面前,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李曜实没料到李嗣昭对他评价这么高,一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忙不迭谦虚道:“九兄言重了,小弟哪里当得这般夸赞?实是不敢克当……”
“诶!”李嗣昭摆摆手,傲然道:“你我自家兄弟,你当某是跟你说什么客套话不成?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李嗣昭不需要跟谁假意客套!某之功业,只以双手取来,何必靠嘴!”
李曜心中一震,继而豪气顿生,赞道:“九兄豪迈!既然九兄言及于此,小弟不敢谦辞,唯有将此言视为鞭策,今后时刻不敢懈怠,以不使九兄言所难及。”
李嗣昭哈哈一笑,又颇有深意地看了憨娃儿一眼,这才告辞而去。
望着帐外消失的身影,李曜陷入思索,半晌之后,忽然问憨娃儿:“方才你为何那般回答李军使?”
憨娃儿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那般?哪般?”
李曜不禁一窒,无奈道:“就说说那句,某不去你便不去……是为何?”
憨娃儿依旧显得莫名其妙:“俺自然是跟着郎君,郎君不去,俺去做什么?”
李曜还以为他刚才是福至心灵,哪知道他根本就是榆木脑袋,压根没往别处想,就是最简单的一个道理:他是跟郎君吃饭的,郎君到哪他到哪,郎君出战,他就出战,郎君坐镇中军,他就在中军卫护郎君。
对于憨娃儿来说,只有这一条,才叫原则。
李曜忽然心中苦笑:“哥要是曹操,你倒是很有典韦、许褚的风范,可惜你家郎君才疏不说,志也不怎么大,只怕是要委屈你了。不如今后找个机会把你推荐给李克用,他倒是喜欢你这种又直爽又能打的厮杀汉子,说不定到时候倒是很有机会成就一代名……呃,一代猛将之名。”
哪知道就在此时,猛将忽然道:“郎君,是不是快要开饭了,俺昨日打的那头狍子他们不会少俺的份儿吧?俺说好要二十斤的!”
李曜一手扶住额头,一腔豪情全给这夯货憋了回去,仿佛一个喷嚏正要打出来的时候,忽然被人打岔,硬生生给憋没了一样难受——
密林之中,三百匹精选而出的战马,通通摘去銮铃,四蹄包裹,戴上嚼子。
没有人骑在马上,所有骑兵通通下马,站在战马一侧,各骑之间距离也拉得比较开,稀疏地分散布置。
李存孝面色漠然,远远地看着前方谷口官道,忽然目光一凝,继而冷笑道:“孙揆偌大名头,想不到却全然是个草包。”
李曜才刚隐隐看见谷口官道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不知李存孝此言何意,下意识问道:“二兄为何这般说?”
李存孝伸手一指:“你瞧那是什么?”
“孙揆的军队呗。”李曜答道。
李存孝嘿然一笑:“不错,正是孙揆的军队,而且是其全军,看起来线报不假,这支军队当是三千人左右无疑。”
李曜仍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却不好意思再问,只好嗯了一声,藏拙了。
李存孝却不打算隐瞒他什么,也没想过卖关子,而是继续道:“正阳,某说孙揆草包,是因为这样一支三千人的大军来潞州这等正在交战的地区,他却连斥候都没有派出,这等人如何做得一方节帅?这种人纯粹就是来给咱们兄弟送鱼袋来了。”
李曜这才恍然,原来李存孝说的是这个。
不过这话的确不假,他们一大早就在此处设伏,但一直到现在为止,一个敌军探马斥候都没看见,第一次看见军队过来,居然就是孙揆的全军。
李存孝不再说话,而是一手挽住战马的脖子,往地上一侧,那战马立即随他一同卧倒。后面的黑鸦军士兵见了,也仿佛早就说好的一般,同时一手挽住战马的脖子,招呼战马卧倒。
李曜原先不知道军马还有这等本事,他是战前听李嗣昭交代的,见状也忙不迭有样学样,跟着照办。身边的憨娃儿倒是不必说,他是马夫之子,伺弄马匹在行得很,李存孝一动手,他是第一个跟着做的,早已侧身躺下。
李曜现在的这匹马,是李存孝送的,雄峻倒是雄峻,不过毛色并不起眼,通体土黄,名叫“浮尘”,估摸肯定没有隋唐演义里秦琼的黄骠马好看。不过好在这匹马李存孝驯养许久,早已通了灵性,李曜一手挽上它的脖子,才只是微微用力,它边顺从地侧倒下来,省却了李曜很多事,心里也放心了下来。
难怪说一匹好马是将领在战场上的第二条命,古人诚不欺我。
这边三百骑兵埋伏妥当,那边孙揆的大军也渐渐近了。这支军队的情况一目了然,前、中、后三军层次分明,前军和中军穿着华丽,兵丁随意持械,甚至还有许多把长枪绑在背上的,走起路来也是晃晃悠悠,仿佛出游。
后军一千人的穿着装扮明显不如前军和中军,但手中兵器却都是好好拿着,李曜最近目力渐佳,隐隐看见这批后军的士兵脸上似乎都有刺青。
他心中一动:“这莫非是朱温的汴军?史书上说朱温给了张浚两千兵马,表示自己服从朝廷指挥,莫非张浚又转了一千人给孙揆,送他来上任?话说朱温给士兵脸上刺青以避免士兵逃跑的事情,史书虽然有记载,可自己读书不精,却不记得是从哪年开始的了,这么看来,好像现在已经有了。”
看到这一千汴军,李曜的信心顿时少了两三分,他记得史书里对这次出征的神策军评价极低,因此一直觉得以李存孝之神勇,三百对三千,又是打伏击,想必问题不大。自己也很无耻地打算趁机分润一点功劳,这才豪气万分的来了。
哪知道人家不止是神策军,还有一千汴军。汴军虽然也很有可能不如河东军精锐,尤其是不如眼下这支河东精锐中的精锐义儿黑鸦军,但是只要汴军有稳住阵脚的能力,这次伏击……可就不是那么十拿九稳了。
要知道他们的人数毕竟只有孙揆的十分之一,只要孙揆稍有能耐,坐镇中军不乱,转败为胜反而将来犯之敌全歼也不是没有希望……当然,全歼的可能性的确低了点,毕竟都是精骑。然而孙军只要稳住阵脚,一阵一阵的箭雨不断覆盖过来,就算李存孝再怎么神勇无匹,也只有落个杨再兴一般的下场了。
李曜感觉自己手心出了点汗,下意识看了看李存孝,却见他面色如常,目光中甚至还有一阵跃跃欲试的神色,似乎恨不得立刻就冲将出去,杀个痛快才好!
再看了一眼憨娃儿,他却也毫无畏惧之意,一手挽住战马的脖子,一手拿着他的铁棍,眼睛正朝孙揆中军打转。这副神色李曜曾经看见过,这夯货打猎,搜寻和选择猎物之时,就是这副模样。
李曜暗骂自己没用,上次对阵冯霸的时候也没担心这担心那,为何今天就这么不济事了?他想了想,心道:“该不会是有李存孝在身边,我有心理压力吧?妈的,这有什么好压力的,人家是五代第一猛将,是人都干不过他,老子算哪根葱,难道还想跟他比比谁更厉害一点么?真是不怕丑……”
这么一想,果然平静了不少。
李存孝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不过李曜正盯着孙揆的中军,对李存孝这个动作却没看见。
孙揆中军那个象征这代天子出征的旌旗终于出现了!李曜定睛看去,只见一名半老儒者坐在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马车之中,车上顶着一顶漂亮的华盖,身着宽袖博带的儒服,正风度翩翩地扇着扇子。
他身边的亲兵衣着华贵,精神……也还算抖擞,只是被烈日当头晒了这许久,多少有些发蔫。
此处乃是长子西崖,一从官道近了谷口,两侧山高林深,道路狭窄。大军无法以大队伍通行,只好拉长许多,最宽处也只能并排走四五匹马。孙揆的大军立即被拉到五六里长。
李存孝忽然一眯眼,大手一挥,三百人里藏在最深处的两名炮手立刻打出号炮。这号炮名字听来不错,其实在李曜看来完全是小儿科,比后世的鞭炮强不到哪去。逢年过节、丧嫁喜事之时放的那种响雷炮比这个威力大多了。
但是,在这本来空幽狭窄的山谷里忽然三声炮响,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人伏击了!
孙揆坐在车上,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下意识问:“这是……什么声音?”
旁边的军官到底比他有见识,喊道:“有埋伏!全军戒备!”
孙揆这才大吃一惊:“有埋伏?什么人?人在哪?”
刚问出这句话,那头李存孝早已率领众人上马,让他们把口中衔枚吐了,高喊着冲了下来!
“代北李存孝在此!孙揆何在,还不前来受死!”李存孝手中钢槊横甩,两名慌慌张张的神策军早已被直接打飞了开去。李存孝不欲浪费冲击力,是以没有用刺,而是直接以大力将人打飞。
被钢槊横砸打飞,自然没有活路,两人只是发出半声惨叫,便以魂归黄泉。
他身边不远处的憨娃儿干这种事竟然比李存孝还熟稔,一根铁棍挥舞,金刚棍法只使一招“扫地金波”,一边夹-紧马腹狂冲,一边铁棍乱扫。
将“扫地金波”在马上施展开来的憨娃儿就像一台收割机,或者绞肉机,大棒过处,脑浆、鲜血、残肢断臂乱飞一地。
后面的神策军一看这般修罗炼狱似的场景,吓得差点没尿了裤子,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还记得什么结阵抵挡,记得什么后阵弓弩覆盖,早把身上的重物有多远扔多远,慌不择路地乱跑了起来,只要能跑出这炼狱,别的什么哪里还顾得着!
骑兵分作两股,早已将孙揆大军截断,横冲直撞地乱砍乱杀起来。
李曜手里提着一挺点钢枪,仗着马快枪快,对方又没有人敢于交锋,也捅死了三四名神策军士兵。如果是平时,他一个现代社会长大的人,杀了人肯定心慌,但此时却没那闲工夫!紧紧咬牙,用力夹住马腹,催马跟上李存孝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自己身边杀到自己身前去了的憨娃儿。时不时朝乱跑跑到他面前的神策军士兵捅上一枪。
孙揆在车上坐不住,早已吓得站了起来,看见两支骑兵如此神勇,当下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大声喊道:“诸军无须惊慌,打退来敌!”
只是,他自己虽然表现得颇有气节,没有尿裤子也没有逃跑,可这指挥能力实在太不靠谱,根本没有人听他的话,就算身边的将佐,也顾不得他了,抽刀在手,全力往后跑。
后军那些汴军最是倒霉,本来就因为衣着不够光鲜,孙揆不让他们走在前头,现在看见前军遭遇埋伏,他们倒是很快行动,立即就要结阵御敌。哪知道前军一触即溃,都没看见交战,居然就“杀”到他们眼前来了。
汴军正一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前面那些神策军一个个凶神恶煞地吼道:“直娘贼,还不滚开!”、“再拦路,洒家饶不了你!”、“死开死开,好狗不挡道!”……
这支汴军被歧视了一路,刚才见他们败退,还只是一愣,此时又被骂了一番,顿时火大,不知道是谁大吼一声:“死狗奴,仗便打不得,跑路也敢骂人!某岂能饶你!”
一声惨叫响起,居然是一名神策军士兵被那汴军一枪捅了个窟窿!
这一下,场面顿时完全混乱。
卷二开山军使第070章阵俘孙揆
李曜身前有憨娃儿大杀四方横扫千军,只捞到几只漏网之鱼,但这也给他纵观全局创造了机会。
孙揆前军和中军的迅速崩溃,算得上是意料之中,李曜最关心的是后军那一千汴军,会不会成功结阵,在下一步对自己这三百人的骑兵造成重大威胁。
骑兵、偷袭,最关键的两点就是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战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敌军,使敌军来不及做出合理调整就瞬间陷入崩溃。可是如果反之,对方撑过了第一波攻势,那么接下来,就是一场苦战了。这,当然不是李曜和李存孝愿意看见的。
李存孝的战阵经验果然丰富,他杀的人未必比憨娃儿多,虽然势不可挡,却不是憨娃儿那种一路横扫,只要出现在他视野里活着的敌军,就都要杀死的打发。李存孝只杀当面之敌,对当面之敌毫不留手,出手就夺人命,但他却根本不管身边之敌,而是犹如一把尖刀利刃,直插进敌方心脏。
十五步!
孙揆已然近在眼前,李存孝大喝一声:“代北李存孝在此!孙揆还不受死!”
新任潞帅孙揆,虽然性格刚烈忠直,但他毕竟是一介书生,又是名门出身,哪里见过这等血肉横飞的场面?眼见得这锐不可当的李存孝杀至眼前,再也顾不得身份仪范,跳下马车就要逃走,哪知道宽袍大袖破不方便,竟然被车轮上的木棱勾住,摔了老大一个跟头。爬起来后顾不得节帅威严,用力撕断大袖,甩手就跑。
李存孝狂笑一声,一边杀开拦路的孙揆亲兵,一边大声调侃:“孙圣圭公,哪里走?到了潞州,竟不去见过某家大王,成何体统?”
孙揆顾不得跟李存孝斗嘴皮子,没头没脑只是往后跑。
李曜飞快的估计了一下李存孝的冲击速度,估计他擒住孙揆问题不大,当下喊了憨娃儿一声:“憨娃儿,随我杀散后面的汴军!”
憨娃儿耳目极为灵便,又最听李曜的招呼,当下“扫地金波”化作“夜叉探海”,挡在他正面的三名神策军队正被他以大力直接崩碎胸前的护心镜,几乎同时口喷鲜血,倒地而亡。
憨娃儿则一夹马腹,随着已经冲出去的李曜杀奔孙揆后军,
李曜这一次往后军杀去,属于临时变更之前的计划,除了憨娃儿之外,就只有他身边二三十个得了李存孝吩咐的兵丁紧紧跟随。
李曜这一路杀得尽兴!由于少了兵力,憨娃儿一根长棍也没法把同样坐在马上冲锋的李曜遮盖得严严实实,反倒让李曜颇能尽力发挥。
李曜对长兵器的使用并不是十分熟悉,手里虽然拿着点钢枪。但他所学武学,也就是比憨娃儿略多一点,知道一点灵宝毕法的养气法子,多练了一套青龙剑法。真正长兵器的手段,就跟憨娃儿差不多。因而他出枪的招式有些古怪,来来回回就是将“白猿出洞”、“猛虎过涧”和“夜叉探海”颠来倒去反反复复施展。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神策军实在太不经打,就凭他这几下子,在这短短时间里居然打出了“枪下无一合之将”的战绩。
其实李曜真的是长兵器外行,从唐末到南宋初年,这段时间其实是从马槊到大枪发展的关键转折点。而马槊、矛和宋时的大枪,是有非常大的差异的。古人说十八般兵器,其实发展到后来(指现代武术时代),真正在能赢人的就只有刀枪剑棍,其他都是拿来玩儿的,当不得真。老舍先生在《断魂枪》里讲“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枪是军器里最博大精深的、最难学的。只要是个人,拿根棒子他就知道到处乱敲,但给他根枪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李曜毕竟是“后来人”,给自己挑选长兵器的时候一下子就挑了长枪,其实他不是不羡慕吕布那方天画戟天下无敌,不过他也知道画戟那玩意比马槊还难学,不是他这种半吊子能够“速成”的,至于枪嘛,反正来来回回就把金刚棍法里突刺前扎的三招拿来用就行了。他自己还颇为自己的聪明有些沾沾自喜。
其实他这个武术外行不知道,后世流传的内家枪法,虽然许多人喜欢托名在三国名将赵云名下,唤做“赵子龙十三枪”,也有直接叫“十三枪”,或者根据门派叫成“太极十三枪”等的。
但是,“十三”只是个虚数,枪法其实就三个基本动作:拦、拿、扎。其他的动作都可以从这三个动作中演化出来。
而赵子龙的时代实在太久远,当时赵子龙的“枪法”真要考究起来,属于“矛法”的可信度应该更高一点。而枪法归宗岳飞,则是有根据的。岳武穆曾专门纂文形容过那时的“河南大枪”(注:岳王笔下那时的枪和现在的构造用法已经区别不大了)。
内家枪法成形于宋代,在宋以前,比如唐代虽也有罗成这样的名枪,但真正流行的还是马槊,如单雄信、尉迟恭,包括眼下的天下第一猛将李存孝,最擅长的都是马槊,李存孝也只是步战跟人比武才拿枪使使,那是因为马槊太长,步战施展不开。
马槊在根本上其实就是矛,矛和枪形状完全相同,但用法根本不是一回事。矛、槊用的是硬木,譬如椆木,而枪最多的是用有弹性的白蜡杆。众看官万勿小看这点细微之别,用有弹性的白蜡杆是个革命性的进步,内家功夫从此正式形成。大枪的神勇全靠内家功夫做底,不然就是一根死木头,一无是处。这就好像内家拳不只太极,形意、八卦和太极是同时发展的。譬如形意拳,一直是以岳武穆王为宗,很可能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岳王很明确地提出“河南大枪”的好处,但在同时代和后来的武林并未引起重视。以《水浒传》为例,使枪的也只有豹子头、玉麒麟、史文恭等少数几个好汉。不过,内家功法和大枪在岳王的时代虽未广传,但已经发展的很完善了。岳王在其枪谱中这样评讲当时的战斗,大意是:“两马交锋,双方都害怕,拿着矛端都端不平,直往地上戳。这并非只因铁矛太重,换个轻点的硬木的矛照样举不动,而且木制矛重心偏前,打起来恐后悔莫及。一但换用有弹力的白蜡杆,用内力驱动,这枪就活了。枪头只在敌人的胸口、面门处乱钻,挡都挡不出去,越挡越倒霉。”
岳家军的骑兵,朱仙镇八百破十万,不是光勇敢就成的。可恨岳王为昏君、奸党所害,精兵丧尽,好在军中受岳飞点拨之人不少,总有一二人把内功和枪法都传了下来。
矛、槊用的是硬木,没有弹性,缓冲不得对方的冲力。两矛相交,力量全传到了手上,如果角度不合适,当场兵器就要脱手,这是个杠杆原理,众看官去推推弹簧门就知道了。国外的弹簧门很重,一根长杆子作机关,为的是方便两手搬东西时用屁股一撞门就开。推门如果推的是把手那边,小孩都推的开,如果搞错了,推门轴那边,可就难了。硬木做的马槊,对方打在矛尖的力,因杠杆作用到手上时大了几十倍,那里还握的住,所以使马槊的一定要直对前方,万不可斜,一斜就会被冲脱手。
西方的骑士比武,拿根电线杆互相捅,说实话那货也太长了,简直天真得可爱。那么长的杠杆,除非完全对直了,只要横向稍有距离,两马一冲,捅在别人身上,对方没什么事,反弹力非把手臂搞骨折不可。西方人的对应办法就是把电线杆后面加粗,象个撞门锤一样,依靠木头本身的冲量,对撞时松开手,以免伤了自己。英国人开车走左边,就是遵照当年的骑士决斗传统。骑士都是右手持矛,对撞中必须完全垂直才能收效,所以都走左边。(注:不知众看官是否注意到,现在拍的电影,骑士决斗却都走的右边,这是为了安全。用龟壳般的硬铠甲把全身罩住,两马走右边对冲,“电线杆”横着过来,腰轻轻一顶,杆就断,人一点事都没有。就这么点差别,古代的生死相斗就变成了老少咸宜的好娱乐。只要马走右边,人人都能当亚瑟王,赢得美人归。)
李曜此时是没碰上强敌,否则他这套办法未必管用。他把枪当棍使,咋一看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他却没想,钟离权教憨娃儿这套棍法的时候,是有目的性的,因为憨娃儿适合这套棍法。
这套棍法可以刚中带柔,但交锋之际用得最多的,还是刚!尤其是憨娃儿如今用的乃是一根铁棍,这种武器只适合他用!
两马相交,都使硬兵器,硬碰硬,谁重谁占便宜,谁力大谁取胜。《水浒》霹雳火秦明使狼牙棒,急先锋索超使开山斧,都是这个思路。几十斤的狼牙棒、开山斧借着马力,横扫过来,万不可硬架。硬架的话,铁矛都要打弯,两臂就得骨折,而他那边挥棒时,手是空握着的,一点事都没有。对付这种敌手,只以武器来论,那就是大锤最有用。锤比棒重,挥动起来只要有点速度,冲量就超过棒了,但是历史上真正使锤的武将,有没有就难说了。
只是要使重兵器,还要将这重兵器在短时间里运起来毫无阻滞,不是天生神力一般办不到。这种神力还不止是臂膀上的力量,光臂膀上的力太小是没用的,只有靠腰,腰力到手,才运得动重兵器。内家功夫讲巧力,四两拨千斤,但真要拼力气,照样不含糊,一切全因腰壮气足。
腰气壮,神色便会不同:面像温良,却不怒自威。古画里的大将,庙里的天神,全都腰大十围,从来没有画成健美先生的。为何?并非古人不懂画肌肉,庙里给四大天王扛腿的小鬼就是肌肉男,又凶又丑。西方没有内功之说,画师只知肌肉,以肉多为美,雕塑中的男性肌肉全都团团鼓起,肌肉鼓起干什么,打铁也用不着全身紧张啊,只可惜西方画师没见过精神的内壮。大将帐上高坐,全身放松,体态似美人臃懒,但气聚神凝,甲士三千环列,雷霆万钧之势一触及发,那才是真的神勇。俗话说“关公不睁眼,睁眼要杀人”,此之谓也。古画里的百战百胜大将军,写其神,不显其形,宽大衣袍,寥寥几笔,却能尽现智信仁勇。
李曜帮憨娃儿“领悟”了金刚棍法的突破之法,却没弄明白自己不能跟憨娃儿这样比。憨娃儿那金刚棍法的突破,其中道理说来也简单:重兵器挥动起来,只要打上了,谁都够喝一壶的,但要是打不上可就惨了。重兵器动量太大,回手慢,给敌人以可趁之机。《资治通鉴》中曾记载尉迟恭凡三夺单雄信的马槊。单雄信使得一手好马槊,打的李渊永不释怀,一定要杀单大哥,李世绩以生家性命相保都救不下来。单大哥的马槊想必一定是势大力沉的,一但没打上、回不了手,就被尉迟恭冲进空门,夺槊而擒。不仅是马槊、狼牙棒,一切的硬兵器,打不上就现了空门,刀棍莫不如此。
李曜正是因为弄懂了这一点,知道重兵器尤其容易陷入“亢龙有悔”的境地,一旦出手不中,再回收就迟了,是以必须留有余地。其实这就已经带上了一点内家法门的意思。(注:这里说内家,并不是武侠小说里的什么内力,只是用力的方式变巧了,说到底也就是刚中带柔。)
硬兵器,一是震手,二是有空门。但白蜡杆的大枪就不一样,白蜡杆有弹性,用枪头硬架斧、棒,枪一弯,有那么个小小的缓冲,手上就不震了,敌人兵器的劲道也给卸了。白蜡杆存得住能量,弯了会反弹,只要枪把一转,枪头就绷出去了,打个正着,这里面的功劳有一半是敌人自己的。内家功夫的奥妙就在于此,攻防一家,防就是攻,攻也是防,一个动作干两件事。
现在李曜将长枪当棍使,由于没有碰到劲敌,倒也杀得颇有威势,只是他此时并不知道今后却要为此付出代价,此乃后事,暂且不提。
憨娃儿的一手金刚棍法施展开来,一干神策军三棒两棍就被打得胆寒了,纷纷溃散。李曜大喜,带着身边的二三十人朝孙揆后军猛冲。
后军其实也已经乱了,但其实却不是李曜的功劳,而是被孙揆败退的中军冲得阵势散乱。再经李曜和憨娃儿率领的这支精锐的黑鸦骑一顿砍杀,也自抵挡不住,行将崩溃。
领军的两位小校见势不妙,再乱下去自家军队也要跟前军和中军一样莫名其妙的就败下阵来,当下呼喝一声,带着身边亲信,跃马朝李曜和憨娃儿杀来。
他们这两人可不同于以长安流氓混混组成的神策军,那也是跟随朱温在多次战阵中历练出来的人,一眼就看出李曜和憨娃儿的尖刀作用,知道只要杀了这两人,他们这后军就还有稳住的希望。
李曜刚一招“猛虎过涧”将一名神策军士兵捅了个当胸透,忽然看见敌军中杀出一名军官,身披鸟锤甲,手持丈八长矛,冲着自己咽喉就是飞快地一刺击来。当下大吃一惊,他这一招刚刚捅穿一人,还未来得及收枪,如何好挡?
千钧一发之际,只好侧身一偏,那长矛的毛尖刺中李曜的肩甲。李曜心中一凉,暗道:“糟糕,老子要挂彩了!”
哪知道此时他身上的冷锻甲却显示出了不同凡响的效果,那长矛虽然刺中肩甲,却因为李曜刚才一躲,刺得有点偏,那冷锻甲又光滑坚硬,居然矛尖一滑,斜斜偏出。
李曜暗道好险,手中却毫不留情,刚刚收回的点钢枪因为双方距离太短,也不当枪使了,顺手就是一招“投鞭断流”,近手的那一截打中对方下巴。
两人的战马都在奔跑,这一下有什么效果李曜也暂时顾不得看,便错身而过。他见当面已经没有近身的敌人,才下意识回头一看,却见那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过去。
面对憨娃儿的那位小校运气就比较差,他早知道憨娃儿如此大杀四方,必然是个厉害对手,所以也跟对阵李曜这人一般,采取的是偷袭。但他却不知道憨娃儿不是李曜,耳聪目明得很,虽然战场之上,听不见长矛刺出的声音,但却听得到马蹄声。他刚刚棒杀两人,忽然间听得背后马蹄一响,就知道必然是敌人,因为己方骑兵这次是来偷袭,所以战马脚下都做过处理,包了厚厚的一层布,不会发出这么明显的声音。
因此憨娃儿毫不犹豫,身子一扭一侧,回手就是一招“夜叉探海”。可怜那小校跟憨娃儿面都没罩到,就被这一棍击中腹部。兽头吞被击得粉碎不说,那一棍余力未消,竟然仍旧大得出奇,将他捅成了一只巨大的虾子,脊椎都断了,倒飞丈余,当场毙命。
这二人一死,汴军失了统领,当时哗然,再也无心应战,呼啦啦一下就散了,只不过他们比神策军真的不是强了一点点,虽然散了,却只是个个掉头往后跑,没有四散乱跑。而且大多数人在掉头逃跑的时候还带着兵器,只是长兵换了弓箭,搭弓在手,时不时向后乱射几箭。由于他们逃得比较密集,不是四散溃散,这掉头射箭便也有了效果,毕竟是几百号人,一阵箭雨过来,李曜麾下的二三十人立即战死四人,还有多人受了伤,好在都穿了新式盔甲,除了那四个比较倒霉,被射中要害当初死掉的,其余受伤的也都只是轻伤。
李曜正微微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追击的时候,背后中军那边忽然发出齐声欢呼,中间夹杂着李存孝的声音,他大喊道:“孙揆已被某李存孝生擒,尔等还不归降,更待何时!”
李曜一听大喜,见到后军已然全部溃散,断然道:“黑鸦军换弓!横刀出鞘以备!给我追!追到将他们全数杀散为止!”
黑鸦军乃是沙陀和五院部的兵,最爱的就是射箭,当下轰然一诺,飞快拿出弓矢追击起来。
卷二开山军使第071章互相牵制
“报!——”一名斥候飞快跳下马来,单膝跪在李存孝面前,抱拳道:“军使!李转运带人追击敌军至刁黄岭,击溃汴军,俘神策军、汴军四百余人,更擒获一名朝廷中使,名叫韩归范的,据悉此人是朝廷派出准备在潞州正式授予孙揆双旌双节来的!”
李存孝双眉一扬:“哦?好个李正阳,他不是只带了不到一百人么?俘虏竟达四百?那韩归范如今何在?”
那斥候道:“好教军使知晓,李转运身边原本只有二十几人,下令追击之时特地聚兵至七八十人,好在神策军不堪一击,忙乱之中冲得汴军也乱了阵脚,被李转运带兵一阵好杀,终于不支,四散溃逃。那些汴军滑头得很,神策军却是呆头鹅,被抓的大多都是神策军中之人……李转运追至刁黄岭,击溃了最后一波敢于反抗的小股敌军,发现他们拼命护卫的乃是一位使臣,李转运立即下令停止追击,正在往此地赶回,并命我等三人前来报讯!”
李存孝仰天大笑:“杀得好!俘得好!此番终归是尽了全功!”
不多时,李曜领着部下匆匆赶到,李存孝正命人打扫战场完毕,两人见面,相视而笑。
“恭喜二兄活捉孙揆,此番立下殊功,大王必然更知二兄之勇。”李曜笑着拱手道贺。
李存孝哈哈一笑,摆手道:“我等兄弟出马,捉个孙揆不算什么,待过些日子,我等三兄弟再抓了张浚,那才是大功一件!正阳,你捉了朝廷中使韩归范,也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大王赏赐下来,你可莫要犯傻,万勿推辞,知道吗?”
李曜笑着点头:“小弟省得,二兄尽可放心。”其实李曜知道,李存孝这是担心他不肯进入军旅,始终在军械监那地方打转。军械监做得再好,也只能让李克用欣赏,而带兵之能,才能让李克用真心器重。至于为何李存孝对李曜这般叮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李曜是他和李存璋这一派的人,只有李曜也开始逐渐掌握兵权,才能分李存信的势。
李曜心中一叹:“当真是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如果说在大唐天下之中,李克用的‘河东党’算作一党,那其麾下李存信与李存孝、李存璋自然算是两派了。而除了这两派义儿之外,李落落和李廷鸾又怎么算?盖寓以及一些老将又怎么算?周德威那些人,又该怎么算?这么多关系,要想理清头绪,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李存孝下令收兵,收拢了不少俘虏,让这些俘虏押运着随着孙揆带来的各种物资,又抢了不少马匹,甚至还有驮马(驴)等,一路往营地归去。
大营门口,李嗣昭一身戎装,披甲戴胄,笑着对李存孝和李曜道:“恭喜二兄,恭喜十四弟,此番吾军首战大获全胜,气势已盛,正是破敌之际也!”
李存孝见他开口便提破敌,知道他此番留守中军,监视潞州城中敌军,不使其有所稍动,虽然重要,毕竟没有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心中肯定热切,便笑道:“九弟说得正是,某正要就此事与二位贤弟商议。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等进帐叙话。”
他说着,又转头交代自己的牙兵,道:“给孙潞帅和韩中使单独一间帐篷,好生看管,不得有误。明日立刻……嗯,正阳,明日可有押粮兵回太原?”
李曜道:“有是有,不过押粮兵只有两百余人,只怕当不得此等大事。”
李存孝蹙眉道:“这两日是否还有押粮队要来长子县?”
李曜点头道:“有,后日午时之前还有一队押粮兵要来,所部约莫有三百人。这两支押粮兵加在一起,有五百人,虽是步军,倒也是前并帅、郑从谠郑相公练就的河东旧军,刀枪娴熟,足堪使用。”
李存孝闻言,欣然笑道:“好,那就好,那便这样定下,孙揆与韩归范二人等下一批押粮兵到了,与这五百押粮兵一同回太原,交由大王处置。”
这本就是他主将的权力,而且这般安排也毫无问题,李嗣昭与李曜都没有意见,当下便算是定了下来,然后三人便去了李存孝帐中议事。他们三人谁也没有提起要去看看孙揆和韩归范,倒不是三个人轻视这两个俘虏的分量,恰恰相反,正是由于三人都太清楚此二人的分量,这才不去照面。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是朝廷赐予双旌双节的节度使,一个是代表天子和朝廷的中使,虽然战场上抓获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但单独去见他们的话,该怎么自处,就很难办了。若是只当做普通俘虏,那表示他们自己承认了自己的反贼身份;若是继续当做节帅和中使,那看见旌节就得遥拜天子,对俘虏行礼,自然不是那么让人心情舒畅的事。
再说这两人身份特殊,他们三个又没办法审问,这事情只能是李克用才能干,他们去凑什么热闹?没得让人说闲话。某些人知道了的话,肯定是要谗言一番的:比如说什么人家这等身份,是你能审的么?比如说正跟朝廷开战,你单独接触朝廷任命的潞州节帅和朝廷中使,莫非是别有居心?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将他们二人严加看管起来,但同时又好生伺候着,自己根本不去跟人家照面,这才妥当。
到了李存孝的帅帐,三人分别在胡凳上坐下。河东军因为李克用的关系,胡化很重,胡凳就是类似于小马扎的坐具。说实话,李曜爱坐这个,跪坐真的太累了,哪怕你不是正襟危坐,就是轻松休闲地盘腿而坐,坐久了那也是腰酸背痛腿抽筋。要不是现在没时间,也没有什么地位的话,他真想设计一个宋朝流行起来的太师椅,那玩意坐着才舒服。要是再有机会,发明下沙发,那就更舒服了。不过这一切目前都只能是空想主义,要是做出来,只怕很快就要被人骂作是斯文扫地云云了。
李存孝看了李嗣昭和李曜一眼,对李嗣昭道:“方才九弟说,如今吾军气盛,正是破敌之机,不知九弟可有详细筹算?”
李嗣昭道:“敌原本气盛,仗着朝中奸佞横行,蒙蔽圣听,以大军来伐,自以为必胜,如今却为二兄所败,潞帅孙揆尚未到任,便被擒获,其势衰矣!吾军却是一扫颓风,振奋悍勇,此时只须趁此良机进兵,无有不胜!”
李曜听了,不禁一皱眉,心道:“这时候不是应该南下救援泽州,打破泽州被围的困局,然后再回师恐吓潞州吗?怎么听来有些不对劲?”
李存孝刚准备答应,忽然见到李曜蹙眉深思,不禁问道:“正阳,你愁眉紧锁,莫非是别有良策?不妨说来听听。”
李嗣昭也微微有些惊讶,不过看起来倒也并无不满的意思。
李曜原本是不想在打仗的事情上乱出什么主意的,但却没料到李存孝眼睛这么尖,只好硬着头皮道:“小弟十分赞同九兄之言,如今出兵,正是时候。只是对于打谁,小弟略有所思,啊,当然,一点浅薄之见,未必合理……”
“诶!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说得这般客套,这是帅帐议事,言者无罪,正阳既然有所思虑,何不教我?未知正阳计将安出?”李存孝摆手说道。
李曜道:“不敢,只是小弟以为,眼下情形,潞州城中的朱崇节、葛从周二人据城死守,我军虽然气盛,毕竟是骑兵,如若强攻,乃是以己之短应彼之长,就算能胜,伤亡必大,而此次我等兄弟出兵,只有这五千人,若是伤亡大了,别处就难办了,尤其是张浚那十五万大军……就算是十五万头猪,也够咱们砍了。”
李存孝哈哈一笑,点头道:“嗯,说得甚是。那你意欲何为?”
李曜道:“既然坚城一时难攻,为何我等不突然大军南下,去破了围困泽州之敌,救援李罕之?泽州之敌若去,则潞州朱崇节、葛从周顿成孤军深入之势,那葛从周也是精通兵法,久经战阵之人,彼时自然知道情况再无回转之机,届时干脆弃城而走也未必没有可能,我等又何必在此白费兵力?”
李曜这番话说完,本担心李嗣昭脸上不好看,哪知道李嗣昭一听,眼前一亮,一拍大腿:“好计!正阳此策,果然妙计!”他不仅毫无不满,反而兴奋地立刻向李存孝建议:“军使,转运此计甚妙,末将请战!”
唐人平时说话比较随意,有些最正规的称呼只到正规场合才会用。就好比唐朝的皇帝,他们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自称“朕”的,在非正规场合,唐朝皇帝也经常开口就说“我”。
李存孝哈哈一笑:“既是好计,某自当听从!今日立刻整军,益光,你负责叫战兵做好准备;正阳,你安排好粮草辎重的转运,明日休整一日,后日孙揆一走,我等也立即启程南下,去解了李罕之的围!至于康君立这边么……嘿,待某有空再说。”
李曜最近已经对河东军内部有所了解,知道这康君立一贯与李存信交好,是以李存孝来潞州这么好几天,也只是远远驻扎在外围,根本不去跟康君立参和,而康君立明明手中兵力吃紧,却也不来找李存孝请救兵,就是这个原因。
当下事情议定,三人各自散去,李曜自回自己帐中安排后勤诸事。过了没多久,忽然有李存孝的亲兵前来,说此番出战缴获不少孙揆私人之物,军使已经分成数份,给李转运送来了一份。
李曜愕然一愣,心中忖道:“太失误了……老子居然习惯性以为抢来的战利品都归‘组织上’呢!妈的,我真是太善良了,原来这些货居然都归将校们自己分!难怪一说到要出兵打仗,一个个争得恨不能先干一架才好,原来除了争功之外,还有这些好处。”
李曜绝不是个无缘无故就热血上头的愤青,他一直是以“理智愤青”和“行动愤青”自诩的,这时候自然不会跳出来大骂这亲兵一顿,说什么这些财货都该送去给大王云云。而是笑着点头道:“好说,好说,替我谢过李军使。憨娃儿,取一贯钱给这位弟兄凯旋之后买酒。”
憨娃儿虽然不知道郎君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给这亲兵一贯钱买酒,但是只要是郎君说得话,他反正都觉得肯定是对的,所以也不罗嗦,当下就领着那亲兵去拿钱。那亲兵见过的将校不少,见过的转运使也有好几个,可从来没有碰到过李曜这般大方的,出手就是一贯钱!
虽说巢贼乱天下时有些地方钱都不是钱了,可是河东并没有遭殃,再加上最近几年又恢复了不少,现在的一贯钱还是能当点用的。
李曜见那亲兵千恩万谢地下去了,自己也不禁好奇,到底得了些什么财货分来。当下便叫人把东西抬进来。这不抬还好,一抬进来,吓了李曜一大跳。居然足足有三车东西,分做六个大箱子。
李曜打开箱子一看,六个箱子里倒有五个箱子都是书、笔、砚,只缺了墨和纸,想是这两样不必携带的缘故。李曜仔细看了看,大吃一惊:“这孙揆莫不是倾家荡产把自己的书房搬了来?这里头的不仅善本极多,孤本、拓本也有不少,看得李曜眼都红了,心道:“老子要是能带着这批货穿越回去该多好?这些可都是后世没有了的孤本啊,还有这拓本……你看看,唐朝留下的拓本到了后世一共就剩下那么几篇碑拓,而这里足足有……几十本!”
李曜又看了看那些笔、砚,果不其然,也件件都是珍品,尤其是其中几方砚台,更是珍品中的珍品,其中一方,李曜总感觉自己以前依稀在某个博物馆里见过似的。
然后他才打开最后一个箱子。这个箱子比其他箱子都小不少,李曜随手打开,一下子呆住,这里头居然是一箱黄金,看起来有两百铤。李曜知道此时没有金元宝这种东西,那是元朝才出现的,唐朝的黄金如果比较大量,则会铸成金铤,也就是长方形的条状金。
他下意识拿起一根金铤掂量了一番,一条约莫一斤重,两百条,那可就是两百斤!
李曜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他前世今生都能算穷人,不过这两百斤黄金还是给了他巨大的震撼,这才出兵一次啊,就抢了这么大一笔钱?这还是分到他自己手里的,那当时全军抢到的共有多少?
正惊疑不定,忽然听见外面李存孝笑道:“十四弟,可得空么?”
李曜连忙关了箱子,走到前帐迎他,面上惊色都没能全部消退,强笑道:“得空,自然得空。”
李存孝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今日所掠之货,约有黄金八百斤,珠宝一箱,绸缎五箱,还有些铜器什么的共十箱,另外那些书啊、笔啊、砚啊……某通通分给你了。咱们河东军中,怕也只有你用得着这些玩意儿。那八百斤黄金,你我兄弟三人个两百斤。剩下还有两百斤,某打算拿去换钱,全部赏给部下,嗣昭已然同意,某是来问你这个转运使的意见的。”
李曜不知道李存孝来问他是看在他是自己人的面子上,还是转运使本就应该在这件事上表态,反正他虽然自问也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但打仗不光是将领出了力,士兵也一样出力,士兵分点钱,那是理所当然的。当下毫不犹豫表态:“二兄言重了,小弟自无异议。”
李存孝点头道:“那就好。”顿了一顿,忽然又道:“有一件事,某这几日一直没能想明白,正阳你是读书人,学问那自然是极好的,你来帮某琢磨琢磨。”
李曜笑道:“兄长只管说来,小弟虽然也不一定能为兄长解惑,但至少可以保证知无不言。”他心里补充道:“言无不尽就算了,我在这时代要是言无不尽,估摸阳寿就快要尽了……”
李存孝点点头,皱眉道:“嗯……你说,大王这次调兵,是不是有点什么古怪?”
李曜心中一动,面色倒还平静,反问道:“怎么说?”
李存孝道:“你看,南边本来是康君立在打,大王按说应该派张污落过来,他跟康君立一贯交好,两人配合肯定默契,可是大王却偏偏派了某来,某与康君立……嘿,不说也罢。”
李曜笑了起来,补充道:“而且北路也很古怪,北路大王遥遥压阵,前军却反倒成了迎战主力,而这支主力正副将领分别是李存信和十兄嗣源。十兄嗣源与我等交好,跟李存信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大王却偏偏派了他去跟李存信搭伙,这不是……”
李存孝用力点了点头:“这不是没麻烦找麻烦么?嗣源本就沉默寡言,跟张污落搭伙,又是副将,肯定要被张污落寻衅责备,满肚子鸟气。”
李曜笑了笑:“不错,不错,不过二兄想,李存信虽然是主将,但嗣源兄长也是大王亲自点将,而且他为人沉默而严谨,轻易不会出什么错误,被李存信抓到把柄,那么李存信面对嗣源兄长,只怕也是狗咬乌龟无从下嘴,也是一肚子憋屈呢。”
李存孝愕然一怔,想了想,不禁笑了起来:“果然,果然如此,嗣源的错,可真不是那么好挑的!张污落此番要憋屈到底了,哈哈,哈哈哈哈!”
李曜陪着笑了笑,却又道:“那么,二兄现在知道大王的意思了?”
李存孝笑容戛然而止,愕然道:“不知道啊。”
李曜差点憋出内伤,强作笑颜,解释道:“南线有两支大军,分别归康君立和二兄你统领;北线前锋作为主力,却偏偏主副将不齐心。二兄没有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吗?”
“啊,对!”李存孝忙道:“某本来就是来问这件事,怎么被你一绕,某就全忘了!快说,这是为何?”
李曜一挑眉头,问:“一支军队,主副将不和,其战可胜乎?”
李存孝摇头道:“主副将不和,除非主将压住副将,或者副将以下犯上杀了主将,否则意见相争之下,什么仗也打不得了。”
李曜点点头:“这就是大王将李存贤从黑鸦军调出,让你和康君立在南线处于各自独领一军的情况,却又互不统属的原因。”
“哦……是这样?”李存孝点点头,忽然又连忙摇头:“不对啊,若只是这般,那为何嗣源又去跟张污落一军了?”
李曜心道:“你总算看到这点了……”嘴里却笑道:“这就是关键所在了。南线离大王太远,若是二兄你与康君立看法不一,势必影响作战,而大王又没法迅速了解情况,并加以控制,是以大王只能让你们分别领军。北线则不然,李存信和嗣源领军在前,大王则在其后不远,万一前军正副主将矛盾不可调和,大王也可以立即作出决断,传令与他二人,如此纵然他二人不和,却也坏不了什么大事。”
李存孝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可忽然又觉得不对,忙道:“还是不对,正阳,你还是没解释为什么大王不让张污落来助康君立,某却和你等兄弟以及嗣源往北去破赫连铎、李匡威。”
李曜撇撇嘴:“无他,互相牵制罢了。”
李存孝脸色一变:“互相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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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072章泽州破敌
李存孝生擒孙揆之后没多久,就被李曜那番解释败了兴头,想想那不远处的康君立和他乃是互相牵制的关系,他就恨不得立刻南下去救李罕之,再不管潞州这边打成什么鬼样。
可是想归想,事情却不是真能这么办的。虽说骑兵南下,如果全速奔驰,两日便可赶到泽州,但那样的狂奔太伤马,非到万不得已,李存孝绝不会干这种事。按照正常行军从潞州到泽州要四日方可,若是略微加快行军,三日可至。
然而泽州的情况是正被汴军围困,他现在又不能确定自己到达泽州之后是不是立刻可以进城,也不知道城中还有多少存粮,自己进城之后城里的存粮是不是够吃,所以粮草辎重的准备必不可少。在他想来,就算十四弟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变出粮食,那就只能等下一批押粮兵送粮赶到,才好出兵。
李存孝郁闷而出的时候,李曜正在发愁怎么处置这批不知道算贼赃还是战利品的珍宝和黄金,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公权私用一次,等押粮队到了,回程的时候一次带回晋阳。他自己给自己找借口:反正押粮队是放空回去,马车空着也是空着……
两日之后,押粮队果然如期到达,李存孝大喜,只等他们落脚吃了顿饭,就将孙揆和韩归范挂上枷锁,命他们立刻押送这两名重要人犯返回晋阳。
黑鸦军由于早有准备,也是吃过午饭立刻开拔,毫无半分拖延。不过,行动虽然一如既往的迅速,可队形也一如既往的散乱,仿佛没有章法一般。好在李曜对此已经习惯,知道这个时代的军队跟后世的近现代化军队是没法比的,拿后世那套标准来衡量黑鸦军,明显不现实。
三日后,黑鸦军抵达泽州外围,李嗣昭派出手中最精锐的沙陀斥候详加打探之后,发现张全义此次围城乃是使用的围三缺一布置办法,围住东西南三面,唯独留下北面不围。这个意思倒是很好理解,张全义本来就不是什么有大将风范的主,又特别爱惜手中的实力,轻易不愿意搞什么强攻,更不愿意来什么大决战。是以当他知道李罕之城中兵少就已经决定,要么逼降李罕之,让李罕之举城而降;要么就围三缺一,以大军攻城的姿态,将李罕之吓得弃城而走,这样自己既不会损失兵力,又能凭空多拿一座大城,何其美栽?
但是张全义却没有料到,李存孝不先帮康君立拿下潞州,也不先去抵挡张浚的十五万大军,反而朝他来了,要知道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可是离太原最远的一支力量。朱温让孙揆去接任潞帅,本就是一石三鸟之计,其中有一条就是孙揆去了潞州之后,张全义这边就不会遭到别的压力,这样泽州就很有可能被拿下。
拿下泽州虽然不如拿下潞州,却也差不了多少,而最关键的是,潞州离太原太近,朱温觉得自己顶在和李克用交锋的第一线比较没有安全感,而孙揆这个朝廷大员顶在前头,李克用要动手就会比较有顾虑,那么他躲在孙揆后面的泽州,就会比较稳妥。朱温历来擅长借力打力,这次天子李晔讨伐李克用,不也是朱温在背后怂恿拾掇的么?
张全义打仗本事不怎么样,但有两样能耐:一是搞农业很用心,二是揣摩人心有一套。朱温的想法被他猜到,他更加不愿意平白无辜损伤兵力,于是空了北门,每日派人到其他三面城下叫骂,一门心思想把李罕之吓走。
这一来,就给李存孝他们三人创造了机会。李嗣昭麾下的几路探马通通报告北门完全空虚,也没有任何陷阱,张全义为了装得像,北边连斥候都没派,生怕李罕之“误会”了他的诚意。
帅帐之中,李存孝、李嗣昭和李曜三人闻报大喜,相视而笑,李嗣昭抚掌道:“天赐良机!”
李曜也颌首表示同意:“我等可命斥候往城中射入信箭,告之李罕之,说我等悄然入城。张全义这般放心大胆,只等李罕之弃城而走,必然不会察觉。届时我等再寻一良机,突然率精骑杀出城外,张全义措手不及之下,只怕便要大败。”
李存孝哈哈笑道:“何必说‘只怕’?某料如此这般之后,张全义必败无疑。此中关键只在一点,某等杀出城时,他们来不及防备便可。”李存孝傲然道:“以某之勇,黑鸦之锐,张全义不过一田舍翁尔,岂足当之?”
当下李嗣昭派出斥候,射信箭入城,不多时城中便派出三骑探马,来见李存孝等人,约定好了时间。
当夜,李存孝等三人领兵入城,李罕之喜不自禁,大半夜设宴款待大王的三位养子。
席上,李曜仔细打量了这位李使相(李罕之在河阳节度使任上被授同平章事,故为使相)一番,此人相貌堂堂,虽然年近五旬,却因相貌威猛,看来不过四十许,谈笑间颇见豪气。若是不知道其为人的,光看这副皮囊,只怕非得将他当做仗义豪杰不可。
而李曜却十分反感此人。原因无他,只因为其跟随黄巢之后,学了黄巢那套吃人充饥的法子,这一条完全不能为李曜所容忍。此人领军,一旦粮草不足,生性残暴的他就会纵兵为祸,以活人为食,每天派兵抄怀孟、晋、绛诸州,杀人无数,数百里内郡无长吏,里无居民。河内百姓,纷纷相结屯寨,反抗暴-政,但都被李罕之派兵消灭。蒲、绛二州之间有座摩云山,有数万百姓立栅于上以避乱兵骚扰,远近流寇皆不能犯,却被李罕之以精兵百人攻克,时人因此称李罕之为“李摩云”。别看这名字听来似乎还挺别致,其实却是说他乃是吃人魔王,跟那个在教科书中被称之为“农民起义领袖”的黄巢一样。
唐廷再糟糕,有了灾情,总是尽力救援;起义再好,没有军粮,一路全靠吃人。
李曜实在想不通,黄巢也好、洪秀全也罢,这种所谓的农民起义,到底有什么值得做正面宣传的!
因为吃人的事,李曜横竖看李罕之不顺眼,只是靠着当年做供销处长时练就的本事,能够喜怒不形于色,虽然心里恨不得李罕之这货赶紧死了干净,但场面上看起来,他却依旧笑吟吟的,有酒敬来,必然是来者不拒。唐人好酒,他这般表现,反倒是让李罕之大为称赞,说他豪气。
李曜却丝毫不打算跟李罕之套什么交情,这人就是个白眼狼,李克用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救了他,给了他一个泽州刺史的位置,他却始终想着再做一方节度,几年后,趁当时的泽潞节度使薛志勤病故,突然出兵占了潞州,结果触怒李克用,转头就投了朱温。不过仍然被李克用打败,丢了泽潞二城,朱温还算给他脸面,让他转镇河阳,但这家伙实在没有再做节度使的命,在去河阳的路上病死了。
这样一个人,李曜怎肯跟他有所来往,不冷不热地应了几声,只是不至于把场面当场搞得不能下台而已。李罕之也逐渐发现李曜对他颇不以为然,他是干过节度使的人,心气高的很,李曜不爱搭理他,他也就懒得拿热脸贴冷屁股,干脆去逢迎李存孝去了。
李嗣昭偷偷问李曜:“正阳何以对李使相这般冷漠?”
李曜淡淡地道:“此人脑后有反骨,永不可信。”
李嗣昭愕然一愣,疑惑地看了李罕之一眼,蹙眉道:“正阳此话,确定不是戏言?”
“自然不是。”李曜微微侧身,附耳道:“此人势穷而投,却不知收敛,乃是狼心叵测之辈,他又是做过节帅之人,区区泽州刺史岂是他能满足?然则大王必然不会将泽潞一镇交予他,其他诸镇,也都有合适人选……李罕之不得高位,焉能罢休?如今见大王势大,不敢轻悔,一旦大王无暇顾他,必然作乱。”
李嗣昭有些诧异,犹自犹疑:“正阳所言未曾没有道理,然则李罕之仇敌满天下,若失了大王庇护,只怕连个落脚藏身之地也无,他敢背弃大王?
李曜知道这种事一时说不清,叹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下士时。倘若当时身便死,一身真伪有谁知?且看着吧,且看着吧……”
李嗣昭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酒宴又持续了半个时辰,这才宾主尽欢,散席自去。
第二日上午,李曜三人早已到了城楼上,观察汴军阵势精神,却见一群百来人的汴军走到城门前弓矢不及之处,齐声大骂李罕之缩头乌龟,不敢出战。
只听那些人骂道:“相公常恃太原,轻绝大国,今张相公围太原,葛司空已入潞府,旬日之内,沙陀无穴自处,相公何路求生耶!”这骂的意思乃是说:“李罕之,你背叛朝廷,投靠李克用。现在张浚相公已经已经围困了太原,葛从周司空也带兵进了潞州,不出一个月,沙陀人连个藏身的地洞都没有了,到那时看你还靠什么求生?”
这一类的话李罕之早就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他要不是觉得跟张全义再无情面可讲,自己一旦交出兵权,肯定下场堪忧的话,只怕现在早就投降了,反正这年头只要手里有兵,就有说话的分量,李罕之自然不会因为这几句挑衅就气急败坏,跑出去跟人家算账。
然而李罕之被骂惯了,李存孝听了却是怒不可遏。吼了一声:“整军!备战!通知李使相,某要出战了!”
李罕之刚在府中听说李存孝等三兄弟已然上城楼观看对方军容,心想自己乃是主人,不能端坐家中不动,什么事都只让人家去办,于是匆匆赶来。一来就看见李存孝大怒之下要杀出城去。当下吓了一大跳,忙道:“此张全义诡计尔,李军使何必放在心上?”
李存孝哪里肯听,只说要去灭一灭汴军威风。李曜想了想,问道:“李使相,张全义这般派人叫骂,已经有多少个日子了?”
李罕之皱眉道:“多少个日子某可没数过,反正他来没几天就已经这么干了。”
李曜就微笑起来,点头对李存孝道:“二兄,小弟也愿意出征。”
李存孝大喜,哈哈一笑:“正阳肯出,此番必然大胜。”
其实李存孝说这话有点不经脑子,原本他的本意是指李曜足智多谋,既然是他出的注意,想必各自情况都是预料到了的,此番出战,必然取胜。哪知道李罕之却立即误会了,心道:“莫非这李正阳是个什么遮奢人物,连李存孝都要听他的意见才做决断?”李罕之知道李存孝乃是李克用麾下第一勇将,倒是真不敢强行拦着他,见李存孝坚持要出去杀一场,也只好赶紧吩咐自己的军队做好准备,万一李存孝胜了该如何,万一败了又该如何,都赶紧布置了一下。
而李存孝下令之后,李嗣昭立刻清点人马,准备杀出。这一次他却不愿再错过了,怎么说也要一起出战。李罕之生怕他们三个带兵的一起出去,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一个也没回来,那自己这泽州可就糟糕了,忙道:“三位衙内,这个……城中兵少……”他不是李克用的正经部下,地位又比李存孝三人都高,若是叫他们官职,未免又故意摆架子的嫌疑,便称呼为衙内。反正按照大唐律,养子也是有继承权的,叫声衙内并不为过。
可是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李存孝已然大笑一声,昂然道:“某三兄弟同时出马,难道还需那么多兵不成?今日正巧,凑齐四兄弟……老九,你去把十六弟叫来,就带他那五百兵,我等四兄弟便足够将这看来气势汹汹的汴军捅个对穿了!”
城内调动兵马,城外继续大骂。就这样骂了小半个时辰,张全义见李罕之充耳不闻,决定再骂下去,于是再次选大嗓门的军士在营前列阵开骂。刚骂上两句,城门忽然开了,泽州兵连天价擂起鼓来,旌旗飞舞,大门后似乎有雷声滚滚。
张全义好不惊喜:难道李罕之想通了,终于要开城投降了吗?
这个念头都还没转完,他就看城中冲出一将,挥舞长槊从城中飞马而出,后面跟着四员大将,五百骑兵,霹雳似的大喊:“谁说沙陀要跑了?”
李存孝一马当先冲到汴营门口,张全义当初在别处吃过他的苦头,一见是李存孝,唬得脸色都白了,想也没想,立刻下令:赶忙关上辕门。
李存孝却不依不饶,带领身后的“四员大将”和五百骑兵绕着汴营疾驰,边跑边叫:“我们就是你们说没地方呆的沙陀兵!如今军粮不足,正要吃了尔等!还不快选些肥的来受死!快选肥的来受死!……”
“沙陀胡虏,实在是太猖狂了!”汴军中一名有名的猛将邓季筠气急败坏地高喊,“请张节帅许我出战,某必生擒这些个不知死活的死狗奴!”邓季筠其实并不是张全义的直接部下,只是暂时在这里受他调遣,其实有大的自主权,因此说完也不等张全义回答,带了部下就冲出辕门。李存孝好不容易有敌将敢跟他说找,不怒反喜,他有了目标,立即压下身子,带领全军锥尖一般朝邓季筠部冲锋而去。两军越冲越近,终于好似两排巨浪一般拍在了一起。
“沙陀蛮贼休走!”邓季筠挥起镏金镗,迎头就向李存孝打去。
李存孝伸出右手,闪电一般抓住横挥过来的镗杆,哈哈大笑:“汴贼如此不自量力!这点能耐,也配与某过招么?”然后手上一加力,邓季筠偌大一条汉子,竟然被生生从马上带起来,李存孝却不管不顾,连镗带人直扔出去,又砸倒四五个汴兵。接着大喝一声,挥动马槊贯阵而入,挡者披靡。
更糟糕的是,不光李存孝一个人如此神勇无比,就是他此时背后的那几个人,也都是卯足了精神大开杀戒。憨娃儿每到这种时候,最爱用的一招就是“扫地金波”,因为杀起人来特别快……
李曜手里的点钢枪,虽然是把枪当了矛使,但他那三招以刺为主的棍法,在此时此刻还是很有效果的。至于李嗣昭和李嗣本,这两人都是弓马娴熟文武双全的牛人,自然不必多说。
邓季筠部魂飞魄散,敌人的凶猛连最深的噩梦中都不曾见过!这一下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张多比诺骨牌,随着邓季筠部的退溃,整个张全义大营立刻分崩离析,全军溃逃,一路哭喊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张全义无法可想,不过此时李存孝等人紧追不舍,李罕之趁此机会,也少帅挥军掩杀,一直追到马牢山,斩获万级,还抢了千余匹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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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073章翊麾校尉
“什么!张河南被李存孝大败,已然退回洛阳?”
潞州节度使府,帅堂之中,朱崇节大吃一惊,抓住报讯斥候胸前的衣襟高声问道。
那斥候不敢挣脱,只能连连点头。
旁边一位身材高大,端坐不动的中年汉子沉稳出声,问道:“李罕之残军无甚战力,洛帅麾下却是大军数万,李存孝此来不过五千兵马,焉能旦夕破之?此讯是从何处传来,是不是晋军作诡,故意迷惑我等?”
那探马面现苦色:“仆等狂奔数日,往返泽潞之间,死马三匹,亲见泽州城上李字大旗飘舞,洛帅兵马,早已不知所终。仆等本亦不信,遂向泽州近处百姓打听,结果……确实是李存孝四兄弟领军,突然从城中杀出,洛帅淬不及防,数万大军,溃如崩山。”
那高大中年人眉头深锁,又问道:“李存孝五千大军,从一个城门冲出,必然拥堵不堪,怎能形成摧山之势?洛帅……纵然打仗非其所长,毕竟有数万大军,总不至于这般不济吧?”
那探马面色更苦,简直欲哭无泪、无地自容:“李存孝……只出了五百兵。”他说着这话,喉咙像被人勒住一般,声音涩滞无比。
高大中年人倒抽一口冷气,霍然起身:“只出了五百兵?!”
那探马苦笑着点了点头。
正位之上的朱崇节跌坐席上,喃喃道:“五百兵……破数万……李存孝,李存孝竟然这般了得,这般了得?……那这,这潞州如何得了?通美公,李存孝若杀回潞州……这气势,只怕犹如苍鹰猎雀,不可一世啊!”
通美公,就是汴军大将葛从周,其人表字通美。此人早年是黄巢麾下大将,后来黄巢式微,他被朱温打败,转投朱温麾下,因其能力超群,深得朱温信赖,在中原地区一系列作战中大放异彩,民间有言:“山东有一葛,无事莫撩拨”。
葛从周此来乃是作为朱崇节的援军,因而名义上朱崇节乃是主将,但葛从周的检校官职比朱崇节要高,乃是检校司空,名义上是相当高的职务了,朱崇节不便在军中这般称呼,以免失了主将威风,便称其字,后缀“公”字尊称。
葛从周听了朱崇节的话,知道朱崇节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只是现在的情况的确非常不妙,因而也忍不住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道:“洛帅这一退,影响甚大,如今我军固守潞州,康君立一时虽然攻不进来,然则长此以往,确非良策。李存孝挟此泽洲大捷,气势如虹,若真是北上来攻,虽然其乃骑兵,不擅攻城,但却必然对康君立造成巨大震动。康君立两三万大军拿不下潞州,李存孝五千兵却大败洛帅数万大军,此一对比,康君立如何在李鸦儿面前自处?唯有不顾一切,猛攻潞州,以期略抑李存孝风头。狗急尚且跳墙,何况康君立?若至彼时,潞州危矣。”
朱崇节一听,当下就有些着慌,忙问:“通美公所言甚是!然则却不知通美公可有破敌良策?可速道来,某必遵行。”
葛从周苦笑一下,摇头道:“能有甚良策?不过是尽忠死守罢了。”
朱崇节一听,脸色僵直,干笑道:“尽忠死守,诚然可嘉,然则我等四周潞州,万一陷兵于此,岂非愧对大王?”
去年,朱温受封东平王,因此朱崇节以大王称之。
葛从周面色黯然,叹道:“若非如此,却又如何?”
朱崇节忙道:“葛司空,公与某将兵两万有余,公部尤为精锐骁勇,何况公素为大王信重,若是身陷潞州,大王其心悲恸,又岂是公所愿见?不如今番且由晋军猖狂,我自存兵保力,不与其争一时之锋……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得来日兵强马壮,万事俱备,再来计较便是。不知司空意下以为如何?”
葛从周迟疑一下,摇了摇头。朱崇节心中一凉,暗道:“此番惨也!葛从周这厮若是坚持不走,我如何走得?可如今潞州已然是孤城一座,死守下去,就是守死!这却如何使得?这却如何是好!晦气了,晦气了!”
朱崇节正急得跳脚,立即就要再劝,哪知道葛从周却又继续道:“即便要走,也须等到李存孝果然前来,才好走得,否则将来大王问起,你我二人如何回答?”
朱崇节一听这话,想想倒也觉得没错,虽然听起来还是有些危险,譬如那李存孝万一急行军而来,他是全军骑兵,那时候自己想走,可就不一定说走就能走得掉了。不过这话却又是实话,否则人家李存孝根本没来,自己就弃城逃走,万一朱温到时候问将起来,这话就真不好回答了。朱温此人,怒气一发,那可是什么顾忌都不讲的,一战未接就丢了偌大一个潞州,这东平王发起火来,未必不能当场下令斩首,那时可就悔之晚矣。
“司空果然老成谋国,所言甚是,某亦这般思虑!”
葛从周依旧一脸忧色,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心道:“凭你这三斤二两,也想把退兵之罪加于我葛某人头上?你还嫩了点,当初在黄巢手下,这种事谁不会干?退兵这话现在可是你提起的,帅府之中将校十余人,都是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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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内,八里连营,两面天子旌旗高高耸立。
李克用虽然被朝廷下诏剥夺了一切官职爵位,但出征之时,却仍然高挂代天征伐的节度使天子旌旗,以示自己此番乃是蒙冤,仍旧一心向着朝廷。
帅帐之中,李克用喜不自禁,大笑三声:“好!好个存孝,好个嗣昭,好个存曜!我今三儿在南,北进再复无忧矣!”
盖寓笑道:“果如大王先前所料,此三子俱为人杰。如今南路初定,就看此番与张相公一战,是个什么结果了。”
李克用哈哈一笑,挥手道:“吾儿汴军犹自能破,何言神策?”
原来李存孝、李嗣昭和李曜当日见汴军溃退,便立即尽发泽州五千黑鸦军对其一路追击,至马牢山将汴军追上,双方大战一场,汴军被斩首万余,惨败而去。但李存孝仍然不肯放过,一直将汴军追杀到怀州方才停住。而后不顾李罕之挽留,又听了李曜的劝说,神速还师,攻打潞州,葛从周、朱崇节自知孤城难守,只好趁夜突围出去。
此时朱温刚到了河阳,见李谠、李重胤损兵折将,狼狈而回,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将两人斩首,但却张全义却不好多说,只是罚俸一年了事,这关键是因为朱温跟张全义有一个相同点,就是格外重视农业,也算是同志,而且张全义委曲求全的本事天下第一,朱温虽恼,却未真将他如何。处理完内部,再一看河东军在南线军势严整,士气高昂,自知短期内难以取胜,而他还要对付朱瑄、朱瑾兄弟及时溥,只好十分败兴地带兵退回滑州。
朱温既然已经撤出了战场,河东大战的南线战役也就随之结束了。而此时,奉天子诏令出兵讨伐李克用,在北线作战的赫连铎、李匡威却取得了一定的胜利。
李匡威在战役初期攻下了蔚州,并俘获了刺史邢善益;赫连铎引吐蕃、黠戛斯数万,击败了遮虏军,斩杀了遮虏军使刘胡子。一时之间,李克用屯军之地代州人人自危。
然而李匡威和赫连铎二人虽然暂时取得了不错的战果,但却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李克用就派出了全军先锋李存信、李嗣源率军应战,并且亲自在雁门关内为二人压阵。特别是,李克用摆出了南线李存孝等三兄弟或者说四兄弟的战绩,让他二人不得不精诚合作一回。
结果不言而喻,河东军重挫了李匡威、赫连铎的军队。
此时此刻,李曜却和李存孝、李嗣昭一起,全速向阴地关推进。
阴地关地势算不得特别险峻,但河东山多,阴地关也算是一条卡住交通的要道,李存孝等要想不使张浚杀入河东腹心,阴地关就是必守之处。
李存孝并不是固守阴地关,而是穿关而过,反去骚扰张浚。仗着骑兵优势,跟张浚玩其了李曜提出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游击战术。扰得张浚连睡觉都睡不安稳,进军速度那是提也休提,最后居然闹到困守在平阳一带龟缩不出的地步。
南线的战局随着朱温退出而迅速降温,李克用下令康君立拨出五千步兵给李存孝,康君立本人继续守在潞州,以防备朱温杀个回马枪。
李存孝得了潞州兵马支援,全军近一万人,虽然仍比张浚少了许多,但却十分夸张地围住了平阳。各镇兵马见李存孝所部战力极强,谁也不肯跟李克用拼力死战,而张浚率领的五十二都禁军则更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根本就不是骁勇善战的河东军对手。
联军方面,先由镇**节度使韩建跟李存孝碰了一仗,韩建的办法是派精兵偷袭,结果在李曜的“神机妙算”之下,反被李存孝预先设伏,结果被杀得大败。凤翔、靖难两镇兵马听说了镇**的败讯,不战自溃,又惹得中央禁军神策军闻风溃散,一兵未接就散了不少人去,李存孝兄弟三人大喜之下,领着河东兵乘胜追杀过去,一直追到晋州城下,张浚迫不得已,只好领军出战,结果又是大败一场,于是不敢再战,与韩建据城死守。
接着北线也迎来了大喜,李嗣源反击了几次,早就稳住战线,李克用又亲率大军杀到,于是爆发一场大战,河东军大获全胜,俘斩三万余人,并擒获李匡威之子李仁宗,云州军、卢龙军由此大败而回。
西南这边,李存孝随后带兵将晋州围住,此时晋州城内士气低落,人心涣散,根本无力对抗李存孝的猛烈攻势,破城已经是早晚的事了。但李存孝所部只有五千步兵方便攻城,黑鸦军虽然可以说是天下锋锐,却是骑兵,攻城实在非己所长,于是五千潞州兵被派上阵攻了三天城,没什么收获。
李曜这时才记起历史上晋州城在此战中的结局,连忙找李存孝和李嗣昭商议,说道:“张浚虽为奸佞,毕竟名为国之宰执,这晋州城中所部虽然战力不济,毕竟名为天子禁军。此二者,我等都不宜妄自加害,以免使大王负罪。如今战至此时,张浚难道还不明白敌我态势?不如我等主动后撤,放张浚回长安吧。否则真要闹到不可收拾,只怕对于大王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
李存孝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个道理,不过最关键的是,他发现张浚固守晋州,自己手头步兵和攻城器械太少,要破城其实很难,毕竟当时出兵来时,只是打算处于守势的,谁料到结果居然是这般?所以,对于后撤,他也没什么意见。李嗣昭想了想,也觉得李曜说得对,这仗继续打下去,万一抓了张浚,只怕就不像抓孙揆那般好玩了。张浚这种人就算无能,毕竟名头响亮,典型的抓了烫手,放了丢人,简直一无是处,那还不如放他滚蛋算了。
于是三人商议妥当,当即主动带兵后撤了五十里,张浚、韩建等人听了,直觉得枯木逢春,绝处重生,也顾不得丢人,赶紧趁此机会逃出晋州城,翻过王屋山到达河阳,又靠强拆民宅取木料制成舟筏,这才渡过黄河,算是暂时地安定下来。
李克用同时解除了北、南、西南三线威胁,志得意满,命被李曜生擒的朝廷中使、宦官韩归范带着他的诉冤表到长安向昭宗为自己伸冤,李克用的措辞非常强硬,称:“臣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庞勋,翦黄巢,黜襄王,存易定,致陛下今日冠通天之冠,佩白玉之玺,未必非臣之力也。若以攻云州为臣罪,则拓跋思恭之取鄜延,朱全忠之侵徐、郓,何独不讨?赏彼诛此,臣岂无辞!且朝廷当阽危之时,则誉臣为韩、彭、伊、吕;及既安之后,则骂臣为戎、羯、胡、夷。今天下握兵立功之人,独不惧陛下它日之骂乎!况臣果有大罪,六师征之,自有典刑,何必幸臣之弱而后取之邪!今张浚既出帅,则固难束手,已集蕃、汉兵五十万,欲直抵蒲、潼,与浚格斗;若其不胜,甘从削夺。不然,方且轻骑叩阍,顿首丹陛,诉奸回于陛下之扆座,纳制敕于先帝之庙庭,然后自拘司败,恭俟鈇锧。”
这番话,简直就是那日听了李曜为他所作的那首诗后,他回答的原话!
这张诉冤表刚到长安,张浚的败讯也传到了朝中,李晔闻后有如五雷轰顶,心中懊恼、沮丧、悔恨、失落、恐惧千般滋味集于一体,让他欲哭无泪。但此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给他感慨的了,李克用在表中口口声声称要带兵到长安为自己伸冤,他可不是说着玩儿,李晔相信他绝对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他又不是没来过,要想不让他来,那就只好顺着他的毛捋了。
于是,李晔下昭书恢复了李克用的全部官爵、属籍,又将张浚贬为鄂岳观察使,孔纬贬为荆南节度使,让他们即刻赴任。当时张浚还没回到京城,而孔纬因为此前比较得势,在朝中对大宦官杨复恭多方限制,引起杨复恭强烈不满,于是在他离京途中派人劫杀,孔纬随行的所有仪仗、辎重全部被劫走,孔纬仅得身免,十分悲惨。但即便是这样,刚打完胜仗的李克用也是绝对不可能满意的,随即再上一道表章称道:“张浚以陛下万代之业,邀自己一时之功,知臣与朱温深仇,私相连结。臣今身无官爵,名是罪人,不敢归陛下籓方,且欲于河中寄寓,进退行止,伏俟指麾。”
从河中到长安只有二百多里路,李克用这道表章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你要敢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哥就不回去了,弄不好还得再去长安城里走一遭,反正我现在就是这个意思,剩下的事儿,陛下您就掂量着办吧!”
这时候李克用刚打完胜仗,尾巴翘得比天还高,南线尤其打得惊人,三百破三千、五百破两万余,五千破十万……
李晔这时候哪里敢惹他!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再贬张浚为连州刺史,孔纬为均州刺史,紧跟着又将张浚贬为绣州司户……完了还觉得“对不住”李克用,又给李克用加官为中书令。
李克用得了消息,觉得这下子面子挺足,皇帝小老弟有点搞不清情况,现在较量较量之后,看起来老实多了,那也就行了,反正是自己的“族弟”嘛,兄长教训一下很正常不是?于是心满意足地带兵退回了太原。
李曜自然也是同时随军退往太原。才刚上路,还没到太原,这一日李克用就把他召到中军大帐,当着两个亲儿、大批义儿以及诸亲信将领的面,笑道:“吾儿来矣!”
李曜连忙上前见过,李克用摆摆手,按照沙陀习俗,亲自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引他入座,这才道:“吾儿原不掌兵,此次却于军旅之中立下大功,存孝已经将你功劳上禀,孤深查之,深喜之!”
李曜也没别的好说,只是谦逊,说都是李存孝、李嗣昭二位兄长带兵有方,说黑鸦军战力超强,自己不过适逢其会,侥幸立了点微末之功罢了,当不得大王夸赞云云。
李克用却只是笑了笑,不管他,反而面色一肃:“李存曜!”
这时候李克用离他很近,他忽然这么严肃地一喊,李曜吃了一惊,但也立刻定住心神,沉声道:“末将在!”
李克用满意地点了点头,肃然道:“今擢汝为翊麾校尉,守飞腾指挥使,余官并如故。”
卷二开山军使第074章飞腾指挥
李克用肃然道:“今擢汝为翊麾校尉,守飞腾指挥使,余官并如故。”
李曜一时没弄清楚这个翊麾校尉是几品官,但是飞腾指挥使这个职务,听起来应当是飞腾军的指挥使,级别应该不是很低。而更关键的一点是“余官并如故”,也就是之前的职务不变,这个指挥使是兼任的。那就是说,李曜在出任一军指挥使的同时,掌军械监这个职务依然不变。
对此李曜感到颇为意外。因为在现代军制中,没看见某军区后勤部长会去兼任某军军长的。当然了,李克用的河东也许可以算“某军区”,但掌军械监这个职务从级别上来说肯定远不如后世的军区后勤部长。
李曜谢过大王恩赏之后,李克用才道:“飞腾军乃是新立马军,暂辖五百人,兵员可从除黑鸦、铁林二军之外各军选拔,副军使之位你可留意则个,若有属意之人,可来报孤。”
李曜一听,不禁一阵腹诽,心道:“我说怎么这么大方,一给就是一个军使。原来这个军使指挥的兵力才区区五百人,只有黑鸦军的十分之一!更关键的是,这还是一支新军,一听就是典型的空头军,除了自己这个军使,其余人全部都还不知道在哪!”
他再仔细回忆了一下,翊麾校尉似乎是个从七品武官,只是不记得是从七品上,还是从七品下。
他不禁心中一叹:“哥出生入死这么久,才混了个七品芝麻官……不过话说回来,七品官好像也不低了,都县处级干部了不是?看来果然还是打仗升官最快。”
帐中诸人纷纷道喜,李曜也打起笑脸跟他们周旋,末了李克用又习惯性的设宴,让诸将一同宴饮。这个习惯李曜估计是沙陀人的习惯,因为正规唐军军中是禁酒的,只有沙陀等游牧部落因为过去冬天行军太冷,经常得喝点酒发发热,因此军中有时候会不禁酒水,只在作战之前才禁酒。即便是这样,也禁得不甚彻底,偶尔战时需要“敢死队”,主将还会给这些立即就要卖命的部下赐酒……
席间,李嗣昭和李嗣源坐在李曜身边不远处,李嗣昭见李曜精神有些恍惚,似乎在思索什么。他知道李曜其实进入河东军的时间还很短,有不少事务还了解得颇少,特意向他解释道:“十四弟,大王今日之意,你可明白了?”
李曜一听,心道:“问得好!”忙拱手请教:“正要请教九兄!”
李嗣昭笑了一笑,道:“听大王为此军赐名飞腾,可见大王是希望遍练一支精于骑射之强军,正阳莫看如今只有五百人给你,这已然不少!须知当年铁林军组建之时,也是以五百骁勇为基干,而后因屡立战功才逐渐扩编,遂有今日可分黑鸦军之势的局面。你这飞腾军使若是做得好,未尝不能是第二个铁林军!”
李曜这才恍然。铁林军,这支军队他是记得的,这支军队是一支老牌的河东嫡系骑兵部队,以李国昌当年交给李克用大权之时的嫡系五百豪勇为基干,由李克用亲自创建。首任指挥使为其长子李落落。但是李曜之所以记得,却是因为史书中明确记载了那一段话,说是洹水(今安阳河)之战,李落落率三千铁林军大战后梁名将葛从周,不幸被俘。李克用为之悲恸,当时甚至愿意以任何条件赎回爱子。后来为了重整此军,李克用又任命周德威担任都指挥使。长子、爱将前后典军,足见铁林军在河东诸军中的重要地位。即便是后唐建立之后,铁林军的编制也仍被保留下来。
此外李曜对于河东军或者说十几二十年后的后唐军,有了解的还有几只。譬如突骑军,这支军队分左右二军,也是李克用亲自创建立的河东骑兵部队。几乎参加了梁晋争霸的历次战役,多次作为突击队,用来打冲锋,是河东军中的主力部队,不少后唐的重要将帅都担任过这支部队的统兵将领。
再就是一听就让人热血沸腾的李嗣源所部“横冲都”。横冲都的创建,充满传奇。乾宁三年(公元896年)爆发了莘县事件,魏博镇与河东翻脸,魏博节度使罗弘信率军突袭顿住于此的河东军李存信部。李存信猝不及防,为之大败。正在惊慌不知所措之际,“诸君以口击贼,某但以手击贼”的李嗣源站了出来,表示愿意率领所部五百精骑作为殿后,掩护残军撤退。面对三万魏博军,李嗣源部临危不惧,反而勇猛异常,横冲直闯,杀了个几进几出,愣是吓退了敌军,李嗣源本人竟然也全身而退。李克用闻之,遽然大悦,赐李嗣源部五百精骑军号“横冲都”,并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卫亲军,此后李嗣源也因此被人称作“李横冲”。这是一支河东诸军中,堪称精锐中之精锐的沙陀骑兵部队。后来的石敬瑭、刘知远也曾在这支军队中担任过军官。
再就是因为李存勖的原因而被李曜记住的银枪效节军。该军后来叫做帐前银枪军,其前身是后梁魏博节度使杨师厚所置的银枪效节军。杨师厚拨出专项巨款,在军中选拔最为骁勇的将士数千人,作为节帅亲兵。无论是给养,还是赏赐,他们得到的,都远比镇内其他部队优厚。
但这是一支两头冒尖儿的部队,战斗力很强,军纪却很差。此军极盛时,曾有八千之众,号称集中了天下最为骁勇善搏的战士。后梁末帝贞明元年(915年),魏博军乱,银枪效节军发动兵变,举镇降晋。李存勖为之大喜,将其列为亲军,改称“帐前银枪”。沙陀精骑善于野战,但攻城摧坚非其所长,得银枪军后,弥补了这方面的缺憾。其后十年间,梁晋夹河苦战,银枪军往往用为前锋,一马当先,对于改变梁晋双方的军事实力对比,帮助晋军取得灭梁战争的胜利,起到了重要作用。入唐后,该军更名“奉节军”。后因发动邺都兵变,悉数被诛,但也因此,促使庄宗丧命、明宗即位。司马光主编《资治通鉴》,评价银枪军说,当初,庄宗能够攻取大梁,改朝换代,是因为银枪军的功劳;等到他身死殒命,也是因为这群军纪不良的好战分子发动叛乱,引起的连锁效应造成的!
最后是左射军,这是石敬瑭发迹的部队,也是李嗣源当初的亲信部队,此军善于马上左射。所谓左射,即左手钩弦而射。多数人只能左手控弓,右手钩弦。反之,则较难。这样就存在一半的射击缺陷,很难连续射击。而左射军能做到左右开弓,骑射自如。这支部队无异是一支全能射手组成的射击军。梁晋胡柳陂之战,晋军名将周德威战死,后梁军乘势发起进攻。李嗣源部冒死苦战,石敬瑭率左射军堵塞强敌,方才稳住局面。
除了这几支著名的军队之外,其余一些李克用时期的军队,李曜就只能记得他们的名字了,还有几支记得来历和战绩的军队,譬如从马直、契丹直、散员军、捧日军、严卫军等,却是李存勖建立的,现在还没有出现。
真要说起来,这些著名的军队,后来似乎都成为了后唐禁军。而河东的代北军事集团也创造了一个奇迹,就是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王朝的开国之君,都出自于这一个系统。石敬瑭、刘知远和郭威,都曾经是后唐禁军中的军官。
李曜听了李嗣昭的解释,才知道李克用对他的确不算小气,虽然翊麾校尉不过是个七品武官,但那是因为目前的飞腾军还只是一个纸面计划——甚至可能是口头计划,因此飞腾军使级别不高也就不奇怪了,要是发展到像铁林军这样的三千人大军,甚至黑鸦义儿军这般的五千人主力大军,其军使自然也是要水涨船高的。李克用这样的安排,作为在现代社会官面上打过滚的李曜而言,真的很好理解,无非是提前给他预留了后来的升职空间罢了。
想想自己还有机会混进那个逆天的后唐禁军体系,李曜不禁有些得意,心道:“老子当年为了‘我们党’的伟大事业,把一颗健康的胃都搭上了不说,每天殚精竭虑琢磨领导的喜好,也才混到个供销处长。而现在不过是出了出主意,在安全很有保障的情况下带兵冲杀了几阵,居然就有机会‘名留史册’,看来这人的机缘一到了,那运气好得当真是挡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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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在军中设宴庆功之时,长安城中却是哀鸿一片。尤其是大明宫中,秋意都似乎更深了许多,李晔一边听着大臣们的互相推诿、指责,一边望着窗外落木萧萧,恍如看见寒冬。
天子诏令,大军十五万讨伐河东……这场由朝廷中央联合地方藩镇对河东发起的讨伐战争全部结束了,战争的结果对于这个有志于重振大唐雄威的天子李晔来说是灾难性的,他的个人威望随之降至谷底,唐廷中央的权威也荡然无存。这标志着自他即位以来,以削藩为核心的全部努力彻底付之东流。而随着那支由他亲手创建的中央禁军被李克用彻底击溃后,李晔想从宦官集团手中抢回中央军权的行动也变得半途而废。
其实朝廷里头,并不是没有明白人,或者说至少在战后总结这方面,还是有明白人的。今日延英召对,诸位相公、大臣就对此次失败作了总结。
按照大臣们的说法,这场河东大战以朝廷的彻底失败而告终,它的失败是有其多重因素的:首先,皇帝在对待削藩的态度上操之过急,上来就和李克用这样的顶尖实力派藩镇火拼,而且他在对形势的判断也有些盲目乐观,听信了朝中激进派大臣的错误言论,以为人多就能打胜仗,所以把刚刚组建成还没来得及训练好的禁军全部派上了战场,结果一战下来,这支军队被打了个一干二净,使他再也没有了翻本的机会。
其次,皇帝在用人上也缺乏眼光,在对主要责任主官的任用上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比如说张浚本身就是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人物,根本就不配成为李克用的对手,而李晔却一味地相信他,命他挂帅出征,结果李克用本人都没出马,就被几个李克用的义儿领着五千兵马打得一败涂地。言下之意是,如果派个有能力的大臣前去,譬如在座诸位,大胜或许不敢保证,不胜不败打个僵持,倒似乎不难。
第三,地方势力在此次战役中首鼠两端,胜则进军,败则自保,并不尽心用命,就连朱温这种和李克用结有死仇的藩镇在一败之后,也撤出了战斗,这也表明了地方藩镇势力对这场由中央领导的讨伐战争,在信心上明显不足,存在着明显地观望心理和投机心理。
当然了,这种分析也都是事后诸葛亮了,战争本身就是件很复杂的事情,有很大的偶然因素和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也不是说这场战争就一定不能打,或者就肯定打不赢,毕竟在刚开始的时候,形势对唐廷一方还是极为有利的,真要是将这场战争打赢了,那结果就会完全地不一样了,甚至真按李晔预想的,使大唐中兴了也是很不好说的一件事情。
只是在这场战争之后,李克用再一次向世人证明了他的军事天才,让天下人看清了谁才是当时最杰出的军事统帅。
然而李克用没有仔细琢磨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作为这场战争的胜利一方,李克用并没有因此获益,他的地盘并没有因此扩大,而在兵员上反而受到了不小的损失,更重要的是,朝廷对他的讨伐,大幅度地降低了他的声望,在打败了大批藩镇军队进攻的同时,也使他树敌过多。这充分说明了李克用这个军事上的巨人,同时是个政治上的矮子。
真正在这场战争中受益的,还是“两手都在抓,两手都很硬”的朱温。一方面,助天子讨伐不臣这件事大幅度提高了他的声望;另一方面,朱温利用李克用在战后的喘息之机,一举臣服了魏博,使河朔三镇中最为强大的魏博镇成为了其后数十年间汴军进攻河东的桥头堡,也就使他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汴、晋大战中,从一开始就处在了十分优势的地位。
别看朱温在对河东的战役中败下阵来,但并没受到什么特别重大的损失,张全义、李谠他们那一波虽然被李存孝四兄弟在泽州一阵好杀,损兵高达万余,但其中真正损失的都是张全义在洛阳经营出来的老底子,朱温的嫡系兵马损失反而不多。
又因为河东毕竟远离他的地盘,胜败对他的短期影响都不大,并不是他的当务之急。现在摆在他面前最急迫的问题,就是要解决掉来自东方朱氏兄弟和东南方时溥的威胁,这两大势力都和他辖境相连,而且又都已经和他先后开战了,所以必须得尽快将他们解决掉才是正理。但是麻烦在于这二者都是实力很强的军镇,要想把他们彻底解决,就必须全力以赴,那么来自北方的威胁就不得不防了。所以,朱温首先把矛头指向了北方的魏博军。
早在文德元年四月,魏博军发生大乱,朱温应邀出兵魏博,那时刚当上魏博节度使的罗宏信因为惧怕朱温的大军,所以就主动与其通好,而朱温当时恰好要援救河阳的张全义,也就同意了他的请求。但是对于这个年代来说,罗宏信对朱温表示出的那种好意是非常靠不住的。因为魏博位置比较尴尬,恰好夹在朱温和李克用两大势力之间,地理位置非常独特,也非常不妙。朱温前次带兵来打魏博,罗宏信马上就向朱温表示好感。而如果是李克用带兵来打魏博的话,相信罗宏信也同样会对李克用表示好感,而且是非常的好感。说到底,也就是说谁来打他,他自问又打不过,那就肯定会跟谁好。所以,朱温在对东、南方向大规模用兵之前,决定还是先出兵魏博,把罗宏信彻底打到服,再也不敢跟他捣蛋为止。
朱温虽然是流氓习性,但其政治手腕却是非常高明的,他不会向李克用那样仗着兵多将广实力超群,看谁不顺眼,冲过去就揍,而是在每次出兵之前都要先给自己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这样一来,朝廷满意,对其他藩镇也有个交待。所以,朱温这次出兵魏博也不会在此事上例外。
话说朱温刚从河东撤出战斗,便马上派使者到魏州去给罗宏信传话,说自己正在响应朝廷的号召,出兵打击李克用这个国内首屈一指的贼酋,所以要借道魏博,并要罗宏信沿途供应战马和粮草。罗宏信听完,当场一口回绝,因为在这个时代,朱温同志你要光要点东西打打秋风,那还好说,但借道这种事可不是一般的事,万一你汴军进来不走怎么办?所以罗宏信根本就不可能同意。
朱温提出这个要求本来就是强人所难,明知道他不会同意,所以听到罗宏信的回话后,朱温非常高兴。因为朱温这次是打着为朝廷出兵河东的名义向罗宏信提出了要求,罗宏信拒绝后,就有了违抗朝命之罪,这样便给了朱温出兵魏博的口实。
大顺元年十二月二十日,眼看春节将至,这时河东大战刚刚结束,其它的战争还没打起来,汴军全军上下都松了口气,正忙着筹备过年。然而就在这时,朱温却突然传下帅令,要全军马上誓师渡河,口号响亮得犹如后世美军那位叫做麦克阿瑟的日本太上皇:“杀过黄河去,过年在魏州。”
领导一句话,部下跑死马。于是,汴军马上分成两部渡过黄河,一部由丁会、葛从周率领,沿黄河向东进发,攻取黎阳、临河等县;另一部由庞师古、霍存率领向西进发,攻取卫县、淇门等县镇,朱温则亲率大军,以为后援。一路上,汴军势如破竹,在十日之内,就攻下了魏博军所属的卫州和相州的大批县镇。此时已到春节,汴军原地安营,摆宴庆功,喜迎大顺二年的到来。而与此同时,身在魏州城的魏博节度使罗宏信却没有这份好兴致,一边感慨这人一倒霉,喝凉水也塞牙,一边急忙抽调各州兵马,会师屯于内黄,死守通往魏州的大路。
到了正月初四,朱温率大军攻打内黄,一日之内五战五捷,斩首万余,兵锋直逼魏州城下。罗宏信万分惊恐,知道再对抗下去必定是死路一条,所以急忙派遣使者去朱温营中请罪,送去大批钱物、粮草、马匹酬军,并表示从此愿永远听从于朱温的命令。
这个时候,朝廷已经满足了李克用的一切要求,李克用也就带兵返回了河东,朱温生怕李克用会乘胜攻其北境的河阳诸地,再加上打服罗宏信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罗宏信率亲兵亲赴朱温营中请罪,朱温也很给罗宏信的面子,亲自迎出数里之外,回到营中,更是好言相慰,又大摆筵宴,招待罗宏信一行。
罗宏信对此感激不尽,欲对朱温大礼参拜,朱温执意不许,只说愿与罗宏信永结伯仲之好,于是摆设香案,两人歃血为盟,一报身份证——哦,一报出身籍贯,发现罗宏信年长。他在家行六,朱温便以“六兄”呼之,让罗宏信感恩不已。
若说为何朱温要对罗宏信这个败军之将如此厚待,这就不能不说他驭人的手腕之高明了。前文已述,魏博处于汴、晋两大强藩之间,有着它极为重要的地理位置,也就是说谁掌握了魏博,谁就掌握了这场战争的主动权。而在这个时候,朱温与李克用的实力大致相当,朱温兵多,克用将广。一旦决战起来,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而此时朱温还要集中精力对付东方的朱氏兄弟和东南方向的时溥,并不想和李克用的辖境相接,以给双方制造出决战的机会,所以直接把魏博吞并进来并不一定是个很好的选择,倒不如将其保留起来,以作为自己对河东方面的缓冲地,那么这样一来,罗宏信能不能对他心悦诚服成为了问题的关键。
果然,在朱温的这种大棒加胡萝卜政策之下,罗宏信就此心悦诚服了。在此后多年间,朱温每次向其求粮、购马,罗宏信无不尽心办理,而每当其听说朱温发动对外战争的时候,也都会主动向汴州输送大批军用物资,而朱温往往会在此时趁机继续忽悠罗宏信,要来使转告其说:“六兄像年长老父一样待我,绝非其他邻镇可比,小弟受其如此大恩,如果今生不能报答,那就只好等到来世了!”瞧朱令公这话说得多好,可偏偏说了跟没说一回事,简直是外交官级的水平。
天子李晔战场失败,杨复恭越发跋扈,李晔不能忍受,准备将之去职甚或诛杀;朱温降服罗弘信,后方安定,磨刀霍霍向青徐。
而此时的李克用,则向麾下诸将打了招呼:今年非得把赫连铎这个死苍蝇干掉,免得每次一有事他就冒出来烦人。
具体到李曜头上,则有两件事:一是李克用要求李曜赶紧练兵,争取这次征讨赫连铎的时候,他的飞腾军已经可堪使用;二是李克用既然搞定来犯的敌人,那当然之前压下来的李落落的婚事,也该考虑向王家提一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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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老规矩,大事件过后,对唐廷和朱温这两方面的影响肯定要提一提。
另,李曜开始慢慢有自己的起家部队了,我的想法是,李嗣源有“横冲都”,咱的主角也得有个外号才是,大家有兴趣的不妨给个建议,嗯……当然,这个没法保证一定采用。
卷二开山军使第075章此媒难说
练兵,李曜很上心,但却不担心做不好。现代有许多练兵的办法,虽然有些不符合此时的大环境,不能生搬硬套,但其中也有一部分方法,经过一定的改头换面,是可以拿来使用的。而他自己又身兼掌军械监一职,他的飞腾军大可以按照义儿黑鸦军的装备水平来配置武装,不信强大不了。在这个人治时代,李曜作为军械监掌监,给自己的飞腾军配备最好的装备,谁都没话说。李耀甚至相信,就算李存信告到李克用那儿去,李克用也不会就此说半个字的多话,因为这个时代的每个人遇事都是这般处置。
难就难在李落落的婚事上。
李曜说是说与王家关系密切,其实说到底,只是跟王笉关系密切罢了,可是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偌大王家,又岂是仅仅一个王笉可以代表的?
据李曜所知,“王秦”乃是独子,李落落要想联姻王家,王秦就算肯帮忙,也只能从王家别房选娶,但李克用虽然强绝天下,王家这种高门贵第却仍然未必肯与之结下秦晋之好。
李曜思量许久,仍是无法可想,只好请王笉过府一叙,打算先试探试探再说。反正他心里打定主意,王笉若是也有此意,那是最好,一切交给王笉处置便是。王笉若是毫无此心,那李曜宁可忍了李克用一顿臭骂甚至从此在其面前失宠,也绝不让王燕然为难。
刚下定决心,忽听旁边不远的回廊处,王秦的声音响起:“正阳兄凭栏凝望,莫非是诗才茂茂,故而特召小弟前来小酌对饮,畅叙诗情不成?”
李曜回头一看,果然是王秦。
李曜听他调侃,不禁一笑:“本无诗意,然则某一见燕然,却是想起当日浊漳河边初逢,因而有了两句。”
王笉想起当日初见李曜的场景,触动心怀,微笑问道:“却不知是何句?”
李曜道:“一袭白衣如月洗,两泓秋水似沉渊。孤舟摇碎千江月,群雁拨开万里天。”无风注:原创诗作,谢绝转载。
王笉眼前一亮:“孤舟摇碎千江月,群雁拨开万里天……果然好句!正阳兄诗文,总是这般气势非凡。只是,那日似乎无人穿着白衣吧?再者,两泓秋水,这形容未免……”
李曜笑道:“其中缘由,说来还望燕然勿怪。”
王笉奇道:“为何如此说法?”
李曜道:“不知为何,每见燕然,总觉得燕然天生便适合这一袭白衣的装扮,翩然出尘,不似人间。至于两泓秋水,也正适合这般天人之貌。”
王笉忽然脸色大红,嗔道:“兄长今日莫非便是特来调侃小弟?”
李曜不知他会忽然生气,忙道:“哪有此事?燕然多虑了,哎,某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王笉见他着急,心中微微得意,其实她本来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些羞恼罢了,此时便也见好就收,岔开话题道:“正阳兄在这别院住了也有一段日子,觉得怎样?”
李曜松了口气,道:“啊,好得很,好得很。”说完又觉得这么说太敷衍,连忙接了一句:“某还特意为子安公写了一副对联,不过简单得很,不登大雅之堂。”
“哦?”王笉笑了一笑:“正阳兄的字写得极好,既然是对联,何不留下墨宝,说不定今后也是一桩佳话。”
李曜笑着摆手,道:“班门安敢弄斧?再说,河东王氏佳话已然足够多了,某算老几,焉有奢谈佳话的份?”
王笉却不依他,道:“佳话岂会嫌多?小萍,文房四宝侍候。”
这别院用的下人都是王家的,小萍自然使唤得动,当下便叫人送来笔墨纸砚,她亲自给李曜研了墨,笑吟吟地道:“李军使,请了。”
李曜无法,只好提起笔来,写下“观千古诗文辞赋,天涯海内,谁可及河东望族;留一篇滕王阁序,孤鹜落霞,再难逢江上英才。”注:原创楹联,谢绝转载。
王笉看罢,心道:“这副对联只是寻常水准,远不及李正阳之诗文,只怕是为了岔开话题信手拈来,当不得真。不过,他的字倒是真真写得极好,就凭这一手字,来年科举考个明字科状元,只怕也不是问题,只是不知今年朝廷开不开明字科……其实以李正阳的能耐,考进士科也未必不能及第,而他若果然进士及第,对于今后的发展,似乎也颇有好处。”
当下便叫小萍收了李曜的墨宝,自己却开口问道:“时已年关,即将开春,不知兄长可有决定去长安赶一赶今年的贡举?依小弟之愚见,以正阳兄大才,进士及第大有希望。兄长也知,某家中在长安也算略有人脉,若是兄长愿去,只须安心考试,其余一应诸事,皆有我王家帮忙担待照拂……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李曜苦笑一下,拱手道:“燕然高义,李曜足感盛情,只是大王惦记着赫连铎,某又受命训练新军,只怕这次贡举,又只能错过了。再者,某现在脑袋上顶着一个陇西郡王养子的帽子,朝廷只怕也不愿看见某高中进士吧。”
王笉摇头道:“并帅若要出征,正阳兄的确没有办法脱身,不过若只说朝廷,却不尽然。这陇西郡王养子的身份,确实会让朝廷不喜,但更多的却是忌惮。如今官军新败,两相叠贬,朝廷正是最为忌惮并帅之时,若此时兄长前去赶考,朝廷为安抚并帅考虑,也必然要对正阳兄另眼相看,若是再有我王家诸位叔伯建言……”
李曜摆手道:“科考这种事,参杂了这许多考虑,本已失去本意,某即便高中三甲,也再无用处,不仅不是美谈,反而成了笑料,诚然不美,何必为之?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某有才或是无才,贤德或是龌龊,天下人总有一日将会知晓,又何必单看区区贡举?”
王笉心中惭愧,想道:“好一个‘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正阳兄铮铮傲骨,我怎能教唆他做这等丑事?虽然这些事,任何一家高门大族都曾做过,可那却是因为维持名门声望考虑。正阳兄坦荡君子,傲然天地,自然不屑为之,此事却是我欠思量了。”
她这般一想,顿时觉得眼前的李曜形象又高大傲岸了许多,心里不禁微微一黯:“若是我王家年轻一辈中有正阳兄这等人物,我又何必操这许多心,在朝廷和并帅之间游离不定?早将那方印信交之与他,自己安然守孝便是。”
其实她还有一种设想,只是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思路,怎么也不愿意去想。那个想法,若是她耶耶王弘还在,她或许早已忍不住去想了,现在却是极力压制,连念头都不敢动。
这时,李曜忽然用力咳嗽一声。
王笉连忙收回思虑,下意识地掠了掠秀发,正了正神色。
李曜见了,不禁心中嘀咕:“燕然莫不是在脂粉堆里呆得太久,这动作怎么这么女性化,简直都快要成伪娘了。”
不过他刚才说的话就差点“惹怒”王笉,现在却是再不敢提及这方面,只是干笑一声,问道:“这个……呃,燕然啊,有句话,某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王笉心中一动,却想起之前他说的那句话来,立刻皱眉道:“莫非正阳兄还欲调侃小弟?”
李曜忙道:“岂敢岂敢,焉有是理?某是想说……这个,呃……大王长子落落,生得高大威武,仪表堂堂,虽年纪轻轻,已然是铁林军使,想必日后那衙内都指挥使的名头,也落不到别人头上……只是,这个年岁既然渐长,有些个人问题……啊,某是说,他的终身大事,也就开始让大王日夜忧心了……”
王笉是何等聪明剔透的女子,又是生在王家之人,李曜这才一提,她便已经似笑非笑地斜了李曜一眼:“所以,大王就请正阳兄来跟我说个媒?做一回月老红娘?”
李曜干笑一声,在王笉那副眼神之下,终于笑不出来,苦着脸道:“燕然高看了,哪里是请某来做个媒,分明就是给了某一个任务,至于完不完得成,大王想是没怎么考虑。”
王笉摇摇头:“正阳兄这却猜错了,并帅定然是考虑过的,而且还是深思熟虑过的。”
李曜微微一怔,沉吟一下,坦然点头:“不错,大王必然是认真考虑过的。”
王笉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李曜只好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问道:“那么,燕然以为如何?”
王笉淡然道:“王家女子,不嫁粗鄙之人。”
李曜心中一沉,继而却又松了口气,点头微笑道:“好,某知矣。”
王笉微微惊讶,却见李曜神色轻松,毫不作伪,不禁奇道:“正阳兄怎不说服于某?”
李曜哈哈一笑,坦然道:“婚嫁之事,原本就该两情相悦,某对这媒人的差事,本自不喜,只是身处此番境地,不得不为罢了。如今燕然已然给了某明白的答案,难道某还要没脸没皮地缠着燕然,作那市井恶俗之态不成?王氏高门,嫁娶自有衡量,某虽浅薄,此事如何不知?与其苦缠许久,你不欢,我不喜,事情也终是办不成,反倒坏了你我情谊,为何不早早放手,告之大王,了不起也就是个办事不力之怠,有甚了得?却能全了你我友谊,这才是我李曜看重之事!”
王笉听罢,肃然起敬,起身拱手一礼:“兄长高义,王秦身受了,敢不从兄长所愿?”
李曜知道“王秦”某些习惯有些古怪,似乎很不适应身体接触,闻言也只是虚扶一把,道:“燕然言重了!常言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以某之不肖,却得王公折节相交,又有燕然你这般倾心相待,某非草木,焉能无知无觉?今日所问,原已失礼,哪里当得燕然这般说法?快快莫要这般客套了。”
王笉欣然道:“能被正阳兄冠以知己之称,王秦此生无悔矣!不过也正因如此,王秦却不能不一尽知己之义。”
李曜愕然道:“此言何解?”
王笉笑道:“今日某代王家拒绝了与并帅联姻之望,正阳兄打算如何回复并帅?”
李曜哂然道:“这还能如何?自然就是直说便是。”
王笉摇摇头,道:“如此并帅焉能不怒?我王家并不担心并帅能如何,但正阳兄你却不同,你如今身份特殊,又牵连进了诸子之争,若是一个处置不妥,便要担心有人落井下石……甚至,小弟不揣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某些人,不得不怀疑此番是有人故意为正阳兄设下圈套,借并帅之刀,来斩兄长。”
李曜悚然一惊,眼睛微微一眯,点点头:“不错,是有这种可能!”
王笉见他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不禁微笑起来:“正阳兄坦荡君子,却不是迂腐不化之人。天下间总有那么一些人,自己无能,就怕别人有能,此所谓嫉贤妒能是也。若是这种人再参合进了争权夺利,其嫉贤妒能之心就会再大数倍……正阳兄岂能这般轻易教此等人得逞?”
李曜笑道:“不错,正是如此。某一直觉得,一个人,君子是好事,但因为君子,就忽视小人的能量,以为身正影不斜,那就大错特错了。君子不仅要人品比小人贵重,才干心思,也断不可少。这就像朝廷之中做官,若仅仅是个忠臣,那是不够的,还得比奸臣更奸,这样的忠臣,才能发挥作用。否则,还没为国计民生做出半点有益之事,便被奸臣谗言诋毁,弃官而去,于天下、于万民,有何益处?圣人心中浩荡,做事却也讲究实效,我辈如何能僵化思想,将圣人教训只挂嘴上,却根本无力实施?”
王笉笑道:“不想竟然惹出兄长这般大的议论。”
李曜呵呵摆手,道:“是某说得远了,言归正传,燕然于此事,可有妙计教我?”
王笉道:“妙计不敢说,但确实有一推托之法。”
“哦?”李曜问:“未知燕然计将安出?”
王笉道:“此事说来也简单,兄长只须说,王家以诗文传家,此乃祖训,后辈虽然不肖,却也不敢稍稍有违。李落落乃郡王长子,身份贵重自不必说,然则若要娶我王家女儿,却要过王家诗文一关。为正视听,请大王设下大宴,王家自会请出族中叔伯长辈前往赴宴,宴中这些王家叔伯长辈会即兴出题,以三题为限,考校李落落诗文,若能得其赞赏,我王家女儿,任其挑选!”
李曜听了,心中暗暗叫狠:“你王家诗文传家,王勃、王昌龄、王维等等,那么一大票诗宗文豪级的巨匠出身之家,去考校李落落的诗文?李落落就算打娘胎里就开始读书,以他所处的生活环境,又怎么可能有多少诗才!在你们王家的叔伯辈面前写诗,只怕这小子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能被你们批得没有一个是用对了的!就这种事,你还叫李克用李大王开个大宴……你倒是不怕李克用丢了这么大一个脸,当场丘八脾气发作,直接把那几位绝对德高望重的王氏长辈给剁了……”
当下苦笑道:“这般弄下去,只怕大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招的了。”
王笉却笑得极欢,道:“那不是正好?”
李曜叹了口气:“难道王家就真的一点跟大王结亲的想法都没有?某料以燕然这法子,大王一家,只怕一辈子都别想跟王家结成秦晋之好了。”
“那也未必。”王笉下意识道:“若是正阳兄你……呃,咳!”
李曜愕然,忽然摸了摸后脑勺,心道:“我?难道我就成了?就我那几句诗文?班门弄斧,关庙舞刀啊……”当下苦笑道:“燕然,你这是调侃某来了,咱们一次对一次,就此扯平。”
王笉却不依,道:“哪能扯平?某方才所言,可是诚心实意的肺腑之言。就凭当日那句‘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和今日这句‘孤舟摇碎千江月,群雁拨开万里天’,就已然足以!你道李落落能写出这两句来么?”
李曜摸了摸鼻子,干笑道:“某自以为擅长五律,谁料被燕然看上的,却尽是七言。”
王笉也忍不住笑将起来,掩口道:“正阳兄说的,莫非是那首偷偷写就,偏不给小弟观瞻的‘寂寞随灯隐,沧桑只在怀’?”
李曜愕然:“这首诗……你怎知晓?”
王笉没好气道:“这宅中奴仆,都是王家仆佣,正阳兄写完诗稿,又未曾上锁,自然是有人看了,以为大好,特来报我,某才得知晓。难道某还亲自来偷兄长的诗文不成?”
李曜哈哈一笑:“不过就是一涂鸦之作,燕然要是喜欢,那原稿给了你便是,何须说得这般委屈?”
王笉眼前一亮,道:“我王家诗文传家,这般大作,本欲收藏,只是不便开口,既然正阳兄大度如此,那小弟可就却之不恭了。”
李曜笑着摆手:“拿去拿去。”
王笉见李曜毫不在乎,也不提时下兴盛的润笔之资,她不知道李曜是根本不知道此事,只当李曜潇洒大度,为人义气,不禁感慨道:“正阳兄这般大度,小弟却是有些惭愧了。”
李曜只当她说来客气,干脆大方到底,笑道:“这有甚好说的,你我何等交情,提这些作甚?你若当真看得起愚兄那些不成器的劣作,今后某只须有出,必不会忘了你这一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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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今天这对联,无风码字的时候随手写的,确实水平一般,有辱诸位尊眸了。
不过,无风有一个想法,希望在这本书中,加入一定数目的原创诗词,目前考虑至少七七四十九首。如果有可能,也有可能九九八十一首。算上今天这一首,目前已经在书中露面的就是六首了,无风手头还存了几首,是根据剧情规划提前写好的,数目还缺很多,以后慢慢补全。
最后,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雅正。
卷二开山军使第076章克用之心
“报!大王,飞腾军使存曜郎君求见!”
李克用独眼一瞥,道:“传。”
“是,大王!”
不多时,李曜从容走进,拱手道:“儿见过大王。”
李克用露出微笑,摆手道:“存曜来了,坐下说话。”
“谢大王。”李曜微微鞠躬,早有侍女上前为他放置了坐席和案几,他则平静地坐下,正襟危坐。
李克用就喜欢李曜这种气质,他手底下骁将众多,可大多因为出身军旅的关系,对于礼仪未免粗豪了些。而李克用自己因为地位越来越高,自然会越来越注重礼节威仪,威仪还好说,部下之中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但礼节就有些难办,特别是李克用越注重礼节,就越注意细节,这方面那群骁将哪里能让他满意?如今能在这方面让他满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盖寓,另一个就是李曜。
“吾儿此来,所为何事?”李克用微笑着问道。
李曜面色平静,一本正经地道:“此来面见大王,有两件事需要回禀。一是编练飞腾军之事,二是落落的婚事。”
李克用点了点头,独目微闭,道:“先说练兵之事吧。”
“是,大王。”李曜似乎也一点别的想法也没有,开口道:“飞腾军所部,大王给额五百,现已从各部征齐,其中五院军调拨五十人,决胜军调拨五十人,突骑军调拨一百人,突阵军调拨一百人,万胜黄头军调拨一百人,飞骑军调拨一百人。”
李克用笑了笑:“你不会是把这几支军中的精兵全给抽走了吧?到时候你那几位兄长来找某诉苦,某还能压住,要是克宁、镇远也来说话,某可就要为难了。”
李曜也微微一笑:“儿也曾担心这点,所以克宁公的五院军和镇远公的决胜军,儿都只抽调了五十人,而且还亲自上门为此告罪,所幸二公皆是明理通义之长者,自然不会与儿这等小辈计较些许小事,请大王尽管放心。”
李克用哈哈一笑:“周德威倒是不会跟你计较,克宁的性子,某这做兄长的岂能不知?某料你必是一到他家,便先给他说了一箩筐好话,然后又摆出某这顶大帽子压上去,否则他岂能失语?你说,某可有猜错?”
李曜笑道:“大王明鉴万里,所料分毫不差,直如亲见。”
李克用大笑,指着李曜道:“你这小狐狸,果然有些手段。当日某叫落落扩编铁林军,他也是抽调各部精锐,最后却闹得如何?克恭、克宁同时来某这里告状,克修虽然当面不说,某却知道,他只是性子沉静,隐愠不发罢了,心中何尝不怒?如今,你也是各军抽调,以编新军,却没有一个军使、指挥来某这里诉苦,其中手段,不问可知。”
李曜一听李克用夸自己的时候把李落落给贬斥了一番,可就不好淡然处之了,忙道:“大王此说,儿却不敢克当,落落扩军之时,年纪小儿一两岁,有些许顾虑不周,也是常理。换了儿两年前来处理此事,只怕还未必及得上落落。”
李克用知道李曜为何这般说辞,不过听了毕竟还是很高兴,这就像做老子的可以说自己的儿子是“犬子”,但别人要真当他儿子是犬子,你看他肯不肯善罢甘休!
当下,便微微笑着摆手:“不谈此事,你既然征兵已毕,那么旅帅人选可曾定下了?”
李曜点点头:“是的,大王。”
李克用就问:“你抽调了四个旅,旅帅莫非就用原先的旅帅?那牙兵旅怎么算?嗯,你抽调五院军和决胜军各一队,只有队正……你可是打算自己任命一个旅帅?”
李曜笑道:“大王真是神人,儿这点打算,丝毫也瞒不过大王。”
李克用摆摆手:“某带兵二十多年,这点思虑都没有,还济得甚事!不过,五院军和决胜军一个是番兵锋锐,一个是汉军精华,这两个队正,只怕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你任命的旅帅,可莫要降服不住他们才好。须知这两队今后就是你的牙兵,若是你不能对其如臂使指,今后战阵之上,可就危险大增,非同儿戏……你可有把握?”
李曜一笑,道:“大王尽可放心,除非存孝二兄去做那队正,否则不怕降服不住。”
李克用大为惊讶:“你所用何人,竟然放此豪言?”
“此人原只是儿一家仆。”李曜说道,见李克用面露不屑,继续道:“但他天生神力,又得异人传授,曾经与存孝二兄过招,连攻二兄八招,才被二兄窥中破绽击败。”
这句话很是让李克用吃了一惊,李存孝是什么实力,他哪里不清楚?河东军骁将之多虽然已可以算是天下之最,可即便如此,遍数河东,却也无人是李存孝手下十合之将,而如果李存孝全力出手,甚至很可能没有三合之将!现在李曜却说他那家仆居然还能先抢攻李存孝八招,才被李存孝窥中破绽击败,这简直是他这十年来闻所未闻之事,甚至想都想不到。
不过李曜这个家仆,李克用记得盖寓和李存孝似乎都提起过,只是他自己未曾注意罢了,现在听了这个消息,不禁仔细思索了一下,才问道:“你那家仆,可是叫朱八戒?”
李曜点头道:“正是。”
李克用好奇心上来,问:“当日他跟存孝比试,具体情形如何,你且细细道来,某却着实诧异好奇得很。”
“是,大王。”李曜当下便把那日李存孝和憨娃儿交手的情形说了出来,他并不为憨娃儿吹嘘什么,当时是什么情形,他就说什么情形,不偏不倚。
不过李克用自己就是武力超群的高手,听了李曜的形容,心下早已暗暗点头:“存曜这孩子说话公道,不偏不倚,看不出他一个文气这么重的人,倒也是个难得的坦荡汉子。”
他听完李曜的叙述,大为赞叹,笑道:“有此人为你牙兵旅帅,吾儿可高枕无忧矣。不过他性子既然憨痴,你却也要注意一些,以免他有所疏忽,露了破绽,为人所乘。”
李曜点头称是,谢过李克用。
李克用心中暗叹:“此人如此了得,若是能收为义子,却是极好,可惜他久为存曜家仆,听说又对存曜死心塌地之极,若要强收其为义子,只怕得不偿失。罢了,某已有存孝之勇,这朱八戒毕竟不如存孝,留给存曜倒也无妨,存曜亦是吾儿,此子终归还是为某效力。”
李克用想通了这点,点了点头,道:“练兵方面,你若有甚为难,可以找嗣昭、嗣源他们谈谈,他们年纪虽轻,却是长于军旅,尤善练兵。至于武备,你身兼掌军械监,这一点就不必某为你操心了,只消不影响某之前定下的换装计划,你这五百兵,随你处置便是。”
李曜听了这话,连忙谢过。
李克用这才沉吟一下,问道:“王家怎么说?”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但李曜自然清楚问的什么,当下便道:“王家并非不愿与大王结成姻亲之好,只是有一桩事很有麻烦。”
李克用眉头一挑,问道:“何事?是怕陛下那边有甚不满吗?”
李曜苦笑道:“那倒不是。”
“哦?”李克用微微蹙眉:“那却是何事?”
李曜叹了口气,道:“王家诗文传家,即便家族女子出嫁武臣,也必是儒将之流,只因其家中有此祖训……若是落落想娶王氏女,须得通过王家长辈三道文试,考校诗文……儿觉得此事只怕有些为难。王家乃当世文坛世家,家中多是博学之辈,这题目出出来,至少以儿之能,是毫无把握的,只望落落多才……”
“嘭!”李克用猛地拍了一下案几,强压怒气,道:“落落自小随某长于军旅,若说上阵厮杀,某敢为落落担保,他绝非怕死惜命之人,可这诗文……他哪里懂什么诗文!若你也没有把握,他更是提也休提!王家这么说,分明就是故意搪塞,想让某知难而退!嘿,某儿辈众多,却居然找不到一个能通过王家考校的儿子来,岂非徒令天下人耻笑?”
李曜见李克用脖颈处青筋暴起,知他怒极,也不敢立即就劝,只好就着话题道:“大王所言,自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天下战乱频仍,诸地动荡不堪,这时节唯有领军武臣,才真正有自保之力。王家死守那等祖训,其实不过自取灭亡,大王坐拥表里山河,麾下良将千百,虎贲十万,待天下越发动荡,朝廷必然更需借重大王,届时大王之地位,更要贵不可言,王家今日不肯与大王联姻,彼时却只怕反倒要来求大王……大王何不暂息雷霆之怒,先灭赫连铎,再平李匡威,然后一举为朝廷清理奸佞,铲除朱温等不臣,届时大王功业,足可使霍光、郭子仪等先贤之臣不至专美于前,待到那时,别说王家,崔、裴、韦等家,谁不以与大王结亲为荣?”
李克用听了这番话,不禁怒气暂息,沉吟起来。世家,他自然知道其中分量,也正因为知道其中分量,他才这般想方设法要跟王家拉近关系。
其实,李曜这番话,也微微透露出了他对世家的一些看法,这些看法与李克用这种真正这个时代的人,事实上略微有些出入。
世家之说,汉时便有,但真正兴盛到不可遏止,大抵在于南北朝。李曜过去也曾思考,东晋时期会出现四大世家轮流-执政的原因,是否是世家大族与皇权斗争的结果。也就是说,皇室为夺回统治权扶,植新的世家大族以打压旧的世家大族,新的世家大族羽翼丰满后抛开皇族,取代旧的世家大族,成为新的实际统治者这样一个过程。对此,他没有得出自己能够信服的结论。
而现在,他自己穿越到了唐朝,又不禁有了另一个问题:在一个正常的封建社会里,皇权是不会允许出现一个类似于王、谢那般,能够影响正常统治的世家大族。他一直在思索,李唐统一天下以后,作为最够门第的山东七大家的政治影响力是否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下降,远不如处在京城的宰辅世系和后妃世系以及河西地区的将门世系。
严格说中华历史,自东周之后就没有封建,只有小农。世家大族虽然对小农社会戕害甚广,但是小农社会却无法制止世家大族的崛起。好比对于西方封建社会,直接就是世家大族势力的战场。而根据陈寅恪先生的研究,唐初关陇集团势力全面占优,山东旧族较弱,自武则天时代蓄意提高山东旧族的力量而打架关陇势力。事实上,之后关陇集团即一蹶不振,山东旧族独大过一阵子,却被之后的进士科出身的寒门士族逐渐压制,牛李党争之后,山东旧族势力才真正的全面衰弱。唐代制度,宰相多由大族充任,后妃多来自大族,而不是当了宰相或是家族出了后妃才大起来。至于所谓“河西将门”,其实就是从西魏一来一直占据政权直到唐初的关陇集团。
这么说来,关陇集团跟山东大族之间一直是处于争斗状态的,而到了如今,整个大唐已经被各种糟糕的事情弄得奄奄一息,关陇集团和山东大族其实都已经衰落了许多,站在李曜这个后来人的角度来看,最终结果是这两大集团都遭到了几乎毁灭性的打击。而这个打击,正是来源于李克用奠定基础的河东沙陀军事集团。(此事前文有述,不再重复。)
这么一想,李曜就立即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最起码直到现在,李克用还没有打压关东士族的心思,他现在的考虑,反倒是跟关东士族结成联盟。
李曜心中一动:“这么说来,李克用现在对自己的军事实力虽然比较自信,但对于‘文治’这一块,其实还是比较自卑的,他可能觉得没有王家这样的关东大族帮忙,他的军事基础并不能完全转化为统治能力,因而才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只是他肯定不知道,他的后继者们却正是靠着强大的军事力量,不停地‘扫荡’着这些世家大族的生存土壤,最终让这些世家大族逐渐走向了消亡。”
如此一来,李曜顿时觉得,王家选择不与李落落联姻,只怕不是什么正确的决断。只是这件事他李曜已经不好再插嘴。因为身份关系,现在再去找王笉说这件事,只怕王笉就要怀疑他的用意了。可是这件事现在又偏偏解释不清楚,因为这种事光靠说道理是没用的,不说道理的话,难道李曜更告诉王笉,说将来朱温会杀尽李唐宗室,弑君称帝,然后李存勖会灭了后梁,沙陀军事集团全面崛起,影响五代数十年,甚至最后连正宗的汉家王朝北宋,从根子上来说,也是“沙陀余孽”?而王家此时不与李克用结亲这个错误决定,将在大几十年后使得太原王家这个数百年高门大族一蹶不振?
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会信!何况王笉!
李曜不禁有些纠结起来,他现在对王家的观感很好,这可能是他还算优渥的“出身”使他没有感受到世家大族的危害,也可能因为是王家世代行医,活人无数,民间声誉较好,更可能是因为王弘“父子”对他的情谊作祟。反正,他不想王家因此受到连累。
李曜想起当年看《品三国》,不知是序言还是后记里面,易中天提到“门阀斗不过军阀”,和“最强的是既是门阀又是军阀”这两个观点,他对此很是赞同,李唐王朝之所以能够建立,就是因为陇西李家既是北魏八柱国这样的大门阀,后来又成为了军阀的缘故。
门阀加军阀,谁来都不怕!
那么现在,如果王家愿意跟李克用联姻在一起,紧紧踏上这条大船,将来的地位简直不可限量!李克用奠基的这个河东沙陀军事集团,历来对文官的吸引力不强,如果王氏愿意加入,可想而知那些个由沙陀军事集团建立的王朝里面,王氏官员肯定如汗牛充栋一般,皇帝坐在御椅上放眼一看,底下估计得有一半人姓王!那时候的王氏,说要跟军方分庭抗礼也不是没有希望。因为文人在这种跟武人争权的事情上,总是比武人团结!
李曜正在心中叹息不已,却又无可奈何之际,李克用却也深深叹了口气。
李曜心中一惊,朝他望去,却见李克用似乎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此事某已知晓,王家这般做,乃是出于恪守祖训,某虽为郡王、节帅,却也勉强不来。存曜,此事辛苦你了,就……就暂且放一放吧。落落虽是长子,却也是庶出,只希望等到存勖长大之时,某已经有了让王氏不得不正眼相对的名望。”
李曜深深地看了李克用一眼,诚恳地拱手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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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看了书评区某贴,深为心寒。无风不揣浅陋,在书中不抄袭古代名诗名词,全部原创,却反被嘲弄。我不为嘲弄而伤心自弃,只为读者不理解我的用意而心寒。作为单音节语言,汉字的诗词歌赋是上天赐予我们的优势,然而现在还有几个人愿意写诗写词?古体诗、近体诗,还有几个人会写、愿写?网上这么多穿越文章,谁是自己写诗写词的?都是抄古人罢了!无风在写《极品少帅》时,也抄过不少,可现在却越发觉得可悲。
我们囿于生活环境,也许写诗写词永远无法超越唐宋,但如果我们连写都不敢写,写了都不敢给人看,那么,这些绝唱真的要在我们手中断绝吗?毛-泽-东还写过那么多诗词,可是到了今天,读者诸君们可以看看,还剩几个人在写?
无风还是那句老话:知我罪我,一任诸君!
卷二开山军使第077章李曜练兵
河东军的各军营盘座落所在,按例是主将自己挑选,报请李克用同意便可,李曜的飞腾军自然也不例外。他将大营安置在义儿黑鸦军东大营南方不远处,临近汾河的一处小山上。
小山甚小,原本无名,只因飞腾军驻扎,如今便被呼为飞腾山。山虽小,林却密,唐人自然谈不上有什么保护森林的思想,所以这样密集的针叶林,正方便安营扎寨时就地取材,可以省却不少费用和时间。
营盘规划这方面,李曜自认是外行,他对这些事务的了解,无非是《三国演义》里面看来的几个关键,譬如山上是否有安全足够的水源之类,其余需要注意的事项,就不甚了了。因而这营盘在扎下之前,李曜就请了李嗣昭、李嗣源二人前来指点,这二位都是历史证明过的名将,对于安营扎寨的理解,自然不是如今的李曜可比。
他二人跟李曜关系甚佳,为李曜出谋划策,筹谋周全,不仅省了李曜无数精力,还让他学到许多东西。李嗣昭与李曜关系最好,当初也是他告诉李曜铁林军旧事,所以这飞腾军的五百人,今后是有可能扩编的。因而此番安置大营,李嗣昭也提前把这一点考虑进去,所做的规划是按照三千人的兵力来计算,五百人可以守卫,三千人也能安置,十分合理。
李曜知道李嗣昭和李嗣源二人都不是那种爱财之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只好亲自在军械监督办,为他二人重新打造了兵器,各有一把以苏钢法制造的精良横刀和长兵,又送了一套李曜最近试制的复合弓。
横刀长兵不必去说,以李曜手中掌握的技术,他敢说这两样兵器足可以冠绝当世。至于复合弓,则还不好断言,虽然当初李曜闲来无事也会去“中国弓会”的论坛潜水,但也只能说是半吊子水准。主要是在材料方面的选用以及制造工艺的配合上,有些东西还需要事件验证其可行性,而李曜最近这段时间又太忙,对于复合弓所需要搭配的材料选取,他没多少精力照顾得到,只能委托了军械监利器署的大匠们,进行联合开发。
联合开发,自然是李曜提出的一种新模式。他改变了以往大匠们技艺传承的那些什么诸如“传子不传女”、“授徒不授子”之类的弊病,拿出大笔经费作为奖励,挑选其中在某些方面具有很强实力的大匠对他所指定的“利器”进行研究、试制,然后推出成品,交给李曜安排。李曜会把这些新品交给黑鸦军和飞腾军进行“试列装”,用以检验其性能和可靠性。如果检验合格,军方反应良好,则参与研制的大匠们,按照其贡献大小、重要性,给予相当高的奖赏激励。
毫无疑问,李曜给的奖赏绝对是令人震惊的高!
以李曜自己为例,他的“月收入”是多少?他如今身兼飞腾指挥使与掌军械监两职,每月俸禄十七贯钱,禄米十五石,羊七头,另外有永业田、职分田以及李克用所赏上等水田,共计五顷。大概算下来,收入大约每月三十多贯,算得上生活不错,大体相当于后世月薪一万五,比上固然大有不足,比下倒也小康有余。
而李耀给出的赏赐有多高?譬如上次制造冷锻甲,对于技术攻关贡献最大的一位大匠,李耀一次性给予赏钱五百贯,并表示今后军中但凡采购冷锻甲,该大匠可以拿百分之五的额外所得。一具冷锻甲的价格高达五百贯,李克用在见过之后,却大手笔的要了足足五十具,花了五万贯钱,而那位大匠就因此平白得了一千两百五十贯,相当于后世625万元,可谓一夜暴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今的军械监被李曜这般重赏早已激发了干劲,更关键的是激发了活力,每个工匠,不分大匠或者学徒,整日里都在琢磨着如何改进、创新,以求有朝一日也能搏个暴富发家。
不过李曜自然不会一味放纵,为了避免有些工匠在大发一笔之后“转行”不干,李曜利用李克用的权势,让这些工匠签下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契约。该契约极其严谨慎密,譬如里头有规定,但凡工匠所获奖赏超过两百贯的,每月只能支取最多两百贯,余额由军械监新设立的“赏罚基金”代管,但如果工匠拿了钱是用于在太原当地购置田地、房产,又或者家中有人嫁娶、出生、去世、大病等,则可以申请在“赏罚基金”管理人员陪同考察后进行等额支取。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原先,“赏罚基金”设置之时,许多人心存疑虑,猜测李曜或许是要从中上下其手,克扣赏钱。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那位领取奖赏接近两千贯的大匠,第一个月没敢多拿,只拿了两百贯,第二个月忍不住想买一处田产,战战兢兢地去申请,结果李曜立刻派人去跟他一起查看田产所在,又验看过原田主的地契,确认无误之后,足足八百贯钱立刻支给那位大匠,并帮他谈价,还多拿了两亩地。从此,“赏罚基金”的公正性和李曜本人的信誉,再也无人怀疑。
因为这一条条的规章制度确立并运行,军械监方面李曜其实只需要三不五时地前去督查一番便可,其余诸事,他已经逐渐交给了赵钢。赵钢本来只是个打铁汉子,只是运气极好,取了庞勋的一位妹妹,也就是赵颖儿的娘亲,因而在其影响下,这些年来跟着女儿一起读书习字,居然也学得一身书文,虽然大才没有,但几个帐,做些调度,却也绰绰有余了。
军械监之前的那位主簿汪东池,原本还去李存信处告过李曜的刁状,可惜没奈何,李存信自己一时也拿李曜没有办法,又何况他?然而李曜背后有王家帮衬,很快便知道了汪东池去李存信府上之事,甚至其言行都被记下,李曜得知消息,再不留手,趁这次出征回来深受李克用信任,毫不客气地将其换掉,不仅是他,甲坊署署令孙翊礼和利器署署令周宗平也双双去职。
如今李曜提拔原利器署署丞顾艋为军械监主簿,赵钢为利器署署令,周大锤子也做了利器署署丞。甲坊署方面,李曜采取的是新老交替的办法,署令叫做张之谦,是原先就在甲坊署,但因无法跟那些人搞好关系而郁郁不得志的一个“技术干部”。新式冷锻甲的制造,他也有不少功劳,还得了两百贯钱的奖赏,赏他领导有方。而甲坊署的署丞,也是熟人:王大头。那个当初在李存信陷害李家之时,说请李曜放他们回家,他给李家父子供长生牌的那位王大头。
此人十分顾家,打铁技术也可说甚好,正是做署丞的好人选。至于李曜挑选的这些官吏大多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是没有人非议,不过李曜如今在掌军械监这个位置上做得实在太过于出色,以至于这种反对声根本没有什么效果。
李曜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管你做什么,也不管你多么努力,反对的声音始终是会有的。有些人反对,也许有他的理由,可还有些人反对,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
他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做好自己的事情,随他们去说!当他们发现,军械监只有在他李曜手里才有这般能量,那些可笑的议论、嘲弄,还会有谁当回事?连他们自己,到时候也定然再不提起,仿佛从来没有说过一般。
这一日,李曜依然未去军械监,而是大清早就来了飞腾山。如今“征兵”工作已经完成,装备问题不必担心,唯一需要花费力气的,便是训练。
李曜其实很郁闷一件事,那就是飞腾军为何一开始就被定义为骑兵了。虽然李克用麾下最善战的军队就是骑兵,可是要他来对骑兵进行训练,就太考验他了。如果是步兵,李曜有大把的方法操练他们,有大把的阵法、队列、小范围配合来教导他们。可是如今是骑兵,李曜就不得不先详细请教了李嗣昭和李嗣源二人。
李嗣昭一直在义儿黑鸦军,李嗣源带的是突骑军,这两支都是李克用麾下骑兵强军,他们二人也都是马战悍将,李曜觉得一定能跟他们学到不少东西。但是,最终结果却很意外。
两人倒是教了李曜不少骑兵该注意的事情,包括行军、驻军中的马匹养护、装备养护,作战时对战机的把握,对兵力的应用等等。可是偏偏就是在训练上,他们二人居然都表示没有什么可以教的!
李曜大惊之下,仔细询问,才知道他们两个带的都是沙陀精骑,人家天生就是极为出色的骑手,怎么打仗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他们做将领的,只需要告诉他们如何令行禁止,跟着指挥来动,就已然足够。
这让李曜又是放心,又是忧心。放心的是,自己麾下也是从各军抽调的老兵,看来战斗力方面应该是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的;忧心的是,这沙陀精骑不必进行什么训练,可沙陀和五院部落总人口摆在那里,今后如果要扩军,势必要加入不少汉军,到时候这些汉军骑兵如何能跟生来就在马背上摸爬滚打的沙陀汉子们相比?到那时节,汉军骑兵的个人能力跟沙陀骑兵的个人能力相差太大,偏偏又要编在一起,这仗就没法打了。试想一下,同一支军队进行围抄或者袭扰之时,其中一批跑得又快,位置又准,骑射功夫更是了得;而另一批跑得乱七八糟,马上作战能力又差,这叫做主将的怎么安排?只怕那种扩编还不如不扩编来的有意义。
不过好在,李嗣昭和李嗣源表示,虽然没有很正式如李曜表述的那种训练,但是却有其他活动,算起来,也似乎可以当做训练。
李曜忙问其详,李嗣源习惯性的很少说话,而是等李嗣昭说,他只是在很少的情况下略作补充。
于是李嗣昭便告诉李曜一些军中活动。李曜这才知道,骑兵也需要像步兵那样通过某些项日进行综合性圳练即基础训练。如角抵,亦称角力,相当于今天的摔跤,手搏,亦称拳击,犹如今天的散打,负重走跑跳;使用器械的套路等。这些训练项目均有悠久的历史,不仅是包括骑兵在内的军人之经常性活动,其实也是古代老百姓的体育活动。骑兵战士通过这些训练能够增强体力、耐力、灵敏程度和使用武器的技能。这是起码的要求,实在勿需详论。
然而各兵种的训练方式方法有许多不同。骑兵训练与步兵、车兵训练相比,有其明显的特点,甚至做了重大改革。骑兵和车兵对马匹都要进行许多项目的训练。表面看似乎相同,实质上却有很大差别。按照马的功能,战车使用的马,属于挽用类型,圳练它的驾车能力,致使它的挽用技能尽量发挥。对于骑兵,不是任何马部可以骑到战场上,该兵种所使用的系乘用型的马,其四肢、体型与挽用型马育明显的差别。乘用马通过训练,使其在战场上能够更好地发挥乘用潜力。从整体言,训练战车的马,比较简单容易;训练骑兵的马,就比较复杂困难了。
要用马,就必须先驯马。虽然马通人性,但毕竟是兽类。要想使它更好地接受骑士的意图,使马的力量成为有效益的消耗,应当以人为主,尽量沟通人马之间的关系,致使人马—体化。对此,并非轻而易举,颇需要对战马进行细致、耐心的调教,使其建立“后效行为”。
正常情况下,驯马者对战马必须保持亲近、和平的关系。即使烈性马,也要爱抚,为其解痒,提供洁净饮水,加草添料,并时常洗刷,从而解除其恐惧心理,增加人马间情感。驯化过程带有很大的感化因素。
驯练战马的高难度动作,离不开马具,持别是衔、镳、辔(络头)三者互相联系,组成一个灵敏的传导体系。
李嗣昭说到这里的时候,特别举例为李曜进行说明。他是以训练战马卧倒为例进行说明的。依李嗣昭所言,牵动一侧缓绳,传导给马镳、马衔、对马的齿龈、口角产生难以忍受约压迫感,强制战马卧倒,卧倒后,立即缓和缰绳,解除镳衔对口角、齿龈的压迫,同时对马给于表扬或酬赏,包括食物酬赏。假如战马本想就范,可适当惩处。于是几人亲自来到马场,李嗣昭亲自动手示范给李曜看。
他的动作是这样的:牵动一侧缰绳——马头偏斜——压迫齿龈口角——卧倒——缓和——侧缰绳——解除对齿龈口角的压迫——表扬或酬赏。整个过程依次相连,反复进行。
李曜顿时理解过来,这等于是在马的中枢神经建立起巩固的信息贮存即记忆。马的信息贮存,虽不如人那样容易,但比其它家畜方便得多。如此耐心调教,久而久之,骑士一旦牵动一侧缰绳,马就立刻卧倒。左转、右拐、前进、后退、加速、减慢等,通过马具或战士的特殊动作,甚至语言等来实现,但比训练卧倒容易得多。
教完李曜,李嗣昭洗洗手,笑道:“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训练战马,乃是骑兵首要之能。如何训练?无非戢其耳目,无令惊骇。习其弛逐,闭其进止,人马相亲,然后可使。”
李嗣昭这般待他,李曜自然诚恳谢过。
然后李嗣昭就讲解起其他的项目来。譬如除对战士综台性即基础训练和对战马调教外,还得对战士进行上下马和稳固地骑在马背上等项目的训练。按照李嗣昭的说法,好的骑士,上马不踩镫,一跃而骑上;下马不踏磴,—跃而下;由甲马换乘乙马,无须先下甲马再上乙马,只要跳跃—下就可完成换乘。
尽人皆知,战士在马上、远不如在地上稳重。马一旦走动或狂奔,特别是在“越天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之际,仍能稳坐在马上,才算得上好骑士。为此,在马上颇需要掌握平衡的锻炼,否则就有落马的危险。
李嗣昭本是汉人,因此特地提醒李曜注意了一点,大意无非是说中原农耕民族某些不经严格训练的骑兵,临战前因紧张、害伯而落马者,有之;战马急速前进中由于平衡不当而落马者,亦非罕见;战斗中仅几个回台,因抵挡不住猛烈打击而落马者,更多。种种现象均说明其骑术之不精。
所以骑兵不仅需要稳固地骑在狂奔于坎坷之途的马上,而且在马身上还得活动自如,练就—套复杂的动作,如向前后左右开弓射箭;挥动武器,稳准狠地打击对方;对于敌方迅猛的劈砍刺,能够稳妥地躲闪避或档拨架……等等。
这些技能当以广义的“骑射”称之,都这是骑兵的必要技能。仅就这点言,比步兵操弓、搏击之难度大得多。因为步兵是站在地上,或半跪,或双脚张开,描准开弓,基础稳定,易于使出全身力量,放射程较远,准确程度较高。然而骑兵是坐在马上瞄准开弓,战马在走动或狂奔,基础处于运动中,同时,被瞄准的目标也可能是运动状态。这是在互动情况下的操作,难度有二:其一,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全身力量,特别是双臂力量的发挥,其二,中的之准确程度降低,故练就百发百中和准确有力地打击对方之骑射技术,绝非一日之功,当是在严格教导之下,经过长期而又艰苦操练之结果。
这般听来,养马是个大问题,但是不难办,如今这飞腾军中沙陀骑手甚多,只须向他们请教便是,而且憨娃儿也是养马的高手,李曜在这方面绝对是不耻下问的。
于是现在的难点就归就到真正的“技战术”上去了,一是马上射箭,一是马上搏斗。
李曜想来想去,觉得马上搏斗比较难于训练,训练得不好,还容易出现意外减员,这个只怕必须放到后面。首先要做的,还是射箭。只是关于射箭,他也只有几个未经试验的办法,不过现在没办法,只能拿来用用,效果如何到时候再看。
既然是骑兵部队,他原先想好的譬如站军姿、走齐步那些办法,就都没有了市场,只好临阵磨枪,自己新“创造”了几个办法。
此时他正穿着满身甲胄,骑在李存孝送给他的那匹叫做浮尘的黄马上,指着前方的草垛,口中道:“此乃最初步的训练之法,名曰‘定点射击’。具体而言,便是参与训练之人端坐马上,弯弓搭箭,射中前方草垛。其分三个大级,九个小级。三个大级由下往上为‘可’、‘良’、‘优’。”
他转头神情严肃地看了周围军官一眼,道:“定点射击,二十丈射中草垛,五射三中为‘下可’,五射四中为‘中可’,五射全中为‘上可’;三十丈射中草垛,五射三中为‘下良’,五射四中为‘中良’,五射全中为‘上良’;四十丈射中草垛,五射三中为‘下优’,五射四中为‘中优’,五射全中为‘上优’。”
众人听完,虽然觉得略有新意,却也无甚稀奇,忽然有一人用稍微有点怪异的语调说道:“军使只定到一百二十步,未免小瞧沙陀三部与五院诸部勇士。”
李曜转头看去,说话之人李曜认识,乃是飞腾军甲旅乙队队正,名叫阿悉结可陆,出身五院诸部。他是突厥后裔,所以阿悉结是他的姓,可陆是他的名字,此人原是五院军中之人,时下本隶归李克宁指挥,这次调来飞腾军,出任李曜两队牙兵之一的乙队队正。
李曜一看到此人,心中一动,想起当时李克宁那句话“此刺儿也,然其善射,百步穿杨”,顿时笑了一笑:“那么,阿悉结队正,你以为定多远射中,才不辱没了我沙陀及五院诸部勇士?”
李曜是个讲究实效的人,对面子看得不重,如今在李克用麾下效力,手底下大把沙陀和五院诸部之人,因而他也仗着是李克用养子,在他们面前开口闭口“我沙陀”、“我五院诸部”,倒像自己也真是沙陀人似的。
还真别说,这办法在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的现代中国或许效用一般,但在唐朝反而颇有市场。一则是因为这时代的养子是受法律保护,承认继承权的;二则是李克用这样的沙陀之王都要巴巴地挤进国姓公的行列,可见唐时的汉人地位是很高的,李唐皇室肯赐你国姓,那也是极大的荣光,连带着整个沙陀部落,都有很多人因此自认为身份高贵了许多,有了“大唐天可汗家族的皇室光环”。对于五院诸部中普通出身的厮杀汉阿悉结可陆来说,同样姓李的李曜愿意说出一句“我沙陀及五院诸部”,那简直比给他敬一杯美酒还让他陶醉。
当下,这直爽汉子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这话冒失,冲撞了值得尊敬的王子(李克用之养子)。不过他刺头当惯了,不大会为自己解释,只好尴尬地挠了挠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俺……俺能射中**十丈外的羊角巅。”
李曜本来面带笑容,一听这话,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卷二开山军使第078章飞腾初成
**十丈是什么概念?两百四十米至两百七十米远。
弓箭射两百五十米左右本不稀奇,就算百丈,也是有的。然而射到这么远的弓箭都是步弓,而且必然是箭阵覆盖式抛射。
马弓则不然,寻常马弓的正常射距是三十丈以内,超过三十丈,要么精确度不能保证,要么穿透力大打折扣。李曜当年看过某个视频,是在韩国举行世界传统射箭大会的一段剪接,那上面骑射的靶子都摆在5米左右的距离,而步射的时候蒙古国派去的四个那达慕大会的冠军在80米的距离上射击蒙古地靶(十几个易拉罐大小的圆筒垒在一起作为靶子)三人中靶,一人脱靶,这个成绩还被当成神技。
李曜现在要求的是马上定点射,马匹是不是决然不动,这个不好说,但弓肯定是使用马弓。这么说来,这阿悉结可陆居然能用马弓射出步弓强手的效果,而且他说的羊角,还不知道是说活羊不是,倘若是指活羊……李曜怀疑就算李克用那样一箭双雕的神射,也未必能超过此人了。
见李曜一脸惊讶,另一个沙陀汉子忿忿道:“可陆,你又来炫耀你那张家传的宝弓!哼,你自己说,你我拿同样的弓,你可能胜我?”
李曜听得心中一动:“原来这阿悉结可陆是因为有宝弓在手?不过即便如此,其射术之高超,也足称神技了。”他转头朝刚才说话的人看去,只见此人年纪甚轻,约莫只有十五六岁,之所以刚才李曜错将其当作“沙陀汉子”,乃是因为此人身量高大,声音也很雄浑,不似变音期少年之状。
这少年身高于李曜相仿,健硕尤胜三分,生得浓眉大眼,狮鼻阔面,望之便给人以威武雄壮之感。只是此时他一脸忿忿,却不知为何。依李曜来看,就算你射术不比人家差,可人家多了祖传宝弓,那也是实力的一种,你祖上不如人,今生纯属运气差了,如之奈何?
李曜原以为那阿悉结可陆定然嘲笑此人家世寒酸,却不料,那阿悉结可陆反而笑了笑,拱手道:“国宝神射,俺是比不过的,俺认输便是。”
李曜听了大感意外,心中忖道:“这些沙陀、五院诸部之人,天生好勇斗狠不提,在骑射方面更是谁也不服谁,这阿悉结可陆听起来也是极其了得的神射手了,居然被这少年一言逼退?这人是谁?……啊,他叫国宝,嗯……嗯?国宝?”李曜忍不住又看了那少年一眼,心里摇头:“这少年哪有熊猫那种憨态可掬的模样?人家这分明就是狮儿面,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那名叫“国宝”的少年果然不是好相与的,阿悉结可陆明明服软了,他却仍不放过,当下冷然道:“你既自承射术尚不及某,安敢质疑军使决断?须知为军使者,一军统帅是也,所思所虑,着眼全军。你纵然射术上佳,又有宝弓在手,可于八十丈外射中羊角,那却也只是你一人之能,难不成飞腾军全军都能如此?既然不是,那你此言何意?分明就是以技邀赏,如此不堪!某却觉得军使这番设置三级九等,最是得宜。飞腾军、飞腾军,若非骑射俱精,岂配叫做飞腾?飞腾军中正要有这般详细公平之考核,今后方成河东强军。”
李曜听得颇为惊讶,心道:“这沙陀少年难不成还是个读过书的?瞧这番话说得还挺有见地啊。”
李曜当下便问:“言者何人?”
那少年见李曜发问,转身拱手道:“代州雁门沙陀胡儿史建瑭,见过李军使。”
李曜眼中精芒猛然一闪,急问:“史建瑭?你父可是史公敬思?”
史建瑭面色沉肃,不似少年模样,稳稳道:“军使明见,先父正是史白袍。”儿不能称父亲名讳,是以史建瑭以史敬思当年绰号相称。
史敬思乃是当年李克用麾下骁将,李克用任雁门节度使时,他就开始跟随李克用。中和四年,以先锋的身份跟随李克用讨伐黄巢,常率领骑兵作战,勇冠诸军,当时李存孝年纪尚轻,李克用还曾开玩笑对史敬思说“此子数年后可与公敌”。意思是说李存孝再过数年,能跟史敬思做敌手。李存孝那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当时也不是史敬思敌手,可见史敬思之强。
后来,朱温在上源驿袭击李克用时,正是史敬思不顾个人安危,单骑断后,持弓与与朱温军士战斗,箭无虚发,射死数百人,又空手再杀数十人,才被人海战术淹没,慷慨赴死。
李曜对于这样的人物,历来都是尊敬的,更何况史建瑭自己今后也是一员智勇双全的骁将,建功极多,河东军中人送绰号“史先锋”。
李曜实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自己军中发现史建瑭这种名将苗子,简直喜不自胜,当下哈哈一笑,亲热无比地拉过史建瑭:“未曾想竟是国宝老弟!某久闻白袍将军大名,只恨君生我未生,与敬思公缘吝一面。今日有缘,得见国宝老弟,果然虎父无犬子!所谓见子如见父,敬思公之威武,尽遗老弟矣!”
史建瑭没料到李曜对其父亲如此盛赞,也将他夸得跟什么似的,他毕竟不比李曜两世为人,当初又是专做应酬之事,哪里听过这么多的赞誉,当时就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道:“军使过誉了,建瑭鲁莽蠢笨,哪及父亲万一?”
李曜哈哈一笑,叫他不比谦逊,然后又问:“此前某听说国宝素为大王所器重,乃置于铁林军中锻炼,此番如何却进了某这飞腾军?”
史建瑭道:“原是在铁林军的,只是前番随军北上作战,薄有微功,是故擢为旅帅,然则铁林军中旅帅满员,因而转迁到了决胜军,镇远公(指周德威)言及飞腾军正值新建,便叫某来拜见军使……”他说着对李曜一拱手:“还望军使收留。”
李曜听了,简直喜出望外,铁林军满编了,决胜军多半也是满编状态,结果史建瑭这样一个未来的大将级人物居然“找不到工作”,就这么被转来转去,转到他这个新军来了。
李曜一时间简直像中了大奖似的,笑得那叫一个欢畅,亲热地拍拍史建瑭的肩膀,道:“似国宝这般将门虎子,能来某这里,那是某之福气,也是全军服气,说什么‘收留’?”
史建瑭当即一喜,单膝一跪,用力抱拳道:“多谢军使!”
李曜心道:“不知这算不算纳头便拜?嗯,周德威虽然给我送了个好苗子来,不过此时暂时可就有些不好办了。决胜军只来了五十人,可史建瑭却是旅帅,这个人要安置妥当就不容易了。按说以史建瑭的能力,让他做自己的牙兵旅帅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个位置自己早已内定为憨娃儿了,憨娃儿忠心耿耿,武艺高强,乃是牙兵旅帅的最好人选。可史建瑭怎么安排呢?以他的身份、能力,不可能让他去做队正,那简直暴殄天物啊……难道,让他做副军使?可副军使却不是我一言可决的事,要上报李克用才行啊。”
他心中正犹豫,史建瑭却又继续道:“军使,今日某来飞腾军,乃是大王示下,镇远公奉命而为,与某同来的,还有军使故人。”
李曜奇道:“故人?”转头一看,却竟然看见李嗣恩走了出来,拱手笑道:“十四兄,小弟今后也要在兄长手底下讨活了,兄长不会把小弟赶回去吧?”
李曜心中忽然猛地明白过来,刚才史建瑭说,他们两人之所以过来,是李克用发话之后,周德威顺势照办的,可见这根本就是李克用的意思。李克用派他们两个过来,人不多不少正好两个,年纪也正巧都比李曜略小一点,这其中的用意,简直太明显了!
副军使、都虞候,李克用分明就是安排他们两人来顶这两个职务的。
至于李克用的意思,李曜觉得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派两名年轻有为的将领来帮衬自己,由于年纪比较轻,原先地位也不是特别高,李曜比较容易压制得住,这显然比派老将来要好;另一方面,这二人一个是养子,一个是忠臣之后,两人还可以对自己起一定的监督作用。
对于李克用的第一条考虑,李曜自然只有感谢,而对于第二条,他却也不觉得气恼,因为这在他看来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义儿黑鸦军在此次河东大战之前,李存孝和李嗣昭关系甚好,但也有李存贤这个李存信这边的将领参杂其间,只是在大战之前才临时调动,可见这样的防范措施是普遍存在的,又不是只针对他一人,有何值得气恼的?
李曜既然明白过来,当时便笑道:“哪有那般道理?嗣恩与国宝此来,来得正是时候,某这飞腾军新近方立,连副军使与都虞候都还没有定下合适的人选,嗣恩和国宝正可以充此二职,如此一来,某亦可以省心省力不知多少了。”
副军使,也就是飞腾军副都指挥使,这个没什么可解释的,就是飞腾军二号领导。
都虞候这个职务,出现的时间还不算长,乃是藩镇节帅以亲信武官为“都虞候”、“虞候”,于军中执法所设。当然同时在中央禁军,如神策军中也设有此职。(注:不过“虞候”一职出现较早,本为掌水泽出产之官,所谓“薮泽之薪蒸,虞候守之”。宇文泰相西魏时,置“虞候都督”,后世沿袭。隋为东宫禁卫官,掌侦察、巡逻。)
这个职务现在基本是以军法官的面目出现,主要掌握军中纲纪。而发展到五代时,都虞候就成为了禁军高级军官。后梁有六军马步都虞候,后唐以后为侍卫亲军(即殿前、侍卫二司,侍卫司又分侍卫亲军马军司和步军司)的高级军官,有侍卫亲军马步军司都虞候、殿前司都虞候、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候、侍卫亲军步军司都虞候四种都虞候,为各司的第三把手,仅次于都指挥史、副都指挥史。宋代沿置,但由于侍卫司都虞候位高权重,一般不设——这也和“二司”走向“三衙”的变化有关。
后来这些发展暂时不必理会,至少在现在,都虞候基本等同于军中军法官。不过由于是在这样一个时代,都虞候并非只管军法,却不领兵的。义儿黑鸦军在李存贤调去北线作战之前,李嗣昭就是义儿军都虞候,他却也照旧可以带兵。而且实际上,都虞候不仅在军中执掌纲纪,若是该军驻扎外地,当地行政机构已经失效的话,则也兼管当地民事诉讼等案件。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都虞候掌握军中探马斥候的时候有很多,比如李嗣昭便是如此,那次去探查孙揆大军道路,便是李嗣昭派出的探马。(无风注:都虞候的问题,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具体参考金建锋先生《唐代都虞候的若干补充》一文,或张国刚先生《唐代藩镇军将职级考略》。)
李曜将最关键的两个位置定下人选,决定了下来,又宣布了骑射的动态射击考核标准,便再不啰嗦,带着李嗣恩和史建瑭往节帅王府赶去。
此番他定下的飞腾军主要将校配置如下:
指挥使不必说,就是他李曜。
副军使:李嗣恩。
都虞候:史建瑭。
甲旅旅帅:朱八戒。
乙旅旅帅:拔塞干·咄尔。
丙旅旅帅:处木昆·克失毕。
丁旅旅帅:张光远。
戊旅旅帅:刘河安。
这其中前四人不必介绍,后面四人自然也是各有来历。
拔塞干·咄尔,此人乃是沙陀族人,其姓拔塞干原是西突厥贵族姓氏,后来西突厥衰落,沙陀内迁之前征服了拔塞干部落,久而合之为一,只余姓氏。咄尔此人原是突骑军所来,擅长马战那是不必说了,尤其此人左右开弓如同儿戏,什么蹬里翻身之类,那也不在话下,马术之好,如今的飞腾军中只怕无出其右者,就算憨娃儿也不行。
他是个典型的胡儿模样,圆团脸,大胡子,膀大腰圆,十分魁梧,威猛非常。但你要仔细去看他走路,会发现有点摇晃,主要是因为此人在马上的时间可能比在路上还多,因此腿型古怪——其实也就是有点O型腿,再加上习惯性的两腿分得比较开,走起路来自然怪异。
处木昆·克失毕,也是沙陀人,跟拔塞干·咄尔的祖上一样,他的祖上也是贵族出身然后被沙陀征服,顺便带来大唐内附,百余年过去,也只剩一个姓氏,其余都是典型的汉化沙陀人模样。他的汉话说得很不错,据说还认得一些汉字,长相也不像咄尔那般粗豪。但是如果你因此就以为他已经完全汉化得跟汉人一般无二,他一定会用其拿手的马上三段击来回应你的质疑。克失毕此人出自突阵军,手中使的是一杆黑铁蛇矛,另外会一套神奇的三连射箭术,能够一次抽出三根箭来,连续不断地射出,快如眨眼,很是厉害。
张光远出自万胜黄头军,万胜黄头军这是一支汉军,而且并非全部骑兵配置的汉军,乃是马步俱全。李曜此次从中抽调一百骑兵,万胜黄头军军使李存进因此还很揪心,只是他们二人乃是同一战线,这点支援也是没法子的事。张光远出身贫寒,但却颇有志气,当初李克用应诏讨伐黄巢之前,在代北征兵,张光远慨然投军,一路杀敌立功,至有今日旅帅身份。他或许没有咄尔和克失毕的马术、射术精湛,但此人性格沉稳果敢,却又是前者所不能及。
刘河安出自飞骑军,乃是军旅世家出身,其父生前为云州小校,后不幸战死。刘河安因自小勇武有力而补入军中效力,后随主将李存璋一并支持李克用占据云中,辗转又跟着大战无数次,本立下不少军功,奈何此人好酒贪杯,误事两回,差点被军中都虞候斩首,后以军功相抵,白身再战数次,又再次累功至旅帅。李曜对他的判断是:有能力,也有缺点,如果使用妥当,还是能有一番作用的。但如果使用不当,这铁定就是下一个淳于琼,任你多大家当,他都有本事给你败光。
总的来说,李曜对这几个人选还算大体满意,别的不说,至少看起来这批人都还是有能力的。晋军将材济济,天下闻名,的确不是盖的。
这也是他没有加入李克用幕府,要不然的话,他一定会感慨:“尼玛你还能再偏科一点不?这是节帅幕府啊,您就招这么一批‘人才’帮您打理政务?难怪治下精兵强将那么多,最后实力却越来越不如朱温。大王哎,你倒是赶紧重用张承业吧!”
现在李曜唯一担心的是,这些人原先都是“有主”的,现在集合在自己麾下,自己有没有能力将他们一一降服?
卷二开山军使第079章随军北伐
李曜、李嗣恩和史建瑭在憨娃儿率领的十余名甲旅牙兵护卫下到了节帅王府门外,刚要请门子通报,便看见一名李克用亲兵打扮的年轻人匆匆出来。那人一见到李曜,大喜道:“存曜郎君,来得正好,大王正要找存曜郎君来帅府议事,快快请进!”
李曜一听,点点头,笑着道:“我身后这两位……”
那亲兵忙道:“嗣恩郎君和史大郎,某自然认识。二位原也是大王自家人,不过大王此时商议的似乎是军备军械之事,存曜郎君身兼掌军械监一职,自然不可缺闻,嗣恩郎君与史大郎却不必急于此时求见,不如在偏厅稍候,一俟大王得空,再行拜见不迟,二位郎君以为如何?”
李嗣恩点点头:“正该如此。”
史建瑭再怎么受李克用青眼相待,也终究是外人,连李嗣恩都要偏厅等候,他自然没有意见,当下也表示同意。
于是李曜跟那亲兵前去拜见李克用,李嗣恩与史建瑭则在门子的带领下去了偏厅休息。
一进门,李曜就知道今天的议事很重要,因为节堂之中人不多,但出现的全都是重要人物。李曜之所以会这么认为,乃是因为中国历来有个习惯,延续数千年不变:人多的会议不重要,重要的会议人不多。
任你再大、再平等的组织,到最后做决策的仍然只有那么几个人,甚至有些时候,只有一个人。
如今大帅节堂之中,除了李克用本人之外,盖寓、李克宁、李落落、李廷鸾、李存信、李存孝、薛铁山、周德威、李存进、李存璋、李存贤。
如果算上李克用和李曜,那么节堂之中便有十二人,说起来人也很不少了,但是有鉴于李克用的习惯,这的确不算多,因为他这节堂之中议事,动不动就是二三十号人。
一见李曜进来,李克用就摆摆手:“不用见礼了,坐吧。”
李曜听了,知道商议的事情很是重要,也就只是微微躬身,没有大礼参拜,便径直坐到最后一席。
这时,便听见李克用道:“存曜,你来得晚,前面议事的情况不甚了解,不过却也无妨,左右不过就是某决定出兵,征讨赫连铎。你且说说,如今军备情况如何了?”
李曜刚才已经暗暗盘算过此事,一听李克用动问,立刻道:“大王前次交代的各军换装之事,如今已经基本就绪,最后一批士卒步甲已经制造完成,正在进行最后的质量检测,预计将在三到五天内全部发放到各军手中。至于一些消耗品,如箭矢,已经准备了三百万支,加上各军原有库存,足够支持十万大军使用一年以上。还有攻城器械,如飞云梯、炮车、轒轀车、冲撞车、车弩、壕桥、撞杆、飞钩、狼牙拍等,也都一一备妥,相比军中过去的配备而言,此次配备的攻城器械足为此前两倍有余。另外,在此次出兵征战之时,军械监将按照前方消耗,来安排晋阳后方生产,需要什么,就生产或者加产什么。”
唐时攻城器械的发展已经进入一个高峰,各类器械十分完备,远不是某些电影、电视剧里那么寥寥几种。
李曜提到的飞云梯,也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云梯,乃是以大木为床,下置六轮,上立双牙,有栝。梯长一丈二尺,有四轴,相去三尺,势微曲递,互相栝。飞于云间,以窥城中。其上城首冠双辘轳,枕城而上。
此物可称之为攻城战的功臣宿将,“生卒”年代不详,史家有夏、商和西周三种观点。但有一点史实是确定的:公元前11世纪处的周伐崇之战是中国历史上有史可考的第一次攻坚战,当时商纣无道,崇为其臂助,周伯伐之。崇依城据守,周军囤于城下月余而一筹莫展,后文王得“钩援”(一种原始的云梯)、“临冲”(一种原始的攻城塔)之法一举破城而灭崇。所以说云梯与攻城战是密不可分的,如果没有城池,没有攻坚战,即便存在云梯之法也不过是一种“屠龙之术”,云梯也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云梯了,所以伐崇之战可以说是云梯的第一声“婴啼”。
如果说这段传奇过于血腥,那另一段传奇则更具高古君子之风。战国时,鲁班为楚造云梯以攻宋。墨子率弟子晋见楚王以阻之。乃“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班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拒之。公输班之攻械尽,子墨子自守圉有余。”使楚王放弃攻宋的企图,免除了一场战火。如果说鲁班师爷的云梯和我们日常爬上爬下的木梯是一个形制的话,那可就是对天下木匠的侮辱了。然鲁班的云梯终是无史可考,后人大体可从《武经总要》、《纪效新书》以及《墨子?备梯》的记载中来想象当年古人的智慧。
云梯和攻城塔毕竟是相对原始简单的攻城战具,有其致命弱点:《墨子?备梯》中就指出“云梯者重器也,其移动甚难”所以云梯的使用就毫无隐蔽性和突然性可言。无数士兵疯狂地沿着云梯向城上猛冲,直到杀死对方或被对方杀死。流血漂橹、死尸盈城的例子并不鲜见。古人形象的称之为“蚁附”。
而所谓炮车者,自然不是火炮战车,用现代语言来说,其实就是可以移动的投石机。其以大木为床,下安四轮,上建双陛,陛间横栝,中立独竿,首如桔槔状。其竿高下、长短、大小,以城为准。竿首以窠盛石,小大、多少随竿力所制。人挽其端而投之。其车推转,逐便而用之。亦可埋脚着地而用。其旋风四脚,亦随事用之。
冲撞车这东西,玩过三国志系列游戏的都见过,无须赘言,只说轒輼车。
轒輼车是一种有坚固防护的攻城作业车,春秋时轒輼就得到较普遍的使用。古代攻城作战,经常需要抵近破坏城墙,城门,或者挖掘地道等。如果没有相应的防护措施,进行这些作业就容易遭到来自城上的箭,石等武器的攻击,十分危险。使用轒輼车就比较安全,轒輼车有一个多轮的车底座;两侧和顶部用木板做防护,外蒙坚硬的皮革;车内可容十多人。作业时,人在车内将车推到城下,然后人在城下作业。可避城上的箭,石。以外型的不同形成了不同的轒輼车,平顶的叫做“木牛车”——不是诸葛亮木牛流马的那个木牛。而两壁内倾成夹角的称“尖头轳”(也叫“尖头木驴”),李克用的军械监所产便是此物。
李曜对此物异常关心,召集工匠对其作出过一些修正改进,并且生产也比较多,足有一百多辆,不过此番出征应该不会全部带走。至于他格外关注的原因,此时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别的人知道。
车弩也不必多说,大抵理解为“可以机动的床弩”就不会错了。
壕桥和撞杆则有必要略提一句:此二物乃是一对“冤家”,犹豫中国古代的大城多设有护城河,所以如何使“天堑变通途”就成为攻城的一方必须考虑的方面,因此军中出现了最早的“舟桥部队”——壕桥。其为木质长桥,质地绝对坚固,以大型木车拖载,攻城时在各军种、器械掩护下到达护城河边,然后搭上去,成为一座坚固的“搭桥”,使护城河失效。而作为守城方来说,一旦敌方突破护城河,以云梯之法蚁附时,就是撞杆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此物乃是立在城楼之上可以移动的撞击装置,只要数人合力用撞杆一冲,对方云梯必然坍塌。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矛与盾,永远都是互相竞争着发展的。
李曜之所以在攻城战中却准备了撞杆,自然不是为了好玩,更不是人傻钱多不知道其作用,而是因为他知道此次攻打赫连铎,应该是会一战成功的,因此攻下云中之后,就要转为防守,尤其是防备幽州的李匡威前来攻城,因此这东西必须提前准备。
至于飞钩,顾名思义是将一铁钩栓于绳索之上,此物乃是很多梁上君子的最爱,武侠小说中出现的几率似乎也很高。实际上飞钩用于攻城的历史几乎和飞钩本身的历史一样长。《墨子?备梯》、《武经总要》、《练兵实纪》、《兵器图说》都有记载,而令人更惊讶的是飞钩的寿命之长。
太平天国时期,太平军二破武汉之时正是陈玉成亲率敢死队用飞钩夜间偷袭得手。即便到了抗日和解放战争时,我人民军队居然也有多次利用飞钩建立功勋,只是这个就不好说是飞钩厉害,还是中国的悲哀了。
飞钩用于攻城多为人知晓,而事实上,飞钩在防守上的功绩也是勿需多让。一旦攻方以云梯冲城,如果你有足够的冷静,足够的准确,足够的力量,足够的敏捷,便可用飞钩将云梯拉倒或拉垮,将梯上之人尽皆摔死。当然,在飞箭如雨的战场,你还要有足够坚硬的命,才能完成如此高难度的动作。
飞钩用于夜袭给防守者提出了一个严峻的课题。古时的大城尤其是京师,都是占地广大,人口众多。北京俗称“四九城”指四十里的城墙九个门,而大唐的都城长安则更大,人口百万在那个时代是无比惊人的。如果敌方“悄悄的进村,放枪的不要”,想在这样的大城只靠人力夜夜备袭显然是不现实的,哪怕就是云中那样的边城,如果用飞钩偷入城中,防守者也十分为难。
这时,又一个冤家登场,就是狼牙拍。《三国演义》中曹刘争汉中,曹操临河下寨,刘军不得进,后诸葛亮正是用疲兵之法逼退曹军。这时狼牙拍就该大显身手了,狼牙拍以铁钩,铁钉置于木版或绳网上,夜间悬于城上,若敌以飞钩夜袭便被钩住扎伤不得攀缘。还有一种叫做檑义夜的,乃是狼牙拍的近亲,只是其将钩钉置于圆木之上,除了可防夜袭,还可当檑石滚木投下。不过此次要随军携带的器械已然极多,李曜考虑再三,这个“可要可不要”的东西,就没多弄,全部生产的都是狼牙拍,用意跟撞杆一样。
当然了,所谓“龙生九种,种种不同”,战具中也有许多的变种,锇鹘车、搭车就是其中的代表,其基本可看做冲撞车和飞钩的变异,其他各器械也都有别的种类,此处不再赘述。言及许多,只是说军械监在李曜的新制度改造之下,的确焕发了巨大的活力,若是之前他未来时,不说许多种器械都几乎停产,就算要生产,又哪里能生产这么多?
因而李克用闻得此说,立即眼前一亮,喜道:“如此短的时间,竟然有这般产量,各类器械充足至斯?”
李曜微微一笑:“赖大王洪福,确实有此产量,只是在奖赏工匠之上,多费了些钱帛,另外,产量加大之后,原料消耗也大了一些。”
李克用摆手笑道:“奖赏的财帛某尽知晓,并无不妥。至于原料,既然造得多了,自然消耗便大,某岂能连这都不知道?吾儿干才,果非凡物。”
李曜还没来得及谦虚几句,李克用已然笑着环视一周,道:“如此说来,军械已然齐备,所需再问的,便只有军粮了。寄之、存信,军粮之事办得如何了?”
盖寓拱手道:“所需军粮,某已调拨完毕,划拨给蕃汉马步都校,此时准备的乃是半年所需,虽大王预计此战无须半年,但某以为军粮多则可,少则乱,仍是调拨半年,以为军中安定所计。至于半年后,就算仍在作战,也有夏粮可割,总也无碍大局。”
李克用点点头,又朝李存信望过去。李存信抱拳回答:“军粮已经收到,正在仓中,只须开拔时间确定,转运使随时可以调动。”
李克用微笑起来,点头道:“好,很好,如此说来,军资军械均以妥当,各军整训两月有余,也该差不多了,某等从军之人,可没有猫冬一说,年后某便挑个日子,出兵云中!此番出征,泽潞各军不必调动,就地防备,晋阳城中兵马只留五千守城,其余七八万人,通通带上,这一次一定要将赫连铎这个祸害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愿为大王效死!”
……
李克用含笑把手一压,各自声音一齐消失,然后问道:“存曜,你那飞腾军,自成编以来,也有些日子了,何况还都是老兵,此番出征,可能开拔随军?”
李曜这次半句多话也无,只是点头道:“正要以战练兵。”
李克用大笑:“好,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开拔!哦,对了,你这一军,副军使和都虞候可曾定下人选?”
李曜笑道:“已然定下。”
李克用面色不变,笑着问:“是谁?”
“副军使为嗣恩,都虞候史建瑭。”
李克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容越发和善了,点头道:“如此安排,大善。”
幽州,寒冬,北风威煞。
节帅府中,一座阁楼之上,迎风而立一位高大汉子。这汉子身着正经紫色官服,却偏偏生得一头金发,煞是古怪。若是李曜在此见了他,只怕要大惊失色,问其一句:“可是金毛狮王谢大侠?”
此人自然不是什么谢大侠,而是幽州之主,绰号“金头王”的卢龙节度使李匡威。
李匡威似乎毫不畏寒,站在风中,丝毫不动,只有身上的紫色官服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此时的金头王脸色凝重,心中思绪万千。自从他从父亲李全忠的手上接过幽州这一镇之地以来,就没有一天是轻松的。这份遗产因沾染了李可举的鲜血而显得血腥,又因处于乱世而益加沉重。
“虽然如此,我仍然要走下去,踏着父亲的脚印,在乱世里纵横,不在沙场死,便登青云志。我坐拥幽燕劲兵,进可南下争霸天下,退可固守燕地雄视一方,区区沙陀胡儿独眼龙,能奈我何!”
李匡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走下阁楼,对几个不知等了多久的亲信将领森然道:“传本帅令:再征五万大军,以待沙陀!”
云州,城头。晨霜薄雾,云雪欲坠。
赫连铎骑马眺望,一张略显衰老沧桑的脸上,皱纹中都似乎带着倔强。如果,不是身后这些队伍跟随,不是身上这身衣装衬托,谁也看不出这个和气中带着些许倔强的老人,就是那个跟李克用作对不知多少年的吐谷浑酋长,大唐的云中防御使。
已经记不清这是李克用的“鸦兵”第几次太原犯境,自从当年他赫连铎欺负李克用年少,从他手上抢了云州后,就几乎没有一年不被李克用攻打。
也许拿了人家的就要还给人家,赫连铎心中忍不住这样想着。他不知道后世的那句名言: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可是,赫连铎心中仍旧不平:这云州也不是他沙陀的,安西的那些沙子才是他们的!
日子过得很快,去年的今天,赫连铎雄心勃勃,准备参与围殴李克用,甚至还曾经想过,若是自己立下大功,朝廷是不是有可能会把河东交给他赫连家?又或者,至少也该给他一个代州吧?若是有个代州,自己便能从雁门关俯视河东,届时,河东节度使也得看他赫连可汗的眼色行事!
可是,今年的今天,他却在自己的地盘登高望远。
城头,他的脸被寒风刮成紫色,如茄子皮一般。
上次一败,赫连铎败兵北归,李克用领着那个打起仗来悍不畏死的李嗣源去了河中,威胁皇帝陛下,他总算喘息了一口。
然而这一次,李克用又来了。只是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不同之处在于,过去李克用来,赫连铎总有办法。而这一次,他却已经找不到解救的办法,他的“老朋友”,坐镇幽州的卢龙节度使李匡威正在幽州老家舔着伤口,就像一头受伤的老虎一般,这一时半会是来不了。
赫连铎听到李克用发兵十万来北伐云州的消息,只能徒唤奈何。李克用的兵,反而越来越多了啊……
他其实累了,这些年没完没了的征战让他感到有些无趣,以有穷之生命逐无尽之霸业,这已经无数次被历史证明是个不可能实现的任务。可是,人一旦开始了这征途,就没办法抽身而退。
当年,还很年轻的赫连铎跟他的父亲回归唐朝,捞了一块小块盘。
当年,赫连铎趁李克用年少,抢了云州。
当年,赫连铎还贿赂鞑靼,欲斩草而除根,借刀杀人,让李克用死于非命。
可是,当李克用一箭镇鞑靼,挥师向中原,杀败黄巢,立下第一大功之时,就已经为赫连铎送上了一副大号杯具。
也许,他曾经还是有机会的。当日,他受邀参与河东河北胡族大混战,幽镇二州合击定州时,他因为没被列入分红对象,所以袖手做了旁观者。
《吴子·图国第一》中说:谋者,所以避害就利。人的行为目的,大多可以归为避害就利,而避害还排在前面。
所以,有的事情未必会有什么利益,但人们也必须去做,因为不做就会有损害。
今天的赫连铎就深受其害。这些年来,他甚至超越朱老三,成为了李克用第一复仇对象。
是荣幸,还是灾难?对强者来说,当是荣幸,如朱三;对弱者来说,无疑是痛苦的,如他赫连铎。
终于走到争霸之穷途吗?
望着城外李克用的先锋大军,再看看自己虚弱的军队,赫连铎无奈的得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只是,如果走,又能走到哪里?吐谷浑早已衰落不堪,若是自己再坐不住这云州防御使的大位,跟随自己的部落怎么办?自己的妻儿老幼又怎么办?
“报!——使帅,已然查明,前方河东先锋军人数甚少,不足为惧。”
赫连铎转过头,淡淡地道:“某知道人数很少,从城楼上就看得到,还要你说么?你只需告诉某,先锋是谁?”
“使帅明见,河东先锋只有两千多人,却分成了三支,每一支都挂着李字旗,探马无法得知其主将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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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今天还有一章,大概四千左右的。
卷二开山军使第080章一战破敌
赫连铎早在听闻李克用来攻之后,早就聚集兵马在云州辖区内布置防御。此时看见城外李克用的先锋军只有两千兵马,倒也不是十分担心,不过三面李字旗却还是让他心中有些不托底。只有两千兵马,固然不可能是李克用亲至,但他义儿甚多,其中李存孝、李存信、李存进、李存贤、李嗣昭、李嗣源等,都是一时名将,在赫连铎看来,无论来的是这些人里的哪一个,都不能轻视。
而在城下不远处,先锋大军的军营之中,此时也正有几个顶盔贯甲的将军正在临时搭建的塔楼上遥望云州。
塔楼上一共四个人,为首一人已经四十来岁,长得高大粗犷,一脸大络腮胡,明显是胡人身份。此时他正说话:“正阳,你可是担心某心中不悦?呵,你大可不必如此。不错,这计策是你献与大王的,但却也是大王应允下来的,某若不悦,岂非对大王也不悦了?我薛阿檀能有今日,都是因为大王器重,大王的话,对我薛阿檀来说,比陛下敕令更不可违背。既然说好现在不打薛字旗,那就是不打,等赫连铎的探马派出,在附近查探一番,明日再挂出薛字旗来便是。只是希望你这计策管用,他见我大军今日已到,某家旗帜却是明日才挂出,必然以为某怠慢行军,杀将出来……届时,咱们再按你的计划,抵抗一阵就走,怎么也得把这老狗奴带到大王伏兵之处。”
薛阿檀说到此处,忽然咧嘴一笑:“只希望赫连老贼多带些兵出来,免得不够大王一顿吃。另外,此事成功与否,还要看你们三兄弟明日表现,既要让赫连老贼认为是他击败了咱们,又不能真的损失太大,以免佯败弄成真败,那就糟糕之极了。若是溃败太速,赫连老贼认为没有追击必要,这戏可就白演了。”
李曜微微一笑:“薛将军不怪罪,某便放心了。至于明日之事,某与廷鸾、嗣本已经商议妥当,想来应当无碍。”
原来旁边的两人,居然是李廷鸾和李嗣本。李嗣本出现在此倒也不算稀奇,这位今后的“威信可汗”现在还没有成名,手头只有一都兵马。而且他手中虽然和李曜一样都是五百人,可李曜那五百人,建制是一军,他这五百人,只是一都。也就是说,今后一有机会,李曜的飞腾军随时有可能扩编,他却不能。
而比较意外的是李廷鸾居然出现在此。李廷鸾是李克用的亲生儿子,排行老二,仅次于李落落,也是李克用重点培养的对象,他也比较争气,冲锋陷阵毫不含糊。手里有一军人马,叫做从马直。不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侍卫亲军前身之一的从马直。不过此时的从马直新建未久,人数只有一千。
所以此时李克用的前锋大军就很清楚了,李廷鸾领从马直一千人,李曜领飞腾军五百人,李嗣本领黑鸦军一都五百人,再加上薛阿檀亲兵三百,全军一共两千三百人。
这支先锋军的指挥权名义上自然是归先锋大将薛阿檀的,然而实际上却有些难说。首先李廷鸾作为深受李克用宠爱的次子,手中又握着这支先锋大军的近半兵力,他如果对某件事有意见,谁也不能忽视。其次,李曜是此次先锋大军作战计划的献策之人,李克用对此计策已经应允,那么实际指挥过程中,李曜的意见自然也无法忽视。唯独只有李嗣本对指挥权是完全没有干预能力。
好在李廷鸾并不是一个爱插嘴、爱摆架子的衙内,而薛阿檀本人又一贯与李存孝交好,李嗣本更是直接在李存孝麾下领兵,于是加上一个也同样与李存孝交好的李曜,这次先锋大军在外,虽然指挥权有些混乱,但实际上却也没有闹出什么岔子。
第二日,双方在雄武军境摆开阵势。
城楼上,赫连铎的军队虽然面现疲态,装具未全,武器也有些老旧了,但依旧杀气腾腾,望着城下的薛字大旗。
赫连铎面带冷笑,身边一人立即凑趣:“这薛字旗挂出来,不是薛铁山,就是薛阿檀,但是不论是谁,其能力与李克用本人都差之千里,更何况他们这先锋军昨日便已到了城外,却只挂了三面李字旗,今日兵马未见增加几许,却改挂了薛字旗,可见这薛铁山或是薛阿檀,是昨夜或者今晨才到的。既然连行军都能迟到,这样的军队哪里打得什么仗!使帅只管放心便是。”
使帅其实类似于节帅,不过防御使地位次于节度使,因此赫连铎这个云州防御使平时就只好被称为使帅。
赫连铎哼了一声,道:“看他们攻城如何,再做打算。”
从马直、黑鸦军、飞腾军,三支军队全是骑兵,攻城能有多大看头?薛阿檀派从马直冲击云州,连冲三次,连护城河都没过,就被赫连铎击退。看得赫连铎在城头哈哈大笑,似乎勇气都恢复了许多。
赫连铎是吐谷浑部的酋长,吐谷浑部也是马背上的部落,骑兵强悍,沙陀军在骑兵上不占多大优势。因此赫连铎见如此轻松击退薛阿檀,立即大开城门,挥军冲击薛阿檀本阵。
风卷雷鸣似的,吐谷浑骑兵踢踏地上残雪,卷地乱云一般奔袭过来。
薛阿檀传令放箭,严阵以待的飞腾军立即“定点射击”,这一招李曜训练了月余,飞腾军中善射之人原就不少,此时更上了一个台阶,自然不是轻盔轻甲甚至没有盔甲的吐谷浑骑兵能够扛住的。
吐谷浑骑兵稍稍退却,却在赫连铎的大声呼喝下又开始冲锋。第一列持盾阻击的薛阿檀亲兵很快溃不成军。
李曜深吸一口气,猛一挥刀,他帐下五百飞腾军迅速投入战阵,由于距离不远,只射了一轮箭雨便换了横刀,拦住了吐谷浑骑兵的攻势,双方立刻进入了惨烈的搏杀。剑锋砍开皮甲,切入**和骨头。
此时,李曜公权私用,大力装备新式盔甲的飞腾军立即取得了明显的优势,吐谷浑人就好像投入沸水的雪团一般迅速缩小,地上躺满了死亡的、重伤的云州兵,失去骑手的战马无目的地乱跑。不过毕竟是硬拼对垒,飞腾军的伤亡也不算轻,虽然被当场砍杀的不多,但搏斗之中坠马受伤的却不少。
一波交锋完毕,李曜还来不及心疼,在对面的云州军阵中,号角再次吹响,第二列吐谷浑骑兵开始突击了。李曜看在眼里,对薛阿檀隐蔽地打了个手势,薛阿檀坐镇中军,朝身边的传令兵悄声说了一句话。
很快,河东军的阵形开始松动。
“战况不利,暂时退却!”薛阿檀下令,道:“李嗣本断后,全军缓缓后退,不可慌乱!”
河东军中响起鸣金之声,薛阿檀带着大队慢慢后退,李廷鸾、李曜带领本部兵马投入战斗支援断后的李嗣本,和吐谷浑军突击而来的第二列骑兵激烈地碰撞在一起。三队骑兵集中在一处,且战且走,为薛阿檀的撤退争取时间。
“敌军败了。”赫连铎大喜,“击鼓进兵,今日就是薛阿檀的忌日!我等先杀薛阿檀,再取李鸦儿!”
云州阵中擂起了鼓,数万骑兵跟着舞动的大旗撒开马,大地颤动,烟尘蔽天,潮水一般向着撤退的薛阿檀淹了过去。战场上到处响着“生擒薛阿檀”之声。李廷鸾、李曜、李嗣本三支骑兵也开始转身逃跑,薛阿檀本阵更是加快了后退的速度。从表面上看,河东前锋军已被彻底击溃。云州军在胜利的感召和刺激下一连追出了几里地。
大变在这一刻来临。
在战场两旁的树林里突然出现无数河东骑兵,从侧翼冲进了云州军的阵势。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云州军乱了阵脚,当头的沙陀将领手中挥舞着一支精钢闪亮的长槊直取掌旗官,左手忽地伸出一只笔燕檛,一击斩断了旗杆,右手精钢长槊只一击就将掌旗官连人带马刺了个通透,然后一甩,人马二尸直接横飞出去!
“飞虎将李存孝在此,哪个来决一死战?”
作为伏兵出现的李存孝斩旗贯阵,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直冲赫连铎。拦在他面前的云州军被他灯草一般打折,或麻袋一般连马挑飞,楔型的阵势在云州军内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李存孝如同海洋中的漩涡一般吞灭着赫连铎的吐谷浑军。
“糟糕,李存孝来了!”
赫连铎军中的恐慌有如瘟疫一般传开,在同一时间,本来正在慌乱撤退的薛阿檀前锋军大队忽然掉过头来,在鼓声的指挥下开始冲锋。遭到三路夹击的云州军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包围,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心理上的打击是致命的,沙陀的伏兵还在不断冒出加入战团,而吐谷浑部已经无心作战。赫连铎心胆俱裂,掉头逃跑,河东军中忽然杀出一员战将,手持黑色大棒,一棒打中赫连铎坐骑马腿。
好在赫连铎虽老,骑术却实在精湛,竟然飞身跃起,跳到刚才被射死骑士只剩空马的一匹马上,看也不敢再看一眼地狂奔而去。
云州军一路败下去。河东军穷追不舍,赫连铎逃无可逃,一直被赶进了云州城。
除了这座孤城,雄武军境其他地方一战之后都陷入李克用之手。李克用大军跟上前来,围住云州,日夜攻打,虽然李曜带来了足够的攻城器械,但是此时他才发现,这些器械许多沙陀兵根本不会用!
这些骑士们只会马上作战,而偏偏此次出兵,李克用动了怒气,调动的兵马沙陀兵占了七八成,汉军虽然会用,可惜人太少,也玩不转,于是这一围就是三个月过去了。七月份本是丰收的季节,困守云州的赫连铎军粮却尽了,李克用得到消息,喜不自胜,知道这个赫连铎终于还是要败在自己手中了。
然而就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他却突然接到一个叫他哭笑不得的消息:皇帝亲自带领禁军攻打杨复恭,陛下和宦官打起来了!
李晔对杨复恭恨得可以,杨复恭也不喜欢李晔,双方就好像晚唐的党争一样,凡是你支持的我都要反对,凡是你反对的我都要支持,至于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反而不在考虑范围内。李晔为了能有一支支持自己的藩镇力量,任命自己的亲舅舅王瓖为黔南节度使。杨复恭听到这个消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王瓖刚一进四川,杨复恭派去的人就跟上了,给他乘坐的船挖了个大口子,没一会儿,王瓖节度使没当上,却沉到水底去给龙王做幕宾了。消息传来,李晔又急又恼,直骂老天不长眼睛,他可忘了他名义上还是老天的儿子,这样骂法是很不妥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李晔很快明白了是杨复恭在搞鬼,于是派他去给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做监军。这个举动跟当初曹操派祢衡去给刘表下书,刘表又派祢衡去给黄祖做属吏一般,借刀杀人罢了。曹操不杀祢衡,那是怕担上害贤之名,李晔倒不是因为这个,一个宦官头子而已,哪有什么贤不贤的,只是他在京城势力太广,盘根错节,光干儿子就有六百多个——史书上的明文,绝对不是夸张——自己动手有相当难度。孔纬贵为宰相,只因说了一句“陛下左右有人有反意”,就被杨复恭派人在长乐坡抢-劫,差点丢了性命。
杨复恭心中雪亮,这是皇帝要整自己了。他不能坐以待毙,得积极反攻,于是上书要求致仕。致仕就是辞职。李晔一看,行啊,你就辞吧。便免去杨复恭职位,给了个上将军的封号,赐几杖,就是小板凳和拐棍,意思是你就在家养老吧。杨复恭没料到李晔真敢这么玩儿,当下发了狠,把李晔派去给他传诏的使者在半路上杀掉了。
这一下李晔彻底坐不住了,二话不说,凑齐手下听自己话的卫兵大臣直奔杨复恭私宅,宰相杜让能保着天子车驾激励士兵冲锋。杨复恭抵挡不住,逃到兴元去投靠干儿子杨守亮。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一看有便宜可拣,立刻上书李晔,自告奋勇要讨伐杨守亮、杨复恭父子。李晔本意是想准的,但宫里的宦官们兔死狐悲,一个劲儿地劝李晔放杨复恭一条活路,杜让能也劝李晔留下杨复恭父子,理由很简单,杨复恭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丧家之犬,杨守亮势力又小,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而李茂贞很强,是天下三强藩(朱全忠、李克用、李茂贞)之一。要是听任李茂贞打他,那李茂贞的地盘就又扩大了,不但扩大,而且与京师邻接,这是件不能接受的事情。李晔于是下诏赦免杨复恭的罪过,准他在兴元养老。
李茂贞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就直扑兴元,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皇帝赦免杨复恭的消息,大为光火,却又馋涎欲滴。于是蛮劲上来了,你让打我打,你不让打我也打。不过一个人干这种公然违旨的问题有些心虚,就想找个人一起干。于是伙上邠州节度使王行瑜一起攻打兴元,到底是抓住了杨复恭、杨守亮父子砍了脑袋。
李茂贞占了兴元,势力大增,李晔觉出了这其中的危机,就下诏调离李茂贞,命他让出凤翔。李茂贞压根儿不理他这套。他此时自认为是现在天下第一藩镇,实力早已经远远地过了朝廷,朝廷说什么他只当是放屁。李晔逼得急了,下诏斥责,李茂贞就给李晔上表,大骂李晔颠倒黑白,对藩镇有如对敌人一般。
第一次撕破了藩镇和朝廷那张本来已经很薄很薄的脸。
“朕‘只看强弱,不计是非’?”李晔捏着李茂贞的表文浑身发抖,接着一拍御案,“好个大胆的李茂贞!欺朕手中没有尺寸之刃吗?集合禁兵,朕要御驾亲征,一扫玄宗以来数乱天下的藩镇之祸,中兴圣朝!”
杜让能听李晔吹牛,心下大大不以为然,怕李晔小年轻气头上胡来,赶紧出列:“陛下不可。李茂贞离京师太近,一日之内可威胁国门,实力又强,决不能硬来。他的兵马都身经百战,数量也多,京师的禁兵与之相比,难称精锐。我朝历来只要不是藩镇明目造反,天子车驾即不可亲动。皆因为万一受挫,朝廷威仪不存,再要调动其他藩镇就难了!陛下实在要打李茂贞,必须借助其他藩镇的力量,切不可急于求成!”
“杜相公不必多言!朕意已决,相公但去筹措粮草军费,胜败与你无关。”李晔来了倔脾气,怒气难遏:“李贼飞扬跋扈,目无朝廷,天必弃之,朕可一鼓而下也!”
皇帝发了狠,宰相劝不住,于是李晔带上三万羽林军,一意孤行地去进攻李茂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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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不辱命,还多写了一千。
卷二开山军使第081章潜龙勿用
云州城是一座古城,它曾是北魏都城(迁洛阳前),因而占地颇广,且作为边庭要塞,此城城楼既高又固,护城河既宽且深,难怪以李克用之能,攻打赫连铎多年,才于今日一战成功。
北魏时节,欲广宫室,规度平城四方数十里,将模邺、洛、长安之制、运材数百万根。截平城西为宫城,四角起楼。凿渠引武州水注之苑中,疏为三沟,分流宫城内外。经过九十多年的增扩改建,终于建成完整的宫殿群落。月观霞阁,左社右廛,灵台山立,壁水池圆,双阙万仞,九衢四达,羽旄林森,堂殿胶葛。
云州地理位置十分紧要,三面临边,最号要害。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实河朔之藩屏,中原之保障。汉高祖刘邦著名的“白登之围”就发生于此。
李曜此时,正在云州城中。
他刚从大同防御使府出来,去往自家飞腾军驻军之地。
此次破赫连铎之战,刚才李克用战后论功,他从翊麾校尉擢升到致果副尉,余官并如故。也就是说,这次出兵作战,他只不过由从七品上,升为正七品下,其余全无变动,可谓进步有限。对于这样的论功,即便同样出战的李嗣本都颇有微词,私下跟李曜说,这次他们全是来给李廷鸾做陪衬的。因为李廷鸾此次虽然也只是从游骑将军升为壮武将军,算来也只是一小级,但却是迈过了五品到四品这个大槛。而主将薛阿檀也只是得了一个检校官,本兼各职一并如故。
李曜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他另外得了一个实惠,就是此战飞腾军损失了五十多人,伤亡比例不算低,而李克用觉得飞腾军此战表现上佳,准许其扩充为八百人。于是李曜反倒掉过头来安慰李嗣本,说此番毕竟是大王亲征,不可能对前锋诸军奖赏过度,以免其余各军心中嫉妒,反而不美。李嗣本听了,也知道此言不虚,遂不再提。
李曜最为叹息的,乃是他大力督造的这批攻城器械在此战中没有发挥其应有的效用,李克用在头几天用这批东西攻打赫连铎的云州城,原本也颇有些效果,但沙陀兵野战固然极强,操作机械却是呆笨之极,生生因为操作失误,自己损失了两百多人。譬如那炮车,因为力量校正不准,一顿石头砸过去,把前方架飞云梯的一群军士砸死砸伤了四五十个,气得李克用下令不再使用。
李曜知道李克用这是面子上挂不住,毕竟他自己就是沙陀之王,沙陀兵在人前丢脸,他这个大王自然觉得没脸。只是这一来,就浪费了李曜许多心血,要知道这些攻城器械,如今大唐可能已经不是很多了,毕竟国力下降许多年,征战又多,损失大了弥补不了,自然就少。
李曜为改进这批新式攻城器械很是费了不少脑力,结果却因为这种人为原因而被冷藏,他对此事的郁闷,比升官不多反而大了许多。作为自诩“深刻”研究过二战的伪军迷,李曜是很崇尚闪电战这种模式的,不为别的,只为其战法对民间损伤最小这一点。
由于打得快,基本上没来得及对民生造成巨大破坏便已经结束战争,这对于原本就是制造破坏的战争来说尤为可贵。为何中国古代一到战乱,天下生民就要少足足七八成甚至**成?无非是战争破坏太大,民不聊生而已。然而古代战争的破坏力哪里能跟现代战争比,之所以仍然造成那么大的损失,其实就是因为打得太久。一场战争打几年的,还真不算长。别说战争了,就说一次战役,都有打个好几年的,譬如原本历史上李存勖与梁国的夹河大战便是如此。
而古代战争之所以打得久,其实经常就是因为大家的攻城手段过于低劣,这也是冷兵器时代一个没法解决的问题,除非有火药并开始投入实战应用。李曜不是不知道火药的好处,但是他不像其他穿越者那么有先见之明,每个人都清楚记得火药怎么配置,他就只能大体记得原料是哪些,可具体配备的比例就不记得了。要是火药能投入应用了的话,他倒是记得一些使用办法,可以加大火药效力,或者制造更有效的武器,可惜现在没有先进的火药配方,仅凭这唐朝制造爆竹的火药,在军事上只怕是难有作为,他也算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尚早,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扩军问题。前次组建飞腾军,乃是直接从其他军中抽调,问题不大,这一次却没这么好办,而是要直接招募新军。这种真正意义上的新军该如何训练,对李曜来说,又是一桩考验。
再就是这新军从何处征集,也是个问题。如果从方便的角度来说,征集新军最好是从沙陀三部落和五院诸部征集,这都是游牧民族,征调骑军最是方便不过。但李曜心中毕竟有自己的一点小九九,总还是希望训练一批汉人骑军。这个想法并不完全是什么民族意识,他现在的处境,是顾不得这个的,之所以这么想,乃是出于平衡考虑。如今飞腾军中的汉人只占五分之一,而且这些汉人久在蕃军之中,基本上也跟胡人无异。
代北胡汉杂居太久,民族意识根本就谈不上,要是去问这些汉军,沙陀与他们有无区别,他们一准认为没有什么差别。当然这也是李克用可以平稳统治河东的一个重要原因。李曜自诩理智愤青,并不想像后世一些不理智的人一样看待历史,认为沙陀政权是对汉人的侮辱,这完全是站在今人的角度看古人。五胡乱华时期冉闵颁布杀胡令,李曜认为很妥当,很解气,那是因为胡人把汉人当“两脚羊”,汉人自然应该团结起来,也把他们当两脚羊一样对待。
可沙陀不同,唐朝不同!在唐朝天可汗思想的延伸和施政之下,沙陀人早已汉化,即便还维持着一定的游牧传统,可最起码其高层的思想早已跟汉人一般无二,其效忠大唐的心思比许多汉人还要真诚。这样的情况下出现沙陀政权,原因虽然多种多样,但无论如何也扯不到什么汉人的耻辱上去。
这就像老子教育儿子教育得好,老子自己老了以后,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对于老子而言,固然有些伤感,却又有何耻辱可说?哪怕这个儿子不是亲生,而是抱来的养子,可人家真心当你是爹,诚心诚意地孝顺你,连建了个新朝还是表示延续“唐”字国号,人家儿子做到这个程度了,你还非要纠结这点血统,那只能说是你自己心中有疙瘩,不够气魄了。
对于这样的乖儿子,李曜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改造他的血统,直接变成真正的自己人,那才像话!咱们汉人不是最能同化其他民族么?还嫌多他沙陀这点人不成!
瞧瞧李克用,朝廷对他可真不怎么好,可就是因为赐了他一个国姓,他还就真的老老实实把自己当做李唐宗室,后来昭宗李晔几次召李克用救驾,李克用哪一次推脱半句,说哥没空了?明明东、南、北都是敌人,皇帝陛下一声召唤,人家不也半句多话没说,千里迢迢就带兵去帮忙?反倒是李晔这位据说有心振兴大唐的年轻天子太没有祖宗气度,生生把个李克用逼得几次不能不动刀兵。别说李克用反抗有错,换了汉人藩镇,难道人家就不反抗?有本事你讨伐一下朱温,看看人家这纯正汉人是个什么反应!是不是大胜之后,战败德尔皇帝贬斥两个宰相,恢复一下他的名誉,他就肯善罢甘休,带着大军拍拍屁股就回家这么轻易!
但是,就算对民族差异不甚在乎,可是军中派系这一点,李曜却是十分在乎的。他算起来,前世也是在官场上打滚多年的人,虽说级别不算高,可是见识并不差。如果自己手中全是沙陀和五院诸部之兵,那么他这个主将永远都只能算是个临时角色。
对于一个穿越客来说,这种无根无凭的感觉让李曜觉得心里很没底,很希望改变。
然而,李曜考虑许久,仍然放弃了这次机会,他发现此次征兵,仍然只能在沙陀和五院诸部征集。理由说穿了一文不值:为了取信李克用。
别看他现如今似乎深得李克用信任,又是掌握实力越来越强的军械监,又是亲自领兵,可这都是空中楼阁。军械监的差事不必说了,李克用一句话,要撤就撤,没有半点可以啰嗦的。而领的兵呢?区区五百……好吧算八百,区区八百人,又不是远镇别处,还全是沙陀和五院诸部之兵,他有什么信心可以把这八百人当作自己的凭仗?
因此,李曜深知,自己如今地位仍不够高,影响力仍不够强,实力……就更别提了。所以此时此刻,唯有继续深化李克用对他的信任,才是今后困龙升天的张本。
至于如今,潜龙勿用!
“再等等吧,今后还有的是仗打,有的是功立,我如今还能靠着一些记忆,有些‘先见之明’,避凶趋吉之下,总能捞到不少功劳,我好歹也是李克用的养子,又是他联系文化界的唯一人选,只要功劳摆出来,名声打响亮,总有一日他得让我出镇一处,甚或代替只有几年好活的盖寓盖仆射,到那时,我便有了自保之力。等到今后李存勖即位打败朱梁,以我那时的身份,没准能捞个宰相干干,到时候多劝下李存勖,说不定还能稳定天下局面,帮他统一天下。再不然,就算仍然如历史上那般,李存勖一当皇帝立即扶不上壁,仍然是被李嗣源取代,那也无所谓,李嗣源这人念旧,我现在是他十四弟,跟他关系也好,到时候总也不会少了我的封赏,历史既然证明他是个听劝的明君,那时候我再劝他进行一些不算激烈的改良,不也可以为这天下做点贡献么?……话说,我还真当自己是谁了,天下,天下……轮得到我考虑?呵……”
心中想着许多事,不知不觉已然走到军营所在。飞腾军的军营暂时座落在南城东角,此处本是赫连铎一支两千人骑兵的驻地,如今李曜带着不到五百人入住,空间自然绰绰有余。
云州城乃是北地大城,城中原是作为北魏都城规划所建,因此划分出来的驻兵之处相当大,足可以驻扎二十万大军。后世人看见二十万,心中可能无甚感想,然而只须打一个比方就会有点认识:代州城如今如果挤进二十万大军,那么城中百姓就得搬出城外了,即便代州李家那样的豪门,只怕也只能保得住一个后院,前院肯定会被临时征集,因为二十万将士,代州城容不下……
然而云州,就是按照二十万驻军来规划的。只是后来一直没有达到这个驻军数目罢了。此次李克用带来近八万大军,全部住进城中驻军之地,根本不见丝毫拥挤,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说来真要感谢北魏皇室的慷慨大方……可惜是慷当时万民之慨。
一进军营大帐,就看见李嗣恩和史建瑭二人面色沉沉坐在帐中次席和三席,憨娃儿、拔塞干·咄尔、处木昆·克失毕、张光远以及刘河安五人坐在下首,包括憨娃儿在内,这几人都是一脸愤愤不平。
李曜一进来,众人齐齐朝他看来,他见诸人表情不对,正要发问,拔塞干·咄尔已然大声问道:“衙内,俺听说衙内只升了个致果副尉?是不是真的?”
李曜其实挺喜欢拔塞干·咄尔这种粗豪汉子,对于他这话口气有些不善,也不介意,微微一笑:“是啊,怎了?”
拔塞干·咄尔是沙陀人,是把李克用当作大头人的,他们沙陀人因为游牧习性,对养子最无偏见,因此见了李曜总喜欢喊衙内,说了几次也没改过来,李曜只好算了。
游牧民族对于血亲关系看得一贯不是很重,比如后来的成吉思汗,老婆被人抢走,怀了人家的孩子,他打败人家又把老婆抢回来,人家那孩子他也不“处理”一下,生下来了他也不见外,居然就当自己的娃一样养……此事无关乎什么心胸气魄,而是这种事对于游牧民族来说真的很正常而已。
拔塞干·咄尔见李曜一脸无所谓,瞪大牛眼,嚷嚷道:“怎了?还能怎了?大王赏罚不公,俺是个混人,都知道献计而取胜,乃是大功劳,怎的只升了这么一点鸟屎大的官?更别提俺们飞腾军还杀敌三百四十七人,击溃三千余众,这么点赏,还怎么带下头的弟兄们?”
李曜奇道:“某得赏不多,与士卒何干?他们的功劳,某都如实上报了,大王自然会公平赏赐,不至偏私,你着急什么?”
咄尔正要站起来分辨,旁边的处木昆·克失毕拉了他一把,一边把他那住,一边对李曜道:“军使有所不知,这军功大小,底下的弟兄们能分几何,的确是跟主将之功有关的,主将功大,则大王对底下军士的赏赐也就够多,万一主将无功,底下将士就没了赏赐,只给点辛苦钱,赐一杯水酒洗尘。若是……主将不仅无功,反而有过,非但主将必然受罚,副军使、都虞候以下,所有人都跑不了责难,军官还好说,底下的士卒有些会被扣掉半月或者一月薪俸,以为作战不力之膺惩。”
李曜一听,头皮一下有点发麻,这才知道为何那些大将们都要拼命争功,原来不仅是为了地位、为了发财,更多的是为了稳住军心士气啊!史书中说李存孝和李存信二人争功,到后来李存信谗言不断,居然把李存孝逼反了,当时自己还觉得李存孝的胆量在战场上和战场下怎么相差那么大,现在才知道,那只怕是不得不反啊,如果总是有过无功,底下的军士谁还服你?李存孝出镇在外,肯定不如李存信身在李克用身边好说话,久而久之处境必然越来越糟,他只怕多半是发现军心不稳,才不得不造反。因为造反之后,他就是节度使,可以自己做主,那时候赏赐部下,就是他给人家的好处,军心自然也就稳了。
李曜明白过来这一点,又看了看咄尔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如今自己这次明明立功不小,却没能拿到足够的赏赐,他们作为出力什么卖命的军将,自然不服气得很。这个不服气对李克用或许只是有些怨气,而对他李曜这个直接领兵的军使,那可就是怒气了,一个处理不好,说不定就是内乱,哪怕如今是在李克用的眼皮子底下,兵变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可能,但是也很可能闹出什么事来,搞得他李曜这个新上任不久的军使在军中威望尽失!
一个看似很不起眼,但其实无比巨大的危险,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李曜面前。
卷二开山军使第082章折家来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李曜虽是心中一沉,面色却反而微笑起来:“呵呵,呵呵。”然后施施然坐到自己席上。
咄尔压住怒气,身子往前倾去,粗声问:“军使可是以为我等戏言尔?”
李曜摆摆手,气度雍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淡淡微笑:“岂会如此?咄尔,你且安坐,此种详情,待某细细道来。”
咄尔本不愿如此“服软”,但见李曜这般泰然自若,不知为何,居然心中一虚,老老实实正襟危坐起来。他身边的处木昆·克失毕见状,也是心中一凛,又更坐直了三分。李嗣恩与史建瑭同时双目一亮,对望一眼,面色肃然。张光远和刘河安早已端坐,目不斜视,面带恭谨。唯独憨娃儿视如不见,依旧面色如常。
李曜察见众人神情,这才淡然道:“此战赫连,我飞腾军,上下齐心,奋勇克敌,以一当十,破虏甚众!大王察之,其心甚悦,论功之际,言多嘉赏……至于尔等所忧,实属多余。”
他环视诸将,泰然道:“尔等与麾下儿郎并力破贼,杀敌立功,所经之战,斩获良多,大王明见万里,岂吝重赏?此番论功,领军诸将,叙功超迁,至多一转,某为大王螟蛉,焉能独外于众?是故,某之获赏,与尔等之赏,军士之赏,全无干系,尔等但须谨守军营待赏便是。”
咄尔是个粗豪性子,但不代表他的脑袋跟憨娃儿一般转不动,李曜故意在这话里夹带私货,果然一下就让咄尔误会了。他以为李曜之所以得到的赏赐不算多,是因为别人的赏赐都不高,最高也就是升个一级,李曜来河东时日尚短,自然不好独外于众,所以李克用才不得不委屈他一下,也只是擢拔一级。
他有想到,李曜对于他们的赏赐这么有信心,只怕是李克用论功之后特意找过他,告诉过他其中缘由,并且对军士之赏赐另有安排,这才使得李曜说得如此信心十足。
有此一虑,咄尔果然立即释怀,当下松了口气,抱拳对李曜道:“原来如此!这般说来,倒是俺咄尔误会军使了。军使本就受了委屈,又被俺这混人误会,还这般心平气和与俺们说道,果如外间人所言,乃是君子之风。俺给军使赔礼了!”
李曜心中松了口气,笑着摆手:“无妨,万事大不过一个理字,你为麾下儿郎考虑,本是理所应当,某为儿郎请功,也是职责所在,既然俱为此事,还有甚误会解不开的?这道理说开了,误会自然解除,却说道歉作甚?”
众人见李曜丝毫不见怪责,不禁都松了口气。其实像李克用这等藩镇,没有不担心部下杀主将而造反的,而且这种事本也就是安史之乱后各藩镇的寻常事。所以为了将这种情况扼杀,藩镇们都很维护军中各种阶级法,只要部下还没有相邀一道杀主将起事,那么主将的权威就绝不是部下可以违抗,李克用对此事也很是在乎,同样是用心维护的。因为维护下面的各级主将,到头来也就是维护他自己。
所以当阿悉结·咄尔问完疑惑,发现自己的担心并无道理之时,就很担心李曜给他乱扣帽子,要不然一个“于军中目无主将”的帽子扣下来,那可是连杀头都有可能摊上的大罪,尤其是军法不比国法,主将一声令下,牙兵冲进来杀了,那也就是杀了,你待怎的?
当然,咄尔并不认为李曜敢杀他。
众人解决了这一桩大事,当下便缓和了气氛,谈笑起来,说到此战精彩之处,各自面有得色。
大帐之中气氛正好,却有李克用的牙兵前来请李曜过府一叙。
李曜刚从大同防御使府出来,却又立刻被传召,不禁奇怪,一问来使,却不是李克用要安慰一下他之类的事,而是一桩他未曾想到的事情:府谷折宗本之子折嗣伦来了!
居然是府谷折家!居然是折嗣伦!
李曜一下子兴趣上来了。
在后世人熟悉的杨家将故事中,有一位文武双全的老太君——杨业的妻子、佘赛花。说起佘赛花,民间有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说佘赛花是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实际上历史上的佘赛花,应该叫折赛花,出身于折氏将门之家,折杨两家为世家,折氏家族对杨家将誓死抗辽,忠心报国,有很大影响。折赛花的曾祖父、祖父、父亲、弟弟及后人都是名将。折家数代,东抗契丹,西御西夏,在当时有很大的影响,尊称为折家军。
可以说,在真实的历史上,折家的影响力是远远超过了杨家将的,杨家将在许多地方是在向折家军学习,是以折家军为榜样的。折氏,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家族,在宋、辽、夏、金角逐的舞台上活跃了两百多年。这样一个在当时的名门大族,一个名将辈出的地方世袭军阀之家,李曜一直都是很有兴趣的。
历史上关于折氏最早的记录是在清朝。根据其记载,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定都今陕西咸阳,建立了中央集权的**主义政权。此时,仍然处于奴隶制政权的北部匈奴经常率部攻打秦王朝的北部边境,这给秦王朝的北大门造成很大的威胁。于是秦始皇派大将蒙恬率领三十万部队横扫北疆。匈奴自然没有能力和强大的秦王朝相抗衡,最终无力抵挡,逐渐向北退却,秦王朝占领了大片疆土,当时称为“新秦地”,并在这一大块领土上分设了四个郡和若干个县的建制。其中一个郡,叫云中郡,云中郡辖区内有一个叫府谷的地方,即后世的陕西省府谷县所在地。这就是历史上关于折氏的最早的居住地的记录。汉朝时由于与北部匈奴连年征战,折氏一族也经受着连年战争的洗礼,在边境线上奋雪浴战,誓死守卫着自己的家园。不过历史上也有关于折氏是羌族的一支,是从川藏地区迁徙而来的说法。
李曜其实比较偏向于支持后一种看法,在他看来,折氏,属党项族。
到唐朝中期的时候,党项族分为实力较强的两派,一派为折氏,一派为拓跋氏,拓跋氏后来建立了西夏国,与折氏一族世代成为死敌。
在原先的历史上,唐朝末年的时候,国家四分五裂,战乱四起,这时候折氏一族的领袖折宗本,也就是折赛花的玄曾祖父在战乱中崛起。
折宗本曾任振武军所隶五镇都知兵马使之官,这里说的镇武军在历史上记录不祥,大致在现在的陕西府谷县一带,所谓的兵马使也就是地方上的军事长官之类的官职。
折宗本死后,他的儿子也就是折赛花的曾祖父折嗣伦继任麟州府(现陕西神木县)的刺史。据史料记载折嗣伦不但具有抵御外族侵扰的将才,也有团结部族、安定民心、经营农牧的能力。
折嗣伦的儿子折从阮,也就是折赛花的祖父,在前两代努力的基础上,成为了当时折氏家族最杰出的人物。折从阮从小受父辈的影响,就崇尚武功练成了一身本领,青年时就成为了河东节度使手下的将领,到了后唐同光年代,成年的折从阮成为了府州的刺史。到了后晋的时候,幽云十六州落被契丹人占领,府州也落入了契丹人的手中,契丹人为了直接控制府州,要将折氏一族强行迁往辽东,折从阮坚决拒绝,率族人进行了顽强的斗争,最后终于重归后晋。回归后晋的折从阮奉命率部队北征,从此,折氏与契丹完全处于对立的地位。折从阮率领折家军,在边境线上开始了持续不断的战争生活。到后汉的时候,折从阮已经官至兵马节度使;到后周,折从阮被封为郑国公,成为后周的显贵。后周显德年间,折从阮去世。虽然从唐末到后周折氏一族社会地位在不断上升,但其家族固守边境线上,奋勇杀敌、抵御外敌的战争生活却没有变。
以上折宗本、折嗣伦、折从阮三代壮大了其家族在府州的势力,提升了家族在府州的地位,奠定了家族世袭府州的基础。折宗本、折嗣伦、折从阮三人是折氏的第一代将领,特别是折从阮,独自据守府州,经营西北,那时中央政权软弱,但是由于折从阮勇武过人,少数民族因此不敢进犯陕北,史称“中国赖之”,大有西北栋梁,一柱擎天的感觉。
到了后周和后汉时期,折氏归附于后周;而刘姓家的后汉政权却归顺了契丹国。当时应该说北汉政权对折氏家族还是相当优厚的,但折氏一族却由于北汉臣属于自家世代的敌人契丹人,与自己的立场完全相反。无奈之下,折氏一族不得不归附于后周。
折氏一族作出这样的选择是痛苦的,因为这样的选择,就使其家族立即面临严峻的形势:府州在地理位置上与契丹、北汉交界,很容易受到两者的夹攻;另一方面却离后周的的政治中心比较远,一旦受到夹击很难得到及时的援助,要想生存就必须依靠自己的实力生存,也就是说折氏选择的是一条与战争为伴的生存之路,必须在战争的夹缝中依靠自己的实力生存下来。
折氏经受住了考验,还在这严酷的考验中培育出了新一代将领。折德扆,是折从阮的儿子,也就是折赛花的父亲,就是第二代将领中的代表人物。在折德扆35岁时,北汉大举进攻府州,折德扆率领族人勇敢迎战,消灭北汉军2000多人,随即乘胜追击渡过黄河,占领大片北汉属地。为此,他受到后周皇帝的赏赐,封为节度使。
折氏地位的上升,引起实力更大的党项族拓跋氏一族的不安,当时拓跋氏的首领叫李彝兴,当时他也是节度使,控制着府州通往中原的道路。为了消除折氏一族的威胁,他下令切断折氏与中原联系的通道,这等于逼折氏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虽然这一事件后来在后周皇帝的干涉下得以解决,折氏通道得以打通,但是折氏与拓跋氏的矛盾依然存在。事实上这时的折氏已经处于契丹、北汉、夏州(后来拓跋氏一族建立了夏国),三大势力的包围之中,这给折氏带来了巨大的威胁,简直无法安枕。
要说当时形势到底有多危急,身为后人,可能无法了解,但是从折氏都要求内迁以保全家族就足以说明其形势之糟糕。虽然折氏一族后来为了边境的安稳着想没有内迁,却得到了后周的支持和优厚赏赐。但是为了生存主要还是要依靠自己的实力,也再次证明了折氏一族对边境线的重要性。
赵匡胤建立北宋后,折氏随即归附于宋朝,折氏希望宋廷早日平定北汉,以便打通通往中原的道路,摆脱孤立无援的困境。为此折德扆多次主动向北汉进攻,取得了不少的功绩。对此宋太祖赵匡胤给予了优厚赏赐,并允许折氏可世袭府州知府,事实上这等于确立了折氏近乎藩镇的地位。这在坚决抵-制藩镇割据和官职世袭的宋朝,是难能可贵的、绝无仅有的,这也反映了折氏一族对于宋朝的重要性。
有意思的是折德扆把女儿折赛花嫁给在北汉为将的杨业,自己却是后周的铁杆,屡次与北汉交战,并因打北汉而多次立功。其实当时杨业的哥哥杨重勋在麟州也服从北周,说起来,倒是杨业属于有点儿一根筋,跟着北汉一条道跑到黑,直到刘氏灭亡才归顺北周的后身宋朝。杨业才与老丈人一家在同一朝下为官。不知道当时的杨业是否与老丈人对峙沙场,现在可能无从考究。因为这种种原因,折德扆也成为了折氏第二代将领中的代表人物。
折德扆的儿子折御卿,也就是折赛花的弟弟,也是一位能干的武将,十九岁时就担任了府州的知府,后多次率领折家军配合宋军攻打北汉,在平定北汉的战役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折德扆死后,折御卿成了折氏的领袖,率领折家军继续镇守府州,守卫着宋朝的边境,折御卿的主要作战对象是契丹人,在契丹军中声名远扬,令契丹人望而生畏。可惜折御卿后来因病早逝,年仅三十八岁,属于天妒英才。折御卿可以算是是折氏第三代将领中的代表人物。
经过折德扆和折御卿两代的努力和卓越战功,折氏已经成为了宋朝德的显贵,在朝廷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同时为了表彰折家军的战功,宋朝给予了一系列的特殊政策,譬如允许折氏世袭知府州一职等。
折家军最难能可贵的是以区区府谷,对抗三大势力。前面提到过折氏与契丹为世仇,到宋朝发展壮大了的折家军更不会善罢甘休。宋朝灭北汉以后,宋辽之间的战事不断发生,折家军经常在侧翼发挥作用。折御卿更是在与辽军的交战中,声名大振,多次打败辽军,立下了赫赫战功,使契丹人望而生畏,避而远之。
折御卿以后是折家军的第四代,其中以折惟信,折惟昌,折惟忠为代表,三个兄弟各有各的特点,折惟信作战勇猛,很早就战死战阵;折惟忠足智多谋,治军镇定严格;折惟昌则勇谋兼备,文武双全。李曜有时候会想,折老太君在杨业死后弹劾潘美等人成功,只怕其原因不在于有什么“龙头拐杖”,而在于老折家的如云名将,就连赵官家也要忍让几分吧?毕竟她这三位兄弟都在抗击辽军中,舍身杀敌、浴血奋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忠于职守的守卫着宋国的边防线。
被对辽国还不够,上面说过,折氏与党项族拓跋氏矛盾历来已久,后来拓跋氏建立了西夏。宋朝成立后,宋、夏间经常发生战争,折氏也卷入到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先后涌现出折继闵、折克行、折可适等一批优秀将领。折继闵是折家军第五代的最杰出代表;折可行、折可适则是折家军第六代将领中的代表人物。他们都在对西夏的战斗中,为了家仇国恨,顽强战斗、奋勇杀敌,立下了巨大战功。既维护了折家军的尊严,也维护了宋朝的国威,即抗击了外敌的入侵,也维护了边境的安宁。
随着金国的成立,宋朝遇到了最强大的敌人。抗金初期,折氏出了两个名人,一是最后一任府州知州折可求,一是官至签书枢密院事,进入朝廷最高领导集团的折彦质。折可求是折家军第七代的代表,折彦质是折家军第八代的代表。北宋靖康年间,金**队攻破宋朝都城开封,掳走了徽、钦二帝,宋朝遭遇了历史上有名的靖康之耻,北宋随即灭亡。
这时守候府州的折可求,处于粮尽援绝的境地,无奈之下被迫率部投降金国。然而折可求随后被毒死,家属逃回中原。自此折家军守候了近两百年的府州沦入了他人之手,连折氏的墓地也被摧毁。折彦质是折可求的孙子,他是折氏家族中惟一的进士,文武双全,曾在南宋做到枢密使,但是好像从这一代折家将离开了陕北的老家起,就再没有出过名将了。
随着里折氏离开府州,家族也四分五裂,分成了南北两派,折家军再没有涌现出知名的将领,折氏从此衰弱。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折家军连出八代名将为什么不如杨家将出名呢?原因在于他们不在河北地区的主战线上,府州在现在的长城线上,军事要地,属于对辽,夏,金的侧面战场,战斗激烈和影响不如河北正面,因此吃了个亏。实际上,折家代代都有出色的将领,很多杨家将的故事,实际上是从折家将的事迹变化出来的。
李曜心中对折家很有兴趣,但之前并未把折家和李克用联系起来想过,现在听说折嗣伦来了李克用这里,才猛然醒悟,此时的折家好像正归河东节度使管辖!原先没有想起,是因为这个时期的折家才刚刚崭露头角,而李克用麾下一贯名将辈出,是以折宗本、折嗣伦父子虽然被后来人列为折家军第一代领军人物,是折家基业的奠基人,但却声名不显。
此时李曜忽然闻听折家的大郎君折嗣伦亲自前来,李曜几乎一下就猜到其所为何事了,心中也立即有了一个计划。
“哥缺的这三百五十个兵,可就着落在你折大郎身上了……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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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买婚戒……别的想来不必说了,你懂的……
卷二开山军使第083章拓跋思恭
大同防御使府如今临时充作李克用的行辕。须知这大同防御使李克用也曾经做过,此处本就是李克用曾经住过的旧地旧宅,几乎连适应期都不需要,倒似回了老家一般随意自在。
花厅之中,李克用一目微渺,却带着温和地笑意,听着下首客席上一位年轻男子的陈述,时不时颌首表示认可。
李曜进来之时,正看见客席上那年轻男子约莫不足三十岁,不过此人仪态威严,看起来却容易让人忽视他的年龄。此时他正侃侃而谈:“……如此三番五次,府谷伤损尤重,如今拓跋氏张扬跋扈,尽忘当年长安之战时,大王对拓跋思恭深恩厚德,悍然入侵河东……大王,是可忍,孰不可忍?唯望大王念折氏恭顺,出兵以御贼寇,则府谷军民,必常念大王恩义,所谓万家生佛,亦不过如此!”
李克用此时皱起眉头,道:“拓跋思恭也算得上一个人物,却想不到……竟然还敢捋我虎须,这般不知轻重。”又朝李曜招招手,道:“存曜,来得正好,这位是府谷折家大郎,名嗣伦。嗣伦,此吾儿存曜,当世大才,如今是飞腾军指挥使。”
李曜刚露出笑容,还未说话,折嗣伦已然早早站起迎来,一脸恭谦:“可是‘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的李正阳李衙内?”
也许是因为高衙内太有名,李曜始终不爱听衙内这个词,但是也知道此时的衙内,是个好词,平常人你想要都得不到,何况人家这般客气,他也只好笑着拱手:“折大郎客气了,某便是李……存曜。”
折嗣伦似乎还待客气什么,李克用却沉着脸道:“拓跋思恭所作所为,存曜还不清楚,嗣伦,你与他说道说道。”
无怪乎李克用暗怒,因为拓跋思恭和他,有着相似的人生轨迹,二人又曾见过面,甚至还有并肩作战的经历,但是二人又因此互为竞争,而且还曾交兵战阵,是以李克用提起他,多少会有些不悦。
折嗣伦此来乃是请救兵,自然不敢违逆李克用的意思,当下将拓跋思恭的所作所为一一与李曜道来。
其实拓跋思恭这个人在历史上是很出名的。原因是很多人包括历史研究人员往往将他看做是西夏始祖,是西夏真正的创建人。但是后世人都不知他是哪年生人,只知道他是夏州刺史拓跋乾晖的孙子。
拓跋思恭出身党项最强大的平夏部。平夏部出身的男孩子,一般来说稍微有点能力,肯于努力,就会在部落里得到重用。拓跋思恭不但有着常人不敌的能力,而且还是一个很求上进的孩子。须知在部落里,要想能够接班,绝不是光靠着血统和排行就行的,有了上述条件之后,你还必须有能力,最起码游牧部落的诸种马上功夫过硬,才会得到职位。
拓跋思恭得到了部落长的职位了,而且坐的很稳。他现在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
大唐自安史之乱后,国威大减,潼关以东,不复奉王命,自专生杀。安史之乱后,有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还有威震河西的张议潮镇守,任何人包括少数民族的首领想造反也得掂量掂量。因为,这个地区和党项以前的高原地理位置不一样,这里的信息灵通的很,郭子仪和张义潮是被他们奉若神明的。
但是,历史不是由几个一定时期内的杰出人物决定的,社会一旦腐烂,是谁也控制不了的。最终,因为朝政和官僚的**,摇倒三百年大唐大厦的最后一股力量——王仙芝、黄巢起义爆发了。
身逢乱世,正是英雄大展宏图之时。
黄巢起义伊始,唐朝与河西的军事联系就不复存在了。黄巢义军发展很快,快打到长安了,朝中忙成一团浆糊,自然没人去管拓跋思恭,没人注意区区党项部。
这种时候,一度在大唐庇护下生活的拓跋思恭,正式开始为自己和自己部族的前途考虑。事实上,他也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
唐咸通末年(公元783年),也就是在黄巢起义还没有开始的前两年,身为夏州将的拓跋思恭就纠合族众,跑到宥州,盘踞城池,自称刺史,开始了他扩充地盘的征程。
“地盘是一切事业的前提”,这就是拓跋思恭的思维,这是我的地盘,谁也别想动。
黄巢起义,确实给他创造了一个机会。
唐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十二月,黄巢率军攻入长安,唐僖宗李儇仓皇逃向成都。
这时,进士出身的郑畋,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出为凤翔节度使,顶住了黄巢义军的进攻,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二年,也就是中和元年,郑畋传檄天下,号召四方藩镇合兵围攻长安。他知道单凭官军已经不能打败黄巢义军,所以,所以号召各个民族一起勤王“凡藩、汉将士赴难有功者,并听以墨敕除官”,不论你是哪个民族,也不论你是哪里的地方军阀,只要你打败了黄巢,我代表朝廷给你官当。
这确实调动了各路诸侯的积极性。以前打仗不卖力气,那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各路诸侯都采取保存实力的直接政策。但是这次不同,中央有政策啊,那就可以干了。何况,如果真的是黄巢坐稳天下,他可是曾经表示“度藩镇不一,未足制己”的,也就是没有将各路藩镇放在眼里,那等于是说,他一旦坐稳,会把这天下藩镇一个个都收拾了。所以,“起兵勤王”之说,在郑畋传檄后,竟然得到纷纷响应。
拓跋思恭得到消息后,也坐不住了。这样好的机会百年不遇,不能错过。唐中和元年三月,拓跋思恭高举勤王理论伟大旗帜,搜罗了胡夏兵马数万,来到鄜州(今陕西富县)与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会盟,传檄天下,约共讨贼。据说唐僖宗在成都听到这个消息,有些眼泪汪汪,连声称赞拓跋思恭为忠勇之士,当初他大父(爷爷)的大父收留他们看来不错。正逢此时原夏绥银节度使诸葛爽被黄巢大将朱温给说降了,唐僖宗便封拓跋思恭为左武卫将军,并权夏绥银节度事。拓跋思恭这个乐啊,都还没有打仗呢,就得到这个职务,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不已,立即挥军直指长安。
拓跋思恭率军到达武功(今陕西武功县西南)驻扎后,挥军包围了长安,但初战不利,兵士死伤甚众。七月,拓跋思恭又和李孝昌引兵进驻东渭桥(今陕西西安市东),与黄巢起义军将领尚让、朱温对峙。八月,拓跋思恭遣其弟思忠迎战朱温、尚让。在追击中拓跋思忠战死,这里必须补充一句,这个拓跋思忠勇猛超常,是拓跋思恭的得力臂膀,他一战而殁,对于拓跋思恭的打击是很大的。
于是拓跋思恭领军退至富平(今陕西富平县东北)。十一月,黄巢起义军将领孟楷利用唐朝各藩镇都想保存实力、迟疑不愿前进的机会,袭击富平,拓跋思恭势孤力单,又遭败绩,只好逃回夏州。十二月,拓跋思恭经过一番整训以后,再次请求出战,受到唐僖宗的嘉奖,赐其军为“定难军”。这个定难军以后成为夏国永久的称呼。
中和二年一月,唐僖宗授拓跋思恭为京城南面收复都统、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拓跋思恭再度领兵进驻渭桥,受宰相王铎指挥。拓跋思恭以八千精锐疯狂作战,受到了朝廷更进一步的重用。八月,进为京城四面收复都统,暂代知京兆尹事。问题是长安还在黄巢手中呢,拓跋思恭想做长安市长,还要先问黄巢答应不答应。
这时,黄巢为了保住主力决定先撤出长安。各路官军中有个叫程宗楚的,处在前军,在其他部队还没有跟上的时候,孤军冲进了长安城,在城中开始大肆剽劫。黄巢本来就是主动撤军,一听城中情形,知道是个机会,立即一个“回马枪”杀回去,包围了程宗楚。
作为“四面收复都统”的拓跋思恭得到消息后,马上带兵赶来增援,在王桥和黄巢军干了一战,结果只有七个字:“战不利,死伤甚众”。于是没法子,只好和李孝昌退屯东渭桥,准备再攻长安。当然这战损失最大的是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因为他丢的是自己的命。而在王桥和拓跋思恭大干了一场的那个人,必须提一句:就是那个在“火灾”中出生,日后亲手灭了三百年大唐的“全忠公”——朱温。
中和三年四月,拓跋思恭和时任雁门节度使的李克用一起攻入长安,为唐朝收复了一度失去的首都。当然,全天下都知道,这次大胜巢贼,李克用毫无疑问居功第一,只不过人家拓跋老兄屡败屡战,忠心可嘉,总不能不记功吧?
于是,唐僖宗以拓跋思恭的“战功”,于同年七月晋爵为夏国公,再一次“赐李姓”。八月,唐僖宗下诏,正式任命拓跋思恭为夏绥节度使,辖夏州、绥州、银州、宥州、静州,实力暴涨,拓跋思恭立即成了具有相当实力的一方诸侯。
这件事的意义还不仅限于此,更关键的是在于以前羌人的地盘都是李家给安排的,那地方不是你的,只不过我让你住而已。我高兴就让你住,不高兴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可是现在羌人终于有了自己光明正大的一片天地了,从此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而这片天地也正是以后西夏王族的“龙兴之地”——定难五州。
拓跋思恭在平定黄巢的作战中,令他最为心痛的就是弟弟拓跋思忠的战死。拓跋思忠箭法超群,英勇善战。在东渭桥上,他一箭就把铁雀射了个透心凉,使使整个黄巢军都吓了一跳,大有当年张飞吓断当阳桥之势。可惜的是,他对面的不是“曹操的百万兵”而是黄巢军朱温、尚让部,都是百战将军。
拓跋思恭也没有深思,以为黄巢军,以为朱温就是怕了弟弟。任凭弟弟追击了下去,哪里知道这是诱敌深入之计,拓跋思忠中计,“殁于阵”。其实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像拓跋思忠这样千里勤王,血洒疆场之人,应该说还是真想保护唐朝的,哪怕他是党项人。
直到中和三年七月,拓跋思恭在封夏国公基础上,赐李姓。后来元昊把国号定为大夏,就源于这时。夏国一直被后人称为李姓王国,也是源于此时。
能被皇帝赐国姓,那是无上的荣耀。朱温当时的势力很大,还只是被唐僖宗改名朱全忠,应该说混的还不如这位国姓公“李思恭”。
然而,虽说拓跋思恭被唐僖宗封了个“夏国公”,又有了“定难五州”这样的立足之本,算是雄霸一方的“藩镇大员”了。可是拓跋思恭还是觉得自己像是个后娘养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定难五州”那都是属于“鸟不拉屎”的地方,几乎连人能走的路都没有。他没办法去和那些在中原富饶之地的藩镇相比。于是拓跋思恭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了一条和别的藩镇不同的道路。
不能不说李唐皇室对“蛮夷胡虏”的巨大威望,纵然国力大减之后,仍然是相当的高。因为在这么多藩镇包围中,拓跋思恭仍然尽力维护大唐王朝。也就是说,在朝廷出事的时候,他听从朝廷的召唤,替朝廷出力。
接下来发生的就是“盐池之战”,前文有述,便是田令孜下令王重荣交出河中盐池,结果惹得王重荣联合李克用大败诸军,杀进长安的那一次。
当时田令孜以朝廷的名义,一声令下调邠宁节度使朱玫和拓跋思恭合军进讨王重荣。
拓跋思恭接到朝廷的命令,表现相当驯服,立即表示服从。一听朝廷有事召唤,带着兵直接就奔着王重荣杀将过去。奈何人家王重荣事先有准备,不禁在沙苑就排兵布阵了许久,还担心自己人单势孤,跑到河东又把李克用搬来了。这下,拓跋思恭是碰到硬钉子了。
李克用可以毫不客气说,就是此时唐朝第一大将,他又觉得咱们俩都是马背上的民族,干一仗最好,看看到底是你拓跋厉害,还是我朱邪无敌,于是连打带削狠狠地收拾了拓跋思恭一顿,几乎将拓跋思恭全歼。
挨了顿打,拓跋思恭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所谓朝廷,就是田令孜的,跟皇帝只怕关系不大。他带着残兵败将回了夏州,认真分析形势,估计唐朝的天下不久了,都是为自己在争斗。自己就算再怎么给僖宗(田令孜)卖命,他也给不了自己封地了,土地只有自己打下的,看住了,才是自己的。于是乎,拓跋思恭就霸着夏州开始休养生息了。
就在拓跋思恭在夏州面壁思过的时候,李克用的沙陀军已然打到长安城下了。没料到僖宗居然一点不害怕。他觉得这都是属于朝廷的兵、自己的将,他知道李克用是因为自己封朱温一个“朱全忠”,才和自己过不去,其实这人打仗虽然猛,但是脑袋里不大会算账,估计大不了等他进来给他点封赏,赐个“李保忠”之类的也就回去了。
可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田令孜坐不住了,这事本来就是他搞起来的,要是李克用真的进了长安城,那他田观军(观军容使)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所以他又一次强拉着僖宗跑回老家“躲猫猫”去了。
田令孜这一跑,跟着打王重荣的朱玫琢磨了:原来老子是被你个死阉人当枪使啊?一想明白这点,朱玫可就恨田令孜恨得牙根疼了。一路追着田令孜逃跑的脚印就下去了。可追了半天也没追上。朱玫想,你田令孜能够带着个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也能!于是公元886年底(僖宗光启二年),朱玫强立襄王李煴为帝,自己执掌“朝政”。
这就有些闹着玩一样了。唐僖宗虽然被田令孜掌控,但是个大家承认的天下共主,轮不着你李煴来抢饭碗。可是,谁能给自己出力呢,唐僖宗又想到了拓跋思恭,下诏让拓跋思恭出兵讨逆。当然,诏书上写的是“李思恭”。
朝廷有旨,不得不遵。但是这次不能再当冤大头,他出兵照出,但到了绥州不走了,等着瞧热闹。想不到真有热闹!李克用忽然传檄天下,不承认新君,上书僖宗,要求平叛赎罪。僖宗自无不肯,李克用于是挥军一杀……毫无疑问,朱玫兵败,李煴被杀。这一次拓跋思恭也算助战,还跟着鼓掌叫好,但之后立马回夏州接着休养生息。
史书上对于拓跋思恭这次“行而不进”的行为颇有一些看法,认为此乃“怠缓之最”。不过这是站在“大局”来看,从当时他自己的情势看,拓跋思恭采取这种观望态度是正确的。在当时的形势下,大厦将倾,天知道杀进长安的李克用到底什么心思,有没有想过干脆改朝换代算了!须知李克用这时脑袋上顶着硕大无比的“无敌”二字,他要想干,那是真敢干的,未见得有多少人敢跟他玩真的——后来河东大战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此时,有的人想在这个时候趁乱捞上一笔,有的人认为最起码要保住自己已经有的。无疑,拓跋思恭是属于后者。
当然,拓跋思恭不是纯粹的保守,而是在有把握的情况下,一定要出击,将利益抢在自己手里。
拓跋思恭勤王一定要经过鄜坊军,或者路过这个地方,也就是说鄜坊军距离夏州定难军是最近的。(无风注:鄜坊军改称为保大军。)这保大军范围比定难军还大,888年,保大军的节度使东方逵得病去职。拓跋思恭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盘算将这块地方收归自己。何况此时,朝廷已经换了主人,僖宗在诸多不甘中逝去,李晔上台。
如果是僖宗在位,拓跋思恭还要考虑考虑面子问题,因为他是僖宗提拔起来的,人家是他的老领导,然而此时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唐文德元年,拓跋思恭派遣兄弟、行军司马拓跋思孝率精锐袭取保大军,攻入鄜州鄜州、延州,自称留后。然后拓跋思恭立即上表请封。留后这个官职,相当于现在的“代理”,请封自然就是名正言顺了。
唐昭宗李晔收到表后又能怎样?这时的李晔正为李唐江山的乱像发愁呢,外有李克用这样的强藩,内有杨复恭这样的权宦专权,保大军?嗯,还算远,管不了,何况你都自己代理了,我不批准也没用,而且理智想想,拓跋家的表现一直很好,以后似乎也可再用,于是下旨“授李思孝为保大军节度使”。这下,拓跋李家的地盘比以前扩大了一倍。
拓跋兄弟没有想到的是,保大战区虽说名义上统归唐朝,可是凤翔大军阀李茂贞认为保大军是他的地盘,李茂贞是吃肉不吐骨头的人,所以,拓跋李家收了保大军是福是祸,还说不定。
但是李茂贞还没找到机会,拓跋思恭这个勤王专业户又要勤王了。
这一次,就是去年的河东大战。拓跋兄弟提兵来战,但只是远远作势,等韩建那二愣子吃了个大亏,拓跋兄弟二话不说,当下拉起队伍就走。
只是没料到的是,拓跋思恭偷地盘上了瘾,南边保大军还望着李茂贞全力戒备呢,却又往东北打起了主意,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麟州,而府谷,也在其范围之内。
趁着李克用攻打云州之际,拓跋思恭出兵麟州、府谷。于是“沿河五镇兵马使”折宗本紧急派了长子折嗣伦前来云州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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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确定了婚期,国庆期间更新可能会疲软一点,提前说下,见谅。
卷二开山军使第084章各有算计
李曜听完,面色如常,看了李克用一眼,却见他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心中一动,便朝折嗣伦问道:“嗣伦兄,未知此番拓跋氏出兵几何?如今战况怎样?”
折嗣伦道:“好教衙内得知,拓跋氏出兵号称一万,想来至少也有五千以上。据沿河五镇探马探知,目前到达府谷之定难军,当有三千余众。至于战况,某来之时,府谷兵马谨守三寨,拓跋氏所来乃是骑军,因而尚未大举攻伐,想是正在临时赶造攻城器械。”
李曜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盘算,李克用却没给他仔细盘算的机会,已然冷笑道:“三五千人,便敢来我河东撒野?某料拓跋思恭此番不过试探,他必然以为某连番大战,对于麟州等地,已是无暇相顾。嘿,他却也不照照镜子,就凭他那点衰兵弱将,某若逐之,如同撵鸡赶鹅!”
李克用猛然喝道:“存曜!”
“儿在。”李曜立刻拱手。
李克用独眼一寒,断然下令:“你领本部兵马,带上一应器械,前往府谷,助折兵使退敌御边,若寻得良机,则破敌更佳!”
李曜心中一咯噔,本部兵马?我现在本部才四百五十来人啊。
不过李克用既然帅令已下,李曜也不敢此时抗命,抱拳应诺:“末将得令!”
李克用见他毫不犹豫,面色一缓,微微笑道:“好,甚好。存曜,你麾下所部,目前尚有缺额,不必为难,此番西去麟州,也有不少部落人家,你可以拣练精壮,择其成军。至于马匹,此番在云州缴获吐谷浑部健马颇多,某与你五百匹,当可足支此战。你又身兼掌监一职,其余装备,自行调拨便是。”
李曜拱手道:“儿,恭领帅令。”
他面色淡然,似乎对此战极有把握,毫不担心,心中却叫苦不迭:“此番惨也!我手底下才四百五十人,就算许我随时收练部众,现在一时也没机会练兵。他还要我破敌最佳,我又没带机关枪,突突突一下就完事了,就现在这点兵,能帮着折宗本守住他们那三大寨也就不错了。”
他把目标主动调低之后,心中一动,忖道:“破敌是不好说,不过说来退敌倒是有些指望的,老子花大力气打造的那些攻城、守城器械,李克用麾下的这些沙陀兵不会使,后来干脆被他雪藏了,可这些东西真心是好货啊……你不用我用,反正你要我随便带,我就尽我部之力,能拉走多少拉走多少,到时候给你们打一场不同凡响的守城战看看,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人在李克用面前谗言,说我军械监浪费钱财,造了些‘屠龙刀’,尼玛这次就偏要证明给你们看看,老子花钱是花在刀刃上的,不是泼水。”
他听到的关于对他的谗言,这次却是李嗣源告诉他的,李嗣源因为性格沉肃克制,多次被派出与李存信搭档,他人缘甚好,因而能得到一些别人所不能知晓的消息,据他所说,此番谗言李曜的,倒不是李存信,而是李存颢。不过也无所谓,左右都是他那一派的人,具体是谁,也都一样。
问题是这件事李曜不好怎么解释,因为那些攻城器械造价的确不低,而且此战之中也的确没有发挥多大作用。虽然这不是李曜的问题,但客观事实就是这批器械成了屠龙之刀,看似厉害无比,实则作用全无,直接被李克用打入了冷宫。此次府谷有警,李曜必须抓住机会,让这批器械在自己手中体现出应有的价值,以实际战绩反驳那些荒唐谗言。
折嗣伦此时并不知道李曜麾下有兵马多少,但据他在府谷时听到的消息,关于李曜的多是其在文坛的名声。这些名声自然是太原王氏和李克用特意散播的,这其中尤其是有了王家的不少文宗大儒刻意吹捧,李曜的文名至少在河东及附近地区已然散播开来。尤其是王氏特意宣传王笉《送李转运出征》以及李曜所和那首《和王燕然送别诗》,更是让李曜有一举成名之势。
尤其是李曜此诗中一句“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更成为河东军甚至许多藩镇洋洋自诩的名句。似乎有了这一句话,这些藩镇,尤其是中原那些非边庭藩镇,就有了足够的理由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因为咱们也是报国啊,是一片红心向朝廷啊!你看咱们既不要朝廷一文钱的花销,又为朝廷守土固地,这还不是忠臣,那什么是忠臣?
而河东军更是趾高气昂,咱们河东是何等战力?“五千精骑何言少,十万天兵若等闲”!听见没有,咱们河东哪怕只有五千兵马,也不是那些乱臣贼子能打主意的!就算十万官军,无过而讨,那也是要吃瘪滚回长安的!不相信?“将军未及温酒热,斥候已报斩将还”,孙揆那厮就是你们的榜样!
只是,在折嗣伦看来,李曜文坛声名再如何显赫,也当不得军队来使!打仗又不是吟几句诗就玩完的,要不然还要他们这些人干什么?上次河东大战,南线主将也不是他李正阳,而是李存孝嘛!
李曜心中叫苦之后,立即暗暗下定决心,要给拓跋思恭一个教训。折嗣伦却是一直叫苦,心道:“耶耶叫我来搬救兵,以免我家兵马损失过重,并帅却只给咱一个李正阳,他手下就一个新编成不久的飞腾军,这能有多少兵?尤其是此番我等乃是坚守城寨,李正阳手中却是一军骑兵,这兵我家要来何用?没得浪费粮草。莫非是我方才对李正阳过于客气,并帅以为我家对其尊崇,是以觉得他去府谷,我家必然待如上宾,双方融洽,才好戮力同心?只是……唉,只愿这李正阳手底下的本事不比嘴上本事差太多,多少是个会带兵的,起码别给咱们府谷帮了倒忙才好。须知那沙陀兵的战力虽然强悍,其军纪也是顶呱呱的……糟糕。可莫要来搬救兵,却搬了一群家贼,那就悔之晚矣。尤其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那些沙陀、五院抢上瘾来,我府谷可就遭了殃了。”
李曜和折嗣伦心中各有盘算,李克用自然也有他的用意。此时他见李曜和折嗣伦各自沉吟,心中暗暗得意,忖道:“沿河五镇那片地方,我一直没机会真正插手,自从来了河东,已然数年过去,好容易拓跋思恭主动挑衅,试探我对麟州的意思,我岂能不如他所愿?他只派了那点兵力,无非是不敢把局面闹大,以免被我当作对手,遭我全力打压。但他却不知道,他这番试探,偏偏给了我一个真正插手沿河五镇的机会。沿河五镇兵力不过四五千,还分于各大家,折家兵不过两千出头,又是穷乡僻壤之地,军中甲兵尽多残损,战力有限,如何敢独受其地?难免要找我求援。但是这种时候,我若大举进兵,一则高看了拓跋思恭,二则折家必然惶恐,三则连番大战,也要休养元气。是故我最好的办法,便是派一支小而弥坚的精锐前去,助折家守住沿河五镇,有了这一遭,我河东军派兵常驻其地,就有了由头。本来若说精兵,自然以义儿黑鸦军和铁林军为最佳,但此二军皆我牙军,此番又刚败赫连铎,还须提防李匡威那厮前来搅局,黑鸦、铁林断不能离,而突骑、突阵等诸军,虽然战力也是足够,却嫌人员略多,唯有飞腾军人数最少,却刚好堪用。此番拓跋氏派兵不多,能到府谷的想必也就是那三千人吧,折家自己有两千兵马,加上存曜这五百,又有地利,又有器械,至少也能守住城寨,让拓跋思恭兵挫坚城之下。再说……存曜此前各种表现都是上佳,今次却要看看他为方面之将,可也有独当一方之能。若有,则今后我之麾下,便又多了一员大将。若是不能,也可使我知其深浅,所费也不过区区数百兵,岂不是好?”
三人各有盘算,但这件事却就是这么定了下来。当下折嗣伦谢过李克用“恩典”,随着李曜去飞腾军中吃酒——当然吃酒不是重点,重点是李曜作为援兵出征,折家作为地主,肯定是要放点血的,犒赏劳军那是必不可少,此番前去就是先许下好处,笼络飞腾军。当然与此同时,也得有一批礼物先行送达,不能真个两手空空就去。
李曜对此事还是知晓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虽然他心中有拉拢折家的意思,但这话现在不能说,连意思都不能透露。以他目前的实力,对于折家而言,还指不定谁拉拢谁呢。
而且李曜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借折嗣伦的礼物安抚麾下军将,麾下这些人哪里知道这次打仗并不是李曜争功争来的?但是事实摆在这里,李曜自然不会放过,在军中暗中宣称是自己在大王面前请命,为的就是折家必有礼物奉上,而击败“弱小”的拓跋氏军队,更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纯属是去超迁几转,顺便顺手牵羊弄点战利品的发财之行。
有此一桩,早先刚刚酝酿出来的一点不满,立即烟消云散了。
夏州,沙尘飞扬,暑气逼人。
夏绥节度使府,使帅节堂之中,拓跋思恭正在踱步。
他的脚步有些快,看得出颇为着急。
“报!”一名拓跋氏亲兵忽然跑到门口。
“报什么报,赶紧说!”拓跋思恭立即呵斥道。
“是,节帅。四将军回报,折宗本长子折嗣伦已经前往云州向李克用告急!”
拓跋思恭并不算高大,也不壮硕,反而是一条有些精瘦的汉子,不过好在瘦而不弱,一双眸子炯炯有神。他听了这话,眼中精芒一缩,似乎有些紧张:“李鸦儿那边有什么决定?”
“这个……节帅,从时日上来说,折嗣伦可能今日才能赶到云州,暂时无法知晓李克用有何决定。”
“哦,是了,是某操切了。”拓跋思恭怅然点了点头,忽然朝身边一个比他略小,长相很像的汉子看了一眼,叹道:“思谏,某这节度使,也不好当啊。李克用,沙陀之王,天下骁勇,此番某等联结汴梁,汴梁却叫某等纳这投名状……此状难纳啊。你说,李克用能放任我等袭取麟州及沿河五镇?”
思谏,就是拓跋思谏,也就是李思谏。他是拓跋思恭的弟弟,也是历史上下一任的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的继承人。
李思谏没有直面李克用,对李克用没有拓跋思恭那种来自心底里的畏惧,闻言还很镇定,平静地问:“兄长可还记得,我们党项人过去是何等悲苦,迁徙流窜的吗?”
拓跋思恭先是一怔,继而面色一肃,点头道:“自然记得。”
所谓党项,本是羌族的一支。提到“羌族”,后人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那句著名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实际上,游牧在西部地区的羌族,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古老的民族。早在商朝时期,现存甲骨卜辞上就已有了有关羌族的记事。羌族与汉族的祖先黄帝族,在远古时期已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和交往。汉时,羌族的活动中心在西海郡(今青海省海晏县西),有一百五十多个部落,相互之间谁也不搭理谁,都各自过着“逐水草而居,老死不相往来”的日子。
东汉的时候,羌人也时不时地跟着匈奴到中原旅游一番,到了后来匈奴被赶跑以后,羌人也就尝到了“跟风”的害处。你说羌人也是,自己在家好好呆着比什么不强,跟着匈奴起哪门子哄啊!
到了魏晋时期,羌人的日子更是不好过了。别看中原乱得可以,可是还是没忘记跟羌人算账。羌人后来被逼急了,也不跟着水草跑了,哪能活命去哪吧。就这样,羌人“或臣于中原,或窜于山野”。跑不动的或者不愿意再跑的,就到中原低头认罪。身体结实又对中原不服气的,有的经青海到了西藏,后来这一支建立了强大的吐蕃王朝。而另外一批人,则在四川、青海之间的山野树林中找寻生计。
到了西晋的时候,鲜卑慕容部吐谷浑西迁到枹罕,建立吐谷浑国,游牧在这一带的羌族人便依着这棵大树乘起了凉。而这一支羌人,便是日后党项羌人的前身。
经历了南北朝的乱世,中原大地天天是喊打喊杀的。相比之下,党项羌人所处的西南倒是安静了许多。各方势力都在中原你争我抢,西南成了个“三不管”的地方。
这一下,可是高兴坏了党项羌人。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一反魏晋时期的破落像,迎来了第一个发展的春天。经历了几十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到了唐初,党项羌势力范围有所扩展。他们生活在“东至松州(今四川省松潘县北),西接叶护(指西突厥领地,即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南界春桑(在今青海省南部果洛藏族自治州境内),北邻吐谷浑(其统治地盘在今青海省北部、甘肃省南部一带,活动中心地区则在青海湖附近),有地三千余里”的白河流域。白河,在今天四川省得西北部。据说,后来李元昊建国,自称“白高大夏国”,与党项人兴起于白河上游就有着莫大的关系。
这时候的党项人是相当落后的,他们基本上啥都不会,过着“织牦牛尾及毛为屋。服裘褐,披粘以为上饰俗尚武力,无法令,各为生业,有战阵则相屯聚。无徭赋,不相往来,牧养牦牛、羊、猪以供食,不知稼穑”的日子。按照自氏族分化出来的家族结为部落,并以家族的姓氏作为部落的名称。在众多的族姓中,比较显赫著名的计有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利氏、米擒氏、拓跋氏等八个族姓。而这八大族姓中的“龙头老大”,就是传说中那个留着高贵的北魏皇族鲜血的拓跋氏。
隋朝建立以后,隋文帝杨坚一统天下,原来那些跑到山林里的党项羌人,这个时候又有的动了内附之心。开皇四年,党项羌有千余家愿意归顺隋王朝。开皇五年,其大首领拓跋宁丛率领部落请求定居旭州(今甘肃省临潭县境),文帝任他为大将军。这次,党项羌人第一次出现在了正史之上。
到了唐朝的时候,随着党项人的“近亲”吐蕃人的兴起,党项人赖以生存的吐谷浑变得岌岌可危。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越来越多的党项人选择了当识时务的君子,可偏偏就有那死钻牛角尖的人。他同样出身在那个有着高贵血统的部族,他的名字叫拓跋赤辞。
拓跋赤辞和吐谷浑的老大慕容附允是儿女亲家,两个人的关系那不是一般的铁。唐贞观八年,吐谷浑叛唐。这也是一个许多人一直都想不明白的问题,此时的大唐,正是称得上“盛唐”的时候,就连突厥都被打得可汗献舞了,也不知道老慕容是哪个筋错了位,难道他也想重建“大燕”不成?
要知道此时的唐太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哪里能容得下西南小儿胡作非为,一代战神李靖“靖虽年老,固堪一行”。
要说这拓跋赤辞也是够实在的,要是个心眼活的,见李靖亲自出马,早就在一旁看热闹了,何必给自己找那个不是呢。可他老人家偏不,与唐军对阵狼道峡(今甘肃迭部县境内)。唐朝真的很够意思了,早先已经有细封氏等党项部族归附了,实在不想把拓跋氏怎么样,于是“廓州刺史久且洛生遣使谕以祸福”。
拓跋赤辞还是在那死犟,嘴里嚷嚷着“我和慕容是亲家,我们哥俩好,一条心。谁劝我也不听,你们还是赶紧走,要不然我杀了你们还得脏了我的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只能是手底下见真章了。
可怜的是,拓跋赤辞嘴上牛哄哄,可是手底下实在不怎么样。被唐朝的轻骑一击即溃不过唐太宗的“天可汗”之名也不是白叫的,不但没杀他,还赐姓为李,并在松州(今四川松潘)设立都督府,辖下三十二州,多为辟远之地,以拓跋赤辞为西戎州都督,拓跋部这才有了安身之地。
拓跋赤辞是第一个被大唐皇帝赐国姓的党项人,可是从史料上证明,他根本就从来没用过这个国姓。被赐国姓,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你就算是把李世民的画像挂在墙上天天磕头都不为过,可是拓跋赤辞居然不用。他是傻了,还是不服气呢?估计李世民不知道这事,也没空搭理他,要不然的话,没准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了。
到了唐玄宗开元年间,吐蕃势力东扩,党项拓跋部根本不是吐蕃的对手,越来越感觉到了来自青藏高原的威胁,天天提防着被人背后捅刀子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没办法,党项人把心一横,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走!从此,他们离开最初生息之地,离开了养育他们的白河,开始了再也没有停止过的迁徙漂泊的生涯。
唐开元九年,唐玄宗李隆基下诏在庆州(今甘肃庆阳)置静边州,安置不堪吐蕃人压迫请求内迁的党项人,以拓跋赤辞之孙守寂为右监门都督,并封西平公。而后,安史之乱爆发。拓跋守寂带兵勤王,被提升为容州刺史,领天柱军使。而拓跋守寂的勤王,也开了党项拓跋氏“勤王”的先河。日后,几代拓跋氏的优秀子孙在“勤王”的道路上大步流星向前奔,占尽了便宜,出尽了风头,这其中就尤以他拓跋思恭为最甚。
虽说在安史之乱中,拓跋家站稳了立场,坚定不移地跟着皇帝陛下走,表现很是不错。可是毕竟党项族是“异族”,经历了安史之乱的大唐,虽然天可汗气度尤在,但是绝对看不得“异族”们在一块扎堆的。
唐广德二年(公元764年),唐代宗李豫听取郭子仪的意见,以左羽林大将军拓跋乞梅居庆州,号为东山党项部(庆州在六盘山以东),拓跋朝光居银州(今陕西米脂县,李继迁、李自成都出生在这里)、夏州(今陕西靖边县),也就是今天的鄂尔多斯大草原东南。由于这里曾经是南北朝时期赫连勃勃大夏国的故地,又紧靠腾格里大沙漠,所以号为平夏党项部。背井离乡的党项人从高山走到平原,从边疆走到内地,从青海走到四川,从四川走到甘肃,又从甘肃走到陕西。终于,黄河母亲接纳了他们,一场改变了党项人命运的百年大迁徙,在陕西北部画上了句号。
这样的迁徙,从来不是党项人自己所愿意的,实在是生活生存所迫,不得不为之,因此只要提起此事,知者无不凛然,无不唏嘘。
拓跋思谏很满意兄长的神色,当下沉声道:“兄长可有想过,朱三虽然刻薄,可此次出兵,对我党项而言,好处甚大。只须占据麟州以及沿河五镇,则河套之内,我党项北有长城,东有大河(黄河),那时若有人要伐我,即便是李克用,我等亦无惧矣!”
拓跋思恭猛然一惊,继而哈哈大笑:“果然,果然如此!吾弟好算计!如此,便遂了那朱三此意又如何?”
卷二开山军使第085章兵临府谷
七月中旬,天炎地热。一支五百余人的骑兵,正不紧不慢地在从朔州往府谷的道路上行进。全军并不解甲,却也不高展大旗,只是在队伍前、中、后各有一名骑士背插双旗,一杆旗上只有一个“李”字,另一杆旗上却是“飞腾军使”四个字。
李曜和折嗣伦的马并排走在队伍略靠前的位置,他的身边是一成不变的甲旅旅帅朱八戒,也就是憨娃儿。憨娃儿如今在军中日久,也不知是杀人杀得多了,还是军中将校见得多了,他似乎也逐渐养出一种气势来,隐隐有些让人不可逼视。
当然这仅仅是对旁人而言,以憨娃儿足可称为天下有数战将的武力做底子,身量又足够魁梧高壮,一身顶盔贯甲之下,只要他面色一肃,自然而然会有几分肃杀之气,但这点“气场”对于李曜来说,却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憨娃儿的武艺突破,原本就是他所指点,以他此时的能力,与憨娃儿硬拼硬打固然毫无胜算,但他那青龙剑法练得久了,身体矫健,步履轻灵却是日渐所长。原先他和憨娃儿若是比跑路,憨娃儿甩他不知几条街,而现在虽然论起长跑,李曜仍不及憨娃儿那种神力不绝之人,但短距离突然加速的冲刺、小范围灵巧的腾挪,憨娃儿却已经比不上他了,因此李曜甚至有信心能跟憨娃儿拖个五十招以上。
当然,武艺之说其实不是关键,关键是憨娃儿对他一片赤诚,历来最听他的话,对待他的时候,自然也就不会流露出什么戒备啊、杀气啊之类的情绪,是以李曜从来没觉得憨娃儿有什么“气场”。
折嗣伦这一路来,对李曜的表现还算满意。他其实始终担心李曜是不是会带兵,因而这一路颇为注意李曜的行为举止,结果发现李曜虽然很少对行军过程中的一些具体事务做出安排,但他每日必然最早起来,最晚安寝。早上天还没亮,他便起来查看夜哨,晚上除了哨岗之外所有人都已睡下,他却仍旧一处不放过地查完所有哨岗才会安睡。就冲这态度,折嗣伦便放了一半的心。
折家治军甚严,但作为主将,也不一定每天都要查岗,因为军中自有都虞侯负责此事。折嗣伦见李曜每日查岗,满意之下也不禁疑惑,终于忍不住问了他一句,说主将只须下令安排,事情自有专人去做,为何要亲力亲为?
结果李曜回答:“以身作则,是最好的命令。”
折嗣伦闻之,肃然起敬。
“或许这位李军使带兵确有所能,否则并帅如何能放心叫他来援府谷?”折嗣伦这般想着。
忽然,他便看见李曜转头朝他看来,一手却指着前方,问道:“前方可是有河?是大河(黄河)吗?”
折嗣伦点头笑道:“不错,正是黄河,过了大河,对面便是府谷了。”
李曜松了口气:“那就好,今日到了府谷,诸事便好安置了。”
此番西来,可不是容易之事。别看史书记载出兵只是一句话,这其中牵涉许多事物,譬如后勤转运,就很麻烦。尤其是李曜这般临时出兵,后勤上最容易出现问题。由于只是出兵五百,李克用并没有为其任命转运使,转运之事,一概由李曜亲自负责。
河东军的后勤基地无疑是晋阳,也就是太原。原本此番出征云州,后勤粮秣是从太原往北,经代州过雁门关而到云州,此番李曜忽然出兵西去,太原方面就要另外派一支运粮队保障他这一支军队不会饿死。但这里就有问题了,这支运粮队是从太原直接往府谷去,还是从云州往府谷派,亦或者干脆直接让李曜带上足够干粮奔到府谷,接下来他这五百人直接就吃府谷的粮草?种种细务,均须议论。
好容易确定此节,飞腾军拔寨西行,李克用所谓的沿途拣练军队被李曜发现完全是扯淡,他除了在云州不远处发现几十个赫连铎麾下被打散的汉军骑兵之外,一路根本没有收获。这几十个汉人骑兵乃是因为家在云州,不愿随赫连铎逃走,这才偷偷离队的。李曜碰上的时候,还以为遇见了赫连铎杀回马枪,不过他仗着手下阵容豪华,又是骑兵,当下也不惧怕,让李嗣恩亲自领上处木昆·克失毕前去试探。
哪知道这群汉军骑兵本就是回来“投诚”的,一见是河东军,根本不跑,把武器往地下一丢,自己乖乖下马受缚了。
李曜一边接受他们的投诚,一边心中暗念“诸葛一生唯谨慎”,趁着离云州不远,飞速派人回去查探,结果第二日派出去的人快马赶回,确定这批投诚的赫连铎军果然是云州当地汉人,家室都在云州。
李曜这才放了心,但却不给他们单独一个旅的编制,而是将其打散,分置五个旅之中。他这一点上胆子不小,在自己的牙兵,也就是甲旅之中也塞进去十三个人。如今清点全军,居然是五百二十人,李曜心道:“这倒是个好数字,就是不知道爱谁。”
既然黄河已经遥遥可见,而河对岸就是府谷,李曜当下传令全军加速,而折嗣伦也立刻派人飞马到河边联系船家过河,请他耶耶折宗本折兵使赶紧调集船只过来接人。
望山跑死马,那黄河虽然遥遥在望,但李曜这次出来虽是骑兵,却带了不少攻城器械,虽然大多数能拆卸的都是拆卸“打包”押运而来,但仍然过于影响速度,以至于折腾了一个半时辰,这才赶到河边。
此时自然没有什么黄河大桥,滔滔黄河等同于天险,李曜这伙人总不能游过去,对面折兵使估计还在调动船只,河边安静得只听见水声风声。其实不远处就有一座小村庄,但李曜严禁全军,不得有人过去,大家只好按照他的要求临时落脚。因为对面就是府谷,他们也没有扎营的意思,只是停下来休息休息,甚至都不远埋锅造饭,都想着过去了吃折家的来得划算。
李曜懒得计较他们这点心思,只是站在河边,望着滔滔黄河对面的府谷,心中一时感慨。
这对岸,就是府谷了。那个孕育了数代名将,北抗契丹,西战西夏的府谷……想不到啊想不到,我本只是想着躲避兵灾,如今却偏偏亲自领军,来造兵灾了。只是,若不投身军旅,我又如何出得了心中这口闷气?
想着想着,竟不觉有些怅然。
他身边的折嗣伦见了,不禁笑道:“军使勿急,府谷并无钱帛打造水军,是以这调集船只总要有个一时半会。不过折家对府谷商贾素来公道,调他们船只来接飞腾军至府谷,也是守其家园,他们不会故意推脱的。”
李曜微微一笑,摇头道:“某非着急过河,只是遥望府谷,一时感慨罢了。”
折嗣伦一愣,继而回过神来,笑道:“哦,李军使可是诗意上来了?某虽驽钝,好歹识字,即便不知军使诗中神韵,却总能将之记住,以遗后世。”
李曜笑着摆手:“折兄说笑了,哪有什么诗意。”
折嗣伦只当李曜学着文人习惯,故作谦辞,哪里肯依,再说李曜如今享誉文坛,若是为府谷写下一首诗,则他折家岂非也要跟着出名?当下非要李曜赋诗一首。
李曜本无什么诗意,被他一番恭维,招架不住,只好随口道:“河水本无忧,风来浪白头。本是逍遥客,何故宦海游。涛拍东石岸,云压西麟州。借得倚天剑,问尔几时休。”
折嗣伦虽然读书不多,但唐人喝个酒都要宾主赋诗,以彰风气,而这首诗李曜本是脱口而出,是以言语浅显,一听就懂,他自然也一下就明白过来。
折嗣伦心中想道:“李正阳偌大名头,果然不是幸至,如今我府谷,我折家,岂非便是那河水,本来自无忧愁,只因拓跋氏的大风吹来,上下紧张,便如那浪花一样,几近白头!只是他说‘本是逍遥客,何故宦海游’不知何意,莫非说我耶耶不该做这兵马使,惹得徒耗心力?这却是他不知我家情形了,我折家本是党项大族,与拓跋氏却一贯不和,若不做这兵马使,我家何处生存?至于倚天剑,想必是说他自己了,不过我家借了你这倚天剑,是不是真就能喝问拓跋氏‘几时休’,那却还要打上一仗,才见分晓。”
他自按自家心思来理解李曜这随口之作,却不知道李曜这诗,前半阙根本不是说府谷折家,而是说他自己。他方才心中所想,就是自己原本没有任何野心,只想一世逍遥,不受兵灾就好,奈何因缘际会,居然成了带兵的将领。他心中怅然,下意识便将这份心思写进诗中,不料折嗣伦却误会了。
至于后半阙,折嗣伦的理解大体没错,但李曜却没嚣张到把自己说成倚天剑,这倚天剑之说,本是指李克用。他的意思是,府谷有李克用撑腰,大可以毫不畏惧夏州,如此而已。
不过无所谓,折嗣伦那般理解,反倒对李曜有了几分好感,觉得李曜能猜出他们折家心中忧虑,又肯当那把“倚天剑”,帮他们质问拓跋思恭“几时休”,那就行了。当下连连称赞,说已牢记此诗,日后击败拓跋氏之军,便以此诗下酒以贺。
李曜对折家可从来没有想过要用什么文才让人慑服,那纯属痴人说梦,是以折嗣伦如何称赞,他都不当回事。随意敷衍两句,便转而问起府谷防御情况来。折嗣伦正觉得自己跟李曜谈诗不是个头,一听李曜轻轻转过话题,心中很是松了口气,当下把府谷的防御布置说了一说。
原来府谷防备定难军的关键之地,不在于府谷本身,而在于西南不远的神木。神木西临窟野河,背靠群山,最是险要不过,却偏偏是大军由西进入府谷的必经之地。
李曜知道神木地理地貌独特,地处陕北黄土丘陵向内蒙古草原过渡地带,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其北部为风沙草滩区,中南部为丘陵沟壑区。现在一问折嗣伦,果然如此。如今神木风沙草滩地区多是折家放牧之地,折家骑兵就是从这里来的,而中南部则是汉族聚集之地,城镇都在此处,商业也好、农业也好,甚至一些为数不多的手工业,都集中在此处。
而在神木对岸,也就是窟野河西岸,沿河五镇兵马使折宗本在临河的一座山上立下寨子,那山叫做西山,寨子就叫神木寨。此寨乃是神木的桥头堡,拓跋氏若不拔下此寨,则既无法收罗船只过河攻击神木,又面临神木方面的随时偷袭,总不得安生。反之,若是拔下此寨,则神木方面的情况就要有些艰难了。拓跋氏可以随时征调附近的民船在寨后水泊集合,出兵神木,又不必担心神木方面能对他们有所骚扰。
因此,窟野河西的神木寨,可以说便是此战最为关键之地。
其实李曜对神木的了解远不止如此,他知道后世神木的资源情况,此地绝对可以称得上风水宝地。蕴藏着极为丰富的矿产资源,主要有煤炭、石英砂、天然气、石油、铁矿和石灰石等,其中以煤炭储量为最。
别的不说,就说煤炭,神木的煤炭主要分布在县境西部和北部,储煤面积具体是多少,李曜不记得,但记得面积很大,而且最关键的是已探明储量足足500多亿吨,且煤质优良,埋藏浅,易开采,为世界少有的优质动力环保煤和气化用煤,在国际能源市场上具有很强的竞争力。其富煤区每平方公里地下储煤量高达1000多万吨。
在后世,神木和府谷交界的东胜煤田成煤于一亿四千万年前的侏罗纪,煤田面积为三万多平方公里,探明储量2300亿吨,占全国探明储量的30%以上,相当于70个大同矿区、160个抚顺矿区,因此神、府东胜煤田称得上是世界最大的煤田之一。
李曜因为穿越前所在单位过去就在神、府买过煤,是以记忆犹新。虽然现在石炭的作用远不如后世那么广泛,但李曜掌握着冶铁的改进技术,今后是可以通过改进生产器械而可以使用煤炭炼铁的,他岂能不关心?更何况,神、府二地本身就出产铁矿石,主要有磷铁矿、褐铁矿和赤铁矿三种,平均含铁量为30%,最高达60%,对于中国这个铁矿石连年进口的国家来说,也算不错的铁矿了,李曜焉能忽视?只不过这事情急不来,暂时只能存在心里,说出来反正也是没用。
李曜于是专心听折嗣伦说起神、府防御,听罢之后,心中略有成算。他此番带来的都是守城器械,自问威力不小,若说以他这点兵力,守个城池,那是太过于勉强,但是守个寨子,想来就要简单得多。
不过李曜还是忍不住问道:“折兄,这神木寨是夯土之寨,还是竹木之寨?”
折嗣伦听了,不禁有些郁闷,但也不好怪责李曜,毕竟他也知道,在李曜他们这些李克用养子级别的河东“大将”看来,他们折家真的太穷了,没准真只能斩木为寨,又因为神木这个地名带着木字,因而有这些担心也不奇怪。当下便解释道:“神木寨地势紧要,岂能斩木为寨?自然是夯土垒成,坚实可靠。只要拓跋氏没有准备数日前在云州看见的那些攻城利器,某可以豪言,即便失了此寨,也绝不会是因为城破。”
李曜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他还真就是怕折家现在太穷,这神木寨只是个木头竹子搭建的山寨,如果那样的话,拓跋氏一旦使用火攻,只要当天顺风,这寨子多半就保不住,到时候他万一也屯兵其中,这事情可就糟糕之极了。
两人又就府谷防御商议了一会儿,黄河之上终于看见数十艘船只缓缓驶来,中间一艘最大的船只上,高挂着一面大旗,上书“沿河五镇兵马使折”,竟然是折宗本亲自来了。
李曜看了,也不禁有些惊讶。此前就听折嗣伦说过,他父亲折宗本的身体近来有些不适,而战争的来临,必然又会加重这种不适,李曜甚至都做好了计划,准备看见病床上的折宗本了。哪知道今天才到黄河边,便看见折宗本亲自来迎。
李曜心中估计,折宗本并不一定是多么看重自己这个人,而是看重自己李克用养子这个身份,或者再包括自己身后这五百兵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人家折兵使亲自来了,李曜也不能怠慢,当下整了整甲装仪容,带着李嗣恩、史建瑭以及五旅旅帅在岸边相迎。
船队渐渐靠近,中间那艘大船船头,巍然站立一位五旬老者。此公身披战甲,长髯飘飘,虽官位不大,只是沿河五镇兵马使,却是颇见威仪,他身后兵马带得不多,只有四五十人,却个个威武挺拔,面对飞腾军这样由老兵组成的军队,也丝毫不见露怯。
折嗣伦在一边道:“李军使,那船头所立之人,便是家严。”
卷二开山军使第086章唯君唯民
李曜面带笑容,远远朝折宗本拱手示意。他所在之处本就处于众人中心,犹如众星捧月一般,折宗本老远便已看见,此时已然能看清岸上李曜的眉目。
他见李曜一袭冷锻战甲,腰佩横刀,丰神俊朗,仪表非凡,更兼举止得体,心中不禁赞了一声:“果是河东名士之望,如此言扬行举,姿容俊美,望之令人心折!可惜老夫膝下无女,否则这等佳婿,谁肯错过?”当下也满面笑容地朝李曜拱手回礼。
李曜笑着对众人道:“诸位,且请随某移步,以迎折公。”说着,就带着麾下诸将迎往那临时搭建的简易码头,折嗣伦在一旁连连谦辞,李曜正要做出这番姿态来,却又哪里肯听?
折宗本见了,忙快步抢先下船。李曜这次却抢先行了个军中礼节,抱拳道:“飞腾军使李存曜,奉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帅令来援府谷,所部兵马五百二十人,全数在此,请折兵使查验。”
折宗本原本正要客套几句,没料到李曜却首先上来说了这样一番话,微一错愕,立即心中又是一赞:“好个先公后私的李军使。”当下也略微肃然了一下表情,但还是面带微笑:“李军使有心了,犬子与军使同来,兵丁几何,想来也有所知,这人数就不必再查了。此番拓跋氏出兵来攻,沿河五镇兵微将寡,竟要劳动李军使尊步,折某实在惭愧。”
李曜笑道:“折公何故有此一说?拓跋氏如今有两镇节度,括地数千里,拥兵数万众,雄踞河套,虎视关中。而折公治下之地,不过沿河四百里,麾下兵丁不过数千,如此形势之下,面对拓跋氏来伐而面不改色,折公已然是英雄了得。然,夫英雄者,并非逞一时意气,不计成败,率性而为,此等草莽意气,我等为将帅,岂能有之?折公深明其道,请大王发兵相助,于情于理,正是该当,何言惭愧?”
折宗本没料到李曜口才这般了得,这番话看似反驳他,却偏偏正是捧他,而且当真是说到他心底里去了,听得他不禁老怀大畅,哈哈一笑:“人言正阳乃是太白之后谪仙第二,某本以为言过其实,哪知闻名不如见面,此等舌辩之才,老夫驽钝,实在望尘莫及,就不与你相争了。李军使,李副军使,史都虞候,诸位将军,列位远道而来相助府谷,老夫不胜感激涕零,现已在府中略备薄酒,为诸位洗尘。且请上船,到我府谷一醉方休!请!”
李曜等一齐侧身,道:“折公请。”
当下一番宾主相洽,在折家的安排下,李曜的飞腾军上船渡河,到达府谷。
府谷目前地位并不高,从行政的角度来说,只是一个小镇,连县都还不算,这是因为折家原本也属于游牧,归唐一来,尤其是近些年来汉化越发深入,才渐渐变得游牧与耕织相结合,定居下来的人越来越多,连折家自己也在府谷筑城建房定居下来,此地才逐渐有了人气。同时又因此引得不少汉人来此与他们交易,府谷便逐渐形成了一个小镇。
根据李曜的记忆,李克用之后似乎把府谷升格为县了,到李存勖手中,又升格为府州。想来除了折家军的实力之外,府谷本身的发展应该也是其中关键因素。
如今这个府谷在李曜看来,说实话真有些寒酸。此地别说与太原相比,就算与代州相比,也完全不在一个层面,据李曜目测,府谷如今能有代州五分之一大小,就当偷笑了。
这般条件之下,折家的府邸,也难免粗糙。四平八稳地一座府邸,什么雕梁画栋都是没有的,甚至夸张到大门口的两根硕大门柱都没有刷上红漆,就是两根剥皮刨光的大圆木而已。
阿悉结·咄尔看了,不禁笑道:“折公忒地小气,门柱也不漆一下。”
折宗本还未答话,李曜已然偏头斜睨了咄尔一眼,淡淡地问:“咄尔,你家有门柱吗?”
咄尔顿时语塞,他家是典型的牧民,哪有什么门柱,帐篷倒是有几顶……
折宗本看了李曜一眼,微微一笑,也不多话,照样客客气气将他们请入,命人上宴。
侍女们首先端上来一盘盘红色鲜果,每人案上各置一盘。李曜从没见过这种果子,不禁有些好奇,拿起一颗仔细看了看。
主席上折宗本笑而不语,折嗣伦却笑道:“李军使可是未曾见过此果?”
李曜点点头:“确实未曾见过,不知此果乃为何物?”
折嗣伦哈哈一笑:“此果乃是野生,某也不知道是否有其正名,左右在这府谷,大伙儿都叫它海红红,或是小果果。”
李曜忽然想起来了,心中一动:“我说这东西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海红果。不过这海红果和后世所见,似乎有些不同,后世说海红果八百年前定种,算起来……唐朝末年时,海红果似乎还没有完全稳定基因?”
他这边走神,折嗣伦却是兴致颇高,似乎对这府谷的特色野果颇为自爱,又为李曜说起海红果的传说,道:“传说在很久以前,河套地区出现大旱,尤以晋西北之府谷为甚。接连数月,滴水未降,田地干裂,庄稼枯死,人们到处找水。村民中有善雨者便组织大家到龙王庙求雨。然而几天过去了,龙王就是不肯降雨。这时,河神的小女儿海红,动了恻隐之心,看着牲畜和人都快熬不住了,她心急如焚。海红先去求河神降点雨,河神坚持说没有龙王的旨意,他不能降雨。海红见没有说服父亲,便决定私自降雨,一连下了几天雨,庄稼返青了,人畜也有水吃了,大地恢复了生机。人们非常高兴,以为是龙王降雨,就去龙王庙祭祀感谢。龙王得知,惊诧莫名,吾未准雨,何故有雨?经过查问,原来是海红降雨,不禁龙颜大怒,立即将海红召来,说她违抗天意,私自下雨,罪当凌迟。于是钢刀飞舞,海红的血肉一片片洒落在了河曲大地上。第二年春天,人们发现,凡是海红血肉洒落之处,都长出了一株株的小树,到了秋天,树上缀满了红莹莹的小果……因此,府谷之民,便将这果子叫做海红红。”
李曜听了,也不禁感叹几句。他自然不是相信这种传说,只是这种传说之中所反映的一种思想,让他感慨。龙王不肯降雨,河神的女儿私自降雨以救百姓,老百姓感激了海红,却也没有人敢去质疑龙王,海红下雨之后,人们居然第一反应就是去感激龙王。
这不就是中国老百姓无数代人心思的体现?君,高于一切,虽然口里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然而事实上,君甚至高于万民。君的命令不对,河神不敢质疑,百姓深苦其中,也不敢质疑!反倒是期待着一位善心大发女神,那位河神的女儿以生命为代价给他们一场豪雨。
虽然,此后百姓记得了这位女神,可是,这位女神是真的需要为此牺牲自己的吗?如果天下的河神都敢反对龙王的错误旨意,如果天下万民都不再给龙王任何供奉,如果……
这一切还是这样的结局吗?
一个小小的神话传说,折嗣伦随口提起的一个小小故事,竟让李曜忽然生出一股豪气。
纵然帝制还远远没有走到头,可我既然穿越千年,来到这个盛唐余晖将尽的世界,就不该全无建树,庸碌一生。我也许无法给唐末的人民带来真正的民主,无法改变历史车轮滚去的方向,但我总要尽我所能,让天下所有臣民,不再盲从甚或屈从于君王的意志!
唯民,不唯君!
他突然想到,“文死谏”远比“武死战”要难。
当一个将军在烽烟中勇敢地一冲时,他背负的代价就是一条命,以身报国,一死了之。敢将热血洒疆场,博得烈士英雄名。而当一个文臣坚持说真话,为民请命时,他身上却背负着更沉重的东西。首先可能失宠,会丢掉前半生的政治积累,一世英名毁于一纸;其次,可能丢掉后半生的政治生命,许多未竟之业将成泡影;再次,可能丢掉性命。
然而更可悲的是,武死,死于战场,死于敌人,举国同悲同悼,受人尊敬;文死,死于不同意见,死于自己人,黑白不清,他将要忍受长期的屈辱、折磨,并且身后落上一个冤名。这就加倍地考验一个人的忠诚。唯民不唯君,忧国不惜命。朗朗吐真言,荡荡无私心。唯民则忠,唯君则奸。“社稷为重君为轻”,真正的忠臣,并不是“忠君”,而是忠于国家、民族、人民。
他突然想到五代一位名人,那位历四朝十君,拜相二十余年的长乐老冯道。
在中国,无论古今,最容易挨骂的文人,是有变节行为的文人。在这方面,人们往往爱把文人和女人联系在一起。欧阳修编《资治通鉴》,曾大骂冯道为历代奸佞之最,其中就举了个贞妇的例子,于是王凝妻李氏名扬千古。后人在论冯道时,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著名的花蕊夫人和李清照。李曜当年读史读到此处,颇觉好奇,便仔细查了查冯道究竟做了哪些伤天害理丧尽天良之事,居然能成为“奸佞之最”。
结果,勉强能算昧良心的事有两件:
后唐明宗李嗣源死后,闵帝即位,潞王李从珂发动了一场兵变,皇帝逃跑了。做为百官领袖的冯道带着人去迎潞王,急急切切地要写劝进文书。就是说这位皇帝没死,那位想做皇帝的人还没来也没表示要做皇帝,冯道就先想着“劝进”了。他的要求当时就被一位忠诚的卢导先生给正颜厉色地顶回去了,冯道“红着脸”说了一句“事当务实”。结果,潞王假惺惺做了一些姿态之后,果然做了皇帝。
把幽云十六州献给契丹人的后晋儿皇帝石敬塘,非常信任冯道,临死的时候,让小儿子石重睿出来拜见冯老先生,还把孩子抱着放在冯道的怀中,大有刘备托孤给诸葛亮的意思。结果石敬塘死后,冯道认为天下太乱,国家应该立长君,就没按石敬塘的意思来,自做主张地立了年长的石重贵。
从这两件事能看出来,冯道对皇帝是很不够意思的,至少可以说他不忠。但是这又能说明冯道头脑清醒,知道大局,另外他还老实得可爱,有啥说啥,不做姿态。他劝潞王做皇帝,是觉得得潞王比闵帝强,而且以当时的情况,潞王不做皇帝已经不可能了;他废幼立长,也是为了后晋天下的太平,如果立了小皇帝,马上就会乱。所以李曜一直觉得冯道这两件事也不能说是错,他说的“事当务实”,这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冯道面对复杂的政治情况“依违两可”也是常有的,这不是因为他滑头,而是的确不是那块材料。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常说自己是个书生,不懂得军国大事。石敬塘有一次问他“军谋”之事,他说:“征伐大事,在圣心独断。臣书生,惟知谨守历代成规而已。”石敬塘听了很高兴,认为冯道老实。当时还有很多人也清楚这一点,有人曾对石重贵说:“冯道承平之良相;今艰难之际,譬如使禅僧飞鹰耳。”于是石重贵就不再难为冯道做宰相,另给他派了清闲的官职。
说冯道贪图禄位,也不全是事实。后唐潞王在位的时候,冯道位至司空,执政的卢文纪不知道司空该管什么事,另外还想排挤冯道,就想让他掌管祭祀扫除,冯道听了,很坦然地说:“司空扫除,职也,吾何惮焉。”后来卢文纪自己觉得太不合适,也就算了。后晋石敬塘称帝时,冯道得宠,权力很大,但他自知不是相才,就称病求退,躲在家里不上朝,石敬塘派儿子石重贵去请他,说:“来日不出,朕当亲往。”冯道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干下去。
像冯道这么一个书生,能在五代这样的乱世活下来,并历朝历代地做大官,确实是个异事。后唐明宗时他开始做宰相,完全是误打误撞,凭了一时的运气。当时朝臣们推荐宰相人选,争执不下,明宗李嗣源说:“宰相重任,卿辈更审议之。吾在河东见冯书记多才博学,与物无竞,此可相也。”就这样,冯道捡了个宰相做。然而他也没有让李嗣源失望,君臣们一起,干了不少好事。
就连大骂冯道的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也曾这样记载:
上与冯道从容语及年谷屡登,四方无事。道曰:“臣常记昔在先皇幕府,奉使中山,历井陉之险,臣忧马厥,执辔甚谨,幸而无失;逮至平路,放辔自逸,俄至颠陨。凡为天下者,亦犹是也。”上深以为然。上又问道:“今岁虽丰,百姓赡足否?”道曰:“农家岁凶则死于流殍,岁丰则伤于谷贱,丰凶皆病者,惟农家为然。臣记进士聂夷中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语虽鄙俚,曲尽田家之情状,农于四人之中最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上悦,命左右录其诗,常讽诵之。
长兴二年,敕解纵五坊鹰隼,内外无得更进。冯道曰:“陛下可谓仁及禽兽”。上曰:“不然,朕昔从武皇猎,时秋稼方熟,有兽逸入田中,遣骑取之,比及取兽,余稼无几。以是思之,猎有损无益,故不为也。”
好一对爱民如子的君臣!
而他们两人的另一大功劳是文化方面的建设:
初,唐明宗之世,宰相冯道、李愚请令判国子监田敏校正《九经》,刻板印卖,朝廷从之。丁巳,板成,献之。由是,虽乱世,《九经》传布甚广。
也不知欧阳修、司马光这些大文豪们在写文章骂冯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冯道的这些“小善”对他们的重要影响。宋朝文人多,是因为从唐五代以来雕板印刷术渐渐流行,读书比前代方便多了。但是如果没有冯道这些掌过权的书生刻意地保存文化遗产,历经乱世,欧阳修司马光真不知有什么可读的,他们哪能振振有词地引用儒家经典来骂前辈!
冯道从后唐到后周,伺候了不少皇帝,没有在改朝换代的时候为前朝尽忠尽节,这是人骂他的第一个原因。一个老实的书生,生逢乱世,不肯老老实实地隐居山林,却在官场享尽荣华富贵,混了太多的日子,这是人骂他的第二个原因。
尽忠尽节,无非是上吊抹脖子,让人死掉而已;隐居山林,看似安静,但在兵荒马乱的五代,做一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不是被契丹人打了草谷,就是被汉人抓了壮丁,或者做了“腊肉”,还是个死掉而已。
一个人想办法要活下去,有什么错!
那个时候,兵强马壮就能做皇帝,今天你做,明天他做,打一个盹的工夫朝代就换了,谁会为这些军阀皇帝守节尽忠?欧阳修说:“予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皆武夫战卒,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武夫战卒上阵打仗,成了的封王封侯做皇帝,败了的朽骨一堆,所以拼命的人多,杀红了眼哪管是死是活。而文官们要死,就得自己认真拿主意,得看死得值不值。前文提的那个顶撞过冯道的忠诚之士卢导,说话的时候振振有词,潞王做皇帝后也没见他为闵帝尽节尽忠啊!
冯道能逃过一场场的兵乱政变,没有被哪个主子一生气砍了头,不是因为他会曲意逢迎,到处讨好,而是由他“事当务实”的办事风格,和“与物无竞”的个人风范所致。好几次他都被牵连上了,结果皇帝都说:“这个老头不是多事的人,别找他的麻烦。”当时每一位军阀做了皇帝之后,都梦想着天下太平,江山永固,而冯道被人们评为“承平之良相”、“多才博学”、“清俭宽弘”,所以皇帝们都不讨厌冯道这样的人,都愿意给他大官做。
宋朝的文人骂冯道,是通过苛求古人为现实服务。江山一统了,天下太平了,文人们做官的机会多了,变节的可能又少了,所谓饱汉不管饿汉的饥,“你看,我们多忠心啊,从来不变节啊!”也不看看,你们有机会么?
但事实上,大宋朝从五代继承下来的丢人事情,他们还是不敢多说,贤如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也对后晋石敬塘贿赂契丹的事啧啧称道,认为花钱买太平,所费不过数县的赋税而已,是很值得的。
而且冯道也和平常我们所说的“叛徒”不一样,他没有朝秦暮楚,今天投奔这个,明天又倒向那个,没有为敌人提供过情报,也没有回过头来残害自己人,他只是随着朝代的变更而改换门庭,就像乱世漩涡里的浮萍一样,随波逐流,没有被浪头打翻。卖国叛国的事,冯道毕竟不曾干过。所以后世有些人在文章中把冯道和秦桧汪精卫周作人扯在一起,实在有失公平。
在古代女人失贞、寡妇再嫁是了不得的罪过,而现代人们连“黄昏恋”都开始提倡了,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位乱世的书生,非要让人家“死给你看”?
在李曜看来,冯道不仅没有失贞,反而是天下最贞。他每在一朝,所做所为都是为百姓做事。其个人道德之高,除了那个李曜根本看不上眼的“忠君”之外,历代有几个能比?就算司马光,也没有找到他的其他恶行。
脑子里充斥着这许多现代思想和古代思想的冲突,李曜在席上便显得沉默寡言,折宗本年老成精,察言观色之下,只道李曜忧心军务,又鞍马劳顿,因而宴饮一毕,便早早散席,安排人请李曜等人各去休息。至于飞腾军,折宗本早已空出营盘,请他们入内,倒也不必李曜多问。
当夜,李曜深思许久,仔细回顾自己穿越近两年来所做的一切,他自问:原先我所思所想,是否过于自私?在这样一个唐末临近五代的世界中,我该如何去做,才不枉费穿越一场?
良久之后,他亲自研墨,提笔写下一首无题诗:
北地生贤者,夜半助邻耕。
方寸无诸恶,狼丛久立身。
道德公孤贵,仪范尔独尊。
谁言失忠节,唯民不唯君。注:原创诗作,谢绝转载
诗本有题,《冯道》是也,只是不能宣之于纸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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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主要写李曜触景生情,其在唐末“人生观”的变化,这对于今后的剧情,乃至李曜性格的转变,都有很大影响,因此着墨较多。另外关于冯道,诸君可看做无风一家之言,甚至所谓“小说家言”,当真不当真,都尽随意,此人原本就是争论千年的人物,谁可为其盖棺定论?
卷二开山军使第087章拓跋增兵
翌日清晨,李曜早已起来做完灵宝毕法的修习,正在院中练剑,忽然听到外面几个匆匆的脚步声正在接近。他身边不远处的憨娃儿本在舞棍,此时猛地收势,单手持棍斜指地面,一双眼睛盯着大门。
折嗣伦的声音响起:“李军使可起了?”
门口下人回答道:“回大郎君,李军使早已起了,正在院中练剑,还有朱旅帅也来了。”
折嗣伦再未出声,直接带着四名属下冲了进来,他脸色急切,但一见李曜,却仍先说道:“李军使,嗣伦搅扰了。”
李曜已然收了剑势,微笑道:“初阳方升,折兄便不请自来,看来军情有变。”
折嗣伦没有多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道:“家父请李军使白虎节堂一叙,以议军情。”
李曜颌首道:“既然如此,军情紧急,他事难顾,就请折兄带路,某这便去。憨……朱旅帅,你去传我号令,全军立即生活造饭,而后武装待命,不得延误。”
折嗣伦见李曜立即安排全军待命,不禁心头一松,暗道:“难怪并帅放心叫李正阳只带五百兵来援我府谷,此人果然将才。他见我清早便来寻他,便知是军情有变;然则他明知军情有变,却既不拖延时间,贻误战机,又处变不惊,泰然自若。同时,却偏偏还立即下令全军立即处于随时待命出发之状,如此临危不乱,处置得宜,不是将才是什么?”
当下立即带李曜前往中堂,而憨娃儿则去了飞腾军驻地,宣布李曜的命令。
李曜到得中堂外,还未见着折宗本,反倒是门口一位家丁匆匆过来,一脸急切地对折嗣伦道:“大郎君,郎中说了,少阿娘或今日,或明日,就要生产了。”
李曜一愣,看着折嗣伦,只见折嗣伦面色一喜,却又一皱眉:“如今正要大战,只怕冲撞血煞……”
“大战又何妨。”李曜笑道:“若是个小郎君,这大战正是为他出世添点血气,折掘氏北地男儿,还怕血气不成?”李曜说折掘氏,是因为折氏是折掘氏改为单字汉姓,他们和西夏王族拓拔氏都出身于党项羌,更早则都出自鲜卑族,和吐谷浑也有亲戚关系。折掘氏汉晋之际就已是西北大姓了,五胡十六国时的南凉景王秃发傉檀的王后,就是出自鲜卑折掘氏(《晋书》南凉载记),秃发就是拓拔氏的一支,而以游牧民族的习惯,后族一般都来自大部落,以折掘王后来看,可知折掘氏当时是可以和拓拔氏结为婚姻同盟的大族了。(注:另外也有说鲜卑折掘氏是古代匈奴折兰王的后代,国破后又融入鲜卑族。但由于史书没有明证,又并非学术界主流思想,因而本书不采取这一说法。)
折嗣伦一听,也自释然,点头道:“不错,我羌族传统,小儿出生,为父者要在其额头抹一道指血,正是赐予其血气悍勇之意,某家儿郎,怕甚血气!”
李曜刚哈哈一笑,忽然一愣,笑声戛然而止,迟疑起来。
折嗣伦一见,心中一怔,见他表现古怪,忙问:“李军使这是……?”
李曜忽然面色怪异,问折嗣伦道:“折兄,恕某冒昧,你之妻妾,今年可有产子者以及仍有孕在身者?”
折嗣伦摇头道:“某只有一妻,过去从不得孕……此事说来话长,拙荆原不可孕,某与她自小青梅竹马,又不肯弃之,幸而去年某在府谷碰见一位跛脚乞丐,状如饿殍,一条腿上生着碗口大一个脓包,时不时有污血流出。某见他可怜,一时生了善心,命人买了几个蒸饼与他去吃,哪知那乞丐吃完,便对某说:‘妇人所以无子,由冲任不足,肾气虚寒故也。虚则风寒乘袭子宫,绝孕无子。非得温暖药,则无以去风寒而资化育之妙,惟用辛温剂,加引经至下焦,走肾及心胞,散风寒,暖子宫为要也’,此人说话之时,毫不见涩,倒是精通医理。”
李曜听了,不禁好奇,一个乞丐居然能说这番话?这话要是王秦所言,他倒是相信,启玄子王冰王公留下的“素问”,对于治疗不孕不育这方面,肯定是有过人之处无疑,不过那是太原王家的本事啊,这乞丐难道也有这等大能?不过话说回来,这乞丐的话听起来倒似乎也有些道理。
果然折嗣伦继续道:“某正惊异,那乞丐又道:‘反之,肾阴不足,精亏血少,阴血同源,血海不充,天癸乏源,子宫干涩,或阴虚内热,热扰冲任,亦不能成孕。’某更异之,那乞丐却不再说医理,只是说了一方,命某回来照药抓取熬汤服用便是,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曜奇道:“莫非折兄便信了此人所言?不知那乞丐所赠医方,用了甚药?”
折嗣伦苦笑道:“医药无小事,某哪敢轻信?那乞丐所赐奇方,用药并不复杂,只是熟地、山药、山萸肉、女贞子、菟丝子、白芍、黄精几味,只是调配有些繁杂而已。这方子拿回来之后,某问了许多医家,都说没见过这等方子,但这几味药,却都是调理之药,服之倒也无碍。于是某便想,既然总也没有坏处,何妨试它一试?不料此药居然神效非常,拙荆原本时常腰膝酸软,头晕耳鸣,口干,舌质红且少苔,服用之后,这些症状很快消失,而后便怀上了孩儿……某如今想来,果然还是汉人学问高,‘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某那时若非起了善心,那乞丐纵有良方,焉能赐我?”
折嗣伦说完,唏嘘不已。他今年已是二十**,几近而立之年,古人此时方才得子,已然是极迟,自然感慨。
李曜若非知道折嗣伦不是那种信口开河之人,几乎就要怀疑他是故意开自己的玩笑了,这种事还真有人碰到?天底下的高人逸士就真这么多?自己碰到了钟离权,学了灵宝毕法和青龙剑法,而折嗣伦则碰到个跛子乞丐,虽然没学什么东西,却得了一手妙方,治好了老婆的不孕之症。
最好笑的是,自己碰上的钟离权也就罢了,这折嗣伦碰上的高人居然是个跛了脚,形如饿殍,腿上有个大脓包随时冒血的乞丐,这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李曜于是言归正传,问道:“也就是说,如今折兄今年,绝不会有第二名孩儿诞生?”
折嗣伦实在想不通李曜为何总执着与此问,但如今他折家需要李曜帮忙,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当下点头道:“正是。”
李曜就笑了起来,道:“曾有一异人指点于某,若此番来府州,有友人得子,此子今后必为使相。”
折嗣伦大吃一惊,道:“府谷不过一小镇,即便某今日所得乃是一子,然则今后至多也就是一兵马使,如何能得使相高位?”
李曜笑着道:“听闻折氏府谷,如今内政皆由折兄掌握,而折兄访查疾苦,奖励耕牧,为政以宽,人争归附,是以府谷人口日见增多,财帛日渐丰厚,如此来看,焉知数十年后,府谷不为府州?焉知数十年后,令郎不为使相?”
折嗣伦摇头苦笑道:“原来李军使只是说笑。”
李曜见他不信,忽然道:“今日只须折兄依某一事,某便与折兄打两个赌,一赌此番折兄必然弄璋,二赌此子将来必为使相。——折兄赌是不赌?”
折嗣伦哈哈一笑:“有何不敢赌?却不知李军使的要求是甚?”
李曜道:“此子取名,须叫从远,折从远。”
折嗣伦面色一变,愕然道:“某早几年便已定下此名,言今后有子,便名从远,李军使怎会……怎会这般巧合?”
李曜哈哈大笑:“折兄啊折兄,这可由不得你不信了,那高人与我说,‘你去府谷,友人诞子,其名从远,后至使相。’你看看,太准了不是?”
折嗣伦又不是李曜这种没有什么迷信思想的现代人,听了这话,悚然一惊,心道:“莫非真有这般高人为李正阳指点过此事,否则别的不说,他怎敢如此肯定我此番必是弄璋,又怎知我要将儿子取名从远?”
人一迷信,再聪明也就化作流水,就如同那原本威震天下的高骈,坐镇扬州之后,就因为迷信,落了个晚节不保。此时的折嗣伦已然被李曜或者说李曜背后的高人“慑服”了,当下恭恭敬敬道:“如此某自然深信之,不敢有疑,不敢再赌。”
李曜依旧哈哈一笑,心道:“这算不算老子给将来的一位大名人取了名字?不知道日后史书记载折从远时,会不会写一句‘其名为李曜所取’?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不过,话说回来,折家真真崛起,好像就是从折从远开始,他今年出生,十几二十年后,不知道能不能为我所用?”
李曜于是回忆了一下,折从阮早年在李存勖部任河东牙将,领府州副使。李存勖灭后梁称帝以后,又授折从阮为府州刺史。后唐长兴初年,折从阮入朝拜见后唐明宗。后唐明宗以折从阮久镇边州,熟悉边地情况,所以特加捡校工部尚书,授他为府州刺史。
后唐明宗死后,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以割让幽云十六州等条件,取得辽兵的援助,推翻后唐建立后晋。当时折从阮所辖的府州也在割让之列,消息传出,一时人心惶乱。至此,折从阮据险保境,以抗辽朝。石敬瑭死后,其养子石重贵继位,是为后晋少帝。后晋少帝恥臣于辽,反与辽朝为敌,并诏命折从阮出师伐辽。折从阮受诏后于次年春率兵击辽,深入其境,攻拔10余砦。不过后晋在将臣无能下累败于契丹军,折家在西北一隅的小胜并无法挽回汴京被破的命运。到后晋少帝开运初年,朝廷加封他为检校太保,及本州团练使,开运二年又加封他为朔州刺史、安北都护、振武军节度使、辽西南面行营马步都虞侯等职。折从阮在后晋时虽保境有功,但可惜,其辖境仅为后晋西北边境一隅之地,幽云等北边重镇尽为辽朝所有,辽朝以此为基地不断攻掠中原。
到开运四年初,辽终于攻入后晋首都开封,后晋也就寿终正寝了。当辽兵攻入开封后,后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晋阳称帝,诏抚后晋旧臣归附。这样,折从阮率众归从刘知远。当辽从开封退兵后,折从阮随刘知远迅速进占洛阳和开封,刘知远入开封后,揭开了后汉的历史,刘知远也就是后汉高祖。后汉高祖升府州为永安军,并将原振武军所隶的胜州及沿黄河五镇都划归永安军管辖;同时授折从阮光禄大夫、杜校太尉、永安军节度使,府、胜等州观察处置使等职,并特赐功臣名号。
刘知远做了11个月皇帝死去,他的侄儿刘承祐继位,是为后汉隐帝。后汉隐帝加封折从阮为特进、检校太师。受封后的第二年,折从阮举族入朝晋见后汉隐帝,后汉隐帝又特任命折从阮子德扆为府州团练使,加授折从阮为武胜军节度使。
后周太祖郭威称帝,折从阮以北国雄镇,国朝重臣的地位,在奉表称藩后,后周就加封他为同平章事,等于是有使相的地位了。历任宣义、保义、静难、永安等四镇节度使,太祖将崩又以为世宗顾命。因镇守边关有功,去世之时,后周世宗赠为中书令。
李曜之所以这么肯定折从远今后必为使相,原本就是因为这些史实。不过他忘了一点,作为一只正在开始扇动翅膀的蝴蝶,他不应该忘了自己的存在是有可能给这个世界造成各种变故的,有时候这些变故不一定会出现,但一旦出现了,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原本历史上的折从阮一生经历了五代时期最混乱的时期,又遇上契丹南下覆灭石晋的危机,府州直面契丹的西京大同府与西南路招讨司,作为河东地区抵御契丹入侵的第一道关卡,戍守边境、维护百姓,对于中原朝庭或华夏民族而言功不可没。特别是后周代汉后,因为北汉割据太原,隔断府州与汴洛的联系,而西面又阻于世仇的平夏拓拔部,折从阮仍奉表不绝,及至于二度入阙,其气节令当世感佩,更重要因为折家军的精骑无双,牵制北汉与契丹无法全力南下,才让后周世宗可以放手进行先南后北的统一大业。
而在这个世界,折从远还会不会是那个折从远,是与历史上的折从远一样,还是根本挑不起折氏的大梁,又或者比历史上更加出众?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已经成了未知数。
李曜和折嗣伦二人因为此事一打岔,在门口耽误了片刻,此时事情谈完,担心中折宗本急切,不敢在拖延,快步走入中堂。
折家的节堂不比中原习俗,不必脱鞋跪坐,而是直接用的胡床椅凳。李曜虽然偶尔会有点大汉族主义,但绝大多数的时候是赞成民族平等的,他实际上应该算是“大华夏主义者”或者“大中华主义者”,对于椅凳,他绝无这时代一些守旧之人那种看不惯的心态,反而极其欣赏。
毕竟,作为后人,跪坐是真的累。要坐着舒服,还得用臀……
“李某来迟,劳折兵使久等,恕罪,恕罪。”李曜进来就冲折宗本一拱手道。
折宗本反倒不像折嗣伦先前那么急切,而是笑着起身拉李曜坐下,这才自己坐下,说道:“大清早就叨扰李军使,本是老夫不是,李军使何谈恕罪?不瞒李军使,此番请军使前来,乃是前方探马探知一桩新的军情,事关重大,老夫不敢擅专,是以请李军使过来,参详一番。”
李曜点头谢过,然后问道:“未知何事?”
折宗本盯着李曜的眼睛,冷静地道:“前方探马探知,夏州增兵一万,已经开往府谷。”
李曜眉头一扬,反问:“夏州增兵一万,再来府谷?”
“正是。”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李曜眼中杀气一闪,寒声道:“拓跋思恭好大的胆量。”
折宗本笑道:“拓跋思恭的胆量一贯很大,当日他实力不济,尤敢挑战黄巢逆贼,如今羽翼丰满,自然更是胆量惊人。”
“胆大包天才是吧,折兵使?”李曜面色坚毅:“即便拓跋思恭增兵一万,某也只当他是土鸡瓦狗,今番不打得他疼了,看来他是真当我河东无人,自以为可以来河东捡漏子了!”
折宗本微微一顿,问道:“我等可需再请些援兵?”
李曜摇头道:“不必,拓跋思恭如今必然知道某已经到了府谷,但他原本就有优势,如今有增兵一万,必然气焰高炽。不过不妨,此时反倒是一个机会。”
折宗本一眯眼:“机会?”
卷二开山军使第088章胜败之论
李曜点头道:“正是机会。”他微微一顿,问折宗本道:“不知折兵使手中如今可以调动出战的步兵、骑兵各有多少?”
折宗本打量了他一眼,答道:“八百步军,一千两百骑。”
“好,那么折兵使可知拓跋思恭所遣援军之行进路线,其军如今已然到达何处,是否分兵,领兵将领为谁,其能力、性格如何?”
折宗本脸色逐渐严肃起来,点头道:“李军使年少有为,堪称知兵。据探马回报,拓跋思恭所遣援军,领兵主将乃是其五弟拓跋思恩,此人在拓跋家其名不甚彰显,本无从知晓其脾性,然则先贤有云:‘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拓跋思恩在家中与拓跋思忠最为交好。拓跋思忠乃是死于追击巢贼,为人骁勇而鲁莽,仗义而粗豪。某以此料之,拓跋思恩之习性,即便不与拓跋思忠雷同,亦当不远矣。”
李曜听到此处,微微点头,但仍然眉头轻蹙。
折宗本知他意思,又继续道:“至于行军路线,此事非是某麾下儿郎不尽力,而是西北自古荒凉,从夏州并无直接到达府谷之路,欲要往来夏、府,则唯有在银州转道。然则银州与府谷自来少有联系,古道虽存,时断时续。此番拓跋氏前来,进入沿河五镇地界之前,其行军路线足可以千变万化,委实难料。”
李曜听了,虽不甚满意,但也知道折宗本的话乃是实情。古人再怎么说重视情报工作,毕竟比不上后世那般花样百出,其情报水准自然难跟李曜从书中看来的“国府军事统计局”相比,就更别提那些什么中央情报局、克格勃、摩萨德之类了。
不过即便如此,李曜听了,仍是点了点头,淡然一笑,微微拱手道:“折公,此番拓跋氏增兵一万,全军或有一万三千至一万五千人,而折公与某,可调动兵力不过两千五百,拓跋氏之兵力,足我六倍,闻之令人不敢相抗。”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但折宗本深知他必有下文,也不打断,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果然,李曜忽然胸膛一挺,峥嵘尽显,语如斩铁:“然则我等乃有五胜,而拓跋氏却有五败,以五胜而战五败,焉有不克之理?某来府谷之前,只想着固守城池,使拓跋氏不得深入,便以为胜,此时却敢发下豪言,必大败拓跋,令其铩羽,三年内不复有东望府谷之勇!”
这一番话,委实太过惊人,就连折宗本这等有信心守住府谷的折家家主都震惊了,忍不住问道:“老夫愚鲁,未知李军使所言五胜五败,其理何在?”
李曜并不故作神秘,而是坦然言之:“拓跋思恭身为唐臣,官至夏绥节度,本当深念圣恩,表率一镇,然则却未奉敕旨,轻开边衅;河东节度陇西郡王李公,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庞勋、剪黄巢、黜襄王、存易定,为朝廷屡立大功,近日又为朝廷剪除一地贼寇,天下仰望,威及四海……今番夏绥来战河东,实在以逆而击顺,名不正,言不顺,此拓跋思恭大义之败,某等大义之胜。”
折宗本点了点头。他对这一点看得并不是很重,但知道但凡说话,这等大义名头肯定要挂在最首要的位置,因此李曜第一胜败之论,说大义,他并不惊讶。
李曜也知道折宗本是聪明人,对这第一点,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没有谁傻到点破。中国人自来有这个习惯,后世盛行的潜规则,似乎也与这种习惯不无关联。当然此是题外之话,不提也罢。
于是李曜便继续道:“拓跋思恭早年窃据边城,自称留后,圣人宽宥,不予追责,他却不知悔改,数度为祸,虽则响应郑相公传檄,出兵助剿巢贼,然却胜少败多,累为贼笑,可见其人志大才疏,并不知兵。此番出兵,领军之将拓跋思谦、拓跋思恩等辈,籍籍无名,碌碌之辈尔;反观我河东,并帅深孚天下之望,号称军中飞虎,兵锋所指,无有不克,旌旗所向,望风披靡,昔日长安之战,若非并帅之黑鸦军杀破贼寇,黄巢等辈,沐猴而冠,如今却也将安坐长安久矣!而于府谷,折公久领边地,晓畅军事,嗣伦兄为政宽和,人竞相附,即使我辈,军中亦有嗣恩贤弟自小从军,身经百战,国宝虎子,智勇双全,某麾下有旅帅朱八戒者,横勇无匹,马前素无三合之将……如此,拓跋思恭将才困窘,某等群贤毕至,此我人才之胜,拓跋人才之败也。”
折宗本点了点头,依旧不动声色。
李曜又道:“昨日散席之后,某曾驰马于府谷周围勘察地茂,知府谷背水依山,易守难攻,山下要道,险要难行,城池虽小,坚不可摧。拓跋氏远道而来,粮草运输极为不便,唯求速胜,可免一败,然则府谷险要,贼兵再多,摆将不开,也是无用,粮草又为困窘,一旦有个闪失,全军必陷危局。如此我只需一支可于山上跑马之精干骑兵,游击其粮秣,疲而扰之,却不与其苦战,则久之拓跋必然困顿,战意全无,唯有撤军,某等再假意追击,其必恃众反击,我等于是佯退,放其遁走。待其谨慎全消,再全力追杀,贼军必败!”
折宗本听了两点都不甚在乎,听到这里却是老眼一亮,精芒一闪。
不错,地理优势,他作为沿河五镇兵马使,府谷城就是在他的指挥下建设起来的,他自然知道府谷的地理优势很明显。然则如何将这种优势利用起来,不仅击退敌人,甚至直接击破来敌,他就有些犯难了。哪知道李曜寥寥几句话,一场勾心斗角而又惊心动魄的大战,就勾画在其眼前!
李曜自己对这个计划也比较满意,他昨天去观察地形,的确很是为这府谷的地理优势大声叫好。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王之涣之诗摹状的是古凉州,而其所状孤城地处要塞、境界孤危之况景,又恰似府谷。
府谷城筑于黄河西岸三百丈之上的一座石山之巅,依山临河,巍峨险峻;远望城廓,宛若一只下山猛虎突然昂头,又似拔地而起的孤岛。其东临黄河,南为悬崖,西为巉岩,北若虎颈。登临此城,极目远眺,滔滔黄河奔腾而来;隔河,河东百里之地尽收眼底。
当时他来到山城南门山根,举头仰望,危乎高哉!
那悬崖绝壁山腰的一排石窟,山寺凌空,架有栈道,岩石凸暴,给人以震撼之感。沿神路攀登而上,有一千佛洞,洞中石窟六眼,窟约深丈余,宽近两丈,高一丈,内供释迦、文殊、普贤等佛陀,第二窟内供大小佛陀千余尊,千佛洞因此得名;另有祖师殿一座,建于门洞右侧之逍遥楼上,内供东华帝君金身一尊,与石窟成掎角之势,互为呼应,可谓佛道一家。
那千佛洞建在悬崖绝壁上,乃是此地古今之人,用绳索从高处把石工放吊在半空,像当年林县开辟红旗渠一样,于峭壁悬崖上用铁锤钢钻凿以成窟。
置身千佛洞栈道上,凭栏望去,脚下万丈悬崖,滔滔黄河,川逝而去,山危水阔,穷尽险奇;是时,李曜心中一首清人徐恒赞《千佛洞》之诗涌上心头:“峭壁城南寺,重重石洞穿。下临河浪阔,平眺晋云连。远树当窗近,轻舟过槛偏。心空来坐久,且话静中缘。”那一时,他的心境仿佛出现一片空灵,一种神秘崇高的敬意,自然而然产生出来。千佛洞左下石壁为摩崖石刻,古志中记石壁上刻有“禹王初导”四字。
南城门悬空而下者,乃是水门。李曜当时一问之下方知,此城依山不井汲,乃汲于河。
水门乃古代士兵和居民打取生活用水的唯一通道。水门建造奇特,巨石砌筑,高数丈,门洞两侧为峭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水乃人畜赖以生存的命脉,水门建若雄关,正是为了保护汲路,防敌进攻时切断水路之故。
拾阶而上,但见水门之外、洞门之上建有亭阁,虽不算精雕细琢,却正好融于山水,妙化无穷。
此处李曜当年出差之时其实来过,今次算是故地重游。不过后世来此,已只剩些残垣断壁,哪里能与如今相比?李曜在此想起当年出游此地时,那导游讲过的一桩故事:说黄河波涛浩渺,三百多年前,也就是1697年,清康熙帝巡兵宁夏,第三次平定葛尔丹时,御驾亲征,即由河东保德县城乘舟渡河于府谷城小住三天,即由此水门上岸登临入城。府谷新县城城址位于刘家川,其时刘氏为望族,多为船户,设有渡口,称刘家渡。康熙帝渡河时正是刘姓艄公为驾摆渡,因见艄公水中技艺高超,在滚滚巨浪中行舟若平地,龙颜大悦,随即口占诗曰:“古渡远年传至宋,舟人今日仍姓刘”,旋即传旨:从此以后,永远免除府谷刘姓之赋税。从此,刘家便再没有纳过赋税,直至全国解放。康熙帝在府谷小住时,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做了件开放“黑界地”的大事:清初,担心蒙汉联合反清,清廷下令在蒙汉交界明长城之北割划出宽50里,西至宁夏的一条地带,在此地带里,不许汉人耕作,禁止蒙人放牧。北胡南汉,互不相扰。久而久之,这条“隔离带”变为黑土,老百姓称之为“黑界地”。康熙帝了解到“界地”两翼百姓生活苦焦,民不聊生,主要原因是“界地”良田不准农牧所致,于是传旨开放“界地”,允许蒙汉耕牧,此事据说深得民心。康熙帝在繁忙的军事斗争之暇,亦不忘雅事,在府谷吟题《晓寒念将士》一诗,诗中流露出对戍边和带甲出征将士在霜华侵月、朔风凛冽中安全和温饱的担忧,不过李曜一直觉得清人写诗,只有几人可看,康熙这首诗他委实不记得了,再说他对清朝诸帝无一好感,尤以康乾二人为胜,自然不会专心去读。
水门而上,循蹬道,路曲径危,登高涉陂,立马就到南城墙根。城墙高耸,下半段为半丈长一尺厚的石条筑垒,女墙段为一尺多长的青色城砖砌筑,城墙蜿蜒,随地就势,通高两丈半以上。转弯处,早见城门高耸,门楣上“府谷”两字扑入眼帘;入“府谷”,过洞门,里面是四方四正的一个“瓮城”,府谷山城置东西南北四大门又小南小西两小门,南北大城门及小西门外均筑有瓮城;巡瓮城一周,又早见“南门”两字,入南门,登城楼,但见城楼与瓮城差错峥嵘于蓝天白云之下,下瞰黄河如带,浩浩荡荡;目睹府谷新县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片繁荣景象。
如此易守难攻之城,李曜看在眼中,哪有不豪情万丈之理?
想想历史上府谷战绩,也可知道这府谷不是那么好打的!
府谷古城雄踞边塞,襟山带河,北枕长城,西濒榆神,与晋、蒙相连。古时设府谷则为了控制黄河西岸,府谷治所高踞塬头,固然易于防守,却极为缺水,须由黄河中取水供应,如水源被切断,州城就难于防守。所以当年筑城时为了巩固取水道路,就紧濒黄河,连城下也不留空隙。
府谷折氏镇守府谷数百年,北汉、契丹、西夏、辽、金等割据势力数百次侵掠府谷,很少得到便宜。后周广顺二年(952)北汉刘崇遣兵三千攻府谷。防御使折德扆大败汉兵,杀二千余众。显德(954—960)中,北汉遣乔赟率军攻府谷,永安军节度使折德扆率军与北汉军于河市镇决战,北汉军大败,死五百余众。北宋乾德元年(963)腊月,北汉卫州刺史杨璘率军攻打府谷,宋将折德扆于府谷城下大败北汉军,生擒杨璘。至道元年(995)契丹大将韩德威率一万余众并党项首领马翰自振武(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偷袭府谷。折御卿在子河汊以数千兵设伏,契丹军自相践踏,坠崖谷而死者甚众,五千余众被杀,其中有名号的将领就有二十多人,韩德威“仅以身免”。咸平二年(999)秋,赵保吉(李继迁)率西夏兵攻府谷,折惟昌与叔父折海超、弟惟信率兵应战,海超、惟信战死。后西夏兵复来,折惟昌与刘文质、宋思恭合兵大败赵保吉(李继迁)军于横阳川(今神木黄羊城河)。
由于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给契丹换取契丹的支持做儿皇帝,从五代至北宋,中原政权与契丹及后来的西夏之间的战争从未停息。麟府地区犹如楔子一般嵌入三个政权的领地之间,屏蔽河东,控扼大漠,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在历次战争中,由于失去了燕云十六州沿长城一线的天然屏障,中原政权从未占过上风,总是一败涂地,狼狈不堪。唯有麟府的折家军在与契丹及西夏的战争中战必胜、攻必克,几乎是屡战屡胜。雍熙三年(986)正月宋太宗下令北伐。东路曹彬、崔彦进、米信出雄州(今河北雄县),中路田重进出飞狐(今河北来源),西路潘美、杨业出雁门。三路大军虎头蛇尾,连杨业这样能征善战的名将都被辽将耶律斜轸所俘,浩浩荡荡的雍熙北伐以丧师失将而告终。而折家军在保卫麟府的历次战争中,契丹从未讨得便宜。宝元元年(1038)党项首领李元昊建立西夏国称帝,调集十万大军侵袭陕西延州及河东麟府,延州数百里边寨全线崩溃,而麟府则取得了抗击西夏的辉煌胜利,折家军甚至长途奔袭,深入西夏腹地给西夏以沉重打击,减轻了延州压力。
麟府二州远离延州一千多里,属河东,即今山西,治太原。李元昊建立西夏国称帝侵掠延州的同时,于宝元三年(1040)率大军攻麟府,折继闵领兵迎战。折继闵率府谷兵出奇制胜,“深入贼境”,几次战役共斩两千余级,破敌寨二十余所。折继闵在东线捷报频传之时,西线延州一带宋军溃不成军,连失保安、金明、塞门、安远、承平,阵亡5000余众,京都大震。
庆历元年(1041)正月,朝廷命麟府诸军会讨西夏李元昊。折继闵率兵至汴黄、吴拔泥,与西夏兵遭遇,激战横阳川,斩西夏兵二百余。庆历二年(1042)三月,朝廷命折继闵筑建宁寨,西夏军骚扰,折继闵智胜强兵,歼西夏军二千余人。同年七月,李元昊率兵进攻麟州,知州苗继宣率州兵拼死抵抗,相持月余不克。八月李元昊弃麟州,率数万众袭击府谷城。当时府谷城只有六千余守军,城外各堡寨自顾不暇,折继闵坚守孤城。西夏军攻城七日不下,伤亡惨重,只好撤退,丢弃甲胄弓矢无数。西夏军攻麟、府不下,转攻丰州。丰州破,知州王余庆、兵马监押孙吉战死。占据丰州后,西夏军屯兵要塞,企图绝麟州粮草。九月,李元昊兵入萧关,宋廷命折继闵、高继宣乘西夏后方空虚,攻其不备。折继闵兵至骂泊,斩西夏军首领贱遇,破伪容州,刺史耶布移守贵堡障,大获全胜。庆历三年(1043)冬,西夏数万兵分路攻清寨、全城等堡,折继闵领兵追至杜胡川(今秃尾河),大破其众,斩首四百,夺其马匹军械无数。折继闵捍边有功,同时几次入西夏境内与敌决战,有效地缓解了延州范仲淹的压力,朝廷赐诏褒美,并赐锦袍金带银采以旌其功。
庆历四年(1044),宋朝与西夏达成协议。和约规定:西夏取消帝号,名义上向宋称臣;双方在战争中所掳掠的将校、士卒、民户不再归还对方;从此以后如双方边境之民逃往对方领土都不能派兵追击,双方互相归还逃人;双方在本国领土上可以自由建立城堡;宋朝每年赐给西夏银五万两,绢十三万匹,茶二万斤;另外,每年还在各种节日赐给西夏银二万二千两,绢二万三千匹,茶一万斤。
从宝元三年(1040)初至庆历二年(1042)9月,西夏先后在延安、宁夏隆德和固原对北宋发动的三次大规模战争,北宋均遭惨败,损兵折将,丧失地盘,只得割地赔款,宋仁宗得到的只是西夏取消帝号称臣于宋这个面子而已。尽管如此,没过了几年,西夏再次大举进兵,从嘉祐二年(1057)至元符二年(1099)仅府谷折氏与西夏之间有文字记载的大型战争就有十几次。
即便抗日战争时期,日本军队本想攻占府谷,后来看了地形,也打消了这一想法。
如此地形,李曜要是不将优势发挥到最大,他岂不要恨自己白来了府谷一趟?
卷二开山军使第089章党项军内
折宗本霍然起身,浑不似先前那般垂垂老矣的仁慈长者模样,反而目光之中精芒暴涨,杀气一闪而过,继而长笑一声,朝李曜拱手谢道:“此番李军使来我府谷,实不亚精兵数万!只是李军使方才说,五胜五败,如今只说了三胜三败,还有那两胜两败,却不知为何?”
李曜微微一笑,起身拱手道:“折公过誉了,存曜愧不敢当,想来折公心中早有定计,只是爱护晚辈,才予存曜畅言之机。剩下那两胜两败,其一:拓跋思恭以为河东连番大战,已然后继乏力,不足为惧。如今出兵之后,又得知府谷兵只两千余,大将不过数员,于是自恃兵强,浑不以我等为敌手。他既有此心,则其麾下诸将又如何不是这般心思?兵法有云,骄兵必败!彼既未曾以我等为敌手,其戒备必然不够森严,其号令必然不够齐整,其心境必然过于松懈。如此一来,我等便有了从中下手的机会,我以有备而算无备,如何不胜?彼以无备而遇有备,焉能不败?”
折宗本哈哈一笑,颌首道:“说得好,说得好!拓跋思恭休养生息数年,以为自己兵强马壮,对我这小小府谷,自然是不当回事的。”
李曜依旧只是微笑,口中则道:“最后一点,拓跋思恭所部,其精锐为党项羌之骑兵,麾下步卒战力低下。然则府谷并非夏州、银州那等一望千里之平原地貌,而是山路崎岖坎坷,森林茂密难行。此等地形之下,骑兵若要发挥作用,除非地形极熟,于小范围内设伏,否则必然缚手缚脚,难以施展。而拓跋氏步兵一则战力堪忧,二则远道而来,攻城器械不足,我等与府谷这山城之上坚守,拓跋氏只能仰攻,没有大量攻城利器,便只有靠人来填。试问拓跋氏能在府谷城下抛下多少条人命而不至崩溃?反观我等,则正与之相反。折公久镇沿河,府谷附近地貌,自然深知,何处适合设伏,何处适合一击即走,如此种种,定策心中。而某此来府谷,带来大批出征赫连铎之前抓紧打造的守城器械,如今又高居山城之上往下俯攻,威力更增,拓跋氏但敢前来,必遭重挫!”
折宗本大声道:“李军使所言正是!”他微微一顿,看着李曜的眼睛,温言道:“李军使,老夫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说。”
李曜笑道:“只要是为了击退拓跋氏入侵,某以为并无甚么不情之请一说,折公若有吩咐,大可放心道来。”
折宗本含笑点头,徐徐说道:“此番必定是一场大战无疑,老夫身为沿河五镇兵马使,根本重地乃在府谷,不仅府谷城万万不能有所闪失,而且老夫甚至须臾不能离开府谷半步,以免有心人制造谣言,说老夫欲要放弃府谷,遁走别处云云。这一来,老夫的行之便被局限府谷一城,然则此番大战,首当其冲之地却在神木,神木若然不失,则府谷必然无恙,神木若然丢失,则府谷压力之大,堪比泰山压卵!老夫麾下,多为子弟,其中并非没有好苗子,只是他们一则年纪幼小,心性不定,骤逢大事,未必牢靠。二则此辈在军中时日不长,地位不尊,未必能压服各军……是以,老夫想请李军使领兵走一遭神木寨,暂代守将。当然,既是守将,神木寨内尚有三百步兵,两百骑兵,也都暂拨李军使麾下,一应诸事,听李军使调遣。不知李军使意下如何?”
李曜毫不犹豫,拱手淡然道:“折公有令,存曜敢不从命?”
折宗本大喜,走过来执李曜手道:“老夫痴长李军使三十多年,文武均不及军使多矣,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老夫许多年活下来,只是牢记一件事:男儿须有担当!英雄何以为英雄?有担当而已!君可见遇事不敢担当之人,一生能成大事?李军使……正阳,你来府谷,本只是援兵,独自坚守神木寨,危险重重,你原可以婉言谢绝,老夫也无甚好说,只能另寻他计,然则你却不计艰险,一言而诺,此情此义,折家与老夫都深感于心。”
李曜笑道:“折公言重了,此事于存曜而言,分所应当而已。”
言毕,二人相视而笑,折嗣伦在一边松了口气,心里也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只是他却不比折宗本那般对李曜完全信任,倒不是不信李曜的人品,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失格之举,而是担心他此次所领一千兵马,是不是能完成父亲嘱托的防守神木寨之事。不过事已至此,李曜去守神木寨,已然是最佳方案,纵然他心中仍有疑虑,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能心中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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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绥境内群山半抱,北有阴山与狼山,东南有六盘山,黄河自西南向东北流,直黄其中。兴州、灵州一带,水利素称发达,乃有古渠,支引黄河灌溉之利,岁免早涝之虞。因为农业发达,素有塞上江南之称。
但即便耕织发展不差,夏绥节帐之下,拓跋氏主导的这两镇之地,却仍以党项部族的征兵制为主,以族帐为最小单位。
一支两万左右的大军,从河套平原渐渐走入崇山峻岭之中,这支大军原是骑兵居多,此时为保护马匹,也大多下马步行了。此军,便是拓跋氏调入府谷一面的援军,其中正兵一万,“负担”一万,合计为一万抄。
此时唐廷中央权威日益下降,夏绥境内许多法规已然是自行其是,譬如兵制,拓跋思恭就不从唐廷。在夏绥,如今男子年15岁成丁,至60岁止。每家凡二丁取体壮者一人为正军,另一丁为负赡,担任随军杂役,组成为一抄。凡家有四丁的,抽两抄,其余的壮丁都叫做空丁,可不服役,但可以顶替别的丁男当负赡兵,也可以顶替正军之疲弱者担任正军。
如今在拓跋氏治下,夏绥部族征兵有一定数额,军中正军与负赡都有定员,比例一般是1比1,但在个别部队中,如精锐的拓跋氏本部军中,比例近于1比3,即一个正军几乎有三个负赡兵。夏绥定难军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实行带有氏族血缘色彩的部落兵制。
这是一种征兵制。这种兵制的特点是以部落为单位,一个部落就是一支武装力量,平时不脱离生产,战时参加战斗。拓跋氏发兵,乃用银牌召部落长面受约束。部落首领统领各部落兵,谓之“一溜”。征兵时以帐(党项部落住帐幕,一家为一帐,相当于一户,小部数百帐,大部千余帐。)为单位派征。
治下男子十至十四岁就要登记注册,十五岁成丁,丁年限至七十岁。丁壮“目盲、耳聋、躄挛、病弱等者,本人当于大人(父母)面前检校,医人当看检,是实,则可使请只关、担保者,应转入弱中”。对未成丁男子谎报死亡,壮丁称病转入老弱者都要处罪。特别是对“诸人现在,而入死者注销,及丁则当绞杀”。各部落每二丁取“正军”一人,配备随军服杂役的“负担”一人,合称一“抄”,是军事组织的最小单位。原来是以四丁为两抄,同住一帐幕,后来改为三丁同住一帐幕,即二正丁合用一“负担”。
拓跋氏出兵作战,仍保持着若干原始的风俗制度。出兵前各部落首领要刺血盟誓。后来建立西夏的李元昊率领各部首领在出兵前先外出射猎,猎获野兽,环坐而食,共同议论兵事,择善而从。实际上就是这种拓跋氏贵族议事的制度的延续。
拓跋氏以及其余党项羌部族兵军官的装备,凡正军给长生马、驼各一;军使以上:帐一、弓一、箭五百、马一、橐驼五,旗、鼓、枪、剑、棍棓、粆袋、披毡、浑脱、背索、锹钁、斤斧、箭牌、铁爪篱各一;旅帅及以下无帐,无旗鼓,人各橐驼一,箭三百,幕梁一”。
定难军士兵的装备,规定凡属“正军”,配给正军每人给马、驼各一,如倒毙需赔偿,称为“长生马驼”;军使以上:配给帐1幅,马1副,箭500枝、马1匹,骆驼5匹。此外,还发给“旗、鼓、枪、剑、棍、棓(同棒)、粆袋(炒米、干粮之类)、披毡、浑脱(水上交通工具)、背索、鍬、钁(同镢jué,刨土工具)、斤、斧、箭牌,铁爪篱等兵器和军需品;旅帅以下:无旗鼓,每人骆驼1匹,箭300支,兵3人。无帐幕,住在用木架支撑覆盖着毛织物的“幕梁”之中。一般士兵规定3人住一“幕梁”。定难军的习惯是,参战兵员除由节帅府发给很少的军事装备外,作战时一律自带粮饷。
正是因为李曜知道定难军作战是自带粮饷,所以他很清楚这样的军队有一个极大的弱点,就是持续作战能力很差。由于正兵要携带作战军械,所以无法携带粮饷,粮饷都是又“负担”——也就是唐军的辅兵——来负责,这样一来,一个人要带两个人的粮食,那能带得多少?纵然他们定难军有一个运输优势,那就是有骆驼可用,但是骆驼虽然负重量大,又极能吃苦耐劳,但问题却也很是不少,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速度。所谓兵贵神速,骆驼负重之后,是不用指望它狂奔跟上骏马的,但是由于粮食都在骆驼身上,正兵无法远离骆驼去单独作战,这就严重影响了行军速度,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击破敌军之后的追击,都要冒不少风险。
李曜准备的破敌之法,其实就是坚守神木寨,一边以守城器械为其“放血”,一边耗费其粮草,估计待其伤亡较大而军中无法救治,其粮秣又已经不多之时,拓跋氏必然会准备退却,而此时李曜就拣选精兵强将,突然杀出城外,击破正兵,然后不管,反而全力杀伤其辅兵,尤其是要掳获其骆驼、粮草、各种物资,只要得计,其正兵身无三日粮,如何回得去银州?到头来也只有崩溃一途。
拓跋氏这一万抄大军,正兵一万,“负担”一万,全军共计两万,再有骆驼、驮马等牲畜,行军速度自然被拖得甚慢。
这时正在一处山涧便歇脚,“负担”们埋锅造饭,正兵们解开甲胄放松身体,此次出征的行军主将拓跋思恩却在帐中发脾气。
此人身材适中,也不壮硕,却很精悍,此时他正一脸怒气喝骂:“一日行军才三十里,什么时候能到府谷!这是去打仗还是去狎妓?我看你们去狎妓倒是比这块得多了!”
帐中领兵将领面色不豫,其中一人反驳道:“拓跋五郎,你若是着急,尽可以不要负担,自行单枪匹马去找折宗本那老儿,看他愿不愿意跟你单挑,以决定府谷归属。左右某等都是凡夫俗子,比不得你们拓跋家喝风拉烟的圣人,只好为你在后面摇旗呐喊,聊以助威罢了。”
拓跋思恩闻言大怒,喝道:“野利山门!你是什么身份,胆敢这样与某说话!”
野利山门毫不畏惧,哂然一笑:“是啊,是啊,现在你都不是拓跋五郎了,身份自然不同一般,是不是要我们改口叫你李五郎,你才高兴了,啊?国姓公?”
拓跋思恩勃然变色:“野利山门,国姓乃陛下所赐,你这番话可是在暗指陛下不公,没有也给你一个国姓?哼,我拓跋氏为党项八族崛起,花费何等心血,当日长安之战,你等各族推三阻四,不知某大兄高瞻远瞩之深意,如今看看,却是谁对谁错?而大兄又是如何对待你们?难道那大战之后的好处,就只有我们拓跋家享受了?你们现在能有这许多女人、奴仆,还不都是我拓跋家苦战得来,转赐予你们的?皇帝赐我家国姓,那是对我拓跋家勤王之功的犒赏!某便是李思恩,便是李五郎,那又如何?你有本事,你怎不去自己打出一个国姓公、国姓郎来!整日呱噪,羞也不羞?”
“拓跋思恩,别说得这般洋洋自得,你口口声声长安之战,某倒想问问你,长安之战你去了吗?你若是拓跋思忠,某绝不多说半句,可你不是,你一个连五千人之战都没有指挥过的小字号,也敢与某论理?当日拓跋思忠在时,军中几无敌手,却也不敢这般对某说话,你别以为拓跋思恭护着你,你就百无禁忌,某今日便把话撂在这,你拓跋思恩无论能力还是名望,都远不如你兄长拓跋思恩,某等奉命前来受你调度不假,却不是来给你拓跋思恩当奴隶来了,收了你那套对待奴隶的把戏,咱们还能和和气气打完这一仗,各分一笔‘擒生’了事。你若是再这般张扬跋扈,不把我等放在眼中,别怪我野利山门带着人回去,跟你慢慢磨蘑菇。”
拓跋思恩心中大恨,却也知道这野利山门说得到做得到,此人乃是野利氏第一勇士,脾气暴躁,但武力确实惊人,在党项羌这等崇尚力量的游牧民中,族中地位仅次于族长和某些德高望重的长老祭师,他威胁说把兵带回去,那也是说得到做得到的。而一旦发生此事,则拓跋家若要维持权威,就必须按照党项规矩,出兵讨伐野利氏,
拓跋氏讨伐野利氏,拓跋思恩绝不担心打不过,问题是野利氏也是大部落,一场党项内战打下来,拓跋氏损失必然不小,到时候一旦引起其他部落的觊觎,生出什么变乱来,那么拓跋氏就连定难军这夏绥之地还是不是能站稳,都不好说了。而且大哥这几年一直坚持休养生息,只求慢慢壮大实力,又怎么肯在此时跟野利氏发生一场战争?须知野利氏也是党项羌人,拓跋思恭一直把野利氏当作可以笼络的盟友,毕竟大家同本同源,总比汉人靠得住!
拓跋思恩强忍怒火,压住气道:“某只不过说行军速度太慢而已,野利兄何必这般斤斤计较?莫非野利兄自觉行进过慢,某说的是你?”
他本是压住怒气说话,可惜言语之中依旧充满了火药味,呃……唐朝的话,算是烽烟味好了。
果然野利山门不仅没有感受到他不愿事情闹大的诚意,反而脸色一寒,森然道:“某走路慢不慢不好说,但刀子……一向不慢!”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拓跋思恩勃然大怒,立刻翻脸,怒喝一声:“来人!”
这是拓跋思恩的中军大帐,他一声一喊,自然其牙兵亲卫一下子涌了进来,野利山门昂然站起,右手握住刀柄而不立即拔出,只是目光冷冷扫过一众亲卫。他是野利氏头号勇士,早已威名在外,这些亲卫一时没得拓跋思恩严令,自然没有谁会愿意冲上去打头阵。
其余将领一见不妙,连忙上前拉住拓跋思恩和野利山门二人全力劝解。
卷二开山军使第090章神木定计
出征府谷的定难军吵成一团之时,李曜带着自己只有五百二十人的飞腾军到达了神木寨中。神木寨虽只是之为寨,但李曜觉得其实叫做神木堡可能更为合适。
此寨地形与府谷地形十分相似,都是临河山城,一样三面环山,背靠江河,只有一点是正好相反,那就是府谷是以环山之面面对西方,而神木寨西方则是窟野河,山在北、东、南面。
这个地形,对于防备从西面而来的拓跋氏军队而言,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如果拓跋氏直接渡河来攻,那么窟野河就成了神木寨最宽、最深的护城河,李曜以自己所带来的器械估计,一旦拓跋氏选择这一方式,自己将能给其造成巨大伤亡。
但是坏处也是明显的,那就是拓跋氏可以在神木寨的上游或者下游渡河,然后围困神木寨。虽然看起来,即便如此也只是与府谷面临的情况一样,但其实不然。府谷如果被包围,其联系河东的一面乃是黄河,拓跋氏绝无能力封锁黄河,府谷与河东的联系不可能被拓跋氏中断。而神木寨一旦被围,却就失去了跟府谷的联系,更别说河东。虽然也可以选择从窟野河方向派人绕道,但这样一来浪费的时间就很多了,严重影响两地两军之间情报互通的速度。
但神木寨位置紧要,不可能放弃,其南卫关中,北屏河套,左扼晋阳之险,右持灵夏之冲,得神木等于得府谷一半,实际上拥有沿河五镇的李克用绝不会放弃这一地区,让拓跋思恭有了东进北上的桥头堡。
李曜带领飞腾军到达神木之前,早就在折宗本和折嗣伦处知道神木如今有两员旅帅,一名折嗣礼,一名折原平。他二人虽说只是旅帅,但因为沿河五镇得到朝廷授予的官职有限,而地方对兵力的需求又比较大,所以有不少军队都有超编现象,他二人麾下的军队就是如此。
其中折嗣礼是折宗本的侄儿,折嗣礼的堂弟,乃为骑将,麾下有骑兵两百人。折原平为步将,折氏族人,麾下有步兵三百人。另外在神木寨,有精壮劳力六七百人,算起来这批人应该看错折氏军队的辅兵,只是折氏缺钱,所以不为其发放薪酬,当然他们平时承担的任务也比别处辅兵要低,其中绝大部分人都在神木寨有自己的营生,打短工的、卖杂货的、摆小吃摊的……应有尽有,李曜估计这批人大概也就只能干点辅兵的伙计,倒时候守城,也顶多给他们点搬运石木的事做,而不像过去大唐强盛之时,辅兵随时可以转成正兵那般。
李曜对折家的兵马虽然有临时管辖之权,但这与自己麾下的军队差别毕竟很大,因此他到神木寨之后,首先是里里外外查看了地形地貌、寨垒设施、火油檑石等物资的库存,然后就跟折嗣伦、折原平做了一番“深入交流”,达成“广泛共识”,这才召集众将议事。
神木寨的议事厅中,李曜高坐主位,身边两侧是李嗣恩与史建瑭,再下首则是自己带来的憨娃儿、阿悉结咄尔、处木昆克失毕、张光远和刘河安,以及折嗣伦、折原平二人。
虽然双方手中掌握的兵力相差不大,但从人数和品衔上来看,李曜处于绝对的优势之中,不过这不是开后世那些需要举手表决的会议,因此也没什么别的作用。原本李曜在召开这次议事之前,是准备只让李嗣恩与史建瑭随自己出席,而其余五位旅帅都去各自安排部队驻扎和观察地形,但李嗣恩觉得对方折家二将既然也只是旅帅级别,自己三人召他二人议事,就或多或少会有些以上压下的意味,颇为不妥。
李曜想想,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后世有句名言:“细节决定成败”,虽然自己心中全无此念,但也不能不察,以免让人误会,于是采纳了李嗣恩的建议。
史建瑭最近加入飞腾军以来的这段时间,表现得中规中矩,李曜的感觉是,此人比较沉默,但他不知道史建瑭的沉默寡言是如李嗣源一般天性如此,还是因为出任了都虞候一职,掌握军中纲纪,因而特意规范自律,平时以严肃之面示人。不过如果是后者,李曜觉得倒也不是那么必要,不一定掌握军纪的就一定得是黑脸,带兵之道,在于赏罚分明,军纪官也不是只管罚不管赏嘛,九兄李嗣昭原先在黑鸦军也是都虞候,一样掌握军中纲纪,他就并非每天黑着一张脸,见了谁都像人家欠他一大笔钱不还似的,反倒是与军中上下关系都颇为融洽,然而他厉害之处却是一旦他沉下脸来,军中上下也会立即为之一肃。现在回过头想想,李嗣昭在原先历史中能够接任蕃汉马步总管这一军中第一要职,以及衙内都指挥使这个在其他藩镇几乎只授予节帅接班人的敏感职务,恐怕除了他作战能力出众之外,这种人际协调能力也是很大一个因素。
李曜心道:“人缘很重要啊!哥还得向益光看齐,这人治社会里头,要是没有人缘,还能混个什么?”
“诸位!”李曜开口道:“此番拓跋氏来攻府谷,贼势汹汹,折公向大王请援,大王深以府谷形势为忧,特遣某领飞腾军前来援助。今奉折公号令,前来神木寨驻守,并主神木诸军事,一应战和行止,由某决断。若事有不谐,亦由某向大王、折公请罪!诸位之中,若有人对此心存异议,请即指出,错过此时,再拒某将令,那便只有军法相待了。”
这就是李曜与这个时代人不同的地方,他是后世人的思想习惯,凡事先小人后君子,一切说清楚了,约法三章,然后实行。不搞什么“事有成例”,赌大家心知肚明。因为心知肚明虽然未必是假,但是中国人历来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种军令谁属的问题,李曜认为是来不得半点马虎的,必须先说清楚。
他自己飞腾军的诸将自然毫无疑问,这话无疑是说给折嗣礼和折原平听的,但这话听起来虽然有些令人不喜,但他说的一切毕竟都是事实,折嗣礼与折原平也不好说什么多话,何况昨日已有折家传令兵从府谷快马赶来,为他二人送上了密令,密令中自然对他二人提出了必须服从李曜指挥的要求,二人因此也会多给李曜几分面子。
李曜等了一下,见无人说话,这才微微点头,说道:“好,既然没有,那么现在就进入议事了。嗣礼兄,你为骑将,必掌斥候,就请你为某等先说一说如今拓跋家定难军与某等各军之形势。”
折嗣礼坐直抱拳,道:“是,李军使。”他微微一顿,说道:“前番拓跋氏前来,全军约莫五千人,到达神木之前,已然分兵抢掠四周各处小村小镇,神木以西,此时已经丢失,如今府谷沿河五镇,实际在手的只有三镇,即府谷、神木和金水,但金水方圆更小,是以此战之关键便在府谷与我神木寨。”
李曜微微点头,折嗣伦便继续道:“若将拓跋氏先前所来之军与此次新出之军算作一起,则拓跋思谦可为前军,拓跋思恩乃为后军。如今拓跋思谦前军攻略四周之后,派人查探神木寨,而后便在神木西北一处海子(湖)按兵不动,现在看来,只怕就是等拓跋思恩的援军。”
李曜问道:“那么,拓跋思恩所领人马,如今所在何处?”
折嗣礼道:“据某派出的远探回报,拓跋思恩如今正往神木赶来,不过他军中带了一万辅兵,又有驮马、骆驼等,行进速度甚慢,一日不过三十余里路,这样的话,至少还需三天,才能出现在我神木寨前。”
李曜又问:“军中组成如何,可都是拓跋氏之兵?”
折嗣礼微微惊讶,对李曜的态度变得更恭敬了些,道:“李军使所问,某已详查,此番定难军东来之兵,并非全是拓跋氏之兵。其中除拓跋氏外,野利氏等三家党项大部落,也都出动了一只军队,全军约莫四五千之众,几乎是拓跋氏出兵的一半。另外,拓跋氏本军之中,也并非全是拓跋氏部落之兵,而有近半汉军。”
李曜微微点头,又问:“拓跋思谦与拓跋思恩二人性格如何,可有什么偏好?”
折嗣礼答道:“拓跋思谦色中饿鬼,拓跋思恩妄尊自大。”
李曜听了,点头微笑道:“如此,破敌有望矣。”
折嗣礼等人都是一奇,最后还是折嗣礼开口问道:“不知李军使计将安出?”
李曜微微一笑,淡然道:“赵奢救阏与。”
原以为大家会恍然大悟,可惜李曜这次失算了,众将你望我,我望你,都不明白李曜在说什么。只有史建瑭见气氛古怪,解围道:“赵奢……想是说战国时赵国马服君……”然后,他也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赵奢他虽然知道,“救阏与”这一战,他却全然不知。
李曜一看,心中自我检讨:“你妹啊,跟王家的人呆久了,忘了卖弄也需要看人来,一不小心就会对牛弹琴,失策,失策!”
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赶紧挽救,于是解释道:“赵奢救阏与,乃是马服君赵奢指挥的一次著名战役,其核心思想,便是‘告之不被,示之不能,迷惑其心,攻其不备’。”
李曜为这批文盲级将领解说道,战国后期,秦穰侯魏冉为扩大其定陶封地,派客卿灶越韩魏两国攻占齐国的刚、寿地区。这时,由魏入秦的谋士范睢向秦昭襄王提出,攻齐刚、寿是战略错误,因中隔韩、魏,难以固守。他建议采用“远交近攻”战略,认为这样才能使攻占的土地尽为秦有。他又认为地处中原的韩、魏系天下枢纽,欲兼并天下,应先用兵韩、魏以“断山东之脊”(《战国策·魏策四》)。秦昭襄王很欣赏范雎的见解,任其为客卿,让他参与军事谋划。但北方强赵的存在,使秦对兼并韩、魏有所顾忌,于是寻机打击赵国。秦昭襄王三十四年(前281年),秦攻取赵地三城后,赵以公子部为质于秦,并与秦签订以焦、魏、牛狐交换三城的协议。后来,赵国又反悔。秦昭襄王四十六年,秦昭襄王以赵不履行协议为由,派中更胡阳率大军攻赵阏与。
阏与原为韩地,后属赵,是赵国的边境重镇,也是赵国的西南门户。它东靠太行山,西向晋中平原,战略地位十分显要。秦军之所以攻打阏与,是想以此地作为进攻赵国的前哨阵地。若阏与被占,则赵国的西部大门洞开,秦军就可以长驱直入,对赵国威胁极大。
赵惠文王听说阏与被围,立即召集几个将军商讨对策。他首先问能征善战、长于谋略的廉颇:“大将军有何计策可解阏与之围?”廉颇回答说:“阏与距邯郸很远,而且路途崎岖险阻,实在无法救援。”屡立战功的将军乐乘也认为阏与道险不可救。
最后,赵惠文王又问赵奢,赵奢果断地说:“阏与地处边塞,道路险阻,正如前面两位将军所言。但正因为这样,秦、赵就像两只在洞穴中相斗的老鼠一样,哪一只勇敢就会取得胜利。”这一番独到的分析,得到了赵王的赞许。于是,赵王命赵奢率兵解阏与之围。“狭路相逢勇者胜”,事实证明赵奢的军事思想确实高人一筹。
赵奢率军西行迎战秦军,在距离邯郸城西仅三十里的地方就安营扎寨,不再前进了。并且宣布:“如果有人在作战问题上有异议,格杀勿论!”将士们对此都感到迷惑不解,觉得自己的军队即使日夜兼程,恐怕也解救不了阏与之围,为什么刚出城三十里裹足不前了呢?何况行军打仗,应该集思广益,主帅为什么不许部下提任何作战意见呢?然而,将士们哪里知道,赵奢这样做,正是为了迷惑秦军并使其失去警戒。
秦军在围困阏与的同时,已经作了防止赵军出兵救援的准备。他们派一支部队向东直插武安,与围困阏与的主力成犄角之势,以牵制赵军的行动。秦军在武安城西操练,人喊马嘶,战鼓咚咚,连武安城内屋上的砖瓦也被震得颤动了。赵军将士们见秦军如此猖狂,都十分愤怒。一名负责侦察敌情的军侯忍耐不住,不顾军令,建议赵奢发兵解武安之危。赵奢立即下令,将那个军官斩首示众。从此,再无人敢议论军情了。赵奢命令全军修筑营寨,深沟高垒,做出长期固守、怯敌畏战的假象,以麻痹秦军。就这样,赵奢按兵不动长达二十八天之久。
一开始,秦军主帅胡阳得知赵国出兵救援阏与的消息,行动十分谨慎。以后发现赵军不再前进,还在修筑堡垒,就逐渐地不大在意了。不过,胡阳仍为不明赵军的真实意图而疑虑重重,就派出间谍潜入赵军驻地探听虚实。赵奢明知来人是秦国奸细,却佯装不知,还以美酒佳肴招待他们,让他们观看新增的堡垒,显示赵军固守不前的意向,随后又让他们随意离去。间谍返回秦营,向胡阳报告了耳闻目睹的一切。胡阳听后大喜,认为赵军怯阵,不敢迎战秦军。于是,秦军放松了警惕。
赵奢见秦军果然中了他的麻痹纵敌之计,立即发动进攻。他命令全军日夜兼程,偃旗息鼓,仅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就突然逼近了阏与阵地。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他命令部队占据有利地形,筑好工事,特别命令弓箭手选好地势,以便随时攻击敌军。这时有一名叫许历的军士,要求进见赵奢。赵奢一改以前的态度,命令他进来。许历说:“我军迅速逼近秦军,这出乎秦军的意料。但秦军来势凶猛,我方必须集中兵力,抢占有利地形,严阵以待。否则会有闪失,望将军三思。”赵奢让他继续说出具体的作战方案。许历有些犹豫,说:“说了要被杀头的”,赵奢立即表示:“那是在邯郸附近发布的命令,现在到了阏与前线,以前的军令当然作废了。”许历这才接着说:“我军应抢先占领阏与附近的北山,居高临下,一鼓作气就可以击败秦军。”
赵奢听后十分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命令一万名精兵,迅速占领北山,构筑工事,严阵以待。胡阳听说赵军突然赶到前线,惊慌万分,命令秦军昼夜不停地赶往战场。秦军到达前线后,才发现有利地形已被赵军占领。胡阳看到北山地势险要,便命令秦军拼命争夺。然而秦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赵军却以逸待劳,早有准备。秦军虽几经争战,但还是失败了,只能在山下列阵。
正当秦军无计可施之际,赵奢下令赵军兵分两路,向全军发起猛烈进攻。在前后夹攻下,秦军全线崩溃,大败而逃。赵军大胜,凯旋而归,阏与之围遂解。
“……是以此次战役,赵奢隐蔽作战企图,麻痹敌人,促其骄傲轻敌,尔后出其不意,突然发动攻击,以及抢先占领要地,使己方处于有利地位的作战思想,乃是赵军获胜的主要原因。从阏与之战中‘告之不被,示之不能’、‘能为敌司命’、‘反客为主’、‘居高临下’等战略战术来看,他显然熟读而且精通《孙子》、《孙膑》等。尔等为将,须有长远志向,谁可知诸位之中,来日便不会有人指挥千军万马?这些兵书,虽不可死读,但也不可不读。”
众人听罢,皆言李军使高论,于是就此定计。
卷二开山军使第091章钓鱼军使
神木寨乃是临河山城,河风阵阵,吹散了三分暑气。知了仍时不时齐唱夏曲,听来却也没了别处那种闷热之中的烦躁。
神木寨队正以上军官都已接到新的命令,纷纷行动起来。这次的命令五花八门,但都颇为古怪。
譬如城寨各处塔楼上的人手毫无理由地被减掉了七成,而换上去的人里头,老弱之辈占了大半,每个塔楼上仅有一名精干青壮。
又譬如原先的探马都是折嗣礼麾下的骑兵担任,现在却是折家兵和河东飞腾军一齐探哨,一名折家骑兵探马带着两名飞腾军探马在周围到处乱跑,每天回寨子里都是风尘仆仆,马匹累得只比脱力好一点。
再譬如城寨外面忽然来了一批乱民,是从西面被拓跋氏占领的一些村子逃难来的。原本这样的情况下,其中精壮之辈都要被集中起来,一是避免有敌军探子,二是免得他们闹事,三是可以用来做工,然而这次神木寨的主将李存曜似乎是个愣头青,而且是个滥发善心的愣头青:他一听有难民,二话不说就叫他们通通进寨,不仅免费给吃给喝,而且也不禁止他们到处乱走,甚至还可以随意进出城寨,简直是牛栏里关猫,全无半点限制。
整个这一系列变化,让许多下面的折家兵垂头丧气,不少人纷纷议论,说本来咱们五百兵,没准还能守住神木寨,或者至少也能守上三个月,结果来了这位李军使,带是带来了五百兵,可只怕反而三天都守不住了。
有人消息灵通,当时就说了:“人家李军使靠山大啊,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并帅大王之螟蛉,河东衙内之一,又跟‘太原王’交从甚密,据说还是个文坛新秀,而且傲骨铮铮连皇帝老儿都敢在诗里编排不是,这样一个人来了,折老子也没办法,让他来这里,估摸着也是眼不见心不烦吧。”
这人说的折老子,乃是指折宗本,当然此老子非彼老子,用法类似范仲淹被西夏人称为‘小范老子’那个意思,老子就是父亲,这是一句尊称。
这位消息灵通人士如此一说,大伙儿立刻更加不满了,当时就有人说:“这么说来,俺们神木寨就算送给拓跋家那些犬彘之辈了?凭什么?神木寨二折都是能干之人,为啥不能从他们里面选一个主将?”
那位消息灵通人士一脸鄙视:“俺说你怎么就脑子这么不开窍呢?神木寨就这么点兵,原先只有五百人,你们也说最多能守三个月,那么守完三个月怎么样了?丢了呗!既然迟早是要丢,谁丢的,那就有讲究喽!”
众人奇道:“有什么讲究?”
消息灵通人士哈哈一笑:“这你们都不知道?咱们折老子在府谷,那是一方雄霸,可是在河东李并帅眼里,折老子排得上号吗?李并帅威震天下,去年才败朝廷天兵五十万,今年又刚刚灭了赫连铎,占了云州城,若是这种兴头上听到折老子的人丢了神木寨,你们想,他怒不怒?”
众人连连点头:“那是肯定怒了,这还用说?”
“正是如此!你们想,李并帅一怒,折老子岂不是糟糕之极?那可是皇帝老子都招惹不起的人呐。”消息灵通人士长叹一声道。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问道:“若是如此,果然糟糕之极,然则又能如何?李并帅派来这位李军使,天生就是个帮倒忙的主啊!折老子这次岂非在劫难逃?那却如何是好?换了别人来俺们府谷,可不定是个像折老子这般样的好人了!”
消息灵通人士就差一摇羽扇就是活生生一个诸葛武侯了,当下淡然摆手,胸有成竹地道:“无妨,无妨!折老子何许人也,这般道理,某都看出来了,他岂会看不出来?这不是,就把这位李军使打发到这神木寨来了吗?”
众人又不解了,奇道:“这又是何故?他来神木寨,神木寨岂非必丢无疑,而且丢得更快?”
那消息灵通人士哈哈一笑:“正是如此,正是要他丢!”他高深莫测地压低声音,引得周围人立刻噤声,竖起耳朵来,生怕错过一个字,这才神秘兮兮地道:“神木寨主将若不是他,一旦丢失,折老子必然遭殃,这是毫无疑问的了。然则若是神木寨的主将是他李存曜李军使,那么就算丢掉神木寨,并帅也不好发火,毕竟是他儿子么……当然,某所言不会发火,是不会对折老子发火,但是前方吃了败仗,所向无敌的李并帅这火还是得发的,那就唯有发到拓跋家头上了。于是,十有**,李并帅就要出大兵,横扫河套,打拓跋氏一个永世不得翻身!折老子让这位李军使来俺们神木寨,可不就是打得这样一个一箭双雕、两全其美的主意?”
众人听完,震撼非常,纷纷赞道:“折老子果然那个什么……老,老谋深算,对对对,老谋深算!这样的法子,也就是折老子想得出来!看来这个李军使,倒也不是半点用处都没有嘛!”
那位年纪轻轻,又长得格外讨人喜欢的消息灵通人士笑呵呵地点头道:“不错不错,就算是废物点心,也还能废物利用一番,正是天下无不可用之人,唯有不会用人之人,便是这个道理了。”
众人见他言谈举止气度非凡,看似颇有学问,不禁好奇,就有人问道:“不知阁下高就何处,怎会知晓这许多辛秘?”
年轻帅气的消息灵通人士脸色一变,看看天色,惊呼一声:“糟糕,某要去中军大帐整理文书去了!各位,告辞,告辞!”说罢,匆匆拉着身边一位彪形大汉——呃,彪形小汉——立刻就走。
等他走远,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中军幕僚,掌管文书的先生,难怪有这般见识,知晓许多事情了。”
“是啊是啊,只有这些先生,那脑袋里才能转这么多的弯弯道道,俺们这些刨土挖泥的,哪里想得到这许多?”
“你们说,既然这神木寨迟早要丢,俺们是不是去别处躲一躲?”
“这个……好是好,可家里的东西怎么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点破铜烂铁,俺可是听说,那拓跋氏抓了别处的人口,都是当作奴隶分给他们各家头人的,你这会儿不走,到时候别说那些破铜烂铁,就算身上的衣服,甚至女人孩子,都要成别人的啦!”
“哎哟,那可不成!你,你说得是,是俺想岔了,这是得走,得赶紧走,俺这就回去安排,明天就走……不不不,今晚就走!”
“啊,俺也得回去安排了。”
“俺家里东西多,今晚走不掉,俺明天走,佛祖保佑,保佑李军使,您老可千万别今天晚上就把咱们神木寨给丢了!各位,各位,俺先走了!”
……
不多时,一群人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这时,从旁边一间土房背后转出两个人来,正是先前那年轻俊美的消息灵通人士,和他身边那位一直面色不豫,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彪型小汉。
这年轻人穿着普通青色常服,头上幞头两脚轻摆,带着一脸笑容,拿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把折扇,轻轻在胸前扇着风,那模样似乎颇为得意。连带着折扇上临摹得相当不错的一篇《兰亭集序》,都似乎轻浮了不少。
那彪型小汉一脸不悦,说道:“郎君为何这般自贬?这些愚夫愚妇,还不如俺老朱的脑子好使,真是气死俺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憨娃儿,而那年轻人自然便是李曜无疑。
听了憨娃儿的话,李曜哈哈一笑,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明明是小猪,哪里是老猪?老猪另有其人,而且有两个,一个是个使钉耙的,一个是写月刊长篇的……”无风注:《紫川》迷勿怒,俺们是自己人。
憨娃儿一愣,对“写XXXX的”,他不关心,但是对于使钉耙的,他倒是很好奇:“使钉耙?钉耙不是扯田坎、耙牛屎的么?难道是个农夫?”
“怎么,农夫你看不起?”
憨娃儿立刻摇头:“他是农夫,俺是马夫,左右都是一般货色。”
李曜听了,想起猪八戒那好吃懒惰还好色的憨猪形象,立即哈哈大笑,笑得打跌。
憨娃儿眼睛发楞,奇道:“很好笑么?”
李曜又笑了半晌,才摆手忍住,道:“你跟谁比不好,跟他比什么呢……好吧,你还是比他好不少的,我保证。”
憨娃儿一听,这才欢乐起来,挺胸凸肚,一副俺最忠心可靠的模样。他被李曜这么一打岔,浑然忘了先前自己问李曜为何这般自贬的事。
李曜见憨娃儿不再追问,便笑道:“今日该做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还剩一件事,也得做了。嗯,就是现在,你且随我回去换身衣服,然后咱们去窟野河钓鱼。顺便,记得这次把甲旅一百人全部带上,等我钓鱼的时候,他们通通在一边给我守着,不许人接近我……三十丈以内,以免吓走了我的鱼,明白吗?”
憨娃儿有些奇怪,郎君过去没这么大排场啊,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仍是习惯性地坚持“两个凡是”:凡是郎君作出的决策,我都坚定不移地拥护;凡是郎君的指示,我都始终不渝地遵循。
于是他应诺一声,跟着李曜就走了。
不过多时,一百骑兵在城寨中心集合。这一百骑兵,精神十足,全身披挂,横刀在腰,钢枪在手,端的是威风凛凛。
不多时,另一位更加威风凛凛的高壮将领,骑着马过来,此人头戴冷锻钢盔,脸有些看不分明,但体型彪悍,盔甲上的护肩兽头张口,獠牙狰狞,更添肃杀之气。周围的“围观群众”一时屏息,不敢开言。
然则此时忽然一位俊美郎君,穿着一袭米白儒服,风流倜傥地骑着一匹安乐马摇晃着出来,后面还有四个仆人,一人拿着绿竹钓竿,一人提着雕花食盒,一人捧着鱼饵盒子,一人撑着清凉皮伞。
“围观群众”们不禁一愣,这先前看来似乎是要去打仗,现在这是……钓鱼么?
群众们正惊疑不定,士兵们似乎也颇为诧异,当下那阵势就有些散乱,不少士兵在其中窃窃私语,似在议论什么。
矮脚安乐马上的年轻人轻轻蹙眉,语气似乎很不悦,但听来毫无杀气地说道:“吵什么呀?”
他一说话,先前那位气势骇人的将领立刻冲下面的骑兵将士怒吼一声:“吵什么吵,要吃俺一棍子么!自忖吃得起俺一棍子的,出列!”
这人威风煞气之极,一声怒吼犹如虎啸,下面士兵一时凛然,再不敢多言半句,周围群众更是有人被这一声“雷音”震得腿都晃了,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那年轻人懒洋洋地声音偏偏又响了起来:“好了,安静了就走吧,一会儿本衙内钓鱼,可不许有人吵闹,你们分散在本衙内三十丈外,不许闲人接近,知道么?”
众兵士又有些要哗然的迹象,那位彪形大将却猛一抱拳,轰然应诺:“谁敢吵闹,俺让他一辈子吵闹不成!”
台下再次安静下来,只是……有些死寂。
那年轻人却似乎甚为满意,轻笑一声,折扇一摇:“那是最好,临河钓鱼,本是风雅之事,焉能被人搅扰?只可惜此处无有佳人相伴左右,否则,那才是儒雅风流,人生乐事也!哎……走吧!”说着,轻轻一勒马缰,缓缓行去。
彪形大将驱马紧紧跟在他身边,又一招手,一百骑兵便跟着去了。
等他们走远,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
有人说:“这就是来救俺们神木寨的李军使?这,这时候他还有心情钓鱼?”
“人家是李并帅的养子,就算神木寨丢了,他又怕什么?”
“万一拓跋家抓了他去,他就不怕?”
“并帅之子,拓跋加真的敢抓么?抓了敢不放么?敢跟并帅打一场生死之战么?”
“哦,那倒是……难怪这小子有恃无恐,我呸!”
“你呸也没用,人家军权在握,折老子都不敢对他怎么着,而且……你看见他身边那人没?”
“哪人?那员大将么?”
“正是,你看那员大将如何?”
“端的是威武至极!可惜不是使大刀的,要不然往那马上一坐啊,活生生就是个武圣重生!好威风,好霸气!”
“嘿,你说得没错,此人据说是河东一员悍将,号称天下无敌的打虎李存孝跟他相斗,据说都被他攻了九九八十一招,才找到机会,趁他不备,反击得手。你想,李存孝何许人也,马前素无三合之将,都打成这样,换了别的人,还用说么?”
“啊,难怪,难怪这么威风,端的了得。”
“是了不得,不过可惜啊,此人偏偏就是自小受那李军使接济,才没有饿死的,李军使是他的救命恩人,又对他有知遇之恩,因此此人谁的话都不听,就听这位李军使的话。你想想,有这样一个人整天跟在身边,换了你是李军使,你还怕谁?就算拓跋氏真的打进城了,这神将一般的人物,你怕他不能把李军使救出去?”
“直娘贼!难怪他不怕,敢情是早就有了退路!那俺们这些苦哈哈怎么办?”
“怎么办?你家旁边坊里的余老四,刚刚就背着细软,带着娘子跑了,你没看见?”
“什么!天杀的,难怪刚才老看见有人收拾家伙,合着都是要跑路的,却把俺们蒙在鼓里?这不成,俺也得走,这李军使根本不会打仗,指望他?俺还不如指望俺家老母鸡给俺下个金蛋!走了走了!”
这人声音甚大,他这么一说,周围全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也就越发多了起来,不多时便纷纷离开。
几个逃难来的年轻汉子对视一眼,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旁边一位巡哨看见他们还不四散,不悦地吆喝道:“去去去,在这儿看什么呢?中军大帐,何等森严,是你们能在这儿胡乱张望的么?赶紧滚,赶紧滚!”
那些人里连忙有个人讨饶道:“太尉说得是,太尉说得是,俺们乡下刨土的,没见过世面,见到中军帐这般肃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沾点正气而已,这就走,这就走。”所谓太尉,只是尊称,区区巡哨,离太尉自然是十万八千里,只是时下有这样的风气而已,类似于现在见了谁都叫老板。
那巡哨懒洋洋一摆手:“滚吧滚吧,俺一个月俸禄只能拿一两成,你们不闹,俺才懒得理你们,又没什么好处。”
那人一听这话,脸上又是一喜,但立刻点头哈腰掩饰过去,带着另外三四人掉头就走,七弯八拐之下就看不见人了。
这时那巡哨才望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脸上的懒洋洋全都不见,恢复了平时的肃穆,森然道:“若非军使之计,就凭尔等废物,也敢在史某人面前现眼?”
那几个人走到一处角落,左右观望一下,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人道:“亏得野利家的头人还说这李存曜是个人物,轻视不得,如今一见……哈,还真是个人物,风流人物啊!”
那领头之人也嘿嘿一笑:“这次出来,本以为事情大不好办,哪知道这李衙内这般‘听话’,好得很,好得很,俺们此番回去,少不得每人家里都要添几十头牛羊了。”
众人一听,都有些眼热,只有一人说道:“我家就剩我一个了,我却不要牛羊,到时候拿下神木寨,我跟拓跋头人去说,我只要几个‘擒生’。”
那领头的瞥了他一眼,笑道:“你要娘们就直说,还说擒生,你会要男的?”
众人大笑,有人道:“没准他就好那一口,喜欢走后门。”
那人脸色一红:“你才走后门!”
那领头摆摆手:“好了好了,毕竟是人家的地头上,都悠着点……现在事情了结了,俺们立刻就走。”
“那位钓鱼军使那里,要不要再去监视一番?”
“还监视什么,再说你能监视什么?你自信能吃那位朱将军一棍?”
“呃……那咱们走吧。”
卷二开山军使第092章神木来使
离窟野河三十里地的拓跋氏定难军大营之中,拓跋思谦与拓跋思恩“胜利会师”,两军将领欢聚一堂,高歌热舞,觥筹交错,纷纷表达对攻克神木寨的巨大信心,不少将领打着酒嗝表示:“神木寨守将懦弱,兵无战心,某只须将兵五百,便能一鼓而下。”
立即就有其他将领表示不屑,认为:“若某出马,何用五百,三百足以。”
但强中更有强中手,又有将领表示,自须自己一人,横刀立马于神木寨下,“李存曜必两股战战,惊骇欲死,怯不敢战,开城投降,何费一兵一卒!”
先遣军主将拓跋思谦谨慎地表达了一下看法,说道:“李正阳自随并帅,尚无败绩,高下难料,未可轻敌。”
立即有后来将领大笑,言道:“思谦将军此言谬矣,李存曜布衣书生,但知豪言大语,根本不通军务,视他为敌,已然高看,谈何轻敌之说?”
拓跋思谦愕然奇道:“噢?此言何解?”
那将领笑道:“前番某等派细作打入神木寨中,探知敌情,李存曜不足惧也。”
拓跋思谦颇为惊讶:“神木寨大敌当前,如何能使细作混入?”
此次笑出声来的已然不止那将领一人,定难军援军一方将领几乎都笑了起来,只有野利山门一人脸色沉沉,很不好看。最后还是拓跋思恩开口解释道:“四兄有所不知,原本某等派出细作之时,原也未报希望,哪知那李存曜全然不知军机紧要,寨门大开,但凡逃难而至神木之人,尽可以随意进出,根本不加分辨。于是某麾下细作不费吹灰之力便进入神木寨中。更好笑的是,神木寨中防守松懈,各处机要,皆尽敞开,无有限制。
至于兵将,那也是将无战意,兵无战心,李存曜每日还出寨钓鱼,钓鱼之时,其牙兵一百人随行而去,在其钓鱼之所三十丈外封锁,说是免得有人惊扰了自家将主的鱼儿。
而坊间则流传一个说法,说折宗本那老小子早知神木寨必然丢失,自己谨守府谷,却把神木寨丢给李存曜,以免将来被并帅责难。李存曜这愣头青,仗着并帅宠爱惯了,想也不想就去上任,过一过主将的瘾头。如今神木寨中,百姓逃亡过半,他不仅不反省,反而发怒,说这些百姓不知所谓,又将剩下的百姓赶走不少,如今神木寨已然成了一座兵寨,生气全无。四兄你说,这等人物,算什么领兵大将,值得某等谨慎?”
拓跋思谦错愕半晌,叹息摇头:“河东大战之后,李存曜凭一句‘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打下偌大名头,却想不到他这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竟是这等书生意气之辈。看来是某过于小心,听说李克用派了李正阳前来援手折宗本,担心他们坚城精兵相合,难以速取,竟尔屯兵不前……此事,倒是某想得太多了。”
拓跋思恩笑道:“先前大兄……呃,先前节帅遣四兄前来,看重的便是四兄这等小心谨慎的个性,因为此前我定难军东来,是以试探河东动向为主,那么以四兄之谨慎,即便不取大功,至少不会有大错。而后来,节帅闻报之后,深思熟虑,认为李克用此时心在河朔、幽燕,沿河五镇非其必救之所,正可以趁机收入囊中,因而再加派小弟前来,直取神、府,节帅知晓小弟个性,也唯有在这等全力一击之时,才放心放手让小弟一战……所以,以上种种,皆在节帅算计之中,四兄不必过虑。”
拓跋思谦笑了笑,刚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一声传唤:“报!神木寨守将、河东飞腾军使李存曜派来使者,求见二位拓跋将军!”
一听“二位”,拓跋思谦的眉头就微微一皱。他是此次出兵的主将,虽然带着援兵赶来的拓跋思恩兵比他多,可他是兄长,又是名正言顺的主将,对于这个“一把手”位置还是看得很重的,当下就有些不悦。
但拓跋思谦不悦,拓跋思恩却很是愉悦,面带笑容一挥手:“哦,李飞腾派人来见我……兄弟二人?好得很,倒要看看他有何话说,你去叫他进来便是。”
那传令兵在门口没听见拓跋思谦说话,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拓跋思谦面色阴沉,却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他不知是何缘故,只知道主将这般模样,下面的人总有些不安全,当下也不管那么多了,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帐中有人察觉到拓跋家两位主将的一丝不寻常气氛,但却无人开口说话。一部分人是因为这个时候两人只是气氛有些不对,并无直接冲突,不好开口。另一部分人根本就巴不得看见这等情况,甚至两人直接冲突才更好,当然更不愿意开口。
幸亏不多时就有人打破了这一尴尬,却是那位神木寨的使者到了。
众人在使者面前还是比较注意形象,各自端坐。拓跋思谦与拓跋思恩二人还特意直起腰,挺起胸膛,做出威风凛凛的模样。
然而那使者一进来,他们就知道这番作为都是白做了。
原因无他,盖因那使者风采气度简直不类人间所有!且看那使者年仅冠弱,身形欣长,猿臂蜂腰,面如冠玉,目似沉星,眉如墨刃,发如夜染,一袭白色儒服穿在他身上,真如云笼青山,月照寒江,望之令人自惭形秽。
虽然帐外早已故意排场杀阵场面,刀枪林立,只差就要架一口油锅出来了,可那使者直将这一切视如无物,面带微笑,施施然入内,连周围的将军门都懒得看上一眼,直接站到帐中中心,朝拓跋思谦与拓跋思恩拱手一礼:“河东飞腾军李军使麾下掌书记李行云,见过二位将军。”
不知为何,原本打算端坐不动,摆足架子的拓跋思谦与拓跋思恩二人见他拱手,居然下意识齐齐起身,拱手一礼。更让周围人瞪眼的是,二人还抢着说话。
“李先生不必多礼。”
“不敢不敢。”
那位自称河东飞腾军掌书记李行云的年轻人这才笑着打量了帐中其余诸人一眼。
众人只觉得这位小小的掌书记一眼扫来,竟似乎有种从云端俯视自己的感觉,仿佛神祗俯瞰众生。那一眼扫来,居然让他们觉得自己何其渺小,简直不堪人家一睹。
好在他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仿佛随意看了一眼脚下的蝼蚁,根本不会再看第二眼,便转头对拓跋家那二位将军说道:“某尝闻,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二位将军久在军伍,当知此言。”
拓跋思谦到底比拓跋思恩的“文化水平”略高一点,当下点头道:“这个自然。”
李行云便点了点头,用淡然如在自家品茗一般的语气道:“不错,国之存亡,人之死生,皆由于兵,故须审察之。地犹所也,亦谓陈师、振旅,战阵之地。得其利则生,失其利则死,故曰生之地。道者,权机立胜之道。得之则存,失之则亡,故曰不可不察也。”
拓跋思谦的水平也就是比拓跋思恩这等文盲略高一点,这番话前头还听得懂,到了后面,纯属一头雾水,但听这位李书记说得这般之乎者也头头是道,想来多半都是圣人说的话吧,自己不能不装作知晓。只好干咳一声,继续点头:“不错,不错,正是如此。”
哪知那李行云一听,忽然沉下脸来,斥道:“然则诸侯之征伐,亦当上奏天子,奉敕书而行,何况一地节帅?今河东并帅大王身为天子族亲,国姓宗室,出镇北京(李唐北京乃指太原),身份何等贵重?地位何等崇高!你家节帅擅出大兵,东行至此,已然是蔑视朝廷尊严,不察并帅神威,如盲人瞎马,已临深渊之前,再不思幡然悔悟,将来并帅请旨,十万大军横扫河套就在眼前!尔等何不自悟!”
场中诸人都被骂得一愣,过了几个呼吸,拓跋思恩才反应过来,怒道:“你家节帅当初攻伐赫连铎之时,难道是请诏奉旨而行的?怎的单说我家!”
李行云冷然一笑:“某家节帅大王讨伐赫连铎,出兵之际已然上书朝廷,阐述出兵之由。只是当时朝有奸佞,蒙蔽圣听,这才使得陛下下旨讨伐。然则某家节帅大王擒孙揆,败张浚,各路诸军无不望风溃散……最后终于使圣人知悉其忠贞,看穿奸佞之虚伪,贬斥张浚、孔纬等辈,恢复大王名誉官职。这一切,与你家节帅有何相似?哦,某倒是差点忘了,那望风而逃之军,似乎也有定难军一份吧?”
这一次,不仅拓跋思恩,就算拓跋思谦也怒了,沉声道:“前次天子相诏,某家节帅不得不往,然则某等并不欲与并帅为敌,这才未经交战,便即撤走,难道贵使便以为是某家定难军怕了你河东军不成?”
这句话说得拓跋思恩很是振奋,当下喝道:“正是如此!某家雄踞河套,括地千里,精骑十万,怕得谁来!”
李行云哂然一笑:“当初先蒲帅王重荣与田令孜爆发盐池之战,沙苑一役,某家并帅精骑来援,你家节帅却是奉了田令孜之命而去的,结果一战之下,如何?几乎是仅以身免!难不成区区几年过去,拓跋家便将这等大事忘记得一干二净了不成?”
所谓河中盐池之战,实在是晚唐十分重要的一战。光启以后,大唐关中及北方地区也已形成军阀混战扰攘纷争的局面。就关中而言,虽然每一次战争爆发的具体背景及参加者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谁拥有河中,谁便可以挟天子令诸侯,在战争中占据主动。
河中两池的盐利曾是王重荣和王氏家族称霸一方、盘结根踞的资本,唐廷也因河中财赋与沙陀兵力的结合,打败黄巢。自此后的历史也证明,河中所在地及盐池财赋更成为李克用与朱温争夺的对象,获取河中成为其最后成败的一个关键。
僖宗中和三年,唐朝以李克用平定黄巢,任为河东节度使,从此河中、河东两镇唇齿相依,关系更加密切。光启元年,王重荣上表论田令孜罪,田令孜即结邠宁朱玫、凤翔李昌符以抗重荣。【注:①】
田令孜与河中争斗的背后,实有李克用与朱温的较量。李克用协同王重荣击败朱玫、李昌符二镇,即是李克用挟朝廷与朱温开战的前奏。此役以王重荣、李克用胜为告终。李克用进逼京城,令孜奉僖宗至凤翔;但河中军竟被赐封“护国”,而朝廷为悦王、李意,也竟以杨复恭为枢密使。不久,令孜劫僖宗至宝鸡,而朱玫、李昌符反与王重荣、李克用联合,追逼僖宗,立襄王煴。时李克用已返太原,但如前所述,在杨复恭的策动下又与王重荣改图以奉朝廷。【注:②】
李晔即位后会接受宰相张濬、孔纬建议,以朱全忠为援讨伐李克用,也未尝没有这层关系。
张濬与杨复恭及李克用均有私憾,是他建议伐李克用的深心。有史料称复恭於他任度支使时将盐麴之利全部夺走,而他与李克用的矛盾又是始自在河中时。其时他既为都统判官,或者也曾参与调配兵力物资。克用谓其“好虚谈而无实用”,是否也有军资供应问题,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他是因此矛盾而欲“乘全忠之功”,以“断两雄之势”的。故在他的坚持下,“大顺元年五月,诏削夺克用官爵、属籍,以为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孙揆副之,以镇国节度使韩建为都虞侯兼供军濬粮料使,以朱全忠为南面招讨使,李匡威为北面招讨使,赫连铎副之”,以讨李克用。
但此战结果已经不必再说,虽有张濬亲领大军挂帅,并“会宣武、镇国、静难、凤翔、保大、定难诸军於晋州”,却终为李克用骁将李存孝所败,唐廷不得不加复克用官爵,贬张、孔等。
撇开朝廷和朱温等不谈,只说定难军的话,之所以河东大战讨伐李克用的时候,他们出兵很积极,但进兵很不积极,也就是因为拓跋氏与李克用早已结仇,而偏偏又深深忌讳李克用兵精将强,难以为敌,才会出现如此矛盾的情况。
现在李行云把河中盐池之争而导致的沙苑之战摆出来,拓跋思谦与拓跋思恩同时涨红了脸,拓跋思谦沉声问道:“贵使今日前来,便是来说教与嘲笑某等来了?倒是不烦尊口,某等来日进兵,与尔等一决死战便是!”
李行云拱手道:“某言止于此,至于听与不听,皆在二位。告辞……且慢,某家军使言,两家俱为国姓宗室,见面不可失了礼数,因此命某携佳丽二人,赠与李思谦将军,又有上好横刀一口,赠与李思恩将军。二位将军,告辞。”
拓跋思谦与拓跋思恩各自一怔,刚才还说得凶巴巴的,只差就要当场动手抓人,怎的他走的时候居然又代表李存曜送上礼物来了?
旁边一人忽然道:“嘿,神木寨果然可以攻取了。”
拓跋思恩奇道:“为何此时这般一说?”
那人道:“那李存曜既然送来佳人神兵,必然是不愿与我定难军交锋,然则这位李行云掌书记偏偏说了那许多狠话,为何?无非是李存曜所作所为,连他麾下之人都看不过去了,都在找机会为他弥补,诸位说说,这样的神木寨,还不能攻取吗?”
众人立时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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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据《通鉴》卷二五六其年十月条“王重荣求救於李克用”下《考异》引《太祖纪年录》言“朱玫、李昌符每连衡入觐於天子,指陈利害,规画方略,不佑太祖(李克用),党庇逆温(朱温),太祖拗怒滋甚”,及“田令孜恶太祖与河中胶固”,请求移重荣定州,任王处存为蒲帅,致王重荣、李克用联合事。又同卷在十二月李克用与王重荣合战败朱玫、李昌符条下复引《太祖纪年录》称:十一月,重荣遣使乞师,且言二镇欲加兵於己,太祖欲先讨朱温,重荣请先灭二镇。太祖表言二镇党庇朱温,请自渭北讨之。
【注②】:故《旧唐书》卷一八二《王重荣传》称“及朱玫立襄王称制,重荣不受命,与李克用会师河西,以图兴复。明年,王行瑜杀朱玫,僖宗反正,重荣之忠力居多。”
“重荣之忠力居多”是由於得到李克用支持。而李克用所以协同王重荣讨伐田令孜,及助朝廷反正,其意实在朱温。《通鉴》卷二五六光启二年六月称李克用上表“方发兵济河,除逆党,迎车驾,愿诏诸道与臣协力”,然表“犹以朱全忠为言,上使杨复恭以书谕之云:‘俟三辅事宁,别有进止。’”说明他正是要以勤王为代价,换取朝廷对他讨朱的支持。近阅梁太济先生文《朱全忠势力发展的四个阶段》,将中和三年(883)七月至文德元年(888)九月,和文德元年(888)九月至乾宁四年(897)十二月划分为前二阶段。认为第一阶段中因上源驿事件,而种下了朱李矛盾;第二阶段则朱、李多次有小的交锋,互有胜负。但朱、李之较量,应在梁文所说第一阶段即已经开始,而之所以朱温於第一、二阶段的交锋中未占到多少便宜,实在於李克用与河中有牢固的结盟关系。
光启三年六月,王重荣为部将常行儒所杀。《旧唐书》卷十九下《僖宗记》仅言行儒“推重荣兄重盈为留后”,《资治通鉴》卷二五七则称“制以陕虢节度使王重盈为护国节度使,又以重荣子珙权知陕虢留后。重盈至河中,执行儒杀之。”然据《旧五代史》卷二五《武皇纪上》记“武皇表重荣兄重盈为帅”,知重盈所以被朝廷命使,乃有李克用的支持。乾宁二年重盈死,据《通鉴》卷二六○载,军府请以行军司马王珂为留后。王珂为重盈子,与重荣亲子珙、瑶争为蒲帅。珙、瑶上章论列,并与朱温相结,而珂则求援於李克用。《旧唐书》卷一八二《王珂传》记其事曰
珂上章:“亡父有兴复之功。”遣使求援於太原,太原保荐於朝。珙厚结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为援,三镇互相表荐。昭宗诏谕之曰:“吾以太原与重荣有再造之功,已俞其奏矣。”故明年五月,茂贞等三人率兵入觐,贼害时政,请以河中授珙,珙、瑶连兵攻河中,李克用怒,出师讨三镇,瑶、珙兵退,克用拔绛州,斩瑶,乃师於渭北。天子以珂为河中节度,授以旄钺,仍充供军粮料使。既诛王行瑜,克用以女妻之。珂亲至太原,太原令李嗣昭将兵助珂攻珙,珙每战频败。此后,李克用一直支持王珂,以固河中,直到朱温在争霸中逐渐占得上风,夺取河中为止。
卷二开山军使第093章守城之术
神木寨守军使者李行云自然不是别人,正是飞腾军使李曜无疑。他只身赴敌营,连哄带打一番,最后单骑从定难军大营慢慢悠悠出来之时,远处一处山坡背面,冒头查探的史建瑭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看见李曜那潇洒得仿佛狎妓归来一般的李军使,史建瑭忍不住心中腹诽:“您老倒是快点走啊,背后那是狼窝,万一这时候他们出来人要把你抓回去,我手头就这十几二十号人,救还是不救?”
但李曜显然不是神仙菩萨,不知道史都虞候心中怨念,仍旧慢慢悠悠地骑着那匹马儿往这边走。
背后定难军大营辕门处的箭楼上,一名将官摆了摆手,几名搭弓控弦的士兵一齐收回手中那原本直指李曜后心的箭矢。
“去回禀将军,就说此人走时不急不忙,毫无逃走之状,身份当无异常。”那将官沉声说道。
下头的一位亲兵立刻应诺,匆匆去了。
李曜走得远了,过了山坡,史建瑭领着二十来名探马拥上前来,用李曜自己的坐骑换下出使时骑的那匹劣马,这才有些紧张地道:“军使,某虽浅陋,亦曾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说,如今军使乃是大王爱子,今后可再不能做这等亲临险境之事了。”
李曜刚换过马,听了这话,笑道:“大王每临战事,常率轻骑,驰骋纵横于军前,某为大王之子,更不能稍有示怯。再者说,此番出使,某是有把握的,并非胡乱为之,国宝不必担心,如今我们面临的第一要务,便是打好接下来的这一场守城战,我们必须在这一战中,取得一次大胜,这个大胜不已别的什么为目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大量杀伤敌军。”
史建瑭听了,不好多劝,顺着李曜的话头道:“守城的准备方面,都已经按军使的要求办妥,军使可以放心。”
李曜拉过马缰,点头道:“那就好,只要守城战打好了,接下来的胜利,就近在眼前了。”他一边骑马朝神木寨方向飞奔,一边仔细思索,看自己在这次守城上花的功夫,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他很重视这次守城战,前面许多迷惑性的举动,都是为这次预定的“坚守反击战”做准备。因为在他看来,从某种意义上讲,古代的战争史,就是一部城池的攻防史。
几千年来,“攻城拔寨”是历来战争的直接目标和关键动机。随着战事迭起,攻防相生,城池也因此成为最大最重要的战争舞台。在春秋战国时代,诸侯纷争,群雄并起,战争极其频繁,也因此形成了各诸侯国割据自立的多中心城池筑城体系,仅《春秋》、《左传》、《国语》提及的城邑地名就达千余座。据他当年在军事论坛上看过的某个帖子不完全统计,仅战国时期较大规模作战行动就有230多次,其中2/3以上和攻城有关。根据《孙子·谋攻》中“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的说法推断,在那个冷兵器的时代,攻城往往会伴随着极高、极可怕的伤亡率。但这也同时说明当时的守城战术和器具,必然非常完备和发达。因此,有兵圣之称的孙子,也认为攻城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并告诫道:“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对此,同时代的墨子也持相同观点,并利用自己掌握的“完美守城攻略”,四处推行自己的“非攻”理念。在他的著作《墨子》中第十四、十五卷就专门介绍了守城的装备、战术、要点,共二十篇。虽然后世仅存十一篇,可已经几乎涵盖了所有的冷兵器时代的城池防守之术。
李曜觉得从军事博弈的发展脉络看,历代中原统治者,之所以都特别偏爱建立在城池防守基础上的“非攻”军事防御手段,也许正是得益于筑城技术的高度发达和城防之术的极高效率。于是,专守待敌、后发制人的“筑城防御”军事思想大行其道,并极大地影响了中国历史文明的走向。从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开始至后世,无论是历代对于长城防线的高度重视,还是二十一世纪时中国人依然用“钢铁长城”来形容我们的国防理念,都足以说明这种以城墙为基础的战略防御思想,对我们的影响是多么重要、多么深远。
当然,这种“被动防御”的军事思想形成,除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平和民族性格因素外,还与中原民族的生存环境和经济特征是分不开的。中原民族的农耕经济,自然离不开长江、黄河广大流域的沃土滋养,中原民族已经习惯了定居的安乐和富足,自然不会,也不愿像游牧民族那样游击争斗。而平原之上,无险可守,要守卫自己的领土,保护自己的家园,特别是针对游牧骑兵部队骚扰的最好办法,自然是建造坚固的城墙堡垒。
同时,高大的城墙还能提供防洪水、防强盗、防猛兽等多重安全功能。“四塞以为固”的中国,也因此能够在四四方方的城墙庇护下,码着四四方方的文字,迈着四四方方的脚步,从容又体面地延续着一种辉煌而伟大的黄色文明。
中国人对于城池的偏爱,除却以上诸多因素外,还有一个不能不提的心理原因,那就是自信。这种自信,是建立在人口盛昌、经济繁荣和文明发达的多重基础上。换句话说,筑城的底气在于“建”得起、“防”得好、“守”得住。正如我们喜欢用“固若金汤”来形容防守,或者爱唱“万里长城永不倒”一样,这些都是这种民族集体自豪心理的微妙写照。因为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无论是城池的建筑还是防护,都是高技术、高投入的产物,不是谁都能修得起,更谈不上修得足够好。而要消解来势汹汹的侵犯之敌,除却厚厚的城墙外,有着高度文明和发达经济的守城一方,自然拥有更多“后发制人”的技术法宝。
中国早期的城池,绝大多数是土筑,到了明代以后,各地的城墙才开始大规模包砖。因此在中国古代历史的绝大多数时间里,城池都是一副黄秃秃的模样。早在三千年前的殷商时代,我们的先民已经掌握了版筑的技术。所谓版筑,就是筑墙时用两块木板(版)相夹,两板之间的宽度等于墙的厚度,板外用木柱支撑住,然后在两板之间填满泥土,用杵筑(捣)紧,筑毕拆去木板木柱,即成一堵墙。
到了春秋战国时代,版筑的技术更是大大提高,普遍采用悬版夯筑法,即用木棍穿过两侧夹板,以绳索固定取直,中间填土夯实,《诗经》中的“其绳则直,缩版以载”,说的便是这种方法。用这种版筑技术筑成的城墙,比以往更结实,因此可以取消旧法中两侧的护城坡,从而增加城墙的攀爬难度。当时有的城墙还采用土坯(单块土坯尺寸约为1米×0.4米×0.2米)垒砌,上下交错叠压,以此提高墙体的密度和强度。
自春秋以降,中国城池一直采用这种朴素的土筑办法,近两千年过后,大名鼎鼎的元大都(北京)城墙,依然是由夯土筑成。这种土筑的城墙,样子不太好看,而且不太结实,特别是一下雨就会因雨水淋蚀而损坏。当然也有例外,譬如东晋十六国时夏国赫连勃勃大单于修建的统万城,便是土筑史上的奇迹。统万城采用“蒸土筑城”法,即把糯米汁、白粉土、沙子和熟石灰掺和在一起夯筑而成,虽为土城,但具有石头一样坚硬的质地和抗毁力。传说负责施工的叱干阿利大将军要求非常严格,近乎残酷,修建好的城墙,他命人以铁锥检验,凡锥入一寸者,便立刻将工匠杀死,填尸于墙内。在这种疯狂的高压政策下,历时六年修建而成的统万城,建筑质量奇好,“其坚可以砺刀斧”,完全可以和现代水泥相媲美。
不幸的是,这座城目前正在拓跋氏手中。而李曜所需要坚守的神木寨,只是折家以其微薄的能力打造的一座山间小土城。
当然,统万城只是特别的个例,大多数的土城墙,为保证牢固度和强度,只能往高、大、厚上靠拢。譬如两千多年前齐国的都城临淄,城墙宽度就达20米,楚国都城郢的墙厚也有14米之多。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厚度,其抗击打能力,足以令人放心。此外,为保险起见,在高大厚实的城墙外,与城墙平行的还有人工挖掘的宽深壕堑(也可以引注河水,成为护城河)。大的都城,城外环周的护沟壕,通常宽度达到30米,深度也在4~5米。
不过,土城也有土城的好处,那就是容易修补。譬如当初安史之乱,李光弼镇守太原时,叛将史思明的大军将至,如果要对方圆40里的太原城进行加固肯定是来不及的,于是他一边率领军民在城外挖掘壕沟,一边命人将挖掘的壕土做成几十万个土砖坯,命令用土坯修筑营垒,哪里被破坏,就用土坯补上。
李曜到达神木寨后,一边是安排那些迷惑性的动作,一边则是暗中对这座不算大的小城池进行改造。他的改造方案,都是有的放矢的,结合了他所知道的许多城池防御经验。
从军事防御的角度看,中国古代城池的构筑,可谓布局精妙,机关重重。在高大的城墙顶部,筑于外侧的有连续凹凸的齿形矮墙,称作雉堞,又称垛墙,上有垛口,可射箭和瞭望,下部有通风孔,用来保护墙体。内侧矮墙称为女墙,又叫“睥睨”,一般比垛口低,起护栏作用,防止士兵往来行走时跌下。此外,城墙内部也都修有环城马路和登城道。
城墙每座城门的正中央,都建有城楼,这是城墙顶上精致美观的高层建筑,平日登高瞭望,战时主将坐镇指挥,是一座城池重要的高空防御设施。而在高大的墙体外侧,每隔一定距离,还会有凸出于墙体外侧的一段,这就是马面(又称敌台、墩台、墙台)。马面有长方形和半圆形两种,因外观狭长如马面而得名。马面的使用是为了与城墙互为作用,消除城下死角,自上而下从三面攻击敌人。它的一般宽度为12~20米,凸出墙体外表面8~12米,间距为20~250米(一般为70米)。
李曜便是按照这种方式对神木寨的城池设施进行改进的。这符合宋朝时陈规《守城录·守城机要》中的记载:“马面,旧制六十步立一座,跳出城外,不减二丈,阔狭随地利不定,两边直觑城角,其上皆有楼子。”在使用冷兵器的时代,这个距离恰好在弓矢投石的有效射程之内。
为了增强马面的防御和战争能力,李曜在马面之上建有敌楼,可以屯兵和瞭望,又可以储藏武器,使城墙的防御性能发挥到最高点。战时既可以利用它外凸和高大建筑的特点,观望敌人,观察敌情,防止敌人迂回城下攻城;又可以凭借敌楼从正面及左右两楼间三个方面的交叉火力,狙击敌人,随时点线相连,编织严密的高空火力网,这是城墙防御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另外,城墙四角的角台,他又命人各建楼橹一座,名为角楼。角楼的朝向与大墙呈135度角,楼的高度、体量介于城楼与敌楼之间,主要用以弥补守城死角即城墙拐角处的防御薄弱环节,从而增强整座城墙的防御能力。战时,角楼内的守御者居高临下,视野广阔,可监控和痛击来自多种角度的进犯之敌。
从军事进攻的角度看,一座城池的最薄弱环节,自然是城门。因此城池的设计者自然会对其加大保护力度,强化其防御能力。规模小一点的城池,一般是设置悬门或吊桥,而大一些的城池,则要设置瓮城。神木寨本是小城,但由于沿河五镇地处紧要位置,折家对其防御还是很下了工夫的,居然筑造了瓮城。
瓮城是建在城门外的小城,又叫月城,是专为保卫城门而设的小城。城外瓮城,或圆或方。视地形为之,高厚与城等,惟偏开一门,左右各随其便。即便敌军攻破了瓮城城门,还有主城门防御,由于瓮城内地方狭窄不易于展开大规模兵力进攻,延缓了敌军的进攻速度,而城墙顶部的守军则可居高临下四面射击,给敌人以致命打击,正是所谓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如此,李曜在小小一个神木寨,竟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由城墙、城楼、护城河、马面、敌楼、角楼、瓮城等组成的立体城防格局。
其实一座城池的防御体系强大与否,除却城池的本身建设因素外,当然也与城址的地理选择有着极其紧密的关系。中国古代城池的选址,历来讲究“风水”,抛开迷信的说辞不谈,借天时地利之便,依山傍水,求取兵法上所说的“城有不可攻”的优越守势,自然会取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特别是在敌强我弱的态势之下,这一点尤为重要。在古代战争史上,宋元时期发生的两座城市保卫战:钓鱼城与襄阳城,就颇能说明问题。
李曜如今这座神木寨,与襄阳城相比从大小上自然完全没有可比性,就算比钓鱼城,也小了许多。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少设施在李曜的督工赶造之下,还是很快建成。至于地理位置,神木寨除了粮食的自给自足方面不如襄阳城与钓鱼城,其余一些方面,倒是很可一比,这一点前文已经说过,不再赘述。
正因为这些准备工作基本都已就绪,所以李曜今天才会亲自假作军中幕僚,前往定难军大营激怒对手,使得他们不得不发兵来攻,而且是大攻特攻,拼命的攻。至于李曜最后偏偏又送上礼物,那却是另外的考虑了。那两名佳丽,原是失了族人的党项小族之人,辗转来到神木寨操持皮肉生意。李曜派人去找来她们时,她们一听是要将她们送给拓跋贵族,喜不自禁,连连感谢。至于横刀,李曜麾下配备的横刀随便找一把,就能拿去跟拓跋思恩说“此乃神兵利器”。送他们二人这些礼物,正是要他们“猜到”李曜军中军心不稳,因为惟其如此,他们才会更加放心的来攻伐,毕竟军心不稳之下,再坚固的城池,也说不定能一战可下,谁能放弃这种机会?何况是被李曜各种手段迷惑了这许久的定难军高层?
眼下李曜所要做的,就是再次清点和临时督造防守利器。只可惜火药类的产品如今还没有多少进展,否则李曜一定不介意从城楼上以炮车来发射点燃的火药包……当然,现在虽然没有火药包,甚至手榴弹也没能制造出来,但军械监对于守城利器床弩的改进,李曜经过多次检验,还是很放心的,他相信他引导那些工匠大师们进行的连发床弩,一定会让拓跋氏非常非常满意……
卷二开山军使第094章神木之战(上)
拓跋氏的行动果然不出李曜意料之外,第二日便突然渡河,三面包围了神木寨。渡河之时,定难军中还有人担心李曜对他们半渡而击,因而又是派出先遣军抢占滩头构筑阵地,又是加快速度全力渡河,滩头那边的探马派出去整整二十拨,就是担心李曜有埋伏。结果当然是虚惊一场,李曜根本不打算拿自己手头这仅仅千余兵马在拓跋氏气势仍盛之时去半渡而击,那样虽然也有可能造就一场胜利,但彻底击溃定难军肯定做不到,顶多是击溃其先头部队,然后定难军若要退却,则李曜无力追击,定难军若要全军渡河争胜,李曜也只能一击即走,这样反而还暴露了李曜敢于跟他们开战的真实想法,使得前功尽弃,殊为不智。
李曜的决定得到了麾下诸将的支持,当然这不奇怪,再想立功的人也会考虑一下兵力对比,神木寨全部守军只有一千,能调动出去伏击的最多七百骑兵,拿七百骑兵去打人家定难军一万三千,这个比例只怕就算交给李存孝领兵,都得好好考虑一番,毕竟拓跋氏的定难军虽然现在还比不上西夏建国那会儿精锐强大,但总比朝廷的神策军好一点,既然是这样,打起来就还是得小心一些为佳。须知现在是敌强我弱,定难军哪怕损失三五千之多,其兵力仍是李曜十倍,而李曜哪怕损失三百,这场仗就已然输了一半,甚至很可能是一多半。
神木寨小城,方圆不过五里地,定难军三面围城,兵力也算足够。
这一日炎阳当空,风热如火,山城四周树木早已被定难军砍伐大片,用以树立栏栅辕门、箭塔楼台,可远处的夏虫鸣叫,仍清晰可闻。
离城墙五里左右,定难军全军出动,列阵蓄势。
军前,一员将领骑在马上,对领军列阵前军的拓跋思恩道:“五将军,李存曜那小儿,只怕早被俺们吓破胆了,连俺们渡河之时,也没敢派出一兵一卒。对这等怯弱之辈,末将请命,上前劝降!”
拓跋思恩眯着眼睛,一边打量着远处城墙上的城防,一边心不在焉地道:“他若想投降,早就降了,何须等到今日?”
那将领不服道:“那李存曜就是个新兵蛋-子愣头青,但毕竟也是李克用的养子,但有一丝希望,他自然也是不愿投降的。可如今情形却又不同,我拓跋家万余大军已然将他这小城团团围住,而据探马报知,李存曜手中最多不过一千兵马,这点人哪里守得住?现在去劝降他,虽然少了点战功,但却可以保证俺们拓跋家不损耗半点实力,这正是最划算的买卖!须知如今俺们拓跋氏虽然是八部之首,但野利氏他们实力也不算太弱,若是俺们在这里伤损太大,那几家可都不是什么善茬,到时候未必不会心怀叵测,蠢蠢欲动。”
拓跋思恩闻言微微动容,沉吟一下,道:“四兄毕竟是主将,他还尚未传令下来,某若派你上前,只怕四兄心中不喜。”
那将领有些不屑地撇撇嘴:“四将军?他自然是不急的,李存曜送了他两个婊子,今早出兵他都差点起不来,这种人如何做得主将……”
“咳!”拓跋思恩虽然听得很是欢喜,但却不好表明,当下干咳一声打断,然后道:“你是某帐下的人,自然这般说法,别的人可未必这么看,大兄那边也未必这么看,你就不要到处乱说话了。至于劝降……此事并非作战,你既然是这般看法,那就去试试也好。”
那将领大喜,右手捶了一下自己左胸,应诺道:“拓跋海领命!”
当下也不带人,就这么一夹马腹,单骑冲出阵中,朝神木寨东门而去。
却说神木寨东门这方,城头上看似仍是与寻常无异,但马面之后,放置了六架宽足丈余的大型床弩,这六张床弩是分散放置,从所对应的角度来看,射击范围呈半环形。越是正对着城门冲击的敌军,肯定越受床弩“照顾”。
床弩之外,城楼上叉竿、飞钩、夜叉擂、狼牙拍、擂石、擂木俱全,而每一堵城墙后面,也都埋放了至少十个地听。
所谓地听,就是一种听察敌人挖掘地道的侦察工具。此物最早应用于战国时期的城防战中。《墨子·备穴篇》记载,当守城者发现敌军开掘地道,从地下进攻时,立即在城内墙脚下深井中放置一口特制的薄缸,缸口蒙一层薄牛皮,令听力聪敏的人伏在缸上,监听敌方动静。作为“后来人”,李曜知道这种探测方法有一定的科学道理,因为敌方开凿地道的声响从地下传播的速度快,声波衰减小,容易与缸体产生共振,自然可以据此探沿敌所在方位及距离远近。据他在军械监议事时得到的报告,此物可以在离城500步内听到敌人挖掘地道的声音。
其实古代战争中,城防设施常常把地听的设置作为重要的一项,城内四周每隔一定的距离挖一口深井,一般井深两丈,放一口鼓形新瓮,听者可在井中托瓮听之,所以又叫“瓮听”。看过电影《地道战》的同学也许还记得其中有这样的镜头:日本鬼子为防备抗日军民把地道通向他们的据点下面,就在院子里深置一口大缸,侦听地下的动静。其实这便是古代地听的用场。
李曜对此仍是那个观点:古人不缺智慧,只缺制度。只要有一个好的制度能让那些能工巧匠发挥才智,火药本就是中国人发明的,发扬光大又有何难?进化到热兵器时代算什么难题!难题只在于如何让儒家思想不成为科学发展的桎梏而已。
此时的李曜,正顶盔贯甲站在城门之上——其实在古代,主将这样站着是个很危险的活计,一般重要将领不会干这事——但李曜毕竟是被电视剧荼毒的一代,今日守城第一战,他下意识就冲上了这个位置。站在城楼上昂首挺胸,自觉威风凛凛。
原本他只是犯二,但因为最近几天他的手段层出不穷,而定难军的反应果然全如他之所料,因而他麾下诸将以及折嗣礼、折原平二人都没敢以为李曜是不知道这常识性的一点,只道李军使胆魄雄浑,丝毫不把拓跋氏万余大军放在眼中,因而除了分守南北二城门的张光远、刘河安二人之外,大伙儿居然都颇为振奋。
毕竟是在古代战场,主将的任何一个举动都是直接牵连军心士气的。
其实李曜虽然有些胜过古人的知识,但真正作为主将守卫一城,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因而此时此刻,他也有些不清楚该做什么了,似乎就是等着人家打过来,自己就按事先布置的手段,一一反击吧?
那现在干什么?
李曜轻咳一声,没话找话地指着城下的蒺藜和鹿角木问道:“这些东西经过一战,必然被毁去大半,城中可有足够储备了?”
一般城池在护城壕外,会设三四道人工障碍,主要有蒺蔾、鹿角木、陷马坑、拒马枪等,其目的主要是防止敌军,特别是骑兵部队近前。神木寨乃是山城,护城壕是没有的,但这不妨碍蒺藜和鹿角木的布置。
蒺蔾有木蒺蔾和铁蒺蔾之分。木蒺蔾是一种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果实外壳有坚硬的刺,作战时常常就地取材,将它收集后洒于敌军必经之路,用以刺伤敌军人马脚部。铁蒺蔾自然是人工打造的“仿生”武器,具有同样的功能,不过更结实,且能循环使用。《墨子》一书中,就多次提到蒺藜的用途,指出除了在城内要储存外,在地道的进出口和门户都应设置,以防止敌人偷袭。李曜接手军械监后,河东铁产量大增,铁蒺藜的制造自然也比较多,他用起来也不心疼,只是担心这次来神木寨所带的铁蒺藜是不是足够而已。其实在城外防守方面,与铁蒺藜相似的还有铁菱角,主要是部署在水较浅的壕沟,或是近城的溪流塘陂,以防止敌军涉渡,但既然没有护城壕,这东西自然就没了作用。
鹿角木是状似鹿角的木料障碍物,分为树枝类与树干类两种,长达数尺,其中一端插入土中一尺多,其目的也主要是用于阻挡骑兵,有点像近现代战争中布防常用的铁丝网。这种阻滞装备发明于汉代,三国时期魏军曾大量运用于守城。此物的作用,是用来迟滞敌军骑兵的行动还有陷马坑,一般设置在敌人通行的道路和城门的内外两侧,呈巨字形或亚字形排列,坑中底部布满削尖并用火烤过的鹿角枪和竹签,坑上以刍草或种草苗覆盖,藉以欺敌。另外,还有一种称为机桥的陷阱装置,主要是部署在壕沟上,平时与正常的便桥无异,但当有敌军攻城时,则可将栝木取下,敌军一践踏桥面,桥就立刻翻覆,同样因为神木寨没有护城河的原因,这东西也就没有布置。
李曜一问话,李嗣恩便答道:“十四兄放心,神木寨乃是山城,鹿角木的原料储备充足得很,若是缺了,只管砍削便是。至于铁蒺藜,的确是少了一点,不过只要我等第二道防线打得好,定难军没机会拿走我们布置的铁蒺藜,到时候打扫战场之时整理一下,也就是了。眼下关键还是在于第二道防线……就看军械监这批新货的效果了。”
李曜点了点头。第二道防线可谓是他的心血凝成,他自然清楚这道防线的重要性,但是他也清楚这道防线的坚不可摧。
如果说铁蒺藜、鹿角木只是阻滞设施,不过是守城的第一道防线,那么第二道防线,也是最重要的防线自然是对付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攀爬攻城(即墨子所云的蛾傅,或孙子云的蚁附)的城头防守。其中应用最早也最多的防守武器应该是檑具。早在《周礼·秋官·职金》疏中就有“雷,守城捍御之具”的相关记载。
河东军械监所生产的擂具,是在一根巨大的木柱上钉上尖锐的逆须钉,然后通过重力投掷产生杀伤力的防守武器。除了木檑,还有砖檑和泥檑,后两者主要是在城中资源稀缺的情况下的木檑替代品,杀伤力自然会大打折扣。因此李曜出任掌军械监之后,又启迪工匠们发明了可重复使用的回收型檑木,试验样式比较多,目前投入“量产”的主要有车脚檑和夜叉檑两种。车脚檑是自城上立一个绞车,然后以车轮作为檑具,投掷后再以绞车收回。而夜叉檑的设计又要巧妙许多,在檑木的两端装有轮子,虽然同样依靠城上的绞车施放,但因为极大地减少了逆须钉和城墙摩擦时的阻力,回收速度加快,自然作战效率要提高许多。设计出夜叉檑的工匠因此很是发了一笔横财。
城楼上与擂具功能相类似的则是“狼牙拍”了。河东军械监所制狼牙拍,是在一块长五尺(1.57米)、宽四尺五寸(1.41米)、厚三寸(0.09米)的榆木板上钉满长五寸、重六两的狼牙铁钉二千二百个,四面各装上一刀刃,以加强杀伤力。按照实验,敌军攻城时,守城士兵用两组绳子将拍面举起与城墙垂直,待到敌军攀爬到拍面下方时,突然放下,以产生最致命的杀伤力。而针对敌军攻城用的轒辒(又称木驴车,四轮车上立木架,蒙以牛皮,下可容10人,犹如古代木制装甲车),守城士兵则会用一种称为铁撞木的武器进行破坏。铁撞木是木身铁首,铁首由六个铁锋组成,每个铁锋长一尺,状似一颗大狼牙铁钉。通过巨大的撞击力,破坏攻城车辆的顶部,然后再投掷以火箭,燃烧破坏。
针对攻城士兵的还有一款颇有意思的进攻型防守武器,即所谓的“飞钩”,又名“铁鸮”。它是由一个锋利的铁钩和一段长长的铁链组成。因为攻城的敌军士兵头戴铁盔,身穿铁甲,往往行动不便,加上担心矢石攻击,不敢抬头,所以守城军士趁着机会,抛下飞钩,钩住盔甲,犹如钓鱼一般,将敌军半悬空中,任由守城一方痛击。
此外,这次参与守城的士兵,还很奢侈地拥有其他种类繁多的单兵作战武器,如拐突枪、抓枪、拐刃枪、叉竿等。考虑到守城战的特殊性,这些守城武器与野战武器大为不同,最鲜明的特点就是长,一般都在七八米左右。有些武器当然需要特别设计,譬如一种叫剉子斧的武器,和一般“直柄直刀”的斧头不同,而是采用“直柄横刀”的方式,主要是用于钩刺攻城人或铲砍攀城人之手。而单兵使用的防御盾牌也有所不同,有木立牌和竹立牌之分,两者型制相近,都是又高又大,并附有拐子(支撑架),以便士兵腾出手来,在盾牌后发起攻击。
李曜此次主要使用的是竹立牌,因为与木立牌相比,竹立牌的防御力更佳,它是将厚竹条用牛皮-条编缀而成,甚至整个盾牌都会覆上牛皮,特别坚固,在有敌情顾虑下,士兵巡视城墙或驻扎战棚时,可以用它来防御火炮火箭的袭击。除却这些制式装备外,石灰、沙子、火油,甚至开水也都是必备的防守类攻击武器,虽然杀伤力有限,但也能起到烟幕弹、燃烧弹,甚至毒气弹的效力,以达到扰乱敌军、掩护进攻的作用。
既然各项准备工作确实已经就绪了,李曜外表轻松下其实颇为紧张的内心也就放下了不少,心道:“你妹的,老子花了这么大工夫,放了这么多迷雾,要是还不能打出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来,那老子肯定是被这贼老天给坑了。”
他心情稳定下来,便恢复了一贯性的淡然模样,思路也变得正常起来,略微沉吟,说道:“若某所料不差,定难军第一波攻势必然颇为猛烈,他们以为神木寨中军心涣散,虽然会因此让他们轻视我等,却更加激起其快速拿下此城,坐地分赃之心。因而第一波防守,一定要沉着应战,按照既定安排,一步步来,不可操切,不可迟钝。”
众人凛然应诺。
李曜又道:“南北二门只有张光远和刘河安还是有些不妥,万一有个变故,便是麻烦。这样吧,十七弟,你去北门,国宝,你去南门。有你二人坐镇,张、刘二人心理压力……哦,某是说,心中顾虑也会小很多,这样便不容易犯错。”
史建瑭与李嗣恩对望一眼,看了看李曜,又想了想现在这个位置,忍不住道:“东门乃敌军主力集结之处,有军使亲自指挥,某自然放心得很,只是军使,这城门之上毕竟是个危险所在,还请军使在开战之后莫要顶在这最前头,须知我等虽是占据高位,敌军却是仰攻,但拓跋氏神射手不少,此处实在过于危险了些。”
李曜愕然,心道:“主将不站在这儿站在哪去?莫非老子又被电视剧坑了?”但却不好意思说不知道,因此点点头,道:“自然,某此来只是视察城楼阵地,待会儿开战,某自然不能突然被人射杀了,以免引起军心浮动。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某身边有朱旅帅在,要杀某,也不是容易的事……嗯?憨……朱旅帅,你眼神好,看看前面那是不是来了个人?”
卷二开山军使第095章神木之战(中)
憨娃儿眼神是好,但其实自从李曜开始修习灵宝毕法以来,目力也已经十分了得,所以憨娃儿只是看了一眼,便点头道:“军使,是有个人来了,看装扮是一员敌将。”
李曜微微错愕,立刻嗤笑了起来,揶揄道:“某若料得不差,此人乃是临阵劝降某来了。”
众人都是一愣,接着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憨娃儿却没笑,只是摇头道:“这人敢情是疯了,俺都不会这么蠢。”
众人听了,忍不住笑得更起劲,憨娃儿这种人,有时候一句话出来,比旁人的幽默感还要幽默。
李曜也忍不住笑了笑,这才道:“且看他怎么说,若是说得好,就留他一命,若是说得没甚意思……八戒,你射杀了他便是。”
憨娃儿毫不犹豫点点头,道:“好。”
他二人对话简单,射杀一员敌将说得跟喝白开水似的容易,旁人听来不禁有些凛然,心中同时忖道:“原来这朱八戒不仅近战马前无三合之将,竟然还有一手神射功夫,要不然李军使何以这般平而静之地就说叫他射杀了人家?”
城下那拓跋家敌将拓跋海潇洒之极地驱马上前,看见城楼之上,最中间的那人有些面熟,但一时怎么也没有联想到这人就是昨天来到自家大营的那个自称飞腾军掌书记的李行云,但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人站在城门上头最中间的位置,身边诸将拱卫,明显就是李克用养子、飞腾军使李存曜无疑,于是勒住马,傲然抬头,高声道:“城上敌将,可是河东飞腾军李正阳李军使?”
他还算记得点礼数,没有直呼李曜姓名。
李曜看了他一眼,似乎昨日在定难军中军大帐里见过,不过当时他假装使者,故意装-逼,只是扫了一眼,只知道见过,却不知道具体是谁。
李曜气沉丹田,冲城下问道:“某便是李存曜,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拓跋海一听李曜说话,心道:“想不到这李存曜虽然只是徒有虚名,但模样倒是果然出众,难怪闯出这么大名头。”
不过他虽然这么想,却也不可能因为这一点而对李曜高看多少,毕竟他不是吏部的考官,不是按照“身言书判”来评定一个人。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李军使,某乃拓跋思恩将军麾下,拓跋海是也!”
李曜面色如常,隐约有些古怪的笑意,说道:“哦,原来是拓跋海将军,久仰久仰,不知拓跋将军今日前来,可是要弃暗投明,来我河东?若是如此,某倒是可以代为引荐一番。”
拓跋海一愣,自己是来劝降李存曜的,怎么他反倒劝降起自己来了?当下怒道:“某是拓跋家的人,怎能去你朱邪家!”
李曜笑了笑:“既然如此,拓跋将军来此作甚?莫非是走错路了?这可是战场之上,按理某该直接下令,万箭齐发……不过,念在你我两家都是陛下赐籍(指加入李唐宗室,赐李姓),今日暂且放过此事,拓跋将军,请回吧。”
拓跋海闻言大怒,吼道:“某此来,乃是救你性命而来!如今我定难军大军围城,你神木寨区区小城,方圆不过五里,甲士不过千人,焉能挡我大军雷霆一击?不如早早开城,弃暗投明,免遭刀劈斧砍之厄!李军使,你乃河东名流,只要及时回头,某家节帅爱才如命,定能委你重任,岂不好过平白无故葬身于此?某言尽于此,听与不听,全在军使你了!”
李曜哈哈一笑,朗声道:“某闻天地君亲师,天地之外,君王为先,你家节帅未奉圣谕,擅起刀兵,已然违逆君命,此不忠也,某岂能效之?亲者,莫若父母,并帅大王待某亲如骨肉,赏识提拔,某只恨才疏学浅,不得大功相报,如何肯弃此大恩,转投他人,效那三姓家奴之举?如此道理,三岁孩童亦能明了,却不知拓跋将军今年贵庚几许?”
拓跋海一听李曜如此断然拒绝,便知今日劝降之举已然全面失败,当下冷笑:“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拓跋氏不惜才了!今日便要攻破神木寨,擒你出来问话,且看那时,你还说不说什么天地君亲师!”
李曜也猛然变脸,一脸森然肃杀:“某也正欲使拓跋氏兵挫坚城之下,如今大战将起,正要敌军大将之血祭旗,拓跋将军,黄泉路上好走——八戒!一箭封喉!”
拓跋海猛吃了一惊,他没料到李曜说翻脸就翻脸,如今他所在位置虽然离城门不算很近,但如果是强弓疾射,依然可以将他留下,何况他也知道李曜口中的“八戒”所指何人,正是那个在探马传言中武力堪比李存孝的强大存在。
他猛地抬头一看,正看见李曜身边一名高大壮硕的将领猛然搭弓上弦,开如满月,顿时惊得亡魂大冒,顾不得留下什么场面话,一勒缰绳就要拉过马头逃逸。
可他哪里知道,憨娃儿的箭术跟他们还有所不同,乃是野外单独狩猎练出来的,所以他的箭术之强,除了强在他力大无穷,可开常人想都不能想的强弓之外,最关键的就是可够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箭疾射,连瞄准都不必,完全是靠感觉。
这就好比后世玩CS的高手,鼠标一甩一点,就是一个爆头,根本不像新手玩家,还要看着瞄准器瞄准了才开枪。虽然这其中的差别也许就是一两秒、两三秒,可是在游戏里,那就是成与败的差别,在这真正的战阵之上,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拓跋海的马头刚刚拉偏一点,人的身体都还没来得及扭动,一支疾箭,带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残影,已然直射拓跋海咽喉!
“噗——噗!”两声响起。第一声是憨娃儿射出利箭直接射穿拓跋海的咽喉、脊骨发出的声音,第二声则是拓跋海硕大的躯体从马上无力摔落地面的声音。
李曜身边的史建瑭目中精芒一闪,转头深深地看了憨娃儿一眼,又看了李曜一眼。
李曜用眼角余光看到了史建瑭的神情,却如同没看到一般,嘴角却露出一丝淡淡地笑意。
骄兵悍将如何降服?用各种方法磨掉他的锐气、他的自信便是。唯独需要注意的是,只须磨掉他对你的锐气便是了。这一箭虽然是憨娃儿射的,而非他李曜,但憨娃儿口拙,很少说起自己的武力是如何这般强大的,旁人问起之时,他一直都说“是郎君教俺的”,因此李曜虽然自己动手不多,但军中敢于小看他的人却少得很。
毕竟这里有一点很明显,李曜既然能教出这么强的“徒弟”,那他这个师父自己自然不会差。只是他们不知道后世有一种人,叫做专业教练,也许他们能教导出极其厉害的弟子,但并不一定自己也“所向无敌”。譬如穆里尼奥,他不会踢球,却是某个时代中最成功的足球教练之一。
这一点古人很难想通,是以憨娃儿这一箭射出,同样箭术超群的史建瑭顿时就觉得“压力山大”。不过好在他不是什么嫉贤妒能之辈,心中反而想起另一件事:“难怪李正阳在飞腾军的箭术训练上另外搞了一套与以往不同的法子出来,原来是因为他自己便是神射!那日某竟然在他面前卖弄,以吸引他的注意,如今想来,岂非班门弄斧,关庙舞刀?”想着这点,史建瑭这个战场之上杀人如割草的大将,居然脸色一红。
此时拓跋氏定难军前军一阵骚动,他们是看着拓跋海上前的,也猜到他大概是去单骑劝降,当时大家伙都为拓跋海的勇气感到钦佩,但却不料,没说多少话,城楼上似乎就有人抬了抬手,大概是射了一箭,骑术超绝的拓跋海竟然立即应声而倒,落马一动不动。
拓跋思谦此时刚刚从中军来到前军,准备为前军鼓劲一番,就要派他们上去攻城,恰好看见这一幕,不禁一愣:“那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拓跋思恩目眦欲裂,怒道:“直娘贼!李存曜杀了某家爱将拓跋海!某,若不陷城将他碎尸万段,怎消我心头之恨!”
拓跋思谦一惊:“拓跋海,他怎么一个人……”他忽然住口,看着拓跋思恩,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叫他去的?可是去劝降李存曜?”
拓跋思恩没说话,相当于默认了。
拓跋思谦突然大怒:“你还真当李存曜是个草包愣头青吗?你看看这四周战场,你看看人家的布置,可有一点像是草包愣头青的!拓跋海非是李存曜所杀,正是你拓跋五郎杀的!”
拓跋思恩没料到拓跋思谦突然发怒,微微错愕一下,马上怒道:“他如何不是草包?”
拓跋思谦怒极而笑,指了指周围,说道:“这些情形,你都看不见么?”
原来神木寨城防层次分明,阵地从城外十多里便铺展开来,由外向内划分为荒芜圈、警戒圈和城防圈。
距城十五里范围内是荒芜圈,实行坚壁清野,能撤进城的全部运走,某些必要之处,还将带不走的付之一炬,并向水井投毒。
离城五里处,就进入了警戒圈。延警戒圈边缘,每隔一定间隔,在制高点上设三人侦察哨一座,形成一道警戒线。侦察哨之后,每隔一里半设一联络哨,保持侦察哨与城池间的联络。白天的联络信号是,发现敌军举一帜,接近警戒线举两帜,进入举三帜,向城市而来举四帜,接近城郊举五帜。晚间则以火代帜。此外,各要道和关卡,还要设置三人一组的机动小队,负责侦察和反间谍。这道三位一体的警戒圈,会在敌军进至城郊,即将围城时撤回。
城上远射兵器射之所及便是城防圈的边缘,在此范围内的城外地物被一律铲平,以扫清射角和视线。
在距墙根10米外是没有水的护城壕(不是护城河)。壕内无水,却交错埋插长短不一的竹刺。城门外的护城壕上架设转关桥,这种桥只有一根梁,梁的两端伸出支于壕沿的横木,当敌人行至桥上时,拉动机关使横木缩回,桥面便会翻转,令敌坠入壕内。
在护城壕后,附加着一道木篱或夯土的矮墙,称为“冯垣”,后面部署士兵,待敌军进入护城壕范围,配合城上守军,以武器杀伤或柴草熏烧之。再向内,是宽2.5米的拒马带,主要用于阻碍敌军云梯接近,所用就是鹿角木和铁蒺藜等。在守军出入的地段,拒马会浅埋成易于移动的状态,并在城顶加以标志。最后,在距墙2.5米以内,是5行高出地面0.5米的交错尖木桩,兼有阻碍敌人攀城和刺死坠落之敌的功能。
接下去才是城墙,这是攻入城池的最后屏障。神木寨虽是小城,城墙却很完备,高达五丈,也就是15米以上。
墙顶宽度足有7-10米,守军可在上面自如的机动和战斗。延墙两侧有厚1米、高0.6-1.4米的女墙,其中外侧女墙较高,开有外宽内窄的射击孔。除了城角建有永久性的角楼外,战时还要延墙添置大量临时楼台。每隔60米,建一座突出外侧城墙1米的观察楼。每隔180米,建一座突出外侧城墙3米、用以消灭城下死角和夹击城下敌军的木楼。同样,每隔180米,还竖有一堵3米高尖木桩连成的横墙,平时开小门供穿行,敌军登城后封闭作为路障。最后每隔360米,再建一座突出内侧女墙4.6米的木楼,以备攻击入城之敌。
墙根厚达20米,甚至40米,即使城基被挖空,也不至因失去重心坍塌,而只会下沉。每隔约200米,由内向外挖掘,接近外侧5-6寸时停止,即形成一道暗门,留作突击杀出之用。暗门内侧还备有带风箱的窑灶、柴草和障碍车,以备敌军发现,从中杀入时,加以烟熏和堵塞通道。
城楼之下,城门洞内外侧都设城门,门洞中部还有辘轳升降的悬门。三道门都设有活动射孔。为了防御火攻,除了在城楼中预备水罐水盆及长柄麻袋外,还用间隔16厘米、突出2-3厘米、交错排列的圆头木桩在门外侧钉上厚泥。(无风注:这种方法直到宋代才被铁皮包裹法淘汰,也许李曜会提前将其“发明”。)
与城外的步步设防相比,城内却是一幅畅通景象。城楼两侧和城角的宽大登城道,连接着延墙铺设的环城路。环城路与各要道相连,构成城内四通八达的网路。不过城内也并非长驱直入之地,必要时,环城路之后会修筑一道称为'傅堞'的夯土矮墙,墙前再挖一道深3.5米,宽3米的壕沟,内塞柴草。一旦敌军入城,即引燃柴草形成火墙,并据墙与城墙友军夹击之于环城路上。
守城的密度是,正规兵每1.84米1人,征集的百姓每2.3米1人。占征集百姓25%的成年男子担任兵员,占50%的成年女子负责工程作业和运输战材,剩下的老弱担任后勤杂务。武器配发则按照,每50-90米设抛石车一座,每20米存放修补城墙工事的柴捆20捆,每45米设置锅灶、水瓮及沙土,每4米存放弩、戟、连梃、斧、椎各1,及一些石块和蒺藜等的原则。人员或武器不足时举旗为号,苍鹰表示需要敢死队支援,双兔表示需要大队人马支援,狗表示需要补充远射兵器,羽表示需要补充格斗兵器,赤表示需要火战器材,白表示需要滚石等等。
除了上面提到的标准装备外,还有一些新式装备。如悬脾、累答和火擂木。悬脾中藏有士兵,顺着城墙吊放,从侧面刺杀爬城敌军。累答就是粗麻绳编成的软幕,涂泥浆的悬挂在墙前充当廉价的盾牌,不涂泥浆的可以点燃后覆盖城下敌军。火擂木是在两轮中间捆扎一束柴草,点燃后顺城坡滚下砸烧敌军。而随着弩用于军事,城头也出现了其后很长一段时期绝迹了的床弩,及永远绝迹了的转射机。前者在当时需10人操纵,有2副绞盘供上弦,1副供顺绳拉回射出的巨箭,既能发射2.3米长的巨箭,也可一次装填60支普通箭,相对南北朝之后的同类,这样的床弩还是略显弱些。后者是固定在木架上的弩,虽然固定依然可朝任何方向射击,功能类似地中海叙拉古的弓式弩炮,从由2人操纵判断,也是绞盘上弦。
针对如此森严的防御,攻方除又发明了带有轮子的壕桥,用以缩短打通护城壕的时间外,更总结出强攻、压制、地道和水淹四类战术,予以对抗。
强攻是或用冲撞、焚烧等办法破坏城门,或遣单兵蜂拥而上攻占城墙、抑或借夜幕派单兵接近城池,而后对城墙展开强攻。此战术中前两种情况最怕守方拼死抵挡,连射带刺、连砸带呛、连烧带浇,一通猛打下来,必然损失惨重。后一种情况最怕守军点燃火炬伸出墙外,用眩目火光封闭城头情况,使攻城者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李存曜如此能力,先前那些判断可能做的准?”
拓跋思恩呆了一呆:“那如今怎生是好?”
卷二开山军使第096章神木之战(下)
拓跋思谦环视四周,见身边都是高级军官,并无士卒,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此前某等早已传言李存曜不堪一击,此时军心士气在我,此势只能鼓舞,不可轻泄。事已至此,为今之计,唯有毕其功于一役,全力进攻,放手施为,争取一战而下神木寨,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拓跋思恩用力点头,咬牙道:“李存曜小儿,胆敢杀我大将,此仇不报,何以为人!四兄,小弟请命,领军克城!”
拓跋思谦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妥,你乃军中副帅,轻易不可身临险境。尤其是,某观李存曜这番城防布置,周密合理,深谙兵法,最先开始攻城的一波军队,必然损失较重,此乃大军战阵,非是个人武艺可以称雄,你若失陷城下,则我军锐气顿失,难以挽回。是故,你仍须得稍待,让前军先破其外城,而后再乘势领军上前,鼓舞士气,一举再克瓮城,神木寨便将易手。”
拓跋思恩想想也是,这大军攻城之时,个人武力的确起不到关键性作用,当年裴旻将军剑法通神,也没听说过裴将军一人可下一城这等荒唐之说,何况是他拓跋思恩?
当下拓跋思恩便点点头,道:“好,那小弟便暂不亲出。”
拓跋思谦微微一笑:“大兄交代的话,你当谨记。某等此来,不是耀武扬威来了,最好的法子是不动干戈,悄无声息占据府谷。虽然这很难,但我等须得这般去做。黄河九曲,独富一套,说的便是这河套。我们要打府谷,不是单纯为了拔掉折掘家这颗钉子,而是为了打通和那片肥沃的土地及广阔的草场之间的通道。那里方圆千里,纵横无阻,均是一马平川,物产丰富足以养育人口牲畜,地势平坦适合我族骑兵往来驰骋。这片地方在汉人中素有‘塞上江南’之称。只要夺取了这里,不用三十年时间,我们便能培育出十万控弦之士,到时候南取关中也好,东出河东也罢,总之天阔地广,都可任我等驰骋纵横。我们拓跋家崛起甚速,已然引得天下色变,幸而皇帝陛下一时顾不得我等,这才有大兄这几年休养生息的机会。然则大兄说得好,基业虽然厚实,却多是穷山僻壤,不足以富族群,不足以养兵民,欲要称雄世间,争锋天下,河套乃某等必取!”
拓跋思谦一口一个大兄,把拓跋思恭的招牌挂得高高的,拓跋思恩便不敢有什么脾气,当下点头受教。
拓跋思谦见他服软,心中微微一笑,便道:“至于拓跋海被杀,固然是我军之失,然则也激起了我军悲愤之气,如今正是用兵之时,老五,这第一波攻城,某便交给你了。”
拓跋思恩沉声道:“正要破城,斩杀李存曜,祭某军旗!”
拓跋思谦又小声道:“我族骑兵精锐,但于攻城并不见长,某观神木寨虽是小城,防御只怕颇为了得,你不必将我拓跋氏部族军派出太多,且让野利氏出兵试探便是。”
拓跋思恩眼珠一转,点头道:“四兄放心,此事某省得。”
同是党项民族,一个是拓跋氏,一个是野利氏,一个属平夏部,一个为南山部。这两大集团是党项族内实力最为强大的势力集团,而且有一定的差异。
“异”在什么地方呢?平夏拓跋为“蕃姓”,南山野利为“羌族”。所谓“蕃姓”,即林宝所言拓跋氏为“东北蕃”,(注:林宝.元和姓纂M卷十“拓跋氏”条。)即鲜卑也;所谓“羌族”,到唐时,实际即为“吐蕃”。拓跋、野利(耶律)原本均为东北民族,但迁居西北羌地之后,同时经过了“羌化”过程。拓跋氏“羌化”程度较浅,较多地保持了原来民族的特色,而野利氏则彻底地“羌化”或“吐蕃化”,故在当时人看来,野利氏已是一彻头彻尾的“羌族”或“吐蕃”。
正因为野利氏同吐蕃的关系极为密切,该族的“吐蕃化”程度极深,故到五代时,人们均称“野利”为“吐蕃”,一些史学家则称之为“羌族”。
不仅拓跋、野利两部在“羌化”程度上存在很大差别,而且平夏、南山两部互为仇寇。
直到李继捧附宋,李继迁举兵反宋,拓跋氏与野利氏集团联姻,“羌豪野利等族皆以女妻之”。(注:西夏书事M卷四雍熙元年十二月条。)可以说,西夏的建国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平夏拓跋”与“南山野利”的联盟。过去互为仇寇的两大党项集团在共同利益上携手,促使党项民族政治及军事实力骤然膨胀,而形成了以拓跋氏为首、野利氏为辅的强大的党项姓氏集团之间的军事联盟。但是,旧有的矛盾并没有完全消失,拓跋氏同野利氏两大集团的斗争表现仍然尖锐。从绥德地区即横山地区亦即南山地区到熙宁时,也就是李元昊颁布了“秃发令”之后仍保持“辫发”之俗即可看出,野利氏集团对元昊建国新政令的抵抗,最后野利氏家族惨遭灭族之祸及横山部落的不断叛夏,均当与两集团之间的矛盾有关。
此时的拓跋氏和野利氏还没有开始联姻,其关系是虽然也还不算仇敌,但也比较紧张,能削弱他们的话,拓跋家不论是谁,都是了一的。拓跋思谦见老五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点点头,勒过马头,带着自己的亲兵回了中军。
拓跋思恩望着他的背影,默然片刻,想着自己此来出发之前大兄拓跋思恭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默默念道:“平夏,平夏……我拓跋氏不是一个平夏安置得了的。”
其实唐朝为什么要将拓跋氏这些归附的异族安置在河套平夏这里?从当时的历史条件来看,这里是唐朝疆域北部地区。半干旱的自然条件无法提供给让他们强大起来的马场,也提供不了农耕社会空间里充足的农业物产。唐王朝对这些随时都能起兵造反的异族势力无法完全放心,不能安置在王朝的内部地区,将这些人安置在这里,可形成北方少数民族进攻中原王朝的缓冲地带。就这样,无定河流域一带就扮演起了接纳唐时党项人的角色。
迁徙到陕北时,党项部族有八大种姓部落,其中以拓跋氏势力最强。从公元8世纪中期开始,迁徙的党项人经过10年多时间,到公元765年左右,以拓跋部为主的党项人以后世横山县无定河北的地区为核心,使这一带成为党项拓跋部兴起的基地,在唐代行政区域中,这里称为静边州,治所在今横山县党岔乡一带。
唐廷眼中的不毛之地,却成了党项人很快兴起的“风水宝地”:往南的黄土高原厚土区成了他们的粮仓,往北的鄂尔多斯高原是天然而上乘的马场,加上唐朝对他们采取的不征税政策,使党项人很快在这里兴起,唐朝对党项人的这种税收优惠政策在大诗人白居易《代王佖答吐蕃北道节度论赞勃藏书》里有明显见证:“且如党项久居汉界,曾无征税,既感恩德,未尝动摇。”。从陇东到陕北的大片土地上,很快形成了党项六大部落。生活在后世甘肃东部的是南山部落,生活在无定河一带的叫平夏部落,党项拓跋部是平夏部的主力。南山党项在唐朝的政治评判中是不安分的一群人,唐宣宗颁布的《平党项德音》的诏书中就说:“南山党项为恶多年,化谕不悛,颇为边患。”对平夏部落则表扬为:“平夏党项素闻为善,自旬月以来,法使抚安,尤见忠顺。”后来,南山部落归顺唐朝后,被唐政府嘉扬为:“平夏、南山虽云有异,源流风俗本实不俗。”唐朝政府的好恶使位于无定河边的党项人中的平夏部落获得了发展的契机。
眼下已经是唐朝末年,世界上最大的帝国大厦开始倾颓,黄巢贼兵更是摧毁倾颓的帝国大厦最有力的推手,在阻止这支手的各种力量中,其中不乏党项人。面对危及到帝国生命的颓势,唐僖宗调各路人马,前往镇压农民起义,骁勇善战的党项人被抽调到镇压的前列。党项首领拓跋思恭带领着的上万名党项男儿,离开无定河流域,南下参战。战争以唐王朝的胜利而告终,流居在陕北黄土高原上的党项人终于得到了唐王朝的认可。为这个一直在生存条件恶劣的地区辗转流徙的民族赢得一个新的生存与发展空间——唐王朝决定奖赏拓跋思恭。
局势稳定后,唐僖宗在宫廷里召见有功之臣拓跋思恭,一番赏赐后还问他有什么要求,拓跋思恭最爱者,无非地盘,他的话说得很简单,意思就是一个:“自从朝廷下令将党项人安置在内地,使我们远离了吐蕃人的压迫,但我们一直没有自己固定的地界,能否将夏州一带地方赐予给我们?”
僖宗知道不给也是白搭,于是答应了这个要求。就这样,党项人合法地拥有了夏州。拓跋思恭将夏州的治所选择了无定河边、匈奴人修建的坚硬城池统万城,并开始了对这里合法的开发、经营。这是自从来到黄土高原上后,党项人第一次合法地拥有地方政权,这个政权也就像个跳板,提供着党项人在后来的发展中,从不同方位的出击。
在黄土高原上生活了150多年的党项人,得到了汉人政权的承认,其首领拓跋思恭也被赐封为李姓,这是在正统的唐王朝统治者眼中,“野蛮”的党项人第一次有了大唐帝国帝王的赐封之地与赐封之姓,此后的多少年间,他们一直以这个姓为荣,这也是今天我们提起西夏王朝时,总将西夏王国的建立者赵元昊称呼为李元昊的一个原因(宋朝时,曾经赐封党项人的上层首领为赵姓,直到1038年,登基建国的元昊像扔掉一件不再合身的衣服一样,将这个他认为是耻辱的姓氏扔在了身后,命名了自己的党项姓氏:嵬。)
拓跋思恩沉默片刻,这才朝身边一位将领道:“你去试箭。”
那军官抱拳应诺,骑着马走向城门,却不是靠得太近,便下马了,他下马的地方距离城关直线距离也就几十步的样子,在这个距离上是很容易被城上的神箭手威胁到。当然,以他的披甲程度而言,只要不射中面部一般不会造成致命性伤害。
这个军官已经取下了一副单木弓——他身上明明背着一副上好的拓木弓却没有用,而是用这副单木弓,手中拿着的也是一根威力有限的普通竹箭。
他站在城关前,用手比划了一阵,似乎在测距,有似乎是瞄准,然后左腿弓,右腿在后绷直,身体上部向后倾斜开了一个角度,将弓拉满。
“咻——”地一声,竹箭斜斜向城楼上射去。
李曜站在城楼之上,目光随着那支竹箭在空中滑过了一个弧度,然后箭头斜斜向下消失在城关前。
那军官满意地转过身来飞身上马,然后打马驰了回来。
李曜则转头说道:“大战马上开始,各就各位吧。”
卷二开山军使第097章烈火炼狱
李曜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他知道刚才那员敌将的动作是什么意思。那敌将放着好弓不用,却用普通弓箭,射箭之时也明显未尽全力,无非是来试射一番,看看在什么距离可以将弓箭射上城楼并保持威力。
其实以李曜布置下来的防御措施,刚才那敌将所处的位置,完全可以用床弩覆盖,虽然床弩这种兵器没有什么准确性可言,但胜在威力巨大,而且是覆盖性攻击,只要李曜刚才做出命床弩射击的手势或者口令,那员敌将就算是李存孝,也得交代下那一百多斤,但李曜自然不会做这等事,床弩不是用来射杀他一人的,如果说床弩阵要为了射杀某一个人而启动的话,这人只能是拓跋思谦或者拓跋思恩,至于这员敌将,他还差点资格。
敌将试射之后立刻回到行阵之中,向拓跋思恩汇报了几句,拓跋思恩点点头,断然下令:“尖头木驴首阵准备,冲开鹿角木!野利氏步兵清扫铁蒺藜!飞云梯与撞车随后跟上,随时准备攻城!”
拓跋思恭如今是大唐夏绥节度使,这些攻城器械,自然学自唐朝,虽然数量不多,却也堪称精锐。不过,拓跋思恩不会明白李曜所布置的防线有多么坚固,有多少对付这些常规攻城器械的手段。
随着拓跋思恩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尖头木驴打头阵,十几辆全副武装的大车滚滚向前,朝神木寨驶去,只是碍于神木寨乃在山上,因而仰攻起来有些吃力,速度无法太快。
攻城战既然开始,李嗣恩与史建瑭自然分别赶赴南北二门,东门敌军主力所在,无疑是李曜亲自指挥。他此时已然不在城楼之上,而是退到城楼后面不远处高高的塔楼之上。塔楼离城门虽然不远,也在瓮城(等同内城)之外,但它却很高,足以不被城外的箭矢攻击到,而对方的炮车(即投石车)也无法砸到此处,因而十分安全。这个位置,才是主将应该待着的地方,城门那等危险所在,非到万不得已,是不能让主将出现在那儿的,否则以城门上的伤亡率来说,万一主将突然战死,很有可能导致守城直接失败。
李曜所在的塔楼顶部,只有几个人,除了六名掌旗官之外,便只有三员将领,分别是李曜、憨娃儿和折嗣礼。李曜不必解释,憨娃儿是甲旅旅帅,身负主将牙兵首领之职,片刻不能离开主将,而折嗣礼乃是原神木寨骑兵主将,如今攻城开始,不少骑兵也纷纷加入守城作战,只留下一百余人作为应急之用,等于转成了预备队,折嗣礼又是折家在神木寨的主要代表人物,自然要跟李曜站在一起。
至于东城城门一线,守军主将乃是折原平,两名副将毫无疑问便是阿悉结咄尔和处木昆克失毕。折原平的步卒乃是守城主力,阿悉结咄尔和处木昆克失毕的飞腾军骑兵也临时转做步兵,协助守城。
李曜在塔楼上看得分明,在那批尖头木驴缓缓上来之前,他面色如常,一令未下,似乎就要眼睁睁看着尖头木驴突破鹿角木阻敌区。城楼那边的折原平打出旗帜询问是否发动反击,李曜淡淡地与身边的掌旗官道:“不忙,先等等。”
待尖头木驴已经撞开第一道鹿角木,后续的野利氏步兵开始冲上前来清理铁蒺藜之时,折原平再次打旗帜询问是否让床弩反击,并表示此时反击可以射杀大量野利氏步兵。
李曜依旧淡然摇头:“不忙,再等等。另外打旗传令:炮车油罐准备。”
六名掌旗官有三名正在行使职责,另外三名属于“候补”,当下便打出旗帜,炮车部队油罐准备。城楼后面的半高土堆之上的二十门炮车立刻开始准备油罐,一箱箱油罐被放在炮车周围,各自上弹。
直到拓跋氏的尖头木驴与飞云梯都已经进入射程范围,甚至有三辆已经逼近城门,而后续的野利氏步兵也大多进入炮车覆盖射击范围之后,前线城楼之外折原平大为紧张,再次打出旗帜询问是否开始还击之时,李曜才断然开口:“油罐炮车全力发射油罐,两个基数油罐必须在五分之一炷香时间内全部发射完毕。”
塔楼上,一面火红朱雀大旗疯狂舞动起来,城楼后的油罐炮车仿佛打了鸡血一般,猛地发射起一**油罐,砸到外面的城下。
一时间,黑乎乎的罐子在拓跋氏和野利氏士兵的头上从天而降,虽然并没有砸死多少人,但油罐只要落地,不论砸到什么,立即爆开,火油流满一地,一股油味扑面而来,连离得老远还隔着一道城门的李曜都觉得有些刺鼻。
定难军尖头木驴里的士兵闻到气味,心中都是一惊。尖头木驴也叫轒讟车,是一种攻城战的重要的工具,用以掩蔽攻城人员掘城墙、挖地道时免遭敌人矢石、纵火、木檑伤害。此车下有四轮,车上设一屋顶形木架,蒙有生牛皮,外涂泥浆,人员在其掩蔽下作业,也可用它运土填沟等。
但是此车虽然可以防止纵火,却主要是防止敌人火矢,然而神木寨守军的打发出乎常理,第一波火矢、檑石等根本没有看见,却是砸出无数油罐,把满地都弄得全是火油。这一下他们脚下也全是火油,滑腻滑腻的,走路都使不上力,车也推不太动了,有些车甚至因为山坡的原因,反而往后退了一点。
然而李曜岂止是为了阻止他们前进?就在“两个基数”油罐发射完毕之后,李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轻轻挥手:“传某军令,城楼上强弓手火矢覆盖,点燃地上火油。”
这道命令直接宣布了定难军第一波攻势到此为止的结局。只见城楼上百余火矢一波一波射出,并不格外瞄准谁,而是冲着地上有火油的地方随意发射,最多只是冲着火油多的地方射出,由远及近点燃地上火油。
火油又称猛火油,唐时还有个称呼,叫做石脂水,其实也就是石油,只是石油这个词原本是沈括发明的,现在还没有这个说法而已。石油在中国古代其实就有产出,只是产量较低而已,但仅仅满足一下战争需求,还是问题不大的,因为这货并不是每一场战争都会用到。李曜的作战思想毕竟偏向现代人,是个宁可多花钱,不可多死人的打法,因而这石脂水虽然价格不算便宜,但李曜用来却是毫不留情,一波覆盖射击发射的火油罐,足够别人打几次守城战了。
然而效果却是毫无疑问的强大明显:由于地上、尖头木驴上、定难军士兵身上甚至他们冲破的鹿角木上都已经流满了火油,这火矢一旦发出,引燃火油,城门之前顿时化为一片火海。许多定难军士兵身上沾满火油,一点就着,扑不灭,浇不熄——也没东西浇——立即被烧得哭爹喊娘,可是哭叫不得几句,便被烧成黑炭一具,飞快倒地。
而号称防火的尖头木驴也根本起不到防火的作用,不仅车上的木件因为火油的关系,瞬间燃烧起来,车顶蒙着的牛皮都被烧成灰了。更别提地上也全是火油,而这车是没有底的,车中推车的士兵同样很快被烧死,不少尖头木驴直接烧成了灰。离得最远的三辆尖头木驴因为距离优势,沾上的火油不是很多,又看见前面友军噩梦般的遭遇,吓得连车都不敢要了,飞快从车中逃出来,掉头就跑。没有什么人面对这种烈火炼狱还傻傻往前冲的,人毕竟是人,意志再坚定,也当不得神怪异志里的辟火珠来使,这种情况再往前冲,那不叫勇气,那叫痴呆。
拓跋思恩在后面看得目眦欲裂,虽然烧死的人里头大半是野利氏的步兵,但他的尖头木驴车队居然被一波反击就打了个全军覆没,这不能不令他怒如癫狂,拓跋氏的夏绥虽然有汉人工匠,也善于制造这些器械,但人数太少,所受到的重视也远远不够,因此这十几二十辆尖头木驴就是拓跋思恩所拥有的全部,如今被烧了这许多,接下来怎么打?须知不光是尖头木驴被烧,飞云梯虽然走得慢,却也被烧掉四五具。而飞云梯或许可以就地取材再造,这尖头木驴却不是随便就能再次造成的,光是那些复杂精细的木匠活,辅兵们谁能完成?这可不像制造飞云梯那般构造简单之物那样容易啊。
中军的拓跋思谦也霍然变色,眼珠连转,惊道:“李存曜竟有如此能耐?居然改变了攻守城池之战的习惯,将火油这般施展,他这么一来,谁能攻得这烈火炼狱过去?这般大火,别说普通士卒,也别说尖头木驴,就算是撞车,也冲不进去啊!而且,他,他怎么有如此多的火油?”
折原平在城楼之上就近指挥,见到城下的尖头木驴和飞云梯都被烧毁殆尽,参与攻城和清扫铁蒺藜的敌军也几乎全被烧死,定难军的第一波攻势居然就这么简单得如同喝凉水一般,轻松被李军使化解。他心中对李曜前段时间“独断专行”产生的一丝不满,早已烟消云散,他是直肠子,认为既然李军使如此料敌如神,独断专行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了。
折原平看见城楼下面尸体狼藉,估摸这一波试探反击就要至少打掉定难军七八百人,不禁大为兴奋,站在城楼之上哈哈大笑:“李军使果然料事如神,拓跋狗,这烈火炼狱的滋味好是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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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婚期将近,诸事繁杂,今晚去一位长辈家送请帖,十点才回家,还好白天写了个开头,现在补上一部分,凑个三千字,以为对诸位读者的交待。
诸位看到此处,应该已经发现,无风将河东大战与云州之战写得比较粗略,而这一段府谷及神木寨之行,则写得比较详细。这是因为前二者发生之时,李曜都不是战争主角,而以他如今的身份、处境,又势必不能过多抢李克用等人戏份,是以选择了简写。而这府谷-神木之战,则是无风安排中的李曜成名之战,因而必须写详尽一些。这几章对守城战术交代较多,一是表明李曜所花费的心力,二也是做一个铺垫,今后李曜在守城之时,有了这些交代,无风就可以少费许多笔墨一一解释了。
严肃的考据党并不好当,也许有些细节写错一点,读者不一定会发现,但无风自己发现之后会对自己很不满,因此这几章无风确实也很吃力。大家看到此处的,应该可以看出无风对古风行文还算比较熟悉,但其实对于古代这些细节之事,譬如攻城守城之类,若是没有详细查证,那是真的没法动笔。如此写来,当然就比较痛苦,写作速度也有些跟不上……
大概国庆节之后,婚事搞定,静下心来,会写得更好一些。而到那时,估摸女角色的戏份也就能略多一些了,其角色形象不像现在这般单薄苍白。目前为止,女性角色形象也就只有王笉能够看出些性格形象,对于我原本也打算好好刻画的赵颖儿,都来不及着墨,这是本书写到今天,无风自己最大的不满。
目前无风个人最满意的形象刻画,当属憨娃儿,却不知诸君更看好谁?
卷二开山军使第098章谁人谨慎
虽然是守城作战,但在自身零伤亡的情况下,毫不费力地全歼敌军第一波攻势所有兵力,高达六七百人,这样的战绩,别说折原平,就连折嗣礼也不禁对李曜刮目相看。
折家兵这些年来作战,囿于自身实力的关系,歼敌方面每次也无非几百人或者了不起破千,但是这样的战绩已经很不错了,真刀真枪跟人家打出这样的战绩,谁敢说折家兵不是一支强兵?要不是人口不够,折家兵比之沙陀精骑也不遑多让。
然而,折嗣礼不得不承认,单独一个折家,打不出李曜这等“神仙仗”。
“嗣礼兄,我等此战,已然胜了。”折嗣礼正想着心事,却冷不防听见李曜说了这么一句。
他奇道:“定难军虽然受挫,实力仍强,军使何以这般肯定,此战至此便已然胜了?”
李曜微微一笑,指了指远处,道:“拓跋氏与其余各家貌合神离,不知不觉间,就打成了添油战术,嘿,我等诸人,此番功劳簿上免不得要超迁几转了。”
“添油战术?”折嗣礼有些错愕,下意识朝李曜手指地方向望去,才知道李曜所指何事。
添油战术实际是一种试探型攻击的方法。范指使用小股部队逐次攻击的方法,就象给油灯添油,一次不够、再加点还不够、再加,结果却是次次不够,于是很无谓的白白损失了兵力,却达不到其预定战术目标。
“添油战术”严格的说,并不是一种战争术语,添油战术被运用的原因并不总是被作为试探性攻击,有时候也会因为地形,气候和装备原因而被指挥官迫不得已使用。譬如著名的温泉关战役,波斯军队就是因为地形的限制而不得不将部队逐一投入战场。
一般情况下,添油战术不会被指挥官主动采用。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往往是初期对敌情掌握不足或错误判读战略态势,导致在第一波次的战斗中投入的兵力不足以达成战略战术目的,同时又遭遇到敌猛烈反击而蒙受巨大损失并且难以撤离战场。指挥官会因为急于达成战争目标而在预备力量没有充分集结和有效整合之前就投入战场,导致出现与第一波次进攻相同的结果。
相对于攻击性作战来说,在有防御阵地的防御战中,添油战术倒是也能发挥一定的作用。防御部队依靠有效的防御工事在各个地段部分投入兵力对敌部队进行阻击和袭扰,以达成迟滞敌进攻速度、消耗敌有生力量和摧毁敌进攻意志的目的。这一点在斯大林格勒巷战和上甘岭坑道战中都得以体现。
然而就李曜所了解,这个战术仅限于防御作战,攻击作战时则要坚决避免。攻击作战最好的办法其实无非就是寥寥十六字:后勤充足、快速机动、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纵观古今中外的著名战役,这十六个字都有体现。不过,后勤充足被李曜摆在第一位,可能霸王项羽会表示不同意,因为他破釜沉舟了嘛。其实不然,破釜沉舟之后,只是表面项羽把战斗时间的截止日期给定下来,在那个日期之前,楚军还是有充足的后勤的。
李曜稍微将添油战术做了解释,折嗣礼带兵许久,自然闻之恍然,点头道:“原来是这般意思。李军使所言甚是有理,这种打法对于进攻而言,的确乃是大忌。”
李曜笑了笑,道:“战争的胜负,有时候就是比较作战双方谁犯的错更少。‘诸葛一生唯谨慎’,这谨慎二字,就看带兵的将领如何理解。王四镇常出奇兵,以少胜多寻常事耳,然则始终不肯打石堡会战,何也?非是王四镇不勇,实乃得不偿失,为谨慎计,是以不肯。”
李曜口中所谓“王四镇”,自然不是有人名叫王四镇,此语乃指玄宗朝时的王忠嗣将军,此人比“三镇节度使”安禄山更厉害,曾经身兼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在大唐总兵力五十二万人的时代,他拥兵近二十七万左右,而且是边军百战劲旅,真真是比安禄山那个“兵雄天下”还要更名副其实。所幸王忠嗣乃是忠臣良帅,否则天下之祸早已发生。
王忠嗣原名训,华州郑县人。其父王海宾,丰安军使,以骁勇著称,后与吐蕃作战牺牲。王忠嗣时年仅九岁,玄宗以其父死于国事,而将他收养宫中,并赐名“忠嗣”。可以说,王忠嗣很有可能自小就把玄宗当作自己的父亲,或者大半个父亲。
王忠嗣长大后,雄毅寡言,谨严持重,而且武略出众。玄宗与之论兵法,王忠嗣应答如流,玄宗大为称赞,认为他将来必为良将。其后王忠嗣即从军边疆。当时,吐蕃、突厥等经常袭扰唐境,王忠嗣在抵御外族入侵的战斗中,智勇双全,战功卓著,因而屡次升迁。开元二十九年(741),任朔方节度使(治所在今宁夏灵武),担当起防御突厥的重任。天宝元年至三年(742—744),王忠嗣乘突厥内乱,多次消灭其主力,迫使突厥余众于天宝四年(745)降唐。王忠嗣因此被进封为清源县公,并兼任河东节度使(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天宝五年(746),为加强对吐蕃的防御,王忠嗣被任为河西节度使(治所在今甘肃省武威)和陇右节度使(治所在今青海省乐都),仍兼朔方、河东两节度使。至此,他身佩四帅之印,控疆万里,天下劲兵重镇,皆在掌握,为大唐开国以来所未有。唐代中期的许多名将如李光弼、哥舒翰等都是他的部下,为他所提拔,这些人最后都成为抵抗和反击安禄山叛军的重要人物。若非王忠嗣留下的那些能征惯战之军、英勇忠节之将,安史之乱时唐廷根本无人可用,无兵可调!
玄宗好战,许多边将也就生事邀功。王忠嗣从少年起,就以勇敢自负,但自任将领后,却以持重安边为务。他认为:“国家升平之时,将帅当抚慰士卒,勤加训练而已,不可耗费国家之力以邀取功名。”王忠嗣藏大弓于袋中,以示不用。军中却日夜思战,王忠嗣为照顾士气,就派探子侦察敌情,发现敌人防备有隙,才出奇兵袭击,所以师出必胜,士卒乐为其用。
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蓄意反叛,王忠嗣察其阴谋,于天宝六年(747)数次奏称安禄山必反。但唐玄宗正宠信安禄山,宰相李林甫又妒忌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朝为相,因而他的警告被置之不理。不久,却允许王忠嗣辞去朔方、河东节度使。
玄宗欲攻吐蕃的石堡城(在今青海省西宁市西南),询问攻取之策,王忠嗣说:“石堡城形势险固,非死数万人不能攻克,不如等待有利时机再行攻打。”唐玄宗很是不满。将军董延光请求率兵攻取石堡城,唐玄宗令王忠嗣分兵协助。王忠嗣奉诏,但董延光却反倒表示不悦。
王忠嗣的部将李光弼劝他说:“你将数万之众交给董延光,为了爱护士卒而不立重赏,士卒怎能尽力作战?如攻石堡城不下,董延光就会归罪于你。”王忠嗣回答说:“攻克石堡城也不足以制敌,不攻也无害于国,我岂能以数万士卒之命保全我的职位?我受朝廷罪责,最重是到边远地方任一小官,那我也甘心情愿。”李光弼非常感动地说:“您能行古人之事,这是我所不及的。”
董延光攻石堡城不下,果然归罪于王忠嗣,宰相李林甫又使人诬告王忠嗣谋反。玄宗大怒,令三司(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严办,王忠嗣几陷极刑。他亲自提拔的部将,己就任陇右节度使的哥舒翰力陈王忠嗣之冤,极言王忠嗣无罪,请求用自己的官爵来赎王忠嗣的罪,玄宗不听,走入内宫,哥舒翰不顾君臣之礼,抓着玄宗的衣袖一路追随,“言词慷慨,声泪俱下”,玄宗深受感动,打消了对王忠嗣处以极刑之意(无风注:其实我个人估计玄宗很有可能是看见哥舒翰如此不顾一切为王忠嗣求情,意识到边关将士心在忠嗣,恐杀之引起边关震动,故而假作从谏之态,此帝王心术也)。
天宝六年(747)十一月,王忠嗣被贬为汉阳太守,第二年移为汉东郡(今湖北省随州)太守。天宝八年(749),王忠嗣得暴病去世,终年45岁。
不知是可笑、可怜还是可悲的是,就在王忠嗣去世的这一年,玄宗强令哥舒翰率兵6万多人攻石堡城,结果死亡大半,才得攻克,却仅俘获吐蕃守军4百人,果不出王忠嗣所料。
其实说实话,玄宗从让王忠嗣兼任四镇节度起,就已经开始糊涂了。王忠嗣的确是忠臣不假,但作为君王,将天下强兵全部交给他,这个头一开,祸事迟早要来。果不其然,王忠嗣没有丝毫背主之心,可人家安禄山却未必,玄宗信任安禄山之时,一如信任王忠嗣一般,可他哪里知道安禄山焉能与王忠嗣相比!终于闹了个安史之乱,盛世大唐,至此倾覆。
王忠嗣当年威行天下,无论蕃汉,提起王忠嗣少有不敬者,折嗣礼听李曜提起王忠嗣,也不禁肃然起敬,整了整面色,才肃然道:“不错,王四镇忠贞不二,天下景仰,其人智勇双全,料事如神,石堡之战,前前后后皆不出其所料,实乃世之神将是也。”
李曜笑了笑,朝城外努了努嘴:“城外这些定难军,自以为谨慎,却根本不知何为谨慎,何为怯弱,何为不智。前番他们第一波攻势出兵八百左右,被某一把火烧了个骨灰遍地,这次却还不知道悔悟,又搞出添油战术,派兵这么两三千,这不是为某等送功劳来了?”
折嗣礼转头一看,果然看见城外定难军见火油烧光,又派出了一波攻势,缓缓逼近城池。
李曜面色平静,心如止水,摇头道:“若是拓跋兄弟技止于此,某倒是失望得很了。某摆下这么大的阵势,却碰不到足堪一战的对手,岂是幸事?”
折嗣礼愕然,看着李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干笑一声,道:“那……眼下这一波敌军?军使如何破之?”
李曜冷然一笑,指着前方城外敌军道:“嗣礼兄请看,此来之敌军可是拓跋氏之兵?”
折嗣礼定睛一看,旋即摇头,道:“此来之兵当在两千五百人左右,拓跋氏部族军应为三百左右,至多不会超过五百,其余皆是党项七家之兵。”
李曜哂然一笑:“拓跋兄弟这等时候,不以战胜对手,攻城掠寨为要,反而盘算心机,欲意借刀杀人,用某手中之利器,去斩党项七氏之手脚,这等卑劣行径,即便党项七氏今日怒气冲天之下没来得及想明白,可日后哪里会想不明白的?今后他拓跋氏孤立无援之时,才知今日种下的乃是苦果……嘿,有时候交好一友,比击败一敌更难呐。”
折嗣礼诚恳点头:“军使高论。”
李曜心道:“这话虽然是我说的,但道理却是李嘉诚的。李嘉诚说,‘有钱大家赚,利润大家分享,这样才有人愿意合作。假如拿10%是公正的,拿11%也可以,但是如果只拿9%的股份,就会财源滚滚来。’其实这就是最好的合作构架,合作的双方如果都懂得这个道理,合作便会顺利,便会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实现双赢。如今拓跋氏本身也只是刚刚崛起,根基还不甚厚,其实最是应该团结党项民族本部的时候,做出这等故意消耗盟友实力的事来,看似赚了兵力,实则亏了道义,长远上来看,正是王忠嗣那个不愿打石堡时的观点:‘得不偿失’。”
但李曜却不清楚,拓跋思恭和拓跋思谏其实都是打算团结党项各部的,只是他们平时表现出一种态度,即团结是必要的,但预防他们实力膨胀也是必要的。于是他们以下,包括拓跋思谦、拓跋思恩等辈,就以一种“谨慎”的心态,先防备人家会不会实力膨胀,出现取代拓跋氏之势,再才考虑团结之事。因而,出现如今这等局面,就不足为奇了。
折嗣礼见李曜这次望着前进的定难军又不言不语,心中忖道:“李军使说还有许多手段没使,这次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不禁问道:“军使,眼下这一波攻势……?”
李曜却并没有要换应对方式的意思,淡淡道:“拓跋氏盛情难却,用党项七部的人头为某等邀功,只是某却对人头不感兴趣……骨灰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传令:继续放他们靠近,三个基数火油罐准备,等足以全面覆盖之时砸出,神箭手立刻火矢引燃,直接火化超度便是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099章夜袭之前
这一波的攻势,明显是拓跋氏借刀杀人,李曜自然不会这时候就把床弩的威力展现出来,反正火油罐他存放得不少,至少足够给定难军造成三千人以上甚至五千人的伤亡了。当然,这些火油罐在南北二门也需要供给,并不是只在东门一处,至于火油罐守城之术,李曜早已向李嗣恩、史建瑭详细说过,想来他们也不会用错。
这一波攻势果然很快被打退……其实不能叫被打退,因为攻过来足有两千五百人,而顺利退回去的顶破天也不会有五百。而且那些逃回去的定难军身上都烧得惨不忍睹,头发眉毛全没了不说,衣服也几乎烧没,极少数穿了铁制战甲的更糟糕,身上大面积烫伤,定难军军营前一时惨嚎一片。
少数走在最后面的反而逃得最快,其中有些人没有进入火油覆盖区,因而全身而退,现在看到同袍们的惨状,也是后怕不已,心有戚戚焉。
拓跋氏部族兵受到这样的损失也有些暴躁,只是不敢对部落的头人们表露多少,但其余几家可就没有这么好的“纪律性”了,纷纷叫骂说拓跋家瞎指挥,纯属送他们去死。几家头人将领也不愿意阻拦,反而联袂找到拓跋思恩,要拓跋思恩给出合理的解释。
拓跋思恩就是要借刀杀人,哪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只能说前一波李曜的火油罐守城法虽然犀利,但想来火油罐此物比较稀少,一般不会储备太多,因而他以为李曜已经把火油罐用光,这才派出“各族精锐”,意图一举陷城,哪料到李曜手中居然还有火油罐,而且似乎比第一波打出的更多。也就是说,他拓跋思恩没有错误,只是没料到李曜的守城法如此特别,如此与众不同罢了。
拓跋思谦在中军眼见得前军有异,连忙赶了过来,一问之下,心中已然明白是何缘故,当下便道:“原来是为这般,此事确非思恩之过,委实李存曜守城之法颇为古怪,我等多年来从未遇上,难免会有些错估形势。不过,诸位说的,也不无道理,大军出征却遇到这样的挫折,总须有人为此担当。这样吧,思恩身为前军指挥,虽因对手不按常理为之才导致失误,然既为指挥,便须有所担当,现暂时留待中军,全军指挥,由某亲自掌握。诸位,某如此置措,可还得宜?”
拓跋思恩目中寒芒一闪,心道:“好你个老四,竟然趁机挟众人之怒来夺我军权!让他们的人去死,难道你不知道?难道不是你我商议出来的结果?现在犯了众怒,你就拿某顶缸,此时群情汹汹,某确实不好抗命,可你若以为某便这般算了,那可就错了,待某逮到机会,总有你好看!李存曜把这区区神木寨打造得这般严实,又有如此多的火油罐,某便不信,你指挥起来就能有什么好办法!他既然能想出这一招,谁知道便没有后招?”
拓跋氏的人作为主将、作为指挥,这一点其余部族都能接受,这也是党项人的传统,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王,没甚好说的,再说李存曜这番打法,的确谁都没有料到,要不然他们方才也不会同意在被人烧了一波之后又派出一波,既然拓跋家愿意剥夺拓跋思恩的前军指挥权,他们也就好跟自己部族上上下下有个交代,于是也就都同意了拓跋思谦的决定。
又看了拓跋思恩一眼,之间拓跋思恩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中大是满意,暗忖道:”老五啊老五,跟你四兄我斗心眼,你还嫩了点。怎么样,现在不光咱们拓跋氏自己需要有人承担责任,就连其余各部族也都万众一心,非要找个人顶了这黑锅,你是前军指挥,你不负责谁来负责?”
但拓跋思恩不说话,拓跋思谦如何能满意?当下便问打:“五弟,你以为为兄所言可还公平?”
拓跋思恩面无表情,头也不抬地道:“公平,公平得很,太公平了。”
拓跋思谦假装听不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反而笑道:“好,好,五弟果然最识大体,此番之错,实不在五弟,五弟不必气馁,坐镇中军之时,正可以高瞻远瞩,思索破敌良策。”
拓跋思恩嘴角一歪,讽刺般的冷笑一记,用无可无不可地声音道:“小弟愚钝,怕是想不到什么良策妙计,还是安心看四兄大战神通,一战破敌的好。”
拓跋思谦呵呵一笑,点了点头。心中却冷笑:“怎么着,不服气?眼下某这般处置,就算你闹到节帅府,也是白搭。”
这二人各怀鬼胎,当下安抚完各部将领,便一起返回中军,各部将领回去安抚了自家帐中兵马之后,也陆续赶来,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而此时李曜所在的塔楼也收到了来自南北二门的战报,各自歼敌三百多人,敌军便已经退了下去,而且他们之经历了一波攻击,除了某一辆跑车发射火油罐时出现失误,把城楼上一位守军砸晕了过去,且满身油味之外,便再无其他伤亡。
李曜对这样的战果极为满意,传令褒奖。折嗣礼劝道:“此时敌军攻城尚未结束,此时褒奖各军,似乎有些不妥吧?
李曜摇头道:“无妨,定难军一时半刻不会再这般痴呆一般前来送死了。”
折嗣礼奇道:“何以见得?此番定难军兵力比我等多出十几倍,纵然受了些伤亡,但主力仍在。”
李曜笑了笑,说道:“兵书有云:以敌制胜。所谓以敌制胜,艰于力则借敌之力,难于诛则借敌之刃;乏于财借敌之财,缺于物则借敌之物;鲜军将则借敌之军将;不可智谋则借敌之智谋。何以言之,吾欲为者诱敌役,则敌力借矣;吾欲毙者诡敌歼,则敌刃借矣;抚其所有,则为借敌财;劫其所储,则为借敌之物;令彼自斗,则为借敌之军将;翻彼著为我著,因彼计成吾计,则为借敌之智谋……以敌借敌,借敌之借,使敌不知而终为我借,使敌既知而不得不为我借,则借法巧也。”
其实李曜说的复杂,意思倒也简单,其实就是说在作战中,要善于用计谋引诱敌人上当受骗,制造敌人内部矛盾,以敌制敌,达到战胜敌人的目的。
但李曜这番说法,折嗣礼有些不明白,奇道:“军使大才,计出如神,只是……末将驽钝,却不知此番如何便是以敌制胜了?”
李曜笑道:“以敌制胜是一个说法,或许也可以叫做以夷制夷,无非是挑动他们内部矛盾,从而为某等创造有利之机罢了。”
折嗣礼想了想,仍不明白,只好迟疑道:“那此番……?”
李曜道:“方才某不是说了,这一波攻势,乃是拓跋氏借刀杀人。他们要来借刀,某便满足他们,因为他们忘了,某这刀越是锋利,帮他们杀的人越多,那些被杀之人总会想明白其中关键,到时候等他们明白过来,自然会对拓跋氏极为不满。须知拓跋氏之强大虽然是党项诸部之首,然则却也并不能说,以拓跋氏一家,便足以压住其余诸部之联合。是以一旦其余诸部与拓跋氏先貌合神离,接着离心离德,最后反目成仇,那么拓跋氏所面临的情况,就要十分糟糕。彼时,其不仅无力再出兵夏绥之外,就连能不能保住现有的地盘、实力,也都难说得很了。”
折嗣礼没读过多少书,因此李曜前面说得云山雾罩他没听懂,这下李曜说得直白,他就懂了,当下恍然大悟:“原是如此!这么说来,倒是与用间相似。”
李曜笑起来:“不错,这便是一种无须派出说客,光明正大的用间。”
折嗣礼连连点头,心道:“难怪大伯会派李军使一个外人来守神木寨,还交代我等安心听其指挥,原来此人果然不负名士之望,妙计迭出,算无遗策。”
只有憨娃儿在一边有些无聊,瓮声瓮气道:“郎君计策,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只是这般下去,俺就闲得慌了。莫若郎君开了城门,集中骑兵,放俺出去冲他一阵,也好看看拓跋氏的党项骑兵与皇帝陛下的那群劳什子神策军有什么区别。”
李曜笑了一笑:“放你出去?嗯,这件事嘛……也不是不能考虑。”
憨娃儿本来没报什么希望,此时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忙问道:“郎君不是说笑?”
李曜又是一笑:“某自然不是说笑,如今战阵之上,某为主帅,焉能说笑?”
憨娃儿大喜过望:“那敢情好!郎君,别人不论,俺保证俺自己最少也要拿百多条人命,才回来见禀郎君。”他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亲手毙敌至少要在一百人以上,这在战场上是很少见的战绩。
但李曜却偏偏摇头道:“第一,还不是你出击的时候;第二,即便出击也不会由你带队,你自身厮杀自然横冲直撞无人可挡,但却不一定是个好指挥;第三,某也不是要你去收多少人头回来的,让你出战,并非为了这一点。”
憨娃儿愕然一下,然后道:“俺自是不大会指挥,但副军使与都虞候二位,不论谁来指挥俺,俺都听。只是既然出战,不要人头要什么?”
李曜笑眯眯地道:“只是要他们睡不稳觉罢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100章攻守夜袭(上)
烈日炎炎,炙烤得排兵许久的定难军士卒口干舌燥。
中军没有发出进攻的命令,也没有要暂时退兵的意思,拓跋思谦的牙兵们分布中军四周,将一众将领层层围在中间。
并不是神木寨中的河东兵搞突袭了,他们正在护卫中军将领,而是军中主要将领们正在临时议事,牙兵们将他们与外间的士卒分割开来,以免军情外泄。
不议不行,两波攻势过去,费时一上午,结果损兵两千五百余,却连人家外城城门都没摸着。要是仍然这样呆头呆脑地硬来,只怕不消两三日,这两万余大军就要撂在这儿了。
就算拓跋思谦要借刀杀人,他也不会希望那把刀杀上了瘾,连他也一起给砍了。尤其是如今诸部将领如今已然对拓跋氏先前的指挥相当不满,他自然也要认清形势,见好就收,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这个道理他自然不会不懂。
“强攻看来是肯定不成的了,谁知道李存曜到底准备了多少火油,万一我等继续这般强攻,只怕再多兵马,也不够他几把火烧的。”
“正是如此,先前损失,或许可以说是不明敌情,但如今情况已经非常明白,李存曜这火油阵根本不是人力可破,我等再这般强攻,那就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了。”
“若是我等多备些水……”
“你这是说笑话吧?你倒一锅油点燃,然后浇水在上面,难道那火会熄灭?再者说,这里虽然濒临大河,可却是在山上,那许多水,你怎么运上来?运上来之后,又如何存放?难不成咱们还临时去征调些木匠过来,打造水桶?笑话!”
“那你说怎么打?照这般下去,咱们连摸一摸他神木寨城门的机会都没有!”
“二位不必争执,既然明的来不行,咱们就暗中来,地面上不行,咱们就地下来。某以为,不如挖地道直通城中,只要进了城,他火油罐再多也是白搭,李存曜总不能把全城都一把火给烧了吧?”
“挖地道这主意某也想过,但先前的细作曾经说过,李存曜在城中设下许多地听,任何一处有挖掘地道的动静,他都不可能听不到。诸位也知道,挖掘地道重在隐蔽,一旦为敌所知,便不足为惧,其反制我等地道的手段多得是,烟熏、火燎、放毒……什么法子都能用。因此你这挖地道法子显然也是不成的。”
“上也不能,下也不能,难不成飞进去?”
“诸位不必这般焦躁,李存曜这火油罐虽然厉害,但也不是无法可想。诸位,既然正面强攻不是道理,不如诈城。”
“诈城?如何诈法?”
“夜间时分,趁李存曜已然就寝,以一千人兵力伪装成自河东而来的援军,骗开城门,而后城门处伏兵尽出,抢进城去,只要进了城门,神木寨守军人数有限,夜间防守更加薄弱,正可以一举夺城!”
“嘿,我道是什么奇思妙想,却不过是这般……李存曜河东名士,从军以来素无败绩,今日之战更可见其于用兵之道颇有不同寻常之见解,自是熟读兵书之辈。既然如此,这等粗糙浅陋之赚城手段,他岂能没有防备?再者说,李克用派他来府谷之前,便知道他兵力处于劣势,若要派出援军,又何必等到这等时候,早让他一并带来,岂不方便?某看这赚城之法纯属异想天开,毫无道理。”
“赚开城门之说,只怕的确过于冒失,不过这一说却是启发了某。你们说,李存曜兵力总共就只有那么多,若是我等夜间突袭,悄然逼近其城门,待他神木寨守军发现之时,我等飞云梯已然架上了城墙,届时他就是立即调兵也来不及了……夜里城墙上守卫薄弱,甚有可能被我等一战而下。就算李存曜反应得快,也至多保住内城,但外城一失,我等便有了凭仗,可以派出强弓劲弩,疾射内城。我等兵力占优许多,何愁不将其军压制?须知那时,火油罐也不好使了,这样一来,破城有望矣!”
这一条计策,倒是比之前那些想法都靠谱一点,众人听了,不禁思索起来。拓跋思谦见众人都有默认之意,当即拍板:“我等兵力占优,趁其夜间疲惫,突袭取城,正是道理!某意已决,今夜便派兵夜袭取城!众将听令……”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野利山门说话了。只见野利山门面无表情地说道:“某麾下儿郎今日已然经过大战,晚上只怕体力未复,再有就是,我横山野利氏之军,长于山间作战,翻山越岭倒是不在话下,可这偷城作战,却非某等所长,今日夜取神木寨,某与我家儿郎心有余而力不足,就不与诸位同去了。”
一众人等闻言都是一愣,白天吃了偌大的亏,正好晚上连本带利收回来,这样好的机会,野利山门居然放弃了。
有与野利氏或者野利山门本人关系较好的党项将领叫了一声:“野利将军……”
野利氏不等他们说完,已然摆手道:“诸位所想,某实知之,然则我家儿郎损失太重,就算有夺城之功,也是无福消受的了。
众人见野利山门已然如此说了,也不好勉强,当下便都表示理解。
拓跋思谦朝野利山门深深看了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野利山门的确不算什么智将,但能以一把火而将自家兵力抽身事外,李存曜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迅速,决断不可谓不坚决。可这其中,却似乎另有原委,不似野利山门这番说辞。
中军议事已毕,野利山门便带着自家军队从前军撤到后军,拓跋思谦心中愤怒,却又不好表现出来,以免使人觉得他震慑不住诸军,沦为笑柄。权衡之下,竟然默认了这一事实,只说野利山门是因为麾下兵员损失过大,这才转至后军休整,绝无什么别的说法。
野利山门却不管那么多,一退至后军,便下令扎营,并且亲自过问起了防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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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温差太大,感冒了,一脑子浆糊,五个小时两千字,谁能救我……
卷二开山军使第101章攻守夜袭(中)
神木寨前的定难军终于鸣金收兵,缓缓而退。一上午的攻城,带给他们的是两千五百人的直接损失,以及数百人的负伤,尤其是这些伤兵大多是烧伤烫伤,看起来十分惊悚,严重影响士气。
这样重大的伤亡虽然惨痛,但在一次强行攻城中出现,本身并不算是非常糟糕的结果,真正让他们无法淡定的是,在他们受到如此重大伤亡的情况下,神木寨不仅巍然屹立如旧,而且很有可能没有出现哪怕一个人员伤亡。
对方零伤亡!在冷兵器时代打出这种结果,是何其令人震惊的一件事!
既然如此,这次的攻城战必然被当做毫无战绩的惨败,在没有破解李曜油罐烈火攻势的手段之前,退兵已然成为定局。但很意外的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李曜从城门上扔下来的七颗脑袋。
这批人头的主人,乃是定难军派往神木寨的细作,后世俗称间谍,雅号007……
这批细作潜伏在神木寨已然有一些时日了,之前传出来不少消息,对于定难军高层加强对神木寨防御现状的了解起到了巨大的作用。然而,这批“价值极高”的细作,就在刚要肩负起打探李曜火油罐储藏情况的紧急当口,却忽然被李曜全部抓住,割下脑袋扔出那烧得漆黑的城门之外!
定难军高层就算再蠢,此时此刻,也知道李曜根本就是故意泄露某些消息给这些细作,然后突然在最关键的时候抓住他们,以此中断消息,让定难军高层瞬间变成瞎子。
先前的情报,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后续的情报,完全没有着落。这样的仗打起来,谁都觉得为难。那么此时不退兵,更待何时?
塔楼之上,李曜面色平静,面对欣喜兴奋的折嗣礼,他只是微微点头,淡然道:“走,用餐去吧,某料下午定难军不会再攻城。另外传某将令,命令各门各部,除安排少量兵力于城楼瞭望,以观察敌军动静之外,其余人手抓紧时间休息……今夜,必有一战。”
折嗣礼凛然应诺,匆匆下去通知三门城守,并在临河的一侧加派人手瞭望窟野河,以防定难军涉水偷袭。李曜则带着有些兴奋的憨娃儿去吃午饭。
憨娃儿自听到李曜给他晚上安排的任务起,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这夯小子似乎有些多动症,几个城门都在大战,唯独他闲在李曜身边听李曜给折嗣礼讲解作战时两军将领的心态变化,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他唯独希望的就是领兵出城,杀他个七进七出,才叫爽快!
而在定难军连续两波攻势受挫之后,李曜终于给他安排了出城作战的任务,这自然让他格外惊喜,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在晚上的夜袭之中给定难军一个大大的好看。这夯小子的力气,按照他自己的话说,来源于“吃得多”,于是这顿午餐他就开始“积攒力气”了……
等东南北三方城门的主副守将也赶来用餐之时,李曜为他们简略地分析了今日守城之战双方的表现。按照李曜的话来说,今日是对定难军的首战,首战最重要的,其实还并非打击敌人到什么程度,而是重挫敌人的优势心理。基本上,今天的作战达到了这一目的。
李曜面对面色凛然的诸将,平而静之地道:“某原先的设计便是如此,战前通过各种手段,让定难军对我军产生蔑视心理,使其全军都认为我神木寨防守薄弱,大可一战而下。这样一来,其必生骄纵简慢之心,虽然士气高昂,然则一旦首战遭到重挫,这样的信心就会轰然崩塌,而后产生畏惧之心。两强相遇,勇者胜!敌军既然起了畏惧之心,其行动必会有所收敛,但诸位不必担忧其收敛之后破绽便少,正好相反,他一旦过分谨慎,便会放弃到手的良机。今日在座诸位都是自己人,某料不会有人通敌,这里不妨与诸位说句实话,如果下午他定难军还有胆量继续强攻,只须再于城下丢个三千人,城中火油便要耗尽!”
此言一出,众将不禁大惊失色,唯独李嗣恩与史建瑭二人面不改色,因为他二人是知道火油储备数量的。或许是李克用格外相信李曜处理后勤事务的能力,李曜这次出征,李克用没有为他配备军中转运使,故而其军输调拨是他自己一手负责,而这些军用物资的直接经手人正是李嗣恩,直接监督人则是史建瑭,他二人自然不会被瞒在鼓里。
李曜见众人大惊失色,不禁微微露出笑容,伸手一压,将众将的疑问都先压了下去,才面不改色地道:“诸位无须惊讶,火油罐这种东西,朝廷与天下各镇虽然都有存储,但在某今日这一战之前,没有谁会储备太多,我河东自然也不例外。就拿这次攻打赫连铎来说,所用火油罐一共就是此番某调拨到府谷的数目……”
众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之所以此番李曜有这样大批的火油罐可以使用,却是调拨的李克用攻打赫连铎大军中的存货,难怪,难怪。
不过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一旦定难军下午还这般强攻,火油罐就将用尽。毕竟前番李克用攻打赫连铎的时候,火油罐本身并不算是攻城利器,自然不会带得太多,这批东西估计是李克用准备攻下云州之后,交给守城部队的。只是由于李曜这边临时要出征,才交给他。当然,话说回来,这种交付只怕多半还是李曜亲自要求的,因为在此战之前,没有谁会想到把火油罐这种东西如此大规模集中起来使用。毕竟……效果虽好,耗费巨大啊。
想到这里,诸将不仅对李曜的“高瞻远瞩”心怀敬佩,更对他的气宇恢宏产生一丝不可察觉的畏惧。只是这种心思,连当事人自己都不会注意到,而且就算自己发现了,也决计不肯说出来。
李曜见大家疑心稍退,便继续道:“两军交战,打的就是军心士气,某从未听说一群毫无战心的军队能打赢什么胜仗。定难军中将领,不会连这点起码的常识都不知晓,因而今日之挫,不能等到明日再赢回来,他们必须在今日便扳回一城,否则明日此时,他们便会发现,这支军队已经无法再打下去了。然则如何扳回一城,对他们而言,却是一桩大难题。正面强攻他们已经没有这样的胆量了,如今那批细作已经被某清洗,他们对城中情况毫无了解,之前的一些了解,他们也会疑心四起,不知是真是假,是故,下午他们必不敢再出兵,以免又遭我军毁灭性打击,全军士气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折嗣礼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军使定策,要晚间出动精骑偷袭定难军大营,某料军使此番派兵出城,并非要将敌军击灭或是击溃,而是令其今夜反攻神木寨之计划无法顺利实施……不知军使以为然否?”
李曜笑了起来:“嗣礼此言,正是某之定计。定难军首战遭挫,定要挽回局面,以振奋军心,然则下午若有所动,我神木寨塔楼高耸,何事看不出分晓?唯有等到入夜之后,再施偷袭之法,如此乃是趁我军兵力有限,不能日夜保持全额防守而进行的一次反击。原本对于我神木寨这般小而弥坚之城,最好的办法是久困,只是定难军自身粮草不济,这法子施展不来,所以才会如此迫切。而他一迫切,某等便有了可趁之机。”
“飞腾军都虞候史建瑭何在!”
史建瑭闻李曜忽然沉声一喝,霍然站起,抱拳大声答道:“末将在!”
李曜目中寒芒一闪:“尔为今日夜袭主将,领甲旅、乙旅全员,共计二百骑兵,偷袭定难军。某不需要你杀敌多少,不需要你斩将几何,只要你扰得敌军一夜无法安生,便是一桩大功!可敢领命?”
史建瑭胸脯一挺:“如何不敢!军使但可高卧中军,观某与儿郎们戏弄拓跋蠢驴!”
“好!”李曜遂扔出一块军令与他,史建瑭接令退下。
“甲旅旅帅朱八戒、乙旅旅帅拔塞干·咄尔何在!”
“嘭!末将在!”憨娃儿和咄尔同时起立出列,抱拳一礼。这二人都是猛将类型,拳头一抱,嘭嘭响,不过倒也威武。
“你二人今夜各领本部兵马,随史都虞候出战夜袭定难军,此去一切行止,皆听史都虞候吩咐,任何人不得有违,违者以违抗某之军令而论!”
其实这话,李曜并非对憨娃儿说的,因为憨娃儿性子简单,李曜要他听史建瑭的,那他就肯定听史建瑭吩咐,绝不会打半点折扣。这句话其实是对咄尔说的,咄尔这人,打仗其实是一把好手,但他的出身让他有些看不起汉将,他的资历则让他看不起“新兵”,史建瑭其实不是汉将,但他资历比较浅,咄尔这种粗线条的汉子会不会服他,李曜现在还没有把握,所以特意交代这么一句。这并非是他不相信史建瑭,就他在史籍中看到的战绩而言,他相信咄尔即便单挑,也不大可能是史建瑭的对手,但这种事不会平白无故就发生,更不可能在领军出征时发生,否则就是出大麻烦了。李曜自家事自家知,他自己能压住咄尔,原先靠的是李克用养子这个咄尔无法抗拒的身份,属于威服,而现在自己连续料敌先机,以自身零伤亡而歼敌数千,这个战绩才可能咄尔才心服了一些。
憨娃儿果然毫不犹豫应诺,咄尔听到李曜的话,下意识瞥了史建瑭一眼,虽然也应诺了,却是慢了半拍。
李曜眼角余光扫到史建瑭脸上,却见史建瑭面色如常,不怒不喜。他心中不禁暗暗点头:不错,这才是“史先锋”应有的表现。
先锋,必然争胜,但先锋并不等于除了争胜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去想。正相反,先锋一定要最能敏锐地判断敌情,最能谨慎地安排首战。因为一场大战之中,首战谁胜谁负,关乎全局,断不容失!
唯有果敢勇毅与谨慎细致并存之人,才是先锋主将的最佳人选。
史建瑭,已然流露出这种独特的气质。
卷二开山军使第102章攻守夜袭(下)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时为八月,今夜本该有一轮新月高悬,可傍晚时的一场快雨,却似乎打搅了月神的雅兴,直到二更天,她仍躲在云层后面不肯露面,只是透过云幕,吝啬地洒下一丁点银白微光。
经过今日一役,定难军吃了大亏,早已收起了对神木寨以及李曜本人的轻视之心,晚上安营之处离神木寨颇远,直接撤到了山下。
正因为如此,史建瑭带着憨娃儿的甲旅和拔塞干咄尔的乙旅从城中悄然而出之时,几条应付突发状况的办法根本没有用上,两旅骑兵在城楼和塔楼的哨岗观察许久之后被告知城外根本没有敌军,于是轻松出城。
其实李曜自觉如今灵宝毕法修炼小有所成,不说别的,就凭力气绵长与六识敏锐这两点,他就有信心去与不少准一流武将交手,如果身边再有憨娃儿这等拥有近乎非人力量的忠心护卫,他有一种天下虽大,吾何处不能往之感。
但是遗憾的是,作为一军主将,他还是只能理智的呆在城中,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好在这种事也算他之所长,倒也不觉得劳心费神,只是心中总有点惦记那种领兵冲阵时的热血沸腾罢了。
不说李曜这边的心有所憾,却说史建瑭领着憨娃儿和拔塞干咄尔的两旅飞腾军出了城外,吩咐骑兵们下马,将嚼子带好,蹄铁裹布,而后望着山下有火光之处看了一眼,对憨娃儿与咄尔道:“军使不愧是军使,委实算无遗策,尔等且看,定难军此时仍是人马鼎沸,篝火四亮,全无早些安歇,明日再战之像。这就说明,他们的确打算夜袭我神木寨,军使派我等前来,正是恰到好处。”
憨娃儿听他赞赏李曜,比自己被夸还高兴,笑得差点没把嘴咧破,好在还知道今晚不能太大声,只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那是,那是,俺们郎……那个军使,那肯定是说一个对一个,包管没有说错的时候,这俺还不清楚么?”
咄尔翻了个白眼,问道:“俺是混人,反正是没想明白一件事,史都虞候将门虎子,想来家学渊源之下,必定不会不知,俺倒是想请教则个。”
史建瑭眉角微微一挑,口中语气倒还淡然,问道:“何事?”
咄尔道:“俺就是奇怪,这定难军中,难道蠢人扎堆?俺们今夜骑兵夜袭,他们难道就一点防备都没有?要不然,为何军使只派俺们区区两百人,就敢来袭这万余正兵、万余辅兵的两万大军?须知敌军可谓百倍于俺们呢。”
史建瑭微微一笑:“与军使相比,定难军的确蠢人扎堆。”
咄尔挑了挑眉,却没说话。
史建瑭知他必然不服,淡淡地问道:“今日定难军之败,败在何处?”
咄尔撇撇嘴:“虽然俺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定难军是败在军使的火油罐大阵之下,没俺们这些厮杀汉什么鸟事。”
史建瑭微微点头,又问:“那若你是定难军主将,你心服不心服?”
咄尔一愣,然后果断摇头:“那自然是不服的,俺肯定会想,有本事出来打过啊,光丢火油罐算什么?这仗打得憋屈,输得更是憋屈。”
史建瑭对他这番话似乎有些对李曜不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却继续问道:“那么,你会不会觉得飞腾军或者说神木寨守军战力强横,无法与之战?”
咄尔更是大摇其头:“那怎么可能?这不是都还没开上一仗么?战力强横不强横,总得真刀真枪干他一仗,那才能见分晓,丢火油罐这个怎么能算数?”
史建瑭就露出一丝嘲讽地笑容来:“你会这么想,定难军中那些党项羌的将领们也同样会这么想。他们会觉得,今日之败,错不在他们不肯拼死力战,也不在我神木寨守军战力强横不可力敌,而是败在我们军使的‘诡计’之下,如此一来,他们会有一种什么心思呢?”
“什么心思?”咄尔下意识问道,却不知道这话一出口,他就开始被史建瑭牵着鼻子走了。
史建瑭冷然一笑:“一方面,他们会对军使的诸般‘诡计’小心提防,甚至连安营扎寨都不敢离我神木寨太近,以免又中了军使之计。另一方面,他们却有对我等神木寨守军的战力心存轻视。”
咄尔挠了挠头:“他们怕了军使,这个俺能理解,可为啥他们就非要轻视俺们的战力呢?”
史建瑭哂然一笑,道:“某本来也心存疑惑,因而询问军使,军使回答说,因为在这些党项羌看来,凡是可以力敌的,就无须用计,我等既然用计胜他,他便会觉得我等是不能与他力敌。就是这么简单。”
咄尔愣了一愣,迟疑道:“这个……军使说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只是……这能力敌的,似乎,似乎确实不必用计才是吧?”
史建瑭忍不住哈哈一笑,摇头道:“你错了,无论能不能力敌,只要用计之后可以胜得更加轻松,胜得更加辉煌,胜得更加无懈可击,那么,就该用计。并不是说,只有居于劣势之下,才需要绞尽脑汁来用计的。”
咄尔“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那军使的意思就是说,他们觉得俺们其实无法与他们力敌,因此瞧不起俺们,所以就没想到要设防?”
史建瑭点了点头,却又补充一点,道:“是,不过还有一点就是,他们知道我等兵力有限,又不可能全军出击,不留一点人手守城,而他们却是兵力庞大,因而他们认为我等绝不可能出兵夜袭……退一万步讲,即便我等出兵袭扰,也不过是隔靴挠痒罢了,他们随手就可以将我等碾碎。”
咄尔又“哦”了一声,然后迟疑道:“俺不是怕死,但俺们只有两百人,你看这定难军联营近十里,两万大军盘踞其间,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本来就打算夜袭,必然是顶盔贯甲,刀枪在手,这个时候俺们怎么个夜袭法?”
史建瑭皱眉道:“先前军使说的话,你莫非都没听见?朱旅帅,你来说说,军使叫我等今夜如何?”
要是问憨娃儿别的事,他可能记不清,但问他李曜交代的什么,他却是绝对不会记错的,当下立即道:“军使叫我等袭扰定难军,让他们一夜不得安生。”
史建瑭又问:“军使叫某如何?”
憨娃儿微微一愣,毕竟李曜叫别人怎么样,不是他关注的要点,不过他一愣之后,还是立刻记起,答道:“哦,军使叫史都虞候不需要杀敌多少,不需要斩将几何,只要扰得定难军一夜无法安生便是大功一件。”
史建瑭点点头,微笑道:“好,朱旅帅对军使之交代,果然记得最是牢靠,不愧是牙兵旅帅,的确堪当此任。”然后,他便转过头对咄尔道:“拔塞干旅帅,你也听到了,军使并非叫我等带着这两百骑兵去冲杀定难军中军大帐,只是叫我等不断对其造成骚扰,使其无法安生罢了。某等沙陀精骑,来去如风,今夜更是马嚼、裹蹄齐备,戏弄区区党项羌人,还怕失手不成?当然,若是拔塞干旅帅无甚信心,某也不愿强人所难,这就请拔塞干旅帅回到城中,请军使再派一旅前来使唤便是。”
咄尔顿时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大犹如铜铃:“史都虞候说的甚话!俺咄尔这点鸟事还办不成么?刚才俺只是想岔了,这也怪不得俺,俺是厮杀汉,只晓得冲阵杀人,俺们军使偏是个花样多的,俺一时不习惯而已……你这般说,却不光是瞧不上俺咄尔,俺们整个乙旅,哪一个会怕接下这差事?史都虞候,你只管下令,但凡你敢去的地方,俺咄尔要是皱一下眉头,慢你一步,俺就不是沙陀好汉!”
史建瑭这才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某自然知道咄尔不是怯阵之人,方才不过说笑,咄尔不必当真……嗯,今日我等所受之命,虽然难不住我沙陀好汉,然则若是毫无章法,只怕也不容易达成军使所愿。毕竟定难军有两万人,而我等只有两百……要如何才能让其方寸大难,这才是最关键之处。”
咄尔这下明白了,自己这颗脑袋,是真的不如人家好使,这上头还是不要跟人家抢风头的好,当下便道:“哦,是,是,史都虞候说得极是……史都虞候既然这般说,想来已然有了妙计?”
史建瑭笑道:“某哪有什么妙计,不过军使在某出兵之前,曾经交代了两点,一是‘大军在外,无粮不稳’,二是‘不理正兵,择弱袭之’。某思来想去,才算明白了军使的意思。”
咄尔现在对李曜的智慧的确是有了些许畏惧,听到是李曜的交代,顿时精神一振,问道:“军使此言何意?”
史建瑭微笑着道:“定难军之口粮乃是随军携带,携带者自然不是正兵,而是辅兵。辅兵平时并不参与作战,是故今夜也不必参与夜袭……朱旅帅、拔塞干旅帅,二位且看那边,那一片军营,是不是显得格外安静一些?某料定,那边是辅兵军营之存粮所在。”
憨娃儿和咄尔顺着史建瑭手指所向望去,同时在眼睛里冒起绿光,就像饿狼看见了落单的羔羊。
卷二开山军使第103章逆转乾坤
山下,定难军大营,辅兵后营。
巡夜士兵手中火把那依稀的火光还在时不时闪动,营中的篝火,则只剩下暗红的残光,辅兵们劳累一天,此时已然奉命早些安寝了。
今日一战,这些辅兵真是累坏了,白日里准备各种攻城器械,准备正兵们的食物,到了下午,又要尽量抢救那些烧得犹如厉鬼一般的伤员,这还不算,临到傍晚,又开始转移营寨,在这山下扎营。种种这些任务,都不可能交给有作战要求的正兵来办,只能是他们这些辅兵来承担。
不少辅兵累得连晚饭都没吃,搭好帐篷,进去一趟,倒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营中那些被安排做巡哨的辅兵们一肚子怨气,却也没地方发泄。正兵们不可能来为他们巡哨,今个吃了败仗,各军主将脾气都很是不好,他们作为地位不高的辅兵,更不敢掉以轻心,须知党项羌乃是部落制,惹得将主生气可不是耍的,也只好纷纷强打精神,举着火把在周围有气无力地转悠。
“二呆,你说今个儿这仗是怎么打的,连人家城门都没摸着,就死了那么多人,这要是想攻下神木寨,俺们会不会全给填进去?”三名巡哨举着火把走过,其中侧脸有一条刀疤的汉子忧心忡忡地问道。
一个面色有些木讷的年轻汉子摇了摇头:“俺哪里会知晓?”
另一个打头的精瘦汉子叹道:“俺琢磨着,别说俺们搞不懂这仗是怎么打的,只怕头人们也有些发懵。你们想想白天那个情状,只见嗖嗖嗖飞出许多黑坨坨掉到地下,俺还觉得那玩意儿没什么鸟用,也没见砸死几个人呐!可是……直娘贼的,转眼又是一阵火箭射出来,立马就是大片的火烧着了啊!那么多弟兄烧得跟炭头似的,哭着喊着就往回跑,可没人跑得回来,全部撂在城下了……你说那李存曜是不是学了什么妖法?这仗给他打得这般渗人?”
先前发问的那刀疤脸迟疑道:“这个……还真没准!”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俺刚才吃饭的时候听人说了,那李存曜乃是一条螭龙成精,会那个啥坎什么离火,还说他只要烧死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炼化他们之后就能头上长角,变成真龙……”
“那个叫坎离神火!不过你这说法肯定不对,他又不是皇帝陛下家里人,怎么会是真龙?俺听往利旅帅身边的牙兵说了,那李存曜本是河东名士,只因拜了南华老仙为师,学会了许多仙法,其中有一仙法,名叫烈焰滔天,便是今日他所使的……”那领头的精瘦汉子一脸严肃地纠正道。
面色木讷的二呆听了,一脸震怖,恐惧道:“糟糕!俺上次随大王到长安与巢贼交战,曾在一茶楼听说书人讲,那南华老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能翻云覆雨、撒豆成兵!以前中原有个头上长角的,差点把中原皇帝都打败,靠的就是这个南华老仙教他的本事!李存曜若果然是南华老仙的徒弟,俺们这一趟只怕回不去了……怎么办?这可怎生是好?”
刀疤脸马上指正:“什么头上长角!人家那是名叫张角!不过……既然中原人既然都知道南华老仙,来这人……不是,这老神仙只怕的确厉害得很,李存曜既然是他的弟子,俺们这次只怕真个要遭殃了。”
领头的精瘦汉子一听他们也都同意这个法,只觉得凉了半截腰,吞了口吐沫,涩声道:“那,那既然这般,俺们要不要劝头人们先回去避避风头?……你们着俺做什么!你道俺是怕了李存曜?啊呸,俺怕他作甚!俺,俺就是琢磨,人家背后是神仙,这个……这个得罪神仙,有点……不是个事啊!”
二呆马上表示同意:“对对对,俺也是这个意思,俺也是这个意思,俺们不怕跟人干仗,可跟人干仗和跟神仙干仗能一样么?就算李存曜学艺不精,俺们头人们最终打下神木寨,可万一要是人家老神仙发了怒,到时候一个白灾下来,俺们哭都没地方哭啊!”
这话简直上升到民族存亡的高度了,其余二人自然立刻表示同意,只是三人对于接下来是不是去找队正表明立场这一条发生了争议。其争议的焦点并不是去或者不去,而是谁去。
就在三人争论起来,都忘了眺望周边有无异常动静的时候。一声凌厉的哨音响起,这是北疆游牧部落很常见的马哨,不少个中高手能用这哨音招呼放养的牛羊甚至马匹。
三人听了这声哨响,同时开口骂道:“哪个王八羔子!他娘的这么晚了还不睡觉,闹什么闹!三更半夜吹魂啊这是?”
话未落音,三人又齐齐变了脸色,二呆居然抢先道:“有,有大队骑兵!”
精瘦汉子脑子转得最快,马上扯开嗓子大吼:“敌袭!有敌袭!敌军夜袭啦!——”
说时迟那时快,营寨周围不远处的树林里忽然响起震天一般的大吼:“杀光拓跋狗!”
“杀光拓跋狗!一个都别放过!——”
“一个都别放过!”
三人转头一望,只见一名身着黑色冷锻甲的大将,忽然舞着一条漆黑大棒疾驰而来。那员敌将在漆黑的夜色中不清脸面,只得到他雄壮的身体和那碗口粗的大棍。三人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杀气笼罩全身,两腿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软,但值此关键时刻,终于还是求生心里占了上风,生生转过身去,分头就跑。
那敌将骑术精绝,力大无穷,双手握住铁棍,也不知是如何一挑,竟然将营寨周围的鹿砦直接挑飞了去,带起许多细土,撒到旁边一些帐篷之上,惊醒了不少人。
那敌将一马当先杀进营寨,二话不说,一招白猿出洞,直接用铁棍将精瘦汉子当胸刺穿,随手一甩,这人的尸体正好砸中逃跑的二呆,将他砸翻在地。这敌将似乎哼了一声,然后不去管他,铁棍从右手转到左手,随手一招苍鹰猎雀,打爆了刀疤脸的脑袋。
如此暴力,如此干脆,若不是飞腾军首屈一指的猛金刚“一柱擎天”朱八戒,又能是谁?
他这“苍鹰猎雀”一招,原本是人跳到空中往下而攻,但如今憨娃儿金刚棍法已近乎大成,这一招却未必只能跳起来施展。他此时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正可以随心所欲地施展此招,憨娃儿人虽憨痴,武学之上却几乎是个天才,如这等小小变通,根本无需人教,便已经自然而然的用了出来!
憨娃儿虽快,毕竟有那精瘦汉子一声高呼,那些睡梦中惊醒的定难军辅兵已然乱糟糟地跑了出来。
精锐之军,与乌合之众的差别,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若是一支精兵,此时每一个士兵都该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而一群乌合之众,此时便只会无头无脑的乱跑!
毫无疑问,这些辅兵,只可能是乌合之众。
憨娃儿望着自己身前一间帐篷里匆匆跑出来的六七个光着上身的辅兵,二话不说,就是一记他最擅长的“扫地金波”,抡起铁棍就是一圈扫过,打断骨头的喀嚓声、尸体撞翻物件的杂音一时四起,当然更少不了那凄厉地惨叫声。
这时另一员大将从憨娃儿一侧数丈之处也杀进了营寨,此人也是一身冷锻精甲,手中则是使一条蛇头马槊。正是白袍将史敬思之子,得其真传的史建瑭无疑。史建瑭家学渊源,天资极高又勤学苦练,早已是槊法精绝,只见他手臂连抖,突!突!突!蛇头三探之下,便有三人被穿胸刺死。
此人身后,还有一将,同样身穿冷锻精甲,手中却是一把加长的横刀,也就是李曜特制的新式马刀。此人虽不及憨娃儿势大力沉,所遇之人挡无可挡,也不像史建瑭槊法高妙,一刺之下,无从反应。他虽然只是用一把飞腾军中的制式横刀,然则此人战阵经验比憨娃儿和史建瑭加起来还多得多,加上那种沙陀精骑惯有的悍不畏死,虽只是一把横刀,却也纵横疆场,刀刀勾魂。
飞腾军虽只有两百骑兵,但这两百骑兵本就是久战之军,经验丰富,又经过李曜略带现代化思路的系统训练,如今不敢说脱胎换骨,但也算是“三天大变样”之后的状态,杀气冲霄,一个个高呼“一个不留”,声威震天。营寨中刚刚被惊醒的定难军辅兵面对这么一群冲入羊群的饿狼,根本无力抵抗,被杀得狼奔兔脱,抱头鼠窜,连衣服鞋子都顾不得穿了,武器盔甲那是想也别想,撒开腿就跑。
在他们想来,对方既然敢喊出“一个不留”,那必然是大举袭击,而既然是骑兵大举袭击,自己这群辅兵,还是睡梦中被“杀”醒,那自然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唯一的办法就是跑,跑到正兵军营,跑到中军帐周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当下,一万余辅兵四散乱跑,大部分往定难军中军跑去,而留在营寨中跑不出去的则很快被飞腾军击杀当场。
让那些逃掉的辅兵心中“放下一颗大石头”的是,喊着要杀光他们的那些骑兵并没有真的追杀过来,而似乎是在营寨中翻起东西来了。这让他们肉疼之余,又松了口气,既然抢东西,那一时就杀不过来,只要保住小命,东西总可以再弄到……
只是当他们面前的中军帐响起巨大的示警哨声之后,他们才发现,背后的大营已经是一片火光。
辅兵大营,烧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104章如何是好
定难军中军大营,拓跋思谦怒发冲冠,当着已经聚集的众将,和点将台下的牙兵怒吼:“怎么回事!辅兵军营遭到夜袭?为何一早没有发现,哨探呢?巡营呢?都死绝了吗!”
“四将军,如今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辅兵军营已遭焚毁,辅兵们正朝中军逃来,已然堵塞去路,我军如今已经没法再去偷袭神木寨!现在最要紧的是眼下如何处理!”
“细封将军言之有理,拓跋将军,眼下辅兵军营被焚,乱兵漫山遍野,然而我等连夜袭敌军究竟有多少兵力也未知晓,万一李存曜孤注一掷,乃是大军出击,那么眼下就算这中军大营也有危险!某以为必须断然处置,要么固守营盘,以逸待劳;要么干脆出兵反击,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野利将军不说话,某还没觉出味儿来,但现在某却是奇怪一件事,野利将军今日下午便将野利氏之正兵辅兵通通调离大营,所以此番夜袭,唯独野利氏大营离得远远的,毫无所伤……如今,野利将军又出谋划策,要我等反戈一击……野利将军,若是李存曜真的孤注一掷,焉知他便没有设下圈套,诱我等上钩?李存曜此人诡计多端,在座诸位都已经见识过了,你道他是那么好打的?万一这反戈一击又中了李曜奸计,这个责,却该谁来负起?”
“拓跋思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莫不是想说我野利山门与李存曜暗中勾结?”野利山门大刀眉猛然一挑。
拓跋思恩冷然一笑:“某只是就事论事,野利将军一句解释都不给,就只顾着问某是什么意思,这未免有些做贼心虚了吧?”
野利山门勃然大怒:“且不说某与李存曜素不相识,某如何能与他有所勾连,就说这次我野利氏出兵东来,也只是因为拓跋节帅此举乃是为我党项开疆拓土!否则的话,我野利氏与沙陀朱邪家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何必参合其中,趟这等浑水?你自家在李存曜手中吃了大亏,却还不知谨慎,以至于又有一失,如今却来怪某算计在前,未曾遭损?这真是好大的道理!”
拓跋思恩脖子上青筋一凸,却又压下怒气,冷冷地道:“野利将军的意思是,你料到今夜李存曜必来夜袭,所以你才将野利氏的营盘搬得老远,是也不是?那么某倒是想问一问野利将军你了,既然你早知道李存曜今夜必将夜袭,为何你不与我等说起,却只顾自己一家?你……莫非就是等李存曜使诈,然后却我等笑话?”
拓跋思恩这句话杀伤力不小,点将台上的诸将,无分拓跋还是别家,都用一种怀疑地眼神着野利山门。
野利山门心中一惊,忖道:“这拓跋思恩怎的忽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了,竟然设下套子让某来钻,某却不可中了他的诡计。”
当下也回敬一句:“先前商议之时,你等谁肯听某一言?不都是觉得今日之所以有此一败,只是因为李存曜那火油罐阵过于凶残,而不是神木寨守军有何能耐么?某只不过是在那时便觉得李存曜之智计,断然不止于此,这才毅然换营,离神木寨远一些罢了。当时某虽猜到李存曜必有后招,但他究竟如何出招,某又不是神仙,如何料定?
拓跋思恩还待说话,拓跋思谦挥手打断道:“好了好了,此事不必再做争论,权且揭过,日后再论不迟。如今当务之急,乃是辅兵军营那群河东兵怎么办!野利将军,你既然猜出李存曜今夜必有举动,想必也定然有应对之策,此地没有外人,你尽管说来听听。”
野利山门断然道:“某之所想,方才已然说过!李存曜天妖其智,若是我等不做惊人之举,必然事事被其料定,步步为他所算,这仗就没得打了。如今唯有断然聚兵,将其出城之军围歼,方可打破这等不利局势,重新觅得先机,若是犹豫不决……嘿嘿。”
拓跋思谦眉头紧皱,沉声问道:“先前细作传来的消息说,神木寨中原有骑兵二百,后来李存曜前来,带来骑兵五百,此番夜袭,照野利将军的法,我等只能料多,不能料少,那便算他是骑兵七百,全军出动。折氏骑兵并非庸手,沙陀精骑更是威传天下,这七百骑兵,我等在这乱势之中是不是留得住,野利将军你可有把握?”
野利山门傲然道:“折家确非庸手,沙陀精骑也的确是天下精锐,然则我党项骑兵,难道便是吃沙子长大的不成?本来如今战局混乱,聚兵不易,但今夜我等原想偷城,已然集兵一处,如今抛开打算攻城的步兵不算,骑兵至少也能集中五千人。就算他李存曜带了七百骑兵亲自出马,我军骑兵也足足是他七倍!骑兵对战,以七倍兵力若是还不能正面击败李存曜,某我等也不必再留在这神木寨下,不如早早回去夏州禀报节帅,就说河东但有李存曜在,某等从此不必东望!”
拓跋思谦飞快地凝神思索一下,问道:“李存曜若再有诡计……”
“他既然出来的是骑兵,而且兵力有限,埋伏什么的,也就无从说起,而我等也并非就想着一战击杀李存曜,只是为了化解他这夜袭的攻势。我等五千骑兵,纵然李存曜有什么阴谋,离了城池,只怕他也施展不开……只要我等集中兵力,总要胜他这一阵。我定难军如今士气低沉,若是有此一胜,至少也可以振奋人心。”
拓跋思谦正犹豫,却有人表示反对,说道:“某却觉得以李存曜今日表现来,他不会傻傻地让这支骑兵轻易被我等打掉。”
拓跋思谦转头望去,却是先前说话的那位细封氏将领,名叫细封安。
细封氏也是实力较强的部落,这细封安说的话,也是拓跋思谦所关注的,因而拓跋思谦表现得比较客气,点头微笑道:“细封将军有何见解,只管说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嘛!”
细封安也不客气,当下便道:“李存曜今日之表现——不对,是从此战之前,我等还在路上之时,李存曜之表现,就堪称完美无缺,一环套一环,步步料定我等之举动。如此一位主将,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我军兵力,尤其是骑兵兵力比他大了许多。既然如此,他派出来的这支骑兵,必然得到过他的亲自交代,甚或干脆就是他亲自领兵。李存曜之智计百出,诸位已然亲历,难道还要怀疑他不能全身而退?”
拓跋思谦听完,微微迟疑一下,问道:“那照细封将军的说法,某等却是不能去救辅兵大营了?这像什么话!”
细封安摇头道:“四将军误会了,某并非说不能去救援辅兵大营,而是说如今我等对战李存曜,不能把目标定得太高。”
野利山门想了想,说道:“细封将军这番话,也未尝不是道理。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等最关键的还是立即去救辅兵大营,若是情况允许,我等便争取将这支出城夜袭的敌军剿灭。若是情况不允许,那么我等就只须将之击溃便是。”
拓跋思谦见二人基本上已经“达成共识”,也就下定决心,断然道:“传某号令,步兵放弃今夜攻城计划,安抚周围奔来的辅兵。骑兵各军,未能完成集结的,立刻集合,然后由……由拓跋思恩指挥,务必将敌军击溃,若是能杀死或者俘虏李存曜,那是最好!切记一件事,若是生俘李存曜,任何人不得伤害!”
卷二开山军使第105章两雄争锋
定难军辅兵军营火光冲天,帐篷、物资甚至包括带不走拿不下的军械,全被飞腾军堆在一起点燃焚烧。火光映照之下,飞腾军的汉子们带着放肆的笑容,在史建瑭的一声呼喝之下,纷纷拉转马头,冲出大营,隐没在夜色之中。
“史都虞候,这群没卵子的王八羔子,太不经打了!要不俺们去定难军中军大营再冲杀一阵如何?”
憨娃儿明显没有尽兴,虽然他实际上至少已经亲手打杀了上百人,可那些辅兵乃是睡梦中被偷袭惊醒,根本没人做出什么反抗,更何况憨娃儿这般体型,这般骑术,光是冲过来的威势就让人失去了抵抗的勇气,要么是站在那里吓傻了,被直接打爆脑袋,要么是慌不择路之下被他追上,一棍子捅穿胸腔……总之根本没人敢跟他交手。这对别人而言,是很有成就感的事,可对憨娃儿这等憨痴性子的夯货来说,却是无趣之极,因而他总想拾掇史建瑭去打定难军中军大营。
在他来,要找个对手,不容易啊!不过人家好歹是两万大军,在那中军大营之中,总该有几块料能陪自己玩玩了吧?
本来,憨娃儿虽然憨痴,也猜到史建瑭不会同意他这等建议,毕竟他也知道,飞腾军就算再强,也不是谁都跟他这样能打,史建瑭是受过自家郎君私下亲自叮嘱的,肯定不会乱来。
哪知道这次偏偏出了意外,史建瑭哈哈一笑,大声道:“有军使妙计入耳,我等飞腾精骑,天下何处不能往!正要去他定难军中军大营见识一番!也好教这些蠢物知道某家军使的威风,知道某家飞腾军的威武!”
憨娃儿大喜过望:“史都虞候此言当真?”
史建瑭朗声一笑:“自然当真,为何不当真?”
咄尔比憨娃儿战阵经验丰富许多,方才脱战出来,他先是清点了一下乙旅的损伤状况,这才赶到史建瑭和憨娃儿身边来,此时正好听见史建瑭说要去袭击定难军中军大营,不禁吃了一惊:“史都虞候,我等刚刚袭击了他家辅兵大营,现在定难军定然已经得到消息,肯定全军戒备了,这时候去袭击他家中军大帐,某怕我等如今兵力不够啊!”
史建瑭哂然一笑:“无妨,无妨,军使早已料定他们的行止,我等如今去袭他中军,正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咄尔一愣,虽然听说是李曜的定计,他心中已然肯了,但还是忍不住奇道:“原来是军使定计……却不知军使是如何说的?”
史建瑭回头朝定难军中军大营了一眼,顿时哈哈一笑,指着那边道:“你瞧,定难军骑兵正在集结。”
咄尔无所谓道:“动作太慢了,等他们来,俺们早走远了。”
史建瑭笑道:“正是如此,不过咱们不必走远,兜个圈子甩掉他们,然后去他中军便是。军使说了,我们先来打他们的辅兵军营,乃是攻其不备,也是先打弱敌,而之后他中军大营派来反击我等的,肯定都是骑兵,我等夜袭辅兵军营再转去他们中军,这就成了调虎离山之势……我们两百骑兵,他们数千骑,为了保持队伍匀速,他们必然没有我们跑得快,更何况他们一来神木寨就开战,对附近地形哪里有我等熟悉?所以只要带着他们绕一圈,我们再掉头去打他中军大营,他们的骑兵一时半会儿绝对赶不回来,而他家中军则根本不会料到我们会去袭击,便又一次成了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咄尔目瞪口呆,半晌才叹道:“军使神机妙算,俺咄尔算是服了。”
神机妙算的李军使正站在塔楼之上,远远着山下的火光,他的面色很淡然,所以他身边的折嗣礼也很放心,尤其是着定难军辅兵军营升起大火,而中军军营忙忙碌碌的集合骑兵之时,折嗣礼深深地舒了口气,笑道:“李军使神机妙算,敌军果然堕入军使毂中。”
李曜悄悄地松开全是冷汗的两只拳头,维持着风轻云淡地声音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古人诚不欺我。今夜过后,定难军军心尽丧,再无翻盘之机。折兄,你可以放心为折公传讯,报个平安了。”
折嗣礼笑道:“军使说得是,定难军一日数挫,军心士气一跌再跌,又损失了辅兵携带的军粮,只怕明日一清点,就要骇得心惊胆颤,仓皇撤退。某待会儿便给兵马使传讯,告诉他老人家,此番我等已然稳操胜券,请他不必担心了。”
李曜点点头,轻声道:“打完这一仗,某只怕便要回转河东了,请折兄替某感谢折公,多谢他相信李曜,让某来单独指挥这次作战。”
折嗣礼愕然一愣,继而肃然点头:“军使言重了,以军使之鬼才,正是为这等世道而生,纵然没有此战,今后也定有一鸣惊人之盛举。”
李曜轻叹一声:“鬼才?郭奉孝之能,不是某敢比拟的。再说,就算某有几分能耐,若无折兵使信任,也是全无所用。君不闻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乎?”
折嗣礼哈哈一笑,摇头道:“军使这话,某却不敢苟同。军使以文重于太原王氏,以武重于河东并帅,今日一战之后,更是文名彰于士林,将才领袖河东,如此风华绝代,冠绝群英,何愁伯乐之不曾有?”
李曜笑着摆摆手:“你这高帽子也带得太大了些,不过是乱写几首歪诗,侥幸赢了几头蠢驴,哪里称得上什么风华绝代、冠绝群英?不过是山中无……大虫,猴子称大王罢了。”他本来打算说山中无老虎,但忽然想到,唐朝避李虎(李渊祖父)之讳,不可称“虎”字,连大名鼎鼎的虎牢关都改名叫做武牢关,于是赶紧改口,用了唐朝对老虎的专称“大虫”。
折嗣礼则摇头笑道:“张懿孙(张继,字懿孙,古时称呼先贤,不可直呼其名。)仅以一篇《枫桥夜泊》,便名扬四海,所以说这文名啊,可不是论斤论两的。李军使‘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如今不也是传世之章?至于将才,某虽庸碌,却也从军多年,还从未听说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二十而轻松胜之者,不被称为世之名将的。”
李曜依旧笑着摆手道:“这却有所不同。譬如项王当年,以两万楚军正面击破秦军四十万,这也是以一敌二十,然则他是野战而胜,而某今日却是以坚城拒敌。此中差别,何止云泥?更不要说,本朝太宗文皇帝,昔年以三千精骑击破窦建德十余万大军,而且还阵擒敌酋,一战而定鼎天下。这等前贤,才叫英武盖世!某如今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胜了,乃是理所当然,若是不胜,那才是丢人现眼去了。”
折嗣礼读书自然比不得李曜多,尤其是这些军事史,本就是当年他之所好,折嗣礼如何说得过他,见李曜这般谦虚,他也只好苦笑。不过,苦笑之时,却有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为何李军使举的两个例子,都不是单纯的……名将?”
两人站在塔楼上观察山下的战斗,顺便也随意聊了些别的事,譬如沿河五镇的过去以及如今的现状,又譬如河东方面的各种情况,再聊到大唐如今的大局,朝廷接下来的动作……聊天之时,只要谈得投机,时间自然过得飞快。
似乎没过多久,就听见山下定难军中军大营方向忽然变得嘈杂万分,两人立刻自动停止了话题,各自凝神望去。
这一望去,便见一支人数不多,但却精锐之极的骑兵已然杀进定难军中军大营之中,这支骑兵在三名大将的率领下,斩将夺旗,横冲直撞,恍如一把利刃破开似坚韧厚实的牛皮,锐不可当。
这支骑兵一路冲杀,并不以杀敌多少为己任,只是循着最方便骑兵冲杀的路线不断的杀开面前乱糟糟的定难军,一刻不停。
这支骑兵领头的三人,都是军中骁楚,那挥舞黑铁大棒的憨娃儿和手持蛇头马槊的史建瑭二人更是无坚不摧,马前无三合之将,领着飞腾军甲旅、乙旅那群沙陀精骑杀得定难军人仰马翻,狼奔兔脱,整个中军大营很快便乱成一团。
正当李曜就要完全放下心来之时,憨娃儿的攻势却竟然被人所阻!
那员敌将身披锁子甲,其所使的武器让目力渐佳的李曜大吃一惊,居然是一把长锤!
军中有语,曰“锤斧莫力敌,戟槊不可欺”,意思是是使锤、斧的,通常都是天生神力的猛将,遇见这样的敌人,千万不要力敌,也就是不要跟他拼力气;而使画戟、马槊之人,通常都是名家高手,因为这两样兵器的“技术性”要求非常高,不是高手一般使不了,所以这都是“不可欺”之人,千万大意不得。
憨娃儿天生神力,但他当时选兵器的时候还并未学什么真正的招式套路,所以就把李曜造剑剩下的精钢打了一把最简单的铁棍,否则以他的力气,倒是使锤斧的好苗子……
而现在在定难军中军之中与他交手,并起来似乎敌住了憨娃儿的,却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使锤之人。
李曜心头闪过自己派出探马细作打探出来的各种情报,忽然目中精芒一闪,说道:“原来是他!”
折嗣礼马上骁将,乃是善射之人,因而眼力也是极佳,此时也见了那边的情况,他对于竟然有人能敌住那位强横无匹的朱旅帅,也是震骇非常,马上问道:“是谁?”
李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若某所料不差,当是野利氏的头号猛士,此番野利氏主将野利山门。”
“野利山门!是他?此人某也知晓,传言他乃天煞命相,上克兄,下克弟,原本有一个兄长,出生时就成了死胎,他出生后一年多,本要有个弟弟,结果出生时也死掉了。”
李曜对这些东西是不信的,正要问他此人底细,哪知道折嗣礼也不打算把这种神神道道的事多说,就已经说道:“野利山门三岁就敢持刀杀羊,四岁学会骑马,五岁弯弓射狼……十岁之时,他外出找寻一头丢失的羊羔,结果空手打死一匹孤狼,拖着狼尸和半边羊尸回了部落,被野利氏头人誉为族中少年第一勇士。十三岁时,野利氏族中已经没有人是他的对手,野利氏第一勇士的名号,他已经保持了十年。”
李曜眉头深皱,手心又不自觉的握紧了,他第一次为憨娃儿的安全担心起来。
过去,憨娃儿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他天生神力,又有一种类似野兽直觉一般没法解释的机警,从来都只有他揍人、他打人,从他平时言语之中,李曜也只觉得他对自己师尊钟离权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再就是对李存孝有一种不肯服输的情绪,除此之外,从来没有觉得憨娃儿把别的什么人的武力在眼里。正因为如此,李曜也从来没有担心过憨娃儿的安全。
师尊不必说了,就算李存孝,也是不可能对憨娃儿出手的人,那么天下虽大,还有谁能伤害到他?
然而今天,李曜却突然揪心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脚有些发凉,手心之中全是汗,心里满满地都是一个念头:
如果憨娃儿有什么闪失,今夜就算有再大的战果,又有屁用!
“锵!——”地一声巨响忽然传进李曜的耳朵!
这一声响,却竟然是憨娃儿与野利山门来了一记硬碰硬,两件重兵器毫无保留地砸到一起,发出来一声几乎是惊天动地的巨响!山下的战斗,连山上观战的李曜和折嗣礼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曜和折嗣礼几乎是同一时刻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扶栏,目光死死地盯着山下两人交手的地方!
卷二开山军使第106章胜负已分
山下,定难军中军大营。
憨娃儿坐在马上,晃也没晃分毫,但脚下的坐骑却倒退了几步,四腿一弯,差点受力不住跪了下去,好在憨娃儿骑术jīng湛,顺着那马的动作把手中的铁棍往地下一撑,双腿夹住马腹,为那马卸力不少,那马儿才将将站稳。
与他交手的正是野利山门,他胯下的战马倒是无事,而他本人则是身形一晃,不过却也没有多少别的表现,只是脸sè一沉,口中喝道:“好气力!好汉子!某乃横山野利氏野利山门是也,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憨娃儿手中铁棍收回,冷着脸道:“飞腾军李军使麾下朱八戒!”
野利山门目中jīng芒一闪,战意昂扬:“你就是‘一柱擎天’朱八戒?好得很,听说你与河东第一勇将李存孝不相上下,今rì有幸,某倒要仔细见识见识!”
憨娃儿坦然道:“俺与存孝郎君是交过手,但俺攻他八招,没奈何得了他,他反击一招,就胜了俺,俺是打不过他的。”
野利山门心中一惊,忖道:“这朱八戒气力比某还大一两分,手中一根铁棍,招式娴熟jīng妙,方才若不是某趁乱杀出,这军中何人敌得住他?可就是他这样的高手,居然会被李存孝一招而败!那李存孝究竟强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他倒是并不怀疑憨娃儿故意忽悠他,因为在他看来,强如憨娃儿这般的将领,定是自有一番傲气所在的,不可能为了忽悠人而把别人说得多么强悍,却将自己说得一文不值。正所谓同行是冤家,而武人又是格外地争强好胜,所以他不相信憨娃儿能这般大度。
野利山门傲然一笑:“素问河东军中猛将如云,既然朱将军自认不如李存孝,那某今rì只好先击败你,今后才好找李存孝过招了!”
憨娃儿在战阵之上,气质与平时截然不同,此时闻言,面sè波澜不惊,沉声道:“你要赢俺,只怕不能。俺可以胜你,只是要在五十招后。”
野利山门纵声大笑,然后嗤笑着问道:“你有什么本事,敢说五十招外可以胜某?”
憨娃儿毫不动怒,平静地道:“俺很久没碰上敢跟俺拼力气的人,所以方才那一下,俺只使了七成力。”
野利山门面sè一变。他方才其实也没尽全力,但他早看到憨娃儿大杀四方,知道憨娃儿力大无穷,因而刚才突然杀出,却也用了九成力道。若是憨娃儿果然只用了七成力,那自己与他二人从力量上来说,已是高下立判。
至于招式,野利山门并不认为自己会比憨娃儿高明,因为他方才在杀出来之前,已经观察过憨娃儿杀敌,虽然对付那些虾兵蟹将,憨娃儿来来回回只用了三四招,但高手相见,看得都是极准的,憨娃儿虽然变招不多,但每一招都是恰到好处,要么是打人家措手不及,要么是逼得人家以力相抗——后者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真正的高手,尤其是战场之上的高手,很少会用到多么玄妙复杂的招式,区别高手与庸手的关键,就在于这个“恰到好处”。
在野利山门看来,憨娃儿绝对是战场上最为危险的那一类敌人,他不仅力大无穷,而且有一种天生的敏锐,最关键的是他有一种无须明言的剽悍,这种人动起手来绝对是悍不畏死的。这与他野利山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两个人一般。
野利山门冷笑道:“你只使了七成力,难道某便尽了全力了不成?你我二人心知肚明,若要你我从力气上立即分个胜负,只怕不易,唯有看谁的力气更加悠长,才是道理。你如何便有把握五十招之外便能胜某?真是笑话!”
憨娃儿不再解释,也不再分辨,只是道:“那就试试。”
说完,他就一夹马腹,打算攻了过去。
野利山门面sè沉肃,也一夹马腹,准备迎战。
但憨娃儿耳边却响起来史建瑭的喊声:“朱旅帅,莫要忘了军使吩咐!不可恋战,速战速决!”
憨娃儿一愣,忽然大吼一声:“知道了!”
野利山门正一怔,便看见憨娃儿猛然一夹马腹,挟万夫不当之勇猛然杀将过来,心中一惊之下,立即全力戒备。
憨娃儿舌绽chūn雷,怒喝:“俺们一招见个分晓!”
只见他猛地一举jīng钢铁棍,就是一招夜叉探海,猛然击出!
这一招他蓄力而出,当真是威猛绝伦,速度奇快,根本无法躲避。野利山门暗道不妙,全力封挡。
只听得“嗙!”地一声巨响,野利山门手中长锤的铁杆竟然被生生打成两截!人也坐不稳马,猛地往后一晃。
野利山门心知不妙,只得顺势一翻身,从马后背翻下,躲过憨娃儿地顺势一击。憨娃儿的棍风扫到他面上,竟然刮得有些生疼!
憨娃儿却不追杀,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高喝一声:“野利山门,今天俺没工夫跟你蘑菇,下次再来取你人头!”
野利山门两手虎口发麻,霍然站起,深吸一口气,望着憨娃儿远去的背影,面上yīn晴不定。他身后的牙兵见连他也挡不住那飞腾军敌将雷霆一击,早已惊得目瞪口呆,此时才回过神来,一下子围到他身边,齐声问道:“山门将军,您怎么样了?”
野利山门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某无事,他虽然强,也强不到一招便能伤了某去。”说完便道:“走吧,回咱们自己营里去,此番出兵,某对拓跋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牙兵们一时无言以对,跟着落寞的野利山门缓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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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城门!快开城门!”
随着李曜的一声令下,神木寨的南城门轰隆一声打开了,两百骑兵,回来的竟然还有一百七十余骑,虽然其中大多数带伤,不过因为并未遭到什么坚决抵抗,因而重伤不多。其中还有五人是一马双人——有五人的战马战死,又没有抢到马匹,只好跟着同袍一起同骑而回。
李曜匆匆下了塔楼,迎了上去。他见憨娃儿面sè平常,也未尝表现出受伤的模样,心中这才松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一句问话变成:“史都虞候此番大功,某当亲禀大王座前!”
史建瑭如今还年轻得很,见李曜亲自下了塔楼来迎他,也是兴奋不已,不过他战场上虽然勇猛,战场之外却也是谨慎之人,听了李曜这句话,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下抱拳一礼,从怀中摸出军令,高高举起,大声道:“末将史建瑭,奉军使令,出城袭扰敌军,幸不辱命,特来缴令!”
李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双手接过,也大声道:“史都虞候辛苦,朱旅帅辛苦,拔塞干旅帅辛苦……飞腾军甲旅、乙旅的全体弟兄们,你们辛苦了!”
“军使神机妙算!”
“托军使洪福!”
“俺们杀得痛快,不辛苦!”
……
答得虽然混乱,但听在李曜耳中,这些乱糟糟的回答,却比回答一句“为人民服务”顺耳多了。
周遭的士兵虽然没有参加夜袭,但见甲旅乙旅这般战绩,也不禁热血沸腾,跟着高呼起来,一时间,神木寨欢声雷动。
李曜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庆功宴,而是亲自带着受伤的士兵去早已安排好的医馆,请郎中救治。而在救治的过程中,李曜全程“陪护”,甚至多次帮郎中“打下手”,慌得一些郎中们手忙脚乱想要行礼,却都被李曜严肃地拒绝了,并且当众表示:“某无须诸位行礼,只请诸位认真查看,谨慎用药,医好某这些弟兄的伤势,李某拜托诸位了。”说罢,反而朝郎中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种只在传说中听到的爱兵如子和礼贤下士,不仅让郎中们深深感动,受伤的飞腾军士兵们更是热泪盈眶,有些人在战场上流血也不皱一皱眉头,此时却忍不住撒了几滴猫尿,哽咽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只是想:“有李军使这一躬,俺就是丢了xìng命,又算得了什么?几时头人们会这般对俺们?值了!”
直到这些士兵上药完全,李曜又吩咐为他们送来一份丰盛的宵夜,再一一叮嘱他们早些安歇,然后才悄然离去。
一出门,李曜便关切地问憨娃儿:“憨娃儿,刚才人多,某不好问你,你方才与野利山门交手,可有受伤?”
憨娃儿咧嘴一笑:“没呢。”
李曜却很严肃,追问道:“真的没有?你可别受了伤硬撑着不告诉某。”
憨娃儿挠了挠头:“俺怎么会?”
李曜道:“你原先脸上被……那人抽了鞭子,也是硬扛着,不用药,你当某不知道?”
憨娃儿苦着脸道:“俺只是不喜欢药味,好苦好苦的,难闻……但是俺今天真没受伤啊,那野利山门不是俺的对手,俺听史都虞候说不能耽搁,只好全力攻了他一招,然后趁机脱战……按说,他倒是有可能稍微吃点亏才是,俺却是无妨的。”
李曜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若是这般,那还罢了。憨娃儿,某今天吩咐你一句话,你当好好记住,任何时候不得或忘。”
憨娃儿忙道:“郎君尽管说,俺都是记得的。”
李曜正sè道:“你虽自认仆从,但在我李曜心里,你就像我亲弟弟一般,今后万一有何危险,可能危及你的安全,你切记不可争强斗狠,伤了自己,明白吗?”
憨娃儿喉头滚动一下,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狠狠点头:“只要是郎君说的,俺都记得。”
卷二开山军使第107章决议退兵
定难军军营一片狼藉,士兵们的吵嚷、军官的喝骂到处响起,但中军帅帐之中却是一片死寂。
帅帐之中并非没有人,恰恰相反,所有的将领都被召集在此,然而这二十多号人呆在帅帐里头,却仿佛全被点了哑穴,没有一个人吭声。唯一发出声音的,是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一只自欢自乐的蛐蛐。这等情形,居然有了一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味,只不过……过于诡异了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秃头将领忽然烦怒地站起来道:“直娘贼的鸟蛐蛐,烦死人了!”说着就朝他“定位”许久的方向走去,猛地搬开那里的一支箱子,想要找出那只一直在叫个不停的蛐蛐。
然而,蛐蛐声忽然消失了,蛐蛐也不知道究竟在哪。那秃头将领骂骂咧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坐回自己的位置。
“这仗……打不下去了。”拓跋思谦的声音响起,但却异常嘶哑,就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
二十多双眼睛齐齐聚焦拓跋思谦。
拓跋思谦双眼通红,脸sè发黑,疲惫万分地道:“辅兵军营抢救出来的粮草,只够吃三天,就算口粮减半,也只能维持六七天,加上正兵军营这中军存储,全军军粮只能维持十rì之需……”
拓跋思恩忽然怒道:“我等两万余大军,来战这区区一千人的神木寨,难道要空手而回不成!”
所有人都沉默了。
拓跋思谦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若有信心再坚持十rì……不,你若有信心维持十rì内仍驻扎在神木寨下而军心不散,某这帅印,可以立即拱手让你。”
拓跋思恩脸sè一变,顿时沉默下去。
半晌,细封安叹了一声:“事到如今,也只好暂时退兵了。今rì河东军夜袭,不仅是烧掉粮草那么简单,还有许多物资也遭焚毁,兵力上也损失了一千多人……但最重要的,却是士气。今rì这一战,连遭挫折,却偏偏一点法子都没有,如今军心尽丧,再打下去,只怕难了。”
拓跋家一位年轻的中级将领忍不住问道:“诸位将军,若是我等依照先前定计,依然发动夜袭,也未尝不能扭转局面。方才飞腾军夜袭,固然是胜了,但正因为胜了,此时必然再无防备,多半已然去开庆功宴去了。而此时,正是我等的机会,我等只须压住军中别有居心之人,按照计划偷袭抢城,未必不能逆转乾坤,彻底扭转这一战!诸位将军,不论白天和方才我们遭受了什么样的失败,只要拿下神木寨,这就依然是一次胜利,足可以扭转军心!而且神木寨乃是沿河五镇之要塞,城中必然有大批存粮,只要拿下神木寨,存粮也好,物资也好,军心士气也好,都可以一并解决!末将愚钝,一点浅见,请诸位将军定夺!”
拓跋思谦看了他一眼,脸sè和气了不少,道:“仁昌,非是四叔不想继续攻城,只是眼下有几桩麻烦。一则是军心士气太弱,已然没有了与河东军决一死战之志,此时强令他们攻城,只怕适得其反;二则李存曜此人诡计多端,似他这等最擅设计他人之人,自己必然谨慎万分,此乃人之常情,我等若然继续攻城,固然是出人意料之举,但这‘出人意料’也须得看人来,四叔以为,这一举动,出得别人意料,却未必出得李存曜之意料。若是不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以他今rì守城之能,某等只怕又要沉沙折戟……仁昌啊,要是再败一阵,这支军队还能不能完整地带回夏州,可都难说了。”
拓跋思谦对这年轻将领格外和气,自然是有原因的。其一,他叫拓跋仁昌,乃是拓跋思谏之长子,而拓跋思谏是定难军如今的二号人物,拓跋思恭的长子拓跋仁佑身体不好,许多拓跋家的重要人物都担心他活不过他爹,那么拓跋思谏就是最有希望继承定难军之人,换言之也就是拓跋仁昌也有可能是下下一任的定难军节度使,拓跋思谦自知自己没有出任节度使的机会,自己的儿子们更不用说,是以对拓跋仁昌表现得十分友好;其二,拓跋仁昌此人在拓跋家他们那一辈中,可以算得出是杰出,拓跋思谦本身对他也比较满意。再说方才大家都一声不吭,唯有拓跋仁昌说了这么一句,而且也未必完全没有道理,于情于理,拓跋思谦都觉得有必要解说一番。何况拓跋仁昌这一番话,只怕也是在座将领中不少人心中所想,比较有代表xìng,解说一番,可以省去不少别的麻烦。
果然,说到李曜的“诡计多端”,拓跋仁昌也沉默了,这几天来的见闻,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了中原人的狡诈。在他看来,李存曜先是装得毫无本事,让所有人对他失去戒心,定难军遂打算将神木寨一战而下,可就在这个时候,才发现李存曜其实早有准备,而且直接拿出了拓跋氏没有办法破解的火油大阵,接下来又大出意外地以极其弱势的兵力偷袭辅兵军营,将那群乌合之众击散。这群并非正兵主力的乌合之众将正兵们堵塞在去救援他们的路上,因而无法及时阻拦飞腾军焚烧物资的行动,大批物资粮草被烧毁,而飞腾军却迅速转移。等大批骑兵追击出去,分散找寻飞腾军下落之时,飞腾军却居然又反戈一击,直接打进了中军大营,毫无防备的中军大营里头,逃难的辅兵扎堆,再次遇袭的他们直接崩溃,导致中军大营几乎发生大面积溃败,短短时间之内,居然被斩杀近千人,这是何其巨大的耻辱!
敌军总共不过两百骑兵,其作战能力就算再高,真正单个跟党项骑兵相比,又能强得了多少?可就是这么区区两百骑兵,在李曜步步设计之下,居然成了一个让两万人大军胆寒的存在!这是如何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面对这样一个敌人,把他想得再jīng明都不为过!
再次陷入沉默的定难军中军大帐之中,野利山门忽然说道:“某同意撤退。”
“哼。”拓跋思恩冷哼一声:“你自然同意撤退,依某看,你早想撤退了吧。”
野利山门心头火起,正要说话,拓跋思谦已然怒斥道:“老五!若不是野利将军方才与那朱八戒大战一场,某等损失还要更多!你却还在这里说风凉话,羞也不羞?!”
拓跋思恩一张脸顿时涨红,硬着脖子道:“当时是某不在而已,难道某碰上姓朱的那厮,便不敢跟他大战三百回合么?”
野利山门也冷笑起来:“嘿,你与他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就凭你?你能在某手下走上三十回合,再说这等大话不迟!”
拓跋思恩霍然站起:“野利山门!你这是要和我决斗吗?”
野利山门却不起身,只是昂首傲然道:“只要你敢!”
“够了!”拓跋思谦大怒,猛然一拍面前的横案:“都给本帅闭嘴!这里是中军大帐!再有谁敢内讧,别怪某家军法无情!”
野利山门冷冷地睨了拓跋思恩一眼,转过脸去不再理会。拓跋思恩咬了咬牙根,愤愤然坐下,也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拓跋思谦余怒未消,断然下令:“此事就此决断,今夜早些安排就寝,明rì一早,拔营回夏州!……各部安排人手防备,哨探必须充足!再要是遭到夜袭而毫无准备的,某不介意借你人头一用!”
主将毕竟是主将,拓跋思谦如此一怒之下所定决策,再没有人表示反对,各自领命,下去安排防卫去了。
等众将一走,拓跋思谦才叹了一口气,对留在帐中的几名拓跋家将领道:“今rì一败,只怕河东再不会以正眼看我拓跋,此番受辱,皆某家之过,等回转夏州,某会亲去节帅府上自请罪罚,你等不必担忧。”
众将均有些戚戚然,拓跋思谦这话,乃是说此番受挫的责任,他回去之后会一人担当,不会诿过他人。虽说这本是一个主帅该有的风格,但事实上真正能做到的人不多,因为上位者尤其不愿自己的名声有什么污点,有什么问题,只要能推到别人头上,谁也不会自己跑去扛下来。
虽然众将私底下都对拓跋思谦这次的指挥很有不满,或是有所腹诽,但他如今这般一说,大伙儿又觉得有些不忍,毕竟拓跋思谦作为主将,吃了这么大、这么离奇的败仗,确实有跑不掉的责任,可毕竟中计的并非只是他一人,在场诸位包括自己,不也没有看穿李存曜的诡计么?只是不忍归不忍,要他们站出来说愿意跟拓跋思谦一起承担责任,却也没人愿意。
到底是身份不同,拓跋仁昌这时候却断然道:“四叔此番即便要有所担当,也不该是替他人受过。不错,此番失利退兵,四叔作为主将,罪责总是有的,但李存曜智计百出,用兵如神,之前谁又知晓?此番某等虽败,至少却也知道了河东的一些内情,譬如河东骑兵之jīng锐,譬如李存曜之鬼才,譬如朱八戒等将之勇武……凡此种种,对我定难军今后之行止,哪一条都是重要参考,这些岂能不论?待到回转夏州,某虽小辈,愿与四叔同往!”
卷二开山军使第108章预备班师
翌rì一早,李曜并未如往常一样去巡视各城门防卫,而是带着jīng神奕奕的憨娃儿去看望了昨天的伤兵。对于李曜这种后世常见的拉拢人心手段,这个时代的士兵们显然经受不住,一个个感动得不行,那些哽哽咽咽说不出话的就不提了,甚至还有伤势不算很重的几个,死活不肯再呆在医馆,只因为觉得经受不住军使这般厚恩,要早点归队,报效军使。
李曜自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们的请求,语重心长地给他们讲述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革命……不是,才是报效军使的本钱。说了老半天,口干舌燥之后才算将他们说服。
不过好处是显然的,他知道这批伤兵今后对他这个军使那是百分百的忠心了,而他们归队后的“言传身教”,也会让更多的士兵对他这个“爱兵如子”的好军使心怀感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飞腾军从此之后,便深深刻上了他李曜的烙印。
他们对自己的这份感激,今天或许只是一颗种子,但随着自己随时随地不断的浇灌,迟早有一天会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顶天立地,无人可以撼动,甚至包括……李克用。
就在他刚刚走出医馆的当口,传令兵匆匆跑来,老远看见李曜便摇旗禀报:“军使!大喜!定难军烧营而逃!如今山下已无定难军踪迹,探马回报,定难军大军已然走出十五里开外……是否出兵追击,诸位旅帅请军使速速定夺!”
他这话说得十分大声,刚一说完,周围便欢声雷动。一千兵守城,抵挡两万大军,就在昨天上午,还有人心中惶惶,然而仅仅一天一夜,李军使狠狠地抽了拓跋家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将他们一巴掌呼回去了!这是何等的了得!
然而,激动的只是周围的士兵,李曜听完之后,却是面sè平静,不过微微一笑而已,然后便淡淡地道:“不追。”
那传令兵显然愣了一愣,虽然传令兵的职责只是传令,不得过问军机,但这句回答确实让他过于惊讶,下意识问了一句:“不追?”
李曜嗯了一声,确认道:“没错,不追。”
传令兵又是一呆,周围的人群也是一呆,然后还是只有憨娃儿胆大,问出了所有人不敢问的问题:“军使,那些贼厮鸟走得这么急,不是正好追击么?”
李曜笑了一笑:“我军虽胜,杀敌总也不过五千,定难军虽败,仍有万半大军。我军若是守城,有坚城利器,足以应付他们;若是夜袭,趁其不备,也能予敌重创,然则若是此刻再行野战追击,我怕我军已是骄兵,而他却是哀兵。兵法云,骄兵必败,哀兵必胜,更何况我军兵力还处于劣势?是以此番他要走,某却是留他不住的,不如大方一点,让他们走便是。不光要让他们走,某还准备修书一封,礼送他们出境。”
众人听了李曜这番话,大多半懂不懂,憨娃儿则奇道:“军使说不能追,那肯定是不能追的,只是让他们走也就是了,为何还要礼送出境?”
李曜哈哈一笑,道:“为了让拓跋家今后不敢再随意打我河东的主意罢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唯有憨娃儿挠了挠头:“军使说得深奥,俺是听不懂的,不过军使既然这么说,那肯定就是有道理的。”
众人本自苦思李曜话里的意思,听了憨娃儿这话,都不禁善意地笑出声来,然后回头想想,又觉得这话说得其实很有道理。
咱们李军使何等人也?他说的话,还能有错?他说该礼送出境,那就肯定该礼送出境。他说这般做了,拓跋家今后就不敢再随意打咱们河东的主意,那这般做了之后,拓跋家就肯定不敢再打咱们河东的主意!毫无疑问!
至于自己想不明白……这太正常了,军使的智慧,是俺们这等混人厮杀汉能理解的?赶紧醒醒吧,做梦都不带这么离谱的……
李曜目光一扫,知道自己的威信已然建立起来了,心中忖道:“果然战场取胜是建立威信最好的办法,不管你取胜是靠勇力还是靠智谋,只要结果摆出来,效果都是一样的好。”
他微微一笑,对那传令兵道:“既然是诸位旅帅命你来寻某,也罢,某这便去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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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使,定难军果然退兵了!嘿,这次他们败得可够惨的,烧营逃走之时,还漏了不少东西没点燃……军使,你说要不要去追他们一追,再让他们受个教训?”
咄尔昨天也算大发神威,今天见定难军逃走,兴奋得很,一见到李曜就冲上来请战了。
李曜摆摆手:“不追。”然后对憨娃儿道:“盒子拿来。”
憨娃儿忙从怀里掏出一方锦盒,递给李曜。
众人听李曜说不追,也跟外面那些士兵一样发愣,李曜却懒得将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干脆叫憨娃儿复述了一番。反正憨娃儿虽然有时候脑子不灵光,但有一样好,就是李曜说的话他肯定记得清清楚楚。
憨娃儿把李曜刚才那番话给诸将仔细说来听了,李曜这才扬了扬手中的锦盒,道:“这锦盒里是一封信,也算某给拓跋思恭的一件礼物,想必拓跋思恭看了这封信,应该不会再起东窥之心了。”
众人心中好奇,不知道李曜信里说了什么,但李曜不说,他们却也不好多问,只好憋着一肚子好奇,听李曜继续吩咐。
李曜坐在主席之上,食指和中指轻轻敲打着面前的横案,忽然轻叹一声:“此番来府谷,至今算是大功告成,某和飞腾军,也该回转晋阳去了。”
折嗣礼急道:“李军使,报捷的书信某已经飞马传讯到了府谷,府谷回信,想必也是飞马,不过一天时间可到,军使何必这般着急?军使为我府谷化解一劫,于情于理都该再去府谷,我们折家也好略尽地主之谊,若是军使就这般走了,我折家岂非生生做了不知回报的小人?”
李曜笑道:“折兄有所不知,先前某来之时,大王许某招兵买马,扩大飞腾军编制,只因府谷神木一战,此事便耽搁了下来……如今战事已告一段落,夏州吃了这一场败仗,短期内想必不会再有什么举动,某也好抓紧时间回晋阳补充人手。再说,某军中伤员,到了晋阳也更好安排救治。”
折嗣礼顿时语塞。
招兵买马是大事啊,这一点,他自然不会不清楚。原本他差点脱口而出说“某沿河五镇难道不能招兵买马吗?”但他忽然想到,此事不论可行不可行,总也轮不到他来做主,这种事只有折宗本折兵使这个折家家主才做得了主,其他人,包括折嗣伦也不行。
折嗣礼这几天跟飞腾军打得火热,也从一些渠道听到了不少河东军高层的秘闻。譬如说节帅麾下义儿们早已分做两派,如今面子上虽还过得去,私底下却已经说得上是势同水火。又譬如说李曜李军使乃是与李存孝、李存璋等人一派,属于直接掌握兵权的新兴实力派,但因为加入河东军毕竟时rì尚短,手中飞腾军实力有限……当然,经过这一仗,折嗣礼认为“实力有限”改为“兵力有限”更合适一点。但是总而言之一句话,李军使目前在河东的处境逼得他不能不抓紧一切时间扩充兵力。
兵力就是实力,只有手头兵力多了,才是硬道理。否则就算大王宠信,只要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这些就是空的,只有兵力,实实在在的人马才是真正的张本。
因此对于李曜这番话,他是完全相信的。而且话说回来,他也的确想不到李曜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愿意去府谷。这次他指挥的神木寨守城战打出这样辉煌的战绩,去了府谷,必然被折家奉若上宾,就算他提出一些什么要求,只要折家做得到的,也肯定不会拂了他的面子,这种好事谁不想要?可他偏偏不愿去了,这其中唯一合理的解释,似乎也只有他急于回晋阳招兵买马这一条了。
事实上李曜心中不愿此时再去府谷的原因,并非只有急着去招兵买马这一条。另外还有就是,他原本打算跟折家好好拉拉关系,今后就可以是一个战略盟友。但他也没料到这一仗打得这般辉煌,如今自己的实力已然彰显出来,而今后的前途也算是“不可限量”,这个时候跟自己有过并肩作战经历的折家,只要当家的脑子没烧糊涂,就绝对不会放过跟自己拉住关系的机会,肯定会找到自己,跟自己推心置腹好好交换一下意见。唯一的不同是,原先是他想主动找折家,而如今,该轮到折家主动来找他了。
既然追击定难军的计划作罢,李曜就安排了两名探马充当使节前往定难军送上“归仪”,也就是那有他亲笔信函的锦盒。
然后,他便开始安排撤军回晋阳的各项事宜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109章秘诗疑云
金秋十月,凉风送爽。
李克用站在节帅王府正殿台阶之上扶栏远眺,身旁左侧站着盖寓,右侧站着李落落、李廷鸾兄弟二人。
“寄之啊,你说正阳这孩子……某听说他儿时在家中不受待见,教他学问的,不过是些乡下儒生罢了,这就叫某好生奇怪,他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身本事?似这般才学,为何两年前的代州,竟然无人识得?”李克用目光依旧看着远方,口中却忽然问道。
盖寓微微一笑:“有诗云:‘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大王,你纵横天下,未逢敌手,这般才能,可是寻章逐句,读书读出来的本事?”
李克用哈哈一笑,转头道:“某这是打仗的本事,那是自小跟着家父一场仗一场仗打出来的能耐,这与正阳的本事,可不是一回事。”
盖寓却仍微笑着反问:“如何不是一回事?”
李克用奇道:“行兵布阵、斩将夺旗,这是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而然就会有的才能,若说两个同样有此经历之人,能力却有相差,那或许是其中一人天纵奇才,也或许是另外一人过于愚钝迂腐,但这种能力,并非是读书就一定读得出来的。可正阳的才干不同,你算算看,他文可以出口成诗,得文坛大家赞许,传章句于天下;武可以运筹帷幄,亦可以斩将杀敌……更别说,他处理军需军备事宜井井有条,军械监原先是何等模样,你我再清楚不过,可自打正阳出掌军械监,我河东军之武备,rì新月异,万象更新,何等叫人欣喜?这些才干,分予一人,便是当世英才,如今却叫他集于一身,这……这该如何形容?”
盖寓笑道:“代州人论及李飞腾,皆称是‘天予其才’。据某所知,李飞腾十七岁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相熟之人对其最好的评价,不过‘宽仁’、‘敦厚’、‘和善’罢了,直到有一次,其生父李衎被存信下令,限期交付一批兵器,然则以他家李记铁坊之能,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完成这一任务的……正当全家愁眉不展,惶惶不可终rì之时,李飞腾却毫不担忧,言‘此事易耳’,其生父遂问计于他,他便献上那‘流水作业’之法,这流水作业之法,如今亦在我军械监所用,军械监产能之提升,颇赖其力……”
李克用点点头:“此事某是知道的,某也问过存信当时为何不顾实际情况,下了那样一道命令。存信说,是因为当时军械监产能不够,只好分压各地私人作坊。他还说,这些私人作坊都是看钱办事,我河东军不少他一文钱,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办好。”
盖寓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却道:“流水作业之法,让李飞腾一举成名,至少在代州,可谓人尽皆知。而后代州李家奉命运送那批军械前往潞州,他又助潞州牙将李元审平定冯霸之乱,得克恭公之看重……据说,他便是在那次途中遇到王博士,而后与王笉结识,相交莫逆的。”
李克用听到这里,忽然露出一丝笑容,独眼一眯:“听说上次他随存孝南征之时,王家娘子曾赠了一首送别诗给他?”
盖寓也哈哈一笑,道:“是有此事,王家娘子诗云:‘聚笑千军去,离愁万马喑。莫道汾河远,涓滴故人情。’此诗与后来李飞腾之和诗之作《和王燕然送别诗》,被太原王氏好一番宣扬,如今两诗都已然传播四海,得成名作矣。”
李克用捻须轻笑:“可是那首‘长安天子笑正欢,太原孤臣泪已干。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五千jīng骑何言少,十万天兵若等闲。将军不及温酒热,斥候已报斩将还’?某看此诗本就大好,王氏宣扬,也是正理。”
盖寓笑道:“某只是觉得,李正阳无处不jīng明,为何偏偏没有看出王家娘子乃是女儿之身,这诗的名字,他竟提作‘和王燕然送别诗’,某怎么听说,王家娘子乃是小字嫣然?难道李正阳居然一直不知?”
李克用也忍不住哈哈一笑,摆手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某看正阳这孩儿,也是用心上进之人,怕是还未念及儿女私情,因而未曾注意吧。”
此时,李落落却忽然冒出一句:“父亲,此事只怕未必。”
“哦?”李克用微微一愣,转头问道:“何以见得?”
李落落道:“正阳还有一诗,出自他手,却未曾流传市井,父亲可知这诗是如何写的?”
李克用果然被吊起兴致,问道:“如何写的?”
李落落轻咳一声,说道:“此诗名叫《忆与王燕然初见》,诗云:‘一袭白衣如月洗,两泓秋水似沉渊。孤舟摇碎千江月,群雁拨开万里天’。父亲、盖公,您二位以为此诗何意?”
盖寓眼前一亮,说道:“好诗!这‘一袭白衣如月洗,两泓秋水似沉渊’只是说当时王家娘子的模样,也还罢了。后句却是jīng彩,孤舟摇碎千江月一句,顿时便让前头那王家娘子的模样有了生气,孤高清贵,不容近亵。而群雁拨开万里天之句,更是全诗诗眼,此句既是明指这王家娘子美丽之极,让人一见便有天高云阔,唯此一人之感;又是李正阳抒发心中志向之暗指……群雁拨开万里天啊!当时的李正阳,或许便已经打算一鸣惊人,出山纵横了。”
李克用这等沙陀贵族,识字就算不错了,文才自然谈不上多好,听了盖寓的解释,这才恍然道:“原来是这般意思,难怪,难怪……某还只是单觉这后两句写得好,尤其是‘群雁拨开万里天’之说,让人望之而生豪气,却想不到这里头还有这许多意思!”
盖寓刚微微一笑,李落落却急道:“哎……父亲、盖公,某不是说这诗的用意,某是说,正阳此诗形容王燕然之时,用词很值得推敲!”
李克用一愣:“怎么值得推敲了?”
盖寓略一沉吟,忽然脸sè微微一变:“糟糕!”
李克用奇道:“怎的?”
盖寓脸sè一正:“避讳!”
李克用忽然一惊:“糟糕,沉渊的渊字犯了高祖之名讳!”他忽然转过头,对李落落道:“这诗你是怎么知晓的?还有谁知道?!”
李落落张嘴结舌:“儿,儿不是说这个字的问题。”
李克用一愣:“那你说的什么?”
李落落苦着一张脸道:“父亲就不觉得,这头两句怎么看都不像是写一位郎君的么?这怎么看都是写一位白衣佳人,乘舟立筏,翩然而至啊。”
李克用和盖寓同时一怔,然后他喃喃道:“对啊,这……的确不像是写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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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四十分钟老妈下飞机,某先去接机了,诸位节帅,见谅则个。
卷二开山军使第110章克用之媒
见父亲终于明白过来,李落落这才嘿嘿一笑,道:“所以啊!父亲,盖公,正阳这词用得这般暧昧,是不是已经知晓王家娘子的真实身份了?”
李克用捻须道:“这个……不好说。”
盖寓沉吟一下,摇头道:“无论李飞腾是否知晓王家娘子身份,如今最关键的问题仍是避讳,这个‘渊’字,多少是个麻烦……还是大王问得好,如今的关键是在于这首诗是如何被大郎得知的,如今还有多少人知道。大王,李飞腾乃是联系大王与太原王氏之纽带,而王氏的态度则几乎可以代表整个河东士林的态度,若是李飞腾因犯忌之诗,有个什么闪失,则王氏与大王之前,可就差了一个重要的穿针引线之人……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慎。”
李克用忽然哼了一声:“就算传扬出去,又能怎么个闪失法?陛下难道会因此再来讨伐孤王一次?嘿!”
若是别人,李克用既然这么说了,只怕就再也不敢继续相劝,但盖寓不同,他立即摇头道:“大王,话不是这般说的,如今不是陛下是否还敢讨伐大王,而在有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而闹得天下诸镇之中某些人又有了对大王口诛笔伐的借口!”
李克用马上醒悟过来,点头道:“对对对,寄之说得甚是,正阳既为吾儿,他若是写诗犯忌,某亦逃不掉罪名。虽则某无惧任何人兴兵来战,然则此事若被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得知,必又要以此掀起风波,实无必要。落落,你如实道来,是如何知晓此诗,此诗又有几人知晓详细。”
李落落干笑一声,支吾道:“这个……倒也没几个人知晓。”
李克用眉头一皱,独目jīng光一闪:“你有事要瞒某?”
李落落心中顿时一慌,忙道:“儿子岂敢,只是……这个,儿子在王家交了几个朋友,能得知一些王家得事情而已。正阳此诗,知晓的只有王家娘子和她身边的婢女萍儿,以及四位书婢。”
李克用何等jīng明地人,立即发现问题所在,独目一凝,缓缓问道:“你在王家娘子身边安插了人?你想做什么?”
他问到“你想做什么”的时候,语气明显发冷,听得李落落不敢再瞒,忙道:“父亲息怒,儿只是想知晓王家有哪些好女儿,想着王家娘子如今掌握着王家家印,她一定最是清楚其中内情,一些王家女子,也必然跟王家娘子走动最近,是以潜结其身边书婢,以为耳目。儿子实在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还望父亲明察。”
这么一说,李克用倒是信了,心道:“原先某与落落说,要给他说一门太原王氏的亲家,后来因事情耽搁,想来这孩子心中却仍是念念不忘,以至于有此一举,倒也不是什么有辱门风之事。只是太原王氏如今虽然与某关系缓和许多,但结盟结亲之事,仍然远未谈起,此事却是不好办啊……王家直到如今,也就是对正阳颇为青眼相待,某等胡儿武人,怕是难入他家眼中,这些名门世家,又非武力便能压服,这却是难办了。”
转念一想,忽然忖道:“王家娘子对正阳似乎格外在乎,竟然不惜多次抛头露面,虽然是以男装示人,但她的身份,在太原又能瞒了多少人去?这不得不说,她对正阳的情谊。只是不知这情谊是看在王弘那件事的份上,还是对正阳果然起了别样的心思,若是后者,某倒是可以从中出一把力,撮合一番。若她与正阳成了好事,这王家也就跟某有了姻亲关系,这河东士林,某要收心,也级不再这般困难了。嗯,王家娘子正是碧玉年华(古人称女子十六岁为碧玉年华),与正阳倒也相配得很,正阳的才学前途与她的家世,也正是良配……今rì正阳便要回抵晋阳,某倒是要问他一问,他若有此心,那是最好不过,若是暂无此心,某若说媒,难道他还不从么?”
想明白这些事情,李克用这才缓缓道:“此事某已知晓,暂不罚你,不过你切记,这种事情必须小心谨慎,宁可一事不知,不可使旁人知晓,否则为父定不轻饶!”
李落落忙道:“父亲教训得是,儿子自当谨记。”
李克用这才微微点头,又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你既然埋伏了眼线,可知道王家娘子自己可有什么中意之人?”
李落落愕然一愣,继而苦笑:“父亲,人家还是未出阁的小娘,就算心中对什么人芳心暗许,又哪里会教旁人知晓,就算她身边最亲近的萍儿,只怕也未必能在此事上得王家娘子一句心里话,儿子又如何能够知晓?”
李克用微微皱眉,不悦道:“这女人家的心思,就是这般麻烦。哪像我沙陀,喜欢便是喜欢,想嫁谁便是想嫁谁,哪有那许多莫名其妙的讲究?王家娘子对正阳,若不是有些情谊,又怎么会亲自出面为正阳送别,还即兴赋诗一首以赠?某看,这王家娘子心中只怕也是看得上正阳的……你吩咐你那眼线注意一下,若王家娘子果然有此心思,须得立刻上报,某那时便要亲自为正阳去说这门亲事!”
李落落错愕非常,呆愣片刻,才迟疑一下:“这个……父亲法眼如炬,想来是不会看错的,只是这太原王氏门楣极高,儿子乃是父亲亲儿,求娶王氏一女也是一波三折,正阳固然大才,但王家娘子乃是王家上代家主之女,如今手持王家家印,地位何等尊崇,只怕不会这般轻易下嫁啊。”
李克用独目一眯,悠悠道:“正阳如今亦是吾儿,这门楣便是郑王之籍,出自某陇西郡王之府,难道便低了?更何况,正阳大才,素为王氏看重,王氏未必不肯接纳。再者说,正因为王家娘子如今手掌太原王氏家印,才更是方便。女儿家的心思,某虽然也不甚懂,但某却知道,但凡女子,一旦为一男子动心,什么事情也都是做得出来的,她有王氏家印,无人可以限制得了,她若自己要嫁,王氏谁能拦她?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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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回了老家,正在准备各项婚庆事宜,更少勿怪。
卷二开山军使第111章扩军飞腾
“报!——大王,飞腾军使、掌军械监李存曜将军率飞腾军击退来犯府谷之定难军,杀敌数千,凯旋归来,今已特来向大王缴令!”
李克用高坐堂中,面sè肃然:“有请李军使。”
“是,大王!——大王有令,有请李军使!”
“大王有令,有请李军使——”
“大王有令,有请李军使……”
不过多时,节帅王府大门处便走进一人,此人面如冠玉,身长六尺,目如沉渊,眉似横刀,身穿黑sè冷锻jīng甲,英姿如天神临世。
节帅王府之内,原本目不斜视的节帅牙兵们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心中暗赞一声:“李飞腾端的是好风采!”
只见李曜此时黑甲隐泛寒光,腰系狮蛮钢带,双肩虎头吞天,背后披风血红,手中虽无长兵,却斜提横刀,英气难掩。
在节帅牙兵的集体注目礼之下,李曜步伐不快不慢,稳稳走到王府大殿之外,高声报名。
李克用端坐不动,面sè如常,道:“准李存曜进殿上禀。”
李曜不卑不亢走进大殿,上前一步,面sè肃然,抱拳朗声道:“末将飞腾军使李存曜见过大王!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之罪!”
“无罪。”
“谢大王,末将自受王命,领军御敌,已逾两月,今已击败入侵我府谷之定难军所部两万余人,杀敌五千二百一十七人,杀伤并焚毁敌军物资无算……如今,末将所战边境,战鼓已歇,疆域宁和,故回转晋阳,特来缴令,请大王查验!”
说罢,李曜便双手呈上一片半边铜质鱼符,由身边的节帅牙兵恭恭敬敬双手接过,上呈李克用。
李克用接过鱼符,略一查看,便即收好,说道:“鱼符无误,李军使上前答话。”
“是,大王。”李曜又是抱拳一礼,然后往前走了三步。
官面上的套路走完,李克用便再不是方才那番严肃模样,而是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亲热地道:“正阳,来来来,再走近些,你我父子才好叙话。”
李曜微微低头谢道:“是,父亲。”说罢,便又走近了些。
李克用仔细看了看他,这才欣慰地点点头,道:“嗯,黑是略黑了些,不过英武阳刚之气却是更盛了,好,好!这才是某家儿郎该有的模样。”
李曜微微鞠躬:“儿幸得大王委以重任,不敢不竭心尽力,已报大王厚恩。”
李克用笑容更盛,颌首道:“嗯,正阳啊,你在府谷这一战,打得极好,吾心甚慰。正阳啊,你此番立此大功,孤王领军,一贯有功必赏,你且说说,你却要个什么赏赐?”
李曜毫不犹豫便开口说道:“自古恩赏由上,何由部下自请?且,儿此番不过适逢其会,侥幸得胜,若是二位衙内、诸位兄弟前往,何愁战绩不比儿更加辉煌,儿如何能厚颜请赏?”
李克用摆手道:“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吾儿功业显赫,孤如何不赏?若是吾儿不自开口,孤便自决就是……嗯,吾儿此番,可升官职几转,孤可命幕僚按律商议,但别有一件旁的赏赐,却是孤可自决,便是你那飞腾军之扩军事宜。”
李曜心中一动,暗道:“戏肉来了!”但他想归想,面上却是神sè不动,一副恭听模样。
李克用微微沉吟,便道:“原本某于飞腾军便有扩军之意,然则前番因定难军入侵沿河五镇,飞腾军之扩军遂陷入中断,如今定难军已被吾儿击败,而飞腾军历经大战,也该休整一些时rì,不如便即扩军,人数嘛……便以一千五百人为限,其中军官将领之任免,吾儿且先拿个主意,再来与孤商议,你看如何?”
李曜心中一喜,原先他虽然立功,心中估计李克用可能会按照铁林军旧制,让他的飞腾军扩编,但却没有料准李克用会批准的人数。他本来觉得,李克用最有机会的奖赏,大概就是会升他的军职品衔,而后赏赐钱帛,而飞腾军则扩大到八百人左右。哪知道李克用这次居然把升官之事放在一边,却直接大方的把飞腾军扩大到一千五百人!
飞腾军原先不过五百,此番却直接翻了两倍,达到一千五百人,这已经是李克用麾下一个中等规模军的编制了,虽然比起义儿黑鸦军、铁林军等超大编制的王牌军还差了不少,但却再也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新军了。
李曜知道此时不是谦虚的时候,而且李克用说这句话之前,也肯定是仔细盘算过的,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因此他听闻此话之后,立刻上前,不顾甲胄在身,行了个全礼,大声道:“末将谢大王厚恩!末将必将庶竭驽钝,为大王练出一支jīng兵,方不辜负大王恩德。”
李克用满意一笑,点头起身,上前虚扶了他一把,道:“吾儿请起。”
李曜倒也不故意做作,便即缓缓起身,等候李克用的训话。
然而李克用的反应很快让他意外了。
李克用问道:“如今吾儿不仅文名远播,善战之名也广扬四海,然则却还没有成家立业,这可不好,家业家业,有家才能有业,以你的年纪,正是婚配之时,可莫要耽误了……哦,某却差点忘了问你,正阳啊,你可有什么意中人?”
李曜一愣:“意中人?”
李克用笑道:“正是,正是,你若已经有了意中人,便大可以将姓名籍贯,出身何处一一告知与某,某来为你做这一媒。”
李曜愕然一下,果断摇头:“大王,昔年霍骠骑曾有名言,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儿少年时,亦曾有诗颂霍骠骑,曰:‘昔有piáo姚尉,勇号汉军冠;金鞍雕白羽,银盔照玉关。匈奴尤未灭,成家yù何为;一战扫犁庭,匹马傲狼山’。如今儿虽文不成,武不就,遥望前贤,却也心向往之,更何况大王此时大业方兴,儿此时正该为大王殚jīng竭虑,整训军伍,随时听从大王召唤,歼灭来犯之敌,攻取王业之基……谈何成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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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是昨天的,但今天实在忙疯了,请个假吧。前几章中出现了几个错别字,很离奇的那种,主要是因为真没时间,都是写完就发上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手误在所难免……当然这不是推托,等忙完婚事,我再仔细修订一下。另,祝已婚的读者家庭幸福,祝未婚的读者有情人早成眷属。
卷二开山军使第112章可托百年
李曜说话,自然是秉承后世官场的习惯说法,可谓集五千年吹牛拍马之大成,该直接的时候直接,该含蓄的时候含蓄,该宛转的时候宛转。李克用这等人,纵然是贵族出身,毕竟生长在沙陀部落,打交道的又多是战阵上打拼的厮杀汉,脾xìng自然是相对耿直的,李曜要让他听得开心,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李克用这人,后世对他的评价就是军事上的巨人,政治上的矮子,这样一个人,如果李曜还忽悠不住,那他当年就是白干了那么久的供销处长。
是以李曜这话一说完,李克用明明知道这跟他原先的心思不符,但仍然忍不住露出笑容,不住点头:“嗯,说得好,吾儿果然忠心耿耿,一心为孤筹谋计算,孤虽然觉得成家跟立业不会有什么冲突,但既然吾儿已然这般说了,孤也不强迫你。只是吾儿也可以再思量思量,若是得空,也可考虑一二。”
李曜心道:“我现在这身体固然比后世强了许多,但毕竟只有十八岁,结婚这种事,还是太早了,现在且不着急,再说,我想结婚也没对象啊。最糟糕的是现在整天呆在军伍之中,哪里碰得上几个女子?这事急也急不来,不如先缓缓,先巩固了在河东军中的地位再考虑便是。男人嘛,只要事业有成了,哪里有找不到老婆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大丈夫何患无妻!”
当下他便一副恭领上训的模样,微微躬身,点头道:“大王所言,儿必三思。”
李克用就喜欢李曜随时随地都这般礼貌的模样,李曜的礼貌,不是那种客套的淡漠,而总是显得真心实意,却又不让人觉得生分,李克用格外受用。当下笑道:“好了好了,你公务交接已毕,如今时辰尚早,你那几位兄弟早已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庆祝凯旋了,某这做父亲的,也不能不理儿郎们的心思,你就先下去,跟他们喝酒吃肉去吧!某先前听存孝说,你这一仗打得好,待会儿要多灌你几坛子。”
李曜笑起来,看似有些腼腆,道:“若说吃肉,儿是比不过诸位兄长的,不过若说喝酒,儿倒是不怕他们。”
李克用也知道李曜海量,诸位弟兄之间,他一贯是号称千杯不醉的,这本事就连李克用都觉得有些惊奇,在他看来,李曜文气很重,按说似乎不该这么能喝,但事实摆在这里,他也只好放下文人喝酒不如武人的想法,自己安慰自己:“人家李太白不是就很能喝么,平常事,平常事耳。”
“如今并非随军作战,喝酒是无妨的,不过你也莫要太欺负他们,万一灌得很了,回头你那些嫂夫人都来某这里告状,那某可是不管的,就把你丢给她们处置,看你怎生是好,哈哈!”李克用今rì兴致似乎不错,居然开起了李曜的玩笑。
李曜也没料到李克用会说这么一句,顿时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尴尬道:“这个,这个儿自会注意……要是诸位兄弟,儿倒是不慌,只是要换了诸位嫂夫人,可就……难办了。”
李克用哈哈一笑,摆摆手:“去吧去吧,某随口一说而已,她们就算不满,岂敢找到某这里来,了不起去后宅嘀咕嘀咕。你放心去吧。”
李曜如蒙大赦,连忙告罪退出。
他前脚退出王府大殿,后脚便看见盖寓从大殿旁边的一处屏风后面转了出来,悠悠然走到李克用面前拱手一礼。
李克用捻须问道:“如何?”
盖寓微微一笑:“大王心中早有计较,何必问某?”
李克用也微微一笑,缓缓道:“某观此子所言,倒像是诚心实意。”
盖寓拱手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此子年少稳重,可以任事。”
李克用点点头,轻叹一声:“某称雄军伍多年,看似风光无限,谁又知道某之病患?这头疼之疾,伴某多年,看了不少名医宿老,也只是说这头疼与眼疾有关,可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如何医治,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年以来,发作间歇已然又短了不少,如今一月之间,总要发作一次……”
盖寓面sè沉凝,思忖片刻方道:“大王,盖寓随你多年,有些话,本不当某言,然则既然大王提及贵体,盖寓若再佯装不知,便非忠义之举了。”|
李克用看着他,轻轻一叹:“你可是要说某这王位?”
盖寓肃然点头:“正是。大王,人无千rì好,花无百rì红,纵然大王英雄盖世,但冲天的雄鹰,终有落地的一rì……若是大王不早rì确立衙内,今后一旦有所不忍言之事,则河东如何安生?”
李克用闭上独目,却不答话。
盖寓又道:“某知大王犹豫,但有些事情,只怕是不能不做的。”
李克用又叹了口气:“吾儿甚多,如何能轻易确立衙内?”
盖寓扬眉道:“义子虽多,亲子有限,大王并非没有自家血脉,难不成还要抛却亲子于不顾,却传王位于义子?只怕沙陀三部便要最先不服,大王,此事不可不慎。”
李克用睁开眼睛:“沙陀三部,不能容忍孤传位义子么?”
盖寓毫不犹豫地道:“那是自然。虽然大王义子之中,不是没有沙陀部人,然则沙陀三部,历来讲究血脉,朱邪家的血脉,才能是三部之主。此事,可谓众所周知,难道大王反而不知?”
李克用摇头道:“孤王自然知晓,只是吾义子众多,英才满目,而吾之亲子,无论落落也好,廷鸾也罢,只怕都不足以服众于诸多兄弟啊。”
盖寓说道:“大王此言,的确不得不慎,然则大王这些rì子以来,多方观察诸子,不就是为此打算么?譬如李正阳,说起来他年纪尚小,威望远不如存信、存孝、存璋、存贤等人,然则大王如今却着意提拔,多方培养,为何?难不成真的只是因为爱才?天下有才之人何其多也,难道大王每一个都去培养么?”
李克用笑了一笑,淡淡地问:“寄之啊寄之,那你以为某重用正阳,所为何事?”
盖寓看着李克用的独目,缓缓地道:“此子,可托百年之事。”
卷二开山军使第113章盖寓之劝
李克用呵呵一笑,望着门外,缓缓一叹,道:“还是寄之知我,某如今膝下儿女众多,撇开落落与廷鸾不提,义儿之中,出类拔萃者便有十余人,某待这十余人,说是视为己出也不为过,然而……你也知道,我大唐之风,义儿养子继承父亲家业,乃是常事,某这些义儿,谁敢说没有此心?某若不以诚相待,他们手中各有jīng兵,安知不会出现什么不忍言之变,使亲者痛,仇者快?这其中,存信隐忍,存孝无羁,存璋宽宥,存贤多谋,嗣昭刚烈,嗣源果决……这一个一个,某善用之,则是某手中尖刀利刃,某若一个处置不慎,便都要成为动乱之源。偏生落落与廷鸾年纪幼小,威信不彰,某若早逝,幼子何安?”
盖寓微微摇头,轻声道:“存信、存孝、存璋、存贤四子,或有争嫡之心,然则嗣昭、嗣源等……某料,当暂无此意,大王不必为之忧虑。至于落落与廷鸾因为年纪幼小,威信不彰,此事倒不算什么大事,大王如今chūn秋鼎盛,十年二十年内,无论如何不至有差,届时二位衙内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年近不惑,这资历威望怎么说也不会差了去。”
他说到此处,见李克用并不表态,想来也算默认,便继续道:“至于存信等人,大王只须抓紧马缰,他们纵然是千里马,也逃不出大王的掌控。再说,大王前些rì子着力培养嗣昭、嗣源,如今又大力提拔正阳,这不都是为此而做的准备么?只须这几个年轻将领出头,存信等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实力一rì一rì变弱。待到他们实力相近,就不得不更加依靠大王,争取大王支持,此时大王定谁为衙内,就都不是问题了。”
李克用略一思索,问道:“可若是他们兵力越发雄厚,某便迟早要派他们出镇一方,届时他们手中有兵有钱,要是起了别样心思,可就不是好事了。”
盖寓摇头道:“那要看派谁出镇一方。”
李克用一瞥盖寓,道:“哦,那么,寄之你是怎么看的?”
盖寓道:“原本按功劳来说,存孝早已可以出镇一方,但大王宁可派康君立为镇帅,亦不用存孝,可见大王觉得存孝在这方面,还需磨练一些rì子。又,大王宁可让存信出任蕃汉马步都校,也不命他为镇帅,想来也是同一原因……只是大王,他们毕竟有大功,存信这样的安排,或许无事,但存孝这般处置,只怕他脾气暴躁,xìng子又单纯,未免容易中那些居心叵测之辈的离间计。大王,存孝乃我河东第一勇将,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可就不甚好办了。”
李克用点点头,道:“某也是如此判断,否则以存孝之能,做泽潞节度使倒也合适。只是存孝这孩子,xìng子过于暴躁,也过于冲动单纯,正如你所言,一旦有人在其中挑唆,依存孝的脾xìng,未必不会中计……此事,某也犹豫了许久了。”
李克用这么一说,就连盖寓也不好直说什么,毕竟如果真出了什么状况,他也吃罪不轻。不过盖寓毕竟是盖寓,眼珠一转,便道:“其实也未必没有通融之道。”
李克用忙问:“有何通融之道?”
盖寓道:“大王还记得前番存孝领兵去救泽潞之事么?”
李克用目光一凝,沉吟道:“你是说,如果存孝为镇帅,则用嗣昭、正阳为其左右?”
盖寓点头道:“正是如此。大王,存孝在军中之威望,不是嗣昭、正阳可比,然则嗣昭刚烈忠坚,正阳正直多智,皆是大王忠贞死节之干城,有他们为存孝左右手,则存孝暴躁之时,有正阳相劝,存孝动摇之时,有嗣昭监察,如此一来,其镇不复为大王忧也。”
李克用想了想,说道:“寄之所言,未尝不是道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某还须细细思量,方可决断。”
盖寓点头道:“理当如此。”
李克用嗯了一声,又问道:“如今长安局势微妙,某料必有一乱,寄之如何看?”
盖寓说道:“长安如今看似平静,其实不过表象,冰山之下,暗流汹涌,杨观军(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杨复恭)与皇帝陛下的关系早不是当初新君初立之时的模样,皇帝陛下不容杨观军,杨观军也是迟早要把这不晓事的皇帝拉下宝座的,这在长安已经是人尽皆知之事,如今我等正等待结果,才好决定行止。”
李克用奇道:“我等与杨观军乃是旧识,此番虽然因为皇帝被我河东大败而声威复振,但皇帝手中仍有些兵力,自保绰绰有余,而他既然是皇帝,一旦号召藩镇勤王,杨观军处境依然堪忧,此时正是杨观军有求于我,我河东为何不趁此机会,加强与长安的联系,只要杨观军与某一在朝堂,一在藩镇,遥望相守,即便皇帝、宰相再要玩什么幺蛾子,也翻不起大浪来,岂不是好?”
盖寓摇头道:“不然,此时不比彼时。如今我河东虽然因为与朝廷一战而打出了声威,然则战胜未必得胜,如今我河东在道义上已然输了一着,天下人必然认为我河东嚣张跋扈,不以臣礼事君,而朱温等辈,也有了说辞。当然,皇帝也没讨了什么好去,此番大败,朝廷威望大损,陛下的天子之威,也行将扫地,但是大王是否想过,此时的陛下,会将如何?”
李克用皱眉道:“会将如何?”
盖寓道:“此时的陛下,会觉得无助,会觉得手中实力不够。”
李克用奇道:“那不是正好,只须他知道我河东厉害,今后哪里还敢轻易再做什么蠢事?这对我河东而言,正是大好机会啊。”
盖寓摇头轻笑:“不然,陛下的确会更加忌讳河东,但与此同时,他就会更加迫切地想除掉与我河东关联甚深的杨观军,也会更加依赖如朱温、李匡威等辈。先前某已经说了,杨观军形势险恶,陛下此时又因为先前一败而变得谨慎,那么杨观军还能有什么希望?难道指望陛下再次犯错吗?”
李克用眉头皱得更深:“那某岂不是更应该助他一臂之力?”
盖寓看着李克用的独目:“如何相助?再与朝廷打一仗吗?只怕那时,我河东就真的要被全天下视为乱臣贼子了!”
李克用顿时惊住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114章怕,不可耻
李克用与盖寓交谈之际,李曜早已出了节帅王府,带着李克用的赏赐清单回到了城东的飞腾军大营。
飞腾军编制虽然不大,但其规矩在河东军中却是一等一的森严,李曜面sè平静地走进大营帅帐之时,虽然众将都有些蠢蠢yù动,似乎要上前问一问大王到底如何赏赐,但最终也没有一个人真敢这么做。如果说这些将领之中谁对赏赐不是那么关心,那必然只有憨娃儿一个,只有他,是看着李曜进帐就老老实实站到他身后,一言不发面sè如常的。
李曜看也不看众将一眼,施施然走到帅帐首席之处,这才淡然环视众将一眼,道:“大王的赏赐清单已经下达了,除却诸将各自缴获的敌资已经被大王特许不必上交之外,上至本军使、李副军使、史都虞候以及诸位旅帅,均赐宝马一匹,美酒十坛,绸缎五十匹。此番参战诸众,以本军使上报的战功薄为准,各有超迁。余外,大王特许,飞腾军将扩编至一千五百人,人员、编制等,大王已准本军使斟酌而后上报……”
一千五百人的编制!
众人一齐哗然,咄尔口快,当时就叫了起来:“一千五百人?军使,那俺们飞腾军今后可就真是可以昂首挺胸做人了!这下子,俺们飞腾军除了比黑鸦、铁林、突骑、突阵、决胜等军还差一些之外,在俺们河东也算是强军了!”
就连李嗣恩都有些意外地惊喜,满脸笑容道:“若是一千五百人,我飞腾军顿强三倍,此后莫说是守神木寨,就算大王要我等守住晋阳,只怕也未必不能!十四兄,你我加入行伍时rì虽短,如今面对诸位兄长,可也再不必底气不足了!”
李嗣恩既然叫了十四兄,李曜就不好太端着军使的架子,当下便笑了笑:“行伍之中,能者为先,不过我等毕竟只是赢了一场,比起诸位兄长经年宿将,还是有所不如,总要戒骄戒躁,做好大王交代的每一件事,打败大王横刀所向的每一名敌人,才是正理。”
李嗣恩忙道:“这个自然,这个自认。”
史建瑭今rì其实也极为惊喜,原本他来飞腾军主要是因为当时没有别的选择,而现在进入飞腾军之后,一段时间过去,他却开始真正把飞腾军当作自己的心血,开始投入自己的每一分力气,就想把飞腾军打磨好。结果飞腾军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第一次单独作战,就打出那般jīng彩的战绩,此时更是被节帅直接扩大三倍,成为河东有数的强军之一。
当然,史建瑭心中明镜似的,飞腾军这次能有如此巨大辉煌的战绩,其中至少一半以上的功劳都要归功于李军使,若是没有他那些有点古怪但收效巨大的训练,以及战时他那些天马行空神鬼莫测的妙计,这一仗就算能打赢,也必然只是惨胜,如何能有今rì之喜?
当下史建瑭便问道:“如今大王厚恩,准我飞腾军扩编至一千五百人,此为大喜,自是无疑,只是我飞腾军原本只有五百人编制,如今一旦要扩编三倍,这编制却不知要如何安排才好,不知军使心中可有定计?”
史建瑭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就都集中在李曜脸上。
李曜不慌不忙,道:“编制一事,某心中并无定计,不过,某以为编制无须大变。”
克失毕问道:“军使,不知为何说无须大变?”
李曜道:“如今朝廷暗流汹涌,一个处理不慎,便要生乱。我河东节帅大王乃是皇室宗亲,一旦长安有jǐng,陛下降诏,大王自要奉旨而出,届时若是我等还在忙于扩军整编,未免就要漏掉这样的天赐良机……是故,某才会说无须大变。这无须大变,便是要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扩编,完成训练,完成换装,以便大王随时要用我等,我等随时可以出征!诸位,可听明白了?”
关于朝堂的分析让众将都有些惊讶,但众将这些rì子以来已经有些习惯于李曜的未卜先知,所以并没有人问李曜如何知道朝堂可能生乱,只有咄尔奇道:“俺们大王才和陛下干了一仗,要是长安出了什么乱子,俺们巴不得看热闹呀,为何长安一旦生乱,降诏大王,大王还是要立刻领旨出兵?”
李曜笑了笑,摆手道:“这其中道理,某不打算告诉你。当然,某不打算告诉你,不等于不愿意告诉你,某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不能仅仅依赖某这个军使,你自己也要动脑子想想。”
咄尔顿时一脸苦意,哭丧着脸道:“军使,你若要俺咄尔冲锋陷阵,不管多危险,俺要是皱一下眉头,俺就是个没长鸟的娘们……可这多想想,俺真不是那块料。军使,你是不知道,俺要是琢磨一件事,一炷香的时间还没琢磨明白,那俺就再也琢磨不出来了。”
李曜微微一奇:“这是为何?”
咄尔苦笑道:“因为……一炷香还想不出的话,俺就睡着了。”
李曜顿时微微摇头,懒得理这夯货。
说夯货,夯货就到,憨娃儿这时候忽然问:“郎……军使,俺们又要跟皇帝干仗吗?俺,俺觉得跟皇帝干仗,好像……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李曜有些惊讶,问道:“你为何忽然有此一说?”
憨娃儿半点心机也无,直接道:“俺听人说,皇帝的话最大,不听皇帝的话,是要杀头的。”
李曜笑起来:“你怕杀头?”
憨娃儿果断摇摇头,忽然一顿,又点点头。
李曜哈哈一笑:“你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憨娃儿抓抓脑袋,迟疑道:“俺自己倒是不怕,但俺怕郎君和耶耶被杀头……这是怕还是不怕?”
李曜闻之肃然,忽然点了点头:“这也是怕,但不可耻。”
憨娃儿一愣,好似有些想不明白,迟疑道:“郎君说的话自然不会错的,只是……俺自小就听人说胆小鬼最没有用了,谁都可以笑话胆小鬼。为何郎君说俺也是怕了,却不丑?”憨娃儿这夯货不习惯说“可耻”这样的词,但却知道可耻就是“丑”。
李曜笑了笑:“因为你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亲人。
卷二开山军使第115章王笉问计
李曜所谓的编制不做大幅度调整,实际上就是说每个旅帅麾下,由一百人直接扩编为三百人,这样五个旅帅麾下的兵加在一起,也就是一千五百人。
其实李曜并不是不想把编制做一些变动,比如多安排几个旅帅。
这样的话,会有几个好处。一是旅帅们手中的兵力都不强,便于控制;二是可以多培养一批旅帅级别的军官,这对于今后军队的扩编是有好处的,对于战斗力的提升帮助也很大。二战前期rì军相对比较强大,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rì军有一大批优秀的中下级军官,特别是士官。
但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李曜非常清楚,接下来没两三个月,就又有连番大战等着河东军。因此在这个别人不知道的节骨眼上,李曜只能对此作出一些妥协,具体来说,就是扩编整编所花费的时间不能太长,必须尽早扩编完成并形成战斗力,这样才能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当天傍晚,李曜回府休息,见到门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这辆马车他很熟悉,乃是王笉所有。李曜翻身下马,便问刚刚迎上来的门子道:“可是王郎君来了?”
门子牵过马,应道:“军使明鉴,正是王家郎君到了,已经在后院等了一个下午。”
李曜一怔:“等了一个下午,怎么不去通知某?”
门子道:“王郎君不许,说是郎君下午必然事忙,他闲来无事,等等便是,无甚要紧。”
李曜忙道:“你且牵马去喂了,某去见王郎君。”
门子领命去了,李曜匆匆走到后院,正看见赵颖儿迎上来,喜孜孜地道:“郎君你可回来了,王郎君等了你许久,这会儿正在郎君书房看书。”
李曜笑道:“好,某知道了,这就去见燕然。”
“郎君……”
李曜转头看着赵颖儿:“嗯?怎么?”
“哦……没事。”赵颖儿顿了顿,道:“郎君,饭菜已经好了。”
李曜点点头:“好,正好留燕然吃个便饭。”说罢,转头朝书房走去。
赵颖儿面sè微微黯然,咬了咬嘴唇,转头布置晚餐去了。
李曜走到自己书房之外,朗声笑道:“燕然既然来了,何不遣人唤某?”
王笉的声音从房内传出来:“正阳兄凯旋归来,自有一番杂务要处理,小弟岂敢这般没有眼力,还遣人来烦正阳兄?”
李曜笑着走进房中,便看见王笉已然放下书本,迎了过来。
果然仍是一袭白衣孝服,翩然出尘。
“燕然这话,怎的有些酸意?”李曜笑着打趣道:“莫非燕然近rì有甚喜事,要急着找人分享欢乐?”
王笉苦笑道:“某能有什么喜事?一件一件,除了兄长凯旋之外,全是恼人之事。听闻兄长此战算无遗策,定难军逢人便说兄长神机妙算无可匹敌,小弟无法可想,这不,正是来找兄长请计来了。”
李曜奇道:“燕然乃是太原王氏出身,何等高门贵第,还能有甚烦心之事?”
王笉摇头道:“越是高门贵第,烦心之事越多啊……兄长,今夜你可有应酬?”
李曜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原本是打算与存孝、存璋等兄弟聚一聚的,不过某等都在军旅,要见面方便得很,燕然若是有事,某便借故推掉便是。”
王笉听了,摇头道:“那还是不必了,某便长话短说便是,兄长在河东军中毕竟根基还浅,不宜与诸位兄长生分。”
李曜想想也是,便道:“也好,燕然,里面请。”
两人进去分宾主坐好,李曜便问道:“不知燕然为何事烦心?”
王笉正sè道:“正阳兄,某视君如兄长,今rì之言,出得我口,入得君耳,却不可使第三人得知。”
李曜一听,立刻肃然起来,坐直身子,点头道:“燕然放心,某自省得。”
王笉便说道:“兄长也知道,某家中长辈,在长安者甚多,原本以某家身份,自然是与陛下同进同退,与宦官掌权者,譬如神策左右中尉等,历来不甚融洽,前番孔相之事,兄长定然有所耳闻,如今陛下与杨观军已然势同水火,长安只怕又将生乱……”
李曜目光一凝:“燕然是担心王氏诸公在长安遭遇兵灾?”
王笉微微摇头:“还不止如此。眼下陛下虽然新败,手中必然还有一些忠心军队,而杨观军也趁机再征募了一些神策新军,如今双方在长安城里争锋相对,时不时便有冲突发生。王家的情形,兄长尽知,小弟也不敢相欺,实是左右为难。此时陛下正想方设法要将王家绑上战车,但王家乃是诗文传家,哪能在这等事上帮上陛下多少,若是牵连太深,一旦届时事有不谐,杨观军获胜,则王家如何自处?兄长素来多智,不知可有妙计教我?”
李曜笑了起来,道:“某道何事,原来却是如此。燕然,此事你不必烦恼,只管请王氏诸公按照陛下所想而为便是。”
王笉肃然问道:“兄长何以这般肯定?”
李曜淡淡地道:“因为杨观军必败。”
王笉目光一亮,问道:“还是那句话,兄长何以这般肯定?”
李曜呵呵一笑,悠悠道:“因为这一次,杨观军得不到并帅大王的支持。杨观军或许还有些实力,但这些实力却并不全在长安城中,他这个人,太过贪心,把手中实力分散到了关中各处,却忽略了长安城,如今陛下虽然大败一场,在长安城中,却仍占优势。陛下毕竟是天子,只要控制住了长安城,就可以号召天下勤王,到时候关中周边诸镇一旦响应,杨观军那些义儿们,也是抵挡不住的,届时便会形成杨观军包围陛下,陛下的藩镇们包围杨观军这样的态势。此时只要陛下能守住长安城,杨观军迟早必败。”
王笉目光凝视李曜:“并帅不会相助杨观军,此事可是确凿无误?”
李曜淡然点头:“此番并帅若再出兵与陛下交战,天下人将如何看待?乱臣贼子这个词,加到谁头上,谁都要惶恐不安,何况大王出身沙陀?”
王笉松了口气,点点头道:“多谢兄长相告,小弟知道该如何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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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婚礼,今天居然上了风云榜,真是悲催啊……
卷二开山军使第116章兄弟情谊
这天夜里,李曜终究还是没有推掉与义兄义弟们的应酬。倒不是他自己食言而肥,而是他与王笉刚刚用过晚膳,李存孝便派了亲兵来通知他,说兄弟们已经在晋阳最大的酒楼子安楼定下酒席,要为他接风洗尘。
李曜正yù推脱,王笉却笑着为他应了下来。等李存孝的亲兵一走,李曜就问王笉这是何故,王笉笑道:“子安楼原本就是我王家的产业,诸位将军要关照我家生意,小弟自然不会拒绝。再说,小弟今rì,本是来问计于兄长,兄长既然已经告诉此中内情,小弟之事,便已办妥,如何还能继续耽搁兄长兄弟见面叙情?”
李曜笑道:“既然燕然已是这般说了,某再客套,也就见外了,那便多谢燕然,某就去子安楼走一遭便是,来rì得空,在望尊府谢罪。”
王笉忙道:“兄长言重了,言重了。既然如此,小弟这就告辞。”
李曜也立刻站起身来:“某送燕然。”
“岂敢劳动兄长相送?兄长留步,小弟自去便是。”王笉再三推辞,李曜还是送出中门之外。而后李曜便叫了憨娃儿一道,与赵颖儿打了个招呼,便奔子安楼而去了。
子安楼,既然是在太原,以子安为名,自然是以王子安为招牌,王子安就是王勃,他乃太原王氏之人,王家用他为招牌,倒也不担心侵权……
既然是子安楼,楼上自然处处都是王勃的诗作,有壁上题诗,有悬幅墨宝,虽是酒楼,文风鼎盛。也正因此故,子安楼一贯都是文人sāo客来到晋阳之后最为向往之处。
其实李存孝等人对于大名鼎鼎的子安楼并不是格外中意,他们都是典型的武将xìng子,喝酒就爱个热闹,似子安楼这等高雅所在,本不是最合他们心意,只是今rì乃是为李曜接风洗尘,而李曜乃是他们之中唯一真正可以称得上文武全才之人,想来想去,他们还是觉得在子安楼最符合李曜的喜好,于是终于定在此处设宴。
李曜赶到子安楼时,李存孝等人早已来到,一见李曜来了,李存璋便笑着打趣道:“十四弟智计无双,数百兵马击退两万余定难军,斩获无数,难不成却怕了自家兄弟的美酒阵,竟然怯阵了,此时才到?”
李曜笑着打了个哈哈,道:“兄长此言差矣,定难军就算十万兵马加在一块,又哪里比得上诸位兄弟了得?某家诸位兄弟,何人不是以一敌万的盖世豪杰?只不过兄弟们今rì摆下这美酒阵,某就算明知要输,却也是输阵不输人,总要来应战的。”
李存璋哈哈一笑,道:“某就说了,正阳岂是未战避敌之人!不过正阳,咱们今个可是早就说好了的,你的海量兄弟们都清楚,今rì可没人跟你单挑,咱们就是明说了,要打车轮战,每人一碗酒,轮流跟你喝,某就不信灌不趴你!”
李曜也哈哈一笑:“若说领军作战,诸位兄弟胜某多矣,不过要说喝酒,某今rì不反灌几个去桌子下面数蚂蚁,今后再不言勇。”
李嗣昭这时插话道:“看来正阳今rì信心十足啊,这可就最好不过了,存孝兄长不rì便要出征,今夜正好解一解酒馋,你们两个,正好大战一场。”
李曜奇道:“出征?怎的又要出征了?”
李存孝摆手道:“也无甚大事,不过就是某些人看见我河东连番大战,连战连捷,心中惶恐,于是串连在一起,打算趁我河东修养之机,来河东挑事。大王得悉之后,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便叫某领兵走上一遭,好歹让他们知道些厉害。”
李曜心念一转,已然知道是哪件事,当时便笑道:“先定河北,再定河南,这是大王亲自定下的计划,既然有人胆敢阻挠,那我等兄弟便为大王将之扫平便是。”
李存孝点点头:“正是这话,我河东就连陛下号召天下勤王也照样一战而定,更何况这些跳梁小丑?某此番去,不杀他们一个丢盔弃甲一泄千里,某就不叫打虎李存孝!”
李曜击节赞道:“好!兄长果然豪气!某等弟兄聚集大王帐下,若不能建功立业,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如何算得上什么英雄?唯有替大王披荆斩棘,杀尽一切敌人,方显某等手段!”
众人大声附和,然后置酒高歌,唱着“四海皇风被……”,一时兴致高昂。
而后自然就是行酒令,唐时行酒令要求即兴赋诗,这一条在此时自然是李曜的定海神针,李存孝等人如何是他的对手,几轮酒令下来,李曜滴酒未沾,众人却已经喝了好几杯,李嗣昭仗着与李曜关系最为亲密,当时就不干了,说这行酒令纯属给正阳作弊,咱们弟兄喝到明天晚上,他只怕连酒杯都不用端一下。
众人早有这想法,此时自然齐声附和,说要继续喝,可以,但这酒令却是不能这般行下去了。
李曜本就自负酒量,当下便哈哈一笑,道:“无妨,无妨,众位兄弟想要如何行这酒令,某便陪诸位兄弟怎么行这酒令,总不会教众位兄弟失望便是。”
当下便换了方式,这次却是彻底,直接免了酒令,开始胡乱劝酒,倒也没什么别的说道,就是找些押韵的话儿说来,句句不离交情,句句不离劝酒,这玩法与千年之后竟然也没什么区别。
李曜知道今夜是个不醉不归的结局,也不罗嗦,劝他酒,他就喝,不过反过来,他这供销处长出身的人,劝酒词更是一茬接一茬,不多时便被他放翻了两人。
众人自然不服,当下又是一轮乱劝,正是酒热方酣之际,突然楼下一阵嘈杂。众人都是微微一怔,但也没当回事,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是带了亲兵卫队来子安楼的,如果下面有甚要事,亲兵们自然知晓。
然则这次所有人都想错了,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还算熟悉的声音道:“诸位衙内,大王紧急相召!”
卷二开山军使第117章深夜相召
李克用深夜相召,众人都是一惊,李嗣源首先问道:“因何相召,不知大王可曾说起?”
那节帅亲兵摇头道:“不曾。”
李曜对李嗣源道:“九兄,大王深夜相召我等,想来多半是长安有变,大王yù召我等商议军备之事,即便不是,也定是紧要之事,我等今rì宴饮也已多时,已算尽兴,不如这就先去大王宅府,届时自然知晓其中缘故。”
李嗣源点头道:“也是。”
李存孝站起来朝众人招招手:“既然如此,众位兄弟就不要耽搁了,一起去节帅王府便是,走!”
于是一众人等便不再耽搁,立即同时下楼,李存孝走到柜台前正yù结账,掌柜的已经笑容满面拱手一礼:“诸位衙内,今rì这一席,东家已然发话,由敝店请客,不必再付账了。”
李存孝一愣,旁边的李存璋哈哈一笑,摆手道:“不付账自然最好不过,兄长不必再问,我等今rì都是沾了正阳的光,王家的子安楼,只怕还没给咱们武人吃过白食呢,今个也算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李存孝明白过来,朝李曜笑了一笑:“这下倒是好得很,以后咱们兄弟来喝酒,可得每次都把正阳叫上,一次能省个几十上百贯的好买卖,不能不做啊。”
李曜苦笑道:“众位兄弟,这面子可是用以次薄一层的,再来几次,只怕某便成了王家的恶客,别说饭吃不到了,只怕连门都不好进了。”
众人一齐大笑,唯独那掌柜赔笑一下之后恭恭敬敬地道:“李郎君多虑了,东家方才已有交代,今后只要李郎君过来,无论任何开销,都由敝店记账上报便可,无须支付。”
李曜一愣,下意识问道:“贵东家乃是……?”
那掌柜笑道:“东家方才也是才从李郎君尊府出来,李郎君如何不知?”
李曜恍然道:“原来子安楼竟是燕然的产业,既是燕然发话,某倒不好客套了,下次与燕然见面,再行谢过罢了。”
那掌柜笑着点头:“李郎君豁达洒脱,原该是这般气度,小老儿佩服。”
李曜笑着客套一句,便招呼众人离去。
憨娃儿虽然已是旅帅,甚至即将掌领飞腾军甲旅三百李曜牙兵,但他俨然仍以李曜马童自居,见李曜下楼出门,立刻牵马过来,问道:“郎君,可是回府了?”
李曜道:“不,大王漏夜召见,我等且先去趟节帅王府,看看出了什么事。”
憨娃儿奇道:“都快半夜了,大王还不睡觉?”
李曜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翻身上马,道:“你也同去。”
憨娃儿自无意见,连忙上马。众位李克用义儿到齐,一起往节帅王府去了。
等到了河东节度使府邸,门子早已等着,立刻迎了他们进去。他们平rì里出入王府外宅是没有限制的,只是内宅才须通传,是以此时连马都没下,直接驱马赶到外府大殿台阶下,早有李克用亲兵牙军前来为诸位衙内牵马,众人则快步上前。
李克用的外府大殿内灯火通明,李克用本来高坐主席,盖寓陪坐一旁,李落落、李廷鸾则侍立一边。下首席位之处,李存信和李存贤已然到了,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曜与诸位兄弟上前拜见李克用,李克用摆手道:“不必见礼了,某漏夜相召,乃有要事,都各自落座罢。”
李曜等人立即将拜礼改为军中的抱拳礼,各自抱拳一礼,立刻分别落座,毫不拖泥带水。
李克用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根本不为所动,待诸将坐定,他便看了一下旁边的沙漏,时间已然不早,便直接到:“存灏他们不知道去哪里逍遥了,此时事紧,便不等了。寄之,你且告诉他们所为何事。”
盖寓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尔等都是我河东大将,更是节帅义儿,当知此时我河东之处境。我河东今年不仅击退陛下天兵,更是北平赫连,东安王镕,南拒朱温,西败拓跋,看似威风八面,无人可敌。天下数十藩镇,唯我河东独秀。然则事实如何,诸将只怕也未必都清楚。”
他说到此处,忽然看了一眼李曜,道:“正阳智勇双全,可知我河东如今情形?”
李曜正sè道:“正如盖仆shè所言,我河东今年四面出击,八面威风,看似不可一世,其实则有许多潜在的麻烦,这些麻烦单个来看,对我河东影响似乎都不甚大,但有句话说得好,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些麻烦加在一起,即便以我河东之强盛,也有倾覆之忧。”
盖寓点点头,道:“不错,正阳此言,正与大王和某一致,我河东看似天下无敌,实则不然,说句不客气的话,甚至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态!”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盖寓跟李克用的关系如何,那是人尽皆知的事,不必半句解释,他既然这般说了,那必然是李克用也这般认为。但是众人都想不通,李克用何以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盖寓见诸将面sè都是一正,知道这番话已经奏效,当下便继续说道:“不是某危言耸听,诸将都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我河东连年征战,库存军粮之不足,已是历年最为严重之状了。如今粮仓之库存,仅够一年使用,但明年的夏粮要征收上来,还有足足八个月,也就是说,河东即便一兵不增,也只余四月存粮,若是一旦有所征战,这点存粮,只够一万军队吃一到两个月。”
众人听了,果然都是面sè凛然。一支再强大的军队,若是没有饭吃,就什么都是白搭,连稳定人心都做不到,还打得什么仗?
盖寓语不惊人死不休,又继续道:“其余的麻烦,咱们暂且不说,就说这存粮一点,就是我河东如今的死穴。按照这样的存粮,我河东再也经不起一次像样的大战。”他略微一顿,忽然提高声音道:“可是,我们不能战,有人却要逼我们战!方才大王接到确切线报,幽州李匡威已然与王镕达成协议,联手出兵,攻我河东,预计两家合兵至少十万!”
卷二开山军使第118章三英再聚
又是十万大军的强敌!
盖寓此言一出,众将面sè顿时都有些严峻起来。河东的形势如何,盖寓方才已经说在了前头,光是粮食库存这一条,就已然是一处死穴。而且这样的弱点,属于硬实力的缺失,很大程度上来说,不是靠软实力能够弥补得了的。
所谓以软实力弥补硬实力,偶尔还是有的,譬如说前次李曜守备神木寨,原定计划是坚守数月,等定难军无粮自退,结果李曜连番施计,定难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触即走,不仅李曜调拨到神木寨的粮食没有用完,甚至还缴获了一小批没有被及时焚毁的定难军粮草。
但是这样的事情有一不一定有二,譬如攻打云州,费时许久,而赫连铎乃是力尽而逃,云州储粮全部耗尽,李克用不仅一粒米都没有缴获,反而为几乎饥荒的云州城运进了大批粮食,用以稳定局面。
通常来说,打仗就是亏钱的买卖,后世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说的也就是这么回事。如今这年代,军费开支两个最大的项目,无非就是粮草与军械,至于士兵薪俸与奖赏,那都是零碎小钱了。
河东的财政并不算富裕,除了晋阳城这个大唐běijīng之外,河东治下其余州府,财赋贡献都算不上什么,如今连年征战之下,财政紧缺是毫无疑问的事。财政既然紧缺,自然就要有来钱的项目。河东来钱除去税赋,还有两个大头。
一是贩马。河东沙陀三部落与五院诸部都是游牧出身,如今也保有不少马场,每年都会有骏马成年,大部分年轻力壮的成马经过调教训练之后被送进军伍,一部分补充牧民自己的马匹,剩下的一批通常会选择出售,偶尔还会将淘汰掉的军马也一起卖掉。总而言之一句话,战争动乱年代贩马,乃是一条生财之道。
二是“协防盐税”。当初王重荣节制河中,河中地区号称天下聚宝盆的两池盐场也就归他所有,天下纷乱,巢贼肆虐,朝廷与许多藩镇失去联系。河中王重荣初时降贼,后来因为黄巢再三盘剥,又反了黄巢,重归大唐。此后的两池盐场便一直是他一手掌控,朝廷的榷盐使虽然还有挂名,但早已没有了盐池实权。到了后来,干脆直接让王重荣兼任榷盐使。
再往后,就是田令孜意图收回盐池税赋而王重荣不让,结果双方经过一系列明争暗斗最终导致的大战。
时关中寇乱初平,国用虚竭,诸军不给。令孜请以安邑、解县两池榷盐课利,全隶神策军。诏下,河中王重荣抗章论列,言使名久例隶当道,省赋自有常规。令孜怒,用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重荣不奉诏。令孜率禁兵讨之,重荣引太原军为援,战於沙苑,禁军大败。京师复乱,僖宗出幸宝鸡,又移幸山南,方镇皆憾令孜生事。
这段话说的是光启元年,宦官田令孜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争夺盐利,以致引起朝廷和藩镇间的战争。但此事上揭史料所记微有不同。《纪》和《会要》称田令孜是要求将盐利依“广明前旧事”、“广明故事”隶盐铁使(应即指度支)而转用供军,传则谓其请以两池盐利直接“隶神策军”。
导致战争的结果之后,王重荣恐不能战胜,遂拉李克用下水,暗中许以盐利。李克用与王重荣乃是旧识,又有盐利可图,遂出兵相助王重荣,结果毫无疑问,就是“官军败绩”,河中依旧为王重荣所属。至于后来王重荣为部下所杀,河中军推王重荣兄弟王重盈继任节度使,也没有改变河中与河东的关系,河中每年仍向河东提供大批池盐,作为维系二者之间关系的利益纽带。
当然,正如本书前文所述,在田令孜与河中争斗的背后,实有李克用与朱温的较量。李克用协同王重荣击败朱玫、李昌符二镇,即是李克用挟朝廷与朱温开战的前奏。此役以王重荣、李克用胜为告终。李克用进逼京城,令孜奉僖宗至凤翔;但河中军竟被赐封“护国”,而朝廷为悦王、李意,也竟以杨复恭为枢密使。不久,令孜劫僖宗至宝鸡,而朱玫、李昌符反与王重荣、李克用联合,追逼僖宗,立襄王煴。时李克用已返太原,但如前所述在杨复恭的策动下又与王重荣改图以奉朝廷。故《旧唐书》卷一八二《王重荣传》称“及朱玫立襄王称制,重荣不受命,与李克用会师河西,以图兴复。明年,王行瑜杀朱玫,僖宗反正,重荣之忠力居多。”
如果将中和三年(883)七月至文德元年(888)九月,和文德元年(888)九月至乾宁四年(897)十二月划分为两个阶段。那么第一阶段中因上源驿事件,李克用与朱温种下了难以化解的矛盾;第二阶段则朱、李多次有小的交锋,互有胜负。但朱、李之较量,应在第一阶段即已经开始,而之所以朱温於第一、二阶段的交锋中未占到多少便宜,其实就在于李克用与河中有牢固的结盟关系。
所以可以说,河中盐利已经成为河中与河东财富与军事的结合纽带,两大藩镇围绕盐利展开了广泛的合作。河中无法不依靠李克用强大的军事实力,李克用也缺不得河中盐池的巨大经济利益。是故,一旦河中有事,李克用必全力相助,而李克用有事——主要是缺钱,河中也可以说是倾囊相助。
盐池之利,如今已然是李克用河东军的军费大头。
盖寓这番话说完,李存孝已然站了起来,用力抱拳道:“此事易耳!大王,儿请命,领军出征,击破李匡威、王镕!”
李存信也立刻起身道:“儿亦请命出征!誓斩二贼,以消大王心头之恨!”
两员大将请命了,其余人自然也不甘示弱,纷纷请命领军出征。李曜虽然明知道这是自己扩军的时间段,最好不要参与其他事情。但他隐约记得这次战役的结果是李克用获胜了,虽然具体过程不记得,但想来也是个不错的机会,因此也随着众将一起请命出征。
李克用见众义儿毫不畏惧,不禁露出笑容,与盖寓对望一眼之后,才收了笑容,双手一压。
全场肃静,恭听大王决断。
李克用道:“战,是一定要战的,孤岂是畏战之人?”他微微一顿,道:“此战由存孝领军,正阳辅之,嗣昭为行军都虞候,执掌纲纪。存孝、正阳各领黑鸦义儿军、飞腾军准备迎敌!你等还有两月左右时间,一应军备须得迅速备齐!”
“是,大王!”三人同时出列,齐声应诺。
卷二开山军使第119章兵从敌来
“我等三兄弟这回又能并肩作战了,正阳,大王没有任命转运使,能者多劳,物资转运这一块就仍是由你处置,如何?”
从节帅王府出来的时候,李存孝对李曜如此说道。
李曜微微一笑:“自然听凭兄长吩咐。”
李存孝点点头,又朝李嗣昭道:“嗣昭掌管纲纪,某放心得很,就不多说了。只有一句:此番我等当面之敌不再是那些花拳绣腿的神策新军,而是身经百战的幽州军、镇州军,李匡威号称金头王,多少也有几分本事,不容轻忽。而镇州王镕虽然年幼,据说也是少年聪慧,果敢沉毅之辈,尤其是王家世镇镇州多年,根深蒂固,其麾下兵将不比别家,他们对王家的忠诚,尤其不能不慎。所以此番我等迎敌,务必不要激起当地百姓的反感,这可就都是嗣昭你的任务了。”
李嗣昭点了点头:“放心吧,某此番定会对黑鸦军要求严格,这帮兔崽子,再不压一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李存孝点了点头,又道:“嗯,除了纲纪之外,探马的事情也是贤弟你来负责,黑鸦军这边没得说,主要是飞腾军……正阳,你飞腾军的探马,到时候要归嗣昭统一调度,这一条……军中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李存孝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李嗣昭固然是河东名将,但从古至今,军中自有山头派系,虽然李曜跟李嗣昭本身关系十分亲密,但飞腾军毕竟是李曜一手拉扯出来的,忽然把飞腾军的探马交给李嗣昭,纵然他在河东第一强军黑鸦军中就是掌管斥候探马的,可也难保飞腾军上下没有些许心结。
军中作战,一旦将领对士兵的指挥不能达到如臂使指的程度,就很有可能会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最终导致失败,是以李存孝虽然以勇猛无敌著称,却也没有忘记问这一句。
李曜却笑道:“无妨,军中只认军令,兄长军令既下,军中无有不服。小弟虽是不才,这一条倒也是再三强调过的,想来他们也该记住了。若是真有那等冥顽不灵之辈,兄长手执纲纪,只管明正典刑便是,小弟不仅拍手称赞,还要亲自上门道谢,某飞腾军中,不要这等目无尊长、不服军令之人。”
李嗣昭露出笑容:“既然正阳这般说了,某也就放心了。哦,对了,正阳,如今飞腾军扩军尚未完成,不知你可有定计?大王给出两月之限,你若是招步兵,某也不用担心,可你飞腾军乃是全军骑兵的编制,某却要为你担心这时间够不够用了。须知骑兵并非步兵骑上马就算数的,这骑术可是一大关键,而且还要熟悉行伍军规,熟悉击鼓鸣金的节奏等等,两个月……够用吗?”
李嗣昭这番话还真是问到点子上了,李存孝听了也不禁皱起眉头,沉吟道:“是啊,先前某倒是没考虑到这点。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训练出一支足堪使用的骑兵出来?难道又去沙陀喝五院诸部招人?这几年招人太多,各部的人手可是已经有些不足了啊,再招的话,只怕就要有人在大王面前嚼舌根了……”
看见两位兄长都犯了难,觉得这事不好办,李曜却是笑了起来:“二位兄长多虑了,其实沙陀和五院诸部的骑兵固然是好,但其他游牧部族之中,征集区区千余骑兵,也不算难事。某等何不把范围扩大一些看?”
“扩大一些?”李嗣昭皱皱眉头:“还有哪些部落?大王前些rì子好像说起……嗯,说可以成立一个契丹直,这似乎是打算征募流落到我河东的契丹人成立一支新军,不过某看大王如今也只是随口说这么一句,并未打算立刻就办,正阳所说的扩大一些范围,不知道要扩大到哪去?”
李存孝自知这方面不如李曜,甚至不如李嗣昭,干脆就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俩。
李曜呵呵一笑,指了指北方,道:“云州,赫连铎的吐谷浑部。”
李嗣昭睁大眼睛:“吐谷浑部?正阳,你可得想清楚了,吐谷浑部与我沙陀交锋多年,如今大王刚刚击败赫连铎,而且还不能肯定赫连铎是不是已然身死,万一赫连铎如今尚留了一条老命在,那你此刻征募的吐谷浑骑兵,来rì未必不是刀锋对你的敌人。只须届时赫连铎登高一呼,你手中这些吐谷浑人,只怕就不是那么靠得住了!”
李存孝听了,也点点头,郑重道:“不错,嗣昭此言有理。正阳,某等武将,战阵之上但一往无前,谁也不放在眼里,但对自己手底下的军队,却一定要知根知底,你兵法比某学得好,自然知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若是手底下的军队都要靠不住了,无论你是何等英雄了得,也都不会再有用武之地。”
李曜正sè道:“二位兄长所虑自是正理,小弟也曾细细思量。小弟以为,吐谷浑余部之可用,乃有三个理由。”
李嗣昭本不大相信,但他也知道李曜说话从不无的放矢,当下便奇道:“哦,居然有三个理由?你且说来让愚兄听听。”
李曜便道:“正要请二位兄长指点。这第一点,在于赫连铎本来。吐谷浑部历经颠沛流离之苦,被吐蕃一路往北赶,若非大唐收留,只怕早已灭绝,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栖身之地,却因为赫连铎败于大王而丢掉,吐谷浑人是不是还认可赫连铎这个首领,如今都还难说得很。其二,吐谷浑人丢掉云州,就丢掉了与我大唐汉人进行交易的场所,这对于已经习惯与汉人交易换取物资维持生计的吐谷浑人来说,是非常致命的,他们会格外的期望回到先前那种状况,这便使某有可趁之机。其三,吐谷浑人年中败北,物资被夺甚多,如今已近年底,他们手头的马匹牛羊找不到地方卖掉,我大唐的各种物资他们也买不到,尤其是盐巴、石炭、木炭等物,一旦准备不及时,这个冬天他们没法过去,损失必然巨大。一旦某以此诱之,别说赫连铎,就是佛祖(吐谷浑信佛者众多)亲来,他们也还得乖乖上钩。”
卷二开山军使第120章求见大王
李曜的话一说完,李嗣昭便沉吟起来,思索片刻才道:“正阳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这其中还须考虑大王的态度,若是大王对吐谷浑部杀心已起,只怕正阳这想法要付诸实践,就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了。”
李存孝也点点头,对李嗣昭的话表示赞同:“不错,纵使正阳你有自己的考虑,也有把握控制住那些吐谷浑骑兵,也须得先知晓大王的态度。唯有征求到大王的同意,这件事才能去做,否则……愚兄建议你还是另谋他路。”
李曜点头称是:“二位兄长提醒得是,此事自然要先经过大王允许,才好去做。今rì天sè已晚,不好再打搅大王休息,某明rì一早便来请示大王,求大王应允。”
话说到这般地步,李存孝与李嗣昭二人只是李曜的朋友、兄弟,并非他的直属上司,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当下点头表示认可。此时时候不早,三人既然计议已定,自然就分道扬镳,各自回府。
却说李曜与李存孝、李嗣昭二人一分开,憨娃儿便在一旁问道:“郎君要招募吐谷浑人进俺们飞腾军么?”
李曜刚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奇怪,转头问道:“怎么,你也觉得有什么不妥?”
憨娃儿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何忽然一问?”
憨娃儿道:“俺只是觉得,俺们才刚刚跟他们打过仗,还把他们唯一的一座城都占了,这么大的仇,他们能应征吗?”
李曜笑了起来,道:“不错嘛,还知道思考了,有进步。不过憨娃儿,你今天记住一句话:世界上的任何仇恨,都不及生存下去来得要紧,如果有人把仇恨看得比生存还要重要,这个人就已经疯了,这样的人或许有些可怕,但永远不成气候。”
憨娃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时想不明白不要紧,多想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嗯,郎君要俺琢磨,俺一定会仔细琢磨,总要想明白的。”憨娃儿一本正经地回答。
李曜哈哈一笑,一夹马腹,纵马而去。
待他回到子安别院,刚刚翻身下马,门子便跑来道:“军使总算回来了,王家……郎君送来一车美酒,还留了封书信给军使呢。”
李曜一愣,奇道:“燕然给某送酒?书信在哪,拿来某看。”
那门子连忙摸出一方jīng致的紫檀雕花木匣递给李曜。
李曜心道:“到底是千年世家,连写封信都得搭上一方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匣,却不知燕然忽然给我送酒是什么意思。”
他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只是一封书信——或者说便笺更准确。
李曜拿起便笺一看,却见上面王笉的字迹清秀俊美,居然也是李曜最熟悉的王右军笔风,不禁一笑。细细一看,上面写道:“识君年余,未知兄长海量,不周为甚,惭愧惶恐。今奉德宗朝御赐美酒一车以飨兄长,唯望不弃。谨拜。”
李曜看了,顿时哭笑不得,敢情是刚才跟兄弟们拼酒之事被王笉知道,偏偏他只知道自己酒量大,却不知道自己并不好酒,想到认识许久,却没在美酒上满足自己的胃口,所以“亡羊补牢”送来一车德宗时期赐给王家的美酒。
不过想归想,李曜还是觉得格外感动,当下道:“待会儿某修书一封予你,你明rì一早安排人去一趟王家大院将某之书信送到王郎君手中。”
能在王家子安别院做门子的人,迎来送往、接待应酬的本事自然不必说,当下便道:“军使放心,某明rì一早便亲自去跑一趟。王家大院那边某熟悉得很,保证交到王郎君手中,不经过任何人。”
李曜笑着点点头,对憨娃儿道:“走吧。”
憨娃儿牵过马缰,应了一声,跟李曜进了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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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rì一早,李曜果然早早地去了节帅王府。他去的时候,李克用还在后院过早,听说他来拜见,李克用倒也毫不见怪,直接命人将他带到后院。
李克用对女sè并无格外爱好,昨夜看来又是睡在正室刘夫人处,这时过早,也就在刘夫人的院子里。
刘夫人千好万好,唯一的不足就是没有子嗣,但似乎也正因为没有子嗣,李克用怕她平rì孤独,来她这里的时候,倒是最多的。
李曜进来的时候,李克用正在吃一只烤羊腿,而刘夫人则早已用完,正在一边为丈夫调羹汤。
“儿见过大王、夫人。”
李克用放下羊腿,摆手道:“既然是儿,又是私下拜见,称呼父亲和阿娘便是。”
李曜早已习惯这个时代的某些风俗,当下从善如流,再次拱手拜见道:“是,儿存曜,见过父亲、阿娘。”
李克用这才嗯了一声,说道:“坐吧。”
李曜微微躬身,在一边席上坐好。
刘夫人见丈夫又开始吃羊腿去了,便微笑道:“正阳来得正好,昨rì廷鸾出外行猎,shè了一头雪蹄黄羊,听说特别滋补,便献到为娘这儿来。为娘是个女人家,哪里吃得下许多,偏生这物什只有新鲜的才好,倘是风干,就失了效用。你瞧,若不是大王来了,还不知道要糟蹋多少,如今还有半边,你也用上一些,莫要浪费了。”
李曜忙道:“阿娘,儿来之前,已然用过早膳了。”
刘夫人嗔道:“说的甚话,小小年纪,正长身子呢,多吃些何妨?来人,给正阳一只雪蹄黄羊腿。”
李曜见推辞不得,只好再三谢过,微微犹豫了一下,也学李克用一样,毫不顾忌地大口大口啃了起来。李克用独目一瞥,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刘夫人又问道:“正阳,听说你与太原王氏交从甚密,大王原本打算为你说一门王家的亲事,却不料你居然不肯,为娘可就不明白了,这王氏门第之高你也是知道的,平rì里你也聪明过人,可为何就偏偏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呢?”
李曜并没料到刘夫人会问到这件事,不过她既然问了,李曜也不犯怵,当下便微微笑道:“功业未成,纵然王氏看在大王的面上,愿意嫁儿一女,儿自己却该如何自处?不如趁着年岁还不算大,多为大王驱驰奔走,早些立下大功,也好有个张本,去王家提亲,也多一些底气,免得rì后受气。”
刘夫人也没料到李曜会说出这么一个理由,当下一怔,继而还是摇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似王家这等名门,之所以家中女子为天下所向往,便是因为家教严格,处事得宜。她若是不嫁你,自然清高尊贵得很,可若是嫁给了你,就一定处处为你着想,全心全意为你cāo持,尽到妻子本分,哪里会给你什么气受?你这是小孩子家的心思,大可不必去想。”
李曜仍是摇头,正sè道:“儿或许是有些不知道名门世家的家教如何严格,但儿总以为,男儿才是一个家庭的支柱,妻子再如何有能耐,若是盖过了丈夫,或者总想着要盖过丈夫,只怕非但不是好事,多半还要坏事。譬如阿娘您,您本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当年在上源驿之时,大王一旦不在,您便可以底定军心,一切行止,均是无可挑剔。但只要大王人在,您却从不对军务政务说半句多话,可见您也清楚个中道理。儿年纪虽小,也曾见过不少人家,但凡一家富裕安康的,外人都会说这家人男人有本事,女人会打理;而一家人穷困潦倒的,外人则都只说男人没本事,鲜有人提到女人如何。可见一家之兴旺,首在男子。因如是故,儿以为若无大功业,不足娶王氏女。”
刘夫人还没说话,李克用已然猛一击掌,大声喝彩:“说得好!”
他放下基本上已经啃光的羊腿,大声道:“正阳这番话,算是说到某心里去了!天下本是男儿的天下,女人家只要为男儿料理rì常俗务,使男儿得以安心做事,就是最大的功劳!说得好,说得好!”
李曜听了这番话,心中顿时苦笑:“尼玛,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明明是说,这个社会对男人的要求和对女人的要求本身就是不同的,如果丈夫混得还不如妻子,这一家多半是要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端来的。可我什么时候说女人只要为男人料理‘rì常俗务’就是最大的功劳了?您老人家要是生在二十一世纪,还不得叫女权主义者喷死?她们可是连裸-胸权都要争一争的啊,有些甚至还大张旗鼓地游行示威说要站着尿……尼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她们站着不会尿到裤子上。”
刘夫人笑了一笑,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只是点了点头,却不再说话,看起来倒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倒是有些像默认了。
李克用这时也懒得再吃了,随意招了下手,早有一名侍女送上干净帕子给他擦嘴,又有另一名侍女送来水盆给他净手。一切完毕之后,李克用才发现李曜居然也将羊腿啃了个干净,并且也净手擦嘴完毕了。
李克用哈哈一笑:“你这孩子,还说不吃,吃得不是挺快的么?”
李曜心道:“东西是很好吃,可我要不是跟着你一起吃完,莫非还要你吃完之后再等我?哪个下属伺候领导的时候敢这么干,他一定混不出什么名堂……可是我要是不吃完,刘夫人那儿岂不是又有可能嫌我浪费?我刚才那段话是让你开心了,刘夫人可不一定开心,我要是再出什么事,天知道她会怎么想,女人的心思,岂是那么好猜的?”
想归想,李曜嘴里回答却不稍慢:“不敢叫大王久等,不敢拂阿娘心意。”
李克用微微一愣,点了点头,轻叹道:“若河东人人都如正阳,某何惧朱温、李匡威等蝇营狗苟之辈!”
李曜见李克用的话头已经开始转到正事上来,便道:“大王,儿今rì来,是有一事相求。”
李克用点点头:“说来听听。”
李曜道:“儿麾下飞腾军乃是骑兵,如今沙陀三部与五院诸部人手紧张,而河东汉儿长于骑术者虽然不能算少,却一时难以征募,偏生李匡威与王镕已然勾结在一起,兴兵在即,儿若不尽快补齐人马,cāo练一番,只怕出兵之时于大局无补……”
李克用面sè如常,问道:“那么你打算如何?”
李曜并不迟疑,正sè道:“儿想请大王开恩,准儿招募吐谷浑部流民。”
李克用独目中jīng芒一闪,看着李曜:“吐谷浑部?”
“是,吐谷浑部。”李曜的目光毫不退缩。
李克用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问道:“理由何在?”
李曜便道:“儿有三个理由……”说着,便将昨rì说给李存孝和李嗣昭听的三个理由复述一遍给李克用听。
听完李曜的话,李克用良久不曾出声,刘夫人在一旁朝侍女们招招手,让他们撤去食案,然后在一边对李克用道:“大王与正阳商议正事,妾身且去看看给诸位妹妹的雪蹄黄羊羹熬得怎样了。”
李克用依旧闭着眼睛,只是微微点头。刘夫人起身出门,到李曜身边时,朝他微微点头。
刘夫人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李曜却知道,这件事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李曜清楚,刘夫人知李克用最深,李克用对吐谷浑部的态度如何,刘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她既然悄悄示意,想来应该是有相当把握的。
再说,就李曜自己从史书中的了解来看,李克用对吐谷浑部本身也并没有多少赶尽杀绝的意思,甚至对赫连铎这个抢夺了他云州老巢的“罪魁祸首”,李克用在历史上也并没有赶尽杀绝,据说在最后一次彻底击败赫连铎之后,李克用看到那个苍老的对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自己磕了几个头,便挥手让他离去了。
对于李克用来说,杀一个已经没有威胁的人,不是他的风格。同样的,如果过去的对手在现在已然有了被自己利用的机会,李克用也不会不敢去用。
李曜相信,李克用有这样的气魄。
果不其然,良久之后,李克用开口道:“你既然有此把握,那就放手去做吧,对于征募吐谷浑骑兵是对是错,某只看结果,不问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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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已经回到长沙,但八点半才开始有空码字,今天先更四千。明天作为恢复快速更新的恢复期,无风会争取但不保证有万字以上更新。
卷二开山军使第121章亲娘杀子
时已初冬,落木萧萧。
辰时刚过,忽然下起雨来,起先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得巳时二刻,竟然下城了瓢泼大雨。
雨势一大,冬风越发清寒入骨,路上的行人早已各自找地方避雨去了,街道两旁的各种小店屋檐下挤满了避雨的行人。一时间,太原城这座繁华的大唐北都,似乎也冻得瑟缩起来。
节帅王府原本紧闭的大门却在这时忽然打开,一辆华贵的马车从王府驶出,朝着城东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车轮滚过青石板街,淡淡的痕迹立刻被雨水洗去,一如昨rì的一切被今rì覆盖,终将消失无踪,唯余记忆。
“那马车,华贵若此,莫不是节帅大王的车驾?”
“胡说八道,节帅大王何等人也,出门岂止这么区区一辆马车,难道大王还能寒酸到连个护卫牙兵也没有么?”
“可那马车上的雕花,乃是螭龙,若非大王的马车,遍观河东,谁敢僭越?”
“这个……没准是大王的车夫偷偷驾车出来招摇,你知道,这种事可不是不可能。”
“某看不像。”
“要招摇的话,何必选在这等雨天?再说,大王的马车肯定有人查看,而且绝对不止一人,这等雨天驾车出来,若是损了车……区区车夫,担待得起吗?”
“哦……也是,那没准是大王送人回府吧,譬如盖左仆shè,大王不是经常派车送他?”
“某这小店开张甚早,今rì左仆shè未曾来大王府上,若说大王要送谁,那只怕是送李飞腾了,今个就只有李飞腾一大早就来了大王府上。”
“可是南败张浚,北定赫连,西破拓跋的李正阳李飞腾?”
“可不就是,还能有哪个李飞腾?”
“难怪,难怪。李飞腾身为大王螟蛉,却能被大王以郡王车驾载送而归,看来在大王心目中地位甚是特别啊。”
“那是,人家李飞腾来大王麾下不过年余,从出任掌军械监到如今被大王准许扩飞腾军至一千五百,地位那是蹭蹭蹭地往上奔,拦都拦不住哇!某有一堂兄,乃在盖左仆shè家中做事,听他说,盖左仆shè如今身子不比以往强健了,有一次夜里处置公务之后全身酸痛,曾经叹道:‘吾若归去,唯李正阳可继。’你们说,盖左仆shè在我河东,几乎是总揽政务,他既然这般看重李飞腾,岂能不在大王面前美言?而李飞腾之表现也足够出彩,实为出外可以为将,守内可以为相之大才,加上年岁又轻,大王焉能不多多拔擢,以为将来辅佐衙内之重臣?”
“衙内都还没定下来,辅佐衙内这话,未免为时尚早吧?”
“那可未必,衙内不管定没定,总有个范围,如今看来,不是李落落,就是李廷鸾,既然总是大王的儿子,那先在养子里面挑几个既忠心又有本事的出来,作为将来的辅政之臣,岂非理所当然?”
“你又怎知将来的衙内不是李落落就是李廷鸾?他二人比之李存孝、李存信等人,无论资历还是威望,都差了七八里路!若是他们二人选一人为衙内,大王诸多义子难道心服?此乃取乱之道!”
“取乱之道?你也太瞧得上那些假衙内了,就凭他们如今手中的实力,看起来的确不弱,可是就算最有希望的李存信与李存孝二人,真正实力又有多少?”
“你说有多少?”
“我说?嘿嘿,那某就算给你听听。李存信如今是蕃汉马步军都校,看似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其实他手中有几个兵?他真正能调动的人马还不如刚才过去那位李飞腾,撑死了三百牙兵而已!就凭这点实力,他李存信就算不满大王选择了自己的亲儿做衙内又如何?靠这三百壮士去攻打节帅王府?做梦去吧!”
“呃……那李存孝手中可是有黑鸦军的……”
“黑鸦军,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笑,某说得不对么?难道黑鸦军换了军使?”
“没换,的确没换。可是,难道黑鸦军是李存孝一手创建,从一支三百人的牙兵部队发展成如今这番声势来的?错!黑鸦军是以大王十五岁时的三百牙兵为基干,经过二十年、无数次征战才有今天之模样的!这支军队,与其说听命于军使,不如说直接听命于大王!李存孝纵然为军使,一旦大王传下钧令,你道黑鸦军会跟着李存孝走?笑话!”
“啊……这么说来,大王根本没将兵权下放给他们?”
“越是年长、有威望的养子,大王就越不肯给他们兵权,这是很显然的道理嘛!正因为如此,似李嗣昭、李嗣源、李存曜这些年岁不大,威望不彰,但偏偏能力上佳的养子们,才会真正手握军权,虽然其手中的兵力未必多么强大,但总好过根本没有兵权,你说是不是?”
“哦,某明白了,原来竟是如此这般,唉,看来这达官贵人也不好当啊。”
“废话,没点头脑能做成大事?某也就是听得多了,没事瞎琢磨琢磨,没准大王想得还更深呢!”
“那是,那是。不过这么说来,这李飞腾今后不是前程远大,飞黄腾达得很了?”
“仈jiǔ不离十吧……话说他这飞腾军的名字还真不错,李飞腾,李飞腾,飞黄腾达啊!”
“对哦,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哈哈!”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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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yù雪,能饮一杯无?”
李克用的马车之上,居然还有火炉,炉上温着热酒,闲来无事的李曜便想起了白居易的这首诗,唯一不应景的,是如今正下着大雨,而没有晚来天yù雪之兆。
“吁……”车夫忽然吆喝一声,马车往前一顿,车里的李曜差点将手中的温酒泼了出来。车外传来阵阵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在外面议论什么。
李曜拿稳酒杯,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在前面答道:“李军使,前方的路被堵住了。”
李曜奇道:“大雨侵盆,路怎会被堵住?”
车夫也有些莫名其妙,答道:“还未可知,只是这郑家祠堂门口全是人,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李曜一时好奇心发作,也不答话,掀开车帘往外望去。
此地乃是一座小祠堂,占地不大,只是一个小院大小,李曜平时并没有注意是哪家的祠堂,此时听这车夫口气,才知道主人姓郑。
祠堂门外果然有很多人,大多打着伞,也偶尔有两三个没有打伞,一身上下被大雨淋得湿透的,足有五六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
李曜看了一眼,喃喃道:“他们似乎在争论什么,甚至看起来还有些群情激愤,莫非不是来祠堂祭祖,而是出了什么别的事?”
他仔细听听,倒也听出了一个大概,似乎是某个有权势的大人物说郑家一位寡妇的儿子偷了他家的鹅吃,那寡妇带着儿子来祖祠喊冤。
李曜摇头自语道:“这寡妇也是急火攻心了,喊冤来祖祠有什么用,该去官府才是。”
他是个不喜欢没事找事的xìng子,刚想放下车帘,叫车夫去跟那寡妇说一声喊冤该去官府,却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沙陀王来了!那是沙陀王的马车,大伙儿快走!”
李曜一愣,怎的这些人这般害怕李克用?
就在他一愣之机,众人已经纷纷掉头看见他——或者他坐的马车,然后呼啦啦一下散去大片,只剩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倔强地站在郑家祖祠门口不肯离开。
李曜微微皱眉,忽然从马车里拿了一把伞,不急不忙地撑开,跳下车来,朝那二人走去。
那两名少年见马车上下来的并非独目的李克用,而是一名年轻男子,面sè有些讶异,正要发问,却被李曜抢了先:“二位小兄弟,不知这许多乡亲围在郑家祠堂所为何事?”
这两名少年其中一人较小,约莫只有十岁,身材较为瘦弱,长得也颇为斯文,身穿粗布衣衫,年纪虽小,却有一股书卷味。另一少年则有十六七岁,模样与他大相径庭,长得五大三粗不说,眼角处还有一处不明显的伤疤,虽然比李曜略矮,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破烂烂,可是面对李曜的时候,目光中却竟然带着一丝不屑……以及若有若无的仇恨。
那有些书卷味的少年刚要开口,五大三粗的少年却抢了先,冷笑着说道:“你是何人,为何从沙陀王的马车上下来?”
李曜身后匆忙跑来的车夫刚刚撑开伞,听了这句话立刻气急败坏道:“哪里来的小贼,如此无礼!此乃节帅大王螟蛉、飞腾军使、掌军械监李正阳李军使!尔等还不上前见过!”
李曜伸手拦住他,道:“某家李存曜,忝为河东军飞腾军使,二位小兄弟若知道方才之事是何情由,还请告知。”
那五大三粗的少年嘴角一撇,冷笑一声就要说话,旁边的书卷味小童则拦住他,朝李曜道:“原来是‘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的李正阳李军使,小子无知,冲撞贵人,还望军使海涵。”
李曜本以为这小童自作主张说话,会引得那刀疤脸少年不悦,哪知道这小童说话之后,那刀疤脸少年居然老老实实闭了嘴。
李曜目光一转,微微笑道:“小兄弟居然知道某家名号?”
那小童也笑起来,说道:“大河以北,但凡读书人,若不知李正阳名号,岂非太孤陋寡闻了一些?李军使傲骨铮铮,连当今天子的不是也敢直言不讳,小子虽然驽钝,不可不为之叫好。”
李曜见这童子对答得体,不禁有些惊讶,道:“原来小兄弟也是读书之人,倒是失敬了。”
“不敢,不敢。”那童子说道:“李军使铁骨铮铮,正直敢言,小子闻名已久。不过常言道闻名不如见面,今rì有一事,正可以叫小子见识李军使大公无私之风采。”
李曜微微蹙眉,反问道:“大公无私?不知小兄弟所言何事?”
那童子反身一指郑家祠堂,说道:“这郑家祠堂之中,有一寡妇郑张氏,带着其四岁的儿子郑小河正在祠堂之中拜祭郑家先祖。小子听郑张氏哭喊,发下毒誓,说要请祖上鉴证清白,只怕有所不忍见之举动。”
李曜面sè一肃,问道:“何以至此?又为何说要某大公无私?”
那童子语速加快,问道:“河东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可是军使义兄?”
李曜心头一动,点头道:“不错。”
那童子盯着李曜的眼睛,平静地道:“此事便与李都校有关。”
他一句话说完,旁边那刀疤脸少年忽然骨骼中发出一阵炒豆子一般的响动。李曜练武已久,立时知道这少年是在防备自己突然暴起伤人。
“愿闻其详。”李曜似乎毫无察觉,只是面sè一正,肃然问道。
那童子脸sè微微一松,却仍很严肃,露出与他的年纪似乎很不相符的正经神sè道:“李存信贵为河东蕃汉马步军都校,原该为镇军楷模,诸将表率,然则此人之行径,却正与之相反。他在北城有一座大宅,在城外有别院三处,良田无数,却仍不知足。前些rì子,他又娶了一房妾室,这妾室不知为何,看中一块临山的地,说要在那里建一座新的别院。李存信正宠着这妾室,自然不会拒绝,可他偏偏又不愿意真金白银来买地,于是便拿出蕃汉马步军都校的威风,要将那一大块地低价买来。那一块地足有十七八个主,但其余人家迫于他的yín-威卖掉了地,郑张氏却因为那是郑家的祖产而不愿出卖。李军使你说说,原本做买卖就是你情我愿,人家郑张氏一介寡妇弱女子,却要抚养一子一女,若是那田产被李存信低价买去,她这一家三口靠什么过活?可李存信却不管这些,当rì虽然碍于众目睽睽而没有强行买卖,却放下狠话,要叫郑张氏好看。”
李曜皱起眉头:“你是说,他竟然对一寡妇放下狠话?”
那童子点了点头,目露不屑:“他当时说:三rì之内,叫你哭都没地方哭。”
李曜沉着脸,没吭声。
那童子便继续道:“果然没到三rì,第二rì,郑家附近的李存信别院便传出消息,说是不见了一只鹅。”
李曜道:“家大业大,家中仆从难免良莠不齐,出现个把手脚不干净的,偷了鹅去,也不稀奇。”
“正是如此,然而李存信不这么看。”那童子说道:“他一口咬定是郑家的两个孩子偷了他别院里的鹅吃掉了。”
李曜心中已经猜到李存信打的什么算盘,此时嘴上却惊讶道:“他如何这般肯定?”
那童子冷笑道:“这就要问李都校了。不过,他派人去郑家搜查,还真在郑家的田地里发现了乱糟糟的鹅毛。”
李曜讶然道:“莫非真是郑家的孩子不懂事,偷了鹅去吃了?”
那童子叹了一声:“郑家寡妇郑张氏百般辩解,说自家孩子虽小,却自来懂事,从不拿别人一针一线,那郑家的小姑娘虽只有六岁,却也生得清秀聪明,一个劲地解释,并且说明了她带着弟弟,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可那李存信的家仆如何肯信,便逼问郑小河。可怜郑小河一个四岁大的孩子,哪里说得清话,一问他话,他就吓得大喊:‘吃我,吃我……’这下子那李存信的家仆便有话说了,坚称郑小河说的是‘吃鹅,吃鹅’。于是就拉了郑张氏和小姐弟二人去见官。那县官哪里敢得罪李存信?当下便判了偷鹅之罪,李存信却又说,他那鹅乃是绝世逸品,从小吃的jīng细食粮,到被‘偷’去之时,至少也够五百贯钱了……县官便判郑张氏赔偿。”
李曜睁大眼睛:“这鹅能吃五百贯钱的食粮?”
那童子冷笑起来:“他说吃了,那便吃了,别人说什么,那县官能信么?”
李曜面上怒sè一闪:“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郑张氏自然不可能赔得起,就算卖了郑家祖上的地,也只是杯水车薪。于是,她便带了郑小河来祖祠,说要请祖上鉴证。”
李曜怒气上冲,说道:“这等明显的诬陷,祖上如何能鉴证?某来还她一个公道!走,随某进去看看!”
那童子面sè一喜,说道:“李军使果然人如其名,小子佩服!”
他身边那刀疤脸少年这时也放下防备,朝李曜点点头:“小道子看人果然比俺准,看起来你的确是个好人——虽然俺没有听过你的什么名头。”
李曜笑了一笑,立刻恢复严肃模样,快步往郑家祠堂里走去。
就在他刚刚走到祠堂院门之时,祠堂里头忽然发出一声小儿凄厉的惨叫,李曜心头一惊,口中道:“不好!”当下顾不得别的,拔腿就往祠堂里跑去。
映入他眼帘的一幕,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手持菜刀,刀上鲜血淋漓,她的身旁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孩子,那孩子衣服被解开,小肚子被一刀破开,肠子流了一地。
李曜怒吼一声:“郑张氏!你疯了吗!那是你自己的儿子,就算他年纪小不懂事偷了一只鹅,这他妈又算得了什么过错!你竟然杀了你自己的孩子!你……你疯了!”
可李曜的怒吼,郑张氏却似乎闻所未闻,她抓起孩子的肠子仔细看了看,忽然凄厉地大哭:“祖宗啊!我的儿没有偷鹅,他肠子里全是麦糊糊,没有肉啊!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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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看来状态的恢复不是那么快的……唉,抱歉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122章其中缘由
李曜只觉得全身发凉,他身后的一高一矮两个少年也惊呆了,同时失声。李曜顾不得心头的震惊和不忍,猛地发力冲到郑张氏身边,一把推开她,怒吼:“你失心疯了吗!”说着,顾不得理会这个疯女人,却去看那孩子。
孩子已经完全气绝,只有两只眼睛还睁得老大,那本该失神的眸子里,竟然还残留着惊恐和不解。
他应该惊恐,当母亲手里的菜刀划破他稚嫩的肚子……
他应该不解,对他最无私的母亲为何会这般残忍地对他,对自己的孩子……
看着他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李曜的双目终于忍不住模糊起来。他愤怒,他也不解,他愤怒一个母亲居然会对自己的儿子如此残忍,他不解,是什么样的绝望才能让一个母亲做出这样天人公愤的事来!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怒斥质问,郑张氏已经凄然一笑,双手反持菜刀,用力往心口一插!
李曜遽然变sè,闪电般地出手打偏了郑张氏的双手,但郑张氏的动作实在太快,而李曜毕竟完全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举,这一下虽然将郑张氏的手打偏,那菜刀仍然插进了郑张氏的身体,只是从心口插向了右胸偏上的部位。
“你做什么!死就能解决问题吗!?”李曜吼道。
郑张氏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大口地喘了口气,目光有些散乱地看了李曜一眼,凄然道:“他要地,还要奴家……奴生是郑家的人,死……死也是郑家……的鬼,咳咳!奴家死了,儿子也活不了……小花,小花会针线……她最乖,最……聪明,不会……死……”
李曜见她的目光完全失去焦点,知道不妙,刚要不顾男女之防扶住她,郑张氏却已经一仰头,直接倒了下去。
“郑张氏!郑张氏!”李曜一伸手,却又停住。
他是战场上杀过好几次的人,看到郑张氏的伤口便知道她已经没救了。
“李军使!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两名少年已然回过神,冲了过来,那小童急忙问道。
李曜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房梁,闭着眼,将目中的泪水隐去,口中冷冷地道:“郑张氏杀了儿子,见儿子肠中无肉食……便自杀身亡了。”
那童子骇然道:“她……她亲手杀了郑小河?那是……她的亲儿子啊!”
李曜漠然不语,缓缓睁开眼睛,目中已经没有泪光,只有无尽的愤怒。
刀疤脸少年怒道:“这疯婆子!哪有这样做娘的!为了证明儿子没有偷吃别人家的鹅,就要杀了儿子看肠子么?这……这他娘的比我阿蛮还野蛮!小道子,你是读书的,平时就数你道理多,你说说看,那些什么这子那子的,有没有说过什么狗屁道理,说偷东西要偿命,有可能偷东西也要偿命的?”
那小童皱眉摇头:“哪有这样的说法?就算差不多的道理,也只有孟子说过:‘生,我所yù也,义,亦我所yù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
刀疤脸少年瞪大牛眼:“杀儿子是义吗?”
那小童道:“大义灭亲之时可以是义,但……这不是。”
刀疤脸少年顿时怒道:“那她果然就是疯婆子了!”他说着,怒火难消,抬脚就要朝郑张氏的尸身上踩下。
李曜忽然飞起一腿,将刀疤脸少年踢了一个踉跄。
“你做什么!要打架是不是?”刀疤脸少年大怒,撸起袖管就要冲过来。
李曜的目光一直盯在被郑张氏撤出来的郑小河的肠子上,看都没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她不是罪魁祸首。”
刀疤脸少年怒哼一声:“刚才祠堂里面就只有郑张氏和郑小河母子二人,你看见了,难道俺便没有看见?亏得小道子刚才还夸你正直,莫非这下子就要睁着眼睛说瞎话,给那郑张氏翻案么?”
李曜依旧面无表情,却蹲了下去,仔细看了看郑张氏手里拽着的那截郑小河的肠子。
刀疤脸少年怒道:“看你长得堂堂正正,怎么有这等嗜好,人家小孩儿人都死了,你不但不帮忙把肠子给他塞回肚子里,反倒看得津津有味,你良心被狗吃了么?”
李曜这时偏偏站了起来,转头朝祠堂大门口一望,却见那车夫老远在一边看着,却似乎被这边的情况吓住了,愣是不敢过来。
李曜忽然大声道:“把式,劳驾你走一趟府衙,请盖左仆shè来此一叙!顺道先落一下某所住的子安别院,叫朱旅帅率某牙兵速速来此!”
那车夫听了,正巴不得早点离开这等怪异凶案发生之地,忙不迭应了,匆匆离去。
刀疤脸少年冷笑道:“你好端端的,却叫牙兵来此,莫非嫌我冲撞你了,要抓我去坐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先抓了你?”
李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不信。”
刀疤脸少年牛眼一瞪:“不信?我阿蛮敢说就敢做……”
“阿蛮!”那被称作小道子的童子蹙眉打断他的话:“李军使这是要为郑张氏和郑小河母子讨回公道,你莫要乱来!”
“讨回公道?”刀疤脸少年一愣:“人都死了,怎么讨回公道?”
小道子道:“人虽然死了,难道不能还他们清白?人虽然死了,罪魁祸首难道不该受到惩罚?”
刀疤脸少年又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合着你们说的罪魁祸首乃是李存信?”
小道子转过脸去,不再回答,却偷偷看了李曜一眼。
李曜面无表情,连眼睛都闭上了。
小道子犹豫了一下,忽然问道:“李军使,小子进来之前,曾见郑张氏与你说过话,不知军使是否方便见告?”
李曜对这小童颇有好感,见他问起,便道:“有何不可?当时某问郑张氏为何如此残忍,竟然手刃亲子。”
小道子忙问:“郑张氏如何回答?”
李曜轻叹一声,道:“郑张氏那是已然自戮受伤,说话断断续续,其大意大概是李存信不仅要她家的地,而且还看上了郑张氏,想要霸占她。郑张氏是个节烈女子,她说自己生是郑家的人,死是郑家的鬼,宁可自己一死,也不肯让李存信得逞。但她若是身死,儿子便没有人养活……又因为偷鹅一事,她受了太大的打击,因而才会情急之下,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这四岁孩童,yù以一死而证明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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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家第二天,感冒,返回之前刚刚好转,到长沙第二天,又感冒了,头疼yù裂……杯具啊,为毛感觉现在抵抗力下降了呢?当初大学的时候,冬天懒得去打热水,都是洗冷水的啊,也没看见动不动感冒啥的……太郁闷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123章大义之论
小道子愕然半晌,终于叹道:“名节之重,更胜于命?”
李曜反问道:“你以为呢?”
小道子愣了一下,仿佛遇到极大的难题,苦苦思索半晌,才摇头道:“小子以为,名节之重,实重于泰山,然则事有轻重缓急,有时不可过于极端。譬如这郑张氏,她之节烈,小子钦佩之极,然则她却未曾想过,方才若非李军使到此,见证这一幕人间惨剧,她母子死后,又有谁能为他们讨回公道?”
李曜微微有些惊异,这小童年纪如此幼小,可偏偏却理智得连许多大人都望尘莫及,不禁问道:“某曾见一道学先生,其人品xìng高洁,人品贵重,学问也是极好的,但他有一话,某听后却一直心存疑虑。小兄弟虽然年幼,但心思灵敏,见识不浅,不知可否为某解惑?”
小道子忙道:“李军使怎的这般说道,小子如何当得?军使但有思虑,只管教训,小子洗耳恭听,虽未必有所见解,也好过军使闷在心中。”
李曜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道:“那位先生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小兄弟你如何看?”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小道子喃喃念了一遍,眼前一亮,脱口赞道:“说得好!”然后又不解起来,蹙眉问道:“这话与孟子之言‘生,我所yù也,义,亦我所yù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难道不是一个道理?李军使乃太原王氏诸多前辈文豪所推崇之旷世逸才,为何会对此言有所疑虑?”
李曜垂下眼帘,道:“那么某便要问一句:当年太祖、太宗二帝,亦曾卑侍草原十八部,甚至称臣纳贡。此乃是以我中华之国,称臣于蛮夷之邦,却不知是否失了大义?”
这话在后世问出来,不算什么,可是在唐朝问出来,就是极其诛心的话了。
小道子脸sè一变,忙道:“此事不可与之相提并论。太祖太宗当年,乃效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后来太宗皇帝可不是也遣药师公率天兵奇袭突厥,一举平定草原十八部之患么?可见……”
“不不不。”李曜摆手道:“既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么这个人在卧薪尝胆之前,只怕就要先饿死了,又哪里还有‘破吴归’的一天?同样,若是太祖太宗当年囿于中华上邦之气节,不肯称臣纳贡于草原十八部,则当rì不仅未必能定鼎天下,就算天下已定,可生民元气未复,一旦草原十八部倾力南征,只怕这大唐天下也未必还能姓李……如此,又要怎生解释?”
小道子呆住了,定定地望着李曜,心中不知想些什么。
阿蛮见小道子被李曜问住,却是十分不服,大声嚷嚷道:“这有什么说道!这就好比一个壮汉和一个小孩起了争执,小孩子打不过,那就先服软,等他娘的长大了,力气壮了,再跟那厮计较!俺都明白的道理,人家皇帝老子还能不懂么?所以太宗皇帝才会先忍气吞声,等后来兵强马壮,再突然翻脸,干翻那群草原蛮子!这个叫什么来着……君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阿蛮瞪大眼睛:“你笑什么?俺是没读过书,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弯弯道道,可这道理难道不对?小孩子打不过,难道冲上去找死不成?”
李曜用手指虚点了他一下,道:“不不不,某是笑,连不读书的人都能明白的道理,就是有许多道学先生自命清高,故弄玄虚,搞得人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生生学岔了道去!你叫阿蛮是么?你说得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天下最大的事,大不过人命。人命关天啊,丢了xìng命,管你有多少道理,管你有多少壮志未酬,都化作青烟,随风散去了。”
阿蛮见李曜居然赞同他的说法,不禁大喜:“李军使也觉得俺说得对么?啊哈哈,李军使果然有眼光!小道子,你说得不错,李军使果然是有大学问的人,俺服气了。”
这少年态度变化之快,让李曜也忍俊不禁起来,摇头笑了笑。
小道子却皱着眉头,整了整衣冠,朝李曜拱手一礼,躬身道:“李军使,小子请教。”
李曜微微一怔,想起这是读书人中晚辈向长辈请教的礼节说辞,当下拱手还了一礼,也正sè道:“小郎君请讲,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是正式问对,是以李曜没有再称呼他小兄弟,而是叫了小郎君。(注:之前提到过,郎君乃是尊称。)
小道子又鞠了一躬,一本正经地问道:“请教先生,先生方才说‘天下最大的事,大不过人命’,然则舍生取义之理,是否为先生所弃?”
李曜断然否决:“不然,舍生取义,自有其理。”
小道子问道:“可舍生取义,与先生之说,难道不是互相矛盾?”
李曜摇头道:“不矛盾。”
小道子剑眉一挑:“请教先生,为何不矛盾?”
李曜正sè道:“某言,天下最大之事,大不过人命,而孟子曰:‘舍生取义’。二者看似矛盾,其实其中自有关联。小郎君听真:义,分大小,分公私。为天下万民,是大,是公;为一己一家,是小,是私。某以为亚圣所言‘舍生取义’,其所乃指乃是大义,譬如为天下万民而舍生,这便是取了大义,然则这与某方才之言,并不矛盾。舍一命而救万民,正是‘天下事之大,大不过xìng命’。一人之xìng命,难道能比万民?”
小道子点了点头,却仍不肯放过,又问道:“那若是小子行至一河边,见人溺水,跳河相救,却不料虽将溺水之人救起,自己却力尽溺亡。此可谓舍生取义,但与先生所言,却是相悖,不知先生如何教我?”
李曜答道:“某以为,下水救人之前,当有一衡量,衡量自己是否能救人上岸。若是自觉水xìng尚佳,力气有余,此时见义勇为,当可称赞。若是自己本不识水xìng,无法下水救人,某以为也不必苛责,若是更进一步,自己虽无法下水救人,但却立即向周围邻里、乡亲告之求助,此亦大善之举。若是错估形势,本以为足以救人而下水,却不意力尽而亡,此虽悲怆之事,然大义亦然。唯独一点,自己本不会水,或力有不逮,仍下水相助……某以为不仅不应提倡,还应提出告诫,以jǐng后人。”
小道子听完,思索良久,才说道:“先生此言,小子略悟。先生之意可是说,即使大义当前,亦须量力而行?”
李曜想了想,道:“天下事难有绝对,此说……大体如此。”
小道子听完,面sè肃然,拱手又是一礼,恭恭敬敬道:“多谢先生指点,小子知矣。”
此时外面忽然响起马蹄声,李曜瞥了一眼,正看见憨娃儿带着飞腾军甲旅牙兵冒雨乘骑而来。
李曜却暂时不管他,而是对小道子拱手还了一礼,露出欣赏的笑容,温和地问道:“小郎君知书达理,敢问贵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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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哪位读者能猜到这个小道子是谁?小提示:892年,十岁。
这一章小道子和李曜的对白,可是专门为了透出此人的xìng格而设计的呀!
卷二开山军使第124章欲收冯道
小道子鞠躬道:“不敢劳李军使下问,小子免贵姓冯,单名一个道字,瀛州景城人也。”
李曜猛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是冯道?”
冯道也被李曜一惊,迟疑道:“小子正是冯道,李军使何故……这般讶异?”
李曜忽然醒悟过来,心中虽然仍是震惊非常,但嘴上却道:“哦……无事,无事,只是某曾有一友人,其子也名冯道,如今算来,其年岁堪堪也与你相仿,是以方才有些错愕。”
冯道自然料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李军使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当下不禁一愣,心里也怕李曜当真认识自己的父亲,不由迟疑道:“未知军使贵友高姓大名?”
李曜心里好笑,嘴上却道:“某那位友人,却不是瀛洲人,他姓冯,字玉祥……”他倒不是故意开一个这时代无人知晓的玩笑,只是姓冯的名人,除了面前这位长乐老,也就数冯玉祥冯大帅了,所以下意识就用了这个名儿。
冯道听完,松了口气,微笑道:“原来只是贵友郎君与小子同名……误会而已,家严并非表字玉祥。”
李曜一边不停地打量冯道,这个历史上唯一的一个“十朝元老”,去世时与孔子同岁(七十三岁)的“长乐老”,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想法:“如果,我想办法把他留在身边,历史会不会发生变化?冯道,算不算得上是一个能够改变五代历史的人物呢?”
他的心里一时犹豫起来。
李曜心念电转,回忆一下史书中对冯道的记载,似乎……他是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五代历史的,这个十朝元老的一声,历经了几乎整个五代。
李曜记得自己家中有本旧书,书中有一段鼓词,说道:“从此后朱温家爷们灭了人理,落了个扒灰贼头血染沙。沙陀将又做了唐皇帝,不转眼生铁又在火灰上爬。石敬瑭夺了他丈人的碗,倒踏门的女婿靠着娇娃。李三娘的汉子又做了刘高祖,咬脐郎登极忒也软匝。郭雀儿的兵来挡不住,把一个后汉的江山又白送给他。姑夫的家业又落在他妻侄手,柴世宗贩伞的本领倒不差。五代八君转眼过,rì光摩荡又属了赵家。”
从朱温篡唐到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大宋,前后不过五、六十年的光景,却是王朝频繁更迭,乱世之乱,尤过三国。按照后世的算法,从公元907年到公元960年,中原地区便经历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一共换了五个朝代,出了六姓十四个皇帝。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短命的皇帝所统领的必是一批短命的大臣。有的晕头转向,稀里糊涂,还没弄明白新朝是怎么回事,脖子上就凭白无故多了个碗口大的疤;有的是树倒猢狲散,昨夜荣华富贵高朋满座,今朝便成过眼烟云,“事君犹佣者”罢了。
但是却偏偏有一个人,于乱世之中悠然自处,先后事后唐四帝、后晋二帝,再事后汉、后周和契丹,四姓五朝一共十个皇帝,而且在各朝都是官居相位,进退得当,“久叨禄位”将近三十年,屡经国破君亡而始终屹立不倒,直至七十三岁而得善终。这个人,就是李曜如今面前的小道子——冯道。
冯道的个人品xìng涵养本书前文已然有述,不再赘言。此时李曜所思索的,乃是冯道“影响五代”的能力。
思来想去,李曜觉得冯道是有这个能力的。在李存勖时期,冯道大约还影响不了天下走向,但当李存勖身死,李嗣源即位,冯道似乎很快就有了这样的影响力。
冯道与李嗣源君臣相合六年,那六年恐怕是冯道最为开心的六年,也是为官最有作为的六年。李嗣源虽然武将出身,读书甚少,但他关心民间疾苦,勤俭朴素,不失为五代难得的明君,冯道也正是在他手下,才得以真正放心做了六年贤臣良相。
在一次宴饮之后,李嗣源问冯道:“为政,什么最重要?”冯道捋着他稀疏的胡子,一本正经地回答:“一定要以爱惜百姓为重。”李嗣源又问:“当今天下富足,百姓可以过得好吗?”冯道却长叹一声:“谷贵饿农,谷贱伤农,这是常理。臣还记得进士聂夷中有一首《伤田家诗》曰:‘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偏照逃亡屋。’这首诗虽不典雅,但却说尽了农家的情状,做君主的不能不知道啊!”李嗣源听后深受震动,由衷地说:“此诗甚好。”于是命侍臣抄下来,贴在龙案一角,自己经常诵读。
影响皇帝,从而影响天下,在君主制下是十分浅显的道理,冯道此时便有了这样的能力。他接下来做了一件事,算是为天下读书人做的。后来他历经数朝,朝官们绝大多数十分尊敬他,只怕也有此事的功劳,那就是雕版印书。
冯道擅长写文章,他的文章典雅清丽,蕴涵深意,深受君王喜爱。他为明宗加徽号写了三篇颂文,满朝官员看后都无话可说。身为文人的冯道念念不忘弘扬儒家思想。由于在唐以前,书籍都是手抄本,读书人辗转抄写,是以古书的错误越来越多。当时印刷术已在民间流行,但印的都是rì历和佛教典籍,儒家经典著作的印刷书籍还没有出现。
于是,冯道与做宰相不久的李愚商议刻印儒家典籍,两人一拍即合,立即奏请明宗,让国子监核定儒家经典《九经》,组织刻工雕印。据《五代会要》记载,后唐长兴三年二月,“敕令国子监集博士儒徒,将西京石经本,各以所业本经句度抄写注出,仔细看读,然后雇召能雕字匠人,各部随帙刻印,广颁天下,如诸sè人等要写经书,并须依所印敕本,不得更使杂本交错”。
虽说这雕印儒经的工作,从长兴三年(932年)开始,到后周广顺三年(953年),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朝代,用了二十一年的时间才全部完成,但其发起人却是冯道无疑。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首次将原来刻在石上的儒家经典《九经》用雕版印刷,是中国印刷史和文化史上的一件具有重大意义的事,它开创了经书采用印刷之先河,而冯道在此之中功不可没。这是冯道影响文化传承的地方。
史敬瑭篡位之后,冯道屡辞相位,皆不许。史敬瑭为了留住他,甚至多次亲自上冯道家中,到了最后,言语之中已有了威胁意味,冯道只好留下,继续为相。后来,冯道又替石敬瑭出使契丹。归来后,冯道受到石敬瑭的进一步重用,石敬瑭下诏废掉枢密院,将其职权归入了中书省,由冯道主持,冯道身兼宰相和枢密使,朝中大权尽握手中。不久,又加司徒,兼侍中,进封鲁国公,凡属政务,石敬瑭都向冯道问计。此时的冯道,要说影响天下政局,只怕不足为过。
但冯道深知,在石敬瑭手下为官,是典型的“伴君如伴虎”,甚至是“苟全xìng命于乱世”,于是能推就推,能溜就溜,凡事都不轻易表态。譬如石敬瑭向冯道问起用兵之策,冯道立刻十分谦恭地回答:“陛下历经多难,创成大业,神威睿智,人所共知。军事讨伐之事,全凭自行裁断。臣只是一介书生,为陛下在中书守历代成规,不敢有丝毫失误。军事之事,臣确实不知。臣在明宗朝时,陛下问臣军事大事,臣也是这样回答他。”突然听了这一番大道理,石敬瑭也是哭笑不得,只得随他去了。
天福七年(公元942年)五月,石敬瑭临死前,嘱托冯道辅立幼子石重睿为君。但石敬瑭刚刚咽气,冯道便与天平节度使、侍卫马前都虞侯景延光商计,拥立齐王石重贵为帝,是为晋出帝。可见这时的冯道,已经有拥立君主的巨大名望了。
而后数朝暂且不说,就说这五代前半截,冯道便能影响天下大局至此,那么将他呆在身边,改变了他的生命轨迹,只怕就真能改变历史……
李曜心中忽然忍不住跳出一个想法:“也许,我能让五代十国根本没法出现……天下,何必非要经历那样一个惨绝人寰的乱世?”
这个想法一旦萌生,就再也压制不住,只是李曜却没有想好,该如何让五代十国不再出现。
冯道看着面前的李军使脸sè数变,到后来似乎有些激动,心中有些担心,小声问了一句:“李军使?可是身子不适?”
李曜猛然清醒过来,忙摇头道:“非也,只是忽然想到,如今郑张氏死无对证,只有那叫郑小河的孩儿尸身可以为证,此乃孤证,只怕难使李存信认罪。譬如郑张氏说李存信本要霸占她,此事她若活着,乃是一证言,可她此时……这却难办了。”
冯道听了,也皱起眉头,刚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一声chūn雷般的喝问:“你是李存信的牙兵旅帅怎的!俺家军使叫俺来守住此地,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从俺朱八戒面前过去!”
卷二开山军使第125章存信亲信
发出这一声chūn雷一般大喝的,自然是憨娃儿。
祠堂内的冯道和刀疤脸少年阿蛮都吃了一惊,李曜也微微蹙眉,对冯道说道:“冯小郎君,你且与阿蛮守在此处,某去看看外面究竟是来了何方神圣。”
冯道还未开口,阿蛮已然瞪大眼睛:“俺却为何要听你的吩咐?”
李曜不答,转身朝外走。冯道躬身道:“军使但请自便,此处自有小子二人看着。”
“好。”李曜头也不回,只是点头应了一声。
他走到祠堂大院门口,便看见自家飞腾军甲旅骑兵已然将祠堂团团围住,门口肃立二十余骑,正守在内圈,与十几名一身河东兵丁打扮的士卒对峙。
憨娃儿也骑在马上,手中的铁棍斜斜拖着,正冷冷地道:“别说是你,就算李存信亲自来了,没有某家军使开口,也休想走进这祠堂半步。你若不服,但可以往前再踏出一步,看看俺敢不敢将你的脑袋打成烂冬瓜,今晚拿来下酒吃!”
憨娃儿虽然人有些憨痴,但他自练了金刚棍法之后,一直煞气极盛,只要一棍在手,气势便自不凡,极有佛家怒目金刚的神韵。
憨娃儿的这种变化,作为与他最为熟悉的人,李曜的感受最为明显。最近一段时间李曜甚至一直怀疑,是不是这套金刚棍法能够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人的气质。须知憨娃儿本就体型壮硕高大,而练成这金刚棍法之后,他浑身肌肉更是犹如铜浇铁铸一般,一旦他战意升起,气运丹田,力通周天,立即变得如一尊明王金刚也似,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逼视。
李曜一走到院门口,虽然此时依旧下着大雨,憨娃儿偏偏犹如得了心灵感应一般立即转过头来,一见果然是自家郎君,喜道:“军使!”
李曜点了点头,问道:“何人喧哗?”
虽然,真正喧哗的还真只有憨娃儿,他的声音比谁都大,但憨娃儿自然不会说自己喧哗了,立刻就道:“军使,是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将军的牙兵旅帅,自称……呃,自称……”憨娃儿一下语塞,愣是想不起来,遂转身喝问:“你这厮,取的甚鸟名字,俺记不住了,你自己报上姓名与俺家军使知道!”
李曜差点笑出声来,好容易憋住,心道:“这人只怕是个胡人,要不然憨娃儿就算憨痴,汉人姓名总该是不会记错的。”
果然,那汉子忍着怒气高声道:“拔也·尤裴勒,见过飞腾军使!”
李曜还没答话,憨娃儿一拍脑袋,嚷道:“俺就说这厮取得名字不像话,什么叫‘八爷又赔了’?莫非你有八个耶耶,这八个老小子每天赌钱,偏偏逢赌必输,后来生了你这个赔钱货,心中烦恼,干脆就叫‘八爷又赔了’不成?”无风注:前文有述,唐朝时期的“爷”,大多时候是与“爹”同意的。
李曜幸好没有正在喝茶,要不然一准会喷人家一脸,憨娃儿这夯货虽然本身没有什么幽默感,但他这话偏偏太过离奇可笑,李曜自从来了唐朝,处处以唐人身份要求自己,算是很讲仪态了,可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八爷又赔了……哦不,是拔也·尤裴勒,他听了这话,脸sè涨得通红,怒道:“某家姓拔也,乃是回鹘可汗之尊姓!某名尤裴勒,是突厥语‘飞狼’之意!”
憨娃儿哦了一声,摇头道:“你们回鹘人真是奇怪,姓什么不好要姓八爷?”
李曜却是心中一动,此人居然姓拔也?
拔也乃是回纥姓,一作拔野古,亦作拔野固、拔曳固。其原居碛北,在仆固之东,与斛律同祖,号拔野部,后改斛律为拔也氏。
拔也氏曾经部落漫散于漠北地区,方圆千里,在今内蒙古克鲁伦、海拉尔两河北境,所以处于仆骨之东,西与黑龙江境内的靺鞨诸部相邻近。较长时期维持帐户六万,士兵万余人的规模。他们居住的地方有着茂盛的牧草,多产良马和jīng铁。拔也氏部居境内有康干河,康干河发源于兴安岭,西流入贝尔湖之喀尔喀河,产落叶松,落入水中,时间长了就形成了“康干石”。拔野古人以捕猎为主,很少耕种,经常乘着木撬在冰上追逐着鹿群。他们的风俗习惯大致上与铁勒相同,只有语言上有少许的差异。
贞观三年,回纥拔也、阿跌、同罗、仆骨、等部叛突厥阿史那部,归顺了突厥薛延陀部,并向唐朝遣使入贡。
贞观二十一年农历四月,唐朝出兵消灭了突厥薛延陀部不久,即于薛延陀部的故地及其属部设置了“安北都护府”,初称“燕然都护府”,拔也部所地为幽陵都督府,并拜其首领屈利失为右武卫大将军,即为都督,统管碛北地区的六府七州。安北都护府的治所在“故单于台”,即今内蒙古狼山中段的石兰计山口,位于今内蒙古五原县西北。
高宗李治显庆末年,拔也部首领婆闰去世后,侄子比粟接位后联合思结、仆骨、同罗等部一起叛乱,唐王朝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率兵征讨四部,三战三捷,并持续追击百余里,杀死了拔也部的首领比粟。
北突厥复兴之后,史称“后突厥”,拔也部又归属于“后突厥”。在唐开元四年以后,拔也部又叛离突厥,再次归附了唐朝。
至于这位拔也·尤裴勒说拔也乃是可汗姓氏,这个倒是确有其事,回纥汗国的君主就姓拔也。至于这位拔也·尤裴勒是怎么来到河东的,李曜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其中有一层很关键的原因,就是李克用的沙陀朱邪姓氏。朱邪其实就是“诸爷”,就是“许多父亲”,因为沙陀人的祖先据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因而其姓“诸爷”。有传说这“诸爷”之中,就有拔也部。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后来回鹘衰落之后,一部分拔也氏人随着沙陀内附,是很平常的事。
李存信自己就是回鹘人,他用回鹘人做自己的牙兵旅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李曜想明白这点之后,便对尤裴勒的身世不感兴趣了,只是打量了一下此人,才微微有些心惊。此人的个头只比憨娃儿略矮,竟然跟李曜差不多高,而健壮犹有胜之。李曜如今目力极佳,一眼就看见他的手指修长而虎口一圈生有厚茧,显然平时经常练武或者战斗,只怕多半是个高手。
卷二开山军使第126章盖寓之心
拔也·尤裴勒知道,李曜既然已经现身,跟憨娃儿再说下去便完全没有意义,飞腾军上下走知道这位朱旅帅简直就是李军使的影子,绝不会违背李军使的意志半点。
尤裴勒乃是李存信的牙兵旅帅,亲信中的亲信,自然不会连这点内情都不知晓。虽然今天还是他和憨娃儿打的第一个照面,但他也已然清楚,憨娃儿之于李曜,就如同不动明王之于大rì如来,前者乃是后者的忿怒像。就好比李曜一怒,憨娃儿必然暴起。
于是他根本不搭理憨娃儿的话,而是径直朝李曜抱拳一礼,强笑道:“李军使,末将此来,乃是奉李都校之命,来抓捕两名嫌犯,听说那两名嫌犯此时正躲在这郑家祖祠之中。李军使牙兵围住郑家祖祠,却不准人进入,莫非也是发现了这两名嫌犯,是以先看管起来?若是如此,末将替我家都校谢过军使高义,末将正是来办此时,还请军使行个方便,将那两名嫌犯移交给末将。”
尤裴勒这段话,将“嫌犯”和“都校”二词说得格外重一些,用意不必多说。
李曜听完,淡淡然道:“某读书十余载,武德律、贞观律、永徽律、开元律等等,也都曾读过,从未听说民间百姓犯事,需要藩镇镇兵之高官、蕃汉马步都校来过问的……某这大兄,未免管得太宽了点。若是大王与盖仆shè知晓,只怕都是要不喜的。”
尤裴勒笑容一僵,缓缓道:“李军使的意思是,这两名嫌犯应该交给晋阳县令?这也好办,末将这就通知县府,请县府差役前来拿人。只望李军使届时莫要再相阻拦才好。”
李曜却微微摇了摇头,道:“你口中这两名嫌犯,某却以为是两名原告,这两名原告所告之人,在我河东位高权重,身份特殊,县府……只怕是管不下此案的。”
尤裴勒脸sè一变,目光中露出蛇眼一样恶毒的光芒,语气转冷:“李军使此言何意?”
李曜恍如未见,依旧淡淡然说道:“大王自云州归来之后,特意重申军纪之重要,言此动荡之际,战乱频仍,yù要保住一方平安,就必须严肃军纪,不可有恃强凌弱、侵犯百姓之举。大王言犹在耳,有些将领却偏偏恍如未闻,依旧我行我素,弄得民怨沸腾,怨声载道,此等大事,某今rì与闻,不敢怠慢,是以……已然遣人禀告盖左仆shè,请他老人家亲自来此定夺。”
尤裴勒脸sè大变,目中怒气一闪,喝道:“李存曜!你可知你今rì之所为,便是你明rì之所悔么?”
李曜双目一凝,沉声道:“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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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雨声不歇。马车中,沉默无音。
盖寓只是年过五旬,却苍老如六十岁的花甲老人。河东,有太多的事要他cāo心。
他愿意为河东cāo心,因为河东是大王的王业之基。大王,则是他盖某人的伯乐。
大王得到河东,已近十载,但盖寓知道,大王在河东,地位并未真正稳固。没有河东士林的全力支持,仅仅以军权强压政权的方式统治河东,这并非上策。
然而,他清楚,大王并非没有主动争取河东士林的支持,只是大王的出身……或许寻常百姓不会计较太多,但士林中人,如何会不计较?华夏历来的正统观念,早已根植在这些文人士子的心底里去了!
十年了,以太原王氏为代表的河东士林依旧没有接纳大王的意思,谁又知道,仅仅为此一条,他这个平时里受河东全军敬仰、威风八面的盖左仆shè就伤了多少脑筋?
他的各种谋划并非全然无用,至少在这近十年中,王氏等河东士林虽然并不相助李克用,但也很少在各个方面谴责李克用或者在其他问题上拖李克用的后腿。可以说,这也是盖寓协助李克用治理河东以来的一大功绩。
然而在盖寓看来,这是不够的。大王不能屈居于河东一隅,否则平定乱世,中兴大唐还从何谈起?
是的,盖寓的理想,的确是中兴大唐。作为一个好学苦读的儒家,盖寓虽然出身边将世家,却对儒家文化情有独钟。忠贞,是他的意志;中兴大唐,是他毕生的理想。
然而以他的出身来说,做朝廷的宰相太难太难,唯一的折中,是做藩镇的“宰相”。在盖寓看来,当这个藩镇足够强大以后,他未必不能成为朝廷的宰相,未必不能中兴大唐。
这个想法很理想主义,但盖寓就是这么想的。从古至今,多少学匠大儒抱着看似飘渺的理想成为后世人景仰的“圣人”、“贤者”?盖寓从未奢望后世把他看做圣人贤者,他有自知之明,但他却希望后人能将他看做一代名相……或者至少一代名臣。
人越老,越在乎身后事,自古便是如此。
中兴大唐,这个理想在盖寓看来并非没有希望,他知道李克用是有野心的,但李克用的野心只是让沙陀人在大唐不受欺辱,希望沙陀人有如汉人一般的地位。至于个人权势,盖寓觉得李克用并没有做中原王朝皇帝的巨大野心,这也是盖寓竭尽全力辅佐李克用的原因之一。
对于盖寓而言,李克用的实力越强,他的理想就越容易实现。这两年来,他越发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往,因此对一些过去比较忌讳的事情,现在也不再那般忌讳。
譬如立嫡立长之事,盖寓过去是绝口不提的,而如今却多次劝说李克用该考虑此事了。
既然已经开始介入此事,盖寓也就少了许多顾忌,对于李克用麾下诸多义儿的权势,他一贯持谨慎态度,认为不能给与过大的权力,尤其是对于有可能争嫡的几人。
李存信,当然是其中之一。
盖寓的马车行至街口拐角处,正听见李曜在雨中沉声说出:“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忽然对车外的把式道:“停车。”
那把式驾驭马车二十年,经验丰富之极,听到这话,立刻拉住马头,将车停住,问道:“仆shè,有何吩咐?”
盖寓在车中说道:“无甚,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再过去不迟。”
卷二开山军使第127章兄弟之义
尤裴勒虽然汉话说得与汉人一般无二,但毕竟并未读书,不知道李曜这话出自《离sāo》,好在意思倒是听得懂的,当下便沉下脸sè:“军使这话的意思,就是非要与我家都校过不去了?”
李曜毫不退缩,肃然道:“某并非要与任何人过不去,但某读圣贤书十余载,圣人谆谆教诲,某时刻不敢或忘。今rì既然行至此地,遇见此事,若是不管,如何对得起天地良心!”
尤裴勒深吸一口气,眼睛眯成一条缝:“军使确信,再不后悔?”
李曜傲然道:“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某家做事,俯仰无愧天地,何悔之有!”
他这话一出口,街巷转角处马车中的盖寓双目一亮,若非自知隐于暗处,简直恨不能击节大赞!他心中忖道:“前者细作回报,言李曜在代州之时,久有君子之风,敦厚仁德,人人称赞,某那时还有些将信将疑。后来他来我河东,我也只是见他丰神俊朗,气度脱俗,儒雅翩然实为我河东之魁首,是以对他有所偏爱。然则今rì之事,若果然如他方才所禀报一般,那么便不是他因两派相争而故意陷害存信,只是君子眼不藏污,耳不纳垢,才忍不住要出来主持公道。可……倘是如此,某却该如何处置才好?”
盖寓心中犹豫,继续思量:“存信与存孝之争,已不是一rì两rì,大王一rì不立衙内,二人两派就永远不会停止争斗。然则最近一年来,存孝这派大出风头,他自己击败朱温、张浚两大强军不说,就连站在他那一边的存曜,也是连立大功,风头一时无两,此番以千人兵力击退两万余定难军大军,也足以确立他当世名将之地位。这一来,存孝的优势就更加明显,虽然他如今仍然未能位至镇帅,但以他的功劳,只怕就算大王,也压制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存信固然挂着蕃汉马步军都校的偌大名头,实权却大不如存孝,他这一派岂非就要被全面压制了?若是这样,存孝的实力更加有可能尾大不掉,终究要成为大王的麻烦,此事不可不慎。”
“只是今rì之事,若是不秉公处置,只怕存曜势必不肯善罢甘休。他与王家素来交好,那王家娘子对他分外关怀,虽是事出有因,却也未必没有儿女之情参杂其中,倘若存曜因为今rì之事发动王家,在士林中掀起声浪,莫说存信必然声名狼藉,便是某家,只怕也得带上一顶欺压良善的大帽子,死后千年仍遭人唾骂……这个代价太大了,太大了。”
盖寓按捺住心中所思,又继续听二人对话。
只听得那拔也·尤裴勒说道:“既然如此,末将无话可说,只好回去禀告都校,说末将无能,说服不得李军使,请都校亲来处置了。”
李曜淡然摆手:“那你便为某这大兄传话,说小弟正盼他来说明情况,若是有人冤枉大兄,而小弟不察,至有误会,则小弟亲自上门负荆请罪;若是大兄确有不遵大王号令之事……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到那时,小弟却是不敢讲什么情面的了,只好请大兄体谅则个。”
尤裴勒冷冷地道:“军使的话,末将自会转达,告辞!”
“不送。”
尤裴勒转身就走,李曜却对憨娃儿问道:“你来之时,黑鸦军中,可有某家兄弟坐镇?”
憨娃儿微微一愣,想了想,答道:“那时益光将军似乎正在黑鸦军军营之中。”然后奇道:“军使问这个作甚?”
李曜微微一笑:“若是九兄当时正在营中,此时他只怕就要到了。”
憨娃儿楞道:“到了,到哪了?”
他话未落音,便有战马蹄踏之声传来,众人放眼望去,正是李嗣昭带着二三十名牙兵冒雨狂奔而来。
李曜的脸上露出笑容,憨娃儿却愕然愣在一边,喃喃道:“怪事了,军使怎么知道益光将军来了?俺没有跟益光将军提起啊。”
李嗣昭一马当先,顾不得一身雨水,高声问道:“正阳,出了甚大事,怎的冒雨调动牙兵?”
两人此时尚且相距二三十丈,于是李曜笑着拱手,也大声道:“无甚大事,保护现场而已!”
李嗣昭在马上微微一怔,却没再问,而是纵马飞奔至李曜面前,利落地翻身下来,将马缰随手往旁边一甩,早有他的亲信牙兵一手接过,牵至一旁。
李嗣昭看也没看,只是朝李曜问道:“什么保护现场,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动了这么大的阵仗?这可是晋阳城内,大网眼皮子底下,你我虽然忠心一片,却也要谨慎做人才是,怎能这般张扬?”
李曜心中微微一暖,知道李嗣昭是真心为自己好,当下不好再卖关子,正sè道:“九兄,此番却不是某要张扬,而是有人嚣张跋扈在前了。”
李嗣昭一愣,眼珠一转,问道:“你跟‘他们’起了冲突?”然后皱起眉头:“竟然弄到要调牙兵助阵了么?这却不妙,某来得匆忙,只带了二十五人……要不要通知二兄他们?”
李曜心中流过一阵暖流,李嗣昭根本没问为何起了冲突,就问要不要继续叫人,这虽然有点像他学生时代与别班男生打群架,为什么打起来不重要,这个可以事后再讨论,当时只管先叫齐了人手,打赢了再说!
这叫什么?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这是“哥们儿义气”,是不好的,但李曜现在却相信,别管是什么义气,总之它是义气!义气就是相信兄弟!义气就是兄弟至上!义气就是他妈的打赢了再说!
不过,李曜此刻其实并不担心李存信敢把事情闹大,那郑张氏既然肯以自己母子两条人命来洗刷清白,保住清白,就绝对不会胡说八道!李存信在这件事中,必然理亏!
因此,李曜伸手用力在李嗣昭肩膀上一拍,摇头道:“不必再叫人了,大王和盖仆shè都是明理之人,此事我们占理,什么都不必担心,只等李存信前来对质便是。”
李嗣昭见李曜忽然使了个眼sè给自己,心中一动,点头道:“好,有理就好。”
盖寓在马车中缓缓闭上眼睛,吩咐道:“走,过去吧。”
卷二开山军使第129章出乎意料
盖寓的马车从街巷转角处驶出的时候,李曜下意识朝憨娃儿一望,憨娃儿冲他憨憨一笑,笑得格外人畜无害。
李曜忍不住也微微笑了一笑,方才便是憨娃儿在一边悄悄告诉李曜,说有一辆马车到了转角处,但却忽然停住没有出来。李曜是何等心思灵醒之人,眸子一转便知道这马车之中所坐着的人十有仈jiǔ便是盖寓,因而此后有些话就说得比较“艺术”。
盖寓身为朝廷任命的检校左仆shè,马车上是有显著标志的,在河东仅此一家,别无分号,是以他的马车一出现,飞腾军甲旅牙兵们当下便迟疑了一下,各自回头朝李曜与憨娃儿望去。
李曜摆手示意不必阻拦,牙兵们立刻松了口气,纷纷让开“阵地”,放盖寓的马车靠近。
李嗣昭与李曜对望一眼,偷偷伸出一个大拇指。李曜很难得的露出一个单眼一眨的鬼脸,然后与会心一笑的李嗣昭一起,一本正经地走上前去相迎。
盖寓的车夫停住马车,撑起一把加大号的油纸伞,为盖寓遮住车门口下车的位置。立刻便看见盖寓跳下车来,接过纸伞。他一下马车,便见到李曜与李嗣昭走上前来,各自拱手朝他一礼,齐声道:“末将见过仆shè。”
盖寓点点头,“嗯”了一声,道:“不必多礼……”他稍稍打量了一下周围,朝李曜问道:“正阳,某听说你方才去了大王府上,大王派了车送你归宅,可如今你又怎么来了这个地方?你找某来,又是所为何事?”
李曜忽然脸sè一肃,再次拱手道:“仆shè,末将今rì请仆shè冒雨前来,乃是要请仆shè为民伸冤。”
盖寓看着李曜的眼睛:“为民伸冤?”
李曜点了点头,朝郑家祠堂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请仆shè看了里头的情形,再听某来说道。”
于是李曜前头引路,李嗣昭在盖寓身侧陪同,憨娃儿跟在后面,四人一起进了郑家祠堂。
一进祠堂,便是一股血腥味传来,盖寓虽是武将出身,但祖祠乃是古人最为庄严之地,在人家祖祠之中闻见血腥味,他也不禁微微一皱眉头。
他忽然看见祖祠之中的冯道和阿蛮二人,正yù动问,却又看见地上的郑张氏和郑小河的尸体,不禁面sè陡然一变,沉声问道:“出了人命?”
李曜语气平静地回答:“是,母子二人,两条人命。母亲乃是寡妇,儿子年仅八岁。”
盖寓目中怒sè一闪,声音倒还稳得住,沉沉地问:“什么人干的?”他目光在冯道和阿蛮身上一转,看着阿蛮,却问李曜道:“可是这少年?”
李曜忙道:“不是,这八岁孩儿,乃是被她母亲亲手所杀。”
这话大出意外,盖寓不禁一愣,下意识问道:“怎会如此?那这女子又是何人所杀?难不成……难不成她行凶之时正好被你撞见,所以你一怒之下,便杀了她?”
李曜倒不怕盖寓误会,微微摇头道:“非也,这女子乃是杀了她家孩儿之后,自戮而死的。”
盖寓当下便奇了,皱眉道:“有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某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一个母亲,怎么无缘无故杀了自家孩儿?一个小孩子,就算再怎么调皮捣蛋,也不可能引动自己母亲的杀心吧?这女子莫非得了失心疯不成?”
李曜心道:“要的就是引出你这句话!”
当下露出一副悲悯天人的神情,慨然长叹:“若末将是她,只怕也要失心疯了。”
盖寓果然有些震惊,声音也大了一些,问道:“正阳此言何意?此中究竟有甚内情,某已然亲至此处,你还不速速道来!”
李曜的悲悯天人瞬间化为嗔目金刚,话中含怒,道:“此中缘由,正要说与仆shè知晓!某今rì自大王王府出来,一路行过,在这郑家祖祠之处,忽然被人群阻挡了去路,当时……”他便将方才自己所碰见此事之后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给盖寓知晓,包括与冯道和阿蛮的遇见,都简略地带了一句。尤其是冯道,他还特意不动声sè地在盖寓面前表扬了两句。
盖寓听完,勃然大怒,作sè道:“存信误事!大王如今在河东,正yù军民和睦,以图振兴大唐,他怎敢做出这等丑事来!莫说国法,此番乃是不遵大王军令,便是给他个军法处置,亦不为过!”
李曜一听,面上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连连点头,心中却是吃了一惊,因为盖寓的反应与他先前所预估的完全不同。他下意识地朝李嗣昭望去,只见李嗣昭也微微蹙眉,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李曜心中一动:“九兄平时豁达大度,开朗任侠,是个直肠子的好汉子,好兄弟,可他却不是没有心思的人,他这一皱眉,定然是跟我想到了一块,觉得盖寓的反应不对劲,这份眼力、这份心思,可着实不差了。”不过他转念一想,却又释然了:“是了,九兄按照原先的历史,乃是李存信和李存孝斗法之后真正接任蕃汉马步军总管的人,他才是真正的大赢家,若他只是个豁达任侠的直肠子,李克用焉能托付他这般重任,甚至后来将衙内都指挥使这个位置都给了他?看来九兄虽然任侠义气,个xìng却是外粗内细……嗯,这却是个有大能耐的人,历史上若非他死于那次意外,只怕后来都不会有十兄(李嗣源)即位的事了。”
李曜会察言观sè,盖寓难道就不会?他也偷偷的注意李曜和李嗣昭的神sè,见他们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又有些疑惑,不禁心中得意,忖道:“饶你李曜是太原王氏交口称赞的河东名士,毕竟不是跟各方来回周旋几十年的老江湖,你以为某家不知道你们疑惑什么?你还以为我盖寓担心你们两派实力不均,不好控制?笑话,有大王在,河东翻不了天的!就算李存信被打下去了,你们便以为李存孝一定没有对手了?哈,某劝大王再扶植一个新的李存信出来又有何难?不说别人,你李存曜不能取代李存信么?你李嗣昭不能取代李存信么?你们呐,还是太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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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本来写了一章,快写完的时候死机了,然后再开机,居然没有自动保存住,某家一怒之下就关机睡觉了。今天一起床又后悔了,但是大错已然铸成……唉。
PS一句:铸成大错这个故事,我记得就是出自唐末要进入五代的时候,好像是魏博节度使罗绍威说的。没记错的话,事情是这样的:魏博牙兵很强,但很喜欢擅杀节帅,于是他觉得自己的牙兵靠不住,就请朱温去帮忙剿灭。朱温很讲义气,立即就率大军去了。问题是魏博之强,强就强在魏博牙兵,朱温剿灭了魏博牙兵之后,魏博再无抵抗之力,而朱温此时却似乎爱上了魏博,驻扎魏博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将魏博搜刮一空。朱温走后,罗绍威就说了一句:“聚X州之铁,不能铸此错也!”X是数量,我忘了是魏博是有多少个州县了,这个要查资料,大家有兴趣的可以搜一下看。
卷二开山军使第130章在外候着
盖寓的想法其实并不复杂,他最大的倚仗就是李克用在以沙陀及五院诸部为核心的河东军中有着无人可及的威望,而这份威望,不仅仅是因为李克用乃是李国昌之子,更重要的是这些年他带领沙陀军杀出的战绩,这份威望,放眼河东,没有人可以动摇。
一个团体的领袖,需要有威望,这份威望,有时候就是这个团体的灵魂所在。
如今的河东军,灵魂人物只有一个,那就是李克用,没有人可以取代。
是以,盖寓根本不担心李存信如果因此事受了挫折使得李存孝无人能制。不错,不论是他盖寓,还是李克用,在用人的时候都要考虑平衡麾下将领的势力,但是作为绝对的领袖,要维持这样的平衡却绝对不是什么难事,正如盖寓方才所想,没有了李存信,照样可以抬出诸如李曜、李嗣昭等将领来与李存孝相争。
不错,李曜也好,李嗣昭也罢,都与李存孝关系亲密,如今也正是在同一阵营,但盖寓完全相信,只要让他们觉得自己也有机会成为河东衙内都指挥使,继承将来李克用去世之后留下的河东节帅之位,也都一定会逐渐走到李存孝的对立面,与之相争。
而且这其中,还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意愿,一旦他们有了那样的机会,他们麾下的亲信、将领,也都一定会尽力将他们推往那个方向。昔年高祖的炀帝朝中为官之时,怕他躲他还来不及,何曾想到过有朝一rì会在太原起兵,进而攻取天下,即位皇帝?此一时,彼一时也!
盖寓之所以这般自信,其实也源自于李克用本人的自信。李克用与朱温不同,他历来没有做皇帝的野心,他的政治理念类似于齐桓公,热衷于尊王攘夷,他自己只要在皇帝的名义下成为最大的藩镇,让皇帝有事都要找他帮忙,他就心愿足矣。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个心思,当年他击败黄巢之后,“克用功第一”,却没有到处扒拉地盘,疯狂扩兵,也就是这个原因。
李克用与朱温再一个不同就是,李克用是个直肠子,绝大多数情况之下,其所用之人,也都是比较忠义之人,所以他的这个团体有一点比朱温的势力要强,那就是打败不要紧,总之打不散。朱温就不行,他自己就不是个忠义节烈之人,后来手底下也养了不少白眼狼。最可笑的是他作为公公,年老之后不仅肆意yín-乱臣下妻女,还格外喜欢扒灰——也就是凌辱儿媳。好在这一次老天爷还真长了眼,给了他一个现世报,被自己的儿子斩杀。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朱温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其下属也果然不负众望,少有忠贞节烈之臣,所以说后梁最后的失败,还真不是个意外。
李曜方才讲叙事情的来龙去脉,花了不少时间,此时盖寓刚刚表态,忽然便听见外面一阵嘲杂。李曜附耳对憨娃儿说了几句,憨娃儿立刻转身出了院子。
然后,便听见憨娃儿大声说道:“李都校,盖仆shè就在郑家祖祠之中,难道你还打算骑着马进去不成?都校莫非已经已衙内都指挥使自居,连盖仆shè也不放在眼里了?”
憨娃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曜偷偷注意了盖寓的神sè,只见盖寓右眉轻轻一挑,心中忖道:“果然,这话要是我说出来,效果就不会太好,因为盖寓知道我的口才,但这番话给憨娃儿说出来,效果就好得很了,因为在别人看来,憨娃儿说话是不经过大脑,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反而最为靠得住。只是盖寓却不知道,这话是我教憨娃儿说的罢了。”
憨娃儿这句话弄得盖寓心里有些不悦,那是肯定的了。但李存信毕竟不是李存孝那样的直肠子,当时就发觉憨娃儿这句话有些意图不轨,虽然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憨娃儿大概只是顺口这么一说,未见得就是真这么想,但憨娃儿的嗓门实在太大,就算现在下雨,只怕郑家祖祠里的盖寓也听见了,这个不得不慎重。
于是李存信立刻大声道:“某历来敬盖仆shè如亚父,怎会不下马,只是雨大,未曾看清仆shè的马车而已!……仆shè!存信前来拜见!”
李曜在郑家祖祠里听了李存信的答话,心中轻叹一声:“难怪当年史书记载李存孝被李存信谗言弄得心慌意乱,最后竟然去跟朱温、王镕往来信函,结果又被告发,只得临时造反,原先还觉得史书里的李存孝未免过于敏感了一些,如今看了李存信的反应速度和应对手段,才知道李存孝哪里是敏感,他一准就是被李存信逼得无法不反了。”
这时候,盖寓才淡淡地问李曜:“雨大得很,年老耳背听不清啊……外间说话的,可是存信?”
李曜虽然不知道他是真听不清还是假听不清,反正当他是故意这般说的,总不会有错,心思一转,便答道:“仆shè,外面似乎是存信大兄来了,正在求见仆shè。”
盖寓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李曜见不是头,只好主动请问:“仆shè,存孝大兄求见仆shè。”
盖寓这才看了李曜一眼,却对李嗣昭说道:“益光,你去跟他说一声,某正在查看一桩命案,他若无甚大事,且先在外面候着。”
李嗣昭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刚才李曜跟憨娃儿耳语的时候,盖寓走在前头没有看见,李嗣昭却是看在眼里的,他早猜到憨娃儿方才那番话是李曜教的,只是他也没有料到盖寓今天还真是对李存信有了意见还是怎的,居然直接让李存信吃一个闭门羹!要知道,此时可正在下雨,那祖祠外面可是没地方避雨的。
不过李嗣昭也觉得十分解气,李存信是义儿中的老大,作为蕃汉马步军都校,地位也是最高,平时跟他们见面的时候都是鼻孔看人的,李嗣昭早老就不痛快了。今天因为十四弟遇见的这事儿,再被他略施小计,就要仗着盖仆shè的威风让李存信吃瘪了,想想就觉得心中痛快不少,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卷二开山军使第131章教训孙儿
李嗣昭得了盖寓的吩咐,施施然走出郑家祖祠之外,就看见李存信打着伞站在雨里。不过他是骑马来的,虽然穿了蓑衣带了斗笠,但身上也早就湿透了,如今那把伞也只是让他的头发不被淋湿而已。
李存信看见李嗣昭出来,略微怔了一怔,一抹诧异只是一闪而过,便抢先笑道:“原来益光也在。”
李嗣昭脸上挤出一点笑意,语气却不冷不热:“正阳有事,某岂能不来?”
李存信笑着点了点头,问道:“盖仆shè可在?某有事须向盖仆shè面陈。”
李嗣昭微微抬起下巴,道:“盖仆shè说,他正处理一桩命案,忙得很,此刻无暇与都校会面,请都校在此稍等片刻。”
李存信并未料到会吃闭门羹,闻言不禁呆了一呆,而后忽然一惊:“命案?什么命案?”
李嗣昭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丝鄙夷,挪开目光,淡淡地道:“孤儿寡母,受人陷害欺凌,上告无门,遂自戮于自家祖祠,以证清白。”
李存信的脸,忽然变得有些发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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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前院花厅。
“王辩!你做的好官!”
王笉仍是一袭白衣,以示为父带孝,但此刻她却高坐花厅正席,面带愠sè地看着面前的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此时的王笉,再不是平时那般亲和淡然的模样。
那男子身着官员常服,低头跪在王笉面前,有些底气不足似的小声分辨:“姑nǎinǎi,非是孙儿不察民情,实乃前次听了两位玄祖昭文公与昭逸公的吩咐,须得与并帅保持良好关系,是以……那李存信乃是河东蕃汉马步军都校,位高权重,若是因为此事得罪了他,难免他不在并帅跟前嚼舌,对我们王家不利……”
此人年纪怕不有王笉两个大,又是官员身份,却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口称姑nǎinǎi。盖因为王笉年纪虽小,辈分却是极高,而最关键的是,如今太原王氏的家主之印还由她代为执掌。王氏这等千年名门,若非家规之森严,哪里有如今地位?是以别看王辩身为朝廷官员,到了王笉面前却是家中普通子弟见了尊长,哪里敢多言半句!
王笉冷冷地道:“二位叔父的意思,你便是这般理解的?王辩,你读书读到哪里去了!十年前你为言官,尚敢上书弹劾宰执,十年后你身为晋阳令,在我王氏根基之地,却连一个区区藩镇将领都不敢得罪了,若是早知如此,我看当年昭文叔父就不该保举你担任如此要职!你若是连区区一个晋阳令都做不好,有生之年别想位居中枢!”
王辩见王笉怒火如此之大,甚至放出话来说他“有生之年别想位居中枢”,顿时脸sè发白,语气惶恐,连忙磕头认错:“孙儿糊涂,孙儿蒙昧,求姑nǎinǎi指点。”
须知王氏终李唐一朝在朝中都有巨大影响力,其子弟之中较为优秀的,宦途大多有保障,但若是家主对某一子弟失望之极,不愿家中给予其支持,那么……他这个王氏子弟的身份就反而成了累赘,因为其他世家一见此人在家中都得不到支持,就更加不会扶植和帮助他,一个是自家的子弟当官都不嫌多,二是不愿因为这种破事得罪王家。也就是说,一旦家主对某个子弟失去期望,这个子弟的宦途基本上就算到头了。
王笉见他态度还算诚恳,哼了一声,平息了一下怒气,才缓缓道:“也罢,既然你没弄明白二位叔父的意思,却偏偏位居如此要职,某便破例为你指点一二,你且听好,某今rì之言,不说第二遍。”
王辩忙道:“是是,姑nǎinǎi请讲,孙儿恭聆慈训。”
慈训这个词,一般用于儿子称呼母亲或者祖母的教导,王笉不过十七八岁,本来这样称呼理应让两个人都感到别扭,但偏偏他们二人一个说、一个听,都毫无不适之意,可见这早就成了寻常之事,完全不足为奇。
王笉脸sè怒sè渐消,说道:“你二位玄祖的意思,的确是与并帅维持友善,但这其中如何把握,却要你自己拿捏,偏偏你错就错在根本没有弄清楚如何维持与并帅的关系。”
王辩心中如何想,无人可以知道,但他的表现却是深深低头,不敢辩驳半个字。
王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莫要不服,似你这等维持友善,只怕李并帅反而要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王辩忍不住好奇,问道:“孙儿愚钝,未知李并帅怎会想到别处……似孙儿这般处置,不正是我王家不yù与他发生龃龉的表现么?”
王笉见他仍不明白,忍不住摇了摇头,道:“我王家身处河东,要与李并帅保持较为友善的关系,那是自然而然的事,但这并不意味这我王家就必须靠着李并帅。你要知道,王家根基虽在河东,但王氏开枝散叶何其广,中枢朝臣何其多,我王家需要倚仗李并帅的地方并非太多,恰恰相反,李并帅需要我王家配合的时候,反而更多。是以,我王家对李并帅保持友善,只须在一些军政要务上,略微倾向一些便已足以,似你所遇这等事情,根本无须顾虑。你若是连这种事也无法坚持原则,开始明显倾向于他,他还道我王家已然持不住立场,要全面倒向他了呢!”
王辩怔住,迟疑道:“可那李存信的确是河东要人,将来说不定还会……”
“还会什么?”王笉训斥道:“你还真以为李存信有半分继任并帅的机会么?他那是痴心妄想!王辩啊王辩,你怎么就不仔细思索一下李克用的人事安排?除了李落落与李廷鸾之外,李克用诸多义儿养子,又有谁是真正掌握了强大兵权的?某知道你想说李存孝,但你又有没有想过,为何李存孝麾下带的,永远都是义儿黑鸦军?”
王辩呆了一呆,问道:“为何?”
“因为义儿黑鸦军是李克用一手带出来的军队,除了正副军使和都虞候之外,下面的将领全是李并帅用了多年的老人,就算李存孝等人起了反意,只要李克用登高一呼,他们就得变成光杆军使,麾下部众自然不会跟从。除了李存孝之外,其余掌兵的义儿,每人麾下有多少兵丁?最多的,也不足两千人罢了!而李落落的铁林军有多少人,你想过没有,这是为什么?”
卷二开山军使第132章分析用人
王辩愣了一愣,恍然道:“如此说来,李克用对他诸多义儿,竟无一个放心得了的?”
王笉摇摇头:“防微杜渐罢了。现如今的李克用,风光盛极,大概也谈不上如何不放心,但他乃是武将出身,自有他的jǐng惕之心。这就如同外出征战,虽然料定敌军今夜不会偷营,但放心归放心,防备归防备,巡哨、夜探仍不可少。李克用如今所做的一切,也是如此,他未必觉得麾下这些义儿胆敢背叛于他,但他却仍然要提前做好防备,以策万全。”
王辩长长地“哦”了一声,点头道:“姑nǎinǎi的意思是,李克用虽然相信义儿们不会背叛他,却也时时刻刻提防着,以免出了意外。而他对两个年长的亲生儿子,却是不同,不仅让他们手握重兵,而且也没做什么防备,因此可以肯定,李克用是打算将衙内都指挥使的人选定在李落落和李廷鸾其中之一身上,然否?”
王笉点头道:“然。”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前番某听诸位叔伯议论,李克用对其麾下义儿的态度,如今也并不如他自己所说的一视同仁了。”
王辩讶然道:“哦?敢问诸位玄祖有何高论?”
王笉道:“叔伯们认为,从如今李克用的任人用事上来看,他正开始在年轻义儿中大力提拔干将,来分那些年长义儿之势力。”
王辩看来从没考虑过这点,不禁奇道:“怎么说?”
“年长义儿,以李存信、李存孝、李存璋、李存贤等人为首,都有自己的一份实力,或是资历、或是战功、或是人脉、或是知谨……因此皆为李克用所重。然则李克用统领河东,是因为他乃沙陀之主,而沙陀人最重威望,无威望者,便是大汗嫡子也不可为王,因此李克用心中对他这几个义儿的威望名声也是心有顾虑。然则,他此次的手段,某以为却不大可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只怕却是盖寓献策。”
“什么办法?”
王笉道:“那就是,提拔年轻义子,准备用来托孤。”
王辩一愣:“李克用年方三十六,未及不惑,正当壮年,托孤之说,未免太早了些吧?”
王笉摇头道:“不然,李克用的确年轻,但据某所知,他一目微渺,本是先天有患,又闻其有头疼之症,可见其外壮而内亏。其外壮,乃后天锻炼打熬,其内亏,却是先天有所不足,此缺难补也。不过,他从未提过要请我王家为其查看病情,是以某也不甚清楚他这病究竟是如何了,只从某见他数次之时他的面相,再虑及他嗜酒如命来看,某料他活不过知天命之年,若他今后嗜酒之风有所收敛,或可延年数载,但亦难过甲子。”
王辩似乎对王笉的医术十分信任,当下“哦……”了一声,又道:“可就算是其寿五十,如此也还有十四年之久,似乎也不必如此着急才是。”
王笉微微一笑:“李克用自己或许不急,盖寓却急了。说李克用急于托孤,不如说盖寓要先托孤一次罢了。”
王辩恍然,点头称是:“不错,盖寓乃是李克用之智囊,然却比李克用大了不少,他这十年来政务繁忙,身体不好这一点,孙儿也偶有听说,他想托孤年轻才俊,以补他去世之后的位置,倒是说得过去。”
王笉点点头,又微微蹙眉:“只是如今来看,李克用打算重用的三人,原先却都是与李存孝关系密切的,却不知为何。”
王辩忙问:“却不知是哪三人?”
王笉伸出三个指头,一个个道:“李正阳、李嗣昭、李嗣源。”
王辩不知姑nǎinǎi为何单独将李曜称字,而后面两人都直呼其名,但他不敢多问,只哦了一声,示意听见了,然后答道:“孙儿也不知道,不过李克用用人历来不错,想来自有其用意。”
王笉微微皱眉,有些不以为然:“历来不错?只怕是时候未到而已。”
王笉不知道,在历史上她这话还真是一语成谶了。
李克用用人失误,处置不当的事情还真不少,李存孝大功不赏,反被李存信谗言得不敢不叛、李罕之得陇望蜀后来出兵占据潞州,这两件事前文有述,不再多言。还有最大一个白眼狼却是不得不提,用错此人,浪费了李克用天大的优势。
这个人就是刘仁恭。
原本,扶植李罕之就已经让李克用吃尽苦头,而扶植另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刘仁恭则让他吞下一颗巨大的苦果,并且使原本占据优势并且本来可以占据更大优势的河东反而处于被南北夹攻的不利地位。
刘仁恭原是幽州节度使李匡威的部下偏将,领兵镇守蔚州,后来李匡威兄弟内讧,争夺节度使职位,李匡威被其弟打败,幽州局势一片混乱。当时的蔚州兵由于怨恨长久不得回家,便发动了兵变,刘仁恭也被发动兵变的部下推为首领。于是野心一起的刘仁恭就趁机围攻幽州,但到了居庸关时却被打败,刘仁恭无法可想,只好逃往晋阳,投奔李克用。此时的李克用正想着如何吞并幽州,但由于不清楚幽州的内情,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刘仁恭的到来让他非常高兴,优遇刘仁恭,厚赏其部下,还赐给刘仁恭田地豪宅以示宠信。
刘仁恭也投其所好,屡次向李克用讲幽州地区城防及部队虚实,请求李克用给他一万将士夺取幽州,然后交给河东,以报答收留厚待之恩。李克用是不是过于相信自己的人格感召力,居然轻信了他,随即派兵出征。然而刘仁恭虽然夸下海口,能力却很有限,甚至可以说根本不懂军事,几次都没有攻下幽州。李克用为早rì得到幽州,干脆亲率重兵围攻,终于得手。但得到幽州后,李克用居然又错误地将幽州给了刘仁恭这个只会吹牛的小人,从此留下隐患。虽然李克用也安置了十多个亲信分管军政事务,监控幽州,但却无济于事。
刘仁恭借李克用之手如愿地得到幽州,很快就开始忘恩负义,在一步步扩大势力的同时,rì渐远离李克用。在李克用和朱温争夺魏博镇时,李克用向幽州征兵,刘仁恭却借口防备契丹不给一兵一卒。第二年,朱温已经攻下了兖州、郓州地区,李克用再次向刘仁恭借兵,并连连派使者催促。但刘仁恭此时已经将昔rì之恩忘得一干二净,不但不发兵相助,反而恶语相向。气得李克用派使者当面谴责,刘仁恭一看撕破了脸,干脆不要脸了,边看书信边骂。不但拘押了使者,还将所有在幽州地区的河东兵扣押。然后用重金诱降河东将领叛归于他。李克用一怒之下亲自领兵征讨,但他根本没将刘仁恭放在眼里,轻敌加上醉酒,反而被刘仁恭打败,自己还差一点当了刘仁恭的俘虏。
刘仁恭站稳脚跟后,利用李克用和朱温的矛盾,对这两方今天叛、明天降,一切以自保并趁机扩张为目的。由于幽州离朱温较远,是叛是降,影响不大,但幽州和河东却是地域相连,所以他的对立给河东构成了很大威胁,使河东处于战略上的巨大劣势。
当然,此时的王笉料不到这点,能料到这点的人,正在与盖寓说话。
但是他们的谈话,却从案情上逐渐转移了去。
卷二开山军使第133章盖寓试探
郑家祖祠之中,不再只有李曜和盖寓两人,除了已经回到祖祠之中的李嗣昭之外,又进来了一批节帅王府的差役。这其中,包括州府的仵作以及临时找来的坐婆。
仵作,李曜是知道的,类似于后世的法医,专职验尸官,不过,验尸在迷信思想严重的古代被看做不吉利的事,所以这个行当在当时地位很低,唐朝也不例外。
但是“坐婆”,李曜倒是今天才知道。他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坐婆是专门为有女xìng尸体的案件而存在的,尤其是有需要检查女尸下体的案件,必须由坐婆检查,不得由男子仵作经手。
李曜心道:“古人这个安排,似乎比后世还要人xìng化一点,后世好像没听说法医检查女尸的时候还非得要求法医本人是女xìng的。后世当然可以用‘科学’、‘专业’来解释,但这对于女尸来说,也未必不是一种亵渎,古人有时候把死人看得比活人还大,难怪要专门划分一个‘女法医’职业来应对女尸的检查,麻烦是麻烦了点,不过却也不嫌多余。”
李曜心中正琢磨这法医事业的发展问题,盖寓看了看正在为郑小河做尸检的仵作,转头对李曜问道:“正阳,听说你打算在吐谷浑部招募骑兵?”
李曜点头称是:“不错,某是有这一想法,方才去节帅王府,也是向大王禀报此事。”
盖寓“嗯”了一声,问:“大王怎么说?”
“大王说,征募吐谷浑骑兵是对是错,他只看结果,不论手段。”
盖寓瞥了一眼李曜,见他面sè平静,沉吟道:“若是过个两三年,某也会劝大王在吐谷浑残部中招募一批新军,毕竟吐谷浑部能够在这些年里给我沙陀及五院诸部造成这般大的麻烦,其战力无论如何都是不容忽视的,放着这么一批人不用,不是道理。只是某却没料到你比某还心急,居然在平定云州不久,就敢招募上千吐谷浑骑兵在自己麾下。你要知道,似你这般一弄,你麾下虽然很快便能招满一千五百人的限额,但是这一千五百人里头,只有五百沙陀和五院诸部人马,却有两倍于他们的吐谷浑骑兵,若是弄得好,也还罢了,若是一个弄不好,出了乱子,麻烦可也不小,好事也就变成坏事了……你是如何说服大王的?”
李曜又把自己的三个理由讲述给盖寓听了,他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你考虑得还是颇为周全的,不过,若是要出乱子,这乱子怎么出,却是由不得你我,事前的绸缪有时未必有用,关键还是要看临时应变的能力。当然,对于正阳你的随机应变之能,某还是很放心的,想必大王也正是出于这一点考虑,才同意了你的想法。你届时一定要时刻jǐng惕,莫要让大王失望才好。”
李曜微微躬身:“谢仆shè指点,存曜领会得了。”
盖寓点了点头,似乎正要再问什么,州府的坐婆却走了前来,冲盖寓和李曜微微一福,敛裾道:“仆shè、将军,奴要为郑张氏查验了,还请二位贵人回避,以免为晦气所冲。”
盖寓点点头,对李曜道:“走,我们到隔壁去说话。”
李曜对“晦气”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不过尊重死者却是他认为理所应当的事,当下跟着盖寓一起出了门,在郑家祖祠的屋檐下,下意识朝院门外看了一眼,正看见李存信淋在雨里,朝这边看来。
李曜心中一动,叫了一声:“仆shè。”
盖寓回头看他一眼,问道:“何事唤某?”
李曜指了指正在雨中的李存信,道:“大兄还在雨中站着。”
盖寓看了李存信一眼,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带兵打仗的人,枪林箭雨也能杀个七进七出,淋点雨算得了什么,死得了吗?”
李曜却道:“倒不是身体问题,只是大兄毕竟是我河东蕃汉马步军都校,如今虽有嫌疑,毕竟尚未定罪……某以为似有不妥。”
盖寓看了李曜一眼,忽然笑了一笑,点头道:“既然你愿为他说情,也罢,你派人给他说,叫他进来,自己找间屋子避雨,等仵作、坐婆查验完毕,某再找他问话。”
李曜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叫过跟着李嗣昭一起进来的憨娃儿,吩咐了几句,让他去跟李存信转达盖寓的话,憨娃儿看表情似乎有些不乐意,不过他从不违逆李曜的意思,当下也就点了点头,去了。
李嗣昭看了李曜一眼,眼珠转了转,似乎是思索了一下李曜的用意,不过看来并没有弄明白,但他却也不多说,一直保持淡定的沉默。
盖寓说完之后,已经去了旁边一间房间,李曜这边吩咐完,也就跟了进去。一进门,就看见盖寓坐在一边,早有州府差役送来干面巾给他,他正擦拭着脸上和衣服上的雨水。见李曜和李嗣昭进门,摆手道:“都坐吧。”
二人于是随意找个下首位置坐下,也接过衙役送来的面巾随意擦拭了一番。
盖寓此时便问道:“李匡威与王镕勾连之事,大王指派了存孝与你二人前去御敌,你们三人过去便有搭伙,此番可曾商议好了分工?”
李曜和李嗣昭对望一眼,李嗣昭说道:“此番某为都虞候,主要负责军中纪纲,以及斥候、哨探等军务。正阳智勇双全,负责赞画军务,并兼管转运诸事。至于领军作战,以存孝兄长之能,自然万无一失。”
盖寓嗯了一声,微微点头,忽然问道:“存孝之勇武,自然再无什么可以说的,不过你二人也都是当世勇将,难道就没有一番功业之心?”
李曜和李嗣昭心中同时一动,李嗣昭虽然心思灵醒,但嘴上的本事毕竟比李曜差了一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李曜见他有些语塞,估摸是一时不好组织语言,便笑着说道:“功业之心,为将帅者谁言没有?只是某与九兄都觉得,所谓功业,并非一定要临阵杀敌。譬如说我河东军近来历次大胜,盖仆shè并未亲临前线,可仆shè运筹帷幄之中,为大军出征之后的后方稳固殚尽竭虑,大胜之后,谁敢说仆shè就不是居功至伟?”
卷二开山军使第134章真相浮现
盖寓听了,不禁一笑:“偏是你会说话。”然后便岔开话题,道:“王镕虽然年少,但他这一家,能在成德为镇数代,如今根深蒂固,麾下自有一支jīng兵,你等切不可轻敌。当初,某见王镕十岁便继任为成德节帅,还道成德必然易主,却不料这王小郎君麾下将领居然对王家颇为忠心,他自己也有些手段,硬是将这位置坐稳了下来……存曜,你可知道王镕这一家的来历?”
李曜记得王镕在五代时期短期内建立了一个赵国,但是后来很快就自去帝位,归顺了朱温,被朱温封为赵王,至于其他的事情,记得的就不多,只是依稀记得这人祖上似乎是回鹘人,具体什么情况却也不甚清楚。当下他便老老实实道:“只是略有所知,未闻其详。”
盖寓“嗯”了一声,说道:“成德王镕,其先人乃回鹘阿布思之遗种,曰没诺干,为镇州王武俊骑将,武俊录以为子,遂改姓王氏。没诺干子曰末垣活,末垣活子曰升,升子曰廷凑,廷凑子曰元达,元达子曰绍鼎、绍懿,绍鼎子曰景崇。自升以上三世,常为镇州骑将,自景崇以上四世五人,皆为成德军节度使。当rì,景崇官至守太尉,封常山郡王,中和二年卒。其子便是王镕,王镕为部下拥为节帅,年十岁。是时,大王新有太原,李匡威据幽州,王处存据中山,赫连铎据大同,孟方立据邢台,四面豪杰并起而交争。镕以幼年而介于其间,克承祖、父百年之业,士马强而畜积富,为我大唐累世藩臣。是故,镕年虽少,藉其世家以取重,四方诸镇废立承继,有请于朝廷者,多因镕以闻。”
李曜微微皱眉,沉吟道:“也就是说,王镕此人,不仅自己麾下有一支jīng兵,而且其与不少藩镇,都颇有交情?”
盖寓露出一丝笑容:“与聪明人说话就是有这点好,不点就透。不错,王镕虽然年幼,也未曾听说过他在行军布置、指挥作战上有什么出众的能耐,然而此人与不少藩镇都有着颇为亲密的关系,此番你等出兵之时,须得当心魏博甚至汴州出兵阻挠。”
李曜与李嗣昭对视一眼,点头齐声道:“谢仆shè提点,末将省得。”
盖寓点了点头。
李曜却又问道:“仆shè,不知义武镇处存公与王镕可有什么交情?”
所谓义武镇处存公,指的是以武节度使王处存。(无风注:王处存乃是姓名,此人虽然也算历史上留了名的人,但居然查不到他的字,所以此处“处存公”这个说法,按说是不对的,应该是“字”加“公”,譬如李曜如果年纪大些了,就可以叫“正阳公”,但这里无风实在查不到,这个……就没办法了,凑合一下吧。另,王镕的字,也没查到。)
盖寓哈哈一笑:“某就猜到你要问处存公的态度,他是大王姻亲,而他那义武镇与成德镇实在离得太近,若有机会,他自然是要相助我河东。不过此番,某料处存公不会轻易出兵相助,正阳,你可知为何?”
李曜道:“可是因为此番王镕乃是联合李匡威一同出兵,而处存公之义武镇,正被他两家所包挟,若是轻易表明态度,则很有可能遭到李、王二人的联手打击,从而甚或有灭顶之灾?”
盖寓点头赞赏道:“不错,正是如此。不过正阳,你还漏了一点。”
李曜心中好笑:“你当我真不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笑话,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王处存这次不会出兵,是想看看我们河东军有没有能力来个一挑二,以一家之力把李匡威和王镕都给打趴下?如果河东军有这样的本事,下次一旦再对这两家用兵,王处存就一定会出兵相助我河东,以便捡个便宜,若是河东没有这样的本事,王处存下次也照样会两不相帮,维持局面。不过,我虽然知道,却又怎么会说出来呢?难道我不知道领导问话的时候,下属不能表现得太蠢,却也更不能表现得太聪明,尤其是不能表现得跟领导一样聪明甚至比领导更聪明么?嘿,你当我那么多年的小处长是白当的?”
心中想归想,李曜面子上却是略有惊讶之sè,问道:“哦?还请仆shè指点。”
盖寓见他态度诚恳,当时就露出满意地笑容,志得意满地捋须道:“你能一眼看穿处存公的担忧,已然是颇有见地的了。不过,你毕竟年轻,不知道这些人的老jiān巨猾。其实处存公此番不会出兵,还有一大考量,便是心存观望。”
李曜忍住笑,露出疑惑之sè:“心存观望?”
盖寓见了,诲人不倦的儒家jīng神一下子就上来了,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道:“不错,正是心存观望。正阳,你想想,以处存公之义武镇所处的位置,他想不想除掉李匡威与王镕的威胁?”
李曜毫不犹豫点头道:“自然是想的。”
“正是。”盖寓正sè道:“他是想的,而且非常想。但是想归想,做归做。他虽然想除掉这两个威胁,但要付诸实践却是难得很。且不说李匡威的幽州兵本就有防御契丹之职,历来兵源充足、战力强横。就说王镕的成德军,能够让王家节制义武数代,其战力也无需多说。而义武镇呢?虽然历来为朝廷扼制河朔三镇之桥头堡,但限于辖地较小,兵力始终不算强大。处存公出镇易定(即义武)之后,恰逢巢贼之乱,长安沦陷之后,处存公几乎是倾巢而出,南下勤王,最后虽然得胜而归,损失却是相当之大,至今也未必休复原貌。”
盖寓微微一顿,才继续道:“再反观我河东。处存公虽与我河东关系亲密,与大王结为姻亲,但河东毕竟树大招风,这几年连番大战,虽然得胜,也难说没有伤及元气。处存公为人谨慎,自然不愿在此番大战之中插手进来,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需要看一看,若是我河东仍然兵强马壮,双拳可敌四手,将王镕与李匡威联军击败,那么下一次只要我河东打算讨伐王镕或者李匡威,处存公必然出兵相助!”
李曜一脸拜服,击节赞道:“仆shè果然高论,如此分析,真是丝丝入扣,一针见血!昔年兵圣孙武曾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仆shè于开战之前,便已料定他人所思所想,岂不正是如此?有仆shè坐镇晋阳,授我等锦囊妙计,我河东军此战如何不胜?存曜,受教了!”
盖寓的老脸笑得仿佛老树开花,几缕胡须被摸得只差要扯掉,哈哈笑道:“诶,诶,诶,正阳这话就说得过了,过了啊!”话虽然这么说,但看他那一脸笑得稀烂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真觉得李曜这话说得过了头的意思。
这时门口走来一位差役,躬身道:“盖仆shè,二位将军,尸检已毕。”
盖寓正了正脸sè,肃然起身,朝李曜与李嗣昭道:“走,去看看究竟如何。”
于是三人一起,随那差役回到祠堂正厅,厅中差役与坐婆正yù过来见礼,盖寓摆手道:“无须多礼,且说说究竟如何,那孩子肚中可有鹅肉?”
一名仵作连忙上前,说道:“禀仆shè,那年幼死者肠中并无鹅肉,只有几颗螺肉。”
“螺肉?”盖寓一愣,似乎没有想起螺肉是什么东西,这也难怪,那时代有身份的人哪里有吃螺肉的?
那仵作也估计到盖仆shè可能不知道螺肉是什么,忙解释道:“就是田螺、河螺的肉。”
盖寓皱眉道:“螺肉能吃?……螺肉,螺肉,鹅肉,鹅……吃螺,吃鹅……”他忽然面sè猛地一变:“不好!那孩子说的不是‘吃鹅’,而是‘吃螺’!——仵作,螺肉何在?某要亲自一观!”
李曜在一边,此时也脸sè发黑,跟着盖寓往前走了两步,李嗣昭立刻跟上。
那仵作忙引三人往一边走去,只见一个白瓷盆里,正放着几颗嚼烂的肉,因为小孩胃酸的消化,现在已经有些变形,而且散发出一股酸味。
那仵作拿着一双极细的银筷子,夹住一颗,说道:“仆shè,二位将军,请看这颗螺肉。以某为仵作二十年的经验来看,这颗螺肉是烧熟之后,以竹签挑出来直接吃进肚子里的。而且,因为是烧熟,肉比较硬,死者年纪又太小,因此咀嚼不能烂透,这肉进肚子里虽然有几个时辰,却还没有烂透。至于这肉的颜sè,之所以还能维持这般模样,可以看清是螺肉,则是因为死者吃这几颗下螺肉的时候,并没有放任何调料,甚至没有放盐。”
盖寓脸sèyīn沉,他虽然不会仵作这套,但这几颗螺肉的确还“很清晰”,就连他在仵作解释了之后,也能看得出来——至少绝对不可能是鹅肉。
盖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默几秒,又问:“伤口呢?”
那仵作毫不犹豫地道:“结合这夫人郑张氏的模样来看,这死者郑小河必然是他母亲郑张氏所杀,而且死者郑小河死前十分惊恐和难以置信——因为他的眼神一直维持死前的模样,这是不可能作假的。”
盖寓又问:“那郑张氏呢?”
仵作道:“郑张氏死于自杀,所用凶器,正是先前杀郑小河的那一把。她中刀的方向,刀锋朝上,刀背朝下。寻常人若是要行凶杀人,极少有将刀锋朝上的。而且郑张氏的手握着那刀柄,从尸体冷硬之后的样子看,这也不大可能是行凶者故意做出来的伪造。因为人死之后,尸身僵化,若是强行移动死者的手做出自杀的模样,死者手臂上必然留下痕迹,而方才坐婆说了,死者郑张氏身上虽然有别的伤痕,却并不在她持刀的手上。”
盖寓和李曜同时一愣,李曜忍不住抢先问道:“郑张氏身上有别的伤痕?什么伤痕?”
那仵作一呆,道:“这个……是坐婆查验的,某并不清楚。”
李曜便朝坐婆望去,那坐婆年纪并不算大,约莫也只有四十出头,她见李曜望来,稍微犹豫了一下,朝盖寓望去。
盖寓摆手道:“此乃节帅爱子、河东名士李正阳,他问什么,你答就是。”
李曜听得一愣,为毛盖寓介绍老子的时候,除了节帅爱子之外,还要加个“河东名士”?莫非名士二字跟党员一样好使,不仅能避免嫌疑,甚至还能免刑?
却不料那坐婆听说李曜的名号之后,果然眼前一亮,忙不迭福了一个万福,道:“不想竟然是正阳先生当面,奴虽然不曾读书,也在外子口中听过先生尊讳,方才真是失敬之极,还请先生勿怪。”
李曜惊得差点张大了嘴,心道:“想不到我现在这么出名了?”当下立刻道:“这位……呃,这位娘子不必自责,你且说说,方才你检查郑张氏时,有何发现?”
那坐婆见李曜毫不见怪,心中忖道:“人说李正阳宽厚仁德,素有君子之风,今rì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我不过一介低贱坐婆,整rì里做着查验尸身的晦气勾当,真真是不祥之人,可他说话之时也是温文尔雅,毫不故作姿态,若非君子,安能如此?不过话说回来,若非此等人物,又怎当得天下名士之称?”
坐婆对李曜的态度心有感激,忙道:“劳先生动问,这郑张氏身上有淤青七处,分别在胸前、上臂、腰肢……以及臀部。她乃寡居之人,平rì里也并未有甚恶语流言传出,乡里乡亲都说她是个本分女子,是以,按常理来论,这些伤痕只怕都是被人强迫非礼之时所留下的。”
李曜皱起眉头:“那些伤痕,可还有什么异常之处?”
坐婆思索片刻,说道:“这些伤痕,淤青较重,而且伤痕较大,可见伤害郑张氏之人,必是一孔武有力,体态较为高大的男子。另外,郑张氏身上还有一处鞭痕,联系前面的分析,此疑犯只怕颇有身份或者财势,故而随时身上带着马鞭。”
李曜听完,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盖寓却冷冷地道:“来人,叫李存信来……记住,叫他给我报名而入!”
卷二开山军使第135章存信受罚(上)
盖寓的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但看见盖寓那yīn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sè,谁也没有开口劝解。
报名而入,又称报门而入,是军中用以责罚兵将的一种手段,虽然这个惩罚本身并不算严重,但对于有一定身份的人来说,这样的惩罚就已经不轻了,因为这个惩罚虽然不针对人的身体,但却针对了尊严。其施展,一般是为了jǐng告受罚者一件事:军中自有阶级法。
其余人,包括李曜和李嗣昭都觉得对于堂堂蕃汉马步军都校来说,报名而入的确是比较严重的jǐng告了,但是憨娃儿却毫无这等思想,一听盖寓的话,看了李曜一眼,见他没有阻拦,当下就转身出门,传话去了。
李存信本来等在院门处的一间房中,忽然看见憨娃儿快步走过来,知道是盖寓要见自己了,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淡定从容地等憨娃儿传令。
憨娃儿走到门前,大声问道:“李都校何在?”
李存信见憨娃儿不进来,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走到门边,淡淡地道:“某家在此。”
憨娃儿用他标志xìng的大嗓门说道:“李都校在就好……盖仆shè如今就在祠堂正厅,他叫某来传话给都校你,说叫你报名而入!”
李存信愕然一愣,随后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喝问道:“你说什么!”
憨娃儿在他抬脚的一霎,就双眸jīng光一闪,两拳握紧,等他喝问完,便冷冷地答道:“李都校耳朵聋了吗?俺说,盖仆shè叫你报名而入!”
李存信勃然大怒:“此非军中,何来报名而入?而且,即便就是在军中,某乃蕃汉马步军都校,除非是大王当面,否则谁可命某报名而入?”
盖寓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正厅里传来:“李都校好大的口气,某家虽然久不在军中,但那左都押牙,还没换人吧?我河东帅府并无副帅,某这左都押牙,该是比你这蕃汉马步军都校要大上些许吧?军中自有阶级法,某这河东左都押牙命你报名而入,李都校……你这可是打算不遵上令了?”
李存信脸sè一变,心中暗道不妙。河东军上下称呼盖寓“盖仆shè”已经十年,这个“仆shè”,乃是朝廷给的大帽子:“检校尚书左仆shè”。低职检校高职,平时尊称高职,这是大唐官场的惯例,其实这在后世也是一样的,某领导如果身兼数职,平时称呼他的时候肯定都称呼他最大的那个官……
李存信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叫盖寓“盖仆shè”也叫了十年,刚才一怒之下居然把盖寓在军中的真实职务“河东军左都押牙”给忘了!
押牙,只是小官,“押”就是“掌管”,“牙”就是“牙旗”,也就帅旗,押牙就是掌管帅旗的军官,引申一下的话,有时候也指亲兵、仪仗队之类。
但是“都押牙”则大不相同了,尤其是当藩镇政权里面出现“左都押牙”或者“右都押牙”的时候,那么出任这两个官职的人,十有仈jiǔ实际上就是节帅的左右手。至于其具体分工,这个就看节帅安排了。
盖寓的左都押牙,就是这么回事。
河东只有节帅,没有副帅,那么河东军在节帅李克用之下,最大的官就是左都押牙盖寓了。只是盖寓这些年在河东的地位过于特殊,以至于大家一贯都只称呼他为“盖仆shè”,只知道他这个人几乎什么都能管,只是这两年他自己可以不多过问军旅之事,所以军中诸将都有些淡化了他脑袋顶上那顶“左都押牙”的大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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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135章存信受罚(下)
然而,旁人也许因为叫“盖仆shè”叫了十年,已然忘记了自李克用出镇河东,河东的左都押牙始终是他——盖寓,但他自己总不会忘记。
此刻盖寓的话一出口,李存信立刻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盖寓虽然久不过问军旅细务,但他在河东的地位——尤其是在李克用心目中的地位是明摆着的,得罪他的下场,不言而喻。
再说,盖寓过去从不插手李克用诸多义儿养子之间的争风,李存信此时想来,觉得盖寓也没理由今天忽然就偏向李存孝他们那一派了。也就是说,今天的事情只是个意外的dúlì事件,盖寓就算现在火大,也只是就事论事,没准是因为什么事情触了盖寓的霉头,他才会这般怒极。
想到此处,李存信心中顿时有些发凉,忖道:“糟糕,大事不妙,若是我先前已然有什么事情触了盖寓的霉头,那方才这话岂不是让他怒上加怒?盖寓此人,在大王面前地位过于独特,我纵然不能使他偏向于我,也决计不能使他于我有所成见,在大王面前说我坏话。说不得,今天只能丢一回脸了。”
李存信一咬牙,虎着脸就朝前面走去,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求见左都押牙!”
李曜在正厅中听得仔细,拿眼瞥了盖寓一眼,只见盖寓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冠,没有说话。
门外李存信说完这句,向前走了三步,站定之后又说道:“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求见左都押牙!”
再走三步,继续说道:“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求见左都押牙!”
“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求见左都押牙!”
“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求见左都押牙!”
“蕃汉马步军都校……”
一直到他走到正厅门口,盖寓才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声:“李都校,请进。”
李存信面无表情走了进来,二话不说,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拜见左都押牙!”
盖寓朝旁边的差役摆摆手:“设席。”然后对李存信道:“坐吧。”
差役连忙在下首给李存信摆上坐席,让李存信坐了。他坐下之后,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盖寓便道:“李都校冒雨前来见某,所为何事?”
李存信暗中咬了咬牙,拱手道:“盖仆shè,存信来此认错。”
盖寓目中jīng芒一闪,盯着李存信,一字一顿地问:“你来认错?何错之有?”
李存信道:“某错信人言,误以为郑氏幼子幼女偷食了某家白鹅,因而当众喝骂其母。此后,某思来想去,觉得此时有些蹊跷,查证之下,发现那只鹅乃是被家中一名奴仆偷走,因此处置了那名奴仆之后,立刻赶来,yù为郑家子女洗刷清白。”
盖寓忽然长笑一声,然后脸sè勃然一变,冷冷地道:“郑家人的清白,已经不必要你来洗刷了。”
李存信讶然道:“仆shè何出此言?”
盖寓冷笑一声,指了指身边的差役及坐婆,道:“你道他们来此作甚?那郑张氏在她家祖祠,于列祖列宗面前亲手剖开其子肚腹,呈肠以证!某已叫仵作看过,此儿肠中绝无鹅肉,只有螺肉数颗。那郑张氏见其子果然被冤,恨自己不能保全郑家子嗣,也已自绝于此!李存信,你诬陷良善,致郑张氏母子二人因无法伸冤而惨死自家祖祠,此等行径,天人公愤!你还有何等话说!”
李存信心中一惊,他也没料到那郑张氏这般决绝,居然用两条人命来反抗。不过一惊之后,他又立刻窃喜,心中忖道:“既然郑张氏已死,那就是死无对证,我对她所做的事,她既然自认贞洁,必然不肯宣之于众,如此便不会再有人知晓,那么说,我只要一口咬定只是冤枉她那儿子就行。直娘贼,这也算什么罪名么?就算你盖寓再怎么受大王宠信,我就不信凭此一条,你就能把我张污落(李存信原名)如何!”
当下,李存信便脸sè一变,大惊失sè道:“怎会如此?某只是一时失言,说了几句重话罢了,这郑张氏如何就这般想不开,竟然做出这等决绝之事来?这……这叫某如何能无愧于心?唉,唉!”
盖寓冷冷地看着他,哼了一声,道:“你是应该有愧于心。某来问你,郑张氏身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李存信脸sè一变,随即被一副惊讶万分地神情取代,讶然道:“伤痕?什么伤痕?郑张氏受伤过吗?”
李曜在一边冷冷地看着李存信表演,一边在心中叹道:“可惜老子白看了那些福尔摩斯和名侦探柯南,这个时候看着李存信演戏,却没法上去说一句‘真相只有一个,凶手就是……你!’。要是老子也会破案,这会儿非得当场拆穿这个蹩脚戏子不成,尼玛……”
哪知道盖寓根本无须破案,只是冷笑了一声,冲身边的差役和坐婆摆手道:“你等且先去别处等候。存曜,叫你的牙兵把守周围,此处十丈之内不得有旁人逗留,有胆敢闯入者,皆以冲撞军营论处……杀无赦!”
盖寓许多年不曾发怒,此时忽然杀气腾腾,厅中所有人都觉得脑后一凉,那些差役、仵作、坐婆忙不迭匆匆跑出门外,往院门口而去。
李曜心中一动,招呼门口的憨娃儿道:“憨娃儿,传我将令,飞腾军甲旅将士把守郑家祖祠,除非大王亲至,否则不准任何人踏入郑家祖祠半步,但有违者,罪同冲营!无论何人,立斩马前!”
憨娃儿猛一拱手:“喏!郎君尽管放心,俺守着大门,就算存孝郎君亲至,没个三五十合,也休想进得门来!余者……不足为虑!”
憨娃儿说话很没个讲究,这话说来威风霸气,估摸也是他心里的真话,但李嗣昭听了,也不禁摇头苦笑,一副蛋疼模样。
“老十四怎么就养了这么个怪物……直娘贼,有存孝兄长一个怪物就很无奈了,哪知道又来了一个……某家这一身横勇,放眼天下,也难见几个对手了,为何偏偏在我河东就有两个?为何,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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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这个月也算是没脸没皮惯了……昨天说今天补欠的,又尼玛扯淡了……唉,蛋都扯肿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136章如之奈何
闲杂人等被清了场,盖寓说话就不再客气,一拍面前的书案,低声喝道:“李存信!你身为蕃汉马步军都校,竟然带头违背大王军令,你该当何罪!”
李存信心中早有定计,当下便喊冤道:“仆shè若说末将行事鲁莽,末将无话可说,可仆shè说末将违背大王军令,末将却不敢不辩。请问仆shè,末将怎么就违背大王军令了?”
盖寓冷笑道:“你不服气?好,存曜,你将先前的所见所闻,以及方才仵作、坐婆之查证结果,一一说给他听,某倒想看看,是哪里冤枉你了。”
李存信转头朝李曜看过来,李曜面sè平静,朝盖寓点头道:“是,仆shè。”然后也转头看着李存信,脸sè不喜不怒,如同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大兄,今rì之事,仅小弟所见,乃是如此这般……”
李存信听完,脸sè微微有些发黑,他是放羊娃出身,虽然懂得“几国外语”,但那只是生活环境所造就的,并非此人有过多少出国留学的海归学历,也算不得高端知识分子,对于福尔摩斯和江户川柯南,他更是半点也不知道,因此李曜说完之后,他一时没想好怎么辩驳,只是忿忿道:“难道就因为某与郑张氏起了这点误会,就非要说她身上的伤是某弄的吗?仆shè,若是某真要用强,难道郑张氏还能逃得掉?”
李存信的解释并不是很到位,但盖寓对问案其实也是外行,当下只是说道:“若非是你,还有何人?”
李曜在一边听不下去了,心道:“没想到这两个人都是法盲,连‘谁举报,谁举证’都不知道,盖寓这个‘左仆shè’也是半吊子,你要说人家有罪,得拿出证据来,哪有你说人家有罪,就要人家自己证明无罪的?”
当下他便插嘴说道:“今rì这件事,所见者甚多,某闻先前双方起争执之时,也有许多乡亲看着,既然如此,便请今rì所有目击此事之人来辨明,说说当时郑张氏与大兄是否曾经单独处于一处,再叫坐婆对比郑张氏身体上的伤痕是在何时受到的伤害,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盖寓一听,眼前一亮,大声道:“没错!这个法子不错,今rì之事,总有人看见。存信,你可敢与乡亲们对质?”
李存信脸sè发黑,低头不语。盖寓冷冷一笑:“可是不敢?”
李存信仍不说话,盖寓正要下令带他去李克用府上,便听见外面憨娃儿有些不情不愿地喊道:“盖仆shè,大王传令,请盖仆shè带李都校去一趟节帅王府。”顿了一顿,更加不情愿地说道:“大王还说了,片刻不可耽搁。”
盖寓微微一愣,轻轻叹了口气。李存信面sè一喜,嘴角露出一丝得意地笑容。
李曜轻轻摇摇头,暗道:“李克用啊李克用,你真是一副能自摸的牌都能打得稀烂。我虽然不觉得你有当皇帝的野心,但你的确是很有当皇帝的机会,然而这些机会全被你自己一手丢弃,结果让你们家的皇帝伟业整整拖了一代人啊。”
在李曜看来,长处和短处都很突出的沙陀勇将李克用是晚唐几个皇帝又怕又依赖的人物,他本来有最大的优势可以执天下之牛耳,但个xìng和战略上的缺陷让他们家族的皇帝梦整整耽搁了一代人,最蛋疼的是,还被他最看不起的朱温抢了先。
外号人称“独眼龙”的李克用,也是被晚唐几个皇帝提心吊胆提防了十几年,有时却免不了又要利用利用的厉害角sè。
皇帝的这种又怕又用,又用又怕,让李克用本人很不高兴。所以上次打败张浚之后,公开写信喊冤:“你们大唐皇帝用得着我独眼龙时,就把我比作姜太公、韩信;用不着时,就骂作胡虏、杂种,这他妈谁还敢给你们卖命?”
其实皇帝骂的也不能算错,李克用真的是归顺唐朝的少数民族——沙陀族朱邪氏嘛,谁不知道?到了李克用的父亲朱邪赤心,因帮助唐朝消灭徐州叛军有功,才被赐姓名李国昌的不是。
而且皇帝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沙陀族拥有最善战的骑兵,李国昌当年曾以千骑一举击败了唐朝大军围攻数月无可奈何的徐州叛军,沙陀骑兵五百更在湖北荆门大破王仙芝五万人马,到了黄巢占长安,各路藩镇束手无策,又是李克用的鸦儿兵先破长安,又一路穷追不舍,终于把威名盖世的“大齐金统皇帝”置于死地。李克用十五岁便勇冠三军,被誉为“飞虎子”,他最擅长shè箭,曾经一箭shè穿两只大雕,还常常把缝衣针挂在树枝上,在百步外弯弓shè针,百发百中。
更关键的是他不但自己善战,手下还收养了许多壮士做义子,评书里说他有“十三太保”,其实足有上百人,其中最起码有十几号人是真有本事,能征惯战的将才。这样一支由强将统辖的异族强兵,就算天天高喊“拥护zhōngyāng”,皇帝也放心不下,何况他们时不时要闹些“高度自治”呢?
李克用呢,也的确早有那么点不规矩,他造唐朝皇帝的反,比黄巢进长安城还早了三年;后来虽然帮朝廷灭了黄巢,却不时搞个武装请愿,逼得皇帝两次躲到外地,甚至打败过皇帝的讨伐大军,把领头的大臣孙揆拿锯子锯作了两半。应该说,李克用一度拥有晚唐最强大的藩镇武力,有造反的野心和历史,所占据的河东易守难攻,有山河之险,西、北面都无劲敌,非常适宜进取,如果他头脑清楚些,手脚麻利些,也许大唐就真让他装进棺材给埋了。
但李克用却终于未能成功,败在了他最看不起的朱温手下。
李克用xìng格上的弱点的确坏了他的大事。
他虽然善战,却不善谋略,头一次造反造得毛毛糙糙,结果弄得众叛亲离,逃进沙漠,差点当一辈子“唐侨”;毫没来由得罪了朱温,却又大大咧咧赴人家的宴,还喝得烂醉夜不归宿,险些丢了xìng命;他很少打败仗,却总干赔本买卖,有时会兴师动众去支援遥远的盟友,白白消耗兵力;有时又莫名其妙得罪邻近藩镇,几乎让左邻右舍都反目成仇;他锯死孙揆固然过瘾,却让皇帝心里怕到发寒,宁肯躲到外地、甚至投奔狼子野心的朱温,也不肯和他凑合,结果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良机白白让给了这个冤家对头。
他有很好的根据地,却不懂得大生产,也不晓得勤俭节约,弄得经常为军费犯愁;他虽东征西讨,却毫无计划,结果胜仗打了不少,等那个朱温当了“大梁”皇帝,低头一划拉自己地盘,却几乎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变化。
这样折腾来折腾去,原本稳稳自摸的一把牌,被他扯了个十三不靠,虽然仗着底子硬抗揍,好歹保住了河东一亩三分地,但自己家族的皇帝梦,却因此被整整耽搁了一代人。
而此时,他似乎又要插手李存信的这件事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137章华夷之别
“李克用亲自插手了?”
王笉端坐主席,思索片刻,摆摆手,对传讯之人道:“某已知晓,你且去吧。”
下首一人拱手一礼,悄然退出。
王辩坐在下首席上,看了王笉一眼,问道:“姑nǎinǎi,既然李并帅已然亲自过问此事,以他的习惯,只怕此事便不会再交还晋阳县衙……”
王笉听了,并无表示,片刻之后忽然问道:“有一件事,某与诸位叔伯商议多次,往来信函之中,也曾数次论及。此事,我王家后辈们,也十分关心,多次辗转打听某等心意。今rì某便问你一句……我王家若是当真配合李并帅,在河东为他张势,你等如何看待?”
王辩眼前一亮,毫不犹豫道:“自然是好!”
王笉微微眯眼:“为何?”
王辩道:“李并帅兵雄天下,若得我王氏相助,文人景从,则其势必然大张,而我王氏有了李并帅之兵威,必然成为天下第一名门,此双方皆有好处,为何不好?”
王笉淡淡道:“你们便都不关心华夷之别么?”
王辩笑道:“李并帅虽是沙陀人,却也是归化人,一样是唐民,何来华夷之别?”
王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王辩说的,其实正是此时汉族士人对沙陀人的看法。汉族士人群体对于沙陀“夷狄”建立的政权,从一开始就予以认同并积极参与。史称唐末“丧乱之后,衣冠多逃难汾、晋间”;“昔武皇之树霸基,庄宗之开帝业,皆旁求多士,用佐丕图。故数君子者,或以书檄敏才,或以缙绅旧族,咸登贵士”。都反映了这方面的消息。
到后唐、后晋、后汉王朝建立后,汉族士人更是积极投入到沙陀政权之中,组成蕃汉联合政权。汉族士人群体对沙陀政权认同并积极参与合作的态度,与他们对契丹政权所采取的“誓死守节,拒不仕‘夷’”;或“被迫仕‘夷’而心怀贰志”;或“采取隐居的形式,消极地不合作”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如后唐翰林学士张砺,陷辽之后,感到“生不如死”,想方设法南逃,“誓死守节,拒不仕‘夷’”;儒士张希崇,陷辽后得到重用,“渐加宠信”,但这种不薄的待遇却未能使之安心,最终寻找机会杀死契丹将军,率众南归后唐;儒士刘昫在陷契丹后,中途逃跑,匿上谷大宁山中,与躲在这里的儒士们“结庐共处”,后出山投后唐、依后晋;后晋翰林学士李浣,晋亡后归辽,被授予翰林学士、工部侍郎。然而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决意南逃,以治病为名,“异服夜出”。被抓住后,两次自杀。等等。
同样是“夷狄”建立的政权,为什么汉族士人群体对沙陀政权和契丹政权采取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呢?
唐末五代汉族士人群体对沙陀政权和契丹政权采取不同的态度,首先与他们的国家观密切相关,而士人国家观的形成,又与唐朝的民族政策有很大的关系。唐前期的民族政策是什么样的呢?
同历代中原王朝一样,唐王朝也将周边的民族或国家通称为“四夷”或“夷狄”、“蕃夷”等等。但是,同样是“夷狄”,xìng质却有所不同。《唐律》将蕃夷划分为“化外人”和“化内人”两种,化外人,“谓声教之外四夷之人”,或“蕃夷之国别立君长者,各有风俗,制法不同。”显然他们不属于唐朝“国人”,是外国人;化内人,《唐律》没有解释,顾名思义,即“归化”或“归附”唐朝的周边各族,则应当属于唐国内的少数民族。唐朝对化内人,一般设羁縻府州进行管理。由于羁縻府州“叛服不常”,所以“化内”、“化外”往往是不很固定的,当其“臣服”之时,属于“化内人”;而当其“叛离”去后,便变成了“化外人”。
对于“化内人”,唐zhèngfǔ又根据其居住地点的不同,将他们区分为“在蕃”和“入附”两种。所谓“在蕃者”,即仍居住在原地者,随着他们的“归化”和羁縻府州的设置,这些地区也就纳入了唐朝的版图;“入附者”则是迁入唐朝境内者,唐一般设侨置羁縻府州进行管理。唐玄宗开元五年曾下诏:“今诸蕃归降,sè类非一。在蕃者则汉官押领,入附者或边陲安置”。因此一般来说,唐王朝对于“在蕃者”的控制要松散一些,他们的“化外”sè彩也就多一些;而对于“入附者”的控制则要严密一些,他们的汉化sè彩也就更浓一些。
对于“入附者”,唐zhèngfǔ又根据其入附时间的长短而将他们区分为“熟户”(或称“旧户”)和“新降”。开元九年诏:“诸道军城,例管夷落。旧户久应淳熟,新降更伫绥怀。……熟户既是王人,章程须依国法”《唐六典》中也明确规定:“凡内附后所生子,即同百姓,不得为蕃户也”。“内附后所生子”,当然也属于“旧户”、“熟户”,可见他们已经成为“章程须依国法”的“王人”、“百姓”了,他们的汉化程度很高,有的已经“同华夏四乂”了。
早在唐高宗永徽年间,沙陀人就归附唐朝,成为“化内人”中的“在蕃者”。永徽四年(653),唐在沙陀人生活的地方设置了羁縻府州xìng质的金满、沙陀都督府,隶属北庭都护府。之后,如上所述,790年沙陀人东迁至甘州,臣属于吐蕃,由“化内人”变成了“化外人”。元和三年(806),沙陀人又举族内迁,成为“化内人”中的“入附者”。李克用及其父亲朱邪赤心(李国昌)都属于“内附后所生子”,可见他们早已都是“章程须依国法”的“熟户”、“王人”、“百姓”了,是唐国内的少数民族。沙陀人从内迁以来,虽然保留着以血缘为纽带的部落组织,但他们始终是作为唐朝的臣民。李克用祖父朱邪执宜在内附以后曾担任yīn山府兵马使、yīn山府都督等职务,这是属于羁縻府州xìng质的机构,如果说多少尚有一些“化外”sè彩的话,那么从他的父亲朱邪赤心(李国昌)先后担任的朔州、蔚州刺史和云中、振武节度使,到李克用本人担任的河东节度使,则已经完全没有了这种sè彩。所以,尽管李克用统治的核心和骨干由“沙陀三部落”和代北“五部之众”组成,时人甚至将“深目而胡须者”作为李克用河东军的特征,但李克用仍然是唐王朝的地方大臣,河东节度使仍然是唐王朝的地方政权,士人认可并参与这个政权,与他们认可并参与唐朝其他地方政权并无两样。
这可以打一个比方:如果美国两党推举一名数代生活在美国且本人也在美国出生并一直生活在美国的华裔为总统候选人,美国人民是不会将这个华裔看做是中国人的,他们会认为此人完全有资格参加总统竞选。李克用在河东的xìng质,跟这个差不多,顶多是说有一部分人可能有“民族歧视”。但如同奥巴马身为黑人能成为美国总统一样,沙陀人虽然“民族地位不高”,但不影响他在有实力的情况下身居高位。
契丹的情况则有所不同。虽然契丹与唐的联系要早于沙陀,早在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唐就在契丹部落设置了辽州,贞观年间又相继设置了昌、师、带等州及松漠都督府,唐并赐予契丹酋长窟哥李唐“国姓”。之后,唐又一再嫁公主与契丹酋长,一部分契丹部落也内迁至营州、幽州一带,甚至一度远迁至青州地区,成为唐朝的“王人”、“百姓”。但是,契丹人在整体上并没有远离故土成为“入附者”,契丹酋长们也只是担任了多少带有一些“化外”sè彩的羁縻府州的都督、刺史。随着契丹与唐的关系几度恶化,羁縻府州旋置旋废,特别是安史之乱后,东北地区的羁縻府州荡然无存,契丹人除一小部分留在河朔藩镇并逐渐汉化外,绝大部分“在蕃者”实际上已经脱离了唐王朝的统治,即由“化内人”又变成了“化外人”,他们有自己严密的部落组织,并且向着国家制度方向发展。耶律阿保机重用汉族士人,康默记、韩延徽、韩知古等汉族士人都得到了他的赏识和重用,然而他所创立的辽王朝毕竟与中原王朝没有任何隶属关系,属于“蕃夷之国别立君长”、“各有风俗,制法不同”者,于是,在汉族士人看来,它当然是“化外”“夷狄”所建立的政权了。所以,士人群体对沙陀政权和契丹政权采取的不同态度,实际上反映了他们的国家观,即在他们看来,沙陀人是唐国内的少数民族,属于唐人;而阿保机建辽时的契丹人则属于外国人。
所以虽然在今人看来,无论是沙陀人建立的政权,还是契丹人建立的政权,都是中国历史上的政权。然而在当时人看来,它们毕竟属于不同的xìng质。
半晌,王笉才道:“某知道了,此事某会与诸位叔伯再议,说不定……要去一趟长安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138章孤女有依(上)
“冯道,那郑家小姑娘,就是住在此处么?”
李曜冒着雨,带着憨娃儿和十名卫士,随冯道与阿蛮赶到一户人家院外,见这户人家院门口围着许多人,便问冯道。
冯道点头道:“小子来晋阳半月有余,住处离此不远,那郑张氏一家,便住在此处。唉,本以为郑张氏之事,这小姑娘只怕还不曾知晓,如今看来,这些街坊邻居已经将事情告诉她了……这小姑娘年仅六岁,也不知道听了这样的消息之后该当如何了结……”
李曜心道:“你今年约莫也只有十岁出头,却为何这般聪慧早熟?若那小姑娘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好开解她一些。”嘴上却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叫这六岁的小姑娘如此年纪便孤苦无依。”
冯道点了点头,脸sè有些发愁,旁边的阿蛮却挠了挠头,脸sè居然也有些发愁。
憨娃儿看了,不禁笑道:“喏,那疤脸小子,看你呆呆的,怎不老老实实看着,不去想那许多便是,却愁个什么劲?”
阿蛮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畏惧憨娃儿那一身彪悍,但却仍然不甘示弱,硬着脖子道:“俺愁什么,关你什么事?看你呆呆的,难道你能知道俺的心思?”
憨娃儿被问得语塞,挠了挠头,嘟囔道:“你能想什么?不就是怕你家这小郎君把钱全花来帮这个郑家的小姑娘,闹得你吃不饱饭么?”
阿蛮大吃一惊,看怪物似地看着憨娃儿:“你……你怎么知道的?”
憨娃儿也大吃一惊:“你果然这样想?”
阿蛮睁大眼睛:“那是自然,要不然我还能愁什么?”
憨娃儿一愣,接着大笑起来,指着阿蛮说道:“你小子,俺喜欢……这个叫什么来着,英雄所见略同!对对对,就是这话!”
冯道听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李曜却是哈哈一笑,摆手道:“好了好了,二位英雄不用惺惺相惜了,这小姑娘的安排,落到某身上便是,包管不叫冯小郎君花钱。”
冯道涨红着脸道:“李军使,正所谓君子仗义疏财……”
李曜摆摆手,微笑道:“冯小郎君,你且听某一言。”
冯道立刻住嘴。
李曜的脸sè逐渐肃然,正sè道:“今rì郑家之事,错在我河东军,虽然如今李存信被大王叫去问话,将来想必也会为此付出代价。但大王未必能考虑到郑家小姑娘,某身为河东军一员,纵然没能阻止此事发生,也难以决定李存信该当何罪,但至少,抚养一个小姑娘这种事,某自问还是能做到的。至于你的君子仗义疏财,无论如何,总要排在某这赎罪之人后头吧?”
冯道听了,不禁一呆,但却也不好再与李曜相争,只好道:“既是李军使这般说了,小子安敢再言其他?一切均遵李军使吩咐便是。”
这时,人群忽然发现李曜所在,不知何人叫了一声:“李飞腾李军使来了,乡亲们,且看李飞腾如何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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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139章孤女有依(中)
李曜闻言微微一怔,冯道在一边看见,知他不解其意,便解释道:“军使何故疑惑?晋阳百姓皆知军使乃是仁人君子,方才军使请来盖仆shè为郑家主持公道,想来也是被乡亲们看在眼里的,是以既然军使亲自前来,众位乡亲自然一切以军使马首是瞻。”
李曜这才恍然,心道:“想不到与王家交好竟有这么大的好处,连晋阳百姓都知道我的‘美名’了。若不是王家在背后推动,这种事岂能发生?只是不知道王家如此做法究竟是什么意思,若仅仅只是因为王博士生前死后与我的那场际遇,甚至包括我与燕然的交情,似乎也王家也无须如此卖力地‘包装’我才是。难不成王家果然把我当作与李克用势力之间的纽带,所以才会这般不遗余力地为我张势扬名?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过来看,岂不就是说王家已然察觉出李唐皇朝命在旦夕,开始朝李克用方面倾注心血?嗯,若是如此,倒也应当,似他们王家这等累世豪门,最忌讳的就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在这种乱世之象rì益严重的时候,他们开始做出这样的准备,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有一点还需要再关注确认一下的,就是王家的这种决心到底有多大,其投入的力量又会有多深。”
李曜心里想着心事,面上却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大伙儿相信某,某亦不能叫人失望,走,且去看看这位小姑娘再说。”
李曜说着,便领着众人朝院子门口走去,围在四周的人群主动让出一条道来。李曜走到人群中间,拱手行了个四方礼,大声道:“诸位乡亲,今rì之事,某已尽知,此事错在我河东军!如今肇事之人已经被大王叫去训话问罪,虽然罪名暂时还未可知,但此事已经引起盖仆shè震怒,想来必然会有一个令诸位满意的结果。”
他见众人面sè一喜,似乎就要高声叫好,却立刻大声道:“但是!”
众人一看他的话还未说完,连忙把到嘴的欢呼咽了回去,看他还要说什么。
李曜环顾众人,脸sè悲恸,沉声道:“但是再大的惩罚,也挽回不了郑张氏与郑小河母子两条人命,也改变不了郑家小姑娘从此失去母亲、失去弟弟的悲惨现实。诸位乡亲,请大家与某一起扪心自问,这等惨剧若是降临到你我头上,我们,又将何其悲痛,何其绝望?……某方才听闻,这位小姑娘年仅六岁……乡亲们呐,六岁啊,才六岁啊!六岁的小姑娘,正是最需要父亲和母亲关怀的时候啊!然而她的父亲离她而去了,母亲,也离她而去了,请问,她将要如何生存、如何生活?她,这个六岁的小姑娘,从此以后要如何面对今后数十年的人生?难道我们能任凭她失去一切流落街头?又或者被某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弄去青楼养大,从此过着那种任人凌辱、受人白眼的生活吗?”
众人沉默了,沉默之中,一种悲痛似乎在凝固,一种愤怒似乎在积聚。
李曜忽然振臂高呼:“我们不能!我们不能让这样的不幸继续降临在这位小姑娘的头上!我,李正阳,今rì当众立誓,一定妥善安置她,不叫她再受这等痛苦,不叫她再任人欺凌,不叫她从此以后,孤苦无依!”
沉默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李军使是好人!”
“李飞腾实乃人中君子!”
“李军使菩萨心肠,佛祖保佑李军使富贵安康!”
“万家生佛,李军使万家生佛啊!”
……
冯道的小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满脸崇拜地看着李曜,心情激动万分,喃喃念道:“万家生佛,万家生佛!……地势坤,君子厚德载物!这等人物,才当得起河东名士、天下大儒的美称!想某冯道四处求学,不想今rì竟得如此机缘,遇见名师!某今rì若不拜在李先生门下,今后必当后悔终生!是了,就是这般定了,纵然跪门苦求,某也定要拜先生为师,终生视之如父!”
阿蛮在一边愕然一愣:“那个,小道子,你要拜李军使为师?”
冯道一脸正sè,肃然点头:“错非李军使这等厚德君子,何人可为师尊?”
阿蛮迟疑道:“可李军使是个将军,你若拜他为师,难道去学打仗么?只怕你家耶耶不会答应啊。”
冯道摇了摇头,断然道:“此前路过代州之时,代州人便说先生天予其才,奇智百出,后来某等又听说先生在前线大胜,可见先生之才,浩瀚无边,直如天海!某若拜在先生门下,纵然学不来行军打仗的本事,只为先生端茶倒水、铺纸研墨、打扫书房,学那君子养德之道,亦是心甘情愿,毕生无悔!”
阿蛮咽了口吐沫,干笑道:“这个……你是读书人,俺说不过你,不过李军使看来年纪也不是很大,似乎只比俺大那么三五岁……你若拜他为师,俺不是平白矮了人家一辈么?”
冯道脸sè微变,斥道:“阿蛮慎言!有道是达者为先、能者为师,先生才高德厚,莫说是年岁比你我大,便是年岁小于你我,这师尊二字,某叫出来亦是心甘情愿,绝无二话!你若不知其中道理,就给我闭嘴,不要胡乱说话,否则莫怪我生气!”
阿蛮吃他一骂,当下不敢再说,只是诺诺道:“是,是,是,小道子,俺知道错了,俺是个混人,你别当真……其实李军使也挺好的,俺虽然混,也看得出来,他是好人,你要拜他为师,俺其实也是心服的,真的。”
冯道这才收了那副怒sè,沉着脸点点头,轻声道:“如今……就只怕先生嫌某愚钝,不肯收下某这弟子。”
阿蛮大吃了一惊:“你还愚钝,俺不是蠢死了?”
冯道本来一本正经,听了他这夯话,也忍不住噗嗤一笑,又赶忙严肃下来,斥道:“胡说八道,寻常人聪明与否,先生胸怀仁厚,自然都能包容得了。可是对于收徒却是不同,这其中的要求是完全不可类比的。譬如说,先生今rì收下了某,某今后若是不求上进,学业荒废,成了无用之人,先生岂非也要被人说教导无方?而若是某心xìng卑劣,rì后做了什么错事,那更糟糕,先生一世英名,岂非也要跟着蒙羞?是故,但凡雅士大儒,收徒必然严格,某之担忧,也正在此。”
阿蛮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珠一转,忽然瞄到憨娃儿脸上。
卷二开山军使第140章孤女有依(下)
李曜带着众人走进郑家的时候,郑家那位小名叫做“小花”的小姑娘正双手反抱着肩膀,瑟缩地坐在角落里。她的身边有几个年长的妇人,正围着她说话,看那神情,似在安慰。
但是小姑娘一直沉默着,一声不吭。脸上虽然带着几分悲sè,却始终没有哭出来。
几名妇人看见李曜进门,先是被他那一身轻戎装(即制式军装,有鱼鳞甲,但不批重铠)吓了一跳,继而想到此人乃是大名鼎鼎的李飞腾李正阳,这才松了口气,悄然退到一边。
李曜走过前去,那小姑娘也抬头看他,见他一身轻甲,腰佩横刀,也是微微吃了一惊,但当她看见李曜的眼睛,就立刻安定下来。
“小姑娘,某该如何称呼你?”李曜蹲下来,微微笑着问。
围观的众人见李曜蹲下,不禁发出一阵难言其意的唏嘘。这是因为蹲下这个动作,在唐时是比较不雅的,或者至少说,是不该由李曜这个名动河东的名士大儒做出来的。
然而李曜做了,做得毫无顾忌,做得顺理成章。
众人并没有因为李曜的“不顾礼仪”而对他心生失望之感,包括冯道心中都在想:“先生要安慰这位小姑娘,生怕太过正式会吓坏了人家,居然连这般礼节都暂时抛去了,真可谓宅心仁厚,事事为他人着想。有这般君子之风,菩萨心肠,那区区名士礼仪又算得了什么?先生啊先生,我还没能得列门墙,你便又教我一事……”
说来也怪,那小姑娘先前一直不说话,待李曜问话之时,她便盯着李曜的眼睛看了看,然后怯怯地答道:“奴叫小花。”
李曜一听,心中便想道:“难怪先前郑张氏临死前说女儿聪明,不担心女儿,看这小姑娘六岁就知道自称奴,而不是如寻常小孩一样说‘我’,可见这小姑娘的确是聪明过人的。”
他便问道:“今天之事,这些叔伯姑婶可曾说与你听了?”
小姑娘嘴一瘪,好像要哭,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眼里流出泪来,用力点头。
李曜看得心一软,原先的想法丢之脑后,伸手把她轻轻抱住,小声道:“小花,你父母都不在了,今后……”
李曜的这个动作,让郑小花身子微微一僵,但感受到李曜的心思,她便放松下来,忽然打断李曜的话,在他耳边轻声道:“将军阿叔,奴想报仇。”
她的话声音很小,除了李曜之外,连离得最近的冯道等人都没能听清。
李曜目中jīng芒一闪而掩,看着郑小花,问道:“真的?”
郑小花用力点了点头。
“为何?你可知道仇人是谁,这个仇有多难报?”
郑小花道:“奴只知道他害死了奴的阿娘和阿弟,是天下最坏的人。将军阿叔,你说他是不是天下最坏的人?”
李曜微微摇头。
郑小花不满道:“还有人比他更坏吗?奴不信。”
李曜便道:“十几年前,有一个叫黄巢的私盐贩子起兵造反,他军中缺粮,便杀人为食,不知吃了多少无辜的人,对比他而言,李存信还真算不得什么……”
李曜这话出自本心,他一直觉得,在中国人所经历过的许许多多苦难之中,最大的苦难,莫过于人食人,而所有发生在王朝末代的这类人间惨剧,莫过于唐末。而在唐末,所有食人者,又都比不上以黄巢为首的“农民起义军”。
他在失败前夕包围陈州近一年时间里,采用过的机械化方式,将活人粉碎,以人肉作军粮,供应他围城部队,以保证他起义军的战斗力,创造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食人纪录。
这一份骇人听闻的食人纪录,不仅是中国之最,恐怕也是世界之最。
按照历史教科书,黄巢是农民革命领袖,黄巢领导的农民起义,是推翻封建统治的行径,那是具有革命的进步的意义,是毫无疑问的。但若是以毛太祖提倡的两分法的观点看,不那么以偏概全,不那么一白遮百丑,而取实事求是jīng神,这位“唐末革命领袖”在荼毒非统治阶层的普通老百姓的手段上,历史上那些声名狼藉的屠夫要比之于他,都是望尘莫及,必然甘拜下风。在一部《二十四史》中,只有他能够用“敲骨吸髓”四个字,形容他那食人的残杀方式。
据唐代张鷟的(朝野佥载):“隋末荒乱,狂贼朱粲起于襄、邓间,岁饥,米斛万钱,亦无得处,人民相食。粲乃驱男女小大仰一大铜钟,可二百石,煮人肉以餧贼。生灵歼于此矣。”
据《旧唐书》:“贼首(秦宗权部),皆慓锐惨毒,所至屠残人物,燔烧郡邑。西至关内,东极青、齐,南出江淮,北至卫滑,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荆榛蔽野。贼既乏食,啖人为储,军士四出,则盐尸而从。”
无论是黄巢以前的朱粲,用二百石铜钟煮人肉,还是黄巢以后的秦宗权,腌人尸作随军粮糗,都比不上黄巢。
“(巢)贼围陈郡三百rì,关东仍岁无耕,人饿倚墙壁间,贼俘人而食,rì杀数千。贼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旧唐书》卷150下)
到底黄巢这座食人工厂,一共吃掉多少人,史无记载。但据史书,他“围陈州,营于州北,立宫室百司,为持久之计”。看来,他从长安城里的龙椅上滚跌下来,意犹未尽,没有过足皇帝的瘾,干脆在此再成立一个临时朝廷,好“唯辟作威,唯辟作福”一番。中国封建社会能迁延数千年之久,毛病就出在这里,农民革皇帝的命,不过是革掉了皇帝以后,他来做皇帝而已。
但是,这位皇帝要养活自己的文武百官,和数万名为他打陈州的起义将士,持续三百天,按最保守的估计,至少得吃掉十倍于张巡守睢阳城时的被食人数。
革命的确不是请客吃饭,在铁与血的较量中,你不能将敌人消灭,对手也会将你毫不留情地除掉。所以,历代农民铤而走险,反抗强大的统治者,起义军的头目,无不残忍野蛮,无不杀人无算。但是,像黄巢以人肉为粮糗的恶行,绝非一般意义的战场上的较量,而是人xìng灭绝的屠杀。
其实无论正史,野史,对于黄巢的评价全是负面的。可李曜心中憋闷的是,他穿越前所在的世界,五十年来,其历史教科书告诉他的,那是封建统治者站在地主阶级的反动立场上,对于农民革命运动及其领袖人物的诬蔑。无论如何,农民革命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
然而他无法理解。若是从黄巢之乱的唐末起,至五代,至北宋,至南宋,中华民族的总体国势,一直处于不断削弱的过程之中,这也是毋庸讳言的事实。因此,他不禁疑问,黄巢吃了那么多老百姓的这场农民革命运动,究竟对历史起到了推动作用,还是起到了促退作用?对中华文明起到了张扬作用?还是起到了戕害作用?他不能认可教科书的说法。
都张开大嘴食人了,还有什么“革命”意义好讲?难道因为他反对封建统治,披上一件红sè的“革命”外套,就能把他像野兽那样以人为食的举世大恶,忽略不顾吗?
但是郑小花听完,还是摇头:“就算他不是最坏的,也是很坏的。将军阿叔,他们都说你是好人,你能帮帮小花吗?”
李曜心中忽然一软,抬起头看着郑小花,郑小花也正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周围的众人也觉得有些意外,不禁噤声,都朝李曜望去,不知出了什么事。
良久之后,李曜叹了口气,道:“小花,某收你为养女,你可愿意?”
卷二开山军使第141章林甫之后
晋阳城今rì流传最广的轶闻有两件,两件事都跟名动河东的飞腾军使李正阳有关。一是他收了一位原名叫郑小花的孤女为养女,并为其改名为李无忧;二是他收了一位名叫冯道的少年为入室弟子,并提前为此子赐字“可道”。
所谓入室弟子,在此时是指学生搬进先生家中,平时与先生一同生活,不仅学问由先生教导,连生活也由先生负担的一种与先生格外亲近的弟子。这一类弟子通常被认为是先生的“衣钵传人”,如果先生的弟子较多,则这一类弟子就是其中的核心。譬如孔子有弟子三千,但其中只有子贡等人,才能算入室弟子。
晋阳城中风传,那位原名郑小花现名李无忧的女孩儿,是因为其家人为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害死,而李曜正巧遇上此事,愤而将此事报与节帅大王与盖左仆shè知悉之后,未免这年仅六岁的孩子孤苦无依,便将之收养的。
这个传闻大体上看,似乎是没有问题的,真实xìng相当高。唯一值得商榷的是这个传闻太过活灵活现,甚至出现了“是时,李都校面对李飞腾的质问面红耳赤、无言以对”、“李飞腾怒斥存信:‘尚有半分人xìng否?’,存信惭愧无地,不敢辩。”之类的说辞。
到了最后,全城的茶博士(类似于后来的说书先生)也忽然统一了口径,开口就是“今rì某要说的,乃是‘李飞腾三骂李都校’!诸位客官听真:话说昨rì巳时,雷鸣电闪,大雨倾盆,李飞腾乘节帅马车出了节帅王府,正行至郑家祠堂,忽听得前方吵嚷。李飞腾心中生疑,如此大雨之下,怎会有人积聚喧哗?遂下车查看。诸位客官,李飞腾这一看,可就不得了了。你道何事,原来是……”当下便将李存信逼迫郑张氏母子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直说得众茶客义愤填膺,恨不能冲进李存信府中痛打他一顿才好。
然后,茶博士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拿镇纸往案上一拍,大声道:“要说咱们河东军中,可不是都像李存信那等恶人,好人还是更多的。就譬如说这李飞腾李军使,那可就是个忠肝义胆、侠骨柔肠的大英雄、真名士,他下了马车,一听此事,顿时怒火中烧,大喝一声:‘存信之罪,实无可恕,某河东军,以此为辱!存信虽为某之兄长,此时某也不可为私谊而累公义,把式,速去请盖仆shè来此,某当亲禀此事与闻’!”
众茶客听了这句,齐声叫好,其中一文士听了,拍案喝道:“说得好!好一个不可为私谊而累公义,李飞腾诚然当得起少年英才、河东名士之誉!只是却不知这盖仆shè是否肯来,若来,又是否与李飞腾所想一致。”
那茶博士一瞥此人,笑着点头道:“这位客官说得是,若是盖仆shè以为此乃小事,不肯前来,或是前来之后,包庇作恶之人,那就势必要生出另一波事来。不过诸位客官可以放心,盖仆shè闻讯之后,立刻赶到事发现场,并仔细听取了李飞腾之言。一如李飞腾一般,盖仆shè看过现场,调集差役、坐婆,查明案情之后,勃然大怒,立即传令,召李存信前来问话……”
那文士茶客听到此处,忽然一叹,摇头道:“盖仆shè这一怒,未必可以当真呐。”
那茶博士微微一怔,奇道:“客官此言却是何意?”
文士道:“盖仆shè若是当真怒不可遏,当时就绝对不会召李存信前去见他,而是自己转身去拜见李并帅,向并帅禀报此事,而后以他在并帅跟前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来左右并帅心中所想,如此一来,李存信别说丢官罢职等闲事尔,就算并帅一时火起,直接动用军法拿了他的脑袋,也未尝没有可能。然而可惜的是,盖仆shè只是佯装大怒,实则并无置李存信于死地之心……某料盖仆shè只是将李存信大骂一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或者就是盖仆shè一通长骂,一直骂到并帅派人前来干预此事,不知据茶博士所知,其后的事实是否如此?”
这文士一番话说完,其他人只是觉得有趣,或是惊讶,唯独茶馆东厢雅阁之中,两名年轻人却是同时目露jīng光,对视一眼,露出凝重之sè来。
“燕然,你是晋阳百晓生,你可知道此人来历?是否是王家学士?”
说话之人,正是外间茶博士口中称赞不已的李存曜李军使,而他对面所坐的,便是依旧穿着白sè儒服的王笉了。
王笉的确算得上是晋阳的百晓生、万事通,但对于此人的来历,她却也摇了摇头,道:“却是未知。”
李曜颇为意外地蹙起眉,沉吟道:“此人仅仅从这半真半假的话中便猜到盖仆shè的心思,这份能耐,绝非常人可有,某料此人必大才也。”
王笉微微一笑,道:“兄长若yù招揽此人,某为兄长探知。平儿,你去。”
那边萍儿从屏风后转出,微微一礼,领命去了。李曜则微微有些错愕,王笉失笑道:“兄长有何可奇,某知太原大事,未必尽知小事,听此人口音似为洛阳人,非我太原之士,某认不出来,也不稀奇。不过他既然显露出洛阳口音,某家中自有人知道其来历,平儿出去一问,自然知道。”
李曜这才醒悟过来,王笉虽然对晋阳人物知之甚详,但有些外来士人,她也未必个个都认识,大人物固然识得,名气不彰的却就不然了。估计这些名声不够显赫的文人,她家中只怕是另外做了记录或者另外有人关注,只在家主需要之时才奉上情报的。
想到此处,李曜不禁有些感慨,这些千年世家能够承续如此之久,除了那些放在台面上的文人雅士学者大儒,果然都是有不少暗实力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话。却听外面那茶博士道:“客官慧眼如炬,后事果然如此。盖仆shè大骂李都校之时,大王忽然派人将李都校叫去了节帅王府,据说……现在还没放他出来。”
那文士笑了一笑,却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来,轻轻喝了一口,模样悠闲,似乎这一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那茶博士又说了一会儿,一边说,一边时不时朝那文士望去,似乎生怕又被这文士打断。好在这文士自发那番议论之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悠然喝茶。
李曜在雅阁之中望去,越看越觉得此人绝不应该是无名之辈,正在心中猜测之时,萍儿已然回来。
李曜忙问道:“可知此是何人?”
萍儿笑道:“此乃榆次县令李袭吉是也。此人乃是洛阳人,其父李图,曾为洛阳令,乃玄宗朝左相李林甫之后。李袭吉曾中进士,后值丧乱,出奔河中,再后因访友而来河东,入帅府为府掾,不久后,李并帅表其为榆次县令,至今在任。”
李曜眼前一亮,竟然是李袭吉!史书上说李袭吉文章极好,但却淡泊名利,如今rì之状来看,只怕是真的。
李袭吉文章好,李曜是知道的,因为当初他读本朝太祖的某些八卦文,知道太祖当年曾叫姚-文-元读《五代史·李袭吉传》,所以他闲着没事也去读了。李袭吉的文章,举一例便可说明:天复年间,李克用议yù修好于梁,命袭吉为书以贻朱温,书曰:
“一别清德,十有余年,失意杯盘,争锋剑戟。山长水阔,难追二国之欢;雁逝鱼沉,久绝八行之赐。比者仆与公实联宗姓,原忝恩行,投分深情,将期栖托,论交马上,荐美朝端,倾向仁贤,未省疏阙。岂谓运由奇特,谤起jiān邪。毒手尊拳,交相于幕夜;金戈铁马,蹂践于明时。狂药致其失欢,陈事止于堪笑。今则皆登贵位,尽及中年,蘧公亦要知非,君子何劳用壮。今公贵先列辟,名过古人。合纵连衡,本务家邦之计;拓地守境,要存子孙之基。文王贵奔走之交,仲尼谭损益之友,仆顾惭虚薄,旧忝眷私,一言许心,万死不悔,壮怀忠力,犹胜他人,盟于三光,愿赴汤火。公又何必终年立敌,恳意相窥,徇一时之襟灵,取四郊之倦弊,今rì得其小众,明rì下其危墙,弊师无遗镞之忧,邻壤抱剥床之痛。又虑悠悠之党,妄渎听闻,见仆韬勇枕威,戢兵守境,不量本末,误致窥觎。
且仆自壮岁已前,业经陷敌,以杀戮为东作,号兼并为永谋。及其首陟师坛,躬被公兖,天子命我为群后,明公许我以下交,所以敛迹爱人,蓄兵务德,收燕蓟则还其故将,入蒲坂而不负前言。况五载休兵,三边校士,铁骑犀甲,云屯谷量。马邑儿童,皆为锐将;鹫峰宫阙,咸作京坻。问年犹少于仁明,语地幸依于险阻,有何觇睹,便误英聪。
况仆临戎握兵,粗有cāo断,屈伸进退,久贮心期。胜则抚三晋之民,败则征五部之众,长驱席卷,反首提戈。但虑隳突中原,为公后患,四海群谤,尽归仁明,终不能见仆一夫,得仆一马。锐师傥失,则难整齐,请防后艰,愿存前好。矧复yīn山部落,是仆懿亲;回纥师徒,累从外舍。文靖求始毕之众,元海征五部之师,宽言虚词,犹或得志。今仆散积财而募勇辈,辇宝货以诱义戎,征其密亲,啗以美利,控弦跨马,宁有数乎!但缘荷位天朝,恻心疲瘵,峨峨亭障,未忍起戎。亦望公深识鄙怀,洞回英鉴,论交释憾,虑祸革心,不听浮谭,以伤霸业。夫《易》惟忌满,道贵持盈,傥恃勇以丧师,如擎盘而失水,为蛇刻鹤,幸赐徊翔。
仆少负褊心,天与直气,间谋诡论,誓不为之。唯将药石之谭,愿托金兰之分。傥愚衷未豁,彼抱犹迷,假令罄三朝之威,穷九流之辩,遣回肝膈,如俟河清。今者执简吐诚,愿垂保鉴。
仆自眷私睽隔,翰墨往来,或有鄙词,稍侵英听,亦承嘉论,每赐骂言。叙欢既罢于寻戈,焚谤幸蠲其载笔,穷因尚口,乐贵和心,愿祛沉阏之嫌,以复埙篪之好。今者卜于嚬分,不yù因人,专遣使乎,直诣铃阁。古者兵交两地,使在其间,致命受辞,幸存前志。昔贤贵于投分,义士难于屈雠,若非仰恋恩私,安可轻露肝膈,凄凄丹愫,炳炳血情,临纸向风,千万难述。”
朱温看罢书信,对敬翔等人说道:“李克用兵败乞和,望喘余息,犹气吞宇宙,还说什么‘马邑儿童,皆为锐将’‘yīn山部落,是仆懿亲’!尔等回信,狠狠替孤骂他一通!”
敬翔等人自然遵命,写了封回信,但无论如何没有李袭吉的文笔和气势。朱温看了,也只得叹道:“李克用现在就剩这么点地盘了,居然还有这样的才智之士!如果说已孤王的智谋筹算,再能得李袭吉这样的笔才,那才是如虎添翼啊。”身为朱温第一谋士的敬翔,以及一干谋臣纷纷自愧弗如,因此李袭吉文名更盛。
至于淡泊名利,却是李曜这一瞬间的明了。李袭吉方才仅仅凭那几句半不搭调的话,便能将盖寓、李克用的心思全部猜得清清楚楚,可见他的政治智慧绝对不差。但历史上他的施政建议并不多,只是有一次,李克用势力大弱,不得已开始“整顿内务”的时候,他曾经建议说:“希望大王尊崇德礼,爱护部下与百姓,尽量节俭以减轻百姓负担,外边坚守以保境安民,同时练兵整顿军队,鼓励农业生产。自古以来都是平乱时期用武将,治国安邦用文臣。稳定赋税,规范法令,赏罚分明,那部下就没有强横之人乱政乱军;亲近正直人,那众人便不再担心被人诽谤诬陷。如此实施清明之政,则不求富而国家自然富足,不求安而国家自然平安。”
除此之外,李袭吉似乎便没有什么建设xìng的意见了。
但刚才的那一幕让李曜发现,李袭吉绝不是想不出建设xìng意见,而是肯定出于某种心态而故意不吭声。
什么心态,李曜此时难得去想,他想的是,这个人才,有必要挖到!
此人不仅是文士,还是能吏,这是在五代最为缺少的一类人才,不可不要。
须知唐末五代时期,与“武将”相对应的“文臣”,就其组合成份而言,实际上是一个相当庞杂的群体。在他们之中,有的来自往rì的名门、官宦世家,有的自身即前朝旧臣,有的则逢风云际会或凭藉自己的能力起自民间。他们有的曾经从文业儒,有的素来不学无术;有的长于治事,有的不堪繁剧;有的洁身自好,有的则谄谀无行。他们中既有“儒生”“文士”,亦有所谓“文吏”。
文臣群体的构成特点,一定程度上决定着其内部关系。以“华族科名”为特征的“衣冠之士”,自唐末长期居于领袖群伦的朝廷重臣宰相之位;而五代的近臣谋士班底,则主要由一批沉浮于社会基层、在战乱及重建过程中涌现出来的善断繁剧、兼具刀笔吏干之才者组成。文臣群体中不同类型人物之间素存的芥蒂,在动荡之中显露无遗。只要看看李振者流对于“清流”的嫉恨,杨邠、王章等人对于礼乐文章的鄙薄,就不难明白,“文臣”们彼此之间的成见有多深。这些人虽然起家方式、素质能力各异,在当时却攀升向同类目标,在同一出路中搏争。这种艰难生涯中之挤抑排斥、升降成败造成的敌视是刻骨铭心的。横亘于他们之间的沟壑,实际上并不浅于文武之间的畛域区分。
此时还算唐末,衣冠之士还有一定地位,再过十年,兼具“名族”与“文学”背景的所谓“衣冠之士”,在朝廷决策过程中所能起到的实际作用就会相当有限,但他们仍在竭力利用自身在社会上的影响力,试图维持其最后的地位。这种状况在唐末以及号称承继“大唐”的后唐时期反映得尤其突出。
唐朝末年的zhōngyāng朝廷,从君主到官僚回天乏术,却出现了讲求士族流品的回cháo。学界早有研究指出晚唐贡举为官宦士族、权豪子弟所充塞。咸通中举进士不第的胡曾,曾在其《下第》诗中抱怨道:“上林新桂年年发,不许平人折一枝。”昭宗朝进士黄滔也说,“咸通乾符之际,豪贵塞龙门之路,平人艺士,十攻九败。”风气所向,“当时士大夫以流品相尚,推名德者为之首”,一时间之朝廷重臣多系出身于公卿之家或累代名族、且科举及第者。以昭宗后期的宰相为例:孔纬,曲阜孔氏之后,擢大中进士第;韦昭度,属京兆韦氏,咸通进士;崔昭纬,清河崔氏,亦进士及第;裴枢,出自“代袭冠冕”的河东著族闻喜裴氏,咸通进士;崔远,博陵崔氏,龙纪进士,“诸崔自咸通后有名,历台阁藩镇者数十人,天下推士族之冠”;陆扆,祖系吴郡陆氏,光启进士,曾被皇帝寄予“斯文不坠”的期望;柳璨,出自河东柳氏,光化登第,因学术博奥而“时誉rì洽”……这批人的“衣冠声望”成为唐廷在无望中的希望。
唐代的历史走到这一步,所谓的“衣冠”“士族”,本已衍生出新的涵义;依郡望系等第的“名族”,早已与权力中心疏离而风光不再。既为大士族之后而复纷纷投身于科举,正反映出历史的发展趋势。而在经历了黄巢起义“天街踏尽公卿骨”式的扫荡之后,上层社会中反而出现了朝廷与“衣冠流品”的紧密结合。不过,此时会聚起来的这些兼具“阀阅”与“冠冕”者,实际上不可能再构成为封闭排他的贵族权势集团,除去可以增重些许身份作为号召之外别无意义。而且,“衣冠流品”对于政权的强烈依附,直接削弱了他们在乱世中的适应能力。这些人不幸在朝廷面对着内官中使乃至禁军将领的戒惕与抵-制,在外部面临着强藩咄咄逼人的压力,全无震慑扭转之功。如韦昭度者,“旧族名人,位非忝窃”,却被宦官田令孜讥讽为“在中书则开铺卖-官,居翰林则借人把笔”;至于裴枢等,更只被军阀朱温及其腹心视为“衣冠宿望难制者”。
正当王朝末路的这批士大夫,其资质构成有着令人瞩目的特点。唐廷为乞灵求助而寻觅得来的这批官僚,尽管兼备科举与门户背景,却多非学识干才兼长,惟其如此,他们对于“流品”有着特殊的维护与自矜。而这批人当危难之际的所作所为(或者说是“无所作无所为”),则暴露出他们的致命弱点。
因此,李袭吉这样有出身,又有能力的人才,是李曜认为绝对不可错过的。
卷二开山军使第142章求贤定策
“却不知李明府此来晋阳所为何事,如今在这茶馆之中,又不好贸贸然下去攀谈引荐,若是如此擦肩而过,何其憾甚?”李曜慨然一叹道。
王笉闻言不觉失笑,摇头道:“某道兄长满腔愁怀,乃为何事烦恼,不想竟是如此。这有何难,小弟命人送上一张名剌,请李明府过府一叙便是。想李明府乃是李相公(李林甫)后人,名士风流之辈,某前往相邀,料其定会欣然与会,兄长只须去寒舍稍坐,今rì当可如愿。”
李曜一听大喜,哈哈一笑:“若是如此,诚然大好,只是又须劳烦贤弟,愚兄心中,未免有些过意不去。”
王笉作sè佯怒,道:“兄长怎的又见外了,若是这般,小弟不去也罢,倒还免得兄长为难。”
李曜不禁苦笑:“贤弟……”
“好了好了,小弟开个玩笑而已,不过兄长的确无须为此挂怀,区区小事,举手之劳而已,多说何益?就请兄长与小弟暂往寒舍,小弟这就差人去送上名剌请帖。”
李曜点头谢道:“既然如此,敢不从命?贤弟请。”
“兄长请。——平儿,你持我名剌,去送与李明府,请他来赴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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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李曜去了王笉府中准备对李袭吉下套,那厢飞腾军中已经开始打点行装,准备去云州募兵。但这一天中,从整个天下来说,最大的一件事却发生在中原,主角是朱温朱令公。
此事要从朱珍和李唐宾的死说起(此事前文有叙),朱珍和李唐宾这两个在汴军中数一数二的大将就那么因为各自看不顺眼而先后死了,这种事情,不可避免地在所有汴军将士的心中,都蒙上了一层浓浓地yīn影,而由此一来,汴军的士气也就一下子变得低沉起来,而相反徐州方面,却因此士气大振,对汴军的防守也更加坚决,双方战事又进入了相持阶段。
同年十二月,淮南的孙儒从杨行密手中夺得了常州,并攻占了润州,淮南的战局也一下子变得对孙儒极为有利,这时朱温因为担心孙儒将杨行密彻底击败,对自己入主淮南造成不利的影响,所以在徐州战役没有彻底结束时,就派庞师古分兵十万渡过淮河,打着援救杨行密的名义去攻打孙儒。但不想这场战争进展得也十分不顺利,庞师古被孙儒杀得大败,反倒是杨行密却趁机攻打孙儒,连战连捷。到了这会儿,朱温又转过头来担心杨行密将孙儒彻底打败,正好孙儒有意讲和,朱温也就趁机将庞师古从淮南撤了回来。
然而,庞师古虽然撤回来了,但连去带回,费时多rì,徒劳无功不说,更是损兵折将,使得汴军得徐州之战更加难打。而就在这个时候,朱温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出现了,这就是李克用派遣部将石君和率河东军赴徐州参战。
石君和在李克用麾下算不得一线将领,所以这次带的兵并不多,只有500jīng骑,人虽然少,但却表明了李克用对此事的态度。天下藩镇虽多,不过真正能被朱温看作对手的,也只有李克用一人而已。而在此时,既然李克用已经派人过来了,就说不准他不会趁自己对南用兵时,由北边杀过来,这才是朱温最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因此,虽然朱温心里万分的舍不得,但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决定先从徐州撤军,好集中jīng力对付李克用,这也是朱温一直极为重视李克用的一个表现。随后,朱温回到汴州,便以李克用未请旨而擅自出兵干涉徐州之战为名,上表要求朝廷讨伐,这也直接导致了那场加速唐朝灭亡的河东大战正式爆发。
河东大战结束后,朱温降服了魏博节度使罗宏信,觉得再次出兵徐州的时机来了,但此时的李克用风头正劲,陈兵十万于河中,朱温生怕他挟大胜之余威,出兵攻打自己,所以也不敢贸然进军徐州,只能原地守在汴州的帅府中,焦急地等待着河东方面的消息。
到了大顺二年四月,朱温终于得到探报,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已从河中撤军,并为报前仇,转而进攻云州的吐谷浑酋帅赫连铎,不会对汴州方面大规模用兵了。朱温得报,喜得一蹦三尺高,忙把原本集结在西、北方向,用以防守李克用的汴州军南调,正式着手准备再入徐州,彻底消灭时溥。
八月,朱温命大将丁会、葛从周、霍存等人率军,打着入淮南援助杨行密的名义进入感化军辖境,包围了宿州城,同时又另遣别部从北侧进入徐州境内,用以牵制徐州方面的兵力。宿州是徐州南面重镇,东临泗州,南接淮南,与徐州不过一天的路程,可谓朝发夕至。攻占宿州,即可扼守徐州淮南之援,又可截断徐州南退之路,其战略意义毫无疑问是十分重要的。
宿州此前曾被汴军攻占过,朱温委派了张绍光为刺史,但后来朱温从徐州撤军后,张绍光被宿州小将张筠驱走,时溥便以张筠为宿州刺史。这个张筠,别看年纪不大,脑筋倒是不差,见丁会等人带大军将城围住,知道不能力敌,就坚守不出,任凭丁会百般辱骂,张筠只当没听见,丁会围了两个多月城,也没能将其攻下来,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候,还是汴军大将葛从周想出了个狠招,因为隋炀帝修建的那条大运河正好流经宿州城南,如果在上游将其截断,围堰筑堤,立刻就可以把整个宿州泡在大水之中,那么宿州也就可以不战自破了。葛从周此人前文有叙,也是当时有名的战将了,时人有谚:“山东有一葛,无事莫撩拨。”从他出的这个主意来看,就知道这个人的确是有几把刷子的,居然学了一手水淹七军。
丁会听罢此计,当即大喜,马上采取行动,命全军用衣服包土围堰,又单拨出五千士兵堵坝。仅仅四天之后,大运河就被拦腰阻断,一时间洪水肆虐,宿州城内顿成一片泽国。而此时宿州被汴军围困已经两月有余,城防本就吃紧,再加上受洪水浸泡,城墙剥落(前文有叙,此时大多数城楼乃是夯土筑成,并非大家在一些游戏里见到的那种青砖黑石堆砌的先进货sè),随时可能倒塌,而刺史张筠苦等时溥的援兵不至,不得已,便于十月十五rì开城向汴军投降。
宿州落入汴军之手后不久,时溥部将刘知俊也率部向朱温投降,被朱温任命为左右开道指挥使。十一月,淮南孙儒的寿州守将刘弘鄂因痛恨孙儒残暴,也举州向朱温投降,这样一来,时溥的徐州同时受到朱温南、北两面威胁,形势更为严峻。好在徐州城防坚固,感化军辖境还有不少城池,一时倒还不至于被朱温所灭。
景福元年二月,朱温因天平、泰宁军曾在自己攻打徐州时,从背后出兵攻入己境,非常愤怒,又因为感觉一时半会也攻不下徐州,便决定忙里偷闲,带兵东进去打朱氏兄弟。其实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此时的朱温实力已经非常强大了,可以同时发动对东、南两个方向,三个军镇的战役,颇有后世美军“同时打赢两场局部战争”的气魄。
二月初三,朱温亲自挂帅,以其长子朱友裕为前锋,进攻天平节度使朱宣所属的濮州。二月九rì,朱温带兵至滑州的卫南县,安下营寨。话说当rì黄昏时分,突然有只乌鸦落在朱温的行营房顶,叫声极为凄厉,朱温此人比较迷信,一看之下觉得不是什么好现象,连忙令人夜里严加防范,准备次rì一早发兵与提早屯入濮州斗门城的朱友裕汇合。
此时朱宣已经带大军赶到了濮州,听说朱友裕屯师于斗门,便连夜赶去偷营。朱友裕由于毫无防备,被杀得大败,连忙率部弃城南遁。
次rì早上,朱温按原定计划早早发兵上路,这时候郓州兵已经设好了埋伏,只等朱温入瓮了。又怕朱温不来,就先派出小股部队sāo扰。朱温并不知道斗门已失,见有郓州兵来袭,登高一望,见不过千人,心下冷笑,学着曹cāo在华容道时的语气说:“徐州自来不知兵事,区区千人,送某早点开胃否?”便指挥大军追击,郓州兵则主动向郓州方向撤退。朱温纵兵追出百里,在濮州东边的瓠河镇与朱友裕相遇,这时天sè已晚,朱温遂将营寨安下。
按说朱温既然已经和朱友裕碰上面了,自然已经知道了朱瑄率大军赶到的消息,应该对郓州方面有所jǐng觉。但此时的朱温因为一直以来出兵过于顺利,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就没把朱瑄放在眼里,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点没当回事,仍然派朱友裕带200骑兵西巡。结果朱友裕正好与朱宣的大军相遇,结果被打得仓皇南逃,与朱温失散。而朱瑄又从俘获汴兵的口里知道了朱温营寨的地点,遂带兵奔袭。
朱温先前学曹cāo说话,没想到曹cāo在华容道说的话没几句兑现的,基本都是倒霉话,是以这会得了现世报。他此时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整只部队被郓州兵杀得溃不成军,朱温本人在张归厚、李璠等数十骑卫的掩护下仓惶南逃,谁料前面有一个大沟将去路拦住,朱温见沟下有堆柴草,便纵马跃下,但人一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那马明明是匹宝马良驹,此时却偏偏跳不上对岸。这时候后面郓州兵追得正急,朱温心慌意乱,顾不得统帅气度,只得弃了战马,在部下的扶持下,徒手攀上了对岸,爬了个满身是泥,形象大跌。
当时张归厚独自断后,身中十余箭仍然持槊拼杀,朱温以为其必死,但仍命张筠回去抢他的尸体,好在这时霍存带了200骑兵杀了过来,左冲右突,这才将郓州兵杀退,张归厚这才被张筠用战马载回。
张归厚回来后虽然身负重伤,但硬挺着居然没死,而且很深沉、很镇定地说了一句:“你妹的,这一战咱们的损失太他娘的大了!”
朱温闻言,哭得泣不成声,手抚着张归厚的额头道:“只要你活着就好,只要你活着就好!”活像对亲儿子说的一样。
这一战,大概是朱温一生中败得最惨的一次战役,从出兵到战败前后不到十天的时间,却损失数万jīng兵及数十员战将,甚至连他自己也差点成了郓州军的俘虏。好在如今的朱大帅今时不同往rì,可谓是财大气粗底子厚,虽然败了,而且很惨,却仍不足以伤筋动骨,反倒把这股怨气全部发泄到了徐州境内。
朱温从郓州兵败回来,告祭了阵亡将士之后,立刻发出将令,在徐州任情剽掠诛杀,绝不姑息。由于汴军连年对徐州用兵,使得感化军辖境之内不能耕种,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时溥输赋无人,苦不堪言,又遭这份掠杀,自知无力再战,遂遣使向朱温求和。朱温倒也痛快,让使者传话给时溥说:“你丫现在要想停战,可以,但你只有一条路,就是离开徐州,让出感化军,还朝受命。”
这年头,千好万好,不如有地盘有军队好,所以这当然不是时溥可以接受的,遂几次遣使通融,但朱温绝不让步,就是那句话:要不就走,要不就接着打。最后时溥万般无奈,只得假意同意了朱温的请求。朱温这才停止了烧杀,并向朝廷上奏,请朝廷调时溥移居他镇,另派大臣接替。昭宗便命宰相刘崇望代时溥为感化军节度使,命时溥回京任太子太师。这样,朱温暂时失了用兵的理由,也就命汴军相继撤回本镇。这也是朱温对比李克用在政治上高明的一个表现,要是李克用的话,老子打下的地盘,凭什么皇帝一句话,哥就白打工了,给老子继续揍,揍完换老子安排的人干节帅。
但是朱温和皇dìdū没料到,这边汴军刚撤,那边时溥就反悔了,声称如离境后恐遭朱温袭杀,所以接诏后拒不受命。朝廷中使无奈只好返回,在华yīn境内碰见了准备上任的刘崇望,说时溥不来了,你老人家也回去吧!刘崇望两手空空的去上任,身边就两百多护卫,自然没法强行去接任,无奈之下,只好又返回长安。时溥又派使臣去朝中上表称:“感化军数万将士,固留不允离去。”昭宗连个关中都搞不定,别说徐州了,无奈之下,只得又下诏书,复任时溥为感化军节度使兼侍中。
这个消息传到了汴州,朱温当即勃然大怒,上表请朝廷收回成命。昭宗连时某人都搞不定,哪里得不起朱温,一时又是个左右为难,只得派使者去汴州谕解。朱温这时候正想去伐濮州以雪前耻,故而只好先忍耐一时。
十一月,朱友裕率十万大军攻下了朱宣的濮州,朱温立即命其转攻徐州。这时时溥经过几个月的休整,情况稍有好转,但也绝非汴军的对手,只得一面固守城池,一面向泰宁军节度使朱瑾求援。
朱瑾是朱宣的兄弟,跟朱温也是死对头,当rì不乐意看见朱温拿下徐州,便于次年二月,率两万兵马入援徐州。然而却为汴军所阻,又遭了朱温之子朱友裕和大将霍存的伏击,大败一场,只得带残部逃回了兖州。这一战,朱温虽然胜了,但霍存阵亡,令朱温心疼不已。而朱友裕又遭朱温养子朱存恭诬陷,说他闭寨不出,导致霍存不幸遇难,朱温信以为真,传令将朱友裕逮捕按察,由庞师古代掌朱友裕兵权,朱友裕惧而出逃至砀山朱家老宅,求救于朱温长兄朱全昱,后经朱温的皇后张氏说和,朱友裕方才得以保全。
经此一事,朱温更加怨恨时溥,传令汴军猛攻,一连攻了月余未能破城。此时军中多有人劝朱温撤军,朱温见久攻不下,也有所犹豫。但敬翔劝道:“打徐州都打了几个月了,尿都要尿完了,还差最后这一哆嗦?跟他干了吧!”
朱温一想也是,便不再考虑撤军,更于当年四月十五rì,亲临徐州城下观战。四月二十rì,汴将王师重、牛存节亲冒箭矢架梯攻占了城楼,徐州城破。
时溥见大势已去,便将府中多年积存的金银珠宝及全部家人转移到燕子楼中,然后举火自尽。自此,朱温再得感化军一镇之地。
朱温吞并徐州后,实力大增,放眼中原已无敌手。而此时他的死对头李克用,虽然也是连战连捷,但是他的地盘却没有能够跟上朱温扩张的脚步,渐渐地跟朱温拉开了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中原最后一个障碍,就只剩下朱宣兄弟二人了,于是敬翔作为朱温的首席谋士,立即献出五条大计,即“固徐州、防淮南、围兖州、攻郓州、待夏收”,也就是说待夏粮收后,汴军两线同时出击,围困兖州,并集结优势兵力攻击郓州,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而在此期间,将徐州的局势稳定住,自然也就防住了淮南的杨行密,既可以达到打击天平、泰宁两军的目的,又绝不会使自己内部出现大的问题,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
这条计策出得是又稳又狠,足以保证汴军进退无虞,朱温心里也很明白,干掉朱氏兄弟本来就是一早一晚的事,根本没有必要去冒那么大风险,所以立即采用敬翔的建议,传令全军,坚决按照这一jīng神准备备战,待夏粮收后,再行东征。
朱温定策完成传令下去之事,李袭吉正拿着王笉的名剌,来到王家老宅。
卷二开山军使第143章李曜举贤(上)
李袭吉此来王家,略微有些疑惑,因为他虽是李林甫之后,但李林甫本人去世之后,他这一系亲族并无什么格外出彩的人物,因而到了今天,这个说法也只能表明他李袭吉并非土包子出身,至少也是“我家祖上曾经风光过”的人。
祖上风光过,比一般祖上都没风光过的人来说,在大唐自然是略微更有地位一点,但是在不仅祖上风光,如今依旧风光的王氏面前,却就不值一提了。
再有更关键的一点就是,李林甫的名声,在士林之中本身就不好,甚至说得上是臭不可闻,因此对于王家会邀请他,他是有些受宠若惊的。进门的时候,他还自己提醒自己,决不可犯当初祖上的毛病,被人笑话。
按照后世的一贯看法,李林甫是唐玄宗时期有名的专权擅政、口蜜腹剑的jiān相。稍微深入一点来看待这个人的话,则会发现史书中记载的李林甫出身高贵,是唐高祖李渊从父弟的曾孙,可算得上是李唐皇族支庶。李林甫是唐朝初年长平肃王叔良的曾孙,也算是宗室子弟了,可惜关系过于疏远,世代承袭的爵位早已经没有了。
不过也是因为这个关系,他才得以进入宫廷禁卫军中,一开始时只是个千牛直长,唐玄宗开元初年,升为“迁太子中允”。他舅舅姜皎特别喜欢他,当时宰相源乾耀执政,和姜皎联姻,李林甫嫌官职太小,但又“无学术”,不能登科入仕,便利用舅父的姻亲关系,巴结当朝侍中源乾曜的儿子源洁,通过源洁向其父代求司门郎中相府中的办事员。源乾耀却看不起李林甫,认为郎中是既有才能又有声望的人才能当的,而李林甫不是这块材料。不过人情难却,还是安排他当了为东官“谕德”——这个职务主管规谏太子,继而迁“国子司业”——国学中的行政事务官。李林甫自然不甘心管理一群学生,于是继续钻营。开元十四年,也就是726年,被御史中丞字文融引荐,“拜御史中丞”,正式进入大唐帝国朝廷权力中心。
然而此人官场虽然得意,但的确有些不学无术,凭借着王爷、国公等关系网,封建社会儒家学说所倡导的“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原则对他也失去了约束。他没有科举进身,就直接由千牛直长而直升国子监司业,相当于现在běijīng大学的副校长了。后来再加上他为官有术,擅长投机钻营,会钻门子,看风向,于是就扶摇直上,由国子监司业升御史中丞,继而又升刑部、吏部侍郎,最后一直升到一人之下兆民之上的当朝宰相。
另据史书记载,李林甫给人的印象是平易近人,和颜悦sè,但却“yīn中伤之,不露辞sè。”他的政治权术已经耍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仅一般人为之心惊,即便老jiān巨猾者也望而生畏。尤其是他在外表上装得对人极为友善,暗中却加以中伤竟然一点也不露声sè,世人谓之:“口有蜜,腹有剑”。在《资治通鉴·唐纪》中也曾有这样地记载:“李林甫为相......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yīn陷之。世谓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流传至今的著名的成语“口蜜腹剑”即由此而来,比喻嘴甜心毒,yīn险狡诈。这个成语在中国可谓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但要说起李林甫这位“弄獐宰相”的另一个著名的典故,恐怕就知之者寡了。
自古,宰相固然不一定必是饱读诗书的大学者,但一般也不会太差,然而李林甫的水平却差到了惊人的程度。且不说相府平常公私文书往来自然有文士(类似于今天的秘书)代笔,但问题是别人代笔之后他还不认得,由此,闹出了不少笑话。
有一次,选人严迥的公文判语中用到了“杕杜”二字,李林甫不认识“杕”字,于是就转身随口问一旁的吏部侍郎曰:“此云‘杖杜’,何也?”吏部侍郎见他误将“杕杜”念成了“杖杜”,闹出了常识xìng错误,但作为下属又不敢去当面纠正,于是只好装聋作哑,俯首不语,现场气氛好不尴尬。其实,“杕(dì)杜”是《诗经·唐风》中的篇目,这在当时是刚刚进学的蒙童都熟知的,而贵为大唐国相的李林甫却居然不认识。
其实,不懂就不懂,只是不要装懂就好了。至圣先师孔圣人不也曾经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吗?但孔夫子此话的意思是不懂就要谦虚踏实地学习,而权相李林甫却不仅不懂,还不学习,而且还要附庸风雅。
于是又有一次,他的小舅子太常寺少卿姜度喜得贵子,这回李林甫打算亲自卖弄一番,就没有让手下的秘书代笔,遂即兴手书庆贺曰:“闻有弄麞之庆”。恰值这天来宾贺客满堂,大家一看不禁掩口哑然而笑,但因为是当朝宰相的“墨宝”,在场的来宾是不敢公开大笑的。其实,这“麞”亦作“獐”。原来在《诗经·小雅·斯干》中有句曰:“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诗意是祝所生男子长大chéngrén后成为王侯,后人因此称生男为“弄璋”。而不学无术的李林甫明明不懂这个典故,却还想要在大庭广众之前卖弄一下斯文,于是硬生生地就将“弄璋”误写成了“弄麞(獐)”。而这“獐“却原本是一种山林野兽,按照他的贺词,意谓“祝贺你们家生了一个小獐子(野兽)。”因此,来宾焉有不笑之理!而这原本也是当时封建社会上私塾的小小蒙童都懂的知识,根本不算什么生僻之典,而贵为泱泱大唐帝国宰相的李林甫却居然给弄错了,所以贺客们这才不禁掩口哑然失笑。而弄xìng尚气、弄巧成拙、为蛇画足的权相李林甫也因此笔误而贻笑当世、万世“不朽”了。对于这个有趣的史实,宋代大文豪苏东坡曾在其所作的《贺陈述古弟章生子》诗中写道:“甚yù去为汤饼客,唯愁错写弄麞书。”
李林甫这样的水平,在士林之中自然名声好不了,连带着他的后人如李袭吉这样本身的确有大才之人,一开始籍籍无名之时也常常被人笑话和看不起。
李袭吉一进门,便看见两名年轻男子立于屏风之后,见他进来,立刻拱手笑道:“贵客气度非凡,敢问可是李明府当面?”
李袭吉连忙拱手,客气道:“哪里哪里,某便是李袭吉,二位……?”
面相秀气的那年轻人笑道:“此处某为主人,还是某来介绍吧。李明府,学生王秦,字燕然,不知明府可曾与闻?”
李袭吉忙道:“原来是王郎君当前,自然听过。”
王笉笑着微微侧身,介绍道:“这位乃是飞腾军李军使,尊讳不敢妄称,其字正阳是也。”
李袭吉吃了一惊,忙问:“竟是李飞腾当前?久闻大名,如雷灌耳!”
李曜听了这句,差点下意识上去伸手准备跟他握手,好容易憋住了,才笑道:“李明府客气了,久闻明府才高八斗,可惜无人引荐,不敢冒昧登门拜访。今rì燕然贤弟深知我心,特请明府前来一叙,以述心怀,还望明府不吝指点。”
卷二开山军使第144章李曜举贤(中)
李曜这边与李袭吉相谈甚欢,两个人一边在王家后院的某处阁楼对弈,一边谈古论今,王笉笑吟吟地在一边陪着,时不时插上几句。她惯会与文人雅士相谈,随便穿插几句,便能将气氛调动得热切起来,这一局棋下完,李曜与李袭吉居然就谈成了多年故交一般。
待用罢了晚餐,李袭吉正要告辞而去,忽然来了王家家仆匆匆传讯,说是节帅王府派人来寻李军使。
李曜与李袭吉一同出了中庭,来人却是李克用身边的一位牙兵小将,那小将看了一眼李袭吉,似乎是认得他,不过却也没打招呼,直接对李曜拱手道:“飞腾,方才南边传来消息,似乎汴州出了什么事情,大王请飞腾前往王府商议。”
李曜微微诧异,本以为李克用是决定了对李存信的惩处方案,却不料竟然是朱温那边出了事。不过朱温是李克用第一号大敌,既然是事关朱温,李克用自然是很重视的,那么他也不能不表现得似乎很重视的模样,连忙脸sè一肃,道:“好,某这就随你前去,劳太尉引路。”
路上,李曜思来想去,才想起最近朱温那边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却是之前汴军收了粮食,也整顿好了地盘,便按既定方针出兵,首先由庞师古和葛从周带兵对兖州进行了试探xìng地进攻,这就是先不对兖州发动主攻,而是不停地出兵对泰宁军辖境进行sāo扰,以达到调动疲惫敌人兵力的目的,从而为汴军发起总攻创造有利条件。
这次进攻由于计划周全,战略得当,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庞、葛二人一路带兵绕过兖州,到达曲阜,将大营扎下,又分兵去打齐州(今济南),引得一路上的州县频频告急,而朱瑾只得不断发兵营救,结果又屡为汴军所败,最后只好退守兖州。
等汴军对兖州东部的sāo扰持续了一段时间,初步达到了疲惫敌军的战略目的之后,朱温才正式亲率大军,正式出兵郓州,扎营于郓州城北七十里外的鱼山。而与此同时,庞师古也将营盘扎在了郓州南部的梁山,与朱温部遥相呼应,从而形成了对郓州南北夹击之势。此外,则由葛从周另率一部,进逼兖州,以牵制兖州方向的兵力。
这个出兵计划与敬翔那五个原则之中“攻郓州、围兖州”的战略部署稍有出入,但是也并不矛盾。因为他那五点原则的主要意思,就是集中优势兵力,于正面同时进攻郓、兖二州,使朱氏兄弟不能将兵力集中于一处,以达到逐个击破的目的。那么,究竟是“围兖州”还是“打兖州”,这就只是战术层面的问题了,可以按照实际情况,充分做出相应的安排或者改变。
果然,这一战略部署极为奏效,面对着汴军咄咄逼人的进攻,朱瑄、朱瑾只能三分兵力,一部由朱瑄带郓州兵迎战朱温,另一部则有朱瑾带兖州兵赴援郓州,剩下的一部则由朱瑾手下大将张约带部分兵马迎战来犯兖州的葛从周。
然而,天平、泰宁两军的兵力本来就不如汴军,这一分兵更让其大吃苦头。特别是由张约率领的那路兵马只有3000人,一碰到葛从周就被打得大败,张约本人则战败被擒,这也使得兖州形势更加紧张。而朱瑄得知朱温在鱼山扎营后,因在本土作战,有心与其速战速决,所以立即带兵渡过了济水,到朱温营前搦战。
朱温见他来了,也很高兴,立即整军出寨,迎战朱瑄。两军在野外扎住阵脚,准备应战。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对郓州军极为有利的事情:就是在毫无征兆之下,忽然东南风大起,汴军顶风而立,被这阵大风吹得东倒西歪,还没交战就先有了溃败之相。其实如果这个时候郓州军能抓住这个上天赐给他们的破敌良机,不难将朱温杀得大败而逃,万一运气好,没准能收了他的脑袋也说不定。
但朱瑄这人,天生没有那种命,更没有李世民那种敏锐之极的眼神,可以随时发现胜机,他此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汴军被这场大风吹乱了阵脚,光顾着看热闹,居然没有传令士兵对汴军发起进攻,所以也就失去了千载难逢的破敌良机。而此时的朱温,面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是毫不慌乱,立即传令全军骑兵,挥鞭迎风大吼。顿时,整个汴军全军上下拼命呐喊,声动天地,借着风势一直传出数十里外,这一来,便将军心稳住,更使郓州军不敢来攻。
郓州军还没接战就先在士气上输了一阵,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也许是上天恨他们不能抓住赐给他们的良机,转眼间风势逆转,风向由东南转为西北,这一下汴军又占了上风头。
成功的人和失败的人,差别在哪里?就在于上天给了他们同样的机会,一个抓住了,一个错过了。
这样的机会朱温是决不会错过的,立刻命士兵放火,如此草枯之时,火借风势,只在眨眼间便燃起了熊熊烈焰,直扑郓州军阵营。这一来,郓州军顿时大乱,被汴军杀得溃不成军,余下者只能渡过济水逃生,又被水淹死不计其数。而还未等刚刚逃过河对岸的郓州军定下惊魂,庞师古又率部赶到,紧接着又是一顿砍杀,好在这个时候朱瑾带着兖州主力恰巧赶到,这才让郓州军多少还剩下些人马。
朱瑄、朱瑾带残部退回郓州,不敢再战,忙遣使向李克用求援。而李克用此时正和吐谷浑酋帅赫连铎大战在即,也抽不出兵力援救他,只是象征xìng地派部将安福顺带500jīng骑借道魏博援救郓州。
李克用派兵参战是最让朱温感到恐惧的一件事,而魏博节度使罗宏信竟然肯借道给河东军,则更让朱温觉得心里托不住底,因为罗宏信既然能借李克用过一次,就能借他过十次,能允许河东军过五百人,就能允许他过五万人,这么看来这个罗宏信果然是两面讨好,抱着个谁也不得罪的心理。朱温越想越觉得不对,连忙撤军回了曹州,其后双方数月之内无大战。
此时不比后世,信息传递比较慢,按说李克用得到朱温那边的确切消息,大概也就只能知道到这里,之后的事情,史书没有明确记载,据李曜回想,似乎过完年之后,朱温就会命养子朱友恭为统帅,再度率军进攻兖州。这一次,汴军采取的依旧是围点打援的策略,对兖州环城掘壕筑营,以吸引郓州朱瑄兵马来援。而朱温则亲自带兵屯驻于兖州西南250里的单父,随时准备对朱友恭进行增援。
之后果不其然,汴军围城不久后,朱瑄则亲率郓州军与安福顺率领的河东五百jīng骑增援兖州,并为了能与汴军长期作战,朱瑄还在同时运来了大批的粮草。然而,朱瑄此次出兵被朱友恭的探马得知,朱友恭便亲自带兵在半途中设下埋伏,带郓州军进入包围圈后,朱友恭带兵突然杀出,郓州军对此毫无防范,被汴军杀得是落花流水,只得弃粮逃去。而李克用派来的五百河东jīng骑,也在这一战中便汴军全歼,甚至连主将安福顺也失手被擒。
朱瑄逃回郓州,不敢出兵再战,只得再次派人赴河东求援。而此时李克用在河北一带的战事刚刚结束——其实就是接下来李曜和李存孝、李嗣昭要去打的这一仗打完,正好有这么一个空闲时间,听说朱温擒了自己的部将,顿时大怒,立即命史完府、何怀宝率大军借道魏博赴援郓州。
其实不管是安福顺,还是史完府、何怀宝,都不是李克用的一线大将,但是对于李克用这个对手,朱温还是十分顾忌的,而恰在此时,淮南的杨行密也发兵攻陷了朱温所属的濠州、寿州。这一来,又使汴军处在了多线作战的不利位置。面对着这种新的战事变化,朱温迫不得已,只得命朱友恭撤了兖州之围,带部队返回汴州休整,暂时地退回了郓、兖战场。
李曜觉得这个历史似乎应该不会受到多大改变,那么按照这样的预计来看,朱温就算到时候率军撤出了郓、兖战场,也并不是因为他在战争有所失利,而只是由于他对李克用有所顾忌才主动带军撤出战场,战争的主动权依旧牢牢地掌握在他的手里,一旦河东方面发生了新的战争,使其无暇东顾,朱温就会毫不犹豫地再度杀回郓、兖。
可是思前想后,李曜仍是不明白,如今这个时候,李克用会得到什么关于朱温的消息呢?难道是史书中未曾记载的事情?
带着一肚子疑惑,李曜再次来到节帅王府。
卷二开山军使第145章李曜举贤(下)
等李曜进了王府后院才知道,李克用这次却是收到线报,说朱温正在考虑彻底解决魏博的问题,由于魏博镇地处要害,一旦被朱温掌握,那么汴州对太原就处于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优势之中,因而李克用来不及详查朱温是否的确有此意向,就赶忙召集麾下重要将领来王府相商。
李曜如今按品衔来看,还不算什么高级将领,但他身为一军军使,职务却不低,而且身份特殊,乃是李克用打算用来与王氏沟通的不二人选,因而一直备受器重,自然是有份参与这次会议的。
这次与会的诸位将领与谋士,加起来约莫二十人,当然按照李克用的习惯,肯定是将领占了绝大多数,谋士就是大猫小猫三两只。李曜对李克用手底下的谋士级人物也不是十分了解,除了知道盖寓和李袭吉,此外还记得名字的,也就三五个人了。
撇开人员组成不谈,李曜觉得今天李克用能得到朱温的情报,的确让自己惊讶了一把。原先李曜一直觉得李克用对于情报工作不够重视,甚至对于后勤工作,重视程度都有些欠缺,但今天这个消息,却让他改变了一些看法。
朱温会不会对魏博下手?按照李曜掌握的历史来看,这几乎是百分之百可以肯定的事。对于李克用和朱温这对老对手而言,争夺魏博是必然的事,但是朱温抓住机会的敏锐力比李克用高得多了。历史上的朱温不就是因为拿下了魏博,如同锁死了李克用一般,这才放心大胆地篡了大唐江山的吗?
李曜正想着,李克用发话了:“今rì召集你等前来所为何事,你等都已经知道了。魏博一地,事关重大,不得有失……如今罗弘信畏我军威,还不敢彻底倒向朱温,但朱温此人诡计多端,若是让他腾出手来,没准真能把姓罗的哄傻了,这事情不得不防……”
见众将都没说话,李克用有些恼火,道:“怎么,一个个的,一有事就装聋作哑了?怎么办,说,都说说!”
李曜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但他没打算立刻就说,而是仔细琢磨了一下。
要打魏博的主意,不能不知道魏博的情况。魏博什么最出名?牙兵!
魏博的牙军历史悠久,到这会儿一百多年了,牙兵基本全是军N代,成分异常稳定,都是父子相传,徒弟都不兴的。因为在当兵的同时组织上还在牙军内部给介绍对象(年代浸远,父子相袭,亲党胶固;父子世相婚姻),总而言之魏博牙军就是一个坚强的军事团体。节度使对牙军,不仅要人人发高薪,而且还要事事迁就,绝对不能管得太严(厚给禀,姑息不能制)。
诸位看官千万别小看魏博牙军,它的能量那可是巨大的——“变易主帅,有同儿戏”。魏博地区的实质领导者就是牙军或者说牙军集团,而绝不是某某节度使,以至于当时流传有这样的顺口溜:“长安天子,魏府牙军”,就此一条,可为明证。
罗弘信的前任乐彦祯以及乐彦祯的前几任节度使都是由牙军所立。
“父子相袭,亲党胶固”的一支军队,能推出什么好领导?乐彦祯“骄泰不法”,是一个比较自大蛮横、没什么法度、很不靠谱的人。比如说,乐彦祯曾头脑一热,突然征发辖区的老百姓,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沿着河堤,修了一道总长约八十里的城墙(一旦征六州之众,板筑罗城,约河门旧堤,周八十里,月余而毕)。
乐彦祯的儿子乐从训“尤凶险”,比老爹有过之而无不及。前宰相王铎,于中和四年(884)年底路过魏州,被乐从训盯上了。王铎这位老人家官做的很大,又是王氏世家出身,身份贵重,排场很大,侍女众多,衣着华丽(侍妾成列,服御鲜华)。乐从训一看,就很眼馋(窃所慕之)。
所谓主忧臣辱,乐从训的手下人也有这么高端的意识,于是就给他出了个歪点子——没别的,就是把王铎黑掉,看什么好就抢过来。
乐从训是个二货小青年,哪里知道问题的严重xìng,一听之下觉得这个想法很对自己的脾气,于是亲自率人埋伏在一个叫高鸡泊的地方,把王铎及其相关人员都杀了,财产、侍妾都抢了。须知王铎当时乃是王氏的领军人物之一,虽然这老爷子年纪大了以后有些胆小怕事,但此人毕竟不是小人物,他在魏博横死,魏博绝不可能不给个交代,要不然不仅王氏不同意、皇帝也不能同意。乐彦祯想来想去没别的新意,只能向朝廷报告:这是强盗干的。结果连魏博当地的人都感觉乐从训太过分了。
然而,易中天说过,门阀斗不过军阀,王氏再能引领风cháo,也骂不死本来就不要脸了的乐家父子,皇帝那会儿忙得满关中到处跑,也没工夫处理这一茬,结果乐家父子居然安然无恙。
但乐从训最终引火烧身的是因为培植自己的势力,他聚集了五百多人的亲军,称之为“子将”(从训聚亡命五百余人为亲兵,谓之子将)。这一举动引起了牙军的高度关注(牙兵疑之,籍籍不安)。牙军连乐彦祯都能“有同儿戏”般收拾掉,何况乐彦祯的儿子?于是乐从训很害怕,就化装出逃(闻而忌之,易服遁出)。乐彦祯顺势任命乐从训为相州(河南安阳)刺史,让装载兵器和钱币的车辆络绎不绝地赶往相州(辇兵械泉布,迹接于道)。如此一来,牙军的意见更大了(军中益贰)。
这时牙军展示其“变易主帅,有同儿戏”的特点,于文德元年(888)二月把乐彦祯关了起来,推举大将赵文建代理魏博节度使。
乐从训一看老爹被下岗了,带兵前来讨说法,赵文建不敢出战,牙军又把赵文建干掉。
牙军对“变易主帅”很在行,但是大敌当前,总需要个领头的,要不然靠牙兵按人头投票决策、集中领导恐怕不行,于是,此刻罗弘信抓住时机出场了。
这位罗弘信老兄长得“状貌奇怪,面sè青黑”,当时在魏博担任孙猴子在天庭时的弼马温工作。但是罗弘信的相貌,唬一唬平常人差不多,想镇住牙军还要加几把火,于是罗弘信的做了相对比较高明的前期准备工作。
罗弘信闲着没事的时候就跟人说,这几天每天出门的时候,总能碰到一位白胡子老头对我说:“你将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宏信自言,于所居遇一白须翁,谓之曰:“尔当为土地主。”如是者再,心窃异之)。
在牙军叽叽喳喳了好长时间也没个结果之后,有个不耐烦的牙兵喊了一句:“哪个愿意主持军事(孰愿主吾军者)?”罗弘信天将降大任一般长身而立,应声回答:“神明让我来主持(神命我矣)。”
众人一下子把目光聚集在这黑脸人身上,人们交头接耳,这不是那个神奇的老头说他会当“地主”的谁谁谁吗?人决定不了的事听鬼神的,于是罗弘信就走上了魏博节度使的位子。
中国人自古有个陋习,叫作迷信。那年头公开场合选领导,怎么都得先激情飞扬地喊几嗓子,要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想当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的时候,慷慨激昂地动员:“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众人于是跟着高呼:“敬受命。”
试想一下,陈胜、吴广若不提前往鱼肚子里塞布条,若不先学那几声狐狸叫,“敬受命”这句话,戍卒们喊出来,只怕不见得有那么干脆。国情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君不见国外的上帝一贯消极怠工,什么大人物出世都没个异兆,而我国的满天神佛忙得不可开交,每每有大人物出世,史书总是不厌其烦地写一句“满天金光”、“红光冲霄”之类么?
弼马温是有本事的,所以乐从训被罗弘信打败,只得向朱温求援。朱温原本跟罗弘信往rì无寃,近rì无仇,想他罗弘信一养马的,也不至于开罪得到朱温。但是朱温还是来了,因为牙兵惹恼了他。这是说来很巧,朱温之前派人带着财物到魏博买粮食,正赶上牙军收拾乐彦祯,结果朱温的人比较冤,稀里糊涂地被顺便干掉了,于是朱温正好师出有名。
罗弘信这个弼马温,碰到玉帝就收拾,见了如来就烧香,一看朱大帅亲自来了,知道五指山的厉害,不敢乱飞,立马给朱温送上礼物讲和。恰巧在当月李罕之与河东军队围攻张全义,张全义前来求救。朱温于是两头作好,一边同意讲和,一边命令大军解救张全义,使得张全义全心归附。
其实罗弘信最后也是站在朱温这边的铁杆盟友,不过这过程相对麻烦一点。魏博这地方很重要,本身也有相当的实力,虽被别人觊觎,但不会给一口气随便吃掉,大家就互相维持着原有的关系。
大顺元年,朝廷在张浚、孔纬等宰相的主导下,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张浚率领好几路节度使的兵马讨伐李克用,这其中当然少不了朱温。朱温在整个过程中,忽悠别人动手,自己躲在后面保存实力。他先派少量军队加入联军,然后宣扬要从汴州发兵太原。但是长途跋涉,还要渡过黄河,再打到太原,哪有那么简单。不如先把近处的地方都收拾了,取得地盘和人口才是最大的实惠。远交近攻的道理,敬翔是告诉过朱温的。
朱温于是告诉罗弘信,自己要奉命征讨李克用,得从魏博经过;另外我干的是公事,你要提供粮草。这事任谁都不会乖乖听朱温的,而不听从派遣,这也正是朱温等着的结果,正愁没理由收拾你。(假道于魏,以攻河东,且责其军须,亦所以怒魏为兵端也。)
联军的结局前文有述,张浚大败而归。在总结原因和教训时,朱温把责任推到罗弘信头上,指出罗弘信不提供支援,没有全局意识导致失利,这得好好教育教育他。
于是,大顺元年十二月,朱温命丁会、葛从周、庞师古、霍存等分兵多路进攻魏博,第二年正月,朱温亲自赶到前线。
在内黄这个地方,魏博军队五战五败,罗弘信被打怕了,向朱温服软,双方同意停止争斗(战于内黄,魏兵五战五败,弘信惧,请盟,乃止)。
挨了朱温几大棒,罗弘信开始考虑在各个藩镇之间的站队问题。这些年朱宣、朱瑾、时溥等被朱温打得焦头烂额,不断向李克用求救。魏博位于太原和兖、郓之间,是他们联系的必经之地。魏博迟早还是得要站队。
而李曜想到的,则是后面对于魏博归属决定xìng的那件事。
那本来应该发生在乾宁三年(896)chūn,李克用派李存信率大军救援兖、郓。朱温派人忽悠罗弘信:六兄,您难道看不出来啊,李存信这是假道伐虢之计,他们回师之rì,就是你灭亡之时(回戈之rì,贵道堪忧)。罗弘信深以为然。
结果,李存信大军的军纪奇差,魏博的军兵百姓都很有意见(存信戢众不严,侵暴魏人)。罗弘信天天听人告状,终于大怒,于是发兵击溃驻扎在莘县(魏州境内)的李存信。李存信损兵数万而逃。
这一战之后,魏博彻底倒向朱温。
于是,李曜听了几个根本没什么新意的说法之后,终于站出来说道:“大王,前不久兖、郓求救,我河东正赶上大战,只派了少量援军,其实济得甚事?不如这次派出大军三四万,由一大将统领,前往兖、郓。”
“嗯?怎的忽然说起这件事了?”李克用一时没理解过来。
李曜微微一笑:“这样的话,大军必然要经过魏博……”
李克用这下明白过来了,jīng神一振:“不错,好办法。”然后微微蹙眉:“那你觉得,派谁去好呢?”他说着,瞥了盖寓一眼之后,紧紧盯着李曜的双眼。
李曜面sè淡然:“存孝、嗣昭二兄长与某三人,不rì将有大战,自然是去不得的,若存孝兄长不去,舍存信兄长其谁?”
李克用惊讶无比:“存信?”
卷二开山军使第146章孤意已决
李曜微微一笑,笑得人畜无伤,笑得自在洒脱:“大王何虑之有?存信兄长虽与某并非如何亲近,但他多谋善断,通四夷语,知战策,识兵势。若大王问某,领兵南下救援二朱之最佳人选,某自然说是存孝兄长,然则王镕与李匡威之事,如今已是火烧眉毛,不得不顾,大王又已经点将于他,不好临阵换将,那么此时最适合领兵南下的,除了存信兄长之外,还能有谁?”
李克用见他说得诚恳,理由似乎也足够充分,不禁露出笑容,颌首道:“好,论公就是论公,不谈私谊,公私分明这一点,存曜,你做得很好。”
李曜微微一笑,躬身退后坐回原位。
其余诸将也未曾料到李曜最后会推荐李存信领军南下救援二朱兄弟,要知道这次领军南下,可是真正的独当一面,中间隔着其他藩镇的势力,连上次河东大战时的李存孝都不能与这次出兵相比——那次他虽然是南路主帅,但毕竟还是在河东范围内作战,比不得这次“深入敌境”,dúlì作战。
如果要做一个比如的话,这次的主帅就类似于刘备手下的关羽,但凡刘备要出兵两个方面,除了自领一军之外,另一个“方面军司令”肯定是关二哥。关羽在刘备麾下的地位,想来不必多做解释。
因此,这次出兵,说起来的确是一个证明自己军中地位的极佳时机。
然而李曜竟然推荐了李存信,这让李存孝顿时有些脸sè发黑,只是碍于李曜如今已经是自家这边的一方支柱,因而忍住没有开口罢了。
李克用眯着独眼仔细打量了在座将领之后,忽然嘿嘿一笑:“也罢,存信前次犯事,被某一顿好骂,如今还被某关在节帅王府闭门思过,连家都没敢回,这次既然是存曜不计前嫌,推荐他去,某亦不能不给儿郎们将功补过的机会,这件事就这般定了。”
李存贤等人喜上眉梢,这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李曜居然会推荐李存信去做这一方主将,当真是叫人喜出望外。听了李克用这一拍板,他们朝李曜望去的目光,都显得和气了许多,不复之前的怨毒和敌意。
李曜似乎对自家这边兄弟不解和不满的目光毫不介怀,只是面带微笑,目不斜视。
李克用看在眼里,心道:“莫非此子果然气度非凡,大功面前也毫不动心?不过他既然能做成这般模样,某这当义父的,也不能叫他比了下去。存信能得此大任,总是他的功劳,既然如此,前次所犯之事,某总要补偿一些,给存信一些惩罚,才能不失公正。”
如此想着,当下便道:“不过存信前次所犯之事,罪证确凿,某既为节帅,奉圣命持节牧守河东,眼里就不能只有兵事,这民事也要顾及……存信逼死无辜民妇极其幼子,不得不罚,兼之此事已然引起晋阳震动,某闻如今城内纷纷扬扬都在谈论此事,节帅王府如果给不出一个合理的交代,必然大失民心。然则存信毕竟是我河东大将,若然因此杀之,又未免使亲者痛,仇者快,如何决断,某亦踌躇许久……”
盖寓可谓最知道李克用心思,当下慨然一叹,说道:“大王说的是,所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存信此番,的确不得不罚,但事有轻重缓急,有些事情,实难两全……不如大王公开设下刑场……”
李存贤等人一听“公开设下刑场”,顿时大吃一惊,以为盖寓主张公开监斩李存信,慌忙道:“仆shè!”
盖寓风轻云淡一摆手,把他们的话压下去,淡淡然道:“公开设下刑场,由大王亲自监刑,重责存信,打到百姓解气为止,而后正告晋阳民众,言及存信乃我河东大将,正有用其才之处,权且寄其人头于颈上,待此番出兵之后再作计较。若是此番得胜归来,大王可以论功行赏,冲掉此番之错;但若是败了……呵呵,那,可就要两罪并罚了。”
李存贤等一听,顿时放心大半,各自心道:“大王既然此番要行那假道灭虢之计,魏博乃是强镇,存信大兄出兵必然不少,就算真要在二朱之处与朱温见仗,也无甚可以担心的。前次李存孝他们三人不是也跟朱温见过仗吗?数千兵马就打退了朱温数万大军,此番大兄南下,少说也要领军三四万,难道朱温还能讨得了好去?如此说来,盖仆shè此说,对大兄而言,倒也是一大好事。唯一可虑的是,这公开行刑之后,大兄必然大失威望,此后与李存孝斗起来,可就失了先手。毕竟李存孝这人,别的不说,军功的确是卓著之极的。唉,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事到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到此处,又不禁朝李曜看了一眼,心中疑惑:“可是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来的?”看着李曜那淡然的神情,不禁有些心中忐忑,琢磨:“他怎的这般风轻云淡?难道又有什么诡计不成?啊呀不好,此番不就是被他弄成这般地步的么?本来区区一个无知妇人,死了也就死了,加上一个口吃小儿,也是白给,偏偏被这李曜从中一搅合,如今大兄一旦打不胜这仗,就要被‘二罪并罚’,岂不都是拜他所赐?……直娘贼,怎的好似又中了此子jiān计!好个用心险恶的卑鄙小人!啊呸!”
李克用却因为处理好了他觉得颇为棘手的一件事,而且是“两全其美”地解决,心中快意,呵呵笑道:“此番事了,某也就放心了。存曜,你也是出兵在即,征兵之事,切莫耽搁了,那吐谷浑骑兵虽然久经征战,未见得要花多少力气训练,但你要将他们融入你的飞腾军,也总是需要一些时rì的,若是去得迟了,还是不好,你手边得空,就早些跑一趟云州……你入我飞腾军中太迟,虽然立功不少,品衔终究太低,等打完这一仗,某也好上奏朝廷,为你请赏。”
李曜拱手一礼:“多谢大王厚恩。”
李克用笑着点点头,温和地问道:“嗯,你此番前去征兵,若还有什么需求,只管说来某听。”
李曜忽然露出尴尬地笑容,yù言又止道:“呃……这个,儿的确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克用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因为李曜自己是掌军械监,手中器械不愁,盖寓这个主管后勤的左都押牙又对他格外器重,征兵所需的钱帛断然不会缺了他的,按说他实在不该有什么其他的请求了才是,哪知道他还真有!
不过李克用虽然略微诧异,却也不生气,呵呵笑着道:“说吧说吧,叫你说就说,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曜好像小孩子向大人要玩具一般,微微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才说道:“听闻榆次李明府文才墨意,冠绝河东,儿不胜心向往之,想求大王开恩,准李明府来某军中屈就一二。”
李克用愣了一愣,迟疑道:“榆次……李明府?哪个李明府?”说着就朝盖寓望去。
李曜看在眼里,不禁一喜,心道:“尼玛,李克用连李袭吉的名字都没记住,可见还不知道李袭吉的大才,我这下请求,多半能成。”
哪知道盖寓微微皱眉:“榆次李明府,可是洛阳李袭吉?”
李曜忙道:“盖仆shè明鉴,正是此人。”
李克用松了口气,刚要摆手说:“这个好办,准你,准你。”
冷不丁却听盖寓道:“只怕不好办啊。”
李克用一愣,奇道:“怎么不好办了?”
盖寓拱手道:“李袭吉已是明府之尊,若去飞腾军中,却做个什么职务?飞腾军中如今若说空职,只剩一个掌书记,这却只是小吏,比起明府之尊,小了许多……李明府若知此事,心中却要作何感想?”
李克用一贯是重视武人的习惯,闻言蹙眉道:“他要做何感想?吾儿存曜,麒麟儿也,来rì飞黄腾达,某如今便如亲见一般,届时他这掌书记难道就不能附我儿翼尾,扶摇直上乎?孤意已决,奉节承命:李袭吉去职榆次,为飞腾军掌书记,布告河东,咸使闻之。”
卷二开山军使第147章下知千年
今冬的第一场雪已经下了,晋阳城一夜之间已是白茫茫一片。
李曜所住的王勃故居在雪景之中尤其带着浓浓的诗情画意,不过此时的李曜却没有吟诗作画的心情,一则是今rì便要率军北上云州募兵,二则是家中的安排。
说来好笑,他如今尚未娶妻,便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自己半点功名未考,便已经有了一个今后的六朝元老为弟子——他称之为徒弟,但外间仍已“弟子”称呼。
如此一来,无家便也有家了。
赵颖儿一边在李曜背后为他梳头,一边传话筒似的说道:“小道子可聪明了,郎君布置的功课,他花不了多少时间便能做完。不过,他这孩子特别自律,做完了功课,就自己找书看,钻进书里就出不来了!还好王子安这旧邸别的不多,书那是足够多的,他也不怕没事做。”
李曜笑了一笑,心道:“冯道好学,那是众所周知的事,王子安这座旧邸本身有多少王勃留下的书不好说,但我来了之后,燕然给我送来好几车书,那岂是好玩儿的,那些书我都许多没看过,冯道却不像我这般忙,每天钻进去研究学问,没准也是好事。”
便笑着道:“他爱读书,总是好事,学问本就是一点一滴积累来的,趁如今年幼,烦心的事还少,正合该多读些书,待rì后年纪大了,事情繁杂了,想读书,却也找不到机会,那才遗憾。”
赵颖儿抿嘴一笑:“郎君说的可是自家么?”
李曜哈哈一笑:“你怎知某说的便是自己,你觉得某看起来有很多烦心事吗?”
赵颖儿摇头道:“看起来是不像,但郎君的麻烦事挺多,总是真的吧?至于不像,要么是郎君体谅身边的人,不想表露出来,要么就是郎君太过厉害,这些放在旁人身上烦心不已的事情,在郎君看来也只是挥手便能解决,是以才不烦心。唉,要是奴家有那么多事要cāo心,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李曜呵呵笑道:“你这般说来,倒是高看你家郎君我了。该烦心的事,某也烦心呐……”
赵颖儿奇道:“郎君也烦心么?难道是募兵不易?亦或是镇州军与幽州军很是了得?再不然……就是担心与李都校的仇解不开?”
李曜摇头道:“都不是。募兵有何为难的?那群吐谷浑人今番遭了那么大的打击,马匹、牛羊都被大王收缴了许多,他们若是无人支援,这个冬天要饿死多少族人?就算他们想卖身为奴,本来若在平时,那些年轻有力的男子和年轻女子或许还能有人收留,可那些孩子和老人呢?而这次更加不同,云州本就是战区,受兵灾数月,谁家有那闲钱?有那样实力的,就必然是世家大族,可这些世家大族过去就被大王治理过,如今大王兵威极盛,他们谁敢收留吐谷浑人?就不怕激怒大王,害得百年家业一朝尽毁吗?是以,此番某去云州,不是去做什么募兵将军的,某是去做菩萨,去救苦救难、活人无数、万家生佛的……”
赵颖儿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郎君去找大王请命之时,就想到了这些吗?”
李曜笑了笑:“要不然我会去吗?须知这个命,不是谁都能请得到的,也就是大王现在用得着我的地方还多,这才能成……此事办妥,正是一石三鸟,某如何不去为之?”
赵颖儿叹了口气:“郎君想得真远,那镇州军和幽州军,都是百年强藩,两者合兵一处,只怕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郎君与存孝、嗣昭二位郎君手中的兵力,顶破天也不到两万……”
李曜嘿嘿一笑:“李匡威与王镕,一个任xìng莽夫,一个奢靡小儿,便是有二十万大军,也不足为惧。他们这次出兵,约莫十一二万,但某料这两镇纵然合兵一处,也难以形成统一指挥,如此合兵,其实不如不合。但他们畏惧大王威名,深知我河东军战力,又必然会合兵一处,这一来,某便有机会在其中用计……总之一句话,两条恶狗若是同心协力,纵是猛虎当前,也还可牵制一二,但若这两条恶狗自家就不能坦诚相见,那猛虎又何惧之有?”
赵颖儿见他口气淡然,料他早有成算,便不再纠缠此事,而问道:“那李都校……”
李曜直接摆摆手:“此人已不足虑。”
赵颖儿惊讶万分:“为何?”
李曜嗤笑一声,道:“此人原先能与存孝兄长争锋,靠的是资历和威望。如今经过大王当众责罚,这威望已然大减,不足为恃,那么光靠资历难道还能有甚胜出之机吗?决然不能。再加上……某料此番他领军南下,必然受挫,届时……他二罪并罚,能不能保住项上人头还是两说,遑论其他。”
赵颖儿抿嘴一笑:“郎君好没道理,你要去打仗,就怎么都是胜理,人家要领兵了,还没动呢,你就知道他‘必然受挫’,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难道郎君是天上的神仙下凡,能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么?”
李曜微微一顿,忽然苦笑道:“我还真知道……而且不止五百年……尼玛!”
赵颖儿噗嗤一笑,忽然奇道:“尼玛是什么意思?”
李曜忽然意兴索然,懒洋洋地道:“尼玛,是吐蕃话里‘太阳’的意思。”
赵颖儿大为惊讶:“郎君还会吐蕃话?”
李曜窒了一窒,干咳一声:“那个……嗯,其实你家郎君我就会这么一句而已。”
“那又为何?”赵颖儿一怔之下,马上醒悟:“哦,奴家知道了,因为郎君的大名便是此意,字也是此意,难怪,难怪。”
李曜愕然一愣,忽然在心里喊冤:“尼玛,老子这个是正阳,不是太阳,也不是rì啊,我可不想被‘后人’天天挂在嘴上啊!”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一个恭恭敬敬地声音:“学生冯道,来给老师请安。”
卷二开山军使第148章师徒父女
李曜瞥了一眼门口,淡淡地道:“进来吧。”
外间的冯道再次整了整衣冠,走进来站到李曜面前长身一礼:“弟子见过师尊。”
“平时说话,无须拘谨,称某老师即可。可道,听说你读书甚为用功,我心甚慰。”李曜面对冯道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表现得严肃起来,似乎有些担心自己教不好他,让他变得不像自己读史之后记忆中留下的那个可敬、可惜又可怜的长乐老。
这样的心情,李曜觉得委实难以言表。
冯道面对李曜,却是坦然,他对李曜,唯有尊敬而已,单纯,单一。
“老师夸赞,学生愧不敢当。老师当世大贤,学生若不兢兢业业,将来学业无成,岂有面目面对老师的栽培?”
李曜笑了笑:“韩文公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者也,某既为尔师,亦当如是为之。授业、解惑二者,均在传道之后,是以为师今rì暂且不提,且说传道。可道,某来问你,那rì你言辞切切,要拜进某之门下,乃是yù学何道?”
冯道毫不犹豫道:“学生愿学老师君子之道。”
李曜问道:“那么,以你所见,何为君子之道?”
冯道微微一怔,思索片刻,答道:“司马牛曾如是问孔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其又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是以学生以为,君子之道,在于时时jǐng省吾心。”
李曜笑了笑,不置可否,却反问道:“某料你虽年幼,也当熟读《论语》久矣。圣人在《论语》区区两万多字之中,上百次提到‘君子’,若是如你这般归纳,只怕难以定论下来。”
冯道脸sè一红,拱手低头,恭敬地道:“学生才疏学浅,正yù请教老师。”
李曜笑容更盛:“老师无法告诉你,孔子心目中的君子,究竟是何模样。”
冯道讶异万分,呆呆地看着李曜。
李曜却站起身来,对他道:“可道,你过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边,推开窗,一股寒风立刻吹了进来。赵颖儿连忙往炉火中又添了些新炭,然后好奇地看着李曜。
冯道茫然起身,跟着李曜过去。
李曜等他来到身边,才悠悠望着天上的yīn云,道:“可道,你看那片云,像什么?”
冯道莫名其妙地望去,茫然道:“这……学生不知,或许……像一块帘幕,遮住了青天?”
李曜笑了笑,说道:“云卷云舒之际,难道不像夜sè之中海上的浪涛?”
冯道迟疑一下,道:“老师法眼如炬,是学生看得差了。”
李曜摇头道:“你没有看得差,某也未必什么法眼如炬。”
冯道一愣。
李曜淡然道:“每个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思,原本未必一样,也不必一样。对于‘君子’,亦是如此。你不必也不应该因为某之看法与你有别而怀疑自己。你yù学君子之道,某只能教你某心中所想、rì常所行的君子之道。”
冯道肃然一惊,忙道:“老师所行之道,学生倾佩之极,还要请教老师心中的君子之道。”
李曜微微点头,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某心中的君子之道,概而言之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冯道下意识接口问道。
“有利。”李曜斩钉截铁地说道。
冯道睁大眼睛,颇有些不可置信:“有利?可是老师,圣人曰……”
李曜摆手打断他的话,淡淡地问:“你可是想到了‘见利忘义’这个词?”
冯道脸sè涨红,却没辩驳。
李曜呵呵一笑,继续看着窗外,悠悠问道:“你可读过《周易》?”
冯道硬着脖子点了点头:“学生粗有涉猎。”
李曜也不计较他的表现,淡淡问:“何为乾?”
冯道答:“元亨利贞。”
李曜点点头,说道:“何为元?”
“大,始。”
“何为亨?”
“通达,顺利。”
“何为贞?”
“正而固者也。”
“那么……何为利?”
“这……”冯道蹙眉道:“有前贤以为,此利,所指乃为‘适宜’。”
李曜笑了笑:“你以为合适吗?”
冯道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似有不妥。”
李曜哈哈一笑:“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自命清高,不肯言利。殊不知,人若不言利、不谋利,就只能过回茹毛饮血的rì子去了。”
冯道吃了一惊:“学生驽钝,不知老师此言何解?”
李曜却不直接解释,而是问道:“可道,为师问你,若这晋阳城中,有一巨富,家资千万,有一rì他忽然散尽家财,分发全城,使晋阳百姓每人得钱数十贯之多。你说,此人可算得上君子?”
冯道正sè道:“若有这等仗义疏财、广为善举之人,自然可以称得上是君子。”
李曜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继续问道:“然则原先此人名下,有田庄、有工坊、有茶楼酒肆、有布店米铺……只因他散尽家财,这些店中的掌柜、伙计,田庄的长户短工、工坊的匠人学徒……这诸般人等,一夜之间,都失了谋生之所,终于落得个流落街头,乞讨度rì,甚至沦为饿殍。这滔天罪孽,却又是何人造下的因果?造下如此大罪之人,你说,可称得上君子否?”
冯道愕然失语,喃喃道:“这……怎会如此?”
李曜不理他,又说道:“又有一富人,虽有万贯家财,平rì却吝啬之极,食不见肉,衣不着锦。因而家族财富,越积越多,仓中库中,粮食如山。此人之吝啬,乃是一文钱都恨不得掰做两半来花,你说这等图利之人,可算君子?”
冯道厌恶道:“此等人物,闻之令人生厌,岂可言君子?”
李曜呵呵一笑,忽然面sè一正,慨然叹道:“然则忽有一rì,河东大旱,无数百姓颗粒无收,眼看就要出现巨大灾荒,弄得饿殍遍地,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此巨富却自开粮仓,捐粮于朝廷,使官府得以广设粥铺,赈济灾民,因而活人无数。如此,你以为此人可以为君子乎?”
冯道再次愕然失语,半晌之后,终于只能露出苦笑:“如此,的确可称君子。”
“所以。”李曜说道:“某心中之君子,不在于其他,只在于利。此利,乃指有利于国,有利于民。但凡所思所为有利于国、有利于民者,便是君子。”
冯道肃然正sè,恭恭敬敬向李曜行了一礼,道:“学生谨受教。”
李曜微微点头,冯道却又忽然问道:“不过老师,学生心中仍有一惑,万望老师解答。”
“但说无妨。”李曜点头道。
冯道问道:“倘如老师所言,靖节先生(陶渊明)这般隐士,虽字高洁,却于民无利,如此岂非难当君子之称?”
李曜摇头道:“你只见到靖节先生隐居世外,却未曾思及其他。陶公曾数度入世,yù为造福百姓之事,然则桓玄囚君夺权、刘裕滥杀无辜,此等人之所作所为,只为私yù,不为民生。陶公失望之余,深知不可同流合污,因而留下‘不为五斗米折腰’之佳话,以身为范,教导后人。或许,他在生前并未为民谋到多少利益,但在死后,却也垂范千年,这又岂曰无利?更何况,陶公留下许多千古名篇,开创田园一派,实为我中华文化增光添彩,如此又岂曰无利?可道啊,你对利字的理解,还是太过拘泥于行迹,桎梏于字面,也是,你毕竟年纪尚幼,虽是聪慧,见闻仍缺。古人曾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样吧,今后某出行出战,你都随从,增长见闻,以为积累,久而久之,许多道理你便可以自行悟出。”
冯道眼前一亮,道:“多谢老师栽培。”
李曜似笑非笑地问道:“可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随军出征可不是请客吃饭,为师并非神仙,可不能保证百战不殆,你在军中,那可是有危险的,一个不慎,就有可能殁于乱军之中,一生志向化为乌有。”
冯道面sè坚毅,断然道:“屈子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老师若以为学生年幼,贪生怕死,那却是小看了学生。学生虽骑不得劣马,开不得强弓,但‘一rì为师,终身为父’之说,学生还是懂的,哪有父亲上阵杀敌,儿子却心下惶惶,不敢相伴之理?老师今后若是上阵,学生虽无甚本事,但只陪在老师身边,总是做得到的。”
我虽然帮不上你什么,但至少我能陪着你。
李曜忽然想起这句穿越前一个卡通画的主角阿狸说过的话,看着眼前面容稚嫩,语气却无比坚定的冯道,心中升起一阵温暖。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冯道的脑袋,轻笑道:“好,好,好,不愧是我李曜的徒儿,可道,为师即将去云州募兵,你准备一下,与某同往。”
冯道用力点了点头:“是,老师。”
李曜抬头看了看天,露出一丝笑容:“这次募兵,等到了云州之后,为师便不出声,外间之事,由你布置。”
冯道很是吃了一惊:“由学生布置?这,这……”
李曜笑道:“怎么,怕了?”
“倒不是怕了。”冯道急道:“可学生这年纪……老师麾下诸位将军岂能心服?”
李曜双手反剪身后,淡然一笑,道:“你放心,此次布置,也不是让你这小童堂而皇之地出面对他们发号施令。”
冯道这才松了口气,心中忖道:“老师神机妙算,凡事定然早已胸有成竹,他让我来布置,想来只是考验我的思虑及应变能力,若是做错,必然会为我指出。既然如此,我还怕个什么?只是老师竟然肯做到这般地步,对我这新收的徒儿毫不保留,这番恩情,更胜天高、实比海深,我冯道若不竭心尽力,如何对得起老师这般栽培?”
他这般一想,许多感激的话反而说不出来了,只能深深一礼,一切言语,尽藏心中。
李曜看他明白过来,这才解释道:“此番前往云州,在路上,某会将各个方面的情形说与你听,而后的安排,由你考虑。同时,某会请袭吉先生(无风注:查不到李袭吉的表字,只好用名凑数,实是情非得已,诸君见谅。)为你臂助。袭吉先生乃是当世大才,文章锦绣,实胜为师,你切切不可失之恭谦,简慢于他。”
冯道忙道:“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李曜点点头,又道:“至于为师麾下诸将,你怕没有威望震慑彼等,这也是常理之中。你且记着,副军使嗣恩,乃为师之弟,都虞候国宝,为师亦视之为弟,此二人你可以叔父辈待之。某自然会知会他二人,不使其为难于你。料来他二人听后,当会依计行事。至于阿悉结咄尔、处木昆克失毕、张光远和刘河安等人,为师会交代你朱师叔,由他出面震慑。以他之能,只要他护着你,其余诸将定不敢妄言。”
冯道一听这许多安排,全是为他一人,不禁胸口一热,眼眶一红:“老师为学生万般着想,学生如何敢当?”
李曜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徒儿,所以当得起。”
冯道忍不住有些哽咽,却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刻,冯道真地觉得,就算老师让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遵循老师的意志,连理由都不必问。
赵颖儿在一边痴痴地望着李曜师徒,心中忍不住想道:“阿娘说我年纪不小了,若是郎君迟迟不肯收房,就要给我找个婆家……可是,见惯了郎君这般举世无双的男子,还有谁能入得了眼?郎君,我的郎君……他们都说你一步三计、算无遗策,可你何时才能分出哪怕一丝心智,来算一算我这个每天为你梳头的小丫头心中是如何期望的呢……郎君,奴今年已经十五,及笄了呀!”
李曜似有所感,朝她转头望来,见她痴痴地望着自己,不禁微微一怔,问道:“怎么了?”
赵颖儿立刻jǐng醒过来,忙道:“啊?没事!不是……这个,那边风大,奴是怕郎君冻着了。”
李曜一听,失笑道:“你道某是你们女孩儿家,这么一点风寒都受不得么?喏,你听听,憨娃儿还在旁边院子里顶着风雪练棍呢。”
赵颖儿一听,忽然想起李曜以前练剑也是风雨不辍,但今天他却没有练剑,不禁面sè一奇,但忽然又想:“郎君没准是忘了,再说,不出去练剑才好,我若是此时提醒他,岂不是害他去遭罪么?”
哪知道李曜却已然微微笑起来:“怎么,你以为某今rì未曾去院子里练剑,是想偷个懒?”
赵颖儿脸sè一红,掩饰道:“奴家哪有这般想?郎君尽冤枉人。”
李曜哈哈一笑,道:“不是最好,今rì非是某要偷懒,而是某那套剑法已然练到了另一个境界,这一境界,追求的已经不是风雨不辍的勤练,而是悟出这套剑法的真谛。”
赵颖儿听得一头雾水,果断道:“奴家没练过剑法,郎君说的这些,奴家可听不懂。”
李曜呵呵一笑:“也是,也是。其实就是说,这套剑法某已经足够熟练,如今缺的是实战,非是经过数十上百次实战,剑法中最细微的一些jīng妙之处,某已经很难体会到了。”
赵颖儿长长地“哦”了一声,不过看她的表情,只怕仍是不明白李曜的意思。
但冯道却有些奇怪地问:“老师,那朱师叔练棍的时间比老师练剑还多,难道他还不够熟练?”
李曜笑了笑,摇头道:“你朱师叔对他那套金刚棍法的熟悉程度,比为师对青龙剑法的熟悉程度还要高。圣人曾言,因材施教。你朱师叔虽是练武奇才,却并不长于思考,为师可以细细思量出来的一些jīng妙变化,你朱师叔未必也可以。但是你朱师叔却有一条,是为师所不能及的,那就是专jīng。他每rì一心一意练棍,所有心思jīng神都在棍上,所以为师可以料定,那一套金刚棍法,迟早要被他练得犹如天生之技一般随心所yù,这,却又是另一番境界了。”
冯道一听李曜这般解释,顿时对旁边院子里那个平时有些憨憨呆呆的朱师叔肃然起敬。
他忽然心中一动,忖道:“如今我拜在老师门下,有老师如此悉心教导,全力栽培,只要我刻苦认真,rì后不怕没有回报老师的时候,可是阿蛮却没有寻得一位良师。阿蛮自幼没有读书,也不喜欢读书,让他也拜在老师门下,怕是没有希望的。但阿蛮自小力气大,打架倒是厉害得很,说起来倒与朱师叔颇有相似之处……嗯,我听阿蛮这两rì提起朱师叔,倒是一脸崇拜,若是我能想法子让他拜在朱师叔门下,倒是颇有可行之处。是了,朱师叔对老师言听计从,此事还得从老师这边下功夫才好,若是真个成了,也能全了阿蛮与我这数年的交情,只要他肯下功夫,习得一身武艺,今后为老师效力,也是一桩美事,如此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他正想着,冷不丁听见李曜问道:“可道,想什么呢?”
冯道一抬头,正看见李曜关切地朝他看来,他不敢也不肯欺瞒李曜,便直言道:“老师,阿蛮与学生交情匪浅,学生得了老师许可,拜入老师门下,不敢忘了昔rì挚友,也想为阿蛮觅一良师,不负多年相交情谊……”
李曜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但却偏偏蹙起眉头,佯装迟疑:“阿蛮?某见他对读书并无甚么心思……”
冯道忙道:“老师明鉴,阿蛮的确不喜读书,但阿蛮生有勇力,又素有报国之心,只可惜家境贫寒,未遇良师教导,若是有如朱师叔这般武艺高强之人指点一二,纵然比不得朱师叔横勇无匹,也当能练就一身本事,为老师披坚执锐,以为报答。”
李曜这才笑了起来:“你这孩子,一点小心思还要拐弯抹角,真以为为师看不出来?也罢,既然是徒儿开了口,为师如何不肯,你便去与你那发小说了,叫他找你朱师叔说道便是,你朱师叔那边,自有为师去与他讲,他自无不肯。”
冯道大喜,连忙谢了。
李曜却又正sè道:“不过,可道,有一条,为师可要与你说在前头。你朱师叔为人虽然憨厚,但对于武艺一道,却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阿蛮若要随他学艺,可得提早做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准备,倘是rì后吃不得苦,被你朱师叔责罚,那时候,你可别指望为师去为他说情。”
冯道忙道:“老师放心,阿蛮别的不说,吃苦是决然能吃的。学生观阿蛮这几rì的表现,想来只要能拜在朱师叔门下,就算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绝无怨言。”
李曜还没答话,就听见院门边憨娃儿地声音响起:“谁要拜在俺门下?上刀山下火海干嘛?”
李曜露出笑容,转头望去,便看见憨娃儿赤着上身,倒提铁棍走了进来。
赵颖儿见他没穿上衣,啐了一口,转过身去,口中又羞又气地嗔道:“憨哥儿!”
憨娃儿“哎呀”一声,连忙把扎在腰间的衣服三下两下拉了起来穿好,嘴里慌道:“啊!俺不是故意的,俺是听见好像郎君唤俺,怕郎君唤俺有事,这才没想起穿衣……俺有罪,你莫要生气,俺让你打。”
赵颖儿又好气又好笑,跺了跺脚,也不转身,就那样背着他道:“我才懒得打你……你穿好了没?”
憨娃儿忙道:“穿好了,穿好了。”
赵颖儿这才转过身来,憨娃儿连忙赔笑,赵颖儿却拿眼朝李曜看去,懒得理他。憨娃儿也不生气,依旧陪着笑脸。他xìng子憨直,知道打小除了郎君之外,也就只有赵颖儿这小姑娘不嫌他蠢笨,经常跟他说说话,虽然她嘴里也经常笑话他呆痴,却没有真正瞧不起他。憨娃儿虽然迟钝,但是谁对他好,谁对他坏,却也感觉得出来。
李曜摇了摇头,对憨娃儿道:“憨娃儿,你来得正好,你过来,某有话要问你。”
憨娃儿连忙过来,道:“郎君有甚话要问俺?”
李曜道:“你可还记得与可道为伴的那个叫阿蛮的孩子?”
憨娃儿大奇,道:“俺刚才还见过他,自然记得。”
李曜听得一愣:“你刚才见过他?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憨娃儿咧嘴一笑:“就是刚才俺练棍的时候,那娃儿在院角假山后面偷看,他以为他手脚够轻,俺发现不了呢。这小娃儿,就凭他那三脚猫的能耐,也想瞒过俺的耳朵,那俺还敢做郎君的牙兵旅帅么?”
憨娃儿这话一说,冯道的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憨娃儿人比较憨直,没有什么门户之见,但冯道却是在乎这个的,他刚向老师推荐阿蛮到朱师叔门下,老师也答应了,哪知道……这下倒好,被朱师叔抓了个现行,别说拜师的事完了,就连他这个推荐人的脸也丢光了。一时之间,冯道恨不得立刻把阿蛮抓过来,狠狠地踢他的屁股。
哪知道李曜却毫不在意,反而轻笑着问憨娃儿道:“那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憨娃儿一愣,奇道:“什么怎么样?”
李曜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比如说,让你教他练武,如何?”
憨娃儿一愣:“俺教他练武?”
李曜点点头,再次问:“如何?”
憨娃儿“哦”了一声,又笑起来:“郎君让俺教,俺就教呗,这要问俺作甚?”
李曜摇头道:“某便是问你自己愿不愿意,你要知道,你若教他练武,rì后他便是你徒弟了。就如同某收可道为弟子一般,你要用心教他,rì后他若学得不好,就是你这个师父做得不好。他要是被人打败,也就等于你被人打败一般。”
憨娃儿一听,顿时大吃一惊:“哎呀,这直娘贼的,那岂不是说,他要是给人揍趴下了,就像是俺给人揍趴下了一样?这怎么能行,俺什么时候给人揍趴下过?……郎君,那要是他学不会怎么办?俺不是要经常被人揍趴下了?”
李曜忍住笑,做出无比严肃的模样,说道:“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你必须全心全意教他,若是他学不会……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让他学会,不然他rì后学艺不jīng,出门挨揍的话,丢的可是你‘一柱擎天’朱八戒的脸面。到时候人家就会说:你瞧瞧那朱八戒教出来的徒弟,这般没用,那朱八戒定然也是徒有虚名。——你看看,这不科学嘛!”
憨娃儿此时也没注意到什么叫不科学,只是瞪大眼睛,“使劲”想了想,说道:“郎君,俺知道了,这娃儿以后成了俺的徒弟,他赢了就是俺赢了,他输了就是俺输了,所以俺得让他的本事越大越好,是不是?”
李曜满意地点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憨娃儿你越来越聪明了。”
憨娃儿被李曜一表扬,顿时满面红光,拍拍胸脯道:“郎君放心,这娃儿就交给俺了,俺保证用心教、使劲cāo,总要cāo出他一身好本事来,免得给俺丢脸。”
李曜差点没笑喷,狠狠地干咳一声才掩饰过去,憋着笑说道:“嗯,好,你办事我放心,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可道,你去知会阿蛮一声,叫他自己找你朱师叔拜师学艺。”
冯道看了看咬牙切齿准备使劲“cāo”阿蛮的朱师叔,忽然觉得后心一凉,忍不住想道:“阿蛮,我这可是为你好,你……到时候可别说我害了你……但愿你比较耐cāo……”
他干咳一声,连忙道:“是,老师,那学生先下去了。”
李曜“嗯”了一声,微微点头,冯道瞄了憨娃儿一眼,忙不迭逃也似的拔腿就跑了。憨娃儿见了,不禁奇道:“咦,郎君教了小道子《灵宝毕法》么,怎的这娃儿本事见长,跑得快了这许多?”
冯道听了,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
憨娃儿顿时失望无比地摇了摇头:“不成不成,还差得远了……郎君,俺看你这徒弟也得使劲cāocāo,要不然rì后只怕要给郎君你丢脸,那可怎么成。”
李曜顿时给了他老大一个白眼。
这时赵颖儿忽然轻笑道:“无忧来了……郎君,奴家是不是要改口叫你阿郎了?”
阿郎在这里是家主的意思,赵颖儿这话的意思是说李曜现在有了个“女儿”,就不好再叫郎君,该“升级”为阿郎了。
李曜一转头,就看见郑小花——也就是现在的李无忧——端着一碗黍臛走了过来。他微微一笑,答道:“你想怎么叫都行。”
赵颖儿笑容一凝,眼珠一转:“真的?”
李曜有些意外,却仍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赵颖儿微微咬了咬唇瓣,道:“那叫五郎也成么?”
李曜一怔,然后笑道:“这有什么不成的?不过我与代州李家早已恩断义绝,五郎一说,还是不要提了罢。如今你就算要这般叫法,也只好叫十四郎了。”
赵颖儿心中一黯,没有搭腔。
其实她叫的那个五郎,与寻常人叫李曜五郎是完全不同的。就如同杨贵妃叫玄宗,就经常唤作“三郎”……
可不知为何,李曜偏偏就没有听出来。
李无忧虽然年纪小,可这小姑娘的确又聪慧又勤快,虽然如今成了“李军使的女儿”,却依然谨守本分。她年幼失诂,对李曜格外感恩,虽然知道帮不上义父什么,每天却也坚持为他奉上早膳。——这还是她小心翼翼在赵颖儿面前求来的机会呢。
原本李曜的早膳都是赵颖儿一手包办,李无忧这小姑娘想为义父做点事情,想来想去也只有找到赵颖儿。赵颖儿知道她的心思,也分外觉得小姑娘可怜,自然不会为难她,于是便有了这一幕。当然,黍臛还是赵颖儿去炖好,只是由小姑娘亲手端来而已。
“耶耶,外面冷,去里面吃好吗?”小姑娘双手端着放黍臛的木案,娇娇柔柔地问。
李曜心中一暖,真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女儿一样,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好,耶耶听你的,进去吃。来,耶耶自己端着,小心,别烫着了。”
无忧年纪虽小,但小孩子自有小孩子分辨亲疏好坏的本能。她的脸上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
那笑容,真个无忧。
卷二开山军使第149章云州之行(一)
朔风飞扬,怒雪威寒。连绵起伏的群山,已然是一片银装素裹。
一行数百骑,仍在雪中倔强的前行。马上骑士们黑sè的冷锻盔甲之上,已然覆上了半寸厚的积雪。
骑军中枢位置,一名冷峻异常的青年,目光淡淡地扫过前路,说道:“前方三十里,有一处县城,我飞腾军全军今rì便扎营城外过夜。朱旅帅,传令下去,扎营之后,除牙兵旅抽调二十人前去城中购得一些酒水肉食作为隆冬出兵的额外赏赐之外,任何人——包括本将在内,均不得进城。自本将以下,违令者不论官职高低,立斩辕前,以儆效尤!”
如黑铁塔一般壮硕魁梧的憨娃儿立即抱拳,轰然道:“喏!”然后一夹马腹,向前奔出十丈,微微昂首,大喝一声:“飞腾军将士听令!军使有令:前方三十里,有一处县城,我飞腾军全军今rì便扎营城外过夜。扎营之后,除牙兵旅抽调二十人前去城中购得一些酒水肉食作为隆冬出兵的额外赏赐之外,任何人——包括军使本人在内,均不得进城。自军使以下,违令者不论官职高低,立斩辕前,以儆效尤!”
前方军兵一听,都下意识地把脸一垮,纷纷议论:“天地良心,俺们军使什么都好,就是这行军的时候太也不通人情!你瞧这天冷得,尿个尿都怕把鸟冻住了,好容易路过一个县城,直娘贼的,又不准进去!俺发的赏钱都带在身上,就是想找个姐儿暖和暖和啊!这他娘的,白带了不是!”
“嚷个鸟啊?上次出兵府州就是这样了,你还没学乖?咱们军使就是这习惯,不打仗的时候,凭你去狂赌烂piáo,只要点卯准时到,营中不醉酒,考核能过关,军使才懒得理你!可是一旦行军……嘿,你个兔崽子可就千万管好你的嘴和那只烂鸟,稍稍出格,克毕铎就是榜样!那可是二旅这次大考核的骑术、shè术双甲魁首,就因为前天军使下令不准进县城,他偏偏偷偷溜进去买了两壶酒,结果就被军使亲手斩于马前,副军使、都虞候还有乙旅拔塞干旅帅全部上去求情,请军使权且寄下他的人头让他戴罪立功都没说动军使。某听当时在场的弟兄说,军使根本就没答话,直接一剑就把克毕铎斩了……”
“你都没看见,乱说个鸟?军使明明说过一句话,说完了才斩的,只是军使动手太快,所以有些人没听清,全被他那一剑吓住了。”
“是吗?军使说什么了?”
“军使说:军令之威严,在于一旦令出,便无人可犯。某之军令既下,即便是大王为犯者求情,某亦只会先处置犯人,再向大王领死。”
众人听得一阵胆寒,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似乎这话比今冬的寒风还要凛冽。
“直娘贼,俺……好吧,俺怕了。”此人本以为说了这么一句认怂的话,定然遭人嘲笑,哪知道根本无人笑他。
一大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怕了才对!俺们军使,可不比别家军使!俺来问你,俺们军使平时对俺们可好?”
还不等那人回答,他便接着继续说道:“反正俺当了十几年大头兵,见过的军使没十个也得有八个了,从来没有如李军使这般,吃喝用度都与我等一般无二的军使;从来没有我等如何训练,他便如何训练的军使;从来没有敢在下令的时候说‘退后者死!某若退后,全军皆可杀之!’的军使!就凭这些,别说不准进城,就算不准吃饭,俺都认了!因为俺知道,军使如果下令不准吃饭,那他自己也一定不会吃!”
这番话立刻引起广泛共鸣,有人马上接口道:“不错,阿里木说得对,俺最服气军使的地方,不是他神机妙算天下无双,而是不论做什么,他都以身作则。俺记得军使刚刚来带俺们的时候,骑术……那个,有点不咋的。第一次大考核的时候,军使shè术全军第五,骑术……好像是倒数的。结果怎么着?军使愣是当场脱掉衣服,强令执律兵将他杖责三十军棍!直娘贼,那执律兵本想放水,军使发现之后,又命他重新打过,冷是打得军使背上皮开肉绽啊……娘的,俺们军使,那是哼都没哼一声!这他娘的才叫爷们!”
“直娘贼,军使是哼都没哼一声,俺们飞腾军那天,没落泪的有几个?你他娘的是说俺们都不是爷们了?俺去你娘的,那俺还带头哭求军使,让俺们替军使受刑呢!你想说怎的?”
“那不同,那不同,俺那天……也流了马尿,可那是另一码事……”
“啊,还有这等事?俺入飞腾晚,是俺大兄战死之后俺才进来的,你们给俺说道说道军使受伤之后的事?”
“那还能怎的?俺们军使什么事情甘落人后?自那之后,军使每rì练习马术,几个马术最好的将军和兄弟,谁没被军使问到过骑术上的问题?就连俺养马有点小诀窍,都被军使给问走了……nǎinǎi的。”
众人见他嘴里说“nǎinǎi的”,脸上却露出骄傲的笑容,不禁一齐笑了起来。
那新兵听得满心意外,奇道:“为何俺族里的长辈,跟俺说的军中情形和你们说的全然不像?尤其是军使……”
“俺不是跟你说了,俺们军使与别家军使不同,能遇上俺们军使这样的军使,那是几辈子才修来的服气!到别家军里,你偷偷说几句军使的坏话,大伙儿都夸你说得好,可是在俺们飞腾军里……嘿,你要敢说军使半句坏话,你祖宗十八代都得被你身边的战友问候个遍,你要是敢对军使不敬,那就……嘿!”
“那就怎样?”
那人斜睨了他一眼:“那就自求多福,求祖上保佑不会给人大卸八块。”
“呃……呵呵,俺自然是肯定不会对军使不敬的,呵呵,呵呵……”
“那是最好。”
“呃,这位老兄,听族里说,吐谷浑人是俺们的对头啊,为何军使要去招募他们?”
“军使说要招募他们,那就是说需要招募他们。”
“啊?”
“啊什么啊?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军使肯定是对的。”
“哦……为什么?”
“因为军使从来没有错过。”
卷二开山军使第150章云州之行(二)
雪中,官道。
路旁便是飞腾军今夜的营寨,李曜却一袭戎装,立于道旁。他身边同样肃立不动地站着一高一矮两人。左边是如他影子一般常年随行身畔的甲旅旅帅朱八戒,右边是他的弟子,年仅十岁出头的冯道。
李曜的冷锻兜鍪上,早已覆了一层积雪,但直到看见县城城门之处出现一行骑兵护卫着十几辆马车出来,这才微微动了动身子。
“可道,冷吗?”
冯道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摇头道:“学生不冷。”
李曜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小脸,笑了笑,又问:“真的不冷?”
冯道尴尬起来,支吾道:“还,还顶得住。”
李曜哈哈一笑,拍了拍他帽子上和肩上的雪,道:“你的身体,底子并不差,不过还是过于文弱,这不符合君子之道,需要打熬。”
冯道奇道:“身体文弱也不符合君子之道?”
李曜点头,正sè道:“君子六艺,如今读书人还剩了几艺?学六艺,须得知道先贤为何提出要学这六艺,而后按此原则,来磨砺自己。书、不必多言,就说shè。先贤为何强调学shè呢?有人以为君子不与人争,是以无须学那些打打杀杀的手段,此言谬矣。你可以不争,但你不能肯定世上人人如你一般,君子学shè,学的不仅是防身手段,还是锻炼身体的法门。正如前番某与你所言,君子与否,在于其是否有为国为民谋利,但倘使一个人自诩君子,却整rì里病怏怏的,什么事都做不得,这君子……还有意义吗?当然,这只是说锻炼身体的必要,倒不是说,有人天生体弱,我等也要求他如常人一般,那就是强人所难,非是君子之道了。”
所谓君子六艺,就是礼、乐、shè、御、书、数。李曜一直认为,如果儒家时代的中国依然真正强调并做到严格要求君子六艺,那么中国古代的历史必将更加辉煌,因为君子六艺与现代社会对人的要求,是何其相似。
先说礼。拥有悠久历史的中国以礼仪之邦著称,礼在古代中国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六艺中的礼并不仅是礼仪、礼节那么简单,在礼中蕴含了国家政治,征战外交,生老病死,各种情感以及无数的生活细节。是以将礼排在第一位,是无可非议的。
其次是乐。谈到古代中国,人们往往称“礼乐文明”。古代中国音乐在社会生活中占有着重要的地位。除了作为陶冶人们情cāo的艺术之外,它还承担着更加复杂的责任。在那个等级森严的礼法社会,音乐成了调和感情的重要纽带,在维护社会“和谐”方面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换到现在社会,乐,代表娱乐产业——当然,是积极向上而不是庸俗流毒的那种。
再次,便是shè。古代君子,并非我们想象中的那种文弱书生。为了应付治理国家可能面对的各种问题,文武双全是对他们最起码的要求。六艺中的shè箭,便是古代君子重要的“敲门砖”之一。可惜后来的儒家逐渐陷入畸形,shè,也成了随口一提,基本无人关注了。
接下来是御。先秦时代也是一个离不开车的时代,驾车的技巧因此成了君子们的必修课。六艺中的御,便教授给君子们从rì常行驶到特技表演等诸多驾驶技巧。那时候,一个驾车经验老到的驭手可以在很多场合派上大用场,小到上司的rì常出行,大到国家的外交与战争。后世的私家车越来越多,驾驶技术不也就成了必要的生活技能么?
然后才是书。恐怕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想象一群文盲治理国家吧?六艺中的书,也就是识字无可争议地成为基础课中的基础课。古书中说六艺时提到的“六书”。现在流传下来的“六书”指六种制造汉字的方法。
最后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是数。六艺中的数同样是一门基础课,但它却蕴含着十分深沉的学问。在古代中国,数学和yīn阳风水等“迷信”活动一起,被归入术数类。它的主要功能除了解决rì常的丈量土地、算账收税等实际问题,就是要计算天体,推演历法。
综合以上六艺,可以清晰地看到我们祖先对人才的评价标准,但是随着封建社会的发展和君权统治的极端化,从董仲舒罢辍百家独尊儒术开始、经过宋朝朱熹理学的无情阉割,人才的标准变成了“半本论语治天下”,遇到问题只会说子曰、手无缚鸡之力、不能计算、毫无执政能力的人,过分强调了“礼”,把其他技艺都被有意忽略了。统治阶级需要的是服从的人,不需要有个人的思想。百家争鸣的辉煌从此被淹灭了,或者被认为的断章取义的扭曲了。
而如果回过头去看,用六艺来和现代的人才标准相比,则会发现其实非常的吻合。
首先是“礼”和“乐”,就是道德规范和自身修养,这是做人的基本守则,也是首要规范,我们现在常说“做事先做人”,在古人的“礼”和“乐”里就包含了这层意思,所以做人的第一条就是遵守社会主流道德观,有修养。
其次是“shè”和“御”,就是指要经常锻炼身体,要有强健的体魄。有句话说得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了健康,一切都是零。李曜甚至一直希望后世的中国人更多的继承祖先的尚武jīng神,恢复汉民族的血xìng。
再次是“书”和“数”,李曜觉得这才是指工作能力和生活能力。
当初李曜认真思考过君子六艺之后,便曾经心中感慨,在那个辉煌的年代,中国的士大夫阶层作为社会的中流砥柱所发挥的巨大作用,创造了灿烂的文明;而后来因为一些一叶障目或者别有居心的人“改良”儒术,反而将这文明的光彩抹去无数,当真是天大的遗憾。
只是,那时的李曜,也只能感慨一二,直到如今……
这时冯道恍然点了点头,道:“老师说得极是,今后学生必定勤加锻炼,打熬身子。”
李曜从思绪中清醒过来,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某这里,有些修习法门,磨身练体甚是不错,待会儿用过晚饭,某来教你一些,你先打好根基。”
冯道连忙谢过。
这时那二十名甲旅牙兵已然护卫着十几车物资来到辕门之前,两位队正上前交令,齐齐抱拳道:“军使,酒食已到,各家掌柜也一并请来,请军使安排清点。”
看着在冷风中有些发抖的各家掌柜,李曜心里也知道,他们这发抖,只怕还不是冷的,而是吓的。毕竟李克用麾下的兵,不论是沙陀兵还是汉兵,军纪都不是太妙。虽然比起黄巢那种直接吃人肉要好了不知多少,但行军过处,也难免留下一些不好的事迹,什么明抢暗偷、调戏妇女、仗势欺人之类,总是少不了的。
就说今rì自己来这县城外驻扎之时,县城的那位黄明府就带着乡绅们巴巴地跑来,说要送些敬献。当被自己婉拒并表示大军今夜在城外扎营,不会进城之后,那群人是何等的惊讶?
为何会是如此?不就是这年月的士兵谁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战斗会不会死掉,所以要在死前多捞点好处么?也正因为这样,就连军官们也不敢管得太严,生怕闹出兵变来,一发不可收拾。
但李曜却偏偏不信这个邪。他不仅提高士兵待遇,而且以身作则,吃喝用度与寻常士卒无异不说,每rì演武场上第一个到场、最后一个退场的,都必然是他。
以身作则,是最好的命令。这是李曜带兵一贯坚持的原则,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李曜露出笑容,朝一众掌柜拱手道:“诸位掌柜,大冬天请诸位来军营结账,委实是某的不是,只是外出行军,若然领兵入城,难免有些不便,若是造成误会,更是不美。……诸位所运货物价值几许,某军中自有人与诸位讨论。有一点诸位可以放心,就算价格谈不拢,诸位也大可以将这些货物原数拉回城里,某绝不留拦。”
李曜虽然一身戎装,冷下脸来的时候煞气隐然,但他长得俊雅,一笑起来,众家掌柜都觉得这位将军颇有些人畜无伤的亲和,不禁胆气足了不少,也不再瑟瑟发抖了。其中有一人打量了李曜一眼,忽然眼前一亮,上前半步道:“敢问将军,可是李飞腾李军使当面?”
卷二开山军使第151章云州之行(三)
云中县城之内,紧张的气氛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许多人脸上露出庆幸的笑容。
难得啊,李鸦儿麾下的军队,路过云中县居然能过城不入,不来sāo扰城中饭庄酒楼、瓦肆勾栏,而送给他们的劳军酒食也坚持付钱,并且当场款货两清、绝不赊欠。
李鸦儿打仗是厉害的不假,军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这真是下雨天的星星,不敢置信啊。
待得那些掌柜的、车把式们回到城里,大家伙才知道,原来今rì来的这批军队之所以军纪严明、过城不入,乃是因为这支军队的军使,正是在晋地文人雅士口中传颂称赞不已的李飞腾李军使。
这位李军使过城不入、劳军给款,顿时引起寻常百姓的关注,各自纷纷打听之下,才知道这李军使作为河东名士,果然有不少轶事。远的,有在代州时才惊四座的流水线作业;近的,有前不久在晋阳“怒斥都校,收养孤女”。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位李军使不仅才高八斗,而且宽仁厚德,碰上他领军而来,那是云中县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当下,云中百姓就放下心来了。不过人就是这么好奇,等他们放下心来之后,忽然又好奇起来,既然李军使是如此完美,听说平时也深得并帅宠信,那这隆冬时节,他怎的忽然跑到冷得可以把熊冻死的云州来了?
当下便有一位掌柜呵呵一笑,说道:“方才某等也是好奇,又见李飞腾为人宽和,便也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哦?不知李飞腾如何答复?”有人立刻接上。
那掌柜的不慌不忙说道:“李飞腾是菩萨心肠啊!他在晋阳时,听说今年吐谷浑部因遭打击,牛羊马匹损失巨大,又丢了云州城,这个冬天只怕要饿死冻死一半人……他心中甚觉不忍,因而前去禀告节帅,希望节帅拨给他一些财帛物资,来分发给吐谷浑人,使他们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下边有人吃了一惊:“糟糕!节帅与吐谷浑仇深似海,李飞腾跑去与节帅说这话,只怕要大大的不妙了!……啊,是了,李飞腾莫非就因为说了这话,便被节帅发配到咱们这边庭寒地来了?唉,他这又是何必呢!”
他话音刚落,却又有另外的人急忙问道:“那李鸦儿可曾愿意听李飞腾的话,调拨财帛物资分发给吐谷浑部?”
那掌柜的见围观的众人都有些面sè紧张,不禁呵呵一笑,说道:“李节帅的脾气有多火爆,谁不知道?李飞腾去请命援助吐谷浑部,当时李节帅的脸sè就黑了!”
这话一出口,就引得不少人“啊”了一声,一脸遗憾。而还有不少面容粗犷的汉子脸上一阵抽搐,露出悲凉之sè来。
哪知道那掌柜的却又接口道:“不过李飞腾就是李飞腾,明知道并帅已然隐怒,却毫不畏惧,反而知难而上,言辞恳恳,请并帅施行仁政,不使治下任何一族之人饿死冻死。”
“李飞腾果然是仁厚君子,只是李并帅此人,脾气暴躁,飞腾这一番话,只怕……唉!”
“是啊,李飞腾自己是君子,却也不该就把所有人都当作君子。他愿意放过吐谷浑,李并帅也不一定愿意。”
“张掌柜,那后来呢?李飞腾就被发配边疆了?”
张掌柜露出一丝沉重,道:“原本,事情到了这份上,那是谁也救不得李飞腾的了。可李飞腾就是李飞腾,愣是把李并帅给劝了回来!”
“啊!……这,怎么会?”
“竟会如此?太难以置信了!”
张掌柜这才露出一丝笑容,说道:“你们以为李飞腾是光靠一张嘴就说得李并帅回心转意了?怎么可能!李飞腾是将他历年所获的赏赐全部捐了出来变卖,然后用自己的钱来赈济吐谷浑!李军使是告诉李并帅,吐谷浑还有不少当惯了兵的人,如今牛羊俱无,若无谋生之所,必然危害地方安靖,因而要来征召这批人再入行伍!”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
一位长着络腮胡的彪形大汉喃喃道:“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好人,倾家荡产来救我吐谷浑?”
旁边一人小声劝道:“少族长,这李飞腾只怕也未必就全然是一番好心,你听这掌柜的后面怎么说?他是要来募兵啊,是要来募我吐谷浑的兵啊!”
那少族长面sè沉凝,思索片刻,摇头道:“克刺勒,你错了。李存曜若真只是为了在吐谷浑部征募士兵,他不必这般做。如今云州已被李鸦儿占领,李存曜若想要我吐谷浑之兵众,大可以引兵威胁,我等如今根本就是待宰羔羊,哪有还手之力?他又何必赔上自家积蓄,来做这等事?再说,他乃是李鸦儿养子,大好前程,何必与我吐谷浑扯上关系?他麾下要募兵,沙陀、五院诸部乃至河东汉人万万千千,哪个他募不得,何以非要找我们?”
“那少族长的意思是?”那人也似乎犹豫了起来。
少族长沉思片刻,说道:“他是的确想帮我们吐谷浑,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般想,但他的所作所为,可以证明我猜的没错。”
就在城中纷纷议论之时,李曜坐在帐中,就着一盏油灯看书。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则是冯道。
李曜并不习惯这昏暗的油灯,只是看了一小会儿,就不再看了。
冯道见老师不再看书,这才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学生心中有个疑惑。”
李曜微微一笑,问道:“疑惑为师为何要救吐谷浑?”
冯道脸sè微微一变,忙道:“老师恕罪,学生并非是说老师救援吐谷浑有何私心,只是……”
李曜摇头道:“不,为师救援吐谷浑,本就是有私心的,你这样想,原本无错,某又何必要怪你?”
冯道顿时目瞪口呆。
李曜缺不介意,笑了笑道:“某救吐谷浑,私心是有一点的,但出发点却并非在此。之所以救吐谷浑,其实根本原因是为我河东减少今后的麻烦。至于私心,也就是为我飞腾军募得一些可战之兵罢了,与前者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卷二开山军使第152章云州之行(四)
冯道听了李曜这番话,不禁有些疑惑,问道:“吐谷浑已然大败亏输,不仅战败丢了立足之根基云州城,兵员损失巨万,而且其族牛羊马匹亦损失极大,今岁过冬,若无老师救援,只怕还得再减员至少三成,如此一来,吐谷浑部了不起还能剩个仈jiǔ千帐、四五万人,可用之兵顶破天一万出头,这等实力,还能对我河东有甚威胁不成?”
李曜笑了笑:“吐谷浑若果如你所说,那么过完这个冬天,其兵力的确不算强大。但是可道,你想过没有,吐谷浑本部历来只有两三万兵力,可过去这十来年,云州城难道就只有三万兵力吗?不,完全不是,云州这十年来,兵力最少的时候,也维持在五六万人。那么这些兵力是怎么回事?除掉万余汉军,剩下的就是依附于吐谷浑的别族部落,譬如吉嘎斯等。这些部族有些曾是显赫一时的强大民族,有些则一直都是小族小部,如今他们已然习惯了呆在吐谷浑部的大旗之下,我等若是小瞧了吐谷浑,只要一旦放松jǐng惕,哪天赫连铎忽然回来,只怕又要登高一呼,聚兵数万以抗我河东。一个赫连铎,我河东不担心,可是赫连铎与幽州历来交好,若是他聚兵之后再与幽州李匡威联军,那我河东在与朱汴州的争锋之战中,又要处于腹背受敌的战略劣势,那时后悔,只怕就来不及了……你可知道,朱温麾下,此时至少已经有二十余万大军了么?”
冯道脸sè一变,喃喃道:“朱汴州……是了,他曾两路出兵,动用兵力就接近二十万,再加上辖区内的守卫兵力,二十余万是定然少不了的了。我河东如今才十余万军,若要与朱温、李匡威和赫连铎三方大战,确实有些难以支撑,毕竟李匡威与赫连铎联手之下,出动十万大军总是没有多大问题的,他们三方的兵力加起来,怕不要有四十万,这的确是个大为其难之事。”
李曜拨了拨灯盏中光线有些发暗的灯芯,说道:“朱温与李匡威、赫连铎的四十万大军,可不是朝廷的四十万,这些兵都是多年征战厮杀出来的,和神策那些花花架子完全不同。幽州兵常年抵抗契丹等族,战力强横;吐谷浑及其附庸军骑军jīng锐,不弱沙陀;而汴军虽然骑兵不及河北诸镇,但朱温此人治军还算有一套,虽然过于严苛,但至少短期内的效果的确了得……若是他们三方果然联手,我河东只怕就要在太原与他们决一死战了。”
其实朱温这个人,虽然在其妻张氏死后荒·yín到难以言表,但从政治上来说,朱温还是有一些建树的。譬如他吸取唐末地方将领无法节制终成大祸的教训,对手下大将严加防范,一旦有骄横的人出现,立即除掉,或杀或囚,以绝后患。
不过问题是,朱温却没有自己约束自己这种多疑和嗜杀的品xìng,相反,嗜杀自始至终还表现为滥杀无辜。朱温对部下、战俘、士人均滥杀成xìng。
李曜也是极其强调军纪之人,因为战争时期为整肃军纪,利于调遣,从严治军是应该的,但是朱温却严得残酷,杀得残忍。朱梁建立之后,其法律严酷得令人发指,在整个中国法制史上,五代就是以法律严酷而出名的。
就说朱温治军。为保证战斗力,朱温对待士兵极为严厉,每次作战时,如果将领战死疆场,所属士兵也必须与将领与阵地共存亡,如果生还,也要全部杀掉,名为“跋队斩”。
所以这样一来就导致一个结果,就是将官一死,兵士也就纷纷逃亡,不敢归队。因此,朱温又让人在士兵的脸上刺字,如果思念家乡逃走,或者战役结束后私自逃命,一旦被关津渡口抓获送回,就必死无疑。其实在中国现代史上,直系军阀吴佩孚也是在这种方法的基础上加以改造,以这种野蛮的方式提高战斗力的。只不过“玉帅”吴佩孚的“效率”更高,他让督战队手持大刀到前线执行任务,一遇退缩者,就地砍头。吴佩孚就是这样在军阀混战中扩张自己的势力的,但是他最终败在了勇猛无敌的叶挺手下,在面对叶挺dúlì团时,吴佩孚临阵枪毙许多连营长也无济于事,终于败走麦城。
李曜作为一个军史论坛的常客,对此也有自己的看法,按他的分析,军法严格本身没有多大问题,只是要清晰的界定严格与严酷的差别。另外一点就是,军队的战力其实不仅仅在于军法一条,整个军队的训练、后勤等综合体系,必须达到同样的高标准,军队的战斗力才能真正的提升,而不是靠着残忍的军规来维持虚假的高战斗力。那种战斗力,一旦碰上真正的强敌,就会如吴佩孚遇到叶挺一般,昨天看着还气势如cháo,今天就忽然一溃千里。
但李曜刚才对河东的战略局面似乎有些过于悲观,冯道听完顿时吃了一惊,迟疑道:“以大王目前的军势,居然还有兵临城下之患么?”
李曜哂然一笑,淡淡道:“孙子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大王如今看来威风八面,一时无两。可是平心而论,十年前的朱温是何实力,如今的朱温又是何等实力?当时的朱温,谁会拿他与大王相提并论?而如今呢?可道,朱温此人,德行的确有亏,但手段却是不差,这十年来他于大王的差距每一天都在缩小,时至今rì,某甚至怀疑,事实上朱温的实力已然在大王之上!只是朱温是个谨慎之人,他曾经在战场上看见过大王无坚不摧的神威,是以对大王心有顾忌,这才有许多次试探之举……可是,一旦他真正全力动手,那就是晋汴争锋的大战高·cháo爆发之时。若真到得了那时,某料大王已然处于明显劣势了。”
冯道哑然失语。
李曜这时却看了一眼漏斗,喃喃道:“该来了吧?”
冯道奇道:“谁该来了?”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忽然在门口报告道:“报军使!有客来访。”
李曜眉头一扬:“来客何人?”
传令兵答道:“其人自称吐谷浑赫连部少族长赫连锋!”
卷二开山军使第153章云州之行(五)
“赫连少族长漏夜造访,李某深感荣幸,只是……却不知少族长此来所为何事?”
李曜命人请赫连锋进帐之后,设席请他坐下,然后便毫不拐弯抹角地问起了他的来意。
赫连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俊雅的青年,略微有些诧异,随即释然,只是心中感慨:“久闻李存曜之名,想不到这般年少。”
他对李曜如此直白的问他来意稍有意外,在他看来,汉人的习惯不都是先说老大一番客套话,而后七弯八拐才转到正事上去的么?不过,这样直白的交流,却也是他所喜欢的,当下便欣然一笑,说道:“不瞒李军使,军使问某来意,某却也是来问军使来意的。”
李曜点点头,道:“听闻贵部今年过冬颇有困难,不知少族长可有良策应对?”
赫连锋面sè微微一黯,摇头道:“某本是家中次子,并非什么少族长,只是云州一战之后家父远遁幽州,大兄也随之而去,族中一时无人主持大局,这才将某这无用之辈推出来应急……某也知晓今年敝部过冬必要折损元气,然则事已至此,如之奈何?为今之计,也只能厚着脸皮四处求人,乞求将折损尽量减少一些罢了,又谈何有甚良策应对?”
李曜微微叹息一声,轻声道:“不瞒少族长,吐谷浑与沙陀有些间隙,我河东军中有不少人认为,如果尽量打压贵部,使得贵部元气大伤,对于今后云州的安定,有着莫大好处……”
赫连锋脸sè一变,刚要说话,却见李曜摆手制止,这才强忍了下来。
便听见李曜继续道:“然而这等浅薄之见,实非某能苟同。贵部这许多年来,自青海而内附大唐,辗转迁徙,历尽千辛万苦,方至云州,其所求,不过一栖身之地而已,任何人扪心自问,都不会觉得贵部有何过失。更别说贵部披荆斩棘,历经艰难险阻,始有今rì气象,可见贵部之坚韧顽强,绝非单靠武力便可压服。河东军中一些浅薄之辈以为可以恃强凌弱,以杀止杀,却不知这一杀下去,冤冤相报,何时得了?我们汉人有句古话,叫做‘化干戈为玉帛’,想来少族长也是听说过的吧?”
赫连锋心中升起希望,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李曜微微露出笑容,看着赫连锋的眼睛,认真地道:“某此番隆冬冒雪而来,便是为了化解沙陀与吐谷浑之间的干戈。”
赫连锋心中放心大半,面上却沉住气,问道:“不知军使yù意如何来化解这深仇大恨?”
李曜呵呵一笑,道:“深仇大恨么?某并不这般觉得。”
赫连锋微微诧异:“当年,我吐谷浑奉圣天子之诏出兵与李并帅兵戎相见,而后家父更是yīn差阳错成了大同防御使……军使容某说句不客气的话:就当时来说,那可是夺了李并帅的根基之地,若非李并帅后来别有发展,只怕早已没有了如今这般基业。我吐谷浑与沙陀,都是草原男儿,基业被夺,可是比杀妻夺子之恨尤胜,难道如此还不足以称之为深仇大恨么?更别说此后李并帅与家父连年相斗,贵我双方多少大好儿郎战死疆场,多少族人痛失爱子佳夫?如今我吐谷浑终于战败,李并帅难道就真的这般看得开,忘却了双方这些年的仇恨么?”
李曜淡淡地道:“大王如何看,某亦不能定论,然则就某来看,不论是吐谷浑还是沙陀,时至今rì,都不应该再让这仇恨横置心间。”
赫连锋浓眉一扬,反问道:“为何?”
李曜道:“合则两利,分则两弊。”
“倒要请教军使。”赫连锋立刻接口。
李曜忽然露出一抹嘲讽地笑容,道:“若某所料不差,令尊此时正在幽州,而且必有方法与少族长你联系。”
赫连锋脸sè一变,沉声反问:“李军使此言何意?说这番话,可有证据?”
李曜淡淡一笑,语气却是傲然:“某说这番话,少族长心中自然知道真假,至于证据?有必要吗?”
赫连锋脸sè沉了下来,冷笑道:“嘿,李军使这话,倒是颇有李并帅之霸气,可不管是真是假,军使既然这般说,某料必有所图。那便直说吧,你待怎的?”
李曜面不改sè,淡然道:“某只是告诉少族长,若你当真听了令尊的话,愿意被他遥遥控制,暗中积蓄力量,以族中老弱之牺牲,换取青壮男子之存活,意图待他归来之rì东山再起,会同李匡威反攻云州……那么少族长,某今rì便可以告诉你这般做的后果,那就是吐谷浑覆灭在即,今后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吐谷浑一词了。”
赫连锋心中猛地一震,面上yīn晴不定,好容易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问道:“这么说,李军使此番前来,便是来终结‘吐谷浑’一词的么?”
李曜哂然摇头:“某方才已然说过,某是来化干戈为玉帛的。”
赫连锋冷冷地道:“李军使的化干戈为玉帛,就是说一些大言不惭地威胁之言,好教我吐谷浑臣服于沙陀么?我吐谷浑部纵然此番战败,然而族中仍有数万骑,就凭李军使麾下这区区数百人……嘿,某来真想不出军使有任何胜机。久闻军使用兵如神,倒要请教请教,军使打算如何用这区区数百飞腾军,来灭我吐谷浑一部之众!”
李曜自然知道吐谷浑根本没有什么数万骑,除非他把男女老幼全部按照“全民皆兵”的思路都当作“骑”,那还差不多。不过他也不打算点破,只是淡然摇头:“少族长,用兵之道,攻城实为最下。某若要败吐谷浑于云州,无须某麾下飞腾军一兵一卒。某这般说,少族长可信?”
赫连锋仰天长笑,似乎听见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李曜却也微笑起来,仿佛在附和他的笑,却又仿佛是在笑话他。
赫连锋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变得冷厉起来:“李军使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不费一兵一卒败我吐谷浑于云州?李军使难道还会撒豆成兵之术,能扎纸人化作军兵,来与我战么!”
卷二开山军使第154章云州之行(六)
赫连锋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变得冷厉起来:“李军使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不费一兵一卒败我吐谷浑于云州?李军使难道还会撒豆成兵之术,能扎纸人化作军兵,来与我战么!”
李曜哂然一笑:“这等神仙手段,某自然是不会的。”
赫连锋哼了一声,面露讥讽:“那李军使可是自认横勇无匹,yù要一骑当千、枪挑万帐,以一己之力而败我族数万jīng骑?”
李曜依然面露微笑:“自无这般能耐。”
赫连锋哈哈一笑:“既是这般,那么想来李军使的意思就只能是飞腾军先锋而至,李鸦儿大军尾随,若是军使你决定对我族用兵,则李鸦儿的沙陀大军就要立刻一拥而上,将我族围剿于云州附近?若是军使果然作此打算,某却不得不提醒军使一句。我吐谷浑在云州扎根十年,部众分作数部,星散云州各处,军使想要一网打尽,只怕不是那般容易之事。若是军使谋划失误,我吐谷浑但有一部逃出生天,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有一rì要杀回河东,来报这灭族之仇!”
李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某似乎并未说过要将吐谷浑灭族。若是少族长未曾听清,某不妨再说一遍:某若要败吐谷浑于云州,无须某麾下飞腾军一兵一卒。”
赫连锋冷冷一笑,不再答话。
李曜淡淡地道:“吐谷浑这些年来,仗着有云州要地在手,兵强马壮,对吉嘎斯等十余部族威逼利诱,强以为援,每每挥军出战,彼等皆是你吐谷浑部之先导。伤亡最大者是他们,获利最少者,仍是他们。我河东早知彼等对你吐谷浑部心怀怨恨,犹如硫磺硝石,一点就着!如今你吐谷浑部受创甚重,而我河东则是百业俱兴,兵威盖世……某乃大王螟蛉,只须以大王名义答应他们,今后出兵征战不从彼部征兵,同时开放集市,准其与我大唐汉民自相买卖,少族长,你说他们是否愿意为此……来与吐谷浑一战?”
赫连锋脸sè骤变,眼皮猛然跳将起来。
李曜却呵呵一笑,道:“说来也是,若某为这些部落之长,听到这等消息,也绝不可能不为所动。你想啊,并帅多年征战,骑兵主力一贯都是沙陀及五院诸部,经过这十来年的苦心经营,又多了数万汉军步兵,如今威震天下,就算天子兴师来伐,也只得铩羽而归。如此,并帅有怎会稀罕他们那点兵力呢?只消他们不惹是生非,以围剿吐谷浑来证明他们的确有心弃暗投明,并帅为云州安定计,自然要乐于做一场这样的交易……少族长,这十余部若是要与吐谷浑拼死一搏,不知贵部有几成胜算呐?”
赫连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自然知道这些原本唯吐谷浑马首是瞻的部落其实对他们吐谷浑人抱有多大的敌意。他更知道,要是沙陀人愿意发句话,支持他们来剿灭吐谷浑的话,这些今天看起来还跟羊羔一样的奴仆,明天就会变成一群饿疯了一般的草原狼,露出獠牙,亮出爪子,来将他们吐谷浑撕碎、嚼烂!
是的,在他赫连锋的眼中,吐谷浑是猛虎,而这些部落,只是寻常的野狼。若在平时,猛虎只须一声怒吼,这些野狼就只有俯首听命的份。然而,倘若这群野狼有了靠山、有了指挥者,他们团结起来,扑向猛虎……猛虎也只有死路一条。
而此事是否会发生,关键只在于一个,那就是沙陀的态度、李克用的态度。
如果不是李曜今天赶来、如果不是方才听见那张掌柜所言、如果不是李曜刚刚亲口承认……赫连锋的确不能相信,沙陀居然会有救援吐谷浑之举。
赫连锋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沙陀与吐谷浑之间,难道不是你死我活的一场决斗么?
看吧,这两个强悍的游牧民族,同样勇敢善战,而老天给他们选择的决战之地,可不就是这巍巍云州?
说起来,首先在云州崛起的,仍是沙陀。
那一年,懿宗皇帝任用在平定徐州庞勋叛乱中有功的沙陀酋长朱邪赤心为云州军节度使,赐姓名为李国昌。其子李克用亦被封为“云中牙将”。李国昌恃功骄横,随意杀害地方行政官员,引起朝野不满,被迫称病辞去军务。
而后不久,云州地区发生大饥荒,代北水陆发运、云州防御使段文楚因而削减军食,引起守边士兵的怨恨。李克用乘机发难,占据云州,云州第一次落入沙陀族首领李克用父子手中。李随即麾军南下进击宁武,攻陷岢岚,公开反叛朝廷。朝廷迫不得已,遂委任李克用为云州军节度使。
又不久,李国昌进击党项族,居于丰州的吐谷浑首领赫连铎乘虚袭击李氏父子的老巢,夺取了振武和云州,云州地区便落入吐谷浑部手中。
次年,云州复为李克用所取。
广明元年(公元880年),沙陀部越过雁门关,进逼忻州、太原,朝廷命代北行营招讨使李琢、幽州节度使李可举、吐谷浑首领赫连铎等共同讨伐李克用于云州。是役,李克用大败,逃往蒙古族鞑靼部(当时在yīn山一带游牧)。朝廷仍以赫连铎为云州刺史、云州军防御史,赫连铎重新夺得云州,共占据十三年。
于是,吐谷浑族在云州的势力大为扩张,赫连铎也挤进了唐末割据势力的行列。
中和三年(公元883年),朝廷以李克用镇压黄巢起义军有功而封李克用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陇西郡公,不久又任河东节度使。自此,李克用雄踞河东,威逼朝廷,势力远远超过了一般的藩镇诸侯。
大顺二年,李克用大败朝廷五十二都禁军及诸路诸侯援军之后,再次发兵攻云州,赫连铎败逃,云州第三次落入李克用之手……
今天,在吐谷浑最为困难的时候,在这个冬天即将进入最难熬时刻之际,李曜来了。
他带来的不是杀戮,不是盘剥,而是一句“化干戈为玉帛”。但是他同时也表明了态度,若是吐谷浑不予配合,他甚至无须一兵一卒,便能将他们打败,从此一蹶不振,甚至自此消亡……
既然已经无路可走,绝路便也值得一试!
“赫连锋……愿听李军使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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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求过推荐票了……有么?
卷二开山军使第155章万家生佛(一)
这几rì,云州街头的吐谷浑人忽然多了起来,他们在城中奔走往来,多半是采购一些过冬御寒之物,也有少数购买了一些汉人rì常食用的面粉、大米等粮食。
不同于前段时间吐谷浑人的小心谨慎,当然也不同于更早以前的嚣张跋扈,这次吐谷浑人虽然低调,但神sè却格外从容,甚至带有喜sè。
云州城番汉杂居已久,一些消息内幕自然瞒不过人,很快城里的汉人便知道,之所以吐谷浑人有这般变化,正是因为飞腾军使李存曜带来了“大量财货”,救济吐谷浑赫连部。当然,飞腾军人力有限,这批财货不可能是直接运来的粮食和御寒物资,多半都是钱财珍宝,在当地兑换吐谷浑部所需物资。
商人们关注的是自己能不能从这一变化中获利,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则如同后世寻常百姓一般,只是“八卦”一下,茶余饭后好有个新鲜谈资。据街头巷尾的传言来说,李军使自来宽仁厚德,此番不过是因为担心吐谷浑部受创甚重,无法熬过这个冬天,所以千里迢迢而来,自己出钱救济。
对这个说法,街头巷尾的说法很多。有人怀疑李军使是不是真的仁德到了这般地步;有人担心李军使这一举动是不是会惹怒并帅大王;有人对李军使的仗义疏财赞不绝口;有人大骂李军使敌我不分……总而言之,毁誉参半。不过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即便对李曜赈济“敌人”痛心疾首的人,也私底下承认“李军使仁厚”。
原先听说李军使前来云州是来征调吐谷浑部南下大战朱令公的说法,到此时已然不攻自破。因为直到现在,也没看见李军使去吐谷浑部征调哪怕一个人,大伙儿看见的只是李军使在到达云州后的第三天,忽然派出飞腾军在城中挨家挨户地送去了不少石炭。
最开始的时候,这一举动造成了不少误会。有不少百姓忽然看见军兵前来,只当自家犯了事,又是哭闹又是喊冤,搞得人心惶惶。直到他们发现这次的军兵与以往大不相同,来自己家中也并非打着搜查的名号顺便捞点好处,而是客客气气地向他们表明来意,说自己是“奉我家军使之命,为全城百姓送一些过冬防寒取暖之物。”
有些民家战战兢兢收了,心里又不托底,支支吾吾打听李军使为何这般好心。那些平时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士兵则笑呵呵地告诉他们,说李军使深感这半年来的大战对百姓造成了极大的不便,虽然他个人能力有限,却也希望尽其所能为诸位父老乡亲做点事情,希望多少能对大伙儿有点帮助。
其实说实话,这年头的民家烧石炭取暖的不是没有,但也不算多。大多数民家冬天也很少这般奢侈的取暖,纵然是大冬天,天寒地坼,了不起也就是烧点自家早就准备好的枯柴,石炭那玩意,对于有钱人家或许不算贵,但也绝不便宜。因此,这些石炭,其实并不能对他们的过冬有多大的改善,然而这次事情的确太过新鲜,大伙儿不管那些石炭有用没用,就冲着李军使居然能想到他们,为他们送上御寒取暖之物这一点,他们对这位李飞腾李军使的好感那就是蹭蹭蹭地往上涨。街头巷尾口耳相传之下,李曜的名声一时好得仿佛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又过了两天,云州下了一场暴雪,据州府那边了解,估摸有不少民家被压塌了屋顶什么的。按照往年的习惯,这种事明显是自家的事,别说屋顶压塌了,就算整个房子压塌了,也是你自家倒霉,这种事跟官府自然是没有半文钱关系的。
然而今年却不同了!
大雪还没停,不少民众就发现飞腾军大批出动,分片分区地铺了出去。他们不是去做别的,而是看见房屋压坏的民宅就过去,主动帮人扫雪、搭房梁甚至盖瓦。这时候的云州百姓对飞腾军的确不像往rì那般害怕,但见了这样的场景还是不得不慌了手脚。可是劝也劝不住,因为人家说了:“我家军使说了,今年的大考评比,加入这次大雪救灾行动一项,俺们要是没其他旅做得多,到时候是要挨批的。挨批还是小事,要是军使以为俺们奉命不遵、yīn奉阳违,那时候俺却找谁喊冤去?这位乡亲,你可知道年终大考被评最差的旅有什么惩罚?……其实惩罚也没什么,可俺们丢不起这个人呐!这可是军使亲自下的令,俺们能不上心么?直娘贼!俺们的进度好像没二麻子那边快,俺不跟你废话了,俺先干活了。”
虽然这些飞腾军士兵的话,大伙儿总感觉有些没听明白,但是没关系,有几个关键点他们还是听明白了的。比如说,这个任务是李飞腾李军使亲自交代下来的,他要求飞腾军全军都出来帮城中人家修缮房子,每一批人来的时候,都有一个据说叫“书记官”的人来记录。又比如说,李飞腾很重视这件事,甚至说做得不好的,他会给予重罚——只是他们也不知道李飞腾会怎么重罚,不知道是不是要砍头,不然为什么这些飞腾军做事这般卖力?
传言纷纷之中,这雪却是越下越大了,等又过去两天之后,别说城外大雪封路,就算云州城内,也几乎被大雪封了路,街上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会出来了。直到那些简单修缮了全城绝大多数房舍的飞腾军出现在街上扫雪时,众人才不禁再次吃了一惊。
但是更吃惊的还在后头。
就在飞腾军开始扫雪没多久,不少住在附近的吐谷浑人也冒了出来,他们不再只是呆在自家帐篷里烤火、跳舞,而是派出了不少青壮,与飞腾军一道参与扫雪,并且很快与飞腾军打成一片。有一些细心的人这时发现了一点意外的情况:这些吐谷浑人似乎都是听从飞腾军那几位旅帅调动的……
又两rì,雪停。扫雪继续持续了一天,然后终于大功告成。
同时这一天,州府衙门忽然发出通告:飞腾军扩编,高薪招募兵员。可就在不少汉家儿郎跃跃yù试的时候,才发现那里已经堵满了吐谷浑人……
卷二开山军使第156章万家生佛(二)
“老师!”冯道快步走上阁楼,对正在静静看着雪景的李曜行了一礼,喜孜孜地道:“不出老师所料,城里城外的乡亲们对飞腾军此次募兵并无不悦之意。若说唯一有些质疑的,也就是为何飞腾军不征募汉军了。”
李曜轻轻闭上眼睛,道:“这不奇怪,我飞腾军此番征募近千军兵,却无一个汉军,云州百姓自然会有些疑问。不过,某料也仅仅只是有些疑问罢了。云州这些年打的仗还少么?死于兵灾的青壮也不在少数,不征募汉军,有助于他们休养生息,这一点他们即便不会认真思索,但总会明白这不是坏事。”
冯道点头称是。
李曜又问道:“如今征募的情况如何了?”
冯道jīng神一振,答道:“远超预计!老师,这次来应募的吐谷浑、回鹘、吉嘎斯、契丹等游牧部落青壮,足足有三千多人。我飞腾军预计招募不过是一千左右,足可以优中选优,确保这批兵员都是上上之选。”
李曜微微露出笑容,睁开眼睛,朝冯道轻轻点头:“好,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以你这般年纪,能把这件事办妥,虽然有李书记相助,也足见你自己的能力。今后多加锻炼,定是为师的左膀右臂,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未必不可能。”
冯道忙道:“学生若有些许成绩,还不都是老师谆谆教诲的结果?只须老师不嫌学生蠢笨,学生敢不为老师竭心尽力?”
李曜不再回应这句话,而是说道:“先前的计划,需要略作一些修改。”
冯道微微一怔,迟疑道:“学生愚钝,还请老师示下。”
李曜道:“吐谷浑赫连部之新兵,控制在五百人左右,其余回鹘、契丹、吉嘎斯等部,也征募五百人。”
冯道双眸一亮,脱口道:“三足鼎立?”
李曜看着他微微一笑,道:“三足鼎立之后是什么?”
冯道愕然蹙眉,试探着问:“那……不是三家归晋了么?”
李曜转过头去,看着风雪中的云州,淡淡地道:“魏蜀吴争来争去,纷纷扰扰数十年,名将云涌,好不jīng彩。可是最后得天下的,却是晋。”
冯道眼珠转了一转,蹙眉思索片刻,忽然下定决心,问道:“老师愿为晋否?”
李曜头也没回,哂然一笑:“晋武承数代之基业而成大事,某可能比否?”
冯道呵呵一笑:“老师未尝不可承数代基业。”
李曜转过头,盯着他看。冯道毫不回避,直视李曜。
片刻之后,李曜才问道:“晋武此人,你作何观?”
冯道略一思索,坦然道:“前明后暗,不失一代帝君。”
“前者何明,后者何暗?”
冯道答道:“其在位前期厉行节俭,为巩固政权而废屯田、行分封、颁律令、奖良吏,对民生休养恢复起了巨大作用。是以能西北固边,东南灭吴,一统山河,乃秦皇、汉武、光武之后第四位一统天下之君,何其明哉?而统一天下之后,却奢侈腐化,荒·yín·纵·yù,晋国遂出现石崇斗富之千古笑谈。更别说他分封诸王,使其驾崩之后不久便出现八王之乱,大伤晋国元气,以至有五胡乱华之千古奇哀,何其暗哉?吾师若愿为晋武,学生不敢不附,只愿吾师效晋武前明,而弃其后暗,则学生万死何辞?”
李曜听后,笑了一笑,道:“晋武果然后暗否?”
冯道微微扬眉:“老师另有高见?”
李曜道:“你可还记得为师与你说过的君子之道?”
冯道点头道:“老师教诲,学生铭记在心,时刻不敢或忘。君子者,为天下谋利者也。”
李曜正了正面sè,肃然问道:“那么晋武,可曾忘了为天下谋利?”
冯道一怔。
李曜却接着道:“司马炎建立晋朝后,一方面继续执行和平国策,不因急于建立功业而胡乱兴兵,一方面休养生息,推行仁义的《泰始律》爱护百姓,扩大生产。他下诏在全国释放奴婢,并组织起来代替士兵军屯,增强了国力。原先,在曹魏奢靡**的基础上,司马师治理了军队的贪·腐,而晋武帝则更进一步要求百官廉洁,并且采纳了尚书胡威要求严管三品官员的建议。晋武帝推崇节俭你方才也说过,史书上说他‘承魏氏奢侈刻弊之后,百姓思古之遗风’,提倡恭俭,他的廉洁甚至得到我朝太宗文皇帝赞许。陆云在给吴王的上书中,也提到晋武帝即位二十六年,没有再修建宫殿,多次下诏严格禁止奢靡。若他果然如你所言,前明后暗,则后期他一统天下,何以不学始皇,修他一个气势磅礴的阿房宫?”
冯道微微皱眉,陷入思索。
李曜却不等他,继续道:“晋武帝对百姓是仁慈的,在国家统一后,他继承了司马昭优待蜀国君臣百姓的政策,也优待吴国君臣,并且提出对江东百姓免除二十年的赋役,得到百姓的拥护。可道,你想想,后来司马氏仅仅五个宗室南渡,便能建立东晋,这与江东百姓感激晋武帝可有关系?太宗文皇帝说他‘制奢俗以变俭约,止浇风而反淳朴’。有些人说他骄奢卖·官,实为误解,刘毅也只是说他的大臣卖·官,晋武帝晚年有纵然豪强、外戚的缺点,但却也没到腐朽的程度,不能把极个别现象当风气。陆云不是就说,晋惠帝诏天下‘虽严诏屡宣,而奢俗滋广’。晋武帝在统一天下后执行占田制,允许百姓占田百亩,当时没有土地兼并,国内太平,有太康盛世的景象,百姓有“天下无穷人”的民谚。散骑常侍邹湛说‘世谈以陛下比汉文帝’,而刘颂在上书中也说百姓把晋武帝比作汉文帝,可见晋武帝在全国是得到百姓爱戴的。”
李曜叹息一声:“晋武帝能解除曹魏宗室和东汉宗室的禁锢,优待三国的宗室是值得赞许的,他‘仁以厚下,俭以足用’,总体上来说,应该是瑕不掩瑜。他在晚年有纵容豪强,喜欢宴乐的缺点,可是从中也能看到他的本质依然是俭朴的,他关心舅氏,听说王恺与石崇争富,想帮王恺,送去的珊瑚,却也比不上石崇家中中等档次的,可见他自己并没有奢侈富贵。他外出参加宴乐,到王济家,看到饮食、器具华丽,感到不适应,没等宴会结束就离开了,这说明他并不喜欢华衣锦食的生活。他听说和峤家有好李子,让他送来些,和峤是出名的吝啬,被杜预称有钱癖,结果只给晋武帝送来数十个。当时那些豪强世家在当时对晋武帝态度,并非像我大唐,有许多科举出身没有强大家族背景的官僚,对皇权敬畏服从。”
冯道的面sè显得有些动摇,却仍迟疑道:“那后来的八王之乱?”
李曜微微一笑:“这就是历史的局限xìng了。”
冯道皱眉道:“历史的局限xìng?此作何解?”
李曜道:“就是说,每个时代的人,对事件万事万物的看法是不同的,你不能要求晋武帝有我太宗文皇帝的眼光,因为这个世界总在不断的发展、不断的进步。就说晋武,晋武帝能在复杂环境中,抑制豪强,不让他们对国家造成影响,主要是对百姓实行仁义,制定占田政策削弱豪强,推行mínzhǔ、释放奴婢来阻止豪强势力过度膨胀,这些都是进步的政策,但是因为这个‘历史的局限xìng’,所以他有的政策也表现为负面影响,比如让州郡二千石以上官吏的女儿入宫选拔,这被许多人说是荒·yín无道,但其实也是为了限制士族豪强家族之间联姻,强化皇家地位尊严。你要知道,这道政策在具体执行时,晋武帝也是让自己的杨皇后负责,可见他不是为了自己的yín乐,甚至他偶然说一个女子美丽,被杨皇后反驳了,却也没有强求,结果杨皇后选拔时把漂亮的都不选。所以说,可道啊,尽管这个政策有些过分,但是也没有损害百姓,只对豪强有影响,他们采取的措施是‘名家盛族女子多败衣粹貌以避之’。可道,为师与你说这些,是告诉你,评价古之人物,最终还是要依据他们对人民、国家的所作所为是否进步、仁义。”
冯道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谢老师教诲。”
李曜点点头,再次转过身去。可不料冯道的声音却又在背后不依不饶的响起:“然则老师终究是要效仿晋武,让三家归晋否?”
卷二开山军使第157章万家生佛(三)
对于冯道这个学生,李曜是很满意的,纵然他有些时候过于执着,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也不会让李曜生起气来。
此时的李曜面对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终于开口了:“若司马昭仍在,晋武何为?”
冯道两眼一亮,却微有迟疑:“老师的意思难道是……?”
李曜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很轻但却坚决:“忘恩负义,非君子所为。”
冯道面sè微微一黯,但很快又重新振奋起来,道:“老师说的是,忘恩负义,确非君子之所为。”
他一边说着,心中忽然想到:“若是大王忽然身死,老师岂不是……不对,大王神勇,岂能忽然身死?再者,老师虽是大王义子,也深得大王器重,然则就目前来看,大王并未有传王位于老师之意,老师如今也尚未有足够威望能在没有大王遗命的情形下强行登位,若是大王真个身死,那才是真正的麻烦。可若要等到大王有心传位于老师且其自然死亡,那却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正发愁,却听见李曜吩咐道:“你若无他事,便先下去吧,为师还要思考一些事情。”
冯道无奈,只好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学生告退。”
等冯道下了楼,屏风后忽然转出一个中年文士,带着笑容道:“明公高足虽然略显稚嫩,然则天资聪颖,思虑非凡,更何况又有明公悉心教导,某观其今后定是天下宰执、世之名臣……袭吉为明公贺。”
李曜笑着起身道:“袭吉先生请坐。某早已说过,明公之称,愧不敢当,先生便唤某正阳便可。至于可道,他人是聪明的,不过如今还只是一块璞玉,美则美矣,不堪细品。”
李袭吉笑着与李曜分别落座,然后道:“某也说过,一俟大王百年之后,这河东大业早晚必入明公之手,某早一rì称,晚一rì称,迟早也是要称的,有甚不可?”
李曜笑了笑:“某自问从未有争嫡之举,为何袭吉先生对此这般肯定?”
李袭吉也笑了起来:“没有么?”
李曜眉头轻轻一挑:“有么?”
“哈哈哈哈!”李袭吉忽的仰天一笑,然后盯着李曜的眼睛,缓缓说道:“倘使某未入飞腾,明公之布局,某自问的确无法探之。然则某入飞腾已近一月,又为掌书记之职,经手各类文书信函,不仅飞腾军,连带军械监诸事某亦可参与其闻,如此若还不能看出明公心中所想,则明公将某从大王手中要来,岂非一步臭棋?以明公之大才,焉能作如此无用之举?”
李曜也哈哈一笑:“袭吉先生此言,某却委实没有听得明白,倒要请教先生,某有何布局?”
李袭吉捻须道:“明公与折氏交好,西北非但无忧,而且虎踞强援。”
李曜笑着摇头:“某与折氏,不过是因有并肩同壕之谊,因此信函往复较多罢了,袭吉先生何必惊奇?”
李袭吉却不细说,反而又道:“大王对河东的统治时刻不敢轻忽,乃是因为以王氏为首的河东门阀世家对沙陀仍心存疑虑,然则一旦大王千秋驾鹤……王氏他们会最乐意谁成为河东之主?”
李曜笑道:“王氏与某交好非是一rì两rì,难道那时候某便开始布局了?再说,王氏虽然势大,然则我河东军内部王位、帅印之更迭,他们又使得上什么力气?”
李袭吉仍不辩解,只是继续道:“飞腾军很快便要扩编至一千五百人,而其兵力之来源,则分为三份,一曰沙陀五院,二曰赫连吐族,三曰边境游牧。这三股力量,若非明公,任何人都无法统一指挥得了。”
李曜哂然一笑:“三大来源不假,但也不过是为了便于控制,某来控制,亦或是大王另任军使,并无多大区别。再说,某麾下即便扩编,也不过区区一千五百人,在这巍巍河东又算得了什么大事?铁林军大军近万,常年镇守太原,某这一千五百人,只能老老实实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呆着罢了,谈何布局?”
李袭吉也哂然一笑,道:“明公勿怪某直言,军械监以往不过一下九流小衙,于河东大局无有半分影响,然则自打明公出掌军械监以来,这军械监的地位便如张了满帆一般,地位扶摇直上……如今河东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幕僚谁不知盖仆shè对明公之器重?这份器重从何而来?不就是因为盖仆shè深知大军勤务之难,而明公却几乎以一军械监而供全军之需,这份能耐,换了别人,谁能有之?倘使盖仆shè放权粮草之务与明公,则……呵呵,则河东之咽喉,以全然为明公所控。但凡明公不发话,漫说铁林军,就算黑鸦jīng骑,那也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毫无办法!明公布局如此之深,于人眼不见之处cāo控一切,袭吉好生叹服!”
李曜脸上的笑容终于隐了去,微微沉默之后,才道:“就算军械监如今地位攀升,但军械监始终是在晋阳,而晋阳始终有非受我掌控、非受我影响的大军坐镇。如此,一旦真是情况有变,某已只能是瓮中之鳖,待宰羔羊而已,如之奈何?”
李袭吉笑了笑,依然不辩说,却道:“此事待会儿再谈,某说明公之布局,尚未说完。
李曜眯起眼睛:“先生还有见教?”
李袭吉哈哈一笑:“谈何见教?某不过猜测一番罢了,只怕还未能猜出明公布局之全貌呢。”
李曜脸上又浮现出笑容:“哦?”
李袭吉却正了正脸sè,道:“如果说前面几条布局,乃是明公在蓄势,那么接下来这一条,却是养望了。”
李曜垂下眼帘,轻笑一声:“养望?养什么望?”
李袭吉毫不犹豫,决然道:“代州、府谷、晋阳乃至今rì这云州,四地百姓心中已然将明公看做菩萨下凡,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不知有多少人在谈及明公之时都忍不住称赞一声‘万家生佛’?明公啊,你该知道,这号称‘万家生佛’之人,倘若只是寻常富商大贾,那是没什么要紧的。可这‘万家生佛’者,居然是节帅大王之螟蛉、是我河东军之重将、是名门王氏之挚友、是名满天下之大儒……那这个‘万家生佛’的影响力,可就非同一般了。不客气的说,这位万家生佛一旦某rì有心,只须登高一呼,便是从者云集,他又有军械监在手,那更是谈笑间便可聚集十万大军……明公,你说,这是不是养望?”
李曜哈哈一笑,盯着李袭吉的眼睛:“袭击先生这般法眼如炬,想来定然知道说了这话之后,便只有两条路可走?”
李袭吉也哈哈一笑:“哪里有两条路?难道明公想说一条生路、一条死路,生路便是跟了明公,搏他个名垂青史、万古流芳,死路就是冥顽不灵,不入明公之榖?”
李曜露出笑容,看着李袭吉,却不说话。
李袭吉摇摇头:“没有两条路的,李某因祖上之故,不被朝廷所爱,原是一辈子也没法出人头地的了,就算呆在节帅麾下,了不起也就是区区一县之首,又或卖弄一下文才,算得甚事?可有祖上半分风采!不意却蒙明公不弃,招某前来效力……恕某直言,若明公只如阿斗,袭吉也就准备一辈子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罢了。然则明公却是在渊潜龙,悄然布局于整个河东,这般翻云覆雨于反掌之间,袭吉若还不知奋起投效,岂非白活这许多年,白读这许多书?”
他忽然正了正面sè,肃然起身,恭敬拜倒,口中道:“袭吉言至于此,是杀是留,请明公决断!”
李曜沉默数息,忽然一笑:“你既说某是万家生佛,岂不知佛不杀生?也罢,既然先生已然这般坦诚,某若再搪塞,哪有半分英雄气概!先生今rì起便是吾之子房,今后还望先生多为某出谋划策,计定天下!”
李袭吉全身一振,眼中jīng芒闪过,信心满满地一礼:“敢不为明公效死!”
卷二开山军使第158章纷乱景福
时光匆匆,白驹过隙,转眼便是半月过去。大顺三年正月二十一rì,唐帝李晔大赦天下。改元,以大顺三年为景福元年。
景福却不见得真有福,这是个多事之秋。正月,凤翔李茂贞、静难王行瑜、镇国韩建、同州王行约、秦州李茂庄五节度使以杨守亮容匿杨复恭,请出兵讨伐,并请加李茂贞山南西道招讨使。朝议恐茂贞势大,若再得山南,则不可复制,于是下诏和解,然而各节度使皆不听。李茂贞、王行瑜更是立刻擅自举兵出击兴元(今陕西汉中)。
李匡威与王镕大军联合的速度略微超过河东的预计,大概提前了大半个月。因此李曜的飞腾军尚未来得及进行完全的新兵整编便同黑鸦义儿军以及其余几支寻常部队一起组成大军开赴河东东北边境临近。
夹在李克用、李匡威、王镕三大藩镇中间的王处存虽是偏向李克用,但此番大战他原本是想置身事外的,然而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仈jiǔ,李匡威与王镕根本没给他“局外中立”的机会,直接把兵开进了义武军的地界,大军逼近易州。王处存忍无可忍、退无可退,立刻遣使至李存孝军中求援。
此时的李存孝军正驻军蔚州,闻讯之后,在李曜、李嗣昭的建议下立刻起兵南下,击李、王大军与行军途中。不出李曜所料,李、王大军虽然声势浩大,但两家从未有过配合,加上两军各有私心,被李存孝率领骑兵临阵冲散阵型,而后李曜伏兵尽出,会同李嗣昭一起,帅憨娃儿等众将大破李匡威、王镕联军,斩获近四万。
这一仗,用李曜的话来说,是用河东军十分力打李匡威王镕的三分力。河东军人数只有三万余,而李匡威与王镕的联军约是十万,但河东军首先是以有心算无备,又有黑鸦义儿军为主力,在李存孝这等一个人就能带动全军杀气的主将率领下,打胜仗并不奇怪。
让李存孝、李嗣昭都颇为意外的是,尽管李曜对飞腾军的整编并未完全完成就临时被拉上战场,然而飞腾军的表现却是出奇的好,抛开人数的差距不提,飞腾军此次的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几乎已经与黑鸦军相差无几!一千五百人的军队,战后清点人头,竟然足足有两千一百多颗!
李嗣昭得知后私下询问李曜这是如何做到的,李曜回答:“无他,证明自己而已。”
得到答复的李嗣昭思来想去,终于明白李曜的意思,原来这些人之前被河东所败心中本有不甘,此次受李曜的救济之后,报恩之心和争胜之心驱使他们拼命作战,以证明自己并不比任何一个河东兵差,证明救济他们乃是李曜的一次英明之举……
李嗣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十四弟之所以算无遗策,恐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总能揣摩出别人的心思,包括正在想的、即将想的……当一个人几乎能洞悉别人的全部心思之时,他自然就算无遗策了。
他还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李存孝自打打完这一仗之后,忽然变得沉默了不少。先前李嗣昭并未发觉有何不妥,后来才觉出味来,原来自从这一仗大胜之后,军中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对李曜的尊敬程度几乎与他不相上下,包括他带了数年的黑鸦军!而与之相反的是,飞腾军对他虽然也保持了一定的敬畏,但绝无他平时习惯的那种崇拜、钦佩。
飞腾军的钦佩、崇拜,似乎只留给他们的军使一人。
李嗣昭明白过来,却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处置,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李曜的xìng子比李存孝更冷静一些,于是找了个机会将事情拐着弯儿说了出来。
李曜似乎对此并不惊讶,只是很平静地表示他已经知道,多谢九兄指出。
李嗣昭一看李曜这个表现,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因为李曜的表现的确足够冷静,分明就是早有计较。在李嗣昭看来,以十四弟之大才,既然早有计较,那必然是没有处理不了的。
大军回师之后,李克用自然大喜,下令犒赏之余,又准了李曜带兵整编,暂不参加下一步军事行动的请求。
其实在李克用看来,虽然这次飞腾军的表现给了他足够的惊喜,但飞腾军毕竟只有一千五百人,下一步军事行动?多他不多,少他不少,他要整军,就让他整呗,反正这次出兵本来就是在他整编未及完成之时临时拉上战场的,既然仗打完了,整编自然还要继续,这也是情理之中。
自此之后,李曜也似乎就安心练兵,把飞腾军带到晋阳以西六十多里外扎营,说是要开展一次长达四个月的“大练兵”。李克用听到下面的汇报,只是哈哈一笑,就摆手不再理会了。
然而才到了二月,天下纷乱之兆却越发明显。
首先是朝廷顶不住西部藩镇的压力,以李茂贞为山南西道招讨使。这就等于承认了李茂贞、王行瑜出兵攻打杨复恭、杨守亮的合法xìng。
接着传来了一个中原方面的好消息,那就是朱全忠出兵击天平军朱瑄。他遣子朱友裕将兵前行,军于斗门(今山东濮阳境内)。朱全忠本人亲领大军到达卫南(今河南濮阳与滑县之间)。朱瑄率步骑万人先袭斗门,朱友裕弃营走。而此时朱温并不知晓,于是引兵往斗门,所到之人皆为天平军所杀。而后朱瑄乘胜进击,大破汴军,朱温仅以身免。
西南也不太平,威戎节度使(驻彭州)杨晟与前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等约定合攻王建。二月,晟出兵掠汉州(今四川广汉)境,又遣将吕尧会杨守厚攻梓州(今四川三台)。王建遣李简迎击,斩吕尧。又调兵五万攻彭州,败杨晟。杨守亮遣将攻成都,以救杨晟,又被王建击退,而且部将杨子实率二万众降于王建。杨晟请杨守忠、守信等攻东川,亦被顾彦晖击退。自此,王建“蜀中王”的地位逐渐稳固,而杨守亮等杨复恭旧有实力逐渐衰弱。
东南方面更有大事一件:仍然是这景福二年二月,孙儒围宣州,杨行密攻取常州、润州。孙、杨反复交战的结果是孙儒屡败。不久之后,杨行密破孙儒大营,断其粮道。孙儒军食粮用尽,士卒大疫,杨行密抓住机会纵兵猛击,孙军大败,孙儒被擒斩,传首京师。孙儒部将刘建锋、马殷收拢残众,南走洪州(今江西南昌)。杨行密则自归扬州,又上表田君守宣州,安仁义守润州。
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发生在中南,依旧是这个倒霉的景福元年二月,忠义节度使赵德湮卒,其子赵匡凝代领其职。
赵匡凝这个名字让人很容易产生联想,联想到结束五代,开创中华文治巅峰大宋朝的赵匡胤,觉得从名字看,这俩人应该有什么渊源,按照中国人取名的习惯来说,尤其有可能是兄弟。但其实不然,这二位除了都姓赵,名字里又都有个匡之外,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边。赵匡凝的父亲景福二年挂掉,也就是公元892年,而赵匡胤出生在公元927年,可见这个“兄弟”是肯定攀不上的。
这个赵匡凝是蔡州人,和本书前文讲过的那个残暴军阀秦宗权是老乡。赵匡凝的父亲曾为秦宗权做事,因为很卖力,当秦宗权以蔡州为根据地称帝后,就封其为申州刺史。后来,他的父亲又攻下了襄阳,秦宗权就更加重视这位老将了。
但是这位老将却害了秦宗权。当朱温攻打蔡州,秦宗权又屡战屡败的时候,他就弃暗投明,以秦宗权的根据地——山南东道七州投降了朱温。朱温自然心花怒放,立刻上表请唐朝皇帝封其为行营副都统,兼河阳、保义、义昌三节度行军司马。并与他的军队合二为一进攻蔡州。当蔡州被攻破,秦宗权就被拉到长安砍了脑袋。
赵匡凝就是在他这位老爹死后,继承了老爹的职位。
其实此人算是唐末最后的忠臣之一,不过此乃后话,暂且别过不提。却说此时的李克用在一个月内接到这么多大事的讯报,不禁也有些感慨。巢贼平定已经十多年,这天下却反而更加混乱了,自己想要做一个阿史那社尔一般的胡儿忠臣,使得沙陀本族能够如当初突厥汗族一般在大唐真正扎根,就有这么难么?
然而,一封信报传来,却让他暂时忘了感慨,愤而大怒:“李匡威!王镕!还没输够么,竟然再次组成联军,yù攻我河东!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召集诸将,孤要再破李、王,打到他们磕头求饶!”
卷二开山军使第159章接连失利(一)
河东节帅王府前殿之中,二十余名将领分案而坐,上首自然是盛怒中的李克用。
“存信!你领八万大军,先去击败李匡威与王镕,再掉头南下,穿魏博而至天平,二朱如果被灭,朱温小儿在中原便再无敌手,孤不想看到这等情况出现,你明白吗?”
李存信霍然起身,猛一抱拳:“喏!末将领命!”
李克用独目微微一凝:“八万大军不是小数目,关乎我河东根基。你出战之前,且先说说你打算怎么打。”
李存信瞥了在一旁次席上端坐不动、垂下眼皮似乎睡着一般的盖寓,收回目光,朗声道:“与李匡威、王镕之战,末将以为,当速战速决;进入天平军辖区之后,则要稳扎稳打。”
李克用面sè不变,只是反问:“理由何在?”
李存信抱拳道:“大王,李匡威、王镕二人,败于我河东不久,对我河东必然心存畏惧,只是他们怕我河东过于强势,这才横下一条心,再次联手罢了,从心底里来说,他们是畏惧我军实力的,因此末将此番出征,就要让他们对我河东的畏惧再次加深!因此,只有握紧拳头,给他们一记猛烈的,打他们一个丢盔弃甲一溃千里,这才能保证末将领军南下之后,他们也再不敢升起窥视河东之心。”
李克用面sè傲然,点了点头:“不错,那么天平军那边呢?”
李存信道:“朱温乃是大王宿敌,虽然他与大王相差甚远,但我等也不得不承认,其近十年来,实力膨胀极快,至少从兵力上来说,如今已是天下拥兵最多的藩镇。末将去了齐鲁之后,纵使加上二朱的兵力,也较朱温为少,而朱温久处该地,熟知地理,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优势……因此,末将若是还要速战速决,只怕殊为不易。方才大王也说了,这八万大军,事关我河东根基,末将不敢视同儿戏,做那没有把握之决战,因此宁可稳扎稳打,步步削弱朱温,也不愿仓皇上阵,冒险行事。”
李克用这才露出微笑来:“好,好,存信不愧是熟读兵书之宿将,这番话说得甚是,就这么办吧!”
“是!末将遵命!”李存信傲然领命。
“大兄!”殿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李存信转头一望,却不料此人竟是李曜。
“正阳有何见教?”李存信眼珠一转,沉住气问道。
李曜微微一笑:“哪里谈得上见教,只是小弟前番才与李、王一战,多少对他二人及其麾下军队有所了解,是以想提醒大兄一句而已。”
李存信挤出一个皮笑,揶揄道:“十四弟莫不是想提醒某,说李王二人已经被你与存孝、嗣昭打得再无还手之力,某只须大军一到,他们便要开城投降么?哈哈,那倒真是沾了三位贤弟的光了!”
李存孝在一边勃然变sè,一手按住面前的小案,沉声道:“大兄这话,莫不是怀疑我李存孝谎……报……军……功?”
李存信撇开目光不去看他,淡淡道:“存孝,你多虑了。”
李存孝目光一凝,煞气一闪,刚要说话,李克用已然摆手:“好了,你们都给孤王住嘴!正阳,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说吧。”
李存孝和李存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去,哼了一声。
李曜却不管他们,只是朝李克用拱手一礼,道:“是,大王。某是想对大兄说,李、王虽然败于存孝兄长之手,但此番作战,我方之所以获胜,并不仅仅是战力强横他俩家许多,还有一些别的原因。是以,某只是请大兄判断敌情之时,更加谨慎一些。”
李存信听完,哂然一笑:“十四弟,好意心领了。”
李曜见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也同养不以为意,微微一笑,拱手坐下。
李克用一看诸将都无异议,便道:“好,既然都别无他话,那便是这般定了,你们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吧。存信,你留一下。”
李存信嘴角微微上扬,瞥了一眼李存孝与李曜,似乎面有得sè。
哪知道李克用忽然又道:“存孝,你也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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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的一家酒楼,没有名字,楼外的幡上写着三个大字:“呼儿换”。
“呼儿换”是这家酒楼的招牌酒,这种酒是一种河东清酒,取名自然是因为李太白那句“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呼儿换的确是美酒,而且酒劲颇大,最得一些慷慨豪迈之士所推崇。只是因为价钱不便宜,因此往来这家酒楼的,多半是河东军中有些地位的将校军官。
今天呼儿换酒楼天字包间里,又有几位贵客,酒楼的掌柜其实已经熟识了的,正是河东军李存曜、李嗣昭等诸位将军。
“话说这李飞腾年纪不大,人又长得那般秀气,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镇得住大军的人呐,可是为啥……某瞧着那些飞腾军的人提起李飞腾的时候,就跟提起自家耶耶似的,谁敢说李飞腾半句坏话,那他娘的就是他杀父仇人啊?”
“你这就是不知道内幕了,某家里那二侄儿在飞腾军做过事,虽说只是送菜,可是他也能看到些事啊。你别看李飞腾长得这么斯文秀气,人家在军中那可是人人心服的,为什么?因为但凡他要求大头兵做到的事,他自己都首先做到!他要求大头兵早上大冷天起来,绕着大营跑圈圈,要是换在其他军,早他娘的反了他的了!可是在飞腾军就不会,为什么?就因为每天第一个出来跑、跑在第一个的人,就是他李飞腾!他的要求是,他跑多少,大头兵们就跑多少。你想想看,人家节帅大王的螟蛉、堂堂飞腾军使都亲自拖着两条腿在跑了,大头兵还有个什么话说?要是换了别家,你别说让军使去带着大头兵跑了,就算让军使骑马带着他们跑,人家还懒得大冬天起那么早出来吹风呢!”
“原来是这样……”说话那人肃然起敬:“这就难怪了,李飞腾带兵,果然不同凡响。”
“那是自然,人家可是连王家的学士们都赞不绝口……咦,那不是李黑鸦?”
“不奇怪,李飞腾与李黑鸦本就关系亲密,李飞腾设宴,李黑鸦能不来么?不过话说回来,李黑鸦平时可不像这模样啊?你有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嗯……是有些不对劲,啊,某看出来了,今个李黑鸦一定是有什么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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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上呕下泻,人都脱水了,今天略好一点,滚上来码一点先……
卷二开山军使第160章接连失利(二)
“二兄红光满面,可是有甚大喜之事?”李曜等人笑着起身将李存孝迎了进来。
李存孝哈哈一笑:“也算不得大喜,不过是早该来的终于来了罢!”
李曜笑道:“可是大王上表陛下,请为二兄授节?”
李存孝指了指李曜,笑着道:“天下究竟何事,能瞒得过你李正阳?”
众人一听是真,各自欢喜雀跃,李存璋捻须道:“如今各地无缺,若说请节,当属昭义无疑。二兄天纵神勇,出镇昭义,诚然最宜。”
李存审也点头道:“不错,大王此举,正是道理。昭义北有镇帅王镕、东有魏帅罗弘信、南更不必说,乃有汴帅朱温……此镇节帅,非独当一面之大将不可胜任。二兄神勇,天下震怖,今出镇邢洺,必使诸藩束手,则我河东之东南固矣!”
众人纷纷向李存孝敬酒道喜,李存孝海量,一一回敬,而后却忽然叹道:“此番总算遂了某多年心意,要说不欢喜,那是假的,可若说欢喜……却又有一桩叫某欢喜不来的事。”
众人忙问何事,李存孝却看了李曜一眼,忽而一笑,道:“十四弟算无遗策,天下皆知,你却猜猜看,这叫某欢喜不来的却是何事?”
李曜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脸上,却也毫不在意,微微一笑道:“无非是大王命二兄自邢洺出兵,相助那张污落罢了。”
众人才刚刚一愣,李存孝已经讶然道:“正阳果然妙算不遗,某瞧大王今天说话,对这一安排似是临时起意,而并非早有成算,为何正阳会一猜便中?”
李曜笑道:“大王此番设定的战场,乃在镇帅辖区之内,而二兄此去邢洺,一则是新帅上任,须得有所作为,二则是离镇州最近,出兵方便,三嘛……大王虽然宠信张污落,但说到打仗,却还是更相信二兄你。因有这三条,大王命二兄出战相助,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猜出来又有何难?”
李存孝这才恍然,点头道:“不错,听正阳这一说,倒是言之有理。只是……”他深深皱眉,压低了声音道:“那张污落手握八万大军,又是出战镇州之主将,某去救他?别说某不愿助他,就算真去,只怕他也不见得乐意分功与某。”
李曜哂然道:“既然大王要二兄出兵,二兄若是按兵不动,却是不成的。否则二兄新任节帅,立刻不听大王调遣,别说以大王的xìng子势必雷霆震怒,就算大王不说,传扬出去,二兄的名声……也是堪忧啊,此一点,还望二兄三思。”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也都表示赞同,纷纷劝说李存孝。
李存孝摆手道:“诸位贤弟不必担心,某岂会违逆大王钧令?这兵,某是一定会出的,只是某已决定,这出兵就是做个样子,免得到时候合兵一处,某还要去瞧那放羊娃的脸sè!就凭他那几下三脚猫的庄稼把式,也配与某家论兵么?”
李曜随着众人一齐笑了笑,心中却道:“你老兄武功自然是不必说了,如今天底下的马上之将,怕是无人能出你之右。不过论兵却非论武,李存信既然能深得李克用器重,调兵遣将之能,想来也不会太差。至于历史上他犯的错,看起来最大的问题是为人过于贪婪,偏偏又不注意军队纪律而引起的,你说他不配与你论兵,怕是有失公允。”
酒过三巡,李存孝忽然一拍大腿,道:“哎呀,差点忘了一件事!”
众人忙问何事,李存孝指了指李曜道:“方才某光记挂着出兵的事,却是忘了一茬。盖仆shè方才对大王提到,说正阳乾坤在胸、腹有良谋,乃是我河东年轻将领之中难得的文武全才,若是只带这区区一千多兵,实乃匣藏明珠、鞘收宝剑,万万不该……”
众人心中齐齐一动,都转头看了李曜一眼,其中李嗣昭刀眉一扬,面带喜sè:“盖仆shè可是建议大王,也将正阳外放州府,以为锻炼?”
李存孝点头道:“不错,盖仆shè正是这般意思。”他见李曜淡然不语,不禁笑道:“正阳啊正阳,你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好。”
李曜微微好奇:“哪点不好?”
李存孝哈哈一笑:“你就从来没有露出过惊讶之sè来,不好,不好,大大的不好。”
李曜不禁莞尔:“这有什么不好了?”
李存孝道:“你不惊讶,某怎好问你对此如何看?”
众人听了,都不禁大笑,李存进道:“二兄这话虽是笑言,不过某倒也觉得有些道理。正阳啊,某等兄弟皆知你神机妙算,许多事只怕也的确是瞒不住你的心思,不过似你这般世间万事俱都成竹在胸,rì子岂非过得太无趣了一些?”
李曜笑了一笑,忽然神sè微微一黯:“小弟哪有万事成竹在胸,别的不说,张污落此去镇州是否能取胜,某就无法断定。”
众人一听,脸sè顿变,就连李存孝也忍不住蹙眉道:“正阳这话怕是有些……须知张污落此番领军足足八万,况且他还是连铁林军、决胜军、突骑军和突阵军四大主力通通都带过去的,别说李匡威和王镕,就算汴州的朱老匹夫再派十万援军北上,这八万主力不说取胜,自保那总是绰绰有余的,可怎的听正阳你这口气,反倒担心他要吃亏?”
河东诸军,除了黑鸦义儿军之外,最强的几支主力也就是铁林、决胜、突骑、突阵,以及李克用现在的亲卫牙兵“厅直军”,当然现在可能还要加上一支人数编制虽然不大但战绩甚佳的飞腾军。其他诸军,甚至万胜黄头军,都要往下再排了。
可以说,李克用除了将震慑天下的黑鸦义儿军和自己的亲卫牙兵厅直军留在晋阳,而李曜的飞腾军还处在整编之中以外,其余jīng锐主力全部一下子交给了李存信,这其中包含的不仅是对李存信的宠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李匡威和王镕的确惹怒他了,使得他打算就在这一次将这二镇打残。
然而,就是在这四大主力齐出的情况下,李曜居然担心李存信会战败!
向来以沉稳圆融著称的李存审也不禁迟疑着问:“按说,李匡威的幽州须得北防契丹和奚两族游牧,纵使出兵也不可能倾巢而出,而王镕前次才受二兄与九弟、十四弟重创,兵势也不至过盛,他二人即便再次联手,张污落手握四大主力,难道还不能将之击败?”
就连一贯很少表态的李嗣源也忍不住道:“铁林、决胜、突骑、突阵四军,随意给某其中之二,某便敢视李、王如猪狗,任某宰割之辈耳!若张污落四军齐出仍不得胜,这蕃汉马步军都校岂不成了笑话?”
李嗣昭心底里其实也不大相信这样的主力大军出征居然拿不下李匡威和王镕,但他跟李曜合作最多,心中甚服李曜之智,又知他不是信口开河哗众取宠之人,此时见诸位兄弟都有些怀疑,不禁皱了皱眉,忍不住道:“四大主力齐出,按说确无不胜之理,然则正阳神算,至今从未料错一事,某实深服。”
他稍稍一停,一字一顿地道:“他既有疑,某便疑之!”
卷二开山军使第161章接连失利(三)
一众将领从呼儿换出来之时,脸sè都显得有些凝重。临别之时,都已经各自上马,李存孝却忽然叫住李曜,拉过马头挨近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正阳,你说……如果,某是说如果……张污落真个落败,今后将会如何?”
李曜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指地问:“二兄是问河东,还是问张污落?”
李存孝目光一闪:“若某都问呢?”
李曜道:“河东从此被朱温超越,而张污落将逐渐失去大王的信任,今后只怕再无争雄称胜之心。”
李存孝脸上微微一抽,沉吟片刻才问:“若正阳是某,该当如何应对眼下局势?”
李曜叹了口气:“二兄心中早有决断,又何必再问小弟?”
李存孝微微一怔,继而苦笑:“正阳何苦这般说某?”
“难道不是?”李曜又叹一声:“二兄素来坚决,非是那等轻易之人,既然早有决断,无论小弟说什么,也不会临事易意,既是如此,再问小弟也无甚作用。”
他见李存孝yù言又止,心中有些感慨,知道有些事强求不得,只能尽量挽回某些不该发生的悲剧,便道:“只是不论怎样,小弟总希望二兄记得一件事。”
李存孝目光一凝,盯着李曜,问道:“何事?”
李曜也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有河东,方有我等兄弟。”
李存孝仰天一笑,大声道:“某家如何不知?”他一夹马腹,纵马而出,远远丢下一句:“多承正阳相告,愚兄去也!”
李曜望着李存孝远去的背影,怅然一叹,喃喃念道:“那件事,终归无法避免吗?”
李嗣昭不知何时已然缓缓提马上前,到了他的身边,此时轻声问道:“正阳,你有心事?”
李曜偏过头看了李嗣昭一眼,忽然问:“若叫兄长在二兄与大王之间做一选择,兄长怎么选?”
李嗣昭皱眉道:“此言何意?”
李曜摇头道:“便是这句话,兄长只管回答便是。”
李嗣昭深深皱眉,盯着李曜看了半晌,缓缓地道:“二兄与我虽情同手足,然大王于嗣昭却恩深似海。”
他见李曜仍未开口,深吸一口气,又补充道:“忘恩负义,非男儿所为,倘使……xìng命犹可一掷,何惜手足?”
李曜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再叹一声,低声道:“是啊,忘恩负义,忘恩负义,忘恩与负义,究竟如何抉择,有时候很难,有时候……却又不难。”
李嗣昭却并不同意李曜的话,他沉着脸道:“某不知正阳你想到了何种情形,但某却知道,我等兄弟皆受大王深恩,无论是谁背叛了大王,不仅是忘恩,也是负义。若有人负义在前,某与此人又何义之有?”
李曜抬头看了看夜空,夜空中乌云盖月,漆黑大幕遮住了一切光亮。
李嗣昭又道:“正阳,某知你神算无双,也知道……也知道你在代州时的一些传说,你……你究竟预见了什么?”
“传说?”李曜微微一怔:“什么传说?”
李嗣昭面sè肃然,不似玩笑,但说出的话却让李曜真以为是个玩笑:“曾有仙人入你梦中传法,授你未卜先知之能。”
李曜哑然失笑,摇头道:“九兄难道信了?”
李嗣昭居然正sè道:“某自然信了。”
李曜收起笑容,微微迟疑了一下,问道:“为何?”
李嗣昭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可知某入黑鸦之前,在大王麾下做甚勾当?”
“嗯?”李曜一怔:“不是在军中打熬么?”他是真不知道李嗣昭的过去具体是做什么的,是故有些诧异。
李嗣昭哂然一笑,面sè有些yīn郁,浑不似平rì那般模样,口中则道:“在入黑鸦之前,某专司夜鹰。”
“夜鹰?”李曜皱了皱眉,忽然微微动容:“细作?”
李嗣昭眼中jīng芒一闪,又旋即释然,点点头道:“若非是你,旁人若这般快便知道夜鹰是何等所在,某必起疑。”
李曜却偏偏笑了起来:“若然是某,九兄便觉得理所应当了?”
李嗣昭居然点点头:“那是自然,这天下本不该有事能瞒得过你。”
李曜摇头道:“九兄……益光,你是真的高估了某。”
李嗣昭却是个执拗之人,见李曜不肯承认,干脆不提这事,反而道:“那时候,夜鹰专司一切大王所需要知晓的情报,它是在盖仆shè的建议下建立的,总揽之人乃是盖仆shè,而其下主事之人便是愚兄。”
李曜看着李嗣昭,却未说话。
李嗣昭淡淡地道:“某入黑鸦之后,渐渐交出了手中权柄,夜鹰的头鹰便换作了别人。”
李曜仍然没有说话。
李嗣昭微微挑眉:“你不想知晓这人是谁么?”
李曜摇头道:“若某料得不错,此人当是廷鸾。”
李嗣昭脸sè一变:“你果然连这都能知晓?”
李曜无奈道:“九兄,天下并无什么未卜先知之法,某只是猜测罢了。”
他见李嗣昭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只得苦笑着补充道:“九兄应当知道,大王看似对我等兄弟一视同仁,可事实上根本没有人真能做到这点,大王亦然。他对诸儿,亦有亲疏分别。落落、廷鸾乃是大王亲儿之中年长的二人,历来被大王委以重任。落落是铁林军使,责任重大、军务繁杂,不太可能再负责夜鹰那些事务,更何况他为人粗豪,历来不拘小节,负责夜鹰之人怎能是他?如此一来,最有可能的便是廷鸾。而廷鸾进入军中之后,只任了决胜军副军使,而不是军使,这就使得他有更多的时间来处理其他事务。再回过头来看他进入决胜军的时间,恰恰与九兄你进入黑鸦军一致……若是这般明显的情况某还分辨不出其中道理,那也太对不起旁人赞誉了。”
李嗣昭却反而一笑:“不论是你未卜先知,还是神机妙算,总归是没人瞒得了你,有何区别?某其实只是想说,虽然某从夜鹰中淡出,但夜鹰毕竟是某一手带出来的,廷鸾再如何能干,终归少了些经历,竟然未曾将某当rì留下的人清理掉……是以,夜鹰的许多行动,须是瞒不过愚兄。”
李曜点了点头:“廷鸾缺乏锻炼,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不过他就算有这心思,以兄长之智慧,若想留下几人,只怕他也清理不出。”
李嗣昭笑了笑,不置可否,倒似默认了,只是却把话题转了回去,道:“夜鹰曾经奉命调查你。”
李曜微微点头:“题中应有之义罢了。”
李嗣昭微微挑眉:“你就这般坦然无惧?”
李曜奇道:“某为何不能坦然?难道夜鹰居然得出结论,说某是朱温派来的细作不成?”
李嗣昭也被他这话逗乐了,哈哈一笑:“那却不然。”
“那某为何不能坦然无惧?”李曜仍不理解。
李嗣昭微微蹙眉:“你不知道你的身世?”
李曜脸sè逐渐严肃起来,甚至皱起眉头:“某之身世?”他心中微微一紧,暗道:“难道这个‘夜鹰’还能查到我是穿越来的?不会这么诡异吧?”
哪知道李嗣昭却一脸严肃,甚至悄然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压低了声音道:“你难道不知道,你那父亲李衎,乃是让皇帝仍孙(仍孙,即七世孙),而你,正阳,你正是让皇帝之云孙(云孙,即八世孙)。”
李曜睁大眼睛,吃吃道:“让,让皇帝?哪个让皇帝?”
李嗣昭一瞪眼:“哪个让皇帝?千古青史,有第二个让皇帝么?谦而受益,让以成贤;唐属之美,宪得其先!这话说的,可有别人?只有本朝玄宗皇帝之大兄,让皇位于三弟的那位‘让皇帝’,宁贤王!”
李曜顿时呆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162章接连失利(四)
“燕然去了长安?”回到家中的李曜首先得了这样一个消息,不禁有些纳闷,思索了片刻,又欣然道:“也是,燕然手握王家家主之印,责任重大,就算守孝期间,却也空闲不得,如今天下风云激荡,各地变乱丛生,他再不去长安与诸位王姓大臣商议,也是说不过去的。”
他转头对赵颖儿道:“燕然临走时可有留下什么话?”
赵颖儿道:“王郎君说,晋阳这边目前并无什么大事,左右不过是与周边诸镇争夺相持,以郎君才智,自当知晓如何处置。唯有一点,他说郎君最好抓住机会取得一处落脚之地,奴家不知王郎君此言何意,想来郎君定然明白。”
李曜不禁一笑,微微摇头:“燕然这是说,某应该找机会让大王将某外放一地,主持一地军政。”
赵颖儿恍然道:“落脚之地竟是这般意思么?奴家却是不懂,在大王跟前做事难道不是更好?”
李曜慢慢收起笑脸,缓缓道:“燕然这是担心某根基太浅,将来应付起某些局势,怕是要有心无力。”
“某些局势?”赵颖儿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噗嗤一笑,摇头道:“郎君和王郎君都是放眼天下的男子汉大丈夫,这些心思奴家理解不得,奴家只要郎君答应不管去哪儿都带上奴家,便是心满意足了。”
李曜笑了笑:“按寻常情形来说,某未成家,大王就算要留某家眷在晋阳才能将某外放一地,此时却也难以做到。只是……这没家眷的将领想要外放,却又难了一些。”
赵颖儿面sè微微一黯,却又强打jīng神,问道:“郎君一定有办法的,是吗?”
李曜直接摇头:“没有。”
赵颖儿讶然:“怎么会?”
李曜忍不住好笑:“什么怎么会?大王要派谁镇抚一地,难道某还能左右大王的心思?某能做的,也就是认真打点军械监、认真练兵、认真打仗,至于镇抚一方,想来……也总会有机会的。”
赵颖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曜便转过头,问憨娃儿道:“如今飞腾军的训练,以你来看,如何了?”
憨娃儿咧嘴道:“比原先强了一点了,勉强有点模样。不过……跟郎君说的那样,只怕还差得远。”
李曜目光一寒,森然道:“差得远?那就继续训!某原先就说过,某家军令一下,军旗所指之处,即便是滔滔黄河,他们也得骑着马往里冲!只有达到这样的令行禁止,这支军队才算有了主心骨。只有在作战时,过城如过荒,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支军队才算有了jīng神!”
憨娃儿忙道:“若是郎君亲自坐镇中军,这些都是做得到的,眼下俺只是担心若无郎君在军中,要做到这般就难了。其实……其实俺觉得郎君才是俺们的主心骨。”
李曜深吸一口气:“兵是将的胆,将是兵的魂。某坐镇军中之时他们能做到这点,是不够的,只有做到某在与不在,他们都一样能够如此,这支军队才算达到了某的要求。”
他见憨娃儿面有难sè,转头朝端坐一边的李袭吉道:“袭吉先生,训导员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李袭吉收起轻松之态,郑重一礼,道:“明……军使放心,此事某亲自负责,找几位友人‘借’来他们几名弟子,如今已经将军使编成的‘政训守则’按照军使的意思给他们细细讲叙了多次,他们也十分认同军使之想,一个个都是跃跃yù试。某正要请示军使何时将他们放入军中开始军使的政训大计。”
李曜一摆手:“立刻就放进去,让他们赶紧行动起来。我飞腾军中游牧子弟太多太多,一个一个zìyóu散漫惯了,又没学过什么微言大义,哪知圣人之言?若是不在军中多多教导他们,他们连打仗都只知道按照狩猎的习惯包围、冲锋、追杀……这能成什么大事?当年十八部族何其强盛,不也被药师公一举攻灭了么?草原骄子?哼,盛则一往无前,衰则一溃千里,浑无半点强兵铁军进退有序之相,似这等军队、部落,或有一时之幸,万无常胜之理。”
李袭吉眼前一亮:“军使说得jīng辟,‘似这等军队、部落,或有一时之幸,万无常胜之理’,某亦深以为然。军使放心,这批训导员按照军使要求,一共三十名,每五十名兵丁就安排一名训导员,一定能将这些草原骄子的心xìng扭转过来。”
李曜点了点头,道:“让他们好好做,某这边也会配合他们的宣传教导,来影响这些兵丁。”
李袭吉拱手领命。
李曜又转头看了冯道一眼,问道:“可道,最近可有什么疑惑须得问某?”
冯道摇摇头,躬身道:“回老师话,暂时没有。”
李曜刚准备点头,哪知冯道却又道:“不过学生对训导员一事,有一个想法,不知老师是否愿听?”
李曜笑了笑:“有什么想法就说,某为人师不比旁人,没有只要求学生老实听话的习惯。”
冯道点头称谢,道:“学生以为,训导员除了为兵丁作政训之外,还可以兼查军中纲纪。”
李曜还没说话,憨娃儿已经皱眉道:“小道子,若是训导员兼查军中纲纪,那原先的都虞候、虞侯、纪纲,却干什么去?”
李曜微微一笑,看着冯道却不答话。
冯道思索片刻,道:“军中都虞候乃是学生长辈,学生不敢议论。至于诸旅虞侯、百夫纪纲等,仍司原职便是。”
憨娃儿奇道:“那你这建议岂不好似没说?”
冯道正sè道:“不然,虞侯、纪纲监督的,乃是兵丁。某以为这训导员所最需监督之人,却是旅帅、将校等军官。”
憨娃儿下意识皱眉:“俺们头上有军使,还有都虞候,再弄个训导员监督作甚?”
冯道面sè不变,李袭吉却微微露出笑容。李曜微微眯眼,就看见冯道面sè沉凝地道:“老师事务繁忙,未必看得过来,史都虞候也难以整rì与旅帅、将校们呆在一起。唯有训导员,可以做得最好。”
憨娃儿挠了挠头:“说的也是。”
李曜知道憨娃儿不过是不爽自己又被更多的人监督了,其实他自然不是怕被人监督,下意识罢了。当下便问冯道:“设一权则必限一权,此所谓‘权不可无人监督’。可道,你建议为训导员争得这一权力,却是否有想过,如何限制这一权力滥用?”
卷二开山军使第163章接连失利(五)
冯道面露难sè,迟疑道:“训导员并无实权,也要限制么?”
李曜微微一笑:“你或许以为训导员并无实权,但你想想,若是训导员可以代某监督旅帅、百夫等军官将佐,这些将佐倘使无甚过错,倒也罢了,万一要是有什么把柄被这训导员知晓,而偏偏这训导员自身居心叵测,唯私不公,以此要挟此将,甚或二人同流合污……那便如何是好?”
冯道皱眉道:“这些训导员都是读书之人……”
李曜面无表情地打断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常是读书人。”
冯道愕然语塞,李袭吉则不禁苦笑:“军使这话虽不中听,然则……却也未尝不对。”
李曜面sè忽然格外严肃,盯着冯道:“可道,你是某门下弟子,一定要记得一个原则。”
冯道忙垂手恭听,口中道:“请老师训示。”
李曜一字一顿地道:“天下权柄,绝非私器,yù授于人,先料其误。”
冯道迟疑着问:“学生驽钝,请教老师何为‘先料其误’?”
李曜点点头,道:“所谓先料其误,有两层意思。其一:料自己用错了人。其二,料此人做错了事。”
冯道眼珠一转,还未说话,李曜却继续解释道:“若是自己用错了人,此人居心叵测,后果将会如何?一旦出了岔子,自己是否能够应对、是否能将损失降低到最低……这些都须得提前预计,以免事出仓皇无法应付,造成无可挽回之损。若是此人本心不坏,只是无心之中犯下错误,也要提前思虑顾忌,一旦出事,及时挽回。这就是先料其误。”
冯道恍然道:“老师的意思,就是如兵法所云‘未虑胜,先虑败’吗?学生明白了。”
李曜想了想,道:“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可,只是略有些片面。譬如这限制权力,某用人的习惯是,不论所用之人是不是君子,某都先假定他是小人,按照防备小人之法来做出预防。这般做法,或许会让一些自诩君子之人不满,然则若真是君子,再多防备,他又何惧之有?与其赌他人人品,不如提早健全监管。”
冯道点头道:“老师所言甚是,学生受教了。”
李曜应了一声,看看天sè,道:“天sè将晚,都各自休息去吧。袭吉先生,某送你。”
李袭吉忙道:“不敢不敢,军使但请安坐,某自去便是。”
李曜却不同意,坚持送出正门,李袭吉谦辞再三,拜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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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信信心百倍的出兵了,而与此同时,长安却是一片混乱。
事情要从杨复恭逃出长安说起。大唐天子李晔历来对大宦官专权很是不满,对杨复恭这个捧他登上帝位的大宦官也同意恨得可以,而杨复恭也不喜欢李晔,双方就好像晚唐的党争一样,凡是你支持的我都要反对,凡是你反对的我都要支持,至于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反而不在考虑范围内。前段时间,李晔为了能有一支支持自己的藩镇力量,任命自己的亲舅舅王瓖为黔南节度使。杨复恭听到这个消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结果王瓖刚一进四川,杨复恭派去的人就跟上了,给他乘坐的船挖了个大口子,没过多久,王国舅节度使没当上,却沉到水底去给龙王做幕宾了。消息传来,李晔又急又恼,直骂老天不长眼睛……或许他忘了,他名义上还是老天的儿子,这个骂法其实是很不妥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李晔很快知道了这事是杨复恭搞的鬼,于是派他去给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做监军。这个举动很明显,就跟当初曹cāo派祢衡去给刘表下书,刘表又派祢衡去给黄祖做属吏一般,借刀杀人罢了。曹cāo不杀祢衡,那是因为杀了一个边让就差点被骂死,再也不敢担上害贤之名,不过李晔倒不是因为这个,在他看来,杨复恭不过一个宦官头子而已,哪有什么贤不贤的,只是他在长安势力太广,盘根错节之下,光干儿子就有六百多个(史书上的明文,绝对不是夸张),自己动手的话,是相当的难度。之前孔纬贵为宰相,只因说了一句“陛下左右有人有反意”,就被杨复恭派人在长乐坡抢-劫,差点丢了xìng命,可见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而杨复恭这时候也是心中雪亮,知道皇帝要整自己了,他不能坐以待毙,得积极反攻,于是上书要求致仕,致仕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辞职。李晔一看,行啊,多好的文章,写得太对了,那你就辞吧。居然就顺势免去了杨复恭职位,假惺惺地给了个上将军的封号,再赐几杖,就是小板凳和拐棍,意思是你就在家养老吧。
杨复恭一看,反了天了你,这小皇帝还真敢免老子的职!当下就发了狠,把李晔派去给他传诏的使者在半路上杀掉了。
这一下轮到李晔彻底坐不住了,这天子乃是个急xìng子,当下二话不说,凑齐手下听自己话的卫兵、大臣,直奔杨复恭私宅杀去,当朝宰相杜让能保着天子车驾激励士兵冲锋。杨复恭没料到这一手,抵挡不住,只好逃到兴元去投靠干儿子杨守亮。
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一看有便宜可拣,立刻成了大唐第一忠臣,迅速上书李晔,自告奋勇要去讨伐杨复恭、杨守亮父子。李晔其实本意是想恩准的,但宫里的太监们兔死狐悲,一个劲儿地劝李晔放杨复恭一条活路,宰相杜让能也劝李晔留下杨复恭父子,理由很简单:杨复恭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丧家之犬,杨守亮势力又小,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而李茂贞很强,是天下三强藩(李克用、朱全忠、李茂贞)之一。要是听任李茂贞打他,那李茂贞的地盘就又扩大了,不但扩大,而且与京师邻接,危险近在咫尺,这是朝廷所不能接受的事情。李晔想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下诏说了一堆屁话,什么念在他过去有过大功之类,总之就是赦免杨复恭的罪过,准他在兴元养老。
那边李茂贞本想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就直扑兴元,谁料到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皇帝赦免杨复恭的消息,顿时大为光火,却又馋涎yù滴,一时间犹如吃了chūn药,怎么也忍不住,你让打我打,你不让打我也要打!
不过这货毕竟比不上李克用霸气,想想觉得一个人干这种公然违旨的事还是有些心虚,得找个人一起干。于是伙上邠州节度使王行瑜一起攻打兴元,到底是抓住杨复恭、杨守亮父子砍了脑袋。李茂贞占了兴元,势力大增,李晔觉出了这其中的危机,就下诏调离李茂贞,命他让出凤翔。李茂贞压根儿不理他这套。他自觉现在已经是天下第一藩镇,实力早已经远远地过了朝廷,朝廷说什么他只当是放屁。后来被李晔逼得急了,李茂贞怒火中烧,干脆给李晔上表,大骂李晔颠倒黑白,对藩镇有如对敌人一般。第一次撕破了藩镇和朝廷那张本来已经很薄很薄的面皮。
李克用收到消息的时候脸sè很难看。这倒不是他跟李茂贞有仇,而是他自从得了李唐宗室身份,虽然有时候不爽了也会欺负一下小皇帝,但是他心底里觉得就像宗室长辈教训小辈一样,属于家事。但你李茂贞算老几?别看你丫也是被赐了国姓的,孤王可高着你的辈分!孤王能欺负李晔,你他娘的也敢跟孤王学?
可惜李克用自己也知道,如今他跟李晔关系比较僵,人家也没喊他帮忙,虽然觉得“咱老李家”的脸又丢了不少,但也只能憋着不吭声。
谁知道坏消息是会传染的,这边的消息刚搞得他吃羊腿都不香,那边又来了个消息,直接让他暴跳如雷了。
消息是这样的:李存信大军在新市遇伏,大败亏输,损兵三万!
卷二开山军使第164章接连失利(六)
“张污落是怎么带兵的!”满大殿一片寂静,只有李克用愤怒的咆哮在殿中回荡,震得大梁上的灰尘都似乎要掉了下来。
仿佛一头愤怒的猛虎受伤之后狂躁,李克用来回走动,怒喝着问:“铁林、决胜、突骑、突阵!四大主力齐聚一军,他竟然能被李匡威和王镕小儿打败!遇伏?遇伏!行军都不知道探路么!我沙陀大军,游骑冠绝天下,他居然能遇伏!这个混帐行子!”
殿中诸将噤若寒蝉,就连李存进、李存审等人也不敢妄置一词,李存贤、李存颢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个个垂头搭眼跪坐一旁,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膝盖。
李曜轻轻叹了口气,目中闪过一丝遗憾,一丝无奈。
李克用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更加愤怒了,吼道:“当rì存曜还曾特意提醒,叫他莫要轻视李、王二人,可他呢?左耳进右耳出,转眼就吃了这么大的亏!他才打了几个仗,眼睛就长到脑袋顶上去了,连这么点慎重都不知道了!”
李存审飞快瞥了一眼李曜,心道:“好你个老十四,这一叹可真是叹得jīng彩、叹得妙绝!某自问揣度人心之能并不算差,可比起正阳拿捏之jīng准,却是差了不止一着。他如今年不过冠弱,便是这般景象,倘使再过数载,河东……甚至这整个天下,又有谁可望其项背?”
盖寓见不是头,大王再怒下去,只怕就要临阵杀将了,而且是杀主将祭旗,这可不是耍的。
他虽然对李存信并无多少好感,但其实也谈不上有多大的恶感,持事还算中正,当下便道:“大王,请暂息雷霆之怒。事已至此,便是如今下令取了存信人头,以血祭旗,也无大用,而若是临阵杀将,只怕更加挫动大军锐气。某以为当务之急,乃是迅速重整旗鼓,一举击溃李、王,而后继续按照原先的布置来进行。”
既然是盖寓开口了,李克用多少还是收敛了一下怒气,深呼吸一下,强压着火气沉声问道:“寄之有何高论?”
盖寓只是担心李克用盛怒之下临阵杀将,其实还真没什么高论,眼珠一转,忽然看见李曜坐在对面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sè的模样,当下便有了计较,暗道:“正阳素来神算,行一而观三,他既然毫不慌乱,想是心中早有成算,我何不推给他来说?我已这般得大王信任,这次说得好,大王只当应该,若是说得不对,前头再吃一个败仗,岂非我的罪责?让正阳来答,成了是他献计有功,而我亦有举荐之功;倘使败了,也算不到我的头上,他还年少,有我在位,大王也离不得他来拉拢河东名门,他自然也不会有甚大事。”
当下,他便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道:“大王,某观正阳神sè,怕是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不若叫他说说,看与某心中所想,是否相同。”
“哦?”李克用看了李曜一眼,欣然道:“也好,正阳历来谨慎多智、一步三计,那你便说说看,眼下这局面,该当如何挽救。”
李曜心道:“这盖仆shè果然是个老江湖,看你刚才被大王问到之时的眼神就知道你还没想好,却不料竟然能来这么一手。不过,也好,倒也省得我自己再找切入点,插进这话去。”
当下便道:“谢大王,谢盖仆shè抬爱。大王,儿以为大兄此败,损失虽重,却未必不能挽回。如今天下大势纷乱,王建一统两川,李茂贞跋扈凤翔,使得朝廷瞩目关西,而杨行密击灭孙儒独占淮扬,也使朱温不敢轻易动兵……如此一来,我河东与李、王之战,便几乎不会受到外力干扰。试想李、王二镇,纵然趁隙小胜一场,难道便真有与我河东决一死战之能么?必然没有。因此,大兄这一败固然不该,却也不必惊慌,我河东手中的好棋还多呢。”
李克用独目转了转,思索一下,点头道:“不错,正阳说得对,李、王二人,跳梁之辈,安敢与孤王相提并论?你且说说,眼下如何办!”
李曜知他xìng子急,当下便不再卖什么关子,直接道:“大兄吃了这一败仗,心中必然惶恐,某yù请大王去函安抚,使其安心作战。”
李克用皱起眉头,有些不悦道:“然后呢?”
李曜并不着慌,施施然道:“既然临阵杀将不妥,那就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不仅赦免大兄,还安抚其心,只是一点:须得让他全心全意作战,务必要反击得胜。”
李克用依旧皱着眉头:“便是这般?”
旁边盖寓也有些纳闷,不过他很沉得住气,只是稍微蹙眉,就继续保持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李曜微微一笑:“自然不能这样便罢,还需大王再下一道军令,催促二兄即刻出兵,救援……甚至击溃李、王联军。”
李克用忽然有些发恼,嚷道:“某原本便叫存孝出兵相助,结果他却左推右推,一会儿说军粮不齐,一会儿又说道路泥泞,走了小半个月,居然才走了不到两百里路!嘿,等他去救存信,只怕存信的脑袋都被李、王当夜壶用了!”
这话一出口,殿中诸将脸sè都有些怪异,连盖寓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唯独李曜毫不在意,微微一笑道:“大王勿恼,此事易办。”
李克用讶然道:“吾儿果然天纵奇才……有甚妙计,快速速道来!”
李曜悠然轻笑道:“大王不妨在传令之时与二兄说,鉴于‘道路泥泞’,传讯不便,为保证军情通达,大兄、二兄两军可各自行动,只须击败李、王,便是大功。”
李克用微微愕然,他是沙陀酋长出身,沙陀本非大族,兵力其实历来有限,因而出兵都是亲自统帅,极少分兵。这些年有了‘根据地’,出兵之时也是专委一人为主将,确保主将权威,才方便统帅全军,协同作战。哪知道李曜这次居然来了这样一个建议,这种各自为战的打法,他下意识觉得不妥。
然而李克用刚要打算摇头说不,旁边盖寓已然眼前一亮,大声赞道:“好计!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正阳知我,正阳知我!”
李克用愕然一怔,迟疑地看着盖寓:“寄之也是这般思虑?”
盖寓矜持一笑,施施然道:“不错,大王,某亦作如是想。”
“为何?”李克用奇道:“他二人若不联系,没有统一指挥,岂不是乱打一气?”
盖寓轻叹一声:“大王,若是叫他们二人联系,莫非便真有了统一指挥?”
李克用果然语塞。
盖寓摇头道:“既然设了主将也照样没有统一指挥,那还不如干脆不设。存信手中大军纵然损失了一些,但jīng锐毕竟是jīng锐,一旦绝地反击,击破李、王并不算难。而存孝新任节帅之后,自黑鸦军抽调了一部为其牙军,加上邢洺磁三州这几年多有大战,其军也是久经沙场之强军,战力可谓不差,再有他这等勇将领军,一旦杀得兴起,李、王联军何足道哉!正阳此计看似简单,其实妙到巅毫,一旦大王依计行事,前方便是一个二虎争食之局!这‘食’只有一份,虎却有两头,若想吃将下去,不尽力施为,如何能成?”
李克用独目一亮,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喜上眉梢:“若非寄之提醒,某几自误!正阳吾儿果然世之奇才,古之名将亦不能及也!孤得正阳,正可比汉高祖之得萧何、张良!若得幽、镇二藩,孤何惜一镇与你!”
李克用最后这句话让殿中诸将齐齐脸sè一变,欢喜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展颜者有之,yīn郁者亦有之。
李曜自己心中也是猛然一跳,暗道:“莫非李克用居然真有用我为一镇节帅之意了?不应该,不应该啊……虽然在这个时代,年轻不是最大的问题,但资历总是问题的。我进河东军时间实在太短,这殿中就算李嗣恩、李嗣本这样的,其实‘参军’都比我久,李克用若真这么早用我为节帅,别说李存信那边的人铁定反对,只怕我们这边的某些人都不一定能笑着道喜啊……我看,他也就是一时欢喜,随口一说罢了,未见得能当真。再说,历史上李克用还真没拿到镇州……唉,想多了,我想多了。”
既然反正拿不到这张空头支票,李曜干脆大大方方地推辞:“大王过誉了。儿虽偶有献策,毕竟劳浅功薄,如何可为一镇节帅?诸位兄长久随大王,劳苦功高,何人不可用?儿愿长侍大王身边,足矣。”
众人齐齐讶然,还真没料到李曜竟然会婉拒这似乎近在咫尺的一方诸侯之位!
李克用也是愕然,继而却是大喜,哈哈笑道:“且不说什么劳浅功薄,亦不说吾儿天纵奇才,便是这般胸襟气度,做一镇节帅,那才是理所当然!正阳啊,你又何必推辞?”
李曜面sè不变,依旧诚恳地道:“非是推辞。儿为大王计,为河东计,儿确非一方节帅之最佳人选。”
李克用刚才说完那话就一直注意李曜的神sè,不料他回答之时面sè如常,毫无作态之意,真诚之极。这一下,李克用是真的放心了,暗暗点头:“某原先便曾想过,正阳实可为托孤之臣,经今rì之事,更见他之忠心,不过今后某若托孤,即便寄之已然先我一步……晋阳也还有克修坐镇,不成大碍,倒是河东本镇之外,须得有可靠之人为节帅。如今看来,正阳实乃坦荡君子,若他为帅,某自心安。不过他说得也不错,虽然他一切都好,且为名门所喜,然则军中根基确实太浅,骤然升为节帅,诸将必不心服,总是祸事。看来,须得找些机会,逐渐加强他的实力才行。”
卷二开山军使第165章洺州刺史(一)
长安,大明宫,含元殿。
含元殿座落在龙首塬高地之上,威严壮观,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长安城,是以有诗赞曰:“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
含元殿虽是大唐皇朝天可汗权力最有象征意义之处,但此处平rì用得并不多,平时皇帝临朝,乃是在含元殿后百丈处的宣政殿,含元殿只在重大节rì、庆典之时才做使用。
今rì乃是嘉会节,含元殿须得一用。
所谓嘉会节,乃是指天子李晔的生rì。
把皇帝的生rì作为诞节,并且在礼典中制有庆贺仪式的规定始于唐朝。根据《旧唐书·本纪第八·玄宗上》记载:“开元十七年(729年)八月癸亥,上以降诞rì,宴百僚于花萼楼下。百僚表请以每年八月五rì为千秋节,王公以下献金镜及承露囊,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rì,仍编为令。从之。”
这个是说,公元729年,唐玄宗过生rì,皇帝在花萼楼请百官大吃大喝。百官上表建议把每年的八月五rì——也就是玄宗降诞rì作为“千秋节”,群臣进万寿酒,献金镜绶带和以丝织成的承露囊。举国欢庆,还带薪放三天假。至于规模,这千秋节以三rì为庆,可见其盛。
另外《旧唐书·本纪第九·玄宗下》又记载:“天宝七载(748年)秋八月己亥朔,改千秋节为天长节。”意为人寿比天长,千秋无限期。关于千秋节的活动,唐诗中有多处提及,这里不多赘述。
但是这个节rì名字并非一成不变的,唐玄宗的儿子肃宗的生rì(九月三rì)名为“天成地平节”,或称“地平节”,表示在太上皇的天长节之下,节rì庆典是在这一天于三大殿置道场。再往后,宪宗生rì起初称为“降诞节”,后在武宗时追改为“降圣节”;文宗生rì名为“庆成节”;武宗生rì名为“庆阳节”;宣宗生rì名为“寿昌节”;懿宗生rì名为“延庆节”;僖宗生rì名为“应天节”;昭宗——当然现在他还活着不能这么叫——李晔的生rì就名叫“嘉会节”。
名字是要变的,规矩是不变的。三大殿置道场不必多说,放假三天也是一天都不能少。哪怕皇帝真正能管到的地方几乎就剩一个长安城,但万国来朝的盛典依然不可或缺,是以今rì的含元殿依旧热闹非凡。
不得不说,大唐的藩镇制度虽使得天子经常蒙羞,但蒙羞的只是天子、只是皇室,大唐皇朝对周边各国各族之所以直到灭亡之时依旧有着强大的震慑力,与藩镇制度是分不开的。
这一rì嘉会节,含元殿仍是那“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大景象。
然而李晔自己却有些意兴索然。
他是一个很想有所作为的年轻天子,对这种面子工程颇为不以为然——可他也不得不为之,因为他的大唐,如今已经只剩下面子,不能连最后这点面子也丢掉。
可有些事,真真是让他太过烦心。比如朱温快将时溥逼死了,而一旦时溥败亡,朱温就几乎一统中原;比如杨行密擒杀了孙儒,如今自称留后,让军中将领上表请授其双旌双节了;比如李茂贞大破杨复恭、杨守亮,二杨父子逃亡两川,又被王建追着打了;比如李克用一边跟李匡威、王镕掐架,一边上表为李存孝、李存曜等义儿请封了……
放假归放假,这些节帅,尤其是李克用的表章,那是不能因为放假就置之不理的。李晔走完含元殿庆典的流程,又分别到三大殿道场观摩之后,便宣布花萼楼设宴。
花萼楼,乃是花萼相辉楼的简称。盛唐时代,花萼相辉楼位列四大名楼之前(即江西的滕王阁、湖北的黄鹤楼、湖南的岳阳楼、山西的鹳雀楼),统称为“天下五大名楼”。而花萼相辉楼位于dìdū长安皇宫之中,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玄宗时代外交接待、国宴举办的场所、长安城内大型娱乐活动的文化艺术中心,也是大唐天子与万民同乐、交流共欢之处,是以有“天下第一名楼”的美誉。(无风注:此楼乃至整个大明宫于896年毁于战火,本书进度到时将会写到,此处暂不细论。)
设宴这种事,每个皇帝的习惯不同。有些皇帝善饮,从头到尾都列席正位;有些皇帝喜静,出席一下,说一声“诸位爱卿且自开怀”,然后就自顾自去了。
李晔并不好酒,他想做的是恢复大唐荣光,倒也算勤于国事,与百官谈笑宴饮一番,便自去处理奏章了。
王溥去世之后,王抟近rì被李晔拜为吏部尚书,方才李晔临走之时,将他也叫上了。
“王卿,嘉会节还要你来议事,是我的不是。”
这话是李晔说的,他没有自称朕,说明他此时说话十分随意。唐朝皇帝不像某些电视里演的那样,开口闭口绝对自称为朕。在并非重大场合,尤其是面对子女宗亲、亲信大臣之时,唐朝皇帝经常随口就称“我”。当然,“我”字在唐朝,除了皇帝用来自称时没有问题之外,寻常人用的话,会带有自傲的意思,有对听众不敬之意。(无风注:说到这里,给我的读者们推荐一部电视剧,名叫《贞观之治》,马跃、苗圃版。这部电视剧比较尊重史实,在许多细节之处——包括称谓、服装、建筑、装饰物等等,都注意得比较到位,当然也有某些地方,似乎为照顾普通观众而做出了一些妥协。较严谨历史流爱好者还是可以一观。请注意,我说的是《贞观之治》,不是《贞观长歌》。)
王抟面对大唐天子这样自责的话,似乎也谈不上多么感动,只是平静地道:“为君分忧,臣之职分也。”
李晔知道王抟的xìng子,也不计较,反而笑了笑,招呼他坐下,这才缓缓收起笑容,道:“杨行密自称留后,请授旌节,爱卿如何看?”
王抟道:“押后数月。”
李晔微微凝目:“为何?”
王抟道:“淮扬虽只余杨行密,然朱汴州以发兵徐州,此番时太傅凶吉难料,倘使朱汴州获胜,未必不可趁胜南下。陛下,须知扬州原本也是许给了朱令公的。”
李晔沉吟道:“倘若真是这般,朱温谁可复制?”
王抟道:“唯观晋帅一人而已。”
李晔目中含悲,叹道:“汉人不忠,竟赖一胡儿维持,大唐江山何至于此?”
王抟沉默不语。
半晌,李晔平静了下来,才又问道:“李晋阳上表,为其养子李存孝请邢洺磁三州旌节,你怎么看?……哦对了,他还在奏表上为那个写诗骂朕的李存曜请官,你看如何封赏?”
李晔这话很有意思,李存孝的旌节给不给,他要问王抟怎么看,但李曜的封赏,他却只问如何封。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旌节乃是节度使的封赏,超品大员,非同寻常,不论给还是不给,早给还是晚给,总要有个商议。至于李曜这样的封赏,谁会为这点小事去拂了李克用的面子?所以只问怎么给。
李晔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一贯沉着稳重的王抟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似乎眼皮跳了一跳。
卷二开山军使第166章洺州刺史(二)
王抟此时已然平静地道:“陛下,李存孝旌节之事,臣意以为,只可答应,不可拒绝。然则旌节印绶,却也无须即刻送到,就只说这邢洺磁节度使乃是新设,须得雕琢新印、制册存案,总要花一些时候,如此拖上一年半载。”
李晔奇道:“既是不能拒绝,早给晚给,迟早要给,又何必拖这一年半载,倒使晋阳说我小气?”
王抟道:“不然。陛下请观邢洺三州所处位置,其西北乃是李克用的河东,西南乃是王重盈的河中,此二者可为一体,乃是邢洺所倚。而其北面乃是王镕的镇州,再北则是李匡威的幽州,东面是罗弘信的魏博,南面便是朱全忠的汴州了,如此说来,其北、东、南三面俱是强敌,邢洺一地,立于此处,于李克用来说,实乃危、机并存。危者,易受围攻,稍有不慎,便将丢失;机者,以此为阵,北可与王处直三面围攻镇州,东可威逼魏博,南可扼制汴梁,实乃一处战略要地。”
李晔点头道:“爱卿所言甚是,只是这与授予李存孝之旌节早晚,有何关联?”
王抟道:“大有关联。”他正sè道:“陛下,恕臣直言:自巢贼乱起,皇室多有败绩,威严扫地,然天子毕竟仍是天下共主,各地藩镇,哪怕实掌其地,也只得自命留后,未曾见有胆敢自封节帅乃至称王称帝者,这便是陛下尚可号令天下的表现。如今朝廷禁军乏力,宜多训练,以图自强,而与此同时,对于诸镇,则要想方设法分化瓦解,挑其相争……邢洺一地,便有这般机会。”
李晔微微迟疑道:“天下纷乱,原非善事,朕为天子,不但不劝,反使其争,这般做法,似有不妥。”
王抟淡淡地道:“陛下仁慈,yù使天下不争,诚然君子所思。然则陛下以为,如李晋阳、朱汴州这般封疆大吏,手握雄兵数十万者,真能不争么?况且这二人自上源驿之后,早已成了生死宿敌,若非其中一人陨落,另一人岂能罢手?”
李晔苦恼道:“可若是他二人真争出个胜负,只怕便是一统中原、河北之势,犹如当年曹cāo,彼时他若要西进关中,朕如何当之?”
王抟心道:“只怕这句才是你不愿他二人相争的心里话吧?只是你若只是这般害怕,不敢有所作为,又有何用,迟早他二人也是要分个胜负雌雄的,你拖再久,也拖不过早晚那一天啊。”只是作为臣子,这话能想不能说,至少不能直说,是以王抟只好换个方式,道:“陛下可记得鲧禹治水之故事?”
李晔一愣:“此三岁孩童亦知,朕如何不知?爱卿有何说法教朕,不妨直言。”
王抟也不客气,拱手道:“陛下,鲧之治水所以会败,在于强堵而不疏导。禹之治水所以成功,关键却正在于疏导。若视兵灾为洪水,如今天下大势便甚为明了。陛下请想,如今邢洺三州虽已入李克用之手,然则李克用若要让天下承认这一点,却首先要获得陛下授予的旌节,而朱全忠、王镕甚至罗弘信等人,未必乐意自家眼皮子底下便卧着一头如李存孝这般的猛虎,势必要有所举动。既然如此,陛下空出这一年半载,一来理由妥当,李克用无甚可说,二来这么长的时间,若朱全忠等人仍夺不走邢洺三州,陛下再授旌节,他们也便无话可说了。在这之间,必然有一场甚或数场大战。最有可能的,便是李克用与朱全忠的直接冲突。此二人乃是藩镇之首,一俟他们战成僵局,朝廷便可发挥作用,那时节,朝廷不论是择其一而助之,或是以此威慑,来命他二人罢兵,他二人都只得听从。如是这般,他二人各自损耗实力,而朝廷却可从其中获取威望,正是一石二鸟之策……臣,请陛下三思。”
李晔闻言大喜,起身走到王抟面前,轻抚其背,赞道:“爱卿不愧是名门勋贵,名相子孙,这番话老成谋国,妥当周全,朕受教矣!一切便照爱卿之意来办!”
他赞王抟名门勋贵当然毫无问题,太原王氏若不算名门,天下还有几家名门?至于名相子孙,乃是因为王抟是武则天时宰相王方庆的第九世孙、肃宗时宰相王玙的曾孙,换了现代语言来说,这是个官N代。但是诸君须得知晓,后世的官X代,多是没有什么门第家风传承的,良莠不齐,而且“莠”的比良的多得多,是以这个词多是贬义。但在古代,譬如唐朝,若是有这个词,那就绝对是个褒义词。因为这个时代的宗族实力巨大,门楣家风要求严格,这种历代官宦世家子弟之中纵然也会出几个败类,但大多数反而是德才兼备之人,越是历史悠久的名门越是如此。
王抟深知李晔此人冲动易变,此时这般说了,也就是说了,崔胤等辈若然知晓,来他面前谗言几句,难保这皇帝陛下不会又改变主意,因此还是先敲定另一件事比较好。
当下王抟便只是随口谢过,便闭口不言。他名门出身,久历官场,自然知道某些话自己主动说和被问再答是有不同的,因此他选择了忽然闭口不谈。
果然,李晔这皇帝也不是个喜欢深究之人,既然王抟已经告诉他邢洺节度使的事怎么办最好,他也觉得不错,那就这么定了,再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他却是懒得细想的。当下见王抟也没什么要补充,便又道:“如此还有一事,便是那个李存曜,他曾写诗谤我,如今李克用却要为他请官……”
“臣不知李存曜何时曾毁谤陛下,请陛下告之。”王抟胆量不小,居然打断李晔的话。
好在李晔的习惯是对宦官没有好脸sè,对大臣却历来纵容,当下虽然一怔,却还是下意识道:“爱卿如何不知?‘黑鸦宿唐林,飞虎镇北疆。横刀断驰羽,弯弓落天狼。挺枪平淮北,跃马救汴梁。今上不知恤,大军yù渡江。’这不是毁谤于朕,又是什么?”
王抟哂然一笑,道:“陛下记得这首《不平》,却不知是否知晓另一首《和王燕然送别诗》?那里面开头便是‘长安天子笑正欢,太原孤臣泪已干。’此诗与前诗虽非同时而作,相差却也不久,可以看做一体,如此便能看出李存曜之所言,无非是为李晋阳鸣冤罢了。君有过,臣失谏也,李存曜这话,实乃抨击我辈朝臣未曾为陛下竭心尽力……”他忽然起身,隆重一礼,跪地请罪道:“臣亦是陛下之臣,为臣而未尽死谏之职,臣有罪!臣请陛下降罪。”
李晔大吃一惊,连忙扶起王抟:“爱卿何故这般?这都是……啊,这都是张浚与孔纬等人蒙蔽了朕,才至有此一失,干卿家何事?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王抟这才顺势缓缓起身,便听见李晔沉吟道:“爱卿说得不错,朕如今想来,那李曜倒也未尝直斥于朕,而且你方才所说的那首《和王燕然送别诗》中,他还有两句话,纵然当时朕见了,也是十分欢喜的,便是那句‘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我料能作此诗之人,当非jiān佞之辈。既然如此……王卿,你去与中书、门下商议,就说朕意以为李存曜可检校兵部侍郎,实授壮武将军、洺州刺史,封开国县伯,食邑七百户。”
王抟躬身一拜:“臣,领旨。”心中却是松了口气,暗道:“嫣然啊嫣然,此番你该满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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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因事耽搁,今天还会有一章奉上,请诸君见谅。
卷二开山军使第167章洺州刺史(三)
京都长安城,永兴坊中,一处不大的宅院里头,有两人正在回廊之中观雪闲谈。
“此番正阳兄能得右迁洺州刺史,叔父功莫大焉,笉代正阳兄谢过叔父。”一袭白衣的王笉朝王抟一礼,微笑着道。唐朝其实尚左,左尊于右,但唐时的“左迁”、“右迁”二词,却是承袭汉时说法,左迁就是降职,右迁就是升官。
王抟摆手摇头道:“李克用表章既到,李正阳右迁便是定局,此非某之功劳。”
王笉则笑道:“叔父何必谦辞逊言,陛下若非叔父开解,心中定责正阳兄诗文辱他,纵然不好拂了并帅颜面,却也只须将那洺州刺史一职授下即可,那检校兵部侍郎、实授壮武将军,封开国县伯食邑七百户却又如何得来?哦,还有门下认可、尚书省行文之时加上的‘上轻车都尉’之勋。”
王抟哂然道:“多了这几个,李正阳也未必在意。藩镇重将,有几个在意朝廷封赏的品衔如何?他这洺州刺史只要做得好了,将洺州经营得铜浇铁铸一般,手下再有一支强军,任是谁来,都得对他客气三分。这些劳什子的检校、食邑、勋位,他会在乎么?”
王笉仍是微笑:“有强过于无,至少李兵部总比李使君好听一些。”
王抟摇头道:“却也未必。若是太宗高宗年间,李兵部自然远胜李使君,然则如今么,便是‘李相公’也未必比李使君管用。”
王笉笑了笑,转过话头,道:“叔父近rì右迁吏部尚书,眼见得是要进政事堂了,不知此喜还需多久,侄女也好早备贺礼。”
王抟哈哈一笑:“你道这中书门下某多么想进么?谬之矣!这些年来,多少相公在此处栽了跟斗再也爬不起来?更何况,某若上位,必为崔胤所嫉,他乃是朱汴州的应声虫,某无兵无饷,即便陛下信某,一旦事情有变,朱温一纸奏章,某便只有远窜黔桂,落叶再难归根呐……”
王笉目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出声问道:“那崔胤本无长才,不过仗着汴州之势,得以拜相称公,似叔父这等良相之才,若有李晋阳相助,又何惧崔胤那般庸碌之辈?佐天子而服诸侯,正当其时。”
王抟摇头道:“李晋阳?李晋阳用兵是不错的,当今天下,敢与李晋阳当面对阵相决者,几无一人。然则此公毕竟胡儿出身,所作所为,多可诟病。更遑论与朱温相比,李晋阳目光拘于眼前胜负,未观天下鼎革,非在一城一地之失,而在……总之,某观李晋阳兵势虽盛,今后未必能制汴州。”
王笉居然微微露出笑容:“然则叔父以为,十年后谁可压服汴梁?”
听了这话,王抟面sè渐趋严肃,沉吟良久,终于怅然道:“某意十年之后,朱温只怕已是无人可制。”
王笉却轻声道:“侄女本也如此悲观,但而今却觉得,这天下间或许尚有一人,似可挽此天倾。”
王抟耸然动容,目光一凝:“何人?”
王笉肃然正sè,缓缓道:“李正阳。”
王抟凝眉盯着王笉的双眼:“李正阳?他如今才只是洺州刺史,你如何断定他便能压制朱温那等老jiān巨猾之辈?”
王笉却并不正面解释,只是问道:“叔父可曾看过侄女来时为叔父所呈信函,便是那封详说李正阳这两年所作所为之信?”
王抟点头道:“某自然看了。”
“那么叔父观感如何?”
王抟沉吟道:“倘若嫣然所言当真,李正阳确实年少聪慧,谨慎多智,然则他毕竟只是李克用螟蛉,即便再受重用,怕也是李克用为将来自己一旦驾鹤而作新帅辅臣之安排,未见得会将河东基业拱手让与他这外人。如此说来,李正阳难以左右河东,既然如此,他又如何压制得了朱全忠?”
王笉微微一笑:“李并帅与盖仆shè或许是这般设想,然则李正阳虽然看似逆来顺受,心中却也未必便是那般甘愿,以他之能,一旦河东局面稍有变化,何愁不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叔父,你只看见李正阳如今才不过区区洺州刺史,却可曾细思他如今真正之实力已然如何强大?”
王抟微微惊讶:“某的确不曾细思,嫣然何不直言?”
王笉伸出一根青葱玉指,道:“其一,李正阳拥兵千半。”
王抟哂然道:“李克用麾下大军十几万,加上王重盈、王处直的河中、义武二镇,河东可用之兵至少二十余万,李正阳这一千五百人能顶什么事?不错,你信中所言他那练兵之法,某虽不明军务,却也能看出一些端倪,确属难得,这一千五百人,朝廷禁军便是出个万余大军,只怕也是白给,然则河东沙陀兵本是强军,他这点人,怎么说也太少了些,顶不上用的。”
王笉笑了笑:“用兵之事,侄女也是外行,只是听李嗣昭、李嗣源等河东将领说起之时,他们俱言飞腾军已不弱于黑鸦,这一点,便是李存孝也不曾反驳,如此一来,以李正阳之多智近妖,一旦用得其所,只怕作用也未必不大。当然,这只是其中一条。”
王抟听了,不禁若有所思:“某虽不在河东,也曾听闻李嗣昭刚毅正直,李嗣源寡言慎行,而李存孝却是霸气张扬,若他三人都说飞腾军不弱黑鸦,这飞腾军人数虽少,战力想是果然不差了。”
王笉便又道:“其二,李正阳手握河东军械命脉,李克用麾下十数万大军,全靠李正阳军械监提供一应物资供给,除军粮暂时还由盖寓亲掌之外,其余大到攻城巨器,小到胡碌毡帽(无风注:胡碌为唐时箭囊的称谓。),无一例外。河东军中早有人戏言,说李正阳打个喷嚏,军中便要屋漏夜雨。”
王抟听得这一句,忍不住哈哈一笑,摇头道:“李克用这胡儿用人倒也有趣,如此全军后勤全交给一人打理,李正阳若要私存军械……”他忽然面sè一变,瞪眼望着王笉:“难道他果然……?”
王笉摇头道:“叔父这般看着侄女也没有,侄女并不知道他是否有这般作为。侄女只是知道,军械监年前获得李克用准许,不光制造军械,还可制造‘任意器械,以资军用’。”
王抟奇道:“这却有何意义?”忽然又讶然道:“不对啊,河东十数万大军,他一个军械监能供应其所用已是骇人听闻,难道他还有余力去造别的器物不成?”
王笉正sè道:“不错,河东军械监这短短两年内发展极其迅速,如今规模之巨大,即便比之长安兵部工坊也只强不弱,他去年找李克用商讨此事之时,军械监之产能便已过剩。”
王抟奇道:“什么产能过剩?”
王笉解释道:“产能一词,乃是李正阳所创,便是指生产能力。产能过剩便是指其可供应之物资,已经大过河东军之所需。”
王抟恍然点头:“原来如此。只是他这一做法,与常理完全不符,李克用大可以说,军械之物,超量总比不足要好,多出来的,储存备用也是好事,为何要准他另造他物?”
王笉道:“那是因为,李正阳用了一个新办法,收买了李克用。”
王抟瞪大眼睛:“收买……收买李克用?”
王笉笑起来,像小狐狸一样眯着眼睛点头道:“不错,收买李克用。”
王抟摇头道:“这怎么可能,整个河东如今便如李克用私产,李正阳乃其麾下将领,更是其养子,他拿什么收买李克用?这太无稽了。”
王笉却悠然道:“倘若李正阳对李克用说,今后大军供给无须大王您掏钱,军械监免费提供,叔父以为李克用听后会是什么反应?”
王抟猛地大吃一惊,这个以慎重闻名的“良相之选”差点跳将起来,骇然道:“怎么可能?”他曾经以户部侍郎主持大唐朝廷财政多年,深知这其中之难,当下急急便道:“河东十数万大军,征战又多,一年靡费怕不要百余万贯,甚至二三百万贯钱财,原本李克用有着河中王重盈的两池盐场为其供输,倒也勉为其难可以顶住,可他李正阳手中可没有那两池盐场这大唐聚宝盆,他那军械监没有财赋输入,维持都难,怎么可能反哺河东军?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王笉听了,不禁有些自豪,这虽然是李曜的本事,可她却一直都李曜最坚定的支持者,而且……这也便如她自己的成就一般,当下嘴角便露出一丝自矜地笑容来,不过想到面前的乃是王抟,便又马上隐去,而解释道:“李正阳理财之能,侄女信中也有细说,难道叔父不曾看过?他那军械监如今不光制造军械,而且还制造许多农用器械,不光铁器,还有木器等等。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又创立了一系列制度,譬如其中有一个,叫做‘租用及贷款购械办法’,规定农户可以低价借用军械监农用司所产农具,也可以用分次付给的方法购买农具,甚至还可以用来年、后年的产出来抵用购买费用等等。”
王抟听得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正sè道:“这办法于百姓来说,诚然大善,李正阳此举,实乃一心为民,君子之善也。然则这办法即便施行,受贿的也只是百姓,他军械监从中却是没得到半点好处,而且农械使用总有损耗,他又没有一次xìng收取费用,只怕反倒还要贴进去不少钱,这……这算什么理财?”
王笉听得哈哈一笑:“叔父莫急,侄女方才说了,这只是其中一个办法,他出的新点子可多着呢,那些个办法啊,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都没甚道理,甚至还大多都像在往外撒钱,可是一旦联系起来看,却是收入巨大。李正阳自己对这套办法似乎也颇为自得,曾经在侄女面前概括为八个字。”
王抟果然甚是好奇,问道:“哪八个字?”
王笉笑眯眯地伸出手指虚点一下,道:“推动生产,刺激消费。”
王抟想了想,仍是不明其意,忍不住问:“此作何解?”
王笉便笑道:“其实侄女也不甚懂,只能算是半知半解吧。不如便将李正阳当rì所语原封不动告之叔父,叔父宰辅之才,当是一听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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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食言,补上一章。
另,无风觉得近些rì子虽然更新量有些低,但质量却是不差,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卷二开山军使第168章洺州刺史(四)
“理财以养民为先,李正阳实乃今rì之刘士安公也!”王抟听完王笉的叙述,猛然一拍大腿,激动道:“此子若愿赴京为官,某愿拱手相位,便是为其驱驰奔走,又何妨哉!”
即便王笉深知李曜那些办法的厉害,却也没料到王抟居然这般失态,不禁开解道:“叔父何必这般?正阳兄虽也忠心大唐,然则毕竟是并帅螟蛉,昔年被并帅一手简拔于草莽,以他君子之风,只怕是不肯离并帅而至长安的。”
她哪里知道,王抟在今时也以理财闻名,他所最敬佩的,便是方才他口中的刘晏刘士安。他听了李曜在军械监所安排的一切之后,震撼极大,开口便将李曜摆在了与刘晏一个层面上,这足可以证明他对李曜那些办法的认可。
刘晏是唐中期最为杰出的经济改革家和政治家,曾先后两次身居相位,总领全国财赋,为国理财二十余年。刘晏从政的时间正是大唐从盛世走向衰落的转折期,战乱不止,兵连祸接,人口减少,土地荒芜,百业凋敝,国家赋税来源大为减少。而与此同时,各级官吏相互勾结,浑水摸鱼,中饱私囊,“赋敛之司增数而莫相统摄”,朝纲大坏。在这样的历史环境下,刘晏为国理财,勤于事功,实施了一系列的财政改革措施,为安史之乱后的唐朝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而李曜呢?如今也不过是个尚未上任的区区洺州刺史罢了。
王抟最佩服刘晏的地方,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勤政爱民,廉洁自律。刘晏曾同时身兼京兆尹、户部侍郎、领度支、盐铁、转运、铸钱、租庸使等职务。作为朝廷的重要官员,倘若不能勤政,廉政更无从谈起。后来《新唐书·刘晏传》评价他时说:“为人勤力,事无闲剧,必一rì中决之。”就是说刘晏工作特别勤奋,事情无论大小,当rì事,当rì毕,绝不拖到第二天。他勤于公务,有时候连骑马走路都在筹算账目。代宗时期,刘晏在原来分管的诸项事务上又增加了漕运要务。他亲自到运河沿线考察,对漕运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譬如组织疏浚河道,采取分段运输,打造坚固漕船,改进漕粮包装,训练运粮军士。“见一水不通,愿荷锸先往;见一粒不运,愿负米而先趋。”路过曹州老家时,也没顾上回去看看,竟与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一般。在他的治理下,运河粮船的运输速度明显加快,损耗减少,运费降低,成功地解决了东南粮饷西北运输、京城粮食供应紧缺的问题。——须知这个问题在古代,那可是事关国本的大问题,这件事出了问题,就如同一个人大动脉堵塞,其后果不言而喻。
而李曜,王抟虽未亲见,但他在一边连打胜仗,将一支新军练得“不弱黑鸦”的同时,还一边以“润物细无声”之态,将当初那濒临破产倒闭——当然当时没有这个词——的河东军械监发展到如此震撼人心的巨大规模,不仅一力包揽河东军备,而且悄然插手河东各类民生,说李曜不勤政,谁信?
至于廉政,爱民就是最大的廉政。当年,作为主抓经济工作的宰相,刘晏掌握着全国钱粮,他首先考虑的是百姓的疾苦,施行的各项举措也充分体现了他“理财以爱民为先”的原则。刘晏认为,“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只要老百姓生活得好,人口得到发展繁衍,赋税自然就能增加。因此,他的财政改革主要着眼于发展生产、安定民生。他提出:“王者爱人,不在赐予,当使之耕耘织纴。常岁平敛之,荒年蠲救之。”他始终力主尽量减轻农民负担,反对横征暴敛。在不苛税于民的前提下,刘晏增加zhèngfǔ的财政收入主要依靠的是市场途径和商业手段。一是“取人不怨”,通过控制物资和市场物价等经济手段取得财政收入。二是“因民所急而税”,选择人们rì常所需的商品课税,因其税源充足,稳定可靠,可以达到广收薄敛的效果。如改革盐政,寓税于价,使“官收厚利而民不知贵”。刘晏特别强调赋税持平,根据不同年情调节赋税,保证了农民的生产积极xìng,缓和了社会矛盾。同时他又拨专款储购谷物,这样不仅灾害之年赈灾济贫有了可靠的保证,还可以利用仓储之粮作为后盾,向市场投放商品粮,以防“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而李曜与之相比又如何呢?他将其在军械监所推行的那一系列办法归纳为“推动生产,刺激消费”,这八个字经过王笉的解释,王抟之所以立刻便将李曜当成第二个刘晏,对李曜的观感瞬间从欣赏转为敬佩。何也?正是因为推动生产就是提高民间的生产能力,而要想推动,则必然要由军械监牵头,主动想办法帮百姓一把,这本身便是一种爱民了。至于刺激消费,百姓手头的物资丰富之后,必然要拿去换取其他生产生活用品,商业流通量就会增大,其所在地必然更有生气。李曜那一系列办法最终得到收益之处,也正在此。然而这一收入,百姓的负担并未加重多少,反而因为商业流通顺畅而获得了更多的好处。李曜的做法,与刘晏当初所希望的,正是如出一辙。
而且李曜还不同于过去的理财能人,方才王笉曾经提到李曜的一个观点,让王抟耳目一新,乃是十二个字:“兴农以固,兴商以富,兴工以强。”这一点王抟自认为暂时还未曾想得透彻,只是李曜的意思他却已然明白,李曜似乎认为赚钱不该只在农民头上打主意,而要先使商业发达,在商业上想办法。至于兴工以强,他自然没能如李曜那般看得透彻,只是大体上猜到李曜所说的“工”,就是指军械监的所谓“产能”。王抟隐约觉得,李曜之能,甚至可能更胜刘晏当年!
再便是自律了。当初刘晏身为宰相,手握财权,经理的国家钱粮数千万计,但他的个人生活极其简朴。他家的房子矮小简陋,没有仆人婢女,家务事都由家人料理。他早晨上朝,只在路上买两个烧饼边走边吃,就算是一顿早饭了。王抟还知道这样一个故事:刘晏去拜访他的大舅哥尚书右丞李虞,至其寝室,见门帘太破,就偷量了尺寸,编了个粗竹门帘想送过去。但是刘晏“三携至门,不敢发言而去”。想想看,就是这样普通的生活用品,送给自己的亲戚尚且难以启齿,谁能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去行贿受贿?果然,刘晏后来遭陷害之后,朝廷清查其家产,发现“唯杂书两乘,米麦数斛”。刘晏被杀后,百姓无不为他喊冤,并刻石以传。再后来,唐德宗对刘晏的冤情有所觉察,录用晏之子孙继续为国效力。
至于李曜,其自律与否,王抟的确不知,但他却知道李曜“散家财以募兵”之事。李曜的家财具体有多少虽然没法详查,但就王笉所言,李曜募兵之后家无余财,而实际上他募兵不过千员,想来家底也并不厚实。更关键的是李曜这支兵并非他自己的私兵,而是正经的河东军,所以王抟基本可以断定李曜对钱财并不甚看重。——如若不然,以李曜掌握军械监的便利,他哪怕要成为河东第一巨富,怕不也只是反手之间罢了,何至于此?
王抟忽然沉思起来,王笉知道他已经有所思虑,也不去打扰,只是静静伫立一旁,等这位叔父发话。
良久,王抟才缓缓道:“待李正阳洺州上任,某yù觅一良机,于之相会。嫣然,此事你可愿为某转达李兵部?”
王笉嫣然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卷二开山军使第169章洺州刺史(五)
“门下:定远将军飞腾军指挥使河东节度使府掌军械监李正阳,忠勇冠时,韬钤出众,俊轻雕鹗,气激风云。珪璋蕴德,鸾鹤呈姿,持伟望以标奇,蕴神锋而匿耀。朱弦逸韵,既可礼天,宝剑雄铓,宜乎折滞。而体国励志,问牛之美早传;致君载诚,吐凤之名夙著。六奇之妙术难偕,三略之英谋有素。拔山背水,曾不逊於昔贤;左马右人,已无惭於今rì。但以中兴启运,举善从宜,将激劝於功庸,合甄升於义烈。岂可尚淹宪省,示副陟明。特检校兵部侍郎,可洺州刺史,进壮武将军,授上轻车都尉,封开国县伯食邑七百户,余官并如故。宜进霜威,勉承光宠,更观后效,勿替前劳。”
风尘仆仆地圣使黄门抑扬顿挫地念完这封《授李正阳洺州刺史制》之后,笑呵呵地双手递过,口称:“恭喜李兵部,贺喜李兵部,请领旨吧。”
李曜顿首一拜,双手高举接过制敕,高声道:“臣,李曜,领旨,谢恩。”
那圣使黄门笑道:“某观使君一身戎装,外间军士风尘仆仆,莫不是也刚到洺州?”
李曜将陛下制敕递给身边的憨娃儿,笑着点头:“某得大王钧令,改驻洺州,不敢耽误,rì夜兼程而来,不曾想竟正好遇见圣使,当真欣喜。圣使千里远来,鞍马劳顿,还请在府衙暂歇片刻,容某备下薄酒,为圣使洗尘。”
“不敢,不敢,使君客气了。某此番来时,陛下另有一敕与并帅大王,此圣命在身,不敢耽误,还需即刻启程,前往晋阳,实难在洺州逗留,还请使君见谅。某虽碌碌小吏,于长安时亦久闻使君大才贤名,料以使君才干,无须多久,便是旌节可期,届时未必不能再来洺州面见使君,不若彼时再来叨扰,不知使君意下如何?”这黄门显然经常出使外藩,口才甚佳,一番话说得风雨不透。
李曜哈哈一笑,点头道:“既是君命在身,某亦陛下之臣,焉敢留拦?只是这般怠慢圣使,实非曜之本意,还望圣使回京之后,务必在陛下面前美言则个。”
那圣使出使虽多,却也没见过这般客气的封疆之吏,当下有些受宠若惊,忙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使君忠勇,陛下早有耳闻,某今亲见,更盛闻名,一俟回京,必要详加奏报,使陛下宽怀。”
两人又来回寒暄片刻,李曜才“依依不舍”地送他一行人出了洺州。
憨娃儿咧着嘴,笑得眼睛成了两道缝:“郎君,以前俺老听人说,咱这陛下不懂事,做事情乱七八糟的,俺就琢磨啊,这陛下是九五之尊,怎么能不懂事呢?俺不信。结果你看,陛下这就给郎君升官了,不懂事能干对这事吗?俺瞧着这陛下就不错,懂事得很呢!”
李曜被他逗得哈哈一笑,笑骂道:“你这夯货,给某升官就是懂事了?”
憨娃儿一本正经地点头道:“那是自然。”
这下不仅李曜,身边诸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憨娃儿立刻一瞪眼,除了李嗣恩与史建瑭之外,余者瞬间止住笑,一脸严肃。
李曜道:“天使既然走了,某等还是先回府衙,嗣恩,你去城外安排扎营,原先的营地能用就修葺一番继续使用,若是位置不佳,就自己找一处新地,注意不得扰民。国宝,你监督军中纲纪,另外,训导队也跟着去。”
李嗣恩与史建瑭领命去了,李袭吉则问道:“训导队既然下去,某也去吧。”
李曜摆手道:“不,袭吉先生,你随某去府衙。先生曾为一县之尊,常言道,天下难做之官者二,一曰宰执,一曰县令。先生能做好一县明府,处理政务必长于某,今后许多政务,某还要问策请教于先生呢。”
李袭吉笑道:“使君大才,袭吉早已深服,又怎担得起这请教一说?使君若不嫌袭吉鄙陋,但有所问,袭吉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曜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先生以为,某来洺州,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李袭吉微微一笑:“使君说笑了,其实为官第一件事,无非是知己。”
“知己?”李曜反问。
“不错,知己。”李袭吉笑道:“兵法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
李曜也笑了笑,问道:“却不知袭吉先生的知己,乃指何事?”
李袭吉正sè道:“某这知己,便是说首先须得知晓自己治下之地,究竟是何等情况。”
李曜微微点头,道:“先生果然直指本源,既然如此,某这使君第一件事,无非便是清查了。清查人口,清查土地,清查财帛,清查府衙兵册,清查有无冤假错案,清查……总之,是要先将这洺州之地的方方面面先弄个明白,才好决定接下来该做什么。好,甚好,袭吉先生果然实干之才,不是那等口中堂皇大言,实则眼高手低的不舞之鹤。”
李袭吉拱手称谢,见李曜时不时朝城墙望去,便道:“某观使君似有意加固城防?”
李曜点头道:“邢洺磁三州,四战之地也,邢州乃存孝二兄驻兵所在,等闲无人敢为之觊觎,然则我洺州却不然。某今前来,原驻军便被调往泽潞康君立处,这偌大洺州竟然只有某这一千五百人,城防吃紧,不得不加固。而二兄虽离某不远,手中兵力本也不少,然则三面环敌之下,也谈不上宽裕,一旦有所战事,某这洺州便成了薄弱的一环,容易被人首先集中兵力攻破,是以某不但要加固城防,还要扩军。”
李袭吉眼前一亮,继而又有些迟疑:“飞腾军扩军不久,若要再次扩军,却不知并帅大王处是否会做他想?”
李曜摇头道:“此处原本就有万余兵马,如今调走其余,只留了些州府差役,本不成道理,某可以用千余兵马守住神木寨,那是因为神木寨小而险、险而坚,洺州虽不算大城,却也不是小城小寨,千余兵马,也就能安定一下民心罢了,一旦与人征战,便要糟糕。这兵,是非招不可的,而且……”他看了看身边,见没有不放心的人,这才道:“而且大王调走那批原先的诸君给康君立,也是怕某吃掉这批本就属于张污落那边的镇兵。如今既然是留下一个空摊子给某,自然也就是默许某自行募兵了。”
李袭吉笑道:“使君明鉴,某不能及也。然则使君属意何时征募?”
李曜轻轻一挑眉:“不忙,等二兄与张污落打完王镕再说不迟。”
卷二开山军使第170章安民置军
洺州,在大唐属河北道。北周宣政元年初置,因境内有洺水,故名。洺州有八县,治所广年县。隋末唐初,起义军夏王窦建德、刘黑闼相继建都于此,称洺州。因有短暂建都历史,故其城防本称坚固,只是近年多有战乱,甚少修葺,是以渐趋破败。
李嗣恩与史建瑭所选驻兵之处在狗山,李曜因不满此名,上表改名驻跸山,盖因当年太宗文皇帝领兵讨伐刘黑闼时曾驻兵于此,故此表有彰太宗武威之意,得以顺利通过中书门下审议,遂成定论。
初治一州的李曜很快展现了其不同于今人的一面。其到任之后,先彻底清查本州户籍、田亩、兵册乃至刑民各案,而后在城中设立河东军械监洺州司。接下来,李曜很有后世风范地将因战乱抛荒而成无主的良田、荒山、废地统一“收归州府”,继而开展了规模浩大的“流民安置工程”。
流民安置工程乃是李曜治理洺州的第一件大事,因而由其本人亲自挂帅,制定了详细的招揽、安置办法。譬如免费分地、州府赠宅、军械监免费出租农具等一系列鼓励生产措施,便是其中重要环节。此外再有一些如新安置流民由州府提供“低保口粮”等,亦为其辅。为此李曜几乎清空了洺州州府的府库,这一点引得一些当地士绅不满。
这不奇怪,这些士绅土豪本仗着财雄势大,趁此战乱频仍之际多占了不少田亩,等李曜一到,这许多田地因他们无法出具有效地契证明而被州府强制收回,换了谁也不乐意。
然而李曜此次却很没有风度地连解释都欠奉,直接动用飞腾军强制收回,任何胆敢抗拒州府差役执行收地任务之人,皆被标上“土豪劣绅”的帽子抓紧州府大牢。
财富面前,总有不怕死的人,有些自认为在晋阳或甚长安背景很硬的士绅以身试法,被李曜毫不犹豫地处置,一时间“李砍头”的名字在洺州士绅中竟有了“止儿啼”之效。当然与此同时,李曜也遭到一些人诟病,对他河东名士的招牌颇有影响。
恰好王笉此时自长安回到晋阳,在会见了一批族中长辈、族外友人之后,王家以及与王家关系交好的一批洺州士绅主动让出侵占土地,“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州府“依法征收”,让许多仍在犹豫之间的士绅大户大跌眼镜,继而迅速改弦易张,坚决支持州府行动起来。
李曜为此亲自致函王笉,对她的帮助表示感谢。不过李曜并未问及王笉花了多大的代价才做到这一点,王笉在回信中也未提及此点,他二人似乎已然神交默契。
王笉的回信中除了恭喜李曜右迁之外,只是提到了一件事,便是她打算在一个月之后来一趟洺州,请李使君提前调整好时间,以免错过。
对于这一说法,李曜深思了许久。按说以他和王笉之间的关系,王笉来便来,去便去,君子之交淡如水,何须如此郑重?而且王笉来则来矣,即便他李曜临时有事,大不了多住几rì便是,有甚要紧?怎会特意提出请他调整好时间,以免错过?
李曜是谨慎之人,立即察觉其中有些玄机,当下回复王笉,说定然早作安排,扫榻相迎云云。
安置流民,对于李曜而言有两大好处,一是他需要更多的人口来推进洺州的农业生产,继而带动洺州的商业繁荣,当然与此同时,新建立的河东军械监洺州司也需要不少工匠和学徒,毕竟这些“技术人才”不能全靠着从晋阳调拨,晋阳那边只能调来一批骨干,否则李克用那边不好交代。
第二个好处就是募兵,如今李曜清点完了兵册,理论上洺州一地除了他的一千五百飞腾军之外,还有一千左右的州兵,然而实际上州兵只有两百零七人,其中老弱剔除的话,只有三十个人可以留下。这点兵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当然是要扩编新募的。而如果不招揽流民,就只能在原本就有限的农户里招,李曜明显不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
然而他的政策虽好,花费却大。虽然土地分配不花钱,之前的丈量清查也多由飞腾军训导队监督州府小吏、差役执行,没有额外花掉多少“行政费用”,但免费提供新安置流民的粮食,以及州府出资为流民建房却是一大笔硬xìng开支。好在军械监如今足够强大,免费提供洺州一地的流民生产农具也扛得住,否则李曜的洺州州府必然要宣布破产。
然而就算如此,李曜也不得不“公器私用”了一回,挪用了军械监一笔不菲的收入来填补招揽流民的漏洞。好在这笔钱来路不正,李克用对他又过于放心,居然这两年多时间没有想起派人到军械监查账,否则定然露陷。——当然,这个时代的官员一贯缺乏监督,河东军械监又的确功勋巨大到李克用都不好意思拉下脸去查。
这笔高达百万贯的巨资是怎么来的呢?其实是李曜利用军械监暗中贩卖了一次军火。当然李曜不可能把一大批军械卖给朱温,那批军械的买家乃是河中的王重盈。
王重盈是前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的兄弟,这哥俩一贯与李克用交好,每年都会用大量的两池池盐维持与李克用的盟友关系,之前李克用内政不修却仍有余力每年扩军,也正是因为两池这边的额外收入。
但是王重盈也不想永远靠着李克用过rì子,他守着这么大的一个大唐聚宝盆,若说心里没点雄心壮志,只怕谁都不信。于是在看到河东军械监的巨大产能以及优秀产品之后,他就暗中找上李曜,希望从其手中购买一批军械——秘密的。
王重盈的算盘打得很简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李曜新入河东不久,又是与家中决裂而入的河东,据说还立下重誓要还本家一笔养育费,那么他必然是需要一大笔钱的。自己这批军购,总价值高达三百万贯,不怕李曜不动心。
李曜的确动心了,但却不是为自己敛财动的心。他现在是有抱负的人——当然说有野心也没错——少了什么也不能少了钱,于是二人一拍即合。
三百万贯的军购,即便李曜拥有大把的免费矿山、树林,以及产能巨大的军械监,却也不是立刻就能完成的,总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好在王重盈同志别的没有,就是有钱,大大方方展示财力,直接先给了一半——也就是一百五十万贯,作为“开工费”。
事实上,军械监经过李曜的一系列改造,生产成本已经降低到这个时代其他工坊不能想象的程度。譬如王重盈订购的这批价值三百万贯价军械,李曜的核心班子经过计算,包括人工在内的生产成本约莫只要六十到七十万贯,其余全是利润,这还是“鉴于盟友关系”打了折的。
很显然,军火生意在任何时代都是暴利买卖,而越是战争多发期,这暴利就越明显。
李曜很满意,因为有了一笔巨大的、不必上账的收入。王重盈也很满意,以“最优惠”的价格,买到如今最为jīng良的军械,何乐而不为?我河中有两池盐场,难道还能缺钱么?扯淡。
正因为有这一百五十万贯巨资的支持,李曜虽然天天上书李克用哭穷,其实实际上招揽流民的工程仍是十分顺利。更何况李克用被他天天哭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以为洺州久经战乱的确是太穷了一些,自己又没拨过款,现在连河东第一理财专家都扛不住了,脸红之下慌忙叫人给李曜送了三十万贯过去“应急”。
李曜收到钱也颇有意外,因为李克用是个不怎么重视内政的主,原以为他不会为此花钱,哪知道这次李克用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居然真的送钱来了,反倒弄得李曜都不好意思继续演戏,忙不迭收了神通,不再哭穷,安安心心去搞自己的建设去了。
李克用见李曜拿了钱立刻安分,又听说洺州收揽流民高达十几万,震惊之余欣喜万分,逢人便说“吾儿文若萧何、武胜关张,河东之幸也!吾有存曜,何惧朱梁?”弄得一干留在晋阳的养子大将羡慕、嫉妒、恨,不一而足。
成为一州刺史的李曜,也不再是每rì呆在军营,洺州各地都时常见到使君的身影。不同于过去的州府大员,李曜很喜欢“深入群众”、“下到田间地头”,三不五时地就带着亲信随从跑到各处明察暗访,新分的田地、新开的矿山、新建的水利、新修的城防、新造的民舍……无处没有李曜留下的足迹。
与此同时,一些为官不正的官员也有不少因此浮出水面,有些甚至被李曜在农舍派人叫来,当场痛斥,勒令改正。甚至还有一名负责某县流民住宅建设的官员,因为贪污及在购入材料的费用中弄虚作假,被李曜召集当地流民之后当众斩首,悬其首级于高杆之上,以儆效尤。
洺州官风,为之肃然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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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应该还有一章,诸君尽兴。
卷二开山军使第171章虚惊一场
李曜所熟知的历史在景福元年出现了较大的偏差。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河东与幽、镇二藩的战争结束之后,李存信率河东军进入魏博,打算穿魏博而至山东,支援“反朱温帝-国主义霸权战争”的山东盟友。
在此之前,李存孝与李存信二人都仿佛打了鸡血一般,拼死拼活对李匡威与王镕主动发起进攻。虽说他二人完全没有携手作战的意图,然而由于他们不计代价一波一波不断的进攻,实际上却打出了车轮战的风范,以至于李、王联军被连续不停的大战拖得筋疲力竭,坚守阵地四rì之后再也扛不住那发疯一般的攻势败下阵来,继而被穷追猛打的河东军从有序撤退打成全军溃退,最终一溃千里,形成不可挽回的败局。战后清点战果,李存孝上报晋阳说斩首一万七千,俘虏四千余;李存信更大气,表示击败当面大军十二万,斩杀近三万,只是由于麾下将士深恨贼军,因而俘虏较少,只有千余人。
李克用并未深究其中真伪,也未曾派人前去调查,只是各自嘉勉一番,赐予厚赏了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倒是颇为有趣。李存信按照前约假道魏博,屯兵于莘县,与朱瑄合势以抵抗宣武军。朱温以为大患,遂遣使离间魏博节度使罗弘信。
朱温遣使游说魏博节度使罗弘信,道:“克用肆志吞并河朔,还师之rì,贵道可忧。”偏偏李存信率兵经过魏博时,正值大胜李、王,心高气傲,仗势欺人的毛病又犯了,纵容部下劫掠魏博居民。罗弘信闻之大怒,遂与朱温结盟,乃出兵三万以攻河东军。李存信淬不及防,大败之后敛众而退,丢弃辎重,仓皇逃窜,再次损失两、三成军士。
这一rì李曜刚从驻跸山大营出来,忽有探马飞奔来报,言洺州东南有大军三四万人正狂奔而来,疑是汴梁宣武军趁虚偷城。
李曜吃了一惊,暗道朱温这厮,哪里不好偷,偏来偷我洺州!我这里才刚刚招募了六千流民,一口吃成胖子让飞腾军有了足足八千人,可问题是这么多新兵丢进去,飞腾军战斗力绝对是不升反降,这时候跟早有准备的宣武军打,可不是白给?要知道这批新兵征募才不到一个月,刚刚熟悉军营生活,各种训练根本只开了个头,哪有什么战斗力?
急归急,李曜却仍是当机立断,飞快重新进了大营,紧急召集诸将,下令道:“嗣恩,你率军中新兵速速退往城中,以最快速度安排固守。国宝立刻召集飞腾军老兵,随我出战,打宣武军一个埋伏。他们前来偷城,必不知我军探马厉害,已然知晓其意,现在去截杀一阵,虽不能败敌,却也可以稍浇其焰。”
史建瑭毫不犹豫,轰然应诺下去召集兵马,李嗣恩却略微迟疑了一下,道:“十四兄,你乃洺州之主,岂能轻冒奇险前去狙敌?不如某代兄长前去,兄长领军固守城中,以镇中军。”
李曜摇头道:“朱温此来虽然蹊跷,但朱温老儿为人谨慎,既然来了,必有图谋。你虽勇悍,年纪尚小,若是折在此处,某心中不安。”
李嗣恩涨红脸,硬着脖子道:“兄长怎可这般言语?小弟十四从军,至今五载,何曾落人半步?况且,河东可无李嗣恩,安可无李正阳?”
李曜微微一怔,他自己都不知道李嗣恩是何时变得这般敬重自己的,不过此时他也只是略微一怔,便轻叹一声,安慰道:“嗣恩,你莫要误会,愚兄之意本非说你胆怯。你须得知道,有时候,活下去,比战死更有勇气。”他见李嗣恩不解,却也不做解释,反而哈哈一笑,气质陡然一变,傲然昂首道:“况且,就凭朱温手底下那几块料,难道还能留住我李正阳不成?我要去便去,要走便走,便是此番朱温老儿亲至,也只配……看我扬威,马后吃灰!”
李嗣恩jīng神一振,大声道:“兄长好气魄!”
李曜立刻接口:“不过毕竟他有四万大军,某就算遛狗,也得有个时限,所以你必须马上进城安排城防,并等某进城。此时别人做,某不放心,唯有你去,才是妥当。”
李嗣恩一听这话,果然把头一扬,毅然道:“兄长放心,小弟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不负兄长信任。兄长且去溜狗,小弟安排好一切,便在城中设宴,只等兄长前来畅饮!”
李曜笑道:“好,好,好,便是这般说定了。”
憨娃儿在一边扭动了一下脖子,甩了甩手,道:“郎……使君,史都虞候已经聚兵完毕,俺们这就出发么?”
李曜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怎么,你闲得太久,浑身痒痒了?”
憨娃儿点头喜道:“还是使君知俺,俺这一个多月,光cāo这些新兵蛋-子,动手都不敢用力,闷出鸟来了!既然朱温来了,正好割了他的鸟来下酒!”
李曜恶心道:“你哪来的这种嗜好?朱温那老匹夫向来不检点,还不知道有病没病,你居然要割他的鸟下酒,也不怕喝死了。”
憨娃儿一愣,呆呆道:“俺就是听下面那些直娘贼的说顺口了,随便这么一说……”
李曜懒得理他,径直出了大帐,吩咐张光远和刘河安二人随李嗣恩领兵进入城内,咄尔和克失毕随他前去狙敌。憨娃儿不必说,肯定是要跟这他走的。
李曜领兵来到洺州东南的洺水河岸,果然看见远处有一支军队狂奔而来,只是看来这支军队情形有些诡异。
李曜刚刚皱眉,史建瑭已经疑惑着道:“军使,有些不对啊。这支兵虽然旗帜打得是宣武军的,但他们既然来偷城,没有多少辎重也就算了,可怎会跑得连阵型都没了?”
咄尔在一边耸耸鼻子,道:“没准朱温老儿治军无方,宣武军就是这副德行呢?再说,也可能是人家的主将想不到俺们军使出兵这么快,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敢半道截击,他只怕还打算到了城下再整军呢。”
克失毕迟疑道:“朱温谨慎,当不至于此。说不定来得是其麾下某个冒失鬼?”
李曜不说话,盯着河对岸乱跑的那支军队看了半晌,忽然摇头道:“探马被骗了,这支军队只怕是自家人。”
众人各自一愣,一齐望向李曜。
李曜淡淡地道:“这是李都校吃了败仗,逃到我洺州来了。诸将……准备欢迎咱们的都校将军吧。”
卷二开山军使第172章败军之将
原来那打着朱温宣武军旗号而来的,竟然是李存信!
李曜领军迎上前去,对面见是自家军队,才连忙收了宣武军的旗帜,换了河东李字大旗出来。
李曜明知对方是谁,却仍遣憨娃儿上前大喝一声:“呔!对面的,大旗换来换去,到底是哪家军兵?某数三声,若不出来答话……”
“将军且住!未知可是飞腾军李兵部当面?”对面前锋中冲出一将,挥着手高声示意。他是武将,所以不称李使君而称李兵部,倒也说得过去,兵部侍郎虽然也得算作是文官,但好歹跟“兵”沾边不是?更何况此时败绩,败军见了自家兵马,李曜不救是说不过去的,可人家如果只当自己是一州刺史,只管保境安民,对他们拒不接纳,那就麻烦大了。
憨娃儿那一根筋的脑袋哪里会想这么多?更何况李曜本无不接纳之意,根本没给憨娃儿交代这种可能,憨娃儿自然直接回答:“俺家使君正是!你等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免得吃打!”
那将领心中暗骂,嘴上却大声道:“某等乃是河东蕃汉马步军都校李存信将军麾下所部,此番在魏州,因罗弘信背信弃义,偷袭某等,至有损失,败退于此。如今既到洺州,还请李兵部容某等进城休整一二,再去与罗弘信厮杀,早晚必报此仇!”
憨娃儿哈哈一笑,大声道:“俺家使君神机妙算,早知是你们吃了败仗,特来相迎!不过俺家使君说了,城中如今正在翻修大改,容不下这数万大军。好在城西有一处老营,为历年屯兵之所,尔等可自去暂住!”
那将领一听不能进城,心中有些不安,但这事他做不得主,只好抱拳道:“某仅小校,做不得主,且容某报与都校,再作计较!”
憨娃儿嘿嘿一笑:“俺也做不了主,不过俺家使君既然说了,那便是这般定了。老营便在城西,你等爱去便去,不去拉倒!”说完掉头回到阵前,问李曜道:“使君,俺没说错什么吧?”
李曜哂然一笑:“未曾说错,城中好容易有了些生气,若教他们进城,必然生乱。李存信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某料他也不敢强行进城。国宝,你领军回驻跸山,某且回城安排城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存信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某如此待他,万一他横下心来狗急跳墙,也不能叫他毁了我这些rì子以来的心血。你在驻跸山也当小心,万一有jǐng,可以游击疲敌,不必前来救援。如今洺州城防坚固,倒也不怕李存信乱来。”
史建瑭点头道:“使君所言极是,某料李存信此刻必然恼怒,不过就算他真个不要命了,连洺州都敢强入,他麾下这些人未必也如他一般失去理智,洺州又有使君亲自坐镇,断然万无一失,某并不担心。”
李曜点点头,又交代了几点,史建瑭便在马上一抱拳:“使君保重,末将去也。”
当下史建瑭领主力返回驻跸山,李曜在憨娃儿所领牙兵护卫下也飞马赶回洺州城。
却说李存信在中军好不容易整肃了阵型,便听说了李曜的安排,这位河东蕃汉马步军都校气得咬牙切齿:“李存曜得一洺州,便是这般张狂!某乃蕃汉马步军都校,他区区一个军使,阵前相遇,竟敢不来拜见!”
他身边站着一人,身量高大,容貌雄伟,虽只冠弱之年,却是英气勃勃,只是此时脸sè有些yīn郁,听了李存信的话,他只闷声道:“李正阳从军虽只二三载,却从未吃过败仗,心气高点也不奇怪。只是如今某军中辎重遗失,军粮紧缺,到那洺州老营住下之后,难道刨草根、剥树皮去吃么?”
李存信见他说话,收敛了一下怒气,沉吟道:“某自不受李存曜待见,落落你却不然,没奈何,只怕得是你遣人去找李存曜弄些粮食来应急了。”
原来此子不是别人,正是李克用长子李落落。
李落落微微皱眉一下,仍是答应下来,道:“但叫军中儿郎能吃饱,某舍一次脸面有当如何?不必遣使,某亲自去罢,料想正阳必难推辞。”
旁边走出一员将领,约莫四十许年岁,容貌方正,不怒自威,他蹙眉道:“李正阳为人谨慎,yù使我等将兵驻于城西老营,未尝不是为城中治安方靖而计,某观他之为人,当不至如此轻视我等。”
又一员年轻将领走出来,对他拱手道:“镇远公所言甚是,某观李正阳为人方正而周全,非是这等气量狭小之辈。”原来那中年将领却是周德威。
李存信叹道:“镇远公、廷鸾贤弟,非是某背后论人,如今李正阳逐客令已下,只差没叫我等连夜便走了,再说这些,也是无用。”
这年轻将领不是别人,却是李克用次子李廷鸾。李克用此番也真是痛下本钱,两个成年的儿子悉数出场,其中给予锻炼之意,瞎子都看得出来。只是这一来,对李存信的信任之重,压力之大,却也是显而易见的。至于说李存信纵容兵士以至于发生抢-劫,参与其中的是不是也有如李落落的铁林军在内,因而李存信碍于情面不好管理,那也难说得很。
总而言之,这几支随便一支来此都不应该大败的王牌军合在一起却吃了个大败仗,这个帐是只能记在李存信头上了。
李存信这句话说出来,诸将顿时一静,气氛有些异常。就在此时,却有一名传令兵纵马前来,大声道:“报!洺州李使君遣使前来,说已在城中备好水酒,yù为诸位将军压惊洗尘。李使君还说,他已经安排了两支车队往洺州老营送去了粮食、帐篷等物,请诸位将军速速各遣亲信前往查收。”
周德威一听,哈哈一笑,道:“某言李正阳不至那般莽撞自负,如今看来,确未错料。”
李廷鸾也笑了笑,道:“镇远公法眼如炬。”
李落落见了,也露出笑容,道:“看来,某倒是不必上门苦求了。”
唯独李存信笑得勉强,言不由衷地道:“正阳既有这般安排,那是最好。”
没奈何,李存信也只好安排麾下率军前往洺州老营驻扎,周德威与李落落、李廷鸾兄弟等主要将领各自安排了人去交接查收李曜送去的物资之后,也各自带着十余名亲兵,与李存信一同往洺州城去了。
不多时到了洺州城外,李曜已然领着亲卫牙兵迎于城门之外。李存信咬牙上去与李曜相见,却不料李曜老远便道:“大兄辛苦了。罗弘信背盟偷袭一时,小弟已然知之,方才已经上书大王,为大兄与诸位将军分辨,相信大王明了之后,必不见责,还请诸位放心。”
众人听后,都是一愣。李廷鸾反应最快,稍稍一顿便抢先说道:“劳正阳兄长费心了,此番我等失利,心中俱是不甘,还请兄长容我等在洺州稍作休整,再图攻灭魏博,以消心头之恨!”
李落落听了,连忙也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此番失利,实出于意外,那罗弘信老jiān巨猾,早与朱温有了勾结,故而佯装友好,引我等入瓮,继而忽然翻脸,败我等于不备……此非战之罪也。如今正阳明察秋毫之末,上书为我等说明缘由,实乃君子大义之风,一俟平定魏博,将来晋阳再见,免不得要请正阳畅饮一番为谢!还请正阳届时切勿推辞啊……”
李存信心中虽有些疑惑,但此时也只好挤出笑脸,朝李曜道:“十四弟历来深为大王器重,有你这一说,想来大王必然深明其中缘故,只是……十四弟以为,大王会当如何?”
李曜看了一眼,只有周德威一人不发一言,余者皆称此事错在罗弘信,不踏平魏博,他们是誓不甘休的。
而事实上刚才周德威见到李曜的时候还面带笑容,此时却忽然这般神情,李曜哪里还不知道他心中对这一说法不以为然?只是如果不这么说,那么不光李存信有罪,诸将也都逃不过罪责。李落落和李廷鸾二人乃是有希望继承大王基业之人,谁肯背上这个罪名?因此,周德威固然不悦,却也只能管好自己的嘴巴,管不得人家,以免犯了众怒。
想明白这些,李曜便笑了起来,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边笑边道:“诸位兄弟所言甚是,某虽身在洺州,却也已经知悉前方军情一二,此事不论如何,最终还是坏在罗弘信头上。此人此前一直装模作样,使得某等也为其所惑,因而有些麻痹大意,致有今rì之祸。不过以某之见,大王不太喜欢我等推托敷衍,此事毕竟是出了岔子,损失不小,若是无人承担……某恐大王必怒……”
众人一听,都下意识朝李存信望去。
李存信心中大怒:“你们这些没长卵子的混账东西,老子要不是不好管你们,哪里能气得罗弘信狗急跳墙?这下子要找替死鬼了,就都朝老子看来了?直娘贼!直娘贼!!!”
卷二开山军使第173章主仆之议
明烛之下,李克用眯着独眼,听刘夫人念完手中信函,半晌未曾出声。
刘夫人心中有些忐忑,她的夫君她了解,这是个火爆脾气的草原骄子,他若是心头火起,不管面对的是谁,说怒就要怒,决然不会含糊。可眼下儿郎们这么大的败绩摆在他面前,他却闭着眼睛半晌没吭声,这……只怕开口就是狂风暴雨了。
果不其然,李克用又闷了一会儿,忽然把独眼一睁,一道寒芒似乎要shè穿苍穹,口中森然道:“好一个罗弘信,好一个张污落!你去,派人请寄之过来议事,孤要亲征罗弘信,踏平魏博!”
刘夫人知道此事劝不住他,只得应了一声,去安排人请盖寓前来了,然后主动回了后院,不去打扰盛怒中的夫君。
不多时盖寓赶到,一进门刚要行礼,李克用已然站起来摆手道:“此处仅你我二人,这些客套就免了吧。寄之,某要亲往魏州讨伐罗弘信了。”
盖寓一愣:“讨伐罗弘信?这是为何?”
李克用拿起书案上的信函扔到盖寓面前,语气发寒道:“你且看过,罗老黑欺人太甚,不马踏魏博,怎消我心头之恨!”
盖寓接过信函,才看了两眼,就深深皱起眉头,等全信看完,又沉吟片刻,才道:“大王要亲征罗弘信自是无妨,只是这其中缘由,却值得深思。”
李克用摆手道:“某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整顿军纪吧?军纪之严,你倒孤便不知其中利害?只是此事说来轻巧,真要是做的话,却很为难。”
盖寓反问:“却不知大王有何为难?”
李克用有些心烦,道:“诸将随某征战多年,所求者何也?若某严苛以待,彼等势必伤怀,离心离德,某如何自处?”他面sè冷峻,寒声道:“君不见天下诸镇杀帅夺节者禁而不绝,孤若效之以严峻,谁可保他rì便无孤王亲信之辈来取孤项上人头?”
这话说得太诛心了,即便是盖寓,也不好再直言,只能拐个弯儿道:“大王,某尝闻李正阳治军甚严,而军中士卒却事其如父……”
李克用摆手道:“正阳所辖,不过数千,孤之所辖,何止十万!他一人身正,可以正一军,孤一人身正,难道便能正偌大河东?此事某早有决断,寄之不必多言。你只管说说,孤若亲征魏博,后勤是否无碍!”
盖寓微微叹息一声,道:“军粮方面,还有所存余,打个魏博,倒是问题不大,怕只怕罗弘信那厮既然勾结汴梁,则朱温一旦得知我河东出兵魏博,是不是也会派出援军来战。若是朱温也来……这军粮是否足够,可就难说了。”
李克用独眼中露出一阵寒光,森然道:“罗弘信乃是魏帅,他既然敢背叛孤王,那魏博一镇之死活,就不在孤王考虑当中了。若是朱温果然出兵,某手握大军,难道不会在魏博就地取食么?”
盖寓见李克用仍然打着劫掠当地的打算,不禁有些失望,只是他知道自己此时是再也不能多说什么了,只好迂回一下,迟疑道:“就算军粮充足,军械方面……如今军械监为了减轻帅府财赋压力,已然不要帅府拨给财帛,为此,正阳靠着制造农具,还有新成立的那些个什么军械监建筑司、军械监水利司来从多方面凑钱,军械监的军械产能不知是否有所影响……”
李克用微微蹙眉,又旋即释然,下巴微微一抬,自负地道:“正阳吾儿天纵英才,对此早有预计。rì前他曾上书孤王,言及那些新设的什么建筑司、水利司,都是从别处征召的人手,好像……说是有不少别镇流民吧?总之对军械监的产能应该是没有多大影响的,就算之前那个农用司,听说也是从市井之中物sè的人手……总之,军械监有正阳主持,孤王放心得很,有什么事情,与他说上一声,不愁为难。”
盖寓听了,也不禁一笑,点头道:“正阳此子,诚然是佐天下之大才,以某观之,即便为相,亦当称贤。”他说到这里,却又忍不住微微迟疑,道:“只是那军械监毕竟事关紧要,新进了许多外人,却不知可曾防范别镇细作,可莫要让外人知悉了其中玄妙才好。”
李克用无所谓地摆摆手,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哈哈一笑,哂然道:“其中玄妙?孤听正阳说起他那些设想不知凡几,可即便到了今rì,也未曾想得透彻,就这,还是他细细为孤解说过之后的事。嘿,孤王虽是读书不多,却也不是那等蠢笨愚钝、目不识丁之辈,孤听他解释都未曾明白过来,别镇细作?嘿嘿,区区‘别镇细作’都聪明到能看明白正阳的玄妙,那孤王早被人取去首级,悬于城楼之上了。”
盖寓听了,一想也是,只好苦笑道:“大王此言虽……呃,却也不无道理。”
李克用哈哈一笑,忽然又笑容一敛,微微压低声音,问道:“代州那个传说……孤不是说让皇帝之事,是说正阳梦中遇仙之事,夜鹰查得如何了?”
盖寓一听这话,也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此事不知从何传出,但如今确实是代州人津津乐道之说。夜鹰曾经试探着查明,似乎是正阳家中传出。哦对了,他家中那位三兄是唯一对此说法表示不信的。”
李克用听了一愣,奇道:“那却为何?”
盖寓哂然道:“他那三兄素来与正阳不善,听说正阳幼时甚是恭谦,他那三兄为人跋扈,又仗着是嫡子,对正阳多有欺压,正阳却也只是一味隐忍,从不反抗。而那rì正阳受伤假死,醒来之后却忽然如变了一个人似的,将他那三兄吃得极死……他那三兄逢人便说正阳梦中所遇并非神仙,而是鬼魅狐仙之类。”
李克用听得哈哈一笑,摇头道:“荒谬,荒谬绝伦!若是鬼魅狐仙,惑人必有所求,有求则必然贪婪,可你观正阳,他可有半点心术不正?他若心术不正,岂能到今时今rì还不知那王家郎君,其实乃是王家娘子?哈哈哈哈哈!某观正阳虽是奇才,却也仍是个孩子,那王家娘子若真是男儿身,就算再怎么看重于他,又岂能如此不顾一切的帮他?若说这小娘子心中对正阳没有别的念头,孤却是第一个不信的。”
说到这事儿,盖寓也不禁莞尔,笑道:“这王家娘子心里也不知是如何考虑的,若是果真心仪正阳,为何不早些让他知晓自己乃是女儿身?算起来,正阳也已年近冠弱,再不婚娶,也是不妥,他二人要是能喜结良缘,对我河东也是一大喜事啊。”
李克用捻起胡须,不停点头:“不错,不错,正是这般。只是这王家的闺女,娶回家却是不容易得很呐……更别说这位王笉姑娘(好吧,为了念起来更符合大众习惯,无风这里也称姑娘算了。)偏偏又手持王家家主之印,更是强迫不得。”他说着,叹了一叹,又苦笑道:“正阳也是奇了怪哉,上次与孤说起此事,竟称yù效法霍骠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你瞧瞧这事整的……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匈奴?对我河东而言,匈奴便是朱温,难不成他还打算灭了朱温才成婚?某虽恨朱温入骨,却也未曾想过三五年之内便能将他灭掉啊……唉!”
盖寓也苦笑了一下,却忽然眼前一亮,思索着道:“大王,此事未必没有办法……”
李克用一怔,喜道:“有何办法?”
盖寓嘿嘿一笑,道:“若是大王真想玉成正阳,其实可从长安着手。”
李克用奇道:“关长安什么事?”
盖寓捻须笑道:“大王忘了,王微、王铎、王溥三位出身王家的宰执,如今都已驾鹤,王家娘子的父亲王博士更是不在人世将近三年,王娘子守孝也即将期满……如此一来,王家长辈之中,如今谁最有地位?”
李克用毫不迟疑道:“自然是王抟无疑。”
盖寓点头道:“不错,正是王抟。王抟如今正处于仕途之中最关键的一刻,其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而入政事堂成为天下宰执,已经是九十九拜都拜完,只差最后那一哆嗦了(其实这句话我很想说“成为天下宰执只差临门一脚”,可想想又觉得唐朝时虽然蹴鞠出现已经许多年,但恐怕还没这个词……),倘若大王向他透个风声的话……”
李克用果然眼前一亮,抚掌笑道:“不错,不错,妙计,妙计!王抟如今乃是王家地位最高之人,又是那王笉姑娘的长辈,若有他在族中提出,即便是王姑娘手握家主之印,只怕也没法多说什么,毕竟她年岁也不算小了,王抟那般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嘛!嗯,寄之这个想法很好,而且你还提醒了孤王,其实长安不光王抟可用,陛下那里也可以想点办法嘛。孤王还真不相信,若是孤王请陛下做主,让他为正阳与王笉姑娘赐婚,陛下他能不同意。”
盖寓哈哈一笑:“大王此言大善,陛下当rì……嗯,陛下如今应该深知我河东之重,深知大王之能,这等事,他岂能不遂大王之意?”
李克用傲然一笑:“陛下年少,为jiān人蒙蔽,犯下大错,孤王身为宗室族亲尊长者,不得不予以纠正。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教训晚辈之事,孤王去得,不代表别人也有资格去。若有别人敢打陛下的主意,不把陛下当陛下,孤王却也不吝赐他一战!”
盖寓笑道:“大王自巢贼乱起,素来便是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若真有那等人,某亦以为大王必不轻饶。”他微微一顿,收了笑容,问道:“大王既然决议出兵,某这里自然要立即准备军粮转运之事,只是正阳如今人在洺州,也许早些知会才好。”
李克用点头道:“这个无须多言,孤王自会派人急报正阳,命他做好准备。”
……
片刻之后,数匹快马飞奔出城,往东南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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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纲的修改基本完成,只剩几处小细节需要再琢磨琢磨。
卷二开山军使第174章规划未来
洺州州府之中,李曜正在院中看书。如今已近五月,暖chūn气象,树木萌发,坐在院中看书,格外心旷神怡。
看书,是为了制定计划。自打下定决心要不使五代十国出现开始,李曜就在制定计划,一个接一个的计划。但当他的初步计划达成,得到洺州刺史这样一个独镇一方的职务之后,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更加全盘的规划了。
与别的穿越者不同,李曜并不是全知全能,不仅熟知上下五千年,还jīng通各种科学技术。他有很多东西并不清楚,只能靠着前世更先进的思想,在综合了这个时代真正的实际情况之后做出判断。
譬如,谁都知道大唐闹到这一步,经济上的问题很严重。但是,如果你成为大唐天子,你该怎么着手处理?这恐怕不是找几个清官当宰相就能宣布解决的。又比如,以李曜这般情况,如何在李克用眼皮子底下建立起属于且只属于自己的一支实力,一旦需要,就能为其所用毫不动摇?再比如,这洺州,究竟是不是一个很合适的“龙渊”,能不能支撑起李曜的梦想?
一切都是未知。
因此,李曜必须做出判断,做出计划。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而经济要发展,即便是放眼后世,“区位优势”、“资源优势”等等,也都是很重要的。
在李曜详细分析自己的处境之后,得出结论:洺州虽好,非其所善。
如果他打算一辈子靠着河东,安安心心做他的河东重将,那么洺州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地处李克用势力的最前沿,往东是魏博,往南就是朱温。在这个地方,别的也许需要担心,但绝对不担心没仗好打。今后十几二十年,洺州都在大战局的范围内。可以说,李曜觉得以他自己的能力,足够以洺州为根基,打出大大的功勋,甚至打成河东第一名将。
然而这不是他想要的。
洺州正因为处于四战之地,常年征战之处不可能在经济上能有多么辉煌的发展,即便李曜把他所知道的全部后世先进经验都摆上台面,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毕竟,战争是大破坏神,战争中的第一线城市越打越衰败,这一点神仙也改变不了。
李曜心中的想法,是需要有这么一个地方,经济基础好,或者资源优势强,人口优势也比较明显。而它不能处在战争第一线,又不能离战争多发地太过遥远。
终于,李曜一边翻着手中的书页,一边将目标定格在了河中。
论位置,河中地处西都长安、东都洛阳、北都晋阳“天下三都”之要会,控黄河漕运水陆形胜,乃是当之无愧的“扼天下之咽喉”,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论经济,河中有“两池”聚宝盆,财源广盛,人口充足。
除了这地方的节度使王重盈目前乃是河东的盟友这一个麻烦之外,其余都是妙处。
不过李曜却知道,这个麻烦其实是有解决的机会的,这个机会虽然看似还要个一两年,但李曜认为这个时间差其实很不错,很方便他进行安排。
如无意外的话,李晔在景福了两年之后会觉得这个年号运气不佳,因而改年号为乾宁。而河中的机会就出现在乾宁二年(公元895年)正月——这时候河中节度使王重盈死了。
王重盈是原节度使王重荣的弟弟,光启三年(公元887年)王重荣被部将杀死,兄死弟及,王重盈接了班。一般说来父业子承,但是王重荣同志可能太过于忙着干革命,居然没有亲儿子,没奈何之下,他只好把哥哥王重简的儿子王珂过继给自己。
而如今王重盈死了,军中将领拥护王珂代理河中节度使一职,不料王重盈也是有儿子的,他的儿子王珙、王瑶就对此很有意见。当时王珙是陕州节度使,王瑶是绛州刺史,他们也对河中的帅位很感兴趣。不过王珙、王瑶二人的实力与王珂差得太远,于是他们就想借外人之力帮自己夺取河中。
首先王珙、王瑶以王珂不是老王家的人为名,要武力解决。他们给汴帅朱温写信,信中说:“王珂不是我们的兄弟,只是家里一个叫忠儿的奴仆,怎能继承王家的事业(珂非吾兄弟,盖余家之苍头也,小字忠儿,安得继嗣)。”
见对方拿自己的身世说事,王珂也向朝廷解释,特别指出:“亡父有兴复之功”。同时,这位聪明娃儿王珂立刻向李克用遣使求助。
皇帝一看谁都不肯让步,觉得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就打算派崔胤去接管河中。崔胤老兄是宰执,按说档次肯定够了。然而李克用派人向朝廷喊话,说崔胤同志虽然家世、能力等方面没得说,但是只有换做刘崇望同志替代崔胤,我才能接受,否则还是以王珂继任为好。这里有一个问题,是当时大家都知道崔胤基本上算是朱温的人,那么很显然,李克用自然不肯干。
李克用的面子明显比王珂大得多,同样是一句王重荣有功于社稷,李晔听王珂说了,那是全无反应,现在听李克用提了一句,立刻表示想起来了,随即二话不说就任命王珂为河中节度使。
谁知道李克用面子固然够大,但是没办法,人离得远,如今最能影响长安的是离得近的那几镇节度使,于是王珙、王瑶在朱温的暗中怂恿下,开始以重金结交李茂贞、王行瑜、韩建等人。
这三位收了钱,还是很有契约意识,立刻上表请皇帝任命王珙为节度使,谁知道李晔当时刚刚把王珂的旌节赐下去,已下的命令怎能说改就改,何况这一改,没准李克用就怒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意外的是,李、王、韩三人争来争去得不到满意的结果,觉得很没面子,难道咱们三个的脸皮加起来还不如李克用一个人的大么?于是打算合伙也来一场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乾宁二年五月,李茂贞、王行瑜、韩建相约带兵到达长安,长安市民“人皆亡窜”。李晔亲自登上安福门严厉责备三人。
三国演义中钟毓、钟会两兄弟,年龄分别为八岁、七岁,见了魏文帝曹丕,“毓见帝惶惧,汗流满面。帝问毓曰:‘卿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李茂贞、王行瑜哥俩这次基本就是这个情形——“行瑜、茂贞惶恐战汗不能语”,李茂贞、王行瑜惶惶恐恐、战战兢兢,汗出如浆,接不上话。
说来也怪,按说李晔这个天子应该不至于有这么强大的气场,竟能一出面就震慑住两个一贯不听话的藩镇节帅,估计这里的主要原因还是这些从基层升上去的军事将领文化水平较低,一见天子高居城门之上,疾言厉sè,犹如神祗,当时就自个儿心慌了,加上水平较差,又反驳不出什么有档次的回答来,顿时就急出一身汗。
然而与李茂贞、王行瑜同来的韩建虽然也不怎么样,但是他在当时的同类人中,算是比较热爱学习的一位。
韩建的学习方法很符合规律,没人给韩建编这样的课本,韩建自己动手创造,他让人把字写在对应的器皿、及床上物品之上,这样认字,比图画更生动具体,韩建看得久了,慢慢地把这些文字记住(遣人于器皿、床榻之上各题其名,建视之既熟,乃渐通文字)。通过这样的方法,韩建同志完成了自我扫盲。
脱盲之后的韩建更进一步,他找来字典《玉篇》,高兴的说:“我分类慢慢研究,还有什么学不会的呢?”(见《玉篇》,喜曰:“吾以类求之,何所不得也。”)
韩建同志的努力是有收获的——“通音韵声偶”,他学懂了音乐。韩建懂得音乐,可以说文化水平上比那些大老粗高一截。要知道,音乐的“乐”在古代经常与礼节的“礼”连在一起,礼、乐都属于“六艺”,是儒者要掌握的技能。
六艺中还有“书”,这个解释起来也有点复杂,不过人们通过多读书可以提高自己,这当然是真的。刘崇望、张浚等人的口才为什么那么好,“涉猎文史”嘛,肯定与读书多有关。韩建也是从未耽搁了读书(暇则课学书史)。
当李茂贞、王行瑜二人不能依礼回答李晔时,韩建肚中的学问有了用武之地——“独建前自陈述”,韩建自己娓娓道来,解释了带兵前来的原因。
三人表示,站在维护皇帝和社稷的立场上,发现南牙、北司互相倾轧,对国家的危害太大了,一定要把那些大的蛀虫清除出官员队伍(南北司相倾,深蠹时政,请诛其太甚者)。
到底谁是太不像话的“太甚者”呢?那就要看话语权在谁的手里。三人说:“韦昭度征讨西川时犯了严重错误,李磎当宰相大家都不同意(韦昭度讨西川失策,李磎作相,不合众心)。”
前一阵子他们来,杜让能被逼赐死。这次更进一步,不等李晔命令,对韦昭度、李磎意见最大的王行瑜,把韦、李两位宰相杀死在都亭驿。刘崇望比较倒霉,他只是由于被李克用说了句好话,居然也被贬出长安。
三镇杀了宰相,完成了一件事,还有一件老王家兄弟仨的家事国事。三人不断要求李晔把王珂与王珙对调,不然他们就赖在长安不走了。
李克用打听到这个情况,独目一瞪。哟呵,孤王安排的人你们不满意,还敢为这事去逼皇帝,长能耐了啊?当下传檄天下,起兵往关中平乱。
三镇节帅一听就懵了,李克用这独眼龙还真来啊!当下忘了之前说过的话,第一时间卷起铺盖各回各家,准备迎接李克用的考验了。
李曜对这一段历史反反复复琢磨了不知道多少次,觉得这里面蕴藏这几个机会,其中有三点最为关键:其一,战功。其二,河中。其三,天子。
卷二开山军使第175章规划未来(补全)
李曜不是随随便便得出这一结论的,他有充分的考虑。
战功,这个不必多说,到那时一旦李克用仍如历史上一样进军关中平乱,关中三镇别看平时嚣张跋扈,欺负皇帝跟玩儿一样,实际上往李克用面前一摆就根本不够看,被李克用撵鸡赶狗似的一顿乱揍,几无反手之力。尤其是这一世的河东,由于有了他李曜的存在,军械方面比之原有历史,提高了至少是一个档次以上,显然河东军的实力会更加强大,打起来势必更加得心应手,既然如此,只要参与此战,大把战功那还不是妥妥的?
其次就是河中。进入关中救驾按理乃是两年之后,那时候他已经有了两年多时间的洺州刺史资历,作为一方大员应该比较让李克用放心,而只要随同李克用进入关中又拿到大把战功,他就有更多的机会施展策略,影响李克用对河中人事安排的想法。历史上李克用继续让王珂节度河中,事实证明王珂才能平庸,河中交给他并不妥当。梁晋争霸有两个关键点,一个是李存孝的叛出河中,致使李克用冉冉向上的发展势头遭到打击,开始逐渐由盛转衰。再一个就是河中的归属,在河中归属于河东时期,李克用纵然开始衰弱,总体来说也维持着与朱温的拉锯战状态,而当朱温夺得河中,李克用顿时就被压制成全面守势,甚至一度被打到晋阳城下,差点准备远遁。可见河中对河东的作用,是非常巨大的,李曜早已将河中定义为“必争之地”。
河中对河东的最大作用,除了财赋供给之外,其实还有一条,就是战略位置。拥有河中,河东兵西可以进关中,南可以战洛阳,不仅可以保持对朝廷的巨大影响力,而且随时俯瞰朱温的左翼,使其不能毫无顾忌地将朝廷玩弄于鼓掌之中。
李曜觉得自己去争河中,有两点优势很明显:其一,财赋经营能力。这一点在如今的河东只怕没人敢怀疑,李曜如果说一句:“我掌河中,岁供加倍。”只怕李克用就要立刻拍板定下来了——这位的确不是个善于打理内政的领袖,更何况如今张承业还没进河中,河中若不是有李曜,必然又跟历史上一样“民苦其政”。事实上就算有了李曜,河东的民政也是最近才有所改善,那还是李曜的军械监免费承担了不少中小型水利工程之后的事。
其二,忠诚度和灵活xìng有优势。虽然李曜心中早有不使五代十国出现的理想,但他对李克用确实是心存感激的,除了搜罗人才之外,他从不打算在李克用还健在的情况下做出背叛他的事来,就算搜罗人才,在李克用健在之时,不也是在为李克用服务么?对于李曜的忠诚度,李克用目前看来也是相当放心的,虽然李曜知道,李克用心底里势必也会担心他在有了王家等名门势力支持之后对河东政权的影响力会不会过大,但由于李克用同时深信必须与地方豪门合作才能长治久安,因此这一点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坏处。
除此之外,李曜相信李克用对他还是很放心的,正因为放心,军械监都已经大到这等规模,换个有正确经济大局观的人做领袖的话,不说撤换,至少是要往军械监掺沙子了,可李克用却大方得令人震惊——他干脆全面委任李曜负责了。李克用的这种处理一方面说明他不理解经济杠杆的巨大力量,另一方面也说明他对李曜的满意。这个满意显然不光是能力,还有忠诚度。至于灵活xìng,李曜的算无遗策在河东如今也很是出名,以至于现在河东高级将领都知道,李克用以前问计,最重视的是盖寓,而如今盖寓虽然宠信如故,但李曜却也成为李克用问计的第二人选,从李曜每次献策无一例外地被李克用采纳这一点来看,李曜的作用已经开始凸显,若不是李克用最近将他放到洺州刺史位置上去锻炼,他在河东军事集团内部上升的势头只怕会更明显。既是如此,河中如果换做李曜坐镇,无论从能力还是忠诚上,李克用都应该是放心的。
那么,李曜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够说服李克用将河中从“盟友”变成“隶属”所必须的理由了。这一点,李曜并不担心,作为一个在后世国企混过多年的“老油条”,找理由搪塞一下悠悠之口罢了,算什么麻烦事?垮那么大的楼,责任居然是几个电焊工没有焊工资格,这种理由都能摆上台面,遑论其他。
最后一点则是天子。末世大唐的天子,其作用很容易被忽略,甚至玩弄了大半辈子手腕的朱温最后都将之忽略,急吼吼地干掉李晔,立了个小皇帝,然后就忍不住称帝了。其实朱温错了,一个没有明显大错的天子不是这么好杀的。
中国人不但怀旧,而且一贯有一种被统治的惯xìng,古代尤甚。当一个皇朝统治了近三百年的时候,这种惯xìng更加巨大,而这个皇朝甚至在经历了如安史之乱这样几乎毁灭xìng的打击之后依然坚强地又维持了近一百五十年而不灭,那种存在于百姓心中的惯xìng势必更加强烈。
这对一个普通人而言就是我的皇帝姓李,父亲的皇帝姓李,祖父的皇帝姓李,曾祖父的皇帝姓李……大唐到如今,已经历经十九位皇帝(没算武周),我祖宗十八代都是李家皇帝的臣民,你说李家皇帝要下台了,现在要换个姓朱的皇帝?我傻我才信。李家皇帝虽然偶尔也有犯傻的那种,但总的来说也没见出个什么桀、纣之类的暴君,怎能说换就换了,你当换皇帝是放屁,那么轻松写意的?
别说普通百姓,许多藩镇乃至文人阶层也对此不满,历史上李克用在朱温篡唐之后继续沿用唐朝国号、年号,实际上成为“反梁同盟”领袖,吸引了不少人前往投效,也是明证之一。
天子,即便是权臣,也要对其予以足够的重视,而且是越聪明的权臣,就会越重视。
更别说李曜在知道自己今生乃是“让皇帝”之苗裔后,对李唐皇朝下意识里生出了些许亲切,他绝不会将李唐天子如朱温那般忽略,那般弃如敝履。
不过重视却也不是盲从,李克用的有些行为其实颇为怪异,作为后世之人,李曜原先颇有疑问,但如今他却知晓其中缘故了。原先的历史上,李克用年少时想占据云州,杀段自守,请立留后,被朝廷讨伐,后来失败,差点客死他乡。黄巢之乱后因平叛崛起,成为河东节度,因“擅攻云州”而再次被讨伐,战胜之后只是威吓了朝廷一番,就老老实实回了太原。又几年,皇帝被关中三镇欺负得是人都看不下去了,又是李克用起兵杀入关中救驾。救驾完了,听说皇帝不想见自己,居然就真的只派了年仅十一岁儿子李存勖前去代为拜见,然后再次老老实实返回河东。
过去李曜不理解李克用为何这么做,现在他却清楚了。李克用本人的确没有代唐称帝的野心,他的目标就是他在朝廷要说得上话,面子要大,而沙陀族人在大唐要不被看做蛮夷之辈低人一等。他根本没觉得自己能取代李唐天子,甚至在被赐予李氏宗姓之后,他还下意识里觉得皇帝有面子,他这个“李家宗亲”才有面子。正是因为这些,才有了历史上李克用那样看似矛盾的表现。
但李曜认为,就那么轻松愉快的离开关中,放弃对朝廷的控制,乃是李克用犯下的巨大错误。就算那个后来同样忽略天子作用的朱温,也知道皇帝还是抓在自己手里最合适。
因此,天子一事,如果能顺利得到河中,那也是必须考虑的。
卷二开山军使第176章洺州密会
洺州,龙潭村。
北河chūn柳,翠柏连云。清澈的洺河穿村而过,村西北的龙潭泉也在此注入其中。虽已chūn中,但古来有云:四月八,冻死鸭,北地如洺州者更是如此。
此地离洺州飞腾军驻跸山大营相去不远,这rì清晨,龙潭泉边那座不久前由军械监突击赶造的一座小亭外,已经时不时会有飞腾军骑兵巡哨经过。
龙潭村的村民尤其是猎户对此早已视如不见。他们知道,如今洺州的李使君乃是名满天下的名士,在闲暇之余,曾撰文称赞洺州景致,在文中称洺州有十景,什么北河chūn柳、信宫故地、南寺清泉、佛阁灯光之类,就连他们龙潭村也捞到一景:龙潭月影。更奇怪的是不远处的狗山——哦,现在要改叫驻跸山了——飞腾军大营居然也是一景,名叫:“御垒寒烟。”
村民们原本觉得李使君虽然是好官,一来洺州就给他们免了近半的苛捐杂税,但也仅此而已,直到这“洺州十景”逐渐为外人知晓之后,他们才知道这位使君的神奇之处。
犹记得李使君第一次莅临村中之时,村中宿老耄耋全部惊得亲自前往拜见,李使君当天曾说笑一般的言道:“龙潭美景,岂能无名于世?某愿为之扬名,亦为村中百姓谋一福祉。。”
他的话说完不过十rì,便有洺州城中风流逸士携手前来,在那泉注龙潭之处吟诗作赋,再后几rì,游人更多了些,每每携众前来,甚至如今有时还有达官贵人带着歌舞家伎一并助兴。原本村民们还嫌李使君多事,以至于多了这许多莫名其妙的游人,然后后来才发现,那些游人经常会花钱雇他们做些粗使活计,虽然并不劳累,偏偏人家给工钱却是大方,竟然比去城中军械监下那些做工的衙门赚得还多,这才知晓李使君实乃神仙中人,竟用一篇文章,为这龙潭村带来如此可喜的变化。
听泉亭下,李曜负手而立。
待身后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他不曾转身,却轻叹一声,幽幽念道:“御垒寒烟漫,龙潭草sè深。参禅红鱼寺,悟道信宫城。曾愿百年身,来渡世间人。唯知妖风乱,不敢洗征尘。”
身后响起一个沉肃地声音:“既然不洗征尘,却不知使君何rì再征?”
然后便是王笉的声音接着道:“正阳兄,这位乃是……”
李曜转过头,微微笑道:“乃是新晋吏部尚书,王昭逸公(王抟字昭逸)。”
王笉微微一奇:“叔父此行洺州,对外只说回晋阳省亲,正阳兄如何一说便中?”
李曜笑了一笑,看着王抟,拱手一礼:“晚生见过王公。”
王抟板着脸,不置可否地道:“某称你使君,你偏置某官职于不顾,绝口不提,可是不愿回答那‘何rì再征’之问?”
王笉微微皱眉,不明白叔父为何忽然换了这么一副态度,与进入洺州之后一路上对正阳兄赞不绝口的情形全然不同。
李曜却不生气,依旧微笑着回答:“何rì再征,相公怕是问错人了。此事非李曜所能决断。”
王抟眉头一挑,问道:“何人可以决断?”
李曜毫不犹豫:“上有陛下,下有大王。”
王抟哂然一笑:“上有陛下?某且问你,若陛下命你出兵晋阳,与你家大王刀兵相向,你会去么?”
李曜道:“自然不会。”
王抟哈哈一笑:“那你说的什么上有陛下?”
李曜面不改sè:“王公可是以为某口是心非,根本就是视陛下如无物,心中唯知大王?”
王抟揶揄道:“莫非使君不以为然?”
李曜点头道:“大王救某于危难,简拔某于草莽,深恩厚泽,此身怎可或忘?更别说晋阳城坚兵锐,某便是去了,也自送死,于事何补?此乱命也,曜不奉诏。”
王抟冷然道:“陛下若有旨意,便是圣旨制敕,你既为臣下,听旨遵命便是,怎可称其乱命,拒不奉诏,这可不就是视陛下如无物?”
李曜摇头道:“倘如王相公此言,某却有一问:若陛下命王相公往汴梁,任宣武军节度使,不知相公可愿持此旌节而往也?”
王抟微微语塞,道:“陛下怎会如此儿戏?”
李曜点头道:“相公说的是,陛下怎会如此儿戏?”
王抟看了他一眼,半晌才点了头:“好吧,就算使君说得有理,然则使君所谓上有陛下,也只是需要陛下时则有,无需时则自然无,如此有何意义?”
李曜道:“时局纷乱,陛下有时未必能遂圣意而为,故而某等边将也只得擦亮眼睛看明白,到陛下真正需要之时才去奉诏。”
王抟道:“方才使君诗中也言而今关中纷乱,如此使君以为何时才是陛下需要之时?”
李曜笑了一笑:“王相公,陛下若非急需,且别无他望,否则只怕不大想看到某等河东军在长安出现吧。”
王抟微微一滞,脸sè一黯,默然道:“不错。”
李曜点头道:“所以,某等即便有心为关中扫去尘纷,也只能等陛下乐意相见之时,才好出征。否则某等抱着一颗拳拳之心往关中勤王,结果陛下全不待见,最终闹个灰头土脸甚至人人喊打,那是何其无辜,何其冤枉?”
王抟正有些语塞,王笉笑道:“叔父,此来不是与李使君商议税法一事的么?怎的一来就说到陛下呀、并帅呀这些上去了?”她又转头朝李曜嫣然一笑:“听闻正阳兄正在洺州大展宏图,花费不小,莫非真的连两三杯茶水都要吝啬起来了?若是如此,何不早言,某家虽陋,却也不差三杯两盏粗茶,便是从晋阳带来,又有何妨。”
李曜笑道:“燕然何必如此笑话于某,某虽穷困,却也不敢短了王相公与你的香茗。只是某于茶道,相差贤弟甚远,故而先觅得这有上等清泉之处,备好茶具香茗,就等燕然一展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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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rì岳父过寿,故有耽搁,未及更新,万分抱歉。
卷二开山军使第177章我嫁给他
有着王氏旗帜的华贵马车朝着西北方向快速前行,车中王笉依旧一袭男装,笑盈盈地朝闭目养神的王抟问道:“叔父……如何?”
王抟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那顾渚紫笋倒是不错,而且你的茶艺又有jīng进,茗尽而口有余香,心旷神怡,好。”
王笉噗嗤一笑,难得地露出女儿家的神情:“叔父偏要装模作样,侄女哪是问的那茶如何?”
王抟微微露出笑容:“那你却是问的什么?”
王笉扁扁嘴:“自然是正阳兄。”
“哦……原来某家嫣然问的是李正阳李使君啊。”王抟佯装恍然,眼角却露出揶揄的笑意,道:“李正阳嘛……”
王笉顾不得追究他那笑容,忙问:“如何?”
王抟哈哈一笑:“某若敢说他不好,只怕某便要大大的不好了。嗯,李正阳很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
王笉脸sè一红,跺脚嗔道:“随便问问而已,谁稀罕么?”
王抟笑得停不住,摇头摆手:“你呀你,你的心思,如今王家谁看不出来?”
王笉一听,脸sè更红了三分,吃吃道:“我……我有什么心思?”
王抟翻了个白眼,直接懒得回答了。
王笉哪里肯放过,定了定神,瞪眼道:“喂,叔父,你们不能乱猜乱说啊,人家只是……只是觉得李正阳的身份正可以成为并帅与我王家之间的纽带,这才花了一点心思为他张本扬名……”
“一点心思?”王抟眯着眼睛,笑道:“这是多大的一点呐?咱们老王家上九门的嫡长子,怕是也没法得到这样的眷顾啊,我说家主侄女,你莫不是打算把他招郎进来,传了家主之印给他吧?啊,当然,你就算真要这么做,某这边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怕人家李正阳自己不肯呐,家主侄女,你有何妙计?”
王笉这下可真是招架不住了,一跺脚:“叔父!谁要招郎了,谁要招郎了!他都根本不知道人家是女儿身呢!偏是你们自己胡思乱想。”
王抟见她气恼,知道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女儿家,再怎么一身男装,脸皮也依然是薄嫩得很,再调侃几句,只怕真要生气了,便笑呵呵地道:“是么?好吧好吧,就当叔父多虑了。嗯,不过话说回来,以某今rì之观,这李正阳果然是……”他忽然话音一顿。
王笉下意识问:“怎样?”
王抟憋住笑,正sè道:“人中龙凤。”
王笉顿时喜笑颜开,点头赞道:“叔父高见。”
王抟立即哈哈大笑起来。王笉一怔,才知道又被这叔父耍了一把,气得转过头去,再也懒得理他。
偏偏王抟却有话说,只听得他悠悠一叹:“昨夜刚到晋阳,李克用特意来拜访过某,嫣然你可知晓?”
王笉本在气头上,不想理他,但这话却偏偏不能不理,便哼了一声:“晋阳之事,又是事关并帅,奴家自然知晓。”
王抟眉头一挑:“你猜他来见某,所为何事?”
王笉掀开一小块车帘,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边答道:“无非是套近乎、给好处。依奴家猜测,并帅多半会用相位相诱,只是奴家却不知道,并帅会要叔父做些什么。”
王抟微微一笑,露出一丝难以捉摸地笑容:“你猜不到他要某做些什么?”
王笉点头道:“是。”
“他……算得上是找某来提亲的。”王抟似乎思索了一下措辞。
王笉奇道:“提亲?他那儿子李落落,前些rì子不是已经成亲了么?怎么,李廷鸾也要成亲了?唔,这件事倒是……家中长辈们都觉得,李廷鸾比李落落继承并帅家业的可能xìng要大得多,若是他要成亲,李克用来我王家提亲,倒是值得考虑一下……叔父你怎么看?”
王抟直接摇了摇头。
王笉诧异道:“叔父拒绝了?”
“那倒不是,某还未与你及诸位兄弟商议,如何就能直接拒绝了他?”王抟说道。
王笉奇道:“那叔父这摇头的意思是……?”
王抟道:“某摇头的意思是,李克用并非为李廷鸾提亲。”
王笉一怔,迟疑道:“不是李廷鸾?总不能是李存勖吧,他还不到十岁。”
王抟哈哈一笑:“自然不是,十岁小儿,李克用岂能为他来我王家提亲,他就不怕吃逐客令么?李克用亲自为之提亲之人,年仅冠弱,却已是一府之尊,不仅如此,此子文如萧、张,武比孙、吴,俱为上上之选,就算那相貌姿容,某今rì一见,也是自惭形秽……嫣然呐,这事儿你看怎么办?”
王笉先是有些糊涂,忽然间瞪大眼睛,差点一下跳起来,脱口就问:“什么?李克用是来为李正阳提亲的?”
王抟这次却收起了调侃,正sè道:“你莫要以为叔父是玩笑之语,此事千真万确。”
王笉呆了片刻,忽然咬牙道:“那并帅是看上哪一房家中的姐妹,要为……要为李使君提亲了?”
王抟眨了眨眼,忽然反问道:“这很重要么?”
王笉听得顿时一滞。
政治联姻,有时候当事人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其中蕴含或者表达的意义。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所以王抟的这句反问,立即问得王笉哑口无言。
但她不能不言。
王笉的手微微地有些发抖,似乎这放着小炭炉的华贵马车,也挡不住那从心底里升起的寒冷,但她依然开口了:“自然重要。”
王抟沉下脸来:“为何重要?”
王笉道:“并帅一旦驾鹤,李正阳定将一飞冲天、无人可遏,王家若要从这场联姻中获得最大的好处,就一定不能轻视这桩婚事。”
王抟沉声问道:“那又如何?”
王笉道:“那便是说,这嫁与李正阳之人,须得清楚他的脾xìng,须得知晓他的喜好,须得能为他将来的事业添砖加瓦!若是做不到前二者,这桩联姻必然只得其形,难得其神,而若做不到最后这一点,则使我王家将来的收益出现变数!叔父以为,这还不重要么?”
王抟眯着眼睛,缓缓问道:“那么,对这出嫁的人选,你有何见解?”
王笉微微咬了咬下嘴唇,决然道:“我便是最好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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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178章意外任务
“明公,府库已经空了近一个月,河中那笔钱也已只剩不到五十万贯,若是这‘先期投资’再这般进行下去,最迟下月,只怕就连军饷都要拖欠了。”州府府衙之内,李袭吉面无表情地向李曜汇报着财务。
李曜“嗯”了一声,道:“无妨,二十rì后,王处存那边也会有一笔钱送到洺州,约莫有一百二十万贯,先期投资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追加。”
李袭吉眉头一扬:“明公,某知明公理财之能天下无二,然则这区区洺州之地,三四个月之间已然投入近四百万贯,按照明公所想,再有两个月的话,那就是半年投入六百万贯,折合每月投入一百万贯巨资!明公是否想过,这六百万贯钱若是拿来募兵养兵,可供十万大军两年之用!某只是想问,这般巨大的投入,值得吗?”
李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起来:“怎么,养民富民,不是儒家所倡么?”
李袭吉毫不犹豫道:“是,然则明公此身,并非只是洺州刺史,还是飞腾军使,是有雄心平天下之乱者。儒术可以安邦,未见得能定国!”
李曜沉默了一下,又微微笑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啊,袭吉,不论今后某是否久留洺州,至少一两年内,怕是不会挪动位置。如今某花了半年时间,投入近六百万贯巨资发展洺州,虽然在今后的一年半时间内未必能全数收回,可是你别忘了,有很多钱并不是以州府的名义投入,而是用作军械监各司扩大生产。纵使将来某转迁他任,只消军械监仍在手中,则此番投入迟早还是能够收回来的,而且到那时,这收入却是细水长流、源源不断。与此同时,因为这笔巨资的投入,迅速稳定了洺州人心,使那十数万流民不仅没有成为洺州的负担,反而成为洺州快速发展的助力,这其中的收益,又该如何算呢?”
李袭吉道:“明公,某并未否认这笔钱的效用巨大,只是说这钱花得太快、太多,有使我洺州陷入危险之疑。某自知于理财一道与明公之能相去甚远,然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是以提出,惟望明公三思而已。”
李曜点点头:“你能有这等担忧也不奇怪,某这扩大生产、刺激消费之法,原本便有一些讲究,任何一个环节处理失当,都可能导致很严重的后果,因此……你别看某花钱花得气魄雄伟,实则每一笔钱花出去,某心中都是仔细计算思量过的,这一点你尽可放心。至于府库,等到了秋天,自然就丰裕了,某那些水利工程可不是白修,那些工坊也不是白建。”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问道:“云州的商路,如今走通了没有?”
李袭吉微微蹙眉:“石善友(注:时任大同防御使。另,刚才查此时在任的大同防御使,至少花了半小时……出处在《资治通鉴》第二百五十八卷。)此人,乃是大王旧将,素来以忠勇闻名,从云州走通商路,少不得要他点头,此事……尚无把握,因此暂未实行。”
李曜摇了摇头,道:“石善友唯有一子,视如瑰宝,然此子骄奢,其父财力亦难养之,因而在云州多有私相买卖衙署小吏职务之事,以供奢靡。你等大可从此子身上着手,譬如……每月给他一千贯钱,用以‘买路’,某料此子必有办法使石善友就犯,对某等商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我军械监也要知情识趣,所有商队不得肆意张扬,只说那运送的都是农具便是。”
李袭吉点点头:“明公所言极是。只是……”他微微皱眉,瞥了李曜一眼,问道:“这些军械固然是我飞腾军乃至河东所淘汰之次品,然则却也比那关外游牧所用强了许多,如此大量军械北送出境,是否会对边防产生危害?”
李曜摇头道:“你们只消按某所说的,军械无论卖给谁,只要不卖给耶律氏,便是无妨。不仅无妨,说不定还有些好处。”
李袭吉迟疑了一下,沉吟道:“听说漠北正值内乱,莫非明公以为耶律氏必胜,将可统一漠北,是以才用这批军械资助其对手,顺便也为洺州谋些利润?”
李曜笑了笑:“差不多吧。”
李袭吉刚要说话,却有传令兵飞奔来报:“使君,大王来函!”
李曜心中微微一奇,李存信等人已经走了,按说李克用这时也已经要开始与罗弘信交战,自己还派出了三千新兵前去感受一下大战的氛围,怎的这会儿李克用来信了?
当下起身道:“呈上。”
那传令兵递上信函,李曜检查了火漆,打开来看,没看几句,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袭吉见状便问:“使君何事开怀?”
李曜笑道:“杨行密此人倒也有些意思……咦?”他忽然面sè一怔,“大王……命某出使扬州。”
李袭吉也顿时一愣。
李曜却不多说,只将手中信函递与他看。
事情竟发生得颇为传奇:原来在此时的大唐,李克用名声极大,占据淮南的杨行密深恨不识这般天下豪雄,特别是常常为不知其相貌而苦恼。为了能了解其长相,就派了画工扮成商人去河东伺机画李克用的像。
然而画工毕竟不是专业细作,到河东后不久便暴露了身份,被李克用的牙兵抓住。一开始,李克用很是生气,以为杨行密只是好奇他这个“独眼龙”的长相特别,因此对左右道:“孤王天生一目微渺,此乃实情,那又如何?某不为之苦!且召他们来画上一画,看看他们怎么画我!”
等画工到了,李克用高坐主席,扶膝喝斥道:“杨行密派你们来给我画像,那你们肯定是优秀的画工了,如果今天画不好我,台阶下就是你们的丧身之地!”画工叩拜后便开始下笔画像。当时李克用正进兵罗弘信,乃在邢州暂歇,已是初夏季节,李克用手执八角扇驱热,画工便画上扇角遮住半边脸,挡住他的那只瞎眼。李克用看后却是大怒,道:“你这是在谗媚讨好于孤王!”斥退之后,又让另一个画。这个画工很聪明,将李克用画成了搭弓shè箭的样子,而且微闭一只眼观察箭的曲直,正是“一目微渺”。李克用看后大喜,以金帛重赏了他。
李曜便是看到这里才笑的,因为在后世,他年幼时也看到过这个故事,可惜那故事竟将李克用说成“外国某国王”,令人扼腕。
正是在此事之后,李克用忽然发现,杨行密其实也跟朱温有仇,若他果然崇拜自己,那完全可以和他结盟共抗朱温。只是,此事并不好办。万一杨行密有什么要求,派出的人不够聪明、不够地位,如何谈得拢?
每到这种时候,李克用立刻便想到了李曜。
卷二开山军使第179章知己知彼(上)
自穿越以后,或者说自进入河东军一来,李曜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出使扬州。也许是因为前世被史书“毒害”,李曜的主要目光一直在朱温身上,梁晋争霸嘛。除了朱温之外,其次也就是朝廷、关中及河北诸镇,余外基本没有进入过李曜的关注范围。
不过接到李克用的这封信函之后,李曜却忽然想到,既然我已经决定朝着不使五代十国出现这个理想迈进了,那又怎么能只考虑朱温和北方局势呢?诚然,如果能摆平朱温,摆平北方,南方基本上应该出不了太大的乱子,尤其是如果能够在摆平北方之后,如曹cāo那般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话,以唐末南方的割据力量的强弱来说,应该可以避免他们dúlì建国,割裂九州。
不过凡事都有万一,自己虽然是穿越客,也未见得就能事事顺心,万一要是一时搞不定朱梁,拖到杨行密被封吴王之时,南方就差不多要定型了,那样的话即便朱梁最终仍如历史上一般“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十几年就衰亡掉,可那时候的南方却也就不好办了。
或许,这次出使淮扬,也是一次机会。李曜暗暗想着。
“杨庐州此人,袭吉先生可知其过往?可否为某细说一番,也好知己知彼?”李曜忽然出声朝李袭吉问道。所谓杨庐州,是因为杨行密乃是庐州人,时下有这般称呼的习惯。
李袭吉微微一笑:“杨庐州一统淮扬,擒杀孙儒,挫败朱温,乃是当世名帅(这个帅指节帅),某岂敢不知其过往?”
李曜心中满意,暗道:“正好,你对杨行密的了解未见得全面,我从史书中读到的那个杨行密,也未必全面,但你我的了解加起来,总能把此人的面目看清个七七八八。我既然要出使扬州,联系杨行密与我河东共抗朱温,总不能不对杨行密这个人有细致的了解,要不然怎么按他的xìng子来设计此行的做派、说辞?”
当下他便笑道:“早知袭吉先生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如此就有劳先生讲解了。”
唐时的秀才,可不比后来明清时属于“低级学历”,唐朝要考个秀才,难到曾经一次科举考完,居然一个都没考上,甚至惹得李世民发怒,再后来……朝廷干脆取消了秀才科,可即便取消,他们也坚持不降低其难度。因此这“秀才”二字不是乱用的,考秀才的难度之大,在当今之世简直不好类比了。
果然,李袭吉一听这样的赞誉,连忙欠身拱手道:“不敢不敢,袭吉愚钝,岂敢当秀才之称,万万不敢。”
李曜其实也是一时失言,忘了此秀才非彼秀才,当下笑了笑,摆手示意李袭吉可以解说杨行密了。
李袭吉正一正脸sè,道:“杨庐州字化源,本名行愍,庐州合肥人,生于大中六年……”
李曜默默的听着,发现李袭吉所言与史书记载的相差不大。杨行密是庐州(今安徽合肥)人,生于唐宣宗李忱大中六年(852年),很巧合的是,他与出生在砀山的朱温同岁。杨行密这个人,和同时期的许多开国帝王一样,都是无产阶级出身。出身底层的人在这个时代有两种选择,要么人穷志短,要么穷且益坚,很显然,杨行密属于后者。
杨行密二十岁的时候,天下已然大乱,军阀混乱不已,社会动荡不堪。这个时候的杨行密初出江湖,要地位没地位,要名声没名声,一时没混出头面,只好干起偷窃的无本买卖。可惜小杨同学手技不jīng,被官府给捕拿到了,送到刺史大人郑棨那里。郑棨一看杨行密这块头:好家伙,壮如猛虎啊。
郑棨甚奇之,大呼:“好汉!看你不是个庸才,是个干大事的料子,何必做贼?现在天下大乱,本官给你一条生路,快去干点正事谋生吧!”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把杨行密放了。
这件事告诉我们:在古代譬如魏晋、唐朝,有一副好模样是绝对很重要的,比我们现在还要重要得多。这个时代的人帅不帅不仅关系到女人对你的态度,居然还关系到素不相识的男人对你的态度,可见不是开玩笑的。
结果不久后,郑棨在当地征兵,杨行密觉得这位老板不错,于是参了军。
如果想在江湖上混出个模样,就得有一技之长,这一点古今一致。而杨行密有两样本事:力大可举百斤之物,而且长于步行,一rì能行三百多里。既然有这等本事,何愁混不出头?如果放到现在,杨行密可以参加举重或者马拉松,不敢是就一定能得奥运冠军,但看起来弄个亚洲冠军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到了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十二月,僖宗李儇为避黄巢逃窜成都,庐州刺史郑棨为了不和唐朝zhōngyāngzhèngfǔ失去联系,经常派“神行太保”杨行密去成都面见陛下,表示庐州一切安好。
李曜听到这儿,心头其实有些纳闷,难道郑棨不让杨行密骑马去?难道杨行密走得比马还快?还是庐州那地方居然穷得连一匹马也出不起?当然这不是大问题,反正后来杨行密又奉命驻守朔方,等得瓜代期满,杨行密又回到庐州。
杨行密的上级军官劝庐州刺史郎幼让杨行密等人再去朔方,但杨行密想留在家乡,一怒之下,将这位军爷的头给剁了下来。要知道此时杨行密入伍好几年,周围聚了不少兄弟,他有力气有本事,自然做老大。
这么一来,杨行密就自称什么八营都知兵马使,a酸在庐州自个当老板了。郎幼知道杨行密比较野,不敢得罪他,就写信给淮南节度使高骈:“这位杨兄弟很有本事,节度大人不如让他来主管庐州吧,给我挪个窝就行。”
高骈也听说过杨行密这个人,便派人告诉杨行密别当什么不算数的八营兵马使了,跟着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这主意显然好啊,杨行密当然愿意,干黑道买卖终究不是个正路。于是高骈上奏朝廷,中和三年(公元883年)二月,朝廷下旨,封杨行密为庐州刺史。于是杨行密没怎么费事就吃到了特供皇粮。
而杨行密的恩主高骈看到黄巢已经把唐朝折磨的不成个样子,此时已然有心割据,根本不把李儇放在眼里,骂李儇是汉更始刘玄这样的蠢货。李儇大怒,骂高骈无耻,高骈又回书对骂,事实上这时候的李儇还真拿高骈半点办法也没有。后来黄巢起义被镇压,各路有功藩镇都有重赏,只有高骈没刮到半点油水,手下一些人也觉得高骈无能,跑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点小打击的原因,一代名将高骈忽然看破了红尘,觉得人生真是寂寞如雪,于是开始信奉道教。
高骈在扬州建造高楼,他本人则身着道袍,在楼上胡混,淮南事务基本由术士吕用之打理。吕用之经常糊弄高骈,不知从哪弄了把铜剑,骗高骈说:“这是神剑,威力无穷,主公可以防身。”高骈大喜,骑着木头雕刻的鹤,舞着神剑,高呼:“鹤舞翩翩,得道成仙”,在院子里飞来飞去。
看到高骈走火入魔,他手下两员大将俞公楚和姚归礼痛心疾首,臭骂吕用之小人。吕用之怀恨在心,正巧慎县(今安徽肥东北)闹“贼”,高骈就派俞公楚和姚归礼带兵去剿。吕用之为了除掉这两人,暗中使人告诉杨行密:“这两个小人要借剿匪为名偷袭庐州,兄弟你小心些。”杨行密一听就毛了:“直娘贼!敢打杨老子的主意?我的地盘我做主!”
结果俞、姚所部完全没有防备,被杨行密杀个过瘾。随后杨行密就在高骈那里告了二人的状,高骈这里早就被吕用之骗傻了,信以为真,居然重赏了杨行密。
高骈的部将毕师铎见高骈已经疯了,也想捞一把,便在光启三年(887年)四月,联合高邮守将张雄从驻地高邮出兵,并约请宣州刺史秦彦出兵奇袭扬州。和毕师铎有过结的吕用之非常害怕,一边给杨行密写信说快来救人,一边在城中大肆抓人上城防守。不过毕师铎有点本事,没多久便破扬州,吕用之虽然牛皮吹得大,可惜不会撒豆成兵,只好逃走。当然毕师铎的目标并不是吕用之,而是高骈,或者说,是扬州城。
高骈得知毕师铎要进扬州,不知所措。都虞候申及劝高骈:“现在形势紧急,请令公先出扬州避避风头,然后再集合弟兄们杀回来。毕师铎是个草头王,手下没多少人马,不足为惧。请令公速下决断,不然大事去矣。”谁料高骈天天骑鹤,人都骑傻了,到了这会儿还觉得毕师铎不象是个坏人,于是不从申及之计。
这时毕师铎已经进了城,穿上官服去见高骈。要说高骈和毕师铎这俩人还真有意思,二人穿着官服对拜,高骈拜道:“将军辛苦!吃早餐了没?”毕师铎还拜:“没令公辛苦,还没呢,有啥好吃的?”嗯,那真是相当相当地客气。
高骈为了套住毕师铎,封毕师铎为淮南节度副使。但其实扬州城已经成了毕师铎的囊中物,副不副的都无所谓,高骈的xìng命也被毕师铎握在手中。不久,毕师铎将高骈一家软禁起来,对高骈等人的饮食供应基本没有,想成仙的高骈提前享受了神仙待遇:经常饿肚子。
毕军和秦彦的宣州军进城后,开始发财,大掠扬州市。因为高骈这些年断了对朝廷的进贡,所以积蓄了不少宝贝,这下全都被这俩江湖好汉给刮光了。毕师铎觉得捞的差不多了,下令禁止剽掠。
这时“大师”吕用之已经逃到庐州,杨行密听说毕师铎入了扬州城,心中难免酸溜溜。幕僚袁袭进计杨行密:“方今天下大乱,淮南凭河临江,是割土为王的好地方。高骈已经失了势,毕师铎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物,现在扬州无主,将军切不可错过天赐良机,正当乘乱而取淮南!”此言正中杨行密下怀,忙亲率庐州jīng兵急驰扬州。
而毕师铎那边在攻下扬州后,几路暂时联合的势力出现了分歧,张雄想多要点东西,毕师铎以没有得到秦彦的同意为由不肯。张雄大怒,率本部兵倒向了杨行密。杨行密来到天长(今安徽天长)时,正碰上吕用之这个活神仙,吕用之向杨行密哭诉毕秦二人的恶行,并带所部加入了杨行密的队伍,杨行密一看,好得很,自己带的人马加上两路新加入的兵马,差不多有两万,足以对抗毕师铎了。
于是杨行密率军攻城,不过一时没有得手,便把部队扎在蜀冈(扬州瘦西湖),等待机会。毕师铎仗着自己兵力雄厚,连早饭都没吃就出城找杨行密较量。杨军虽有两万,但杨行密不知道吕用之和张雄的底细,不敢硬扛,诈败而走。
没想到毕师铎的人马刚扑进庐州军的大营,就四处找东西充饥,都饿坏了。杨行密没跑多远,看到对手如此搞怪,大笑:“今天爷请弟兄们吃饺子,给我杀!”庐州军于是开始反击,毕军正在庐州军营中吃早饭,还没来得及洗锅呢,就被庐州军一通狂砍,死伤无数,毕师铎单骑逃回扬州城。
进城之后,毕师铎窝了一肚子闲气,问秦彦怎么办?秦彦也不知道,便找来自称神通广大的尼姑王奉仙,问当如何?奉仙大师胡诌一通:“天神来告,扬州城当死掉一个大人物,然后才能转危为安。”秦彦顿时笑了,说道:“某与毕将军也算是个人物,但要说到大人物,除了高骈没第二人。毕公,意下如何?”毕师铎早就想除掉高骈,当即大喜,派副将刘匡带兵去杀高骈这个疯子。
这时的高大人因为饥饿难耐,正蹲在地上煮皮革吃。有人惊惧万状来告高骈:“令公,有人要杀我们了!”高骈不信:“哪有这等事,想必是秦彦给我们送吃的来了。”当下整肃衣冠,静立阶下等待美食。哪知道闯进来的不是秦彦,而是刘匡。还没等高骈问话,众人就上前把高骈扑倒在地,连踢带打,边揍边骂:“逆贼高骈,上负天下,下残士民,今天我等要为扬州百姓讨还公道!”
高骈被打的眼冒金星,正yù辩解,众人刀兵齐下,高骈毙命,光启三年(887年)九月,一代名将高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离开了人世。而跟着高骈饿肚子的家属人等,一人一刀,送上黄泉路。然后挖个大坑,把尸体踢到坑里,埋掉了事。
杨行密得知高骈惨死,放声痛哭,让三军将士尽皆带重孝,对着扬州城号哭三天三夜。说起来,高骈再怎么大错,也的确对杨行密有大恩,哭哭恩主也是应该的,如果没有高骈的提携,杨行密不知道哪年才能混到这个地步。
当然杨行密这也是条苦肉计,在部下面前表演一下:“看我杨某人如何忠义无双,弟兄们学着点。”杨行密怀着对毕师铎等人的刻骨仇恨,开始攻城,不料仍然没有拿下。杨行密火大之余决定困城,饿死毕师铎。
这招果然yīn毒,反正扬州附近有的是粮食,杨行密能等得起。城中的毕师铎就惨了,被困了半年,别说粮食,草都吃没了。城中粮食价格一路飚升,但有价无市,有再多的钱也买不来粮食。钱固然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粮食,钱有时可以买到粮食,但有时一粒也买不到,因为别人要吃了活命。
城中百姓比毕师铎还要可怜,因为军粮吃光了,秦彦所带的宣州军开始做起了人肉买卖,死人肉也卖,活人杀了再卖,跟屠宰场一般。即使这样,扬州也坚守不了几天了,人肉吃光了还能吃什么?
光启三年(887年)十月,杨行密觉得时机已到,命众军攻城,毕师铎和秦彦居然还有力气顶住庐州军的狂攻。杨行密越打越泄气,想收手回师。正在犹豫间,当天夜里,狂风肆起,大雨劈降。杨行密突然改变主意:“此正破城时也。”决定利用天时袭破扬州。杨行密让吕用之手下张审威带着三百不要命的弟兄,趁雨夜模糊之际,城上守军多饥困难耐,张审威等人爬上城来,打开城门。
毕师铎和秦彦已经知道杨行密即将入城,知道自己如果落到杨行密手里,不定被杨行密给活吃了。忙问“扬州临时作战总指挥”王奉仙:“大师给弟子指条活路吧,我们可不想做杨行密的盘中餐。”
奉仙大师怒斥道:“你们这两个人头猪脑,难道没读过兵法?”二人齐道:“读过,哪句?”王奉仙呸道:“猪!三十六计,走为上!”二人大悟:“好主意!手长的打不过腿长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是众人开门四散逃去。
杨行密见张审威得手,麾军冒雨杀入扬州城。入城后,全城地毯似搜拿毕师铎,可惜刮地三尺也没找到。这时杨行密惊愕的发现:城中百姓遍地饿殍,存活下来的只有几百人,而且都饿的跟鬼似的。杨行密毕竟是无产阶级出身,暂时还未忘本,急忙命人运粮到城中,让这些幸运的百姓吃了个饱。
战争的残酷勿庸多言,不仅军人能感受的到,乱世中的百姓比军人更能体会战争的残忍,有句俗语讲的好:“宁为太平犬,勿为乱世人。”
卷二开山军使第180章知己知彼(下)
于是到了光启三年(887年)十月,杨行密自觉扬州已经牢牢在握,于是在扬州自称淮南留后。但事实上此时的扬州城已经被战争破坏得近乎彻底破败,这让杨行密有些犹豫,是不是要回庐州老巢。还没等杨行密盘算好呢,盘踞在河南腹地的“大蔡皇帝”秦宗权觉得中原危机四伏,还是东南那边保险,所以也想得到扬州,就派弟弟秦宗衡为帅,孙儒、刘建峰、马殷、许德勋等人为副杀到扬州城下。落难的毕师铎、秦彦二人没地方去,也就厚着老脸,混进了秦宗衡的队伍里,一起攻打扬州。
杨行密前脚赶出了毕师铎,没想到后脚自己也成了“毕师铎”,不过秦宗衡只是屯于扬州西门外,杨行密还能透透气。随着秦宗衡开始进攻,杨行密开始防守,中场自然就是扬州的城墙,这会儿杨行密是主场作战。秦宗权本想拿下扬州扩大地盘,可汴州的朱温不想给他这个机会,率军前来找秦宗权。秦宗权老巢堪忧,这时也顾不了扬州,保命要紧,急令秦宗衡速率军回河南,对付朱温。
秦宗衡是哥哥的提线木偶,让辙就辙吧,可身边的头号大将孙儒却起了歹意,不想回去,想打破扬州,弄个山大王当当。从孙儒角度来考虑,何必回去跟秦宗权打工,自己当淮南王岂不是更好?秦宗衡设宴帐中,催问孙儒:“孙儒,你怎么回事,陛下(伪帝秦宗权)的话你敢不听?信不信我杀了你!”孙儒冷笑:“信,我当然信!”
然后踏步上前,反手一刀砍死秦宗衡,收编了人马,率军在扬州一带发财。不过秦宗衡手下大将安仁义却不想跟孙儒混,逃出营中奔降杨行密。
孙儒对毕师铎和秦彦不放心,又把二人送上了断头台,地下找高骈去了。孙儒自做军中大帅,给自己的队伍起了一个非常神奇、让一般人无法理解的名字:“土团白条军”。
宣武军节度使朱温此时已经兼任了淮南节度使(当然朱温领的是空头支票),听说杨行密很有两下子,想拉拢杨行密,封杨行密为淮南节度副使,但又让自己的行军司马李璠为扬州留守,实际上朱温想踢开杨行密,捞走扬州。杨行密岂能答应?不愿意收张空头支票,拒绝李璠入城。李璠哪敢在杨行密的地头上撒泼耍赖,速将情况告诉朱三,快拿个主意。朱温知道就算自己的爪子再长,现在也够不到淮南,只好先便宜杨行密,让杨行密做淮南留守。
杨行密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虚名,而是如何对付强悍的孙儒,看孙儒这架势,明摆着要吃人,杨行密能不担心?而且城中的那些人未必就和自己一条心,万一事发肘腋,必然悔之不及。杨行密对“盟友”吕用之越来越不放心,这厮能把高骈给糊弄死,难说就不敢耍自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干掉吕用之。
杨行密想起还没到扬州前,吕用之曾经说自己有一大笔钱埋在扬州城中,入城之后就送给杨行密的手下买酒喝。吕用之进城后就把此事给“忘”了,不肯拔毛。杨行密知道单拿这事杀吕用之还不足以服人,还是要拿高骈之死说事。
于是乎,光启三年(887年)十一月,杨行密大整士卒,将吕用之叫过来,笑道:“用之兄,弟兄们正等着钱买酒呢,男子汉大丈夫,一言犹驷马也,怎能无信?”命人拿下吕用之,严加拷问,吕用之吃打不过,只好自认倒霉:“某月某rì,趁高骈不备,将高骈勒死。”杨行密大喜,立将吕大师腰斩于市。与其说杨行密在为高骈报仇,不如说这是在争取扬州人心,吕用之在扬州恶行累累,人皆恨之入骨,杀掉吕用之换来人心,这显然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除掉隐患,接下来就要和孙儒见真章了。手下参谋袁袭劝杨行密:“扬州江左名都,yù成大事者必得之,但现在孙儒声势太大,加上城中空虚,现在还不是我们和孙儒死拼的时候,将军当留条后路,为rì后计!”杨行密暂时舍不得离开扬州,便先刮了扬州的地皮,让部将蔡俦去守老巢庐州。
孙儒在江淮发了一笔横财后,觉得该去扬州会会杨行密了。文德元年(888年)三月,孙儒率军攻扬州。杨行密虽然不想走,但眼前形势对自己不利,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在此做无用功,撤出扬州,随后孙儒就进了城,自做淮南节度使。
杨行密想转道去海陵(今江苏泰州),袁袭不同意:“海陵小郡,不足容身,不如回到庐州,庐州钱粮够我们吃的。”杨行密也没好去处,率军撤离扬州。
文德元年(888年)八月,杨行密在西还路上,突然想改变原定计划,准备偷袭洪州(今江西南昌),袁袭道:“洪州被钟传控制,一时半会未必能攻下,宣州兵少易攻,而且宣州扼处浙东,得到宣州,我们就可以向东扩张。守城的赵锽本是秦彦旧部,现在秦彦死了,赵锽竖子,无足惧也。”
杨行密一听,也觉得还是这办法好,再一次改变作战计划,直扑宣州。在曷山(今安徽宣城西南三十里处)大败赵锽军,赵锽逃进城去龟缩不战。杨行密没什么好说的,攻城。宣州城内百姓再次因为杨行密的到来而倒了大霉,饿死无数,赵锽开城逃跑,被杨行密大将田頵追上去捆成了大粽子,押到杨行密面前,一刀给喀嚓了,赵锽的大将周本则投降了杨行密。
进城之后,众将四处抢掠财物,只有杨行密手下部将、海州(今江苏连云港)人徐温去抢粮食,然后分给饥饿的老百姓,人心大悦。
李曜听到此处,心中一动。徐温是五代吴国南唐史上的重要人物,可以说没有徐温,就没有后来的南唐。徐温此举也为杨行密挣来了不少掌声,杨行密自然高看徐温。
然而就在这一片喜气之中,杨行密的头号谋士袁袭突然病死了,杨行密差点心疼死,在袁袭灵前哀号不止:“难道这是天意?不想让我成就大事?为什么要夺去我的股肱之士!”仿佛曹cāo哭郭嘉。不过杨行密话锋一转:“我为人宽厚,袁袭却常劝我杀人,怪不得他寿禄不永。”真不知道杨行密这是在夸袁袭,还是在贬他。李曜感觉杨行密说这话的时候,有装仁义之嫌,不过这也不奇怪,装仁义的,又不是只有一个杨行密。
不久后,老巢庐州被孙儒给抄了,杨行密无家可归,只好在宣州立足了。因累年作战,将士疲乏,先事休整,然后进行“圈地运动”,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为无路可退。此时湖州刺史李师悦和杭州刺史钱镠正在宣州附近上演双雄会,双方展开残酷的拉据战。
杨行密觉得双雄会不过瘾,硬是插进了一脚。龙纪元年(889年)十一月,杨行密尽出jīng锐交付田頵、李神福等人东进苏浙,去取钱镠的常州,常州制置使杜稜不让田頵进城参观。田頵同志实在太有能耐了,杜稜不让他进城,他就挖地道进去。更有能耐的是这位老兄居然是“彻地鼠”,这地道居然直接挖到了杜稜的卧室里,田頵的弟兄们破土而出,正好看到杜稜,杜稜大惊:“你们是什么人?”众人大笑:“你家土地公!”上前七手八脚把杜稜给拿了,田頵顺利进城。
杨行密前脚刚插进苏南,朱温后脚就插进了淮南,打着帮助杨行密的旗号派大将庞师古率大军渡过淮河来剿灭孙儒,实际上是想开拓地盘,做名副其实的淮南节度使。孙儒这头也没闲着,龙纪元年(889年)十二月,孙儒过江先绕过钱镠控制的润州而攻常州。田頵还没欣赏完杜稜卧室的装修呢,就被孙儒给赶了出去。
孙儒让刘建锋守常州,回到扬州。孙儒觉得钱镠的势力在润州比较碍眼,又让刘建锋攻润州。替钱镠守城的成及不是刘建锋的对手,让出润州跑了。不久,孙儒拿下三吴首镇苏州。
拿下润、常、苏三州后,孙儒势力急骤膨胀,成为苏浙一带实力最强的军阀。大顺元年(890年)二月,孙儒挟余威又在陵亭(今江苏兴化南)收拾庞师古,庞师古太不给朱温争气,被孙儒打的嘴歪眼斜,逃回去挨批去了。
古语有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无德者让之。”这句话的前句话是真话,后半句是假话。地盘就那么大,谁有本事谁拿走,这靠的不是什么“德”,而是实力。有德者要得天下,首先要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做保证,否则如宋襄公那般迂腐之德,只能落得下贻笑千载的下场。
德有些时候可以转化为实力,但这个过程不是很直接,所需的时间也有点长,在纷乱的乱世之中,德也许还是要讲,但重要xìng多半要排在后面一些。
此时苏南形势非常混乱,杨行密、孙儒、钱鏐势力犬牙交错,抱成团的咬。杨行密也想在苏南这碗里捞食吃,大顺元年(890年)二月,杨行密趁孙儒集中主力和庞师古对掐的时候,派大将马敬言去润州做客,没费多少工夫就将润州拿下。随后杨行密再派安仁义、田頵、刘威各部进取常州。刘建锋非常好客,热情“招待”了安仁义等人,在武进(今江苏武进)被打败后,逃出常州,杨行密留李友守常州。
孙儒刚混到手的宝地,还没拿稳,就被杨行密给端了,不由得大怒。大顺元年(890年)闰九月,孙儒再派刘建锋分三路军过江再取润州、常州。杨行密手下的同志们也非常好客,见刘建锋来了,比当初刘建锋的招待还热情,全都被打跑了。十二月,孙儒再拿下苏州,杀掉杨行密大将李友。
孙儒得理不饶人,想趁杨行密倒霉的时候,一举消灭杨行密。为此孙儒决定亲自来给杨行密上课。大顺二年(891年)正月,孙儒尽起江淮jīng锐,过江来灭杨行密,行至溧水(今江苏溧水),遇上前来防御的杨行密军李神福部。来之间杨行密告诉李神福:“敌强则避之,弱则击之,卑而骄之,然后再战。”李神福按杨行密的指示,在孙儒面前装孙子,连连退却。
孙儒以为李神福真是个孙子,没想到晚上就领教了这个“孙子”的厉害,李神福在深夜突袭骄狂不已的孙儒,孙儒没防备,被李神福乱砍一通,结果实在扛不住,只得后撤扎营。李神福好象吃了伟-哥一般,兴奋过了头,连胜孙儒军康旺、安景思、李弘章三部。不过孙儒实力倒没有受到大多损失,继续作战。不久之后孙儒开始反击,大将马殷在黄池(今安徽芜湖东)大败田頵、刘威,前锋直抵宣州。
杨行密有些害怕了,想西奔铜官(今安徽铜陵),李神福摇头道:“主公差矣,孙儒孤军深入,以战养战,只要我们坚守不战,再派骑兵烧掠粮食。他们没了粮食自然心慌,利求速战,到时候我们以逸击疲,怕什么孙儒?”杨行密觉得有道理,派李神福专门给孙儒的粮草运输队捣乱,孙儒军于是开始缺粮。孙儒也知道自己利在速战,不想多说废话,于是率大军西进,杨行密觉得再跑也不是个事,于是破釜沉舟,决定和孙儒决一死战。
别看孙儒名字取得挺文气,其实的确强悍,手下也多是不要命的亡命徒,战斗力非常强。但杨行密为了保命,管不了这些,带着几票弟兄狂吼着杀进阵中要杀孙儒,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决斗。孙儒人多势众,没把这点虾米当回事,很快就把杨行密给围了起来,杨行密东杀西突,力渐不支,眼见得杨行密就要做刀下之鬼。正在绝望时,杨行密手下大将李简带着一百多骑兵闯入重围,大喝:“主公勿忧,李简在此!”直取杨行密,周遭弟兄众星捧月,生生的把杨行密给救了回去,颇有《三国演义》的风格。
杭州城的钱镠非常向往苏州,在孙儒尽起主力消灭杨行密之时,趁乱取回了苏州。杨行密对付孙儒非常吃力,便急使人告救于钱镠。钱镠跟杨行密打了这么久,自然是有仇的,但他知道杨行密一死,孙儒下一个吃掉的肯定是自己,唇亡齿寒,不能不救,于是发兵出粮前来支援杨行密。孙儒见一时不能得手,先回扬州了。
对孙儒来说,杨行密一rì不死,他一rì别想安生吃饭。为了彻底消灭杨行密,孙儒破釜沉舟,连扬州这块战略根据地也不要了。景福元年(892年)秋,孙儒火烧扬州城,尽起主力前去和杨行密拼个死活,号称大军五十万,如蝗虫般直扑宣州。说孙儒军是蝗虫真不冤枉他,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甚至杀老弱百姓割肉充做军粮。
但孙儒犯下了一个严重的战略错误,虽然杨行密是他必须消灭的劲敌,但放弃扬州这块战略根据地,自绝后路。后果孙儒想到没有?万一没攻死杨行密,扬州又被强敌(尤其是朱温)所据,前有困兽,后有饿狼,进不得,亦退不得,一战不利必死。孙儒开始还是把扬州做为根本的,但后来却学习起黄巢来,实行以战养战的“流寇主义”,打到哪算哪,捞一票算一票。他忘了一件事:破釜沉舟不是不行,可你只能学霸王,不能学黄巢。要做得大事,没有自己的战略根据地是绝对不行的。
杨行密得知孙儒舍了血本要和自己玩命,急向文武问计,谋士戴友规劝杨行密围魏救赵:“这次孙儒来明摆着是要吃掉我们,主公可趁虚派人去扬州发粮食。孙儒部下多是扬州人,跟孙儒混江湖也是出于无奈。只要他们听说家里人还活着,必然感主公之恩,不再与我为敌。等孙儒成了光棍,到时主公就可以活拿孙儒。”杨行密大喜:“好计策!”。
听到这里,李曜露出笑容。杨行密确实是个做生意的好材料,他居然能想到先劫了孙儒的粮草,然后带着这些粮草到扬州发给百姓。我的粮草我还要吃,老百姓饿肚子同样又不忍心,只好朝孙儒“借粮”了。扬州百姓感恩戴德。杨行密空手套白狼,干了一票无本买卖,赚了大把的民心和战略空间。
景福元年(公元892年)五月,杨行密和孙儒开始了二选一的超级轮盘赌。孙儒下营陵阳(今安徽青阳附近),杨行密先来挑战,两军大战,没有分出胜负,形势一度僵持。怪不得孙儒不能做成大事,连最基础的军事知识都不具备,他的粮食经常被杨行密劫掉,可依然不长记xìng。杨行密再一次抄了孙儒的粮食,彻底绝了孙儒军的活路,半点退路都没了。
孙儒派马殷、刘建锋去附近州县筹粮,然后和杨行密一战决生死。刘威献计杨行密:“孙儒破釜沉舟,主公亦当如是,孙儒粮尽无归路,人心涣散,主公背城死战,必可擒儒。”杨行密大喜,带出所有的jīng锐部队,关闭城门,自绝后路,和孙儒军在宣州城外决定到底是孙儒活着,还是他杨行密活着。
两军从清晨开始杀起,宣州军背水一战,加上后勤充足,吃饱了饭就有力气。孙儒军则是饿着肚子打,那有什么好结果。被杨行密大军连破五十座军营,孙儒大败。前不久孙儒得了虐疾,体力虚弱,在两军混战中被宣州军大将田頵活擒归阵。孙儒部下一看主帅没了,谁还有心思打,全都投降了杨行密。
杨行密见活捉了孙儒,泣不成声,这场游戏终于结束:杨行密获胜,奖品是用孙儒鲜血喷染成的锦绣前程。杨行密在宣州城中处死孙儒,孙儒听说刘威劝杨行密背城死战,死前长叹:“我临阵决胜,不意今rì坠于刘威瓠中。”杨行密杀掉孙儒,将人头送到长安。孙儒部将马殷、刘建锋得知孙儒被杀,聚众号哭长拜,率军西去。
在杨行密创业的过程,孙儒是杨行密遇到的最难逾越的一道坎,杨行密几次差点被孙儒灭掉。不过孙儒眼光短浅,象孙儒这样的人,只能在乱世中做几年草头王,真正能成大事的,还得算上杨行密这样有战略长远打算的人物。孙儒一死,淮南一带尽数入归杨行密。杨行密要想做大事,就不能窝在宣州,扬州虽然残破,但扬州的战略价值却远非宣州可比。杨行密留田頵守宣州,自率大队人马北上扬州城。扬州屡遭兵祸,尤其是孙儒的破坏,百姓伤亡惨重。杨行密一到,立刻放粮赈民,减免赋税,免遭兵劫的百姓方才有口安生饭吃。
不过杨行密最近手头比较紧,想问老百姓“借”点钱花花,当然杨行密不会白“借”,准备用盐茶等生活必备物资交换。掌书记高勖劝道:“淮南兵祸不已,百姓困苦,也没有多少钱。我们手头有茶盐等物,可以和周边郡县交易,不比强行"借"淮南百姓的强?何况我们要在扬州长期呆下去。”杨行密大悟,便如高勖所言照办。
孙儒死后,留给杨行密一支多由河南人组成的数万军队,杨行密在这些中人挑出五千jīng壮汉子,另设一营安置,待遇比其他军队高出一截。杨行密命他们尽披黑甲黑袍,号为“黑云都”,由自己绝对控制。同时又将盱眙和曲溪的军队并为一军,起名“黄头军”,交由心腹李神福统领。
李曜听到此处,发现杨行密还真有可能是崇拜李克用的。黑云都岂不是义儿黑鸦军的翻版?黄头军岂不就是万胜黄头军的翻版?却不知杨行密有没有想法也弄个飞腾军玩玩?
杨行密在淮南崛起,朝廷自然也要顺水推舟,在景福元年(公元892年)八月间,让杨行密以宰相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淮南节度使,也就是“使相”,和朱温是同一个级别。杨行密和三国的孙权一样,在自己的地头上做老大,同时又承认朝廷的统治地位。唐朝虽然名存实……也还在,至少还有些威望,杨行密也不会傻到学袁术那样。
得到扬州后,杨行密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战略根据地,和孙儒打了几年,确实比较疲惫。杨行密利用这个相对和平时期开始在淮南进行政权组织建设,政治说复杂也复杂,也简单也简单:长袖善舞,收买人心。杨行密知道乱世中最可靠的是军心,先收买军心,杨行密经常下基层单位,和将士们打成一片。
要想牢牢抓住军权,首先要控制中高级军官和控制基层军事单位。前者保证军令的畅通,后者保证中高级军官如果叛变,军权不至于丧失。最底层的人都听自己的,还怕中高级军官闹出什么事来?杨行密虽然赏赐将士的东西不算丰厚,但杨行密本人也厉行节俭,吃喝用度都比较节约,也让人抓不到把柄。
对于因为躲避战乱而逃难的百姓,杨行密派人四处招抚,杨行密给予妥善的安排,保证人人有地种,有饭吃。淮南经济渐渐有了起sè,归附者越来越多,杨行密的腰包大鼓。
李曜渐渐笑了起来:“这位淮帅,倒是有些与某相似。”
卷二开山军使第181章出使扬州
李袭吉听李曜如此说,点了点头,道:“杨行密此人,对百姓的态度,倒是的确有些明公的风格,不过若论手段,他与明公却是相去甚远。”
李曜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笑话,我跟杨行密比,等同于多活了一千年,收买人心的手段如果只是跟他相仿,那才是让人笑掉大牙呢。再说,他养民的办法虽然思路没有大问题,却也只是效仿文、景二帝,无为而治,修生养息罢了,哪里及得上我这等动用一切政治、经济甚至军事手段三管齐下推动经济发展,刺激军、民各种消费来得立竿见影?
当然了,李曜也清楚,他这番手段,固然效力巨大,却也不是别人想模仿就能模仿得了的。其中关键就在于李曜手里有军械监这个在短短数年间如同吃了膨化剂一般飞速发展的杀手锏,如今的军械监虽然仍叫军械监,其实哪里只是一个区区军械监了?说句不算很夸张的话,河东军械监其实就等同于后世的发改委加上一个全国xìng跨军事、民用至少十数个行业的超级大托拉斯。别看河东节度使是李克用,别看真正处理河东政务的是盖寓,事实上除了军粮调运李曜依旧插不进手去之外,其他事关经济的政务,李曜如果不配合,河东节度使府都只能干着急!
数年布局,所为者何?便是今rì局面!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不知不觉,便是翻云覆雨等闲间,大局隐隐在握。
李曜岔开了话题,道:“淮帅大业,目前来说,可分四步:第一步,初据庐州,蓄势待发。第二步,兵出扬州,试剑淮南。第三步,另辟蹊径,转战皖南。第四步,纵横南北,一揽江淮。”
李袭吉微微皱眉:“如今,尚不算一揽江淮吧。”
李曜笑了笑:“早晚而已。”
“哦?明公何以如此断定?”李袭吉反问道。
李曜挑挑眉:“袭吉先生何必明知故问?”
李袭吉哈哈一笑,摇头道:“某虽能猜测一二,却无这般把握将话说死,天下事……一变万变,哪里能一言而断?也只有明公你,才有这般自信,偏偏还从来未曾料错,某是不服不行啊。”
李曜笑了笑,心道:“杨行密那边的情况,我的蝴蝶翅膀明显没扇到,所以我才敢说得这么肯定,只是这一点,我可没法告诉你。”
其实李曜在听李袭吉述说杨行密生平经历只是,便已经联系自己在史书中所读到的那个“吴王”,认真思索了一个问题:作为五代时期的一方枭雄和“十国”核心的“创业”领袖,杨行密先是鹰扬庐州,既而叱咤江淮,这个从州兵、队长起家的杨行密,最终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的原因是什么呢?
李曜觉得,首先是顺应大势,此为前提。
“十国”在南方之“国”,经常在同一时期只有四个或五个。这样的疆域与面积也比较便于管理,而以发扬各地区经济的潜势力,则较统一的大帝国凡事都要着重均一雷同的办法有效得多。这样的话,不见得比统一的大帝国低劣。传统的历史家对于五代十国没有多少好话可说。不是“僭窃交兴,称号纷杂”,则是“峻法以剥下,厚敛以奉上”。其实李曜清楚,按照原先的历史发展脉络来看,在唐宋之间,不能没有这样的一重过渡时期,将军事与财政的管理权放在地方zhèngfǔ头上,使一切更趋紧凑和实际,然后再集中归并。否则就不能构成北宋这样一个带竞争xìng的体制去和北方少数民族用骑兵为骨干有农业为支援的新型外患周旋。
历史选择了五代十国,而顺应这一时代cháo流是杨行密成功的前提。王夫之谓:“当行密之时,朱温、秦宗权、李罕之、高骈之流,凶风交扇于海内。乘权者既忘民之死,民亦自忘其死;乘权者既以杀人为乐,民亦以相杀为乐;剽夺争劫,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而若不容已者,莫能解也。行密起于卒伍,亦力战以有江、淮,乃忽退而自念,为固本保邦之谋,屡胜朱温,顾且画地自全,而不急与虎狼争食。……行密之为功于乱世,亦大矣哉!”又说:“杨行密不死于朱温yín昏之前,可与有为者,其在淮南乎?”
当是时,杨行密深明大义处理好与唐廷关系,保持了唐末五代的平滑过渡,赢得后人好评:“行密足未尝履王都,目未尝见宫阙,起于卒伍,无尺寸之诏可衔,削平之而抚仅存之生齿,是草泽崛起,无异于陈胜、项梁之于秦也。霸局已成,唐不能禁,授以爵命而姑为维系,其君臣之义,盖已浅矣。天下已非唐有,而人民必有恃以存,力捍凶锋,保江、淮之片土,抗志崛立,独能不附逆贼,甘奉正朔,如王师范、罗绍威、韩建之所为,亦可谓之丈夫矣。唐一rì未亡,行密一rì不称王,而帝制赏罚之事,听命于朝,循分自揣,安于其位,而特不屑臣服于逆贼之廷,亦可谓之不妄矣。”那么,杨行密与他的“英雄”们建立的是一个怎样的政权呢?
杨行密与后来吴国的将领,担任着州、县长官。但“杨行密虽是他们的首脑,只是用‘智略’约束他们,而不是靠权力统率他们。这是因为:唐帝国虽仅保存着招牌,毕竟还没有正式垮台;淮南地区虽已形成dúlì割据,但吴国还没有宣告建立。此时,吴国zhōngyāng政权表现为:吴王‘与诸将皆为节度使,虽有都统之名,不足相临制’;地方政权表现为:‘诸将分守郡府,虽尊奉盟主,而政令征伐,多以便宜从事。可见,吴国的国家机构还是不健全的,zhōngyāng与地方的关系还是不正常的,国境内的政令还是不统一的。’”
如今,杨行密还不是吴王,甚至连弘农郡王都还不是,仅仅只是淮南节度使,又是短期内突然崛起,约束力自然更不是那么强大。
其次是顺应民心,此为保障。
王夫之对南方许多割据政权顺应民心民意的做法很以为然:“王cháo约军于闽海,秋毫无犯;王建从綦毋谏之说,养士爱民于西蜀;张全义招怀流散于东都,躬劝农桑;杨行密定扬州,辇米赈饥;成汭抚集凋残于荆南,通商劝农。此数子者,君子酌天地之心,顺民物之yù,予之焉可矣。存其美,略其慝,不得以拘致主帅之罪罪王cháo,不得以党贼之罪罪全义,不得以僭号之罪罪王建,不得以争夺之罪罪行密,不得以逐帅自立之罪罪成汭。而其忘唐之尚有天子,莫之恤而擅地自专者,概可勿论也。”时“天下已非唐有,而人民必有恃以存”,杨行密“力捍凶锋,保江、淮之片土,抗志崛立”。
时人称扬一益二,经过七年战争淮南破败不堪,商贾不行,百业凋零。杨行密注重治理根本。江淮有茶盐之利,虽经战火破坏,但基础还在。杨行密曾经“以用度不足,yù以茶盐易民布帛”,掌书记舒城高勖曰:“兵火之余,十室九空,又渔利以困之,将复离叛。不若悉我所有易邻道所无,足以给军;进贤守令劝课农桑,数年之间,仓库自实。”他采用高勖建议,未强行交换百姓布帛,而以茶盐同邻道物物交换。楚州盐城县有盐亭百二十三,常州一带则产茶叶。杨行密招抚流散,发展生产,这些产业在战后都被恢复起来。田頵为宁国节度使时,宣州地区“民室未完,民逃未复”,田頵采取措施,轻徭薄赋,让逃民复业,“不期岁,菏耰秉锄犁,撬播于泥,如云之稼,穰穰在畦”,其时“食廪实矣,田野辟矣”。南唐史虚白即谓“广陵殷盛,士庶骈阗”。
同时,李曜还注意到,杨行密因地制宜制定的税收政策很有创造xìng。“先是,吴有丁口钱”。陶雅入歙州后,开始实行按亩征钱制度,这是五代十国时期田税改革的前兆之一。如果说丁口钱的征收具有临时xìng,按亩征钱则向定制迈出了坚实的一步。《独醒杂志》云:“予里中有僧寺,曰南华,藏杨李二氏税帖,今尚无恙。予观杨行密时所征产钱,较李氏轻数倍。”“产钱”是南宋人对地产的习惯称呼,即田税。税帖反映的史实是,杨家初征时税额较轻。由于苦心经营经济,“未及数年,公私富庶,几复承平之旧。”
而在非常时期,杨行密始终保持节俭,他到泗州时,“防御使台濛盛饰供帐,行密不悦。既行,濛于卧内得补绽衣,驰使归之。行密笑曰:‘吾少贫贱,不敢忘本。’濛甚惭”。这种做法与骄奢著称的湖南马氏和刻薄出名导致士民皆衣纸的杭州钱镠就形成了很大的反差。
再次是强军立足,此为根本。
争战之初,由于杨行密赖以起家的将士主要由淮南人组成,战力远不如北方燕赵及河东军队,在战略上往往处于劣势。孙儒覆灭后,“行密收儒余兵数千,以皁衣蒙甲,号‘黑云都’,常以为亲军。”平时厚其禀赐,逢战使之先登陷阵。黑云都成了淮南的王牌部队。但由于像黑云都这样的客军发生兵变几率很高,于是,杨行密“又并盱眙、曲溪二屯,籍其士为‘黄头军’,以李神福为左右黄头都尉,兵锐甚”。这支以淮南人为主体的部队的存在,不仅使杨行密实力增加,还可以防止黑云都这样的客军独自坐大。乾宁四年(897),河东朱瑾为汴兵所逼,与史俨、李承嗣拥州民渡淮投奔杨行密。“淮南旧善水战,不知骑shè,及得河东、兖、郓兵,军声大振。史俨、李承嗣皆河东骁将,李克用深惜之。”杨行密军声益振。
但是如何治理指挥不断组合或整合中的军队,是特殊时期杨行密面临的课题。杨行密坚持以德立威,取信将士,其实也留下了许多佳话。
他广纳将才,不拘一格。其将帅多效力藩镇,凡才能者均加以擢用。龙纪元年(889),杨行密击败赵锽,锽将周本,号称勇冠三军,被俘后杨行密用其为帐下牙将,每战都能“奋跃先登,攻坚摧锋。”作战中伤口遍体皆不顾及,战后则自烧烙铁,烫治创口,依然谈笑自若,了无惧sè。杨行密受封淮南节度使,立即以淮南马步使授周本,统领兵权,成为亲信。
“锽既败,左右皆散,惟李德诚从锽不去,行密以宗女妻之。”秦宗衡部将安仁义,骁勇善战,投淮南后杨行密甚爱之,安仁义名冠军中。”乾宁三年(896)“癸未,苏州常熟镇使陆郢以州城应杨行密,虏刺史成及。行密阅及家所蓄,惟图书、药物,贤之,归,署行军司马。及拜且泣曰:‘及百口在钱公所。失苏州不能死,敢求富贵!愿以一身易百口之死!’引佩刀yù自刺。行密遽执其手,止之,馆于府舍。其室中亦有兵仗,行密每单衣诣之,与之共饮膳,无所疑。”
即便对海陵镇使高霸这样的高骈之旧将,“yù使霸守天长”,袁袭曰:“吾以疑霸而召之,其可复用乎?且吾能胜儒,无所用霸,不幸不胜,天长岂吾有哉!不如杀之,以并其众。”行密这才因犒军擒霸族之。但事后杨行密深感自责,以致袁袭死时,杨行密哀外有音:“吾好宽而袭每劝我以杀,此其所以不寿与!”
《五国故事》称“行密雄豪而颇有度量”。《新五代史》亦称其“宽仁雅信,能得士心”。杨行密的治军思想,在李曜以后人的角度分析来看,多表现于对将士的抚御,如《资治通鉴》称杨行密“驰shè武伎,皆非所长,而宽简有智略,善抚御将士,与同甘苦,推心待物,无所猜忌。尝早出,从者断马鞦,取其金,行密知而不问,它rì,复早出如故,人服其度量。”庐州刺史蔡俦先前曾附于孙儒。儒既败,俦遂阻兵以拒行密。景福元年(892)十一月,蔡俦发杨行密祖父墓,并求救于朱全忠,与舒州刺史倪章连兵拒行密。行密遣李神福将兵讨俦。景福二年(893)四月,行密会田頵兵合围庐州(今安徽合肥),庐州将张颢逾城来降。七月,杨行密克庐州,斩蔡俦。左右请发俦父母冢,行密不从:“俦以此得罪,吾何为效之!”同年,“蔡人张颢以骁勇事秦宗权,后从孙儒,儒败,归行密,行密厚待之,使将兵戍庐州。蔡俦叛,颢更为之用。及围急,颢逾城来降,行密以隶银枪都使袁稹。稹以颢反复,白行密,请杀之,行密恐稹不能容,置之亲军。”
杨行密善于用将,正确论功,往往帅尽其才,不疑不弃。庐州将才中,杰出袁袭、高勖、戴友规、台濛、刘威、陶雅、田頵、马珣等无不人尽其才。史称“袁袭运谋帷幄、举无遗算,殆良、平之亚邪?以览济宽,事非得以,盖时会有固然尔。高勖志务农桑,仁者之言蔼如也。戴友规数言决策,独探本源,可谓谋臣之杰出矣”。在破秦、毕军中,李神福“居功多,会选卒为黄头军,选神福为左右黄头都尉”,后多建功勋。刘存,在战斗中曾“为流矢中目,存战自若”,在神福病归后,代为招讨使。行营都指挥使朱延寿智勇双兼,杨行密派他率大军西征,逐步向蕲州(今湖北蕲chūn)扩张,如愿击破赵锽主力之后得到宣州。乾宁二年(895),“别将张崇为镠执,行密yù嫁其妻,荅曰:‘崇不负公,愿少待。’俄而还,自是行密终身倚爱。……未几,泰宁节度使朱瑾率部将侯瓒来归,太原将李承嗣、史俨、史建章亦来奔。行密推赤心不疑,皆以为将。于是,兵锐甚,强天下。”
杨行密治军以宽,极少出现滥杀事件。对于谋叛将士,也不妄杀。天复三年(903),杨行密同乡田頵与安仁义、朱延寿举兵叛变。叛变失败后,行密“赦其(田)頵母殷氏,行密与诸子皆以子孙礼事之”。安仁义据城叛变一年有余,杨行密仍然愿意赦免他,“杨行密使谓之曰:‘汝之功吾不忘也,能束身自归,当以汝为行军副使,但不掌兵耳。’”田頵属吏宣州长史骆知祥善治金谷,观察牙推沈文昌善于文词,曾为田頵撰写檄文辱骂杨行密。杨行密以骆知祥为淮南支计官,掌管财赋,以沈文昌为节度牙推,居幕府右职。
最后则是以谋制胜,是为韬略。
唐末军情十分复杂,强弱互见,朝夕多变。杨行密善于以逸待劳、捕捉战机。文德元年(888),孙儒将攻庐州,时宣歙观察使赵锽遣部将苏塘、漆朗率军两万屯据曷山。袁袭曰:“公引兵急趋曷山,坚壁自守,彼求战不得,谓我畏怯,因其怠,可破也。”行密从之。塘等大败,遂围宣州。景福元年(892),孙儒兵逼宣州,杨行密谓诸将曰:“孙儒之众十倍于我,吾战数不利,yù退保铜官,何如?”刘威、李神福曰:“儒扫地远来,利在速战。宜屯据险要,坚壁清野以老其师,时出轻骑抄其馈饷,夺其俘掠。彼前不得战,退无资粮,可坐擒也!”淮南军遂坚壁清野,待儒军食尽纵兵击之,儒军大败。宣州之役,杨行密以逸待劳,后发制人,获战术成功。
另外,审时度势,借力藩镇,也是杨行密成功的诀窍之一。时“儒恃其兵强,yù先灭行密,后敌全忠”。杨行密最初兵进扬州,势单力薄,通过与高骈部将高霸、张神剑的联合,并取得吕用之的支持,变被动为主动夺取了扬州。虽然知道北方终极对手是朱全忠,杨行密还是遣使大梁,“陈归附之意”。是时,朱温“兼领淮南,乃遣牙将张廷范使于淮南,与行密结盟”。除联合朱温外,还求救于两浙钱镠,“镠以兵食助之”。为了争取有利的战略空间,他还与死敌马殷结为兄弟,当得知部下马賨是马殷的亲兄弟,主动放他回湖南,向湖湘方面作出友好姿态。终于赢得战争主动,大败孙儒,尽得淮南诸州。
既然对杨行密已然综合了史书和今闻两方面了解,李曜也就知道应该从什么方面来与杨行密接洽磋商了。
他露出一丝笑容,吩咐道:“传令,牙兵旅打点行装,明rì与某一道穿山东而入淮扬,出使扬州。”
卷二开山军使第182章路不好走
本来李曜选定的路线,是往东南走,穿齐鲁而至江淮。
从大唐的地理交通上来说,这不是一条方便的路。最方便的路,应该是走大运河,沿河而下,可以直接到达扬州。然而如果这样走,毫无疑问要通过汴梁,汴帅朱温岂能眼睁睁看着李曜这个河东重将带着千余名牙兵潇洒地从他的地盘过去?
因此,走山东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然而历史已经出现一些改变,其中最大的改变就是李存信奉命救援朱宣朱瑾兄弟的时间提前了,由此导致李克用亲征罗弘信,如今魏博仍在激战之中。
魏博夹在汴、晋这两大势力集团的正中间,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本来在此之前,魏博节度使罗宏信是谁也得罪不起,但又不能保证两边都满意,处境十分地尴尬。好在这个人还算圆滑,当朱温进攻郓、兖时,他就给汴州送粮送物,在实际行动上对朱温给与支持。而李克用要求派兵过境去援救郓、兖时,他也给与放行,绝不阻拦。其实这就是典型地首鼠两端,目的无非是为了做到谁也不得罪。当然,罗宏信不傻,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因为汴、晋双方早晚要大战一场,他夹在中间想独善其身那是完全没有可能的,早晚要倒向一方,可是怎么说呢,这事情毕竟还没逼到那个份上,也就只好装鸵鸟,先抱着这么一个得过且过的想法混下去,等实在不行了再说,好歹自己有魏博在手,牙兵也不弱,跟谁都能谈谈价钱。
但这一次,李存信进入魏博后,听说朱温那边一听河东出兵,立刻从兖州撤了围,竟然把营寨扎到莘县(在魏州境内)不走了。有这么大一支军队驻扎在眼皮底下,这是让罗宏信无法忍受的。
这时朱温机会找得好,趁机遣使给罗宏信送信说:“六兄啊六兄,你这么干可就太不够意思了,咱们以前不是说好了?咱们两个搭伙一起对付李克用,有事兄弟帮你兜着。你可倒好,我人前脚刚走,你就把咱俩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我那边跟人打仗累得一身血汗,你倒让那沙陀儿从你的地盘上过来打我,你说这叫什么事呢?这下子好了吧!人家李克用把家都安在你的地盘上了,我看你要再这么两面三刀下去啊,迟早连老窝都得被他端了。”
罗宏信接到信后,也觉得自己这种墙头草的rì子是快过到头了,但是他在心里又对李克用十分地恐惧,这沙陀儿好像还真没有打不败的敌人,魏博如今已经衰落了许多,不再是当年的河北第一藩,如今让他跟李克用对着干,他一下子又下不了这个决心。
正巧这时李存信手下这支军队虽然强悍,但军纪一贯地十分败坏,不断地sāo扰地方,地方官吏惹不起他,便纷纷来找罗宏信哭诉。罗弘信毕竟是魏博节帅,这事他不能无动于衷,否则魏博牙兵造反跟吃饭一样简单,谁知道会不会又来一次?所以这一来,罗宏信忍无可忍,遂秘密调集了三万大军,在夜里袭击莘县的晋军大营。
李存信没想到罗宏信会在背后插他一刀,对此毫无防范,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幸好来的河东军是以四大王牌为主,出了门的能征惯战,这才保着他仓惶逃回了自己的地盘。
罗宏信夜袭了晋军,知道李克用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所以立即遣使向朱温禀报了此事,说:“朱兄啊朱兄,小弟可不是要首鼠两端,咱这是打算诱敌深入呢……你看如今小弟我已经跟晋军干起来了,这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以后就一心一意地跟着朱兄你干了,只是等李克用带兵打过来的时候,朱兄你可千万别忘了过来拉兄弟一把呀!”
朱温听完非常高兴,对罗宏信的行为表示的高度的赞赏,又拍着胸脯对来使打了保票,不过等使者一下去,朱温就立刻便派庞师古、葛从周再次率领大军攻入郓州境内,将郓州城团团围住。
再说李存信被罗宏信偷袭后,率残部退回了河东境内,上书将此事禀报给李克用。李克用听完后气得暴跳如雷,立即亲率大军征讨魏博。李克用心急如焚,原本他可以经过洺州与李存信剩余的大军合在一起,但他却只在邢州停留了一夜,立刻就走了,同时要求洺州的李存信远征军立刻出发,在魏博境地跟他会师。
一月后,晋军进入魏博境内,一路势如破竹,连败魏博军,兵锋直指魏博首府魏州城,然后又分兵遍掠魏博所属的魏、博、贝、卫、澶、相六州,大有一举将魏博夷为平地之势。罗宏信抵挡不住,只有遣使飞驰汴州告急。
朱温接到消息后,还真是不含糊,立即派人到郓州传令庞师古继续围城,而由葛从周分兵入援魏博。
又是一个月过去,两军在魏博境内的洹水正式接战。当时汴军主将葛从周考虑到晋军善于骑战,便在阵前挖了很多深沟,又将挖出来的土垒成土坎,用以阻挡晋军的骑兵。
这一招果然奏效,两军刚一接战,李克用便命其爱子“铁林军”指挥使落落率两千铁骑冲杀敌阵。葛从周也命两千步骑出阵迎战。双方激战正酣,落落一个不留神,战马被土坎绊倒,将落落摔了下来,汴将张归霸则趁机将其生擒。
李克用一见爱子被俘,马上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想将落落抢回来,哪知他刚到阵前,战马也失蹄摔倒。汴军一见他摔到马上,立刻蜂拥而至,都想将他擒下立一大功。好在李克用反应神速,抬箭便将先冲过来的一名汴将shè死,其他汴州将士稍一犹豫,晋军已经冲过将李克用抢回,这才使他逃过一劫。
落落是李克用的长子,平时爱若掌上明珠。李克用见他被擒,无心再战,立刻传令收兵,回营后又立即修书一封,送到葛从周营内,称只要能将落落放回,他愿从此与汴州尽释前嫌,永结同好。为了表示他的诚心,李克用又马上率大军撤回本镇。葛从周不敢自专,忙派人将此事报与朱温。
而此时朱温已经干掉了时溥,正打算要拿下朱瑄和朱瑾,自觉得地盘也大了,实力也比李克用强了,再加上罗宏信也和李克用翻了脸,使他没有了后顾之忧,所以不想跟李克用和好,对其请求不予同意。而且朱温为使罗宏信彻底绝了与李克用和好之路,又想出来个狠招,派人将落落送到魏博军中,任罗宏信对其发落。
这就是等于要罗宏信交个投名状,因为朱温既然不同意跟李克用和好,那罗宏信要不杀落落,朱温肯定不会满意,那样的话,说不定是晋军刚走,汴军就会杀到。而一旦罗宏信要是将落落杀掉,也就永远没有了再同李克用和好的可能xìng,今后也只有跟在朱温后面一条道走到黑了。对于这个道理罗宏信是非常清楚的,但也没什么选择,他是个明白人,立即将落落斩首,从此对朱温再无二心。
李克用退兵后,朱温没有了后顾之忧,便命葛从周再次率军与庞师古合兵围困郓州。此时郓州经过朱温多年的蚕食,处境十分艰难,朱瑄无力出战,只好一面将护城河内灌满水,坚城固守,一面又不断遣使向李克用求救。历史上,在此之后,李克用也曾多次派兵援救郓州,但均被挡在魏博境内,始终无法突破其防线,只能望郓州而兴叹了。
汴军在围困郓州数月之后,将一切破城的准备工作都已备好。正月十五rì,庞师古带兵逼进郓州城西南,并命军队强拆民宅,以宅木铺设浮桥。二十rì,浮桥铺成,当夜庞师古便亲率中军渡过护城河对郓州城发起猛攻。
此时郓州城内军需已尽,军心不稳,已到山穷水尽之境。朱瑄自知无力守住城池,便带着心腹士兵携家眷弃城从东门而出,yù逃往兖州。葛从周闻讯后,立即率轻骑在后方追赶。追到中都县(山东汶上县)境内,朱瑄走投无路,只得与其妻柴氏藏匿在乡民草栏之间,却被乡民误以为是贼而痛打。
朱瑄无奈之下,只得实言相告,此处乡民因恨他连年构兵害民,竟将其擒下献与葛从周,后被葛从周押解至汴州。
二十三rì,朱温入郓州城,任命庞师古为天平军留后。
这个时候,朱温听说朱瑾因兖州城内粮尽,正和河东将史俨、李承嗣出城往丰县、沛县间觅粮,便当即立断,命葛从周为先锋,率jīng骑奔袭兖州,而他则同庞师古一同率大军以为后继。
郓州距兖州不过一百多里的路程,葛从周一rì之内,便奔至兖州城下,不久后,汴军主力又到,将兖州城团团围住。当时朱瑾并不在城中,守将康怀贞、判官辛绾及朱瑾的次子朱用贞得知郓州已经失守,朱瑄被擒,都知道无力将兖州守住,只好举城而降。
历史上朱瑾听说兖州被围,当即回师驰援,然而还没等他回到兖州,兖州就已经落入汴军之手。朱瑾无奈,只得率部逃往沂州,但沂州刺史尹处宾闭门不肯接纳,只好又奔赴海州,与史俨、李承嗣及海州刺史朱用芝试图共保海州。然而还没等他们安定下来,庞师古已率大军杀了过来。
海州城小,朱瑾自知无力守住,只得弃城逃往淮南投靠杨行密。杨行密久闻朱瑾大名,亲自出扬州至百里外的高邮相迎,见面后解玉带相送,并向朝廷表其为徐州武宁节度使,朱瑾深感其恩,从此死心塌地效命于淮南。
与朱瑾同来的河东大将史俨、李承嗣也得到杨行密的重用,因此前淮南军多善水战,不习骑shè,而来自河东的史俨、李承嗣则jīng于此道。杨行密命这二人帮其训练骑兵,自此淮南军威大盛。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这一系列事件因为蝴蝶效应而提前之后,摆在出使淮扬的李曜面前的,就多了一个麻烦:中原不能走,齐鲁大地也烽火连天。
卷二开山军使第183章密入汴梁
“那片房舍,便是东平郡王府?也就是那宣武军节度使府?”
“看来正是,朱三xìng喜奢华,虽有其正室张氏多劝,仍大修节帅王府,翠柏重岚,飞檐万壑,至有今rì景象。”
“嗯,朱温此人虽然狡诈反复、残忍嗜杀,但他的夫人,听说倒是个难得的贤惠女子。某听人说,汴州有如今这般光景,一看敬翔,二看韦震,三看张惠……说得倒是有趣。”
“明……郎君,方才在那陈桥,郎君停驻许久,环视不语,然某细观详思许久,仍是不得其解。想那陈桥,除道路通畅之外,实无半点可异,奈何郎君却似颇有感慨?”
郎君者,自是李曜无疑,与他说话的,则是李袭吉。
此处乃是汴州,此番李曜下扬州,因山东大战,竟然最终选择了直接穿汴梁而走大运河!
此时李曜身边,只有随从二十几人,看他们的模样打扮,显是扮作某大户人家的少年郎君出外游历之状。李曜自是那气度翩翩的少年郎君;憨娃儿是郎君身边的得力伴当;冯道是郎君的小书童;至于李袭吉嘛,半似西席,半似管家。至于身后那一群魁梧雄壮之辈,自然是家中豪勇仆从,外出作为护卫郎君之用。
咋看起来,这一行人的确打眼。可再一思索,却又再正常不过。
李曜手中拿着一把装模作样的大号玉骨折扇,扇面上的一篇《兰亭集序》写得惟妙惟肖,传神犹如真迹,此时正“刷”地打开,悠悠扇了两扇,怡然道:“陈桥之处,交通便利,合当驿站。”
李袭吉更是不解,迟疑道:“然也,但……只是如此而已?”
“嗯?哦,只是如此而已。”李曜微微挑动了一下眉头,淡淡地道:“似乎也挺适合兵变。”
李袭吉一惊,再看李曜时,脸sè已经有些怪异。
李曜却笑了笑,语气变得有些落寞:“先生勿惊,某说的那场兵变,若依旧免不得要发生,却也是六十六年之后了……而且,某不打算让它发生。”
李袭吉一愣,张口yù言,偏是李曜又摆手道:“不必多问。”
他没奈何,只好将到嘴边的一句话又给憋了回去。
李曜负手而立,打量了汴州景sè许久,轻声一叹:“白马哀歌三百载,血染刀锋六十年。”
李袭吉与冯道面面相窥,似乎心中都在迟疑:“今番明公(老师)感慨何其多、何其怪异。”
李曜却也不去管他们,自顾自的观赏起汴州风物来了。唐代宣武军节度使辖汴、宋、毫、颖四州,此四州居河、淮之间,地势低平,水道纵横,自古即为关中通东南地区的交通要道。隋炀帝开通济渠,目的不仅为游幸,至唐,通济渠更成为转输东南财赋至西北的大动脉,汴、宋、毫三州为运河所经,唐长安zhèngfǔ对东南财赋的倚赖程度愈大,这一地区的地位愈加重要。
首都为首善之区,人文荟萃之地,隋唐zhèngfǔ以国防及政治因素,定都长安。关中地区地狭人稠,粮食常不能自给,至高宗、武后时,因对外用兵及官僚集团的膨胀,每遇飢荒,辄有就食东都之行。玄宗重视漕运,把关东的财赋区与关中的政治文化中心紧密的结合在一起,成就了大唐盛世。
安史之乱后,河北租赋不入王室,唐zhōngyāngzhèngfǔ对东南地区粮食的需求转殷,主控通济渠运道的宣武军节度使人选,甚受朝廷重视。河南、河北藩镇叛乱时,这一地区更是敌对双方争取的对象,吐蕃、南诏寇扰时,宣武之地负责提供防秋、防冬之兵与粮。
黄巢之乱,窜扰中国几半,两京残破,东南地区生产事业遭受重大打击,大唐朝廷渐步衰亡。朱温降唐之后,便是以这宣武军为基础,经二十几年的发展,陆续并吞邻镇,成为天下第一强藩,终于篡唐。自朱温定都汴州起,从此中国政治中心东移,乃以全国经济重心东移之故也。
李袭吉见李曜看得仔细,放下先前的疑虑,笑问道:“郎君可是细看城防,rì后好一举而破之?”
李曜摇头道:“汴州之险,不在其城。”
李袭吉哈哈一笑:“某正yù言之,这汴州之地,本不适合防守,只须兵临城下,则其势自窘,难只难在其北有黄河,我河东yù来汴州,所阻者,河水也。”
李曜却仍摇头,道:“河水只是其一,更有一点,乃在其人。”他一指路上行人,道:“袭吉先生请看,汴州比之我晋阳如何?”
李袭吉面sè微微一变,又自坦然,点头道:“虽不如晋阳坚阔,富庶则有过之。”
李曜点了点头,道:“非但富庶,而且安定。先生请看这汴州城中商贾,远多于晋阳,此晋阳所不及汴州之处也。”他微微叹息:“某在晋阳数年,虽以军械监为根基,变相推动商业,然则大政不在于某手,许多事情仍难发挥效用。如今晋阳虽仗着三百年běijīng雄城之底蕴,仍有巨大潜力,然则无商不富,河东兵力始终难破二十万众。反观朱温,虽处中原四战之地,却有交通南北西东之利,财赋无碍,以至有大军二十余万之众,兵力之强,实为诸蕃之最。一俟朱温平定山东,其势更难复制。他又有洛阳在手,倘若朝廷暗弱,则可西望长安,一旦得手,彼时便可傲视群雄,纵我河东兵jīng甲锐,他不自乱,河东便无战而胜之之理。如此,社稷危矣。”
李袭吉脸sè一凝,沉吟道:“郎君担心朱温西入长安?然则他jīng心维持的忠臣面目如何自处?我河东又如何能叫他这般轻易进得关中?”
李曜哂然一笑:“若是陛下有难、河东势蹙,朱温自然便能进得长安了。”他见李袭吉面sè难看,微微笑道:“某说得有些远了,实则在朱温有这般机会之前,我河东反倒会有一次西入长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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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184章盈香妙坊
李袭吉见李曜说得断定,心中不觉疑惑,但今rì李曜的表现颇有奇异,因而他却不yù再问。左右他一直对代州流传的李曜曾经仙人点化之事甚为上心,心里下意识便往某些“封建迷信”地方向拐了过去,因此却并不惊诧。
不过他转念想想,忽然灵光一闪,惊道:“莫非此番关中不稳,最后竟会闹得陛下下旨,诏令大王入关中勤王不成?”
李曜挑一挑眉:“先生好算计,某意此事大有可能。”
“为何?”李袭吉皱眉苦思,沉吟道:“关中诸镇,如今以李茂贞、王行瑜、韩建为三大势力,此三人多有勾连,是以常常同进同退,成为朝廷肘腋之患。然则陛下虽然年少,却无失德之行,关中三镇要闹成何等模样,才能使陛下竟然不得不召大王千里迢迢入关中戡乱?须知这河东大军进则容易,退则……只怕朝廷不会觉得那么简单吧?陛下就不怕大王这一入长安,便生生将大明宫当作节帅府吗?”
李曜目中jīng芒一闪,旁边的冯道也是瞪大眼睛。
李袭吉泰然自若,坦然道:“河东纵无此意,难道朝廷便会不作此想?”
李曜收回目光,缓缓道:“关中三镇节帅,皆何等人?可道,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冯道知道这是老师考校自己对天下大局了解的一种方式,当下便正sè一礼,道:“老师所言关中三镇节帅,乃指李茂贞、王行瑜、韩建是也。”
他轻咳一声,颇有少年老成之意,道:“李茂贞,本姓宋,其名文通,大中十年生于深州博野。其初隶镇军,后值巢贼乱起,宋文通兴于讨贼,历任神策军指挥、扈跸都将,为先帝护卫。后因功受任命为武定节度使,先帝赐姓名为李茂贞,字正臣,从此割据一方。
王行瑜,邠州人,本为邠宁节度使朱玫之部将,充列校。光启二年(886年),朱玫立李煴为伪帝,改元建贞。先帝幸凤翔,朱玫令他带兵五万追击。同年十二月,因郑相公等集结讨逆大军,伪朝势蹙,王行瑜于是倒戈杀朱玫、李符,又纵兵大掠。时值寒冬,冻死百姓无数,横尸蔽地。然……毕竟反正之有功,先帝遂依前约,命行瑜为邠宁节度。
韩建,字佐时,许昌人,生于大中九年。此人将门出身,其父叔丰,早年为蔡州牙校。巢贼乱起,蔡州节度使秦宗权招纳亡命,韩建因有军功升为小校。中和初年,巢贼逼近长安,忠武监军杨复光派兵入援,秦宗权遣大将鹿宴宏率兵与之会合,韩建也在军中效力。当时,先帝幸蜀,鹿宴宏率军前往护卫,路经山南东道时,攻剽郡邑,据有兴元,自称留后,以韩建为蜀郡刺史,然韩建不愿从叛,降于时任六军观军容使田令孜,任潼关防御使兼华州刺史……”
冯道说到此处,忽然微微一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补充道:“此人与李茂贞、王行瑜有所不同。其时河、潼地区屡经战乱,户口流散,田园荒芜,韩建到任之后,披荆斩棘,劝课农事,树植蔬果,出入闾里,亲问疾苦,不出数年,竟使军民充实。学生曾闻,韩建本目不识丁,但其后却用功刻苦,渐通文字,颇受乡民赞誉,与荆南节度使郭禹并称为北韩南郭,因此韩建又得以升任华商节度使、潼关守捉使。”
李曜点了点头,思索片刻,问:“若我河东与此三藩为敌,可能胜之?”
冯道想了想,道:“学生以为,当无大碍。”
李曜又问:“哦?好吧,那么……若胜之,则此三人如何处置?”
冯道迟疑了一下,道:“韩建仍可一用,李、王二人毫无忠心,似不可复为藩镇。”
李曜哈哈一笑,摇头道:“可道啊可道,你还是太和气了一些。不错,韩建能在这等世道之下劝课农事,亲问民间疾苦,纵有失虑之举,未必不能特赦。然则如李茂贞、王行瑜这般,恃强滥杀,屠戮百姓,以藩镇而侵帝京,以下臣而犯天子,又非清君侧、行大义,则此二人……其罪当诛!”
冯道脸sè微微一红,低头道:“学生原是怕老师怪责,说学生残忍好杀,不类读书人斯文模样。”
李曜听得一皱眉,凝视冯道,正sè道:“读书人为何便不可杀人?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止,周公诛管叔,太公诛华仕,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皆先贤,为何杀人?无他,其罪当诛是也。该杀之人,你不杀之,如何对得起为他所害之良善?天下yù治,则功必赏,过必罚。若事事只求宽和,失却这功过原则,则成好好先生,威信扫地、正义荡然。可道,你须得记住:正即是正,邪即是邪,一个人能做到扬善,固然值得称颂,但这还不够,你还要能惩恶——惩恶扬善,你不能只做一半,因为真理是完整的!”
冯道面红耳赤,慌忙应诺:“是,老师教训得是,学生谨受教。”
李曜点点头,转身望去,忽然微微皱眉,对憨娃儿道:“叫弟兄们放轻松点,咱们一行近三十骑,纵然打着王家的名号,只怕仍是过于张扬了一些,弟兄们在马上还这么鹰视狼顾,时刻jǐng惕周围,这要碰到有心人,一看便知是jīng锐骑兵。”
憨娃儿吃了一惊,连忙掉头吩咐传令。这批千挑万选出来随从自家军使的骑兵果然“天赋异禀,根骨绝佳”,憨娃儿一说,他们便知道是什么地方让军使不满意了,一个个立刻气质大变,带上几分世家大族的高贵和……懒散。
李曜看了,这才满意一笑。他刚要吩咐找家客栈,并派人联络船家,忽然看见旁边一人走过,极为眼熟,不禁微微一怔。
那人边走边高声吟道:“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
李曜果断吩咐:“袭吉先生,你带可道与随从牙骑找好客栈安置并联络船家。憨娃儿,你跟我走。”
李袭吉一怔,惊道:“此乃汴州,明……郎君岂能独行?”
李曜摆手道:“某这不是带着憨娃儿么?再说,某只带一人,更不易被人察觉。”
李袭吉无法,只好问:“那如何联系?”
李曜毫不犹豫,道:“军中探马细作接头暗号便可。”
当下李曜带着憨娃儿打马上前跟着那人,那人看似走得很慢,实则极其迅速,走到某街口一拐角,等李曜与憨娃儿跟上之时,竟再无半个人影。
李曜抬头一打量,只见前头有一家状似新近开张的楼阁,风格淡雅清贵,只是脂粉香味若有似无地飘出,让人知晓其中欢乐。他朝门口一望,只见横匾上写着四个清秀俊雅的大字:“盈香妙坊”。
卷二开山军使第185章盈香妙坊(二)
周围已经完全寻不见那人踪迹,只有“盈香妙坊”四个大字的牌匾高悬朱sè大门之外。那大门内的楼阁雕栏画栋,就连屋顶的飞檐鸱吻也一反庄严大气之唐风,刻画得细致如生。李曜盯着里头看了数息,眉头忽然皱成川字。
这时憨娃儿忍不住问道:“仙师怎么不见了?”
李曜蹙着眉头,并不答话,只道:“走,进去看看。”
憨娃儿一愣,稍稍迟疑道:“去这里?”
李曜瞥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憨娃儿倒也不装模作样,点头道:“看起来好像是窑子。”
李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寻常窑子,这里头一般应当是那种所谓卖艺不卖身的清窑子,也就是艺坊。”
憨娃儿“哦”了一声,忽然有些畏缩。
李曜奇道:“你干嘛这副模样?”忽然心中一动,笑道:“没逛过窑子,所以害怕?别怕,别说不是窑子,就算是窑子,人家姑娘也不会吃了你的……哦,是不会吃了你不吐骨头的。”
憨娃儿顿时涨红脸,辩道:“俺不是怕,俺是……俺是臊得慌。”
李曜哈哈一笑:“你好端端一条汉子,进这青楼喝杯小酒,品个香茗,听个瑶琴,和个小曲,有什么好臊的?要是你还肯再读点书,没准以后进去,还能添上‘吟个小诗’,多么优哉游哉,快意人生?”
憨娃儿迟疑道:“只是这样?”忽然又摇摇头:“俺读不得书。”
李曜笑了笑,懒得去理他,只是走到院门之外,打量了一下盈香妙坊内的垂杨轻柳、流觞曲水,呵呵一笑,微微加大声量:“好一个盈香妙坊,果然好景致。”
“青楼”一词,起初所指并非jì院,而只是一般比较华丽的屋宇,有时则作为豪门高户的代称,唐末才逐渐用作jì院别称。而事实上,哪怕jì院,在此时也还可以分为两种:jì院和伎院。
这个时代,哪怕是真jì院,也不是后世电视里出现的那种庸姿俗粉扎堆,除了肉-yù再无其他的放纵场。许多男人去青楼,不一定要与青楼里的姑娘一度**,很有些人只是如李曜所说的喝喝茶,聊聊天。
这不是什么奇谈怪论,甚至不值得惊奇。即便是在唐朝这个古代最为zìyóu的时代,zìyóu恋爱也不是那么多的,高门大户的zìyóu恋爱更是稀罕之极。而在青楼,则不相同。
李曜曾经拜读过孔庆东关于“青楼文化”的一篇文章。其中说到青楼并不等同于jì院,它不是jì院的雅称或代名词,它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已远离了今rì的现代化工业社会,青楼中的那些女子也十分不同于今天的种种“野鸡”和“小蜜”。所以,笔者也好,读者也罢,都大可不必仿效传统文人“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的姿态。
如果—味地同情起来,那除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以外,还能有什么其它可观之处呢?因此,需要在同情的泪眼之外,加上冷静的意志和克制的力量。这,便是关怀。《世说新语》和《晋书》中都载有“新亭对泣”的故事。东晋一些由北方过江的士大夫们,经常在郊区的新亭饮宴。一次饮宴时,周颉叹息说:风景还是这样,可是国家的河山却变样了!在座很多人听了都不禁流下泪来。只有大将军王导不以为然地说:“当共戳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这里,周颉的态度虽也感人,但毕竟还只停留于“同情”——见景伤心’的同情,而王导却是一种关怀——把同情揣在心底,更重视某种奋发有为的超越气魄。
钉上十字架的耶稣,走下山顶的查拉斯图特拉,鼓盆而歌的庄子,肩住黑暗闸门的鲁迅,具有的都是一种伟大的关怀。
李曜走到门口,憨娃儿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来。
院门边闪出一名女子,二八年华,姿容清丽,素服云袖,朝李曜露出笑容,微微一礼,道:“公子可是来坊中休憩?不知可有相熟的姑娘?”
李曜来到大唐也有数载,尚第一次听见公子一词,何况还是称呼他,不禁笑道:“某可当不得公子一词。”
那姑娘抿嘴一笑:“奴观公子气度俨然,绝非庸碌,纵非公子,胜似公子。”
李曜哈哈一笑:“某尝闻艺坊女子,个个sè艺双绝,原未全信,今始不疑也。”
那姑娘又问:“不知公子高姓,可有相熟的姑娘?”
李曜微笑摇头:“某姓王,祖籍河东太原,今rì方才游历至此,何来相熟的姑娘?不过一句生,两句熟,某与姑娘你倒是说了好几句话,该算是颇为相熟了。”
那姑娘见他这个近乎套得有趣,不禁扑哧一笑,抿嘴道:“王郎君好巧的嘴儿,可惜奴家诗文未能有所小成,坊主尚不许奴家来会客,只在此处迎送贵客而已。”
李曜微微惊讶:“以姑娘你这般,竟然还不许会客?贵坊主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些。”
那姑娘却不同意,摇头道:“敝坊所迎之客,皆是贤达之流,要求自然也就高些。郎君既然是太原王氏出身,倒是可进敝坊休憩悠游。不过,王氏乃文名鼎盛之家,不论待会儿是哪位姑娘来与郎君相会,只怕都免不得要与郎君论些诗文,还望郎君早作准备。”
李曜又是一奇,问:“哪位姑娘与某相见,莫非不由某自己选择?”
那姑娘笑起来,但摇头却很果断:“郎君果是初来敝坊,敝坊规矩:有客来访,姑娘们自行决定是否与之相会。”
李曜忍不住哈哈一笑:“这倒是个新鲜规矩,却不知道若有客人前来,而贵坊却无一位姑娘愿意出来相见,又该当如何处置?”
那姑娘一本正经地道:“那就只好请这位客人打道回府,又或者改rì再来了。”
李曜摇头道:“若果然吃了这样的闭门羹,任谁也不想来再丢一回人了吧。”
那姑娘道:“来与不来,自然要看客人心意,见与不见,却是要看敝坊姑娘们的心意。不过依奴家看,以王郎君这般翩然出尘,当不必担心遇到这等尴尬事。”
李曜笑了笑,道:“那好吧,某就见识一番贵坊的姑娘是何等sè艺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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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剧情卡了三天,现在的安排,我个人只能给八十分,当然这个剧情大概要有好几章,后面还有,大家慢慢看。
另外冒着风险说两句话,向一些人致敬,懂的朋友自然明白我在说什么,不懂的朋友,也无须知道我在说什么:
“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
“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
“一句真话能比整个世界还重,一个梦想能让生命迸shè光芒!”
卷二开山军使第186章盈香妙坊(三)
那姑娘盈盈一笑,虚引相邀,道:“请王郎君入中厅稍坐,奴家去知会诸位姑娘知晓。”
李曜也微微伸手:“有劳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姑娘道:“王郎君便叫我竹韵便是。”
李曜笑着道:“好雅致的名字,竹韵姑娘,请。”
竹韵微微一笑,头前引路。李曜悠然自若,随她前行,憨娃儿不知是jǐng惕还是紧张地左右望了望,快步跟上。
穿过圆拱院门,绕过石制屏风,便是前庭。院中有假山一座,状如险峰,上有藤蔓,四周绕水,甚显江南风韵。
竹韵将李曜二人带入一厅,请他们坐下,早有两名使女上前奉上茶水。
李曜尚未端起茶杯,只是略微看了一眼茶sè,便自笑道:“此乃雅山茶,却不知是否白云禅寺所出。”
竹韵目中闪过一丝讶异,继而笑道:“果然是王门贵第高才,此茶正是白云禅寺高僧亲手所制,乃佛门妙茗。不瞒王郎君,能说出此茶乃雅山茶之敝坊佳客并不算少,但能一语点破此中玄妙者,却着实是少见,不知王郎君是如何一看便知的?”
李曜轻笑道:“自古名寺出名茶,除雅山茶之外,福州方山露芽、剑南蒙顶石花、岳州拥湖含膏、洪州西山白露、蕲州蕲门团黄,其真品都出之寺庙或寺僧。贵坊这雅山茶,sè泽澄清,醇香自然,茶叶片片舒展完整,不散不粘,正是雅山茶之极品。此茶若非白云禅寺所出,那才是奇哉怪也。”
竹韵赞道:“王郎君法眼如炬,奴家深服。如此便请郎君稍作,奴家即刻为郎君知会诸位姑娘。”
李曜轻笑颌首:“姑娘但请自便无妨。”
竹韵转身去了,李曜端起茶来,两眼盯着手中的茶杯,心道:“若非上次燕然给我送过四两雅山禅茶,今天非要露怯不可。只是这雅山禅茶乃是贡品,燕然因为家世关系,能弄到一些并不足奇,可为何这区区一座艺坊居然也有这等货sè?”
这时憨娃儿忽然问:“郎君,这茶可是有什么问题?”
李曜大为惊讶:“你怎知道这茶有问题?”
憨娃儿奇道:“郎君端着茶一直看,却偏偏不喝,俺想郎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既然不喝,那一定是有不喝的道理,这当然就是茶有问题了。郎君,是不是茶里被人下了药?”
李曜这才知道憨娃儿完全是理解错误了,当然自己也理解错误了,当下忍不住好笑:“谁跟你说茶里下了药?茶是好茶,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郎君为何踌躇不饮?”憨娃儿瞪大眼睛问道。
李曜笑道:“你如今每rì跟可道这小子打交道多了,说话倒是文雅了不少……这茶并无问题,问题只是出在这盈香妙坊为何会有这茶。你可知道,这茶产自何处,作何用处?”
憨娃儿果断摇头:“俺哪里认识这些?叫俺喝起来,只要是茶,都是一个味……哦不是,俺现在分得清绿茶、红茶和黑茶的区别……不过别的就不知道了。”
李曜呵呵一乐,也知他所言不虚,便不兜圈子,直接道:“此茶产自宣州,乃是宣州雅山白云禅寺所出,极少流之市面,乃是天家贡茶之一。你说,这盈香妙坊居然能拿出这等极品禅茶来待客,是不是有些令人惊诧?”
憨娃儿惊道:“这是皇帝喝的茶?糟糕,俺已经喝掉了,会不会被问斩?”
李曜直接翻了个白眼:“谁跟你说贡茶就只有陛下一个人能喝?陛下经常会把这些贡茶赐予朝中大臣,甚或赐予各地节帅、观察等封疆大吏,乃至勋亲故旧,要不然的话,你道我是如何认得这茶的?难道我是去皇宫偷了陛下的御茶不成?”
憨娃儿这才放心下来,拍拍胸脯:“原来如此,那俺就放心了。不过既然不是只有陛下才能饮用,那这茶的来源无非就是刚才郎君说的那些人了,朝中大臣、各地节帅、勋亲故旧……没准他们缺钱,就把这茶卖给盈香妙坊了也说不定……”
李曜忽然伸手制止憨娃儿说话,蹙眉思索起来。憨娃儿见了李曜的手势,立即闭嘴,老老实实看着他。
不一会儿,李曜慢慢露出笑容来。憨娃儿忙问:“郎君知道怎么回事了?”
李曜颇为惬意地品了一口茶,似笑非笑、若有所指地道:“此茶出在何处?”
憨娃儿奇道:“郎君方才不是说了么,出自宣州。”
李曜点点头,又问:“既然是宣州,那便有人比陛下更容易拿到此茶,你说那人是谁?”
憨娃儿一愣,还未来得及答话,那位竹韵姑娘忽然匆匆进来,朝李曜敛裾一礼:“王郎君万福,敝坊……请郎君移步顾北阁。”
李曜笑道:“不知是哪位姑娘愿与某一见?”
竹韵忽然面sè有些不自然,稍稍迟疑,才道:“这……郎君一去便知。”
李曜笑容一顿,忽又泛起,点头道:“也罢,那便有劳竹韵姑娘头前引路。”
那竹韵姑娘笑容一僵,好像有些尴尬。李曜正不知她这是何意,忽然看见之前奉上茶水的两名使女又从外入内,手中各端着一个白银小盘,躬身走到他和憨娃儿面前。
李曜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杯茶乃是“点花茶”,便笑着从怀里掏出两颗金珠,每个银盘里放下一颗。
要知道青楼发展到了唐朝,已然是一个高峰。简单来说,就是规模越来越大,排场rì益豪华。人们把青楼当作一种重要的社会活动场所,就如同后世之人,谈生意往往在酒楼、谈恋爱往往在咖啡馆一样。亲戚来访,朋友聚会,金榜题名,工资浮动,都要到青楼铺张贺喜一番,说不定除了结婚和送殡以外,所有活动都可在青楼里进行酬酢。既然是外交场合,自然不能失了礼数。所以青楼虽然未设礼宾司,但各种礼仪,那也是一应俱全的。
因此,初登青楼,就有一个无须明言的规矩,也就是第一个重要程序:“点花茶”。小小的一杯茶,要价有时高达数千钱。如果是一些更高档次的青楼,没准这个钱是不定额度的——也就是既无下限,也无上限,譬如这盈香妙坊。
其实这不是茶钱,而是相当于门票,想想后世听一场音乐会的票钱,能低得了吗?这个“点花茶”,实际上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借此来看看客人的身份、地位,出手是否阔绰。
唐朝的“钱”,本书前文曾有所述,以贯为单位的铜钱,携带不甚方便。因此真正身份贵重、出手阔绰之人,出入这等高档消费场所之时,手边必然带着金珠银币、玉器玛瑙等物。
玉器玛瑙不必解释,金珠银币这种东西,唐时皇室偶尔会铸,用以赏赐功臣勋贵。李曜手里的金珠,一个重达一两,上面yīn刻几行小字,如若细看便会知道,那还是宪宗皇帝时所铸,乃是他从李克用手里领到的赏赐。至于这些金珠是僖宗皇帝还是当今天子赐予李克用的,他就不知道了,算起来还是李克用当年剿灭黄巢之后论功第一,僖宗赐予他的可能xìng比较大一点。
但竹韵姑娘并不知道李曜手中金珠从何而来,只是一看金珠上的印刻铭文,脸sè却变得自然了一些,微微一笑:“此乃宪宗铸宝,王郎君先前果然谦虚,不知尊上是哪位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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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187章竹韵荷香
李曜自然不会胡乱给自己找个王家的老爹,当下便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并不答话。
竹韵见他不说,心中更以为猜得不错,便抿嘴一笑,道:“郎君既然不愿见告,那便请随奴家先往顾北阁去可好?”
李曜点头,起身伸手:“请引路。”
三人遂往盈香妙坊深处而行,不知转过几重别院,终于来到一处小楼阁之下。意外的是,这楼下居然还有四名魁梧壮汉分左右而侍立。
李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而憨娃儿则面sè微微一凛,盯着四人看了一下,凑近李曜耳边,悄声道:“不弱。”
李曜微微摆手,示意无妨,憨娃儿立时退后半步,但目光仍旧不离四人。
竹韵并不上前,而是垂手肃立,道:“王郎君到。”
里头传来一名清雅的女声:“有请。”
她的话一出口,四名大汉立刻再左右分开两步,竹韵转头冲李曜一笑:“王郎君,请。”
李曜点了点头,竹韵便先往前带路,走到门边,憨娃儿被一名大汉伸手一拦。
那大汉面无表情地道:“这位郎君,请楼下稍候。”
憨娃儿脸sè一冷,双目忽然暴出一阵寒光,那大汉下意识微微往后一晃,但并未挪动脚步。
李曜摆手道:“客随主便,你便在此处稍待片刻。”
“郎君!”憨娃儿显然有些抵触。
李曜知他是因为这四名大汉的表现让他担心自己的安全,但仍然道:“稍待。”语气却加重了一些。
“是,郎君。”憨娃儿深吸一口气,再次冷冷地扫视了四人一眼。他虽然有时脑子不大灵便,但此刻为了李曜的安全,却是再无掩饰,已然浑身散发出在战场上那种神挡杀神,佛挡灭佛的气势。
那四名大汉脸sè齐齐一变,同时露出凝重之sè,也死死盯住憨娃儿。
李曜却反而极为放松,手中玉骨折扇忽地打开,当胸轻轻一摇,微笑道:“顾北阁,好名字。只是却不知这顾北,是顾到汴州,还是晋阳?”
李曜这话出口,四名大汉面sè如常,楼中那女声却忽然道:“王郎君千年望族之后,身份非比寻常,即便随行书童伴当,想来亦是饱学之士,岂可怠慢,以失礼数?竹韵,你引王郎君上楼,请郎君随人于楼下暂歇。王郎君,舍下虽陋,楼下亦有藏书百卷,贵从可自观之,不知王郎君意下以为如何?”
李曜心道:“你楼下书再多,憨娃儿也看不来的,不过这时候自然不能露了怯。”当下故意傲然一笑,道:“姑娘抬爱,某自心领,不过若说藏书,某却不敢妄自菲薄,天下间藏书多过吾家者,怕是屈指可数,贵坊书籍,想来某这随从倒是无须再看。”
既然装了世家子弟,自然也要有世家子弟的某些行为习惯。李曜这句话说出口,楼中那女子果然毫不见怪,轻笑一声:“王郎君说得是,倒是奴家班门弄斧,不自量力了。如此就请王郎君上楼一叙,贵从可在楼下品茗,以为暂歇。”
竹韵脸上似乎微微有些惊讶,不过马上隐去,泛起笑容,对李曜再客气了三分,微微躬身道:“王郎君请。”这次竟然不肯走在李曜前头了。
李曜倒不客气,举步上前。走到楼上,一名与竹韵打扮颇为相似的年轻女子笑着迎过来,道:“王郎君,奴家荷香,奉我家……姑娘之命,请郎君此处安坐。”
李曜听了这话才发现,这阁楼之内竟然还被分为里外二间,中间是檀木雕花圆门,一面轻纱从上垂下,遮住了李曜的视线。即便以他如今敏锐的目光,也只能依稀看见里间窗边静静跪坐着一名窈窕女子。
那女子一动不动端坐着,虽然看不见面容,却自有一种难言的气度。
李曜心中一动,看了看眼前的锦团坐垫,也不多言,施施然坐下,道:“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我大唐以来,世人盛爱牡丹。余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那轻纱后的女子身子微微一动,片刻之后才道:“陶公爱菊花之隐,我朝爱牡丹之盛,却不知王郎君爱莲之何处?”
李曜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那女子又默然片刻,才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之净洁,世人何其难效。却不知王郎君既然爱莲,可曾悟出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办法来?”
李曜微微摇头,道:“听姑娘此言,似以为天下丑恶,君子已无立锥之地?”
那女子反问道:“如此,莫非王郎君以为如今rì月朗朗,乾坤昭昭,已是天下大同,君子如风之世了?”
李曜笑道:“自然不是。”
“那么郎君又何必有此一问?”那女子语气有些寂寥:“莫非郎君yù效屈子,世人皆醉我独醒?”
李曜不慌不忙,道:“姑娘未免过于悲观。君子者,首在其心。某有一言以遗姑娘: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那女子陡然问道:“虎狼者,何人也?郎君自晋阳来,莫非意指并帅?”
这话她问得十分突兀,倘是常人,只怕就要下意识回答,然而李曜却偏偏也飞快地反问了一句:“姑娘自扬州而来,汴州却正是虎狼之丛。某在晋阳,自有立身之道,却不知姑娘在汴州处境如何?”
那女子轻轻一笑,犹如chūn风解冻,却岔开话题,问道:“未知郎君贵字?”
李曜道:“某单名照,表字当空。”
那女子笑道:“这倒是奇了,郎君此字,莫非不怕犯忌?”
李曜心中一动,才想起这个临时安排的名和字有问题,不过他也不慌不忙,摇头道:“武后自诩rì月当空(指称帝后改名武曌),殊不知rì月交替,乃是天下正理,rì月不能同天!一人而yù集rì月一身,何其谬哉?当她垂垂老矣,方知天命难违,不敢为己竖碑为传,只得空立石板。她之当空,终究是空;她之帝业,梦幻泡影。既是伪帝,不足言尊,吾字当空,何曾犯忌?”
那女子没料到李曜如此雄辩,答道:“王郎君言出如刀,奴家浅陋,不敢再言。”
李曜道:“既不敢再言,何不撤去帘幕,使某一睹芳容。”
那女子的语气忽然冷漠了一些,淡淡道:“郎君何其急切,只是某这盈香妙坊虽陋,却也自有规矩,若郎君未曾过得这些规矩,请恕奴家见不得郎君尊面。”
李曜微微眯眼,问道:“不知是何规矩?”
那女子道:“某随意命题,请郎君即兴赋诗一首,不得超过半柱香的时间。”
李曜微微蹙眉,但仍道:“如此,便请姑娘出题。”
那女子似乎没料到李曜如此痛快,微微一顿,才道:“竹韵,荷香。”
李曜以为她有事吩咐,便未开口,哪知她说完之后,却道:“请郎君以时光倥偬之意为诗,但却须得将她二人名字放入诗中。”
李曜微微一怔,点点头,略一沉吟,便道:“晚风吟竹韵,朝露漱荷香。水去天难尽,风过月满江。”此诗为原创,谢绝转载。另,此诗为两年前所作,当时正在别站写劣作《极品少帅》,曾将此诗在其网站论坛之中贴出,虽然现在似乎搜不到了,还是表明一下。
卷二开山军使第188章金珠何来
帘幕后那女子轻声念道:“水去天难尽,风过月满江……王家果是高门贵第,文风鼎盛,郎君家学渊源,奴家敢不颂誉?荷香,撤去帘幕。”
荷香应了一声,走到中间,缓缓拉起轻纱帘幕,一名少女出现在李曜面前。
这少女端坐锦团席上,穿素纱中单、浅绿诃子,穿浅粉sè上衣,上有紫红蓝绿的花叶、鸟兽纹,内穿浅米sè蓝绿花叶纹衣,长裙似上衣,脚履因为跪坐,自然看不着模样。
按照后世的说法,这身装扮属于比较时尚的风格。时尚这个词与端庄很多时候有些冲突,但偏偏这套衣服穿在这位少女身上却毫无挑剔之处,她面上只有淡妆,眉目间毫无风尘女子那种藏都藏不住的谄媚。李曜最长于观察人,甚至敏感地觉得这女子隐约有种上位者的威严。
但以李曜两世为人的城府,自然不会在面上表露出一星半点异状,只是欣然一笑:“姑娘天香国sè,诚然淑美端方,不知某当如何称呼?”
那女子黛眉轻敛,但却平静地道:“奴家姓杨。”
李曜眼角忽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地微笑,面上却肃然点头道:“原来是杨姑娘。”
杨姑娘抬手掠了掠耳边秀发,问道:“王郎君出身晋阳名门,格调雅致,奴家这两名使女自幼学得一身舞技,正要请王郎君这般雅人来评点一二,不知郎君可愿一观?”
李曜虽然知道赏舞乃是这般艺坊青楼所必有的一个环节,但他此来委实不是为了消遣,便岔开话题道:“二位姑娘的舞姿,不妨稍候再来欣赏,只是某心中有一疑惑,想要请教杨姑娘你。”
杨姑娘抬头看着李曜,道:“奴家也有一事,想要请教王郎君。”
李曜露出笑容,轻松地点头:“客随主便,那就请姑娘先问罢。”
杨姑娘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郎君果是姓王么?”
李曜哈哈一笑:“姑娘何出此言?”
杨姑娘淡淡地道:“郎君出手便是宪宗遗宝,而那批金珠,奴家自有下人可以分辨。郎君想来应当知晓,宪宗朝元和十六年李仆shè(指李愬)雪夜取蔡州之事吧?”
李曜点头,道:“元和九年(814)闰六月,淮西节度使吴少阳死,其子吴元济匿不发丧,伪造吴少阳之表奏,称病,请以元济为留后。然,朝廷不许。吴元济于是遣兵焚舞阳、叶县,攻掠鲁山、襄城、阳翟等处,企图要挟朝廷。宪宗陛下在主战派李吉甫、武元衡二位相公及御史中丞裴度等人支持下,发兵讨伐。当时河北藩镇中,成德的王承宗、淄青的李师道都暗中与吴元济勾结,出面为之请赦。而因朝廷不许,李师道一方面遣人伪装盗贼,焚烧河yīn粮仓,企图破坏官军军需之供应;另一方面又派刺客入京刺杀武相公,砍伤裴度(时李吉甫已死),企图打击主战派。然则宪宗陛下决心坚定,依旧不为之所动,更以裴度继武元衡为相,主持讨伐事宜。”
杨姑娘似乎没料到李曜居然说得如此清楚,不禁微微有异,又看了李曜几眼。
李曜微微一顿,又道:“到了元和十二年(817年),朝廷免去作战不力的原彰义节度、申光蔡唐随邓观察使袁滋之职,以太子詹事李愬为唐随邓节度使。初来军前,李愬故意示弱,言称自己nǎi是懦弱无能之辈,只是来安定地方秩序,并无心也无力去打吴元济。淮西叛军自认为曾连败官军,非常轻视李愬,故而毫不戒备。
而与此同时,针对官军接连败仗,将士畏战,缺乏必胜勇气和信心的情况。李愬慰问部属,存恤伤病,不事威严,初步稳定了军心。忠武军节度使李光颜率河阳、宣武、魏博、河东、忠武诸镇官军渡过溵水,进至郾城,大败淮西军,收复郾城。为此,吴元济急调蔡州守军主力增援董重质防守的洄曲(今河南商水西南)。淮西军的主力和jīng锐都被李光颜军所吸引,蔡州为之空虚。此时,力主武力削藩的裴度相公自请赴前线督师,并奏请宪宗,悉去诸道监阵中使,使前方将帅得以自专将令。而淮西则因连年交战,粮食缺乏,军心动摇。
为进一步瓦解淮西军心,李愬厚待俘虏,大胆重用降将。譬如淮西骁将丁士良、吴秀琳、李祐、李忠义等,相继被俘后归降,官军也因之士气大振,连克数城,淮西将士降官军者络绎于道。李愬甚至委任降将李祐为六院兵马使,执掌自己的亲兵卫队,并向降将诚恳地询问攻取蔡州之策。李祐等人为之感动,献计言:“蔡州jīng锐部队皆在洄曲,防守蔡州者,老弱残兵而已。若乘虚直捣其城,出其不意,必可一举擒获吴元济。”李愬深以为然,写信请示裴度,裴度也支持他们的设想。
十月初十,李愬利用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命李祐等率jīng兵三千为前锋,自帅中军、后军随后出发。出兵时,李愬只说挥师向东,除个别将领外,全军上下都不知行军的目的地和部队的任务。东行六十里,官军趁夜全歼张柴村守军,既防止了烽燧报jǐng,又截断了通往洄曲的道路。李愬这才宣布说,要直入蔡州夜袭吴元济。诸将乍闻此言,个个大惊失sè,甚至说是中了李祐的jiān计。然而军令如山,众将只得率部向东南方向急进。此时夜深天寒,风雪大作,旌旗为之破裂,人马冻死者相望于道。但众将畏惧李愬,无人敢于抗令。官军遂强行军七十里,终于抵达蔡州城边。蔡州近城处有鸡鸭池,李愬令士卒击鸡鸭以掩盖行军声。自从淮西割据,官军已有三十余年未到蔡州城下,是以淮西军毫无戒备。四更时分,李祐等降将爬城开门,迎李愬率军入城。吴元济那时仍在蒙头大睡,混然无知。
入城后,李愬派人慰抚洄曲守将董重质的家属,派董重质的儿子前去劝降。董重质看大势已去,就亲自赶到蔡州向李愬投降。此rì,蔡州百姓助官军攻打内城,吴元济势窘而降。申、光二州及诸镇兵二万余人亦相继降朝,淮西遂平。”
杨姑娘抚掌赞道:“郎君熟读史书,竟然记得分毫不差,奴家钦服之极。不过,却不知郎君是否知晓,蔡州搜刮民脂民膏数代,吴元济直到出降,仍舍不得花掉的那批财宝,最后到了哪里去了?”
李曜看的大多都是正史,对于杨姑娘的这个问题显然没法回答,只好摇头道:“这个却不甚清楚。”
杨姑娘淡淡一笑,道:“宪宗陛下收其财货,以其中黄金铸成金珠万颗,一半分赐功臣勋贵,一半放入天家内库,以待今后赏赐所用……王郎君,你可明白奴家的意思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189章互相试探
李曜摇头道:“正要请教姑娘。”
杨姑娘不知他是真不明白,还道他是故意这般说法,便干脆直言:“原先赏赐功臣的一半金珠,早已星散四处,如今事隔百年,哪里还能寻找?但那放入天家内库的另一半金珠,却是十年前才得启用……那批金珠,在戡平巢贼之乱后,赏赐给了三大功臣:戡乱定邦击灭巢贼之河东飞虎李克用;首倡勤王之河北王处存;将黄巢传首京师之徐州时溥。也就是说,这三大功臣手中,方有这批金珠。”
李曜这才知道杨姑娘此言何意,显然她的意思是问:你“王郎君”是跟这三大功臣的哪一家有关呢?
李曜哈哈一笑,道:“原来姑娘是疑此事。姑娘何不想想,某家世居太原,这金珠自然是从河东节度使府而来。”
杨姑娘似乎对李曜与河东节度使府的关系颇有兴趣,浅浅一笑,道:“奴家尝听人言,太原王氏名门贵第,对李河东并不如何上心,如今看来,倒是……呵呵。”
李曜也呵呵一笑,装作世家大族子弟的语气,道:“姑娘何出此言?李鸦儿yù久镇河东,自然要与我王家有所接洽,至于这金珠么……姑娘冰雪聪明,想来无须某再多言。”
杨姑娘淡淡一笑,接过话题轻轻一转:“王郎君所说的接洽,莫非便是……便是那‘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的李正阳李使君?”
李曜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的身份被这位杨姑娘看破,要知道他也只是有些怀疑这位杨姑娘的身份,难道对方比自己的眼光还毒,一眼就将自己的身份看了出来?此处乃是汴州,是朱温的大本营,纵然朱温此刻本人出征在外,可万一要是被这位杨姑娘看出来,弄个扭送司法机关,那就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更何况以自己的身份被朱温抓获,只怕是凶多吉少。
李曜有些不确定,便试探着问:“李正阳颇受我王家尊长看重,这一点是无须再说的了,不过姑娘这话的意思,某却有些听不明白。”
杨姑娘道:“李正阳乃李河东螟蛉假子,其自入河东军以来,素无败绩,战果辉煌,以冠弱之年而为一府之尊,如今麾下兵员近万,飞腾军名扬河北诸镇,实乃河东军中有数的重将。而与此同时,尊府太原王氏又极力为其彰扬文名,如今士林文坛谁不知道这位后起之秀?且不说他诗文传世,就算那一手上承书圣遗风的行书,也是有价无市。不说别处,便是奴家这盈香妙坊之中,便曾有一豪客,愿出三万贯巨资,从另一位客人手中购得李正阳墨宝一幅,但却仍遭拒绝。王郎君,李正阳这偌大名头,固然有他自己的才干,可你就可敢说这不是王家一手捧出来的?”
李曜笑道:“李正阳运气好,曾救过我家老家主,又与我家郎君交往密切,能得这些赞誉,也不足为奇。不过据某所知,李正阳并不外赠墨宝,却不知贵坊这位客人,是如何拿到的?莫不是被人蒙了吧?”
那杨姑娘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悦,道:“那幅李正阳的墨宝现世之时,贵府太原王氏有两位尊长也在,他们亲自查验过,的确是李正阳的亲笔。只是那墨宝看似并非jīng心写就,仅仅以松烟墨随意写在一张白麻纸上,而且有被搓揉成团的痕迹……”
李曜心道:莫非是我的草稿?可是能在我房中出入之人,谁会把我的字拿出去?难道是被丫鬟拿去卖掉了不成?回去之后倒要叫颖儿查上一查。
心里想着,嘴上却问:“哦,竟有此事?却不知那副墨宝,写的是什么?”
杨姑娘忽然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道:“说来也怪,李正阳文名远扬,那墨宝上写的却是一句话,一句大白话。”
李曜一愣,便听见杨姑娘道:“他写道:如果冬天来了,chūn天还会远吗?”
此言一出,李曜顿时满头黑线,暗道:“这是哪次手贱练字的时候随便写下的?”
哪知道那杨姑娘噗嗤一笑,又道:“不过,这虽然是句大白话,却也颇有韵味。”
李曜微窘,干笑道:“啊……是是是,正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李正阳这话虽然直白,倒也有这等意蕴。”
谁知此言一出,杨姑娘面sè一正,喃喃念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好句!王郎君,这可是你的大作?”
李曜一愣,才想起来这句似乎不是诗,而是一句不知出处何在的jǐng句,他不敢专古人之美,摇头道:“姑娘高看了,这句……哦,这句乃是家中一位尊长教某读书时,赠与某的jǐng言,某时刻谨记,因而方才随口道出。”
杨姑娘听了,这才释然,颌首赞道:“千年文家,果是不凡。”然后正了正面sè,道:“言归正传吧,李正阳李使君在河东节帅王府与贵府之间左右逢源,他手中又有河东军械监这个虽被许多人忽视,但实际上拥有巨大的力量的衙门,有人说:河东财货,无他不通!如此说来,王郎君手中这金珠,定是通过李使君而来的,是么?”
李曜一笑:“杨姑娘对河东的事很是了解,也很是关心啊。”
那杨姑娘早有说辞,浅笑道:“谁不知并帅汴帅,其仇不共戴天?若是哪rì并帅抚宁河北,南下汴州……奴家这小小青楼,也不知要靠谁保全呢。”
李曜听了这句,才发现她的话里每次都称“奴家这青楼”、“奴家这盈香妙坊”,不禁奇道:“听姑娘口气,原来竟是这盈香妙坊的主人?”
那杨姑娘浅笑道:“盈香妙坊的确是奴家出资兴建的。”
李曜恍然道:“原来如此,姑娘小小年纪便能在这汴州城中置下如此产业,当真是令人惊叹。”
杨姑娘微微一笑:“王郎君其实是想问,姑娘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许多钱,建成这盈香妙坊?”
李曜笑了笑,没答话,也算是默认。
杨姑娘嫣然一笑,美目一转,看着李曜道:“李使君若是愿意,只怕新筑一座汴州城的钱都不缺,又何必来问奴家?”
李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卷二开山军使第190章欲往何处?
李曜面上的笑容僵住,顷刻,又恢复之前的模样,微笑起来,道:“那么,杨姑娘可知某此番南来,目的却在何处?”
杨姑娘见李曜坦然承认自己的身份,也显得有些惊讶,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人说李使君为河东年轻一辈之魁首,如今看来,就凭使君在这汴州城中被人看破身份却犹能泰然自若之城府,便知确有其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李使君此番南来所为何事,奴家确实不知,甚至难以猜测。也正是因为如此,奴家才不惜亲自与使君会面。”
李曜何许人也,这杨姑娘一番话里信息量虽大,他却也一下子都明白了过来。
第一,并不是李曜刚才的伪装不到位,而是这位杨姑娘早在李曜还未曾进入盈香妙坊之时便已“知道”他是李曜,而不是那掩人耳目的“王郎君”。刚才那些对话,恐怕大半是试探,既是试探自己掌握的情报是否准确,也是试探李曜的应变能力和镇定程度。
第二,这位杨姑娘对李曜南下的目的并不清楚,但偏偏又非常想知道,因此她甚至不惜以盈香妙坊坊主身份亲自出面与他相见。
由这两点可以推导出第三点,这一点非常浅显,那就是盈香妙坊绝非一个普通的青楼,这位杨姑娘的身份也十分可疑。比如说,她刚才用了“亲自”二字,说明还有很多事是无须她来过问的,只有到了一定地位的人、一定程度的事情,她才会出面解决,那也就表示对方十有仈jiǔ是一个组织,而她在这个组织里地位不低。
另外还有一个线索是之前就已经发现的,就是李曜点出“顾北阁”这个名字之后,这位杨姑娘似乎比较紧张,否则的话,或许自己还不一定能这么快与她见面。
这纷乱的线索在脑中理清之后,李曜决定快刀斩乱麻,当下单刀直入地道:“杨姑娘以为某之所以不慌不忙所为何事?呵,不过是因为某心中明白,朱温或许对某这颗人头有些兴趣,但杨淮南杨公……却是未必。”
这句话一出口,就轮到杨姑娘脸sè顿变了。她盯着李曜的眼睛:“李使君此言何意?”
李曜哈哈一笑:“不知淮南节度使杨公,与姑娘你如何称呼?”
楼下忽然传来憨娃儿地一声低喝:“谁要上楼,先问过俺这双拳头!”
随后,楼下便响起了几声拳脚相交之声。
楼下拳脚相交,楼上李曜与杨姑娘的眼神也似交火,互相对望。只是杨姑娘目光锐利,而李曜目光淡然。
过了没几息,憨娃儿低喝地声音再次响起:“不服气就再来!”
李曜听了,神sè更见轻松。而杨姑娘则是脸sè一变,下意识朝楼梯口看了一眼,又盯着李曜望去,语气发寒:“久闻李飞腾麾下有一悍将,身具前朝史万岁之勇,今rì一见,果然不假。楼下四人,皆家父黑云都中骁勇,千中挑一之辈,以四敌一,竟上不来楼阁护我……如今李使君大局在握,却不知yù要如何处置奴家这女流之辈?”
李曜一笑,摇头却拱手,道:“原来杨姑娘是杨节帅千金,真是失敬。不过姑娘对某此番来意,怕是有些误会。于公,河东与淮南皆我大唐藩镇,某家大王与杨节帅同殿称臣,乃有同僚之谊;于私,某与姑娘你往rì无仇、近rì无怨,你在汴州收集线报,某经汴州南下出使……你我二人,都是身临险境,就算无法同舟共济,却难道不该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事?”
杨姑娘面sè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语气中仍旧带着浓浓地jǐng惕:“朱温此番大战山东,天平、平卢二镇早已被他打得筋疲力竭,只怕便要一统中原,一旦如此,他将来会将目光投向何处?河北诸镇自来强悍,又有你家李河东虎视眈眈,朱温对他历来谨慎持重,定不会即刻北上与之全力一搏,届时他最佳的选择便是南下淮扬。打淮扬可以得淮扬财货,能使其实力大增,再者,他有陛下所授旌节,南下淮扬无人可以对他横加指责。而与此同时,家父方定淮南,百废待兴,军中士卒多损,又各念乡情,朱温兴兵淮南,可使其压力减至最小,何乐而不为?”
李曜道:“姑娘的分析颇有道理,只是有一点某尚有疑惑,令尊已然为淮扬诸将所推,为淮南留后,拥戴其为节帅之奏章也已到了长安,朱温的旌节不rì便将被收回,姑娘又何必对此过于在意?”
杨姑娘摇头道:“朱温在朝中势力极大,多少相公、大臣被他金珠喂饱,不惜昧着良心为他说话?拥戴家父为节帅的奏章送往长安已近半年,长安可有只纸片语答复?然,名不正则言不顺,一rì这淮南节度使的官帽还戴在朱温头上,而非家父头上,家父便只是掌握淮南大军罢了,淮南民心、郡望,未必向着家父。一旦朱温趁机开战,家父岂能不失之先手?”
李曜点了点头:“不错,这一点,确实值得考虑。不过杨姑娘,某可以告诉你,朝廷对令尊的任命,早则七月,晚则九月,定然落实。”
杨姑娘一喜,又有些意外:“李使君为何这般确信?”
李曜故意神秘地一笑,反问道:“姑娘以为呢?”
这杨姑娘本是冰雪聪明之人,听了李曜这番故意引导的暗示,立刻便恍然大悟,点头道:“是了,朱温在朝中势力虽大,可李河东也未必逊sè于他。家父如今平定淮南,天下别镇诸侯之中最失望者,朱全忠也;最开怀者,李河东也。”她美目一转,看着李曜:“如此说来,家父这旌节若是到手,其中倒有河东一份大力?奴家替家父谢过陇西郡王。”
陇西郡王,是李克用目前最高的爵位。用爵位称呼,在此时是很显然的尊称。
李曜心道:“女人就是小气,我河东若真对你们淮南有这么大的功劳,你一句谢谢就能打发的么?不过她年纪看来比我这一世还小,居然对这么多事情分析得丝丝入扣,却也是个相当了得的女子,不可轻忽,万一yīn沟里翻船,那就没脸见人了。”
当下哂然一笑:“诶,姑娘这话可就见外了,河东与淮南,虽非盟友,胜似盟友,我河东在力所能及之处暗中相助淮南,那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不是么?”
杨姑娘眼珠一转,反问道:“虽非盟友,胜似盟友?如此……敢问李使君此番南下,yù往何处?”
卷二开山军使第191章谁是英雄
李曜朗声一笑:“某此番乃是为大王出使南下,以姑娘之灵慧,难道不知道这南方还有哪位英雄值得我家大王遣使相商?”
杨姑娘道:“义胜军节度使董公(指董昌),定王郢、阻黄巢,继周宝之乱局而平息之,遂有浙东安定,李使君此行莫非是往越州?”
李曜摇头道:“董昌外仁内戾,rì渐跋扈,其麾下大将钱鏐早有自立之心。某观董昌野心渐长,终有为祸之rì,届时便是钱鏐反手相戮之时。钱鏐若反,董昌必败,此等鼠目寸光之辈,何当英雄之称?”
杨姑娘道:“如此,李使君所言英雄,莫非便是镇海军钱鏐钱公?”
李曜摇头道:“钱具美(钱鏐,字具美)可开十州之地,可治十州之域,却无开二十州地、治二十州域之能。此等胸无远略、看家守户之辈,我家大王焉能视其为英雄?”
杨姑娘思索道:“洪州镇南军节度使钟公(指钟传),久有搏虎之名,起于草莽,兴于抚州,盛于洪州,如今独据江西,威震一方,诚可谓英雄也?”
李曜道:“负贩之辈,胸无点墨,徒以蛮力为横,何足道哉?若彼今后能礼贤下士,则江西之地,或能保二三十载,若是不然,必为群雄所灭也,谈何英雄!”
其实李曜说这话的时候,心中微微有些心虚,作为后来人,他知道钟传能做到历史上那样的程度以及颇不容易了,只是此时为了要捧一把杨行密,没办法只好把这位同样起于草莽的一方豪雄说的一文不值了。
钟传乃是洪州高安县(今江西高安市)人,本以负贩为生。高安在洪州西南百里,来往比较方便,信息传递比较灵通。当黄巢、王仙芝率农民军队转战各地的时候,乾符四年(877年)间,高安民众“推(钟)传为长。乃鸠夷獠,依山为壁,至万人,自称高安镇抚使。”欧阳修《新五代史》中写钟传“事州为小校,黄巢攻掠江淮,所在盗起,往往据州县。传以州兵击贼,频胜,遂逐观察使,自称留后”。说起来,似乎《新唐书》的钟传小传,也是这位同乡执笔的。做小贩生意的生活经历,应该使钟传的见识高于终生农耕者。“鸠夷獠,依山为壁”,表明他的基本队伍是本地民众,而且是官绅文人眼中落后的少数族;依山为壁,保护家乡,与“击贼频胜”互相印证,体现出这批人纯朴、本份的特xìng,只求免遭兵寇的杀掠,没有攻城掠地的图谋。
直到王仙芝的军队打过长江,他的部将柳彦璋攻掠至洪州东南部的抚州,“不能守,传入据之。言诸朝,诏即拜刺史”。钟传由高安进军抚州,赶走了柳彦璋,向朝廷报捷,这即是史官们说的“有勤王之节”。成了朝廷命官的钟传,于中和二年(882年)五月取代江西观察使高茂卿,遂有洪州,“僖宗擢传江西团练使,俄拜镇南节度使、检校太保、中书令,爵颍川郡王,又徙南平。”钟传成了江南西道的最高军政长官,一是可见僖宗对他的信赖,二也是可以推测到他对朝廷的忠顺态度。钟传“居江西三十余年”,累拜官爵如此崇峻,却没有培植羽翼亲信,像杨行密、钱鏐那样建筑起自家天下,说起来真是唐朝天大的忠臣。直到天佑三年(906年),钟传卒,南平王的功业即告完结。
其实李曜私下里觉得,南方这些节镇、军阀,很有不少都比北方的一些军阀要强,尤其是重视经济、文教这方面,特别明显。
那时节,江右自占一方的豪杰们,自我施政,尽力保境,为时虽然不算长,但政绩不算坏,共同特点是安定地方,振兴文教。保境安民,满足在本地的治理权威,没有拓展地盘的割据yù望。能够让农户照常农桑生产,征收赋税不过份刻剥。无事时好文重士,抬纳贤俊,吸纳四方宾客,也有了招徕人口,补充社会劳动力的客观效益。于是文化上注入了新鲜血液,导致rì后的昌明,经济上有全面开发的实力,促使生产发达,后劲强盛。
就比如说这个钟传,其“居江西三十余年”,实施了不少保境安民的措施。首先,对各州刺史采取恩威并施,尤重宽大的政策。他为镇南节度使,没有历史背景,缺少政治威望,不为人看重,《新五代史》写道:“是时,危全讽,韩师德等分据抚、吉诸州,传皆不能节度,以兵攻之,稍听命,独全讽不能下,乃自率兵围之。城中夜火起,诸将请急攻之,传曰:‘吾闻君子不迫人之危’。”
攻战之际,竟说此话,似为迂腐,但细想起来,实为高着。钟传与危全讽同起下层,皆无名份资历;现在居高临下,宽以待人,宣扬君子风度,是在同侪面前提高其主帅身份。
于是钟在城外祷告:“愿天止火”,危于次rì“听命”,并请以女妻传子匡时,由对手变成了亲家。抚州、吉州等处,遂受其节度。由此稳定了统治,致使淮南杨行密不敢图取洪州(注:此说法nǎi根据《新唐书》卷188,《杨行密传》:时谋趋洪州,袁袭说行密:不可,“钟传新兴,兵附食多,未易图也”。)。
其次,重文教,尊士人。钟传虽系商贩出身,却不乏儒学教养。僖宗广明(880年)之后,遍地动乱,“州县不乡贡”,文治教化全都顾不上。唯有钟传在洪州“岁荐士,行乡饮酒礼”。他不嗜好攻战,到外面去抢地盘,相反,主动资助应试者,“故士不远千里走传府”。钟传教训诸子:“士处世尚智与谋”,不能学他年轻时凭力气与猛虎搏斗。而在《五代史补》中记有一则实例:“钟传虽起商贩,尤好学重士,时江西士流有名第者,多因传荐。四远腾然谓之曰英明。诸葛浩素有词学,尝为泗州馆驿巡官,仰传之风,因择其所行事赫赫可称者十条,列于启事以投之。十启凡五千字,皆文理典赡。传览之惊叹,谓宾佐曰:此启事每一字可以千钱酬之。遂以五千贯赠,仍辟在幕下。其激劝如此”。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千金买骨式行为。
所以说乱世对勤于思考者,是理想的“实战”场地,能从纷扰中获得见识,增长才干,更快成熟起来。江右的这些豪杰,以特殊的方式奖励来归的学者,其连锁反应可以想见。
反观北方,李曜不禁心中暗暗摇头。
杨姑娘哂然一笑,又问:“山南东道赵匡凝赵公,乃淮安郡王之子,相貌奇伟,素称忠义,天下断赋,唯山南东道源源不绝……此可为英雄否?”
李曜摇头道:“室中盆景,虚有其表,虽忠心可嘉,奈何本事不足,一俟朱温势大,有不可言之心,赵匡凝必为其败之。”
杨姑娘叹道:“如此,奴家不知矣。”
李曜面sè一肃,凝目道:“有一人,南压董、钱,北抗朱温,西望江赣,其人知天时、占地利、善人和,正是天下有数之英雄是也。姑娘莫非要某亲口道来,方才开怀?”
卷二开山军使第192章主客颠倒
杨姑娘听了,不禁莞尔一笑:“李使君此言,若是陇西郡王之意,家父知晓,必定喜不自胜。”
李曜也笑起来,道:“此天下公认,我家大王自不例外。”
杨姑娘欣然道:“如此说来,李使君此番竟是yù往扬州而去?”
李曜见她目光微微一闪,知道此女心思谨慎,只怕已然有了某些猜测,遂也不作掩饰,点头道:“不错,某此番奉命出使,正是yù往扬州与令尊一晤。”
杨姑娘弄清李曜来意,放心大半,嫣然道:“河东与淮南相去万里,中间更隔了朱温,关山难越……不过,李使君以堂堂刺史之尊,竟然选择直接走汴州南下,这份胆略,实令奴家钦佩,只是不知李使君是否知晓一件事情。”
李曜笑问:“何事?”
杨姑娘盯着他的眼睛,问:“使君可知,奴家是如何知晓使君行踪的?”
李曜面sè一变,些微眯起眼睛,道:“正yù请教姑娘。”
杨姑娘轻叹一声:“有道是家贼难防,使君此番出使,贵河东军中,总有一些将领参与其中。而这些人中,固然大多是忠于陇西郡王的,但也难免有人因为一些原因,对陇西郡王有所怨尤……”
李曜心中一凛,心道:“莫非是他?”
只听见杨姑娘继续道:“倘是无权无势之辈,或是有心无胆之流,纵然有所怨尤,也未必能做出什么事来。怕就怕此人既有权势,又有威名,一旦心失其正,其行必偏。北地藩镇林立,然能与陇西郡王相抗者,唯朱温一人,此人若要背叛陇西郡王,舍朱温而投谁?”
李曜接口道:“姑娘的意思是说,因为上面这些原因,所以此人便将某之行踪故意透露给了朱温?”
杨姑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的确是将消息传到了汴梁,不过由于朱温领兵外出,因此这一消息目前还在宣武军的节帅王府(此时朱温封爵东平王)。”
李曜这才知道,这位杨姑娘果然非同小可,这盈香妙坊虽然看似新建也不算太久,但居然已经把手伸进了朱温的宣武军节帅王府,其中能耐,无须多言。
他自然不会去问人家是如何得知、从何处得知,只是点点头,轻叹一声:“多承姑娘告之,好意心领了。”
杨姑娘眨眨眼睛,问道:“使君便不想知晓,宣武军知道郎君行踪之后,是如何布置的么?”
李曜摇头轻笑,道:“不想。”
杨姑娘闻言一怔,思索片刻,仍不得其解,不禁奇道:“为何?”
李曜笑得颇为悠然:“姑娘煞费苦心,布置出如此迷局,想来已是一切尽在掌握,李某不过一介无用书生,与其痛苦挣扎,终难脱困,何不干脆老老实实,做一回棋子罢了,还省得劳心劳力。”
杨姑娘忍不住笑起来:“倘使使君也只是无用书生,那这天下许多自诩英雄之辈,怕是只能称之为猪狗不如了。”
李曜微微一笑:“杨姑娘,某料此刻宣武军已经开始闭城搜查,但却不知姑娘是如何安排的?某此番前来,所带的随从,都是亲信,若有半分机会,实不愿抛弃任何一人,还望姑娘体谅。”
杨姑娘微微蹙眉,暗道:“这李曜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他知道我听了他的来意之后,为父亲大业计,非得救他不可,竟然敢于如此明目张胆地要挟与我!只是……他在这等时候奉命南下出使扬州,十有仈jiǔ是要为李克用查看父亲的实力,以决定是否与我淮南结盟,若是这点事情都不能使他满意,只怕他这扬州之行,还未到达,便有了定论,那却如何了得?须知父亲一旦和李克用结盟,凭着李克用对朱温的巨大压力,父亲将来不论是南征吴越,还是西伐江右,就几乎都不必担心朱温能做出什么趁火打劫之举。如此一来,以我淮南之实力,一旦再得江赣、吴越,东南半壁便尽入父亲之手……”
她想到此处,又暗暗提醒自己:“不过,李克用yù与父亲结盟,也必然是为了利用父亲来牵制朱温。我原以为李克用沙陀蛮夷,未知文事,麾下诸将唯勇而已,纵有一时之盛,难有长久之昌。然则今rì见了李曜,却不可再如此思虑了,但有此人在河东,朱温势必不能北望!”
她心中思索之时,李曜也在暗暗惊心:“史书中杨行密死后是杨渥即位,杨渥是个不成气候之辈,因而早前我一直以为淮南对我并无威胁。可如今看来,杨行密的儿子虽然一塌糊涂,却有个如此厉害的女儿,万一……不过幸好,她终究是女子,历史上似乎也没有强大到干预南吴政局,我只需小心一点,总不会比历史上更糟。”
想到这里,李曜又不禁感慨,要是李克用有朱温那样的战略眼光该多好!
朱温是一个能从战略角度去分析形势的势力领袖,纵观他的进攻,都有明确主攻目标。秦宗权、时溥、朱瑄兄弟,同时也有明确的遏制目标:就是李克用和淮南。
朱温对淮南既打又拉拢周围的势力予以牵制,对李克用也如此,完全有明确的统一的思路,先灭主攻对象,同时遏制主要对手,待自己壮大了最后再和主要对手决战。
终五代数十年,能有如此清晰思路的,唯有朱温、南唐烈祖、柴荣三人,可惜前面两个的儿子都不成器,唯有柴荣成功了。而他们的对手几乎没有什么明确的思路,要么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要么随意攻伐,见小利而忘身,所以朱温可以积小胜为大胜,逐步在中原站住脚跟,就算他的军队非常强大,仍然不肯随意开战。
史书里说到敬翔献策让其派自己部下假装叛变,跑到别的小军阀的地盘,再公告四邻,以除叛逆为名进攻别的军阀。即便在他打垮秦宗权后,还是采用这招对付朱瑄兄弟。而李克用则随意使用武力,比如他经常打胜仗却因为没有战略眼光,占燕云之地,却立了一个刘仁恭这样的人,没有使自己的战役优势转化为战略优势,最终被朱温完全限制在太原之地。
而其后的军阀大多是为小利攻伐,不识天下大势,像吴越国这样的国家,虽然富庶,却不知道维持南方诸国生存的屏障就是南唐,在南唐将亡的时候还对南唐进行遏制,结果南唐灭亡了,南方诸国也无法存活。这一点,烈祖还是很清楚的,其也是少有有战略眼光的,遏制南进派,主张北进派,保境安民,待天下有变而进兵,可惜死的早,就在其过世不久,转机就来了,契丹灭晋,可惜此时其子不识其父所想,深陷南征之苦。
不过,李曜转念一想,倘若李克用真有那样的战略眼光,自己读到的历史也就不是如今这样,不禁释然。
此时,便听见杨姑娘舒了口气,说道:“既是李使君如此说了,奴家便尽力救他们一救。”
卷二开山军使第193章危地最安
李曜微笑拱手:“有劳姑娘。”
杨姑娘点点头,从身边的一方木匣里拿出一块令牌,对竹韵道:“竹韵,你持丁将军家令,去将李使君随行人等一应接来。”
李曜瞥了一眼那令牌,心中一动:“丁会?丁会的家令怎会在这位杨姑娘手里?难道丁会与杨行密有联系?”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
哪知道那边杨姑娘又拿出一块令牌,递给荷香,道:“荷香,你持张府尹家令,带几个人与竹韵一行‘巧遇’,并且当街放出风声,说是代主上及夫人送了些礼物来汴州,进献东平王王妃的。”
李曜心中疑心大起,若说丁会乃是武将,落入盈香妙坊毂中的可能xìng比较高,那也还罢了,张全义这样做官做得小心谨慎,甚至被人叫做“田舍翁”(前文有叙,唐时称田舍翁是贬义)的人,怎么也会有家令落在盈香妙坊?
再有就是,丁会也好,张全义也罢,在朱温势力下,都是有头有脸、地位颇高的角sè,尤其前者还是大唐的忠臣,朱温弑君篡唐后曾大哭三rì,下令三军戴孝,然后以昭义一镇转投李存勖,在后唐地位也是“位于诸将上”。
张全义虽然被后世之人笑作“随风倒”,但有两点必须承认:一是此公对百姓不错,劝课农桑、休养生息那是一把好手;二是此人做官谨慎,格外能忍。
张全义此人毛病虽然有一些,但是李曜的三观并非古代的“三观”,他一直觉得张全义这样的人,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才是真正的好属下。
至于丁会,如果他果真如史书上所载,因为朱温弑君篡唐而率昭义镇转投继续忠于唐氏的晋,那么这个人其实是颇为值得争取的。
当然,这些目前只能想想,对于如今的河东来说,不能控制天子,一切都无从谈起。
要知道,李曜心中构思许久才定下的定国安邦大计,最关键的一个人物,就是天子李晔。在这个三百年的李唐天下,皇帝就算再怎么没有真正的实力了,他至少也还有一样无人可以轻易撼动的法宝,那就是——正统!
李曜知道,历史上梁晋争霸的双方,在政治策略上,一开始都是打出尊王的旗号,极力利用唐室的余威,扩大各自的政治影响,一方面为自身的发展制造声势,另一方面尽可能营造宽松友好的外部政治环境。前期梁方挟其强大军力,以“勤王”之名,频频兴师,获得了较多的政治资本。但在朱温挟持昭宗迁都洛阳,并弑君篡代之后,梁就逐渐丧失了政治上的优势。晋方反而以复兴唐室为号召,以正统自居,赢得了更多的政治支持。
先看梁方的情况。在晋梁之争前期,朱温处处以“尊王”、“勤王”为号召,招降伐叛,占据上风,取得了良好的政治效果,在晋梁之争前期获得了第一回合的胜利。
在平定黄巢余部秦宗权的过程中,朱温的宣武军始终是主力军,也得到朝廷的格外器重和恩荣,从中和四年九月起,朱温先后被封为沛郡侯、沛郡王,兼领淮南节度使,赐纪功碑、铁券,任蔡州四面行营都统,他的权力进一步扩大,可以征调周边徐、兖、郓、许等诸镇兵力与其协同作战,得以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经过长期相持,最终取得了这场军事斗争的胜利,直至龙纪元年平定秦宗权,献俘长安,进封“东平王”,从此为自己赢得了拥戴王室的巨大政治声望和政治优势;在随后进军河北、河中、围困河东挺进关中之时,他也处处以尊王为号召,无不招降纳叛,所向披靡;在光化元年他又介人宫廷内部权力斗争,支持宰相崔胤诛杀宦官刘季述,第一次解救昭宗复辟,被册封为梁王;在天复三年他率军围困凤翔,诛杀宦官韩全诲,从李茂贞手中第二次解救昭宗,护驾返回长安,被赐封号“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此时他的个人声望和政治优势可以说达到了顶峰。
如果朱温能够就此功成身退,那么他的确不失为再造唐室、复兴社稷的第一功臣。但是朱温的胃口却不限于此,他还有更大的个人政治抱负和雄心,那就是开创朱氏王朝,称孤道寡,享受帝王之尊。应该说,在帝王思想盛行的古代社会,这一愿望也不为过分。如果他能够效法曹cāo和司马懿故事,充分发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优势,继续以尊王为号召,招降伐叛,平定四方,待到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然后再取唐而代之,政治效果可能要平稳的多。但是朱温未免cāo之过急,在军事斗争尚未取得完全胜利,河东、淮南、凤翔、前蜀、幽州等强敌犹在,环伺四周的情况下,就迫不及待地采取弑君等残酷手段,强行篡代,反而使自己背上了乱臣贼子、不仁不义的恶名,成为千夫所指,众矢之的,在政治上迅速陷于不利境地。随后晋梁双方形势的优劣转化皆与此有一定关系。
在朱温篡唐自立以后,晋方更是以此为口实对梁方展开大规模的宣传攻势,丑化梁政权,争取政治盟友和民心。晋方一直称朱梁为“篡逆”、“篡伪”、“伪朝”,始终不承认其年号,仍奉唐正朔。而且这种忠于唐室的态度和对唐朝的怀念之情在当时社会与民间颇有一定的普遍xìng,所以在朱温挟持并弑杀昭宗前后,也引起了内部的一系列不满和叛乱事件的发生。
就譬如刚才引起李曜注意、一向极受朱温信任和重用的梁将丁会,闻昭宗被害,立刻“三军缟素,流涕久之”,已经埋下了对朱温不满的种子。所以当后来晋军进攻潞州时,他愤朱温之弑君暴-行,举潞州不战而降晋。丁会在向李克用哭诉其归降原因时称:“会非力不能守也。梁王凌虐唐室,会虽受其举拔之恩,诚不忍其所为,故来归命耳。”
淄青节度使王师范在接到昭宗临危之际的“勤王”密诏后,也奉旨泣下,慷慨激昂曰:“吾辈为天子藩篱,君父有难,略无奋力者,皆强兵自卫,纵贼如此,使上失守宗祧,危而不持,是谁之过,吾今rì成败以之!”遂致书李克用,遣使南下请援杨行密,起兵反梁。
在朱温诛杀昭宗,预谋代唐自立之时,也派使者前往晓谕已经归附的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和荆南节度使赵匡明兄弟,试图得到他们的支持,然而“匡凝对使者流涕答曰:‘受唐深恩,不敢妄有它志。’”遂与诸镇联盟举义,誓讨朱梁。
而淮南杨行密、前蜀王建及其后继者,还有岐王李茂贞等也始终不承认朱梁,要么自立为王,要么仍奉唐正朔,与河东互为犄角,构成钳制朱梁之势。
因此朱温在弑君和篡代之后,不仅丧失了挟天子以令诸侯,尊王伐叛的政治优势,反而使自己在政治和道义上,陷于失道寡助、四面受敌的不利境地,并为其政敌提供了匡复唐室、分庭抗礼的最大口实,从而把宝贵的政治资源和政治优势拱手让给了竞争对手。
这种反对朱温禅代唐室的态度,即使在朱温的家族至亲之中也有反映。史载:“全昱,梁祖之兄也。既受禅,宫中开宴,惟亲王得与。因为博戏,全昱酒酣,忽起取骰子击盆进散,大呼梁祖曰:‘朱三,汝砀山一民,因天下饥荒,入黄巢作贼,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富贵足矣,何故灭他李家三百年社稷,称王称朕,吾不忍见血吾族矣,安用博为!’”可以说这段记载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一般社情和民意之所向。所以在后来的民间戏剧和说唱文学等作品中,无不视朱温为乱臣贼子,篡唐jiān雄,对其持一种全面贬斥否定的态度,而对以中兴唐室为号召、以大唐正统继承者自认的后唐,则抱有不同程度的好感和褒扬态度,正是这种民间正统观念的反映。
因此,李曜绝不苟同于什么李氏式微当有新朝代其而立之说。与汉一般,三百年正统不是短短二三十年的新势力说取代就能取代的,即便最终要被取代,也需要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
毕竟,这不比后来朱元璋和民国的建立,驱除鞑虏,那是另一回事,因为中原的民族主体汉民族并不认同元、清的民族歧视政治立场。
杨姑娘见李曜目光沉凝,不知他已是神游物外,还当自己的言行又引起了李曜的疑虑,轻咳一声,道:“李使君,若是宣武军大索全城,奴家这里也未必安全……奴家有一个去处,可以躲过汴军搜查,只是……只是不知李使君敢不敢与奴家同往。”
李曜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略一思索,忽然露出一丝难以察觉地笑来,问道:“有道是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莫非杨姑娘竟然打算带某去朱三的节帅王府走上一遭?”
卷二开山军使第194章车中之思
宣武军节帅王府今rì十分热闹,门外虽然林立着大量兵辉甲亮的节帅王府牙兵,却不影响门内的欢歌笑语。
朱温虽然不在,他的东平王妃张氏却在。而今天,正是张氏的生辰。
王妃生辰,大王却偏偏不在,这让许多想过府拜见的僚属们颇为无奈,只好摆出夫人大阵,通通将自家夫人派出,携带厚礼,登门拜访。
让李曜意外的是,杨姑娘居然真的带他来了宣武军节帅王府。当然,他们来此的名义乃是献艺。李曜细问之后才知晓,盈香妙坊虽然新创未久,但却早早在汴州打响了名头,它虽然是青楼,却是走的高端路线,坊中不仅歌舞曲艺惊艳汴梁,便是那琴棋书画,也是极为了得,今rì东平王妃生辰,便是特意请盈香妙坊的几位姑娘前来助兴来了。
李曜此刻正坐在盈香妙坊的马车中往宣武军节帅王府而去,他再次出乎杨姑娘意外的一次都没有问自己那些随从是不是安全,有没有妥善安置之类,甚至对她能带这么大一帮人进入节帅王府也没有半句好奇、半句质疑。
他坐在一边,目光沉凝,不喜不怒。旁边的杨姑娘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也低头不语。
李曜方才被杨姑娘的一席话勾起了思绪,忽然发现以前自己还真没仔细琢磨朱温和李克用其实一早都是打着唐氏旗号发展势力的,只是朱温和李克用二人对大唐的感情,的确完全不同。
简单的说,朱温事实上毫无忠君之意,而李克用很明显是有的。
李曜心中揣测,李克用忠君思想的确立,应当也有一个复杂曲折的过程和深厚的历史背景。世人皆知李克用的先祖本为沙陀人,出自西突厥处月别部,原游牧于后世xīnjiāng东部博格达山以北、巴里坤湖以东一带,自唐初以来就与唐廷发生了联系,多次遣使入贡,先后追随突厥、回纥、吐蕃等。自唐宪宗元和三年内迁归唐之后,世居代北,为唐戍边,防御回鹘等侵扰。在宪宗时期,还先后参与讨伐成德王承宗叛乱,平定淮西吴元济等割据势力,世代有功于唐室。至其父李国昌镇压庞勋起义有功,获赐国姓,列入唐室宗籍,授官振武节度使,可谓极尽恩荣。然而乾符三年却因李克用擅杀大同边将,引起朝廷讨伐,父子双双亡命yīn山鞑靼,落得一个乱臣贼子的恶名,如果不是因为后来中原多故,父子俩恐怕真要落得一个“终老沙堆”、湮没无闻的悲剧下场。这段惨痛的记忆和教训在涉世不深的青年李克用心中留下了极为深重的yīn影。
后来因为黄巢内乱方殷,李克用父子才获赦免,有了戴罪立功,东山再起的机会。李克用本人也不负众望,入关讨伐,收复长安,立下首功,得以授土封疆,获得河东节度使的重任,开始在河东站稳脚跟。可以说李国昌、李克用父子的盛衰荣辱,无不与唐朝王室息息相关。
前后两相对比,李克用对失而复得的荣誉和地位极为珍惜,他对唐朝皇室也具有矛盾而复杂的双重心理,既感恩戴德,又充满畏惧。李曜觉得也正因如此,在这波诡云谲的唐末政治舞台上,他的忠君行为既有一定思想基础,同时又对唐廷有所戒备。特别是在与朱温在上源驿交恶之后,李克用连续对朝廷上表诉冤,均未得到昏庸无能的僖宗的公正对待和处置。严酷的现实使他从心底里认识到,唐室权威已经今非昔比,不能再对朝廷抱有过多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要凭借自身的实力和军事斗争,才能维护自己的生存与利益。
所以,在上源驿事变之后,他东征西讨,四面出击,迅速对外扩张势力范围,增强自身实力,开始了与朱温的军事竞争。然而在文德元年唐昭宗继位之后,政治形势发生了新的变化。昭宗这位雄心勃勃的少年天子,试图重振皇权,讨伐强藩,杀一儆百,而昧于政治权谋的李克用,却遭到亲近朱温的朝臣与政敌的政治暗算,被朝廷列为打击跋扈“强藩”的目标,招致zhōngyāngzhèngfǔ组织的联合讨伐。这次虽然李克用凭借强大军事实力,打退了唐朝几路军队的进剿,取得了军事的胜利,并恢复了被剥夺的官爵封号,但是也使李克用的政治形象严重受损,使得他不得不开始重新考虑与朝廷的关系,以免再次陷于政治上的被动。在原先的历史上,李克用此后在盖寓、李袭吉、张承业等身边谋士的jīng心策划下,开始处处以尊王忠臣面目出现,在政治上与朱温竞争,才在政治权谋的运用上逐步走向成熟。
李曜觉得原先历史上李克用的尊王,起初固然也有与朱温抗衡的策略需要的一面,然而后来随着朱温的迁都弑君与篡唐自代的变本加厉,李克用在策略需要之外,的确也开始表现出比较自觉的忠君思想。同时李克用的这种变化也是与李晔对待藩镇政策的调整与变化分不开的。
因为昭宗虽然刚刚即位之时过于激进、冲动,但他毕竟是一个发愤图强、具有一定政治抱负的君主,他即位之初的军事削藩政策,因为触及像河东这样强藩的利益,而最终引发其与朝廷的公开军事对抗。然而自大顺元年受宰相张濬等左右发动讨伐李克用失利之后,昭宗便吸取了这次深刻教训,放弃了原来的军事削藩政策,改而采取以藩制藩的制衡政策。随后,他一直在晋梁这两个最强大藩镇的冲突中扮演着调解人的角sè,多次下诏协调晋梁之间的军事冲突。特别在晋梁之争前期,朱温在军事上逐步占据绝对优势,李克用渐渐走向下风的时刻,昭宗的这种调解政策,对缓解李克用所面临的军事压力,为晋赢得宝贵的喘息休整之机,都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除此之外,在多次勤王行动中,昭宗也对李克用也多所倚重,褒奖有加,以致在后来最危机的时刻,昭宗甚至一度yù前往河东避难,投靠李克用,这更加充分地表现出了他对李克用的信任。
鉴于这些原因或者说背景,应该说在李克用内心深处,对昭宗是充满了感激之情的。正因如此,所以当天复四年四月,朱温挟持昭宗迁都洛阳时,李克用才会奉诏泣下,仰天长叹:“乘舆不复西矣!”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隐约预感到凶多吉少。同年八月昭宗被弑的噩耗传到晋阳,李克用更是“南向痛哭,三军缟素”。而在朱温篡唐自立为帝后,王建等致书李克用,劝他各自称帝一方时,他更坚决表示其家“经事两朝,受恩三代……誓于此生,靡敢失节!”,对这种颇具诱惑力的建议断然予以拒绝。因此李曜认为,李克用的忠君思想还是有比较长期的思想和感情基础的。
后来李克用的继任者李存勖上台以后,形势已经今非昔比。这时大唐已经灭亡,李存勖对于唐朝皇室也缺乏其父李克用那样直接的感情基础,而且在其游牧民族的观念中,身为唐室赐姓,继承大统也是理所当然的权力(就譬如养子也拥有继承权是一个道理),所以建号称帝就成为顺理成章的选择。加之当时晋梁之争鏖战方酣,胜负难分,在此决战时刻,也亟需早正大位,以鼓舞士气人心。在这一背景下,李存勖遂决定建号登基,承继大统。
然而即便如此,晋的内部对此认识也并不完全统一。就在李存勖积极筹备称帝前夕,监军老臣、重要谋士张承业仍然极力主张立唐室后人为帝,反对李存勖自称皇帝。为此他不顾老迈,扶病从晋阳赶到魏州向李存勖进谏说:“吾王世世忠于唐室,救其患难,所以老奴三十余年捃拾财赋,召补兵马,誓灭逆贼,复本朝宗社耳。今河北甫定,朱氏尚存,而王遽即大位……王何不先灭朱氏,复列圣之深仇,然后求唐后而立之……诸侯血战,本为唐家,今王自取之,误老奴矣!”在劝说无效后,这位为李克用全心全意打理后勤政务的老臣失望地返回晋阳,竟然绝食而死,以示最大的抗议。
张承业的保守观念固然未免显得有点愚忠和迂腐,但却正说明奉唐正统和忠于唐室的思想在晋方与梁方的整个军事斗争中,始终占据着主导地位。
公元923年四月己巳(二十五rì),李存勖在魏州即皇帝位,因系唐室赐姓,并隶于郑王宗籍,所以李存勖按照沙陀旧俗,自称唐室后裔,以唐朝的合法正统继承人自居,建国号大唐(史称后唐),改元同光。以魏州为兴唐府,置东京,以太原府为西京,以镇州为真定府置北都。
毫无疑问,李存勖在魏州建号登基,是在正面战场晋梁决战处于胶着状态,全局形势尚不明朗的大背景之下,采取的一项重要的政治攻势,对树立自身的正统形象,争取盟友,争取民心,鼓舞士气,产生了重要而深远的影响。
而反观朱温,他对待唐室的态度则更为复杂一些。他早年怀抱出人头地的雄心,投身黄巢起乱军,南征北战,从普通一兵成长为一方统帅,虽然暂时身背乱臣贼子的恶名,但是成王败寇,前途无人可以逆料。然而黄巢军的内部矛盾和唐军的顽强围剿,使他感到凶多吉少,经过审时度势,他毅然在关键时刻反戈相向,叛降唐军。随后李克用统率的沙陀铁骑南下勤王,如摧枯拉朽,使得黄巢乱军迅速归于覆灭。虽然李克用的赫赫武功使朱温的叛降之功相形见绌,但却也使他幸运地赢得这次人生押宝,被朝廷授以宣武节度使的重任,开始在中原地区站稳脚跟并积极发展自己的势力范围。本来他和李克用曾是并肩战斗的友军,而且李克用在镇压黄巢之乱中对他还有临危救难之恩,然而由于不甘居于人下的xìng格使然,使他在上源驿之宴上临时决策,毅然发难,试图以偷袭暗算的卑劣手段除掉自己将来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从此与李克用结下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至死未休。
虽然在上源驿之宴后,袭杀李克用未能得手,但是透过这个事件的后续处理,朱温似乎也看到了朝廷软弱无能的本质,从此开始肆无忌惮地走上对外扩张的道路。当然,在其羽翼未丰之时,他仍然继续打着尊王的旗号,时刻以勤王救驾、匡扶唐室的忠臣形象自我标榜,并在朝廷之中寻求内援。朱温的手段仍然比较高明,因为他的主要借助对象是朝臣张濬、崔胤等,而李克用最初则主要借助宦官杨复恭等,这里头又牵扯到大唐朝廷固有的南北司之争,以及天子李晔本人对宰相朝臣信赖有加等等原因,无须细思。总之双方都打着尊王的旗号,力图为自己取得政治和军事上的合法外衣与优势地位。
早在光启元年底,李克用与河中王重荣联手,攻击大宦官田令孜与关中军阀李昌符、朱玫,逼进长安,田令孜挟持僖宗逃难汉中,朱玫在长安拥立襄王李煴唐肃宗玄孙监国,遥尊逃亡蜀中的唐僖宗为太上皇,并遣使者携诏书至梁,试图获得朱温的拥护与支持(前文有叙)。这实际是朱玫一手策划的一场宫廷政变。当时李克用已经移檄诸道,号召讨逆勤王,宦官首领杨复恭也悬赏缉拿朱玫。朱温闻变之后,审时度势,认为襄王李媪不能长久,故果断将伪诏“焚之于庭”,宣称继续效忠僖宗,这与其说是他的忠心,毋宁说是在形势不明之下朱温与李克用竞争的政治策略博弈而已。
想到这里,李曜忽然明白过来,前年由朝廷发起的围剿河东的联合军事行动,使李克用在政治与军事上一度陷于极大的被动,这件事算起来,只怕起因就是朱温串通其它藩镇,暗结宰相张濬,策划组织的。
总而言之,在天复四年四月昭宗东迁洛阳之前,朱温也和李克用一样,都是以勤王救驾、匡扶唐室的忠臣形象出现的,而且在政治策略的运用上,朱温还较李克用略胜一筹,虽然连年征战,却并未引起外界很大的恶感,在朝廷内部,“嚣张跋扈,蛮夷匪气”的李克用显然比朱温受到的指责要多得多。然而当他受崔胤挑唆,大杀唐室宦官和朝臣之时,朱温取唐室而代之的企图已经昭然若揭,特别是弑杀昭宗和篡代唐室之后,朱温的行径就引起了比较广泛的公愤和不满。
这并不奇怪,因为无论在藩镇还是民间,人们在感情上都还对唐室抱有不同程度的留恋,取而代之的条件并未完全成熟,这也是此前庞勋、黄巢两次起义都能被并无多强实力的唐廷先后镇压的社会心理因素之一。然而朱温却因自己的出身阅历和知识思想的局限,没有曹cāo那种长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见识与雅量,更没有司马懿父子历经三代苦心经营终于取代曹氏的政治耐心。虽然他在自己羽翼未丰之时,也一度打起尊王、勤王的旗号,作为发展壮大自我的政治策略,然而一旦感觉自己的实力已然足够强大,他就本能地不愿再屈居人下,不再只满足于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是要取而代之,自己来称孤道寡,这也是古代帝王思想在人们头脑中根深蒂固的影响所至。
更可笑的是在篡代过程中,朱温表现得太过cāo之过急,根本无视传统与礼仪,手段残忍,无所不用其极,连续弑杀昭宗、哀宗两代皇帝,以及皇后与大批皇室成员,还有大量士族、朝臣、宦官,甚至连为自己篡代弑君立下汗马功劳的心腹也杀掉灭口。虽然改朝换代最终成功,也暂时得到了某一些藩镇名义上的拥戴,但却招致了外部反对派更为激烈和坚决的反抗,也引起了内部的一系列反对和叛乱。更严重的是,在舆论上迅速使自己陷于众矢之的、千夫所指的不利地位。这种政治形势和人心向背的逆转,也是导致梁的军事形势盛极而衰,很快就开始走向被动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曜心中清楚,朱温之所以缺乏像曹cāo和司马懿那样的政治谋略,也是与他的个人出身及其个xìng、阅历等分不开的。他出身于宋州砀山县午沟里的一个耕读之家,其父亲朱诚“平生读书,不登一第”,以五经教授于乡里,是个典型的失意文人,在朱温童年时代即早逝,对朱温的成长影响不大。其母早年为生活所迫,挟其兄弟三人,佣工异乡,寄人篱下。
早年卑贱屈辱的地位和生活,使得朱温潜意识之中滋长着有朝一rì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渴望,并逐渐形成了他敢于冒险、无拘无束、不愿循规蹈矩的叛逆xìng格。是以青少年时代的朱温,既不肯读书,也不愿力农,史称其“既壮,不事生业,以雄勇自负”。好在他命好,值唐末大乱之际,生逢其时的朱温,在乾符四年与兄朱存毅然投入黄巢乱军,从此转战南北,屡立战功,官至黄巢大齐政权的同州防御使,到中和二年倒戈降唐,又被任命为宣武节度使,直到兼并群雄,发展成为当时最强大的藩镇。
朱温个人奋斗和发展的巨大成功,大概使他更相信事在人为。他最初参加乱军之时,其目标就是针对大唐朝廷,所以他对唐廷并没有什么忠君爱国等传统思想的束缚和顾忌。恰恰相反,乡村流氓的卑贱出身、闯荡江湖的冒险个xìng和丰富的人生阅历,更使他在思想深处充满了对传统秩序的仇恨与蔑视,他的大杀宦官与朝臣,大杀门阀士族,大杀皇帝与皇室成员,无一不是这种叛逆思想的过激反映。当年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呼喊,在千载之后的朱温这里再次得到了共鸣。天下从来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一旦时机成熟,条件具备,人人皆可得而有之。这是他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取大唐而自代的重要思想基础。
或许,朱温听过并相信那句名言: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站住!前方车驾,所载何人?”
随着一声喝问,李曜从思绪中被惊醒。他转头看了杨姑娘一眼,露出一抹笑容。
杨姑娘瞥了他一眼,早已明白李曜的心思,当下撇撇嘴,并不答话,只是朝身边已然不知何时赶回的竹韵看了一眼。
竹韵拿出一张请帖,从车中钻了出去。李曜便听见竹韵说道:“这位太尉,盈香妙坊受邀前来为王妃、诸位夫人献上歌舞丹青。”
卷二开山军使第195章晋李汴寇
“这位太尉,盈香妙坊受邀前来为王妃、诸位夫人献上歌舞丹青。”
然后便听见那位牙兵守卫笑道:“原来是盈香妙坊的姑娘们到了,来呀,让开道路!这位姑娘,请了。”
李曜在车中听了,心中暗道:“看来这位杨姑娘的手段的确了得,朱温节帅王府的牙兵听了盈香妙坊四字之后,居然连查验都不做,立刻放行了。这岂不是说,盈香妙坊进入朱温府邸早已是常事,连牙兵们都觉得没什么好查看的了?倘若是东平王妃张氏去世之后,以朱温之荒-yín,这倒并不奇怪,但如今张氏尚在,居然便是这般情形……”
他心中刚念及至此,又听见一声高呼:“河南尹张公全义贺东平王妃生辰!”
李曜正听得一愣,旁边的杨姑娘也吃了一惊:“糟糕,张河南怎么亲自来了?”
“若果是他来,只怕今rì来贺寿之人,不止他一人!”李曜反应极快,立刻皱眉说了这一句。
杨姑娘面sè一变,迟疑一下,问道:“朱温麾下,可有与使君照面之人?”
李曜知她意思,摇头道:“那倒没有,姑娘但可放心。”
杨姑娘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又听见外面喊道:“奉义郎寇公思坚贺东平王妃生辰!”
李曜略一迟疑,心道:“能亲自来贺寿之人,在汴军治下地位应当颇高,这寇思坚不知是何方神圣,区区一个奉义郎低级勋位之人,也来凑热闹?”
杨姑娘似乎看出李曜心中疑惑,忽地嫣然一笑:“使君莫非连与自己齐名之人都未曾听过名姓?”
李曜奇道:“姑娘此言何意?谁与某齐名,齐的什么名?”
杨姑娘掩嘴一笑:“使君莫非不知,‘晋李汴寇’?”
李曜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杨姑娘见他不似作伪,只好摇头笑道:“此言说的是晋、梁两大巨富,汴梁第一巨富便是这位奉义郎寇思坚,晋阳第一巨富么……可不就是你李使君?”
李曜颇为惊讶:“他是汴梁巨富想来不假,可某曾几何时竟然成了什么晋阳第一巨富?”
杨姑娘笑道:“河东军械监与其说是河东节帅王府所有,只怕还不如说是你李使君所有吧?若是使君以为外间都不知河东军械监有何等庞大之财力,未免太过小视天下英雄。”
李曜顿时愕然。他并不觉得外间会有明眼人看出河东军械监之强大,但他从没料到外间之人居然会认为河东军械监就是他个人所有的财富!他更料不到的是,这寇思坚所拥有的财富居然能和河东军械监相提并论!
杨姑娘见李曜第一次露出震惊之sè,心中既兴奋,又有些疑惑。兴奋的是,一直以来自己使用种种手段都难以使之sè变,仿佛泰山之崩也难改其sè的李正阳终于也有震惊的时候,这说明他的心境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弱点;疑惑的是,李曜对天下大局了如指掌,洞彻十方,可似乎对一些众所周知的事情反而有些缺失,这实在令人诧异。
不过,杨姑娘心中略一衡量,还是解释道:“河东军械监之富,天下无人比使君更加清楚,奴家就不多做赘述。只说这寇思坚,他本汴梁豪富之家,昔年朱温来宣武军上任,之所以能快速兴起,便有寇思坚大力资助之功。朱温站稳脚跟之后,对他投桃报李,许以河运之利……如今汴梁甚或整个中原地境,但凡在朱温治下,其财货流转,均少不得寇思坚!寇思坚手中有三大商行,分别为船行、米行、布行,几乎一手垄断中原水运、粮米、布匹丝绸等生意,坊间号称‘中州财神’!据说这些年朱温之所以对山东二朱、徐州时溥长期作战而犹有余力,正是因为这中州财神的全力支持……又听闻,这寇思坚正在游说汴梁节帅王府,希望掌握铁器制造与贩售生意……李使君,如今你可明白‘寇思坚’三字之涵义了?”
李曜听了,心中果然大吃一惊,难怪这寇思坚竟能与河东军械监相提并论,此人所做的买卖,还真是军械监的一个翻版!唯一的不同就是,军械监能做铁器,而寇思坚还不能。但是反过来,寇思坚居然能掌握粮食买卖,这一点军械监却没法在河东掌握住!
李曜心中慨叹:朱温啊朱温,你这个偷锅贼到底是不懂经济,还是真有这么大的魄力?都说中国古代从来都是重农抑商,可他妈经过老子穿越后的了解,这晚唐……或者说中唐以后,重农抑商之说简直就是扯淡啊!
其实李曜这想法,既有道理,也未免偏执。中国封建社会时期的一个重要政策的确是重本抑末,也就是重农抑商。当然,这一政策对保护农业经济的发展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尤其是在封建社会早期更是如此。但从另一方面看,重农抑商的同时不容许新因素相互结合,相互促进,历代的“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一位,使得社会经济发展出现了许多不协调。
李唐皇朝当然也继承了封建传统的抑商政策。zhèngfǔ对于商贾所进行的商业活动,在时间、空间等方面都有严格的限制和控制。而商贾被称为“贱类”、“杂类”。唐太宗说:“工商杂sè之流,假令术逾圻类,止可厚给财物,必不可超授官秩,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同时在法律上规定:“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中唐以后,一些士流仍然坚持着“工商之子不当仕”的原则。可见,商贾在社会政治上受到压抑、排挤和十分显然的蔑视。此外,国家对商业活动也管理很严。朝廷征当典当税,粮食买卖税“四取其一”高达百分之二十五;商贾的财产税,每缗税二十。甚至死人和蔬菜瓜果过关也要纳税。
唐武德六年(623年)按资产定户为三等,武德九年改为九等,以户等征收户税。商贾等级即被列为上等户。玄宗天宝敕令:“朕听政之余,jīng思治本,意有所得,蔗益于人。且十一而税,前王令典,农商异宜,旧制犹阙,今yù审其户等,拯贫乏之人,赋彼商贾,抑浮惰之业”。这种“重农抑商”思想可以说是贯彻于整个封建唐朝最高统治者的主导行动中的。代宗大历初诏令更对商贾加税二等,从他们的户等即可知国家对其科责很重,商贾的差科当推于前列。
对商业实行强力控制最重要的手段,是中国特有的官商、官办手工业制度。这种制度既可以使统一大国内部必要的商品交换得到满足,又不致失去对商品经济的控制、垄断。但是安史之乱后,朝廷财政上捉襟见肘,窘困之极,遂在江淮、蜀汉等地大肆掠夺富商。zhèngfǔ和地方长官不仅对商贾在诸道津要地方通过的财货课税,并对他们的买卖也加以课税,甚至税及死者,商贾受到严重苛剥。两税法实行之初,法令规定:“为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使与居者均,无侥利”,第二年又“以军兴,十一而税商”,而社会普遍需要的如盐、茶、酒等物品,均由国家集中经营管理或实行专卖,限制商贾获利。而唐自贞元以来的“宫市”之犹,对商贾危害更大,使其受到勒索,抢-劫的情形十分严重。
朝廷对商贾在经济上的横加掠夺和政治上的肆意压迫,使他们的经济力量,很难有任何保障,甚至连富商大贾有时也不能幸免。如玄宗开元中,没收京兆富商任令方资财六十万贯,唐末富甲广陵的大贾周师儒,后也被封建官吏迫害得倾家荡产,凄惨不堪。因而商贾和朝廷及地方长官存在着尖锐、复杂的矛盾。而中唐以后的zhèngfǔ为确保其利益,更对私贩盐、茶者以极刑惩办。贩卖私盐两石以上就要处死;私卖菜“三犯皆三百斤乃论死”,私酤酒者竟要连累数家,没收财产。由此造成这些众多私贩的极大反感,进行武装走私和朝廷对抗,并成为唐末农民大起义队伍中的一直重要力量。最出名的,当然是黄巢、王仙芝,彼等均为私盐贩出身,他们的积极反唐,与朝廷的抑商政策也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唐廷的“重农抑商”思想和政策,在唐前期,对巩固封建制度起了一定的积极作用。但随着中唐以后经济的发展,由于消极作用的rì益增加而露出破绽,而且封建制度的许多致命弱点也决定其不可能从根本上来长期抑制商业势力。从安史之乱后国家不论是征收工商业的税收,还是官府直接经营工商所得的收入均为zhèngfǔ所重视的情况来看,由于商品生产和交换的发展,商人的数量和其经济力量有迅速的增长。因此,朝廷出于财政的、社会的、政治的等方面的利害关系,在很多情况下还给予商人以种种优待和保护。也就是说,朝廷一方面要对不利于自己经济基础的因素加以消极的限制,另一方面还必须为自己的经济基础的巩固和发展作出积极的努力。
唐代是中国封建社会经济发展的繁盛时期,社会生产力水平的大提高为商业的繁荣开拓了较前朝更为广阔的前景。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首先,在农业方面,最重要的农具耕犁,由直辕改为曲辕。尤其是创用犁评和犁箭,可随意调节耕地深浅,大大提高了耕地效率,并得到普遍的推行;其次,得到广泛使用的利用水力转动的筒车和机汲水车,也是这一时期的杰出创造,不但省时省力,且可rì夜转动,灌溉功能极著。
其次,在手工业上,所造载重万石以上大船是司空见惯的。德宗时,荆南节度使发明了疾驰如飞的脚踏船。同时,制瓷业也有所发展,制出的白瓷如银如雪,青瓷类玉类冰,并由于瓷器生产的普通和技术的jīng巧而取代金银器,rì益得到人们的喜爱和提倡。在金银器的制造上,已发明了以手摇足踩为动力的金属切削车床。后世在西安发现的许多jīng美的各类铜镜,显示了铜镜制作的高超技艺。而从敦煌千佛洞、阿斯塔那墓中发现的大量丝织品,其品种花纹之多,sè彩之绚丽等,都充分反映了当时织造、印染等方面的工艺已有相当的发展。南方造纸业的兴起也是手工业重大成就之一,造纸原料大为增加,纸的品种和染sè技术均多而且jīng巧,名纸有剡县藤苔笺、金花笺、六和笺、竹笺、滑薄及茧纸等数十种之多,说明造纸技术走向新的发展阶段。生产力发展的另一个显著标志是:生产的地方xìngrì益增强,产生了许多专业化的生产区域。以造船、纺织、皮革和金银制造为中心的扬州;成都以造纸、纺织、制盐和金银器皿等而著称;以丝织品质量和数量著称的定州、越州;冶炼为主的莱芜、兖州;盐茶产区的江淮一带等等。这加强了生产商品的倾向,出现了一些经营规模较大、为市场而生产的作坊;而两京及一些州郡为数不少的行会的出现,如铁行、靴行、布行、药行、秤行和织锦行等等,使大唐的手工业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再次,大唐经济及社会分工的发达,使人们在社会中的相互依赖xìng增强,尤其是在中唐以后两税法的施行,更促使农村广泛与市场联系,造成农产品的商品化。因此,商品的数量和种类明显增多。当时市场上出现的商品是“凡货贿之物,侈于用者不可胜记,丝布为衣,麻布为囊,毡帽为盖,革皮为带,内丘白瓷瓯,端溪柴石砚,天下无贵贱通用之”。此外,如粮食、木材、盐茶、糖、药及各类金银铜器等等有百种之多。由于生产的地方xìng,技术xìng和专业化的发展,使商品经济较前有了明显的发展,社会中直接生产者的生产社会联系,通过商品关系逐渐开阔,手工业者和消费者的直接联系渐渐被市场所替代,这使得商贾在社会经济中扮演着rì益重要的角sè。
此外,唐王朝建立后,为维护zhōngyāng集权的政治、经济利益,曾积极开发水陆交通和运输,大大便利了商业活动。大唐疆域辽阔,交通发达。曾有记载开元年间陆路交通:“东至宋、汴,西至歧州,夹路列店肆待客,酒馔丰盈。每店皆有驴货客来,倏忽数十里,谓之驿驴。南至荆襄,北至太原、范阳,西至蜀川、凉夜府,皆有店肆以供商旅。远适数十里,不持寸刃。长安年间的水运繁盛:“天下诸津,舟航所聚,旁通巴蜀,前指闽越,七泽十薮,三江五湖,控引河洛,兼包淮海,弘舸巨舰,千轴万艘,交货往来,昧且永rì”。这种南北水陆交通的畅流状态,就是在许多地方被割据的唐后期仍保持着,如“江淮河朔间,悉有贾客仗其货卖易往来”,运河水道被人赞为:“今九河之外,复有淇汴,北通涿郡之渔商,南运江都之转输,今为利也博哉”!加上对外海陆交通的发展,使商贾活跃的舞台更加扩大。这是大唐商业得以rì益发展,商贾势力得以迅速强大的重要原因之一。
最后,大唐社会经济的发展,产品增加,物价便宜,同时,随着经济的发展,小商品生产的增加,大小商贾均投售大量商品,使商品货币关系逐渐扩大和加强,货币需要rì增。但是,自武德至乾元初的一百三十多年时间里,私铸钱的现象有增无减。钱币减重和通货数量的增加,造成物价上涨,为商贾乘机牟取暴利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如玄宗元年九月,谏议大夫杨虚以京中用钱不胜滥恶,货物踊贵,上疏rì:“rì中为市,聚天下之货,而钱无准时的,物价腾踊,乾没相乘,盈虚失度,又非各得其所矣。帝京三市,人杂五方,yín巧竟驰,侈为成俗。至于商贾积滞,富豪藏镪,兼并之家岁增储蓄,贫素之士rì有空虚”。商贾豪富大量把持货币,从中获得了丰利。宝应、大历间,朝廷规定了较为正常的币值换算和加大铸钱量,但由于整个社会货币流通的需要rì益迫切,和两税法实行后钱币比重上升,以及元和以后全国每年铸钱还不到十万缗,通货数量大减,币价提高,再加上商贾知道铜钱有供不应求的现象,往往积贮现钱,造成了市场上货币的经常缺乏和钱重物轻的局面。这又使的商贾cāo纵物价,买贱卖贵,大获暴利。而两税法,又往往迫使农民减价卖其物品,增价买其没有的物品,或使农民被迫把农产品投入市场,来换取钱币,交纳赋税,或借高利贷,“是以商贾大族,乘时shè利者,rì以富豪,田垅罢人,望岁勤力者,rì以贫困”。农民受到商贾盘剥很重,商贾得以rì渐富豪,“自建中定两税,而物轻钱重,民以为患。至穆宗四十年,当rì为绢二匹半者,为八匹。大率加三倍,豪家大商,积钱以逐轻重,故农人rì困,末业rì增”。这种钱重物轻的紧张状态,一直持续到唐末。商贾利用币质滥泛和钱重物轻的情况进行摊投机钻营,这也是其势力得到迅速膨胀的一个主要契机。
中唐以后,商业在各个方面都有有利条件来促进其发展,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朝廷对商贾的优惠政策促进了商业的发展。中唐以后,盐、茶、酒的榷利和商税所得是朝廷的财政重要来源。为了保持和增加这笔收入。其所有有关这方面的生产者及商贾,均隶属于zhōngyāng的户部、盐铁、度支等三司,给予免除州县差科杂徭的特权。朝廷非常注重维护所属商贾免受差役的权力。如元和、长庆年间,朝廷两次下令两税外,不许差役追扰应管盐商。官吏若有违犯,竟至所在县令贬黜,刺史罚俸。这些优惠待遇为商贾获利致富提供了极大的方便。他们只要挂名盐、酒、茶商就可以不入州县征。
其次,朝廷要制止各级官吏侵犯商贾利益。如唐代宗大历末年下令:“王公百官及天下长吏无得与人争利,先于扬州置肆货易者,罢之”。宣宗大中年间,盐铁转运使裴休奏:“诸道节度使,观察使转置店停止茶商。每斤收蹋地钱,并税经过商人,颇乖法理,今请厘革横税,以通舟船,商旅既安,课利自厚”。
即便昭宗——也就是当今天子李晔——也或多或少地已认识到商贾的社会职能也是巩固封建秩序的条件之一。为次特地诏令:禁止各级官吏在两京及各地的大小商业市场与津渡,要道之地擅征商旅横赋杂税,如有违犯者,将判以枉法犯赃罪以严厉惩办。朝廷严禁各级官吏阻碍遏制商贾往来和滥征商税,是为确保zhōngyāng的财政收入,以维护集权统治。同时,朝廷也必须注意这一时期重农和扶商是并存与对立的两种思想及其指导下所采取的措施。
如王抟一直因为前辈楷模的刘晏,在整顿改革财政上,很多方面都实行重商措施;贤相陆贽主张“商农工贾,各有所专”,能“咸安其分”;韩愈不仅以为农工商应并重,且对富商大贾的坐收厚利毫无非议。这反映了在大唐经济的发展中,商品经济也伴随着一定程度的壮大。面对当时小商品生产者间相互服务,依赖的关系,朝廷不能不对商贾采取一定的扶植政策,通过商贾、百姓多佘产品的出售,获得绢帛、钱和rì常必需品等,既有了一定的缴纳国家赋税的钱物,也提高了广大小商品生产者的劳动积极xìng和收入,国富民强,也就从财政经济上来达到巩固封建统治的目的。
其三,中唐以后的一些藩镇割据势力和地方长官,对商贾及商业活动也注意笼络和利用。如山东淄青镇的李正已,年年与渤海通商,其孙李师曾说:“率贾人钱为助,以瞻军用”。节度使刘悟掌管的邢州,“是富商最多”。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不仅以经营工商业获行巨款,且“大贾皆假以牙职,所至多陵轹将吏”。穆宗时,湖南都团练观察使崔棱打破湖南“丰年贸易不出境,邻部灾茺不相恤的旧法,通流商贾”。又汴州土豪李宏,凶悖无赖,“强贷商人巨万,毫无一还,商旅惊波”,于是刺史任正理为保障商贾利益,决杀李宏。此外,有不少的地方长官均在辖区内积极施行通商务农的政策,收到良好的经济利益。这些措施,大都有利于商业的繁荣和商贾势力的迅速发展,强大。
其四,贵族官僚为了满足他们奢靡的生活,也依靠富商大贾贩卖奢侈品的活动。因此在一般情况下,他们要分配保护商贾的利益。由此造成了这些贩运奢侈品贸易的中外商贾势力的上升。如张籍说:“金陵向西贾客多,船中生长乐风波,年年逐利西复东,姓名不在县籍中,农夫税多常辛苦,弃业宁为贩宝翁。”他们可以往来各地,不入籍不纳税,获至巨富,而那些掌握着珠宝等贵重奢侈品贸易的外商,更是遍于各地,为数众多,开设店面,投放高利贷,大量购田买宅,拥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庞勋之乱、黄巢之乱相继爆发后,朝廷为筹办军费,大肆搜刮中外富商的金银财宝,之后又想要借钱于外富,遭到不少官吏的反对和斥责,从其不可分割的经济联系乃至更大的政治利益出发,朝廷也不得不优惠和保护商贾。
中唐以后rì益发展的商品生产和交易,引起社会中商品经济成分的比重逐渐增大,迫使封建政权在经济政策上做出一些调整,都给商贾带来直接或间接的便利,这使商贾的经济力量蒸蒸rì上,其中有不少变成了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他们为了保持经济上的优势,继续增值财富,改变自己的卑贱地位,避免封建政权的打击和限制,千方百计地扩大自己的政治力量。封建政权的阶级本质和中唐以后朝政的rì益**,为商贾谋求其政治力量开启了绿灯,这样,商贾在社会经济、政治上的势力扩大,膨胀起来。
其五,唐代的富商大贾们主要凭借其经济富有贿赂官府,来谋得经济政治利益,当然这一点,在唐前期就很盛行。如高宗时长安富商邹风炽,因其巨富,常与朝廷显贵游乐,结交朝贵权士之多,实为可观,并能出入宫廷,在皇帝面前夸富,其势之盛,可以想见。武后时,蜀商宋霸子等人能参加宫廷宴,甚至在内殿赌博。蓝田富商倪氏在御使台理其私债,中丞来俊臣接受了他的重贿,竟然“断出义仓米数千石以给之”。钱的威力之大,连御使台也能贿通。而中宗时的众多富商豪贾假递度,降低户等,逃避赋役和补府若吏等,全是由于贿赂官吏,在其庇护下造成的。这不仅加剧了小农的破产流亡,而且使zhèngfǔ的赋税徭役来源也遭到重大损害。中唐以后,商贾贿赂结交官吏之风更为盛行。玄宗时京师巨商王元宝,竟以金银为壁,用钱铺地,随意谒见皇帝。甚至连玄宗也不得不承认“至富查敌贵。朕天下之贵,元宝天下之富,故见耳”。说明占有经济财富的人几乎可与握有政治权力的人相匹敌。王元宝、杨崇义和郭万金等富商,“各以廷纳四方多士,竟于供送。朝之名寮,往往出于门下。每种场文士,集于数家,时人目之为豪友”。不难看出富豪贾经济力量的雄厚与政治力量的迅速上升。由于这些商贾的富裕程度甚至超过了君王,能出入百官公卿的府第,在社会上有其强大的势力。高适曾对富商结交,贿赂官吏所行的种种好处指出:“君不见富家翁,旧时贫贱谁比数。一朝金多结豪贵,万事胜人健职虎。子孙成行满眼前,妻能管弦妾能舞。自矜一身忽如此,却买旁人独悉苦。商贾致富后结交豪贵,就能随心所yù地为所yù为,无恶不作。
这一时期藩镇势力突长,商贾们更贿赂藩镇,来提高自己的政治力量,“商贾胥吏,争赂藩镇,牒补列将而荐之,即升朝籍”,一些藩镇境内,只要商贾及其弟子贿钱献财,就能成为将官。
大商贿结大官,小贾贿结小吏,逃脱赋役,从两京到各地方上都盛行,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宜宗等朝,都曾下诏令,严禁富商大户在禁军、各级官府和藩镇获得一席之地。诏令的一再颁布,正说明整个官僚阶层的**已经无可救药。同时也表明zhōngyāng集权的rì趋衰弱,从而宣告了唐朝初期以来的抑商政策已经彻底失败。商贾势力的膨胀,不仅迫使朝廷承认富商贾本身差役的优惠特权,而且实际上他们已经多是全家都免掉差役了,豪商富贾大都逃脱赋役,官府的徭役赋税全都转嫁到贫民身上,朝廷**和一般官僚的贪婪,导致了国家政治、经济的混乱。正是“君与有司受jiān商之豢,以毒民而激之乱……朝廷yù之速仇,不得其术,而墨吏贪jiān商之贿,为施网罟,以恣其shè利之垄断,民穷国乱,皆所费恤也”。由此可见,官商的本质联系,贪官和商贾相互勾结,狼狈为jiān,利益均沾,共同剥削广大人民,使他们陷入饥寒交迫的境地。这正是中唐以后社会危机rì趋严重的原因之一。
其六,商贾们还利用资财来获得经济、政治地位的上升。中唐以后,朝廷为解决财政危机,卖-官之风rì渐盛行。如杨国忠遣侍御使“崔众于河东纳钱度僧尼道士,旬rì间得钱百万”。南逃以后商贾乘机大肆逃避赋役。而中晚唐时,自宰相乃至县令等官职均标价列肆出售。为此,商贾们用钱买-官,纳银求职之事层出不穷。“凡富人多丁者,率为官为僧,以sè役免”。至德年间,朝廷曾干脆公然告商贾:“如能据所有资产十分纳四助军者,便于终身优复”。为获得商贾资财,不惜给予终身免除徭役的经济特权。僖宗时国库虚竭,贷商旅富人钱谷以应急,而给予御史等官职。
朝廷的很多无耻官吏也常常不惜高额利息,纷纷向富商大贾借钱。如“自大历以来,节度使多出禁军,其禁军大将资商者。皆以倍称之息贷钱于富室,以赂中尉,动逾数万。然后得之,末尝有执政,至镇,则重敛以偿所负”,宪宗时,郑滑节度使卢群向京师贾人张陟借钱,僖宗时,太原节度使窦瀚也在当地“借商人钱五万缗以助军”。朝廷和文武官吏都向商贾借钱,自然大大提高了商贾的经济力量和政治势力。
中唐以后,朝廷和商贾的经济争夺着重表现在铸币和钱币的积贮上。为统一魏晋南北朝以来混乱的币制,唐高祖于武德四年废除了通行七、八百年的五铢钱,改行开元通宝,每千文重六斤四两,十文重一两,收效甚佳。但随着民间私铸rì盛,朝廷多方设法杜绝,但没有效果。安史之乱后,私铸钱币之风更盛,物价猛涨。代宗时规定各种铜钱,平价流通后,商贾将乾元,重轮钱销熔,两税法实行后,只增加了对货币的需要,国家没有增加货币的数量,商贾们往往自己积存钱币,钱币立刻缺少,造成物价的不断跌落。不仅农民和小手工业者遭到商贾剥削,而且朝廷必要的财政开支也经常缺乏。而中唐以后的钱币大多集中在商贾手里。建中年间,韦都宾、陈京就说,如果富商每人留万贯,其余借给国家,则在京一、二十富商钱,能顶zhèngfǔ一年财政经费,而全国一、二千大商之钱,竟能使国家数年所用丰足。为改变钱重物轻给农民和小手工业所带来的沉重负担,保证国家税收,朝廷往往禁止销熔钱币,禁止商贾积存货币,禁止货币流通以及币面交易可用钱帛,纳税可用谷帛等,都由于工商业和商品流通的进一步发展和商贾势力的膨胀而失败。建中时,zhèngfǔ曾强行“借商”和征收“僦柜质钱”,引起商贾们的强烈的反对而“罢-市”,甚至有的商贾“多亡命入南山为盗”,朝廷惧而不得不“诏皆罢之”。从上可知,商贾们在当时社会上已有了相当经济和政治势力,迫使朝廷的支配权力逐渐走向松驰而采取一定的让步政策。
总之,在唐zhōngyāng与商贾之间的经济关系对抗中,保持着相互利用,相互妥协的关系。
中唐以后商贾势力的发展也带来一定的社会影响。
首先,唐代商贾势力的发展,加速了土地兼并。所谓土地兼并,是指国家控制的编户齐民即自耕农,半自耕农转化为佃农,土地逐渐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过程。土地对于土地所有者来说,既是一个重要经济收入来源,也是财富的一个保障,而土地占有的多少,是其社会地位和等级的重要标志和接近官场的手段。而且还由于唐朝商品生产虽说较前代有所发展,但还只局限于狭隘的范围之内。dúlì手工业者和手工业作坊所生产的丝、绢、织锦等等,主要是以官僚地主为贸易的对象,大多数的农民因受残酷的封建剥削,还只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商品的销路,始终有限,商品生产不可能作进一步的发展,自然经济仍然占优势,而且从战国以来,中国的土地早就可以zìyóu买卖,这样,商业资本向土地投资,当然是十分自然的事。唐开元二十五年均田令在法律上承认了商贾可以授田:“诸以工商为业者,永业、口分田各减半给之,在狭乡者并不给”。不难看出,唐朝商贾势力的增长,zhèngfǔ不得不采取一定的妥协政策。这使商贾可以合法地占有和扩大土地范围。商业资本与土地结合,是中国整个封建社会商人的一条出路,但由于商贾地主的不断兼并土地和农户,又使得长安朝廷的税收,大大减少。长安朝廷为了弥补这一损失,便不得不加紧剥削,建立新的赋税,唐朝的社会经济,于是就出现了停滞不前的现象。
其次,唐朝商贾势力的膨胀,给予封建身份等级和门阀观念猛烈的冲击。随着隋唐以来封建地主经济的长足发展,zhōngyāng集权的巩固,以及广大人民长期以来反复激烈的阶级斗争,地主阶级内部和社会阶级结构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其突出的表现是门阀士族rì趋衰弱,寒门庶族rì益强大。魏晋南北朝以来的以特定门第作为享受政治和经济上特权的原则已经不存在了。相反,经济力量rì益增长而出身寒门的庶族地主参政已很盛行,并在社会经济,政治领域获得越来越高的地位。唐代的富商豪贾属于工商庶族地主集团。因此,一方面,商贾势力随着庶族地主力量的壮大而得以迅速发展,另一方面,他们善于营利,聚财也为整个庶族地主势力的上升,提供了雄厚的经济基础。唐代商贾凭借其经济力量的不断提高,很多的或者用钱买-官,或者以地主的身分通过科举走入仕途,这是促成门阀士族制度瓦解的一个重要原因。正如马克思指出的:“有一定的生产,交换和消费发展阶段,就会有一定的社会制度,一定的家庭、等级或阶级组织,一定政治制度。
商贾为官在唐代初期已经出现。如唐太宗时,安州富商彭通献布五千段供应攻辽东军费,即赐文散官宣义郎名号。河东商人裴明礼,“贞观中,自古台主簿,拜殿中侍御史,转兵部员外,中书舍人,为正五品上”,“掌侍奉进奏,参议表章”,“凡百司奏议,丈武考课,皆预裁焉”,是皇帝亲信,握有大权。唐“王朝得五品官皆升土流”,“五品家,终身高卧,免有徭役,不易得之也”。可见就在太宗规定了商贾所授的官职不得超过的等级,商贾也可获得十分高贵的官品,打破了“朝廷显官须是公卿子弟”的局面。封建法令总是根据统治者的最大利益来加以制定,因此,一般的法律形式经常和特诏相矛盾。如高宗时,大商彭志筠献绢布二万段助军,即“特授奉议郎,仍布告天下”。武周时,酷吏候恩止,原是醴泉卖饼食的商贩,也官至五品,岭南投机商陈怀卿“仕至于梧州刺史”,均成为握有朝廷和地方军政大权的显要官吏。这类现象,实质上是和唐最高统治者贯彻执行打击豪门士族和提拔寒门庶族的方针有关。
自中宗时起,以雄厚财力为后盾,富商豪贾挤入官僚集团,占据了很高的政治地位,商贾入仕的禁令已渐渐消失,肃、代宗时更是商贾贱类,数月之间,上可以达到卿监,下也可以做到州县。不难看出,商贾势力已渗透到国家政治机构的各个部门,使唐朝廷的官员组织成分大有改变。商贾中也有不少以科举为目标,勤奋学习的人,以其优厚的经济条件,通过科举参与政权。如酤酒经商的陈会郎,元和初年考上了进士。
再次,由于得到宦官、藩镇首领的支持,商贾仕进的门路更为宽广。穆宗长庆二年,朝廷以优待将士名义,非正式地取消工商杂类不得入仕的禁令,允许神策军和京外各镇保荐有功将士。如德宗时,太尉李晨权势显赫,曾保举不少京师大商子弟任“膏腴之地重如职”。更近一点,僖宗时,如今的义武节度使王外存,亦出于商贩之家——更值得一提的是这位仁兄因为黄巢入长安,使得他家蒙受巨大损失而“首倡勤王之师”,率先起兵南下与黄巢作战,居然最后成为戡乱首功之一。唐末“世为商侩”的吕用之,被淮南节度高骈所重,任其为诸里都巡察使,总掌淮南镇的军政大权。
商贾广泛被任用为吏,热衷于政治权力,以与其rì益增长的经济权力相适应,引起士族的极大不满,但商贾势力强大,又使他们无法抵-制,正是“名臣扼腕,无如之何”。
而与李曜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的这位寇思坚寇奉义郎,看来便是此中典型。
李曜闪过一个念头:“能不能‘招安’这个寇思坚?”但转念就被自己否决,站在寇思坚的地位立场来看,自己这个军械监的掌舵人必然是他下意识里最大的竞争对手,而且他在朱温治下混得这么好,岂能接受自己的“招安”?再说,自己拿什么来招安他?
一瞬间,李曜陷入深深地沉默。
杨姑娘见他不说话,一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她也是矜持自负之人,当下不再开口。
车中一片寂静,却已经穿过几重院门,到了宣武军节帅王府深处。
卷二开山军使第196章顺水推舟
杨姑娘与李曜等人刚下马车,正好一名王府僚属模样打扮的男子走进院中看见,老远便招呼道:“杨姑娘来得正好,王妃刚刚问过盈香妙坊的姑娘们何时能到……咦?这是何人?”
杨姑娘不慌不忙,微微一礼:“这位王郎君出身太原王氏,贵名曰照,表字当空,奉家中尊长之命游学天下,这几rì莅临敝坊,于诗词曲赋、墨宝丹青等雅事为敝坊教益颇多……王郎君久闻东平王妃贤名,今rì听闻王妃生辰,有心前来,却苦于未获请帖,只好来与奴家说道……奴家也知节帅王府自有节帅王府的规矩,只敢答应王郎君带他进来,至于能否面见王妃,只能由张虞侯您说了算了。”
这张虞侯面貌周正,颇见英气,闻言朝李曜看来,见李曜身长八尺,俊朗翩然,不禁点了点头,露出笑容,拱手一礼:“不意竟是太原王郎君当空兄当面,在下姓张,名汉杰,忝为节帅王府牙兵虞侯。”他见李曜淡然一笑,看似正yù回礼,又补了一句:“家父今为左亲随军指挥使。”
李曜果然被他后面这句话一惊,宣武军的所谓“亲随军”,不就是后梁的jīng锐龙骧军么?
龙骧军乃是后来后梁禁军——即侍卫亲军——系统中非常重要的一军,兵多将广,辖有四军之众,设都指挥使以总之。在侍卫亲军中,它是马军的jīng锐部队,其前身可追溯至宣武镇的左右亲随军,素为后梁帝王所重视,除镇戍紧要地方外,多担任野战任务。后梁军中,很多名将都从此军出身。譬如后来威震河朔的“铁枪将”王彦章,也统领过龙骧军。
但是,此人姓张,他又特意提到他的父亲,想必他父亲在朱温集团中定然也有着十分重要的位置……张汉杰,张汉杰……
李曜忽然心中一动,仔细打量了张汉杰一眼,心中忍不住摇头:“竟然是他,后梁之灭亡,这位老兄功劳不小啊……那么,他那老爸,自然便是张归霸无疑。嗯,此时的张汉杰自己地位还不高,朱温估计对他也没啥特别的印象,他也只好挂出老爸的名头来在我这个‘王氏贵子’面前找点存在感了。不过他老爸张归霸,算起来倒也是个人物,又深得朱温信任,想必在汴梁还是颇有脸面的,我也不能装高门贵第装得过了分,万一惹了张汉杰这种膏粱子弟,在汴梁估摸就不好混了。”
当下,他便哈哈一笑,正儿八经地拱手一礼:“原来是张虞侯当面,久仰久仰。素闻汴帅麾下‘回马箭’之大名,今虽不得见其人,却已见其子,张将军之武威,照深感矣。”
张汉杰闻言大喜,眼都笑得眯了起来,偏偏嘴上还要谦虚:“哪里哪里,某不肖家父远矣,安敢得当空兄此赞?”
李曜马上正sè,甚至微显不悦,道:“汉杰兄此言差矣!某之为人,历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当初李并帅麾下,那回鹘儿张污落——哦,也就是李存信——某便当并帅之面,直言其非成事之辈!汉杰兄,某此言实出诚挚,切勿误会。”
张汉杰听得一愣,心道:“不想这姓王的居然还有在李克用面前说话的份,看来他在王家地位不低。我虽然没什么要求他的,但王家千年名门,笔下能写死人,可不要得罪了。”
当下也连忙笑道:“当空兄果然爽快……”然后话锋一转:“不知当空兄怎的有意面见王妃?须知如今大王不在汴梁,此番王妃大寿,王妃曾经交代,切忌不可铺张,我宣武军中,就算留守重将,轻易也难得被王妃允许来节帅王府拜贺……当空兄高门名士,某也不必忌讳,王妃虽贤,毕竟女流,如今大王不在,若是频繁接见将僚……这个,这个……恐有人言之畏啊。”
李曜笑道:“汉杰兄过虑了。今rì王妃生辰,就算再怎么忌讳张扬,总也来了些大王之亲信僚属,王妃势必是要见他们一见的。而王妃与他们一见,以王妃之贤惠周全,必是安排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绝人言。某今rì来,无非是久闻王妃大名,yù远瞻而敬之也,又不是来向王妃请教学问,难道还要单独与王妃交谈么?若是汉杰兄方便,只须随意安排一处位置,使某可以遥聆王妃教益,足矣!倘使汉杰兄实有不便,某虽心有遗憾,也当理解汉杰兄之为难,必不会叫汉杰兄难做。”
张汉杰心道:“我是王府牙兵虞侯,管的就是王府纲纪,今rì之庆,王妃虽不yù铺张,可毕竟连盈香妙坊的姑娘们都请来了,莺歌燕舞那是必不可少,届时,这排场又能小到哪去?安排你远远的看一眼,听一会儿,有什么大不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王照毕竟是太原王氏的子弟,说起话来就是听得人心里舒坦!”
人心里舒坦了,说话也就好听,当时就拍着胸脯道:“若只是如此,张某敢不应承?”他略一沉吟,问道:“当空兄既是望门子弟,琴棋书画,那必然是样样jīng通的了。不瞒当空兄,某家大王有一习惯,每年王妃生辰,都会找来画师为王妃画像,然后选出佳作,用以收藏。今年大王虽然不在,这习惯可没变,甚至特意传令回来,叫我等亲信之辈切勿把此事忘了……如今画师有三位,不如再加当空兄你一位,去为王妃画像。这样,不仅当空兄可以近观王妃,某也最好安排,天下间无人可以挑出半点毛病,不知当空兄意下以为如何?”
李曜见他目光一闪,心中一动,暗道:“此人虽是纨绔子弟,心思却也不差。他虽然从我言行举止的表现上基本相信了我的王家子弟身份,但却仍然要试探一番。这为王妃画画,倒也不失为一个试探的办法,王家子弟,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岂有一样可以落下?我若说不会画画,必然被他怀疑……问题是老子是真的不会画水墨画和国画啊!泥煤……不如……”
李曜眼珠一转,忽然面sè一喜,欣然道:“既然有这等机会,某虽浅薄,不敢推辞。不瞒汉杰兄,某有一门画技,乃是幼时自创,自问不同于各派。今既有缘,不如便以此技作画,rì后未必不是一桩轶事。”
卷二开山军使第197章汴军核心
望着远去的张汉杰,杨姑娘嫣然一笑:“人说李使君算无遗策,奴家原是将信将疑,今rì看来却是不得不信了……使君莫非真得神仙相助,早知会有今rì,是以才创出这一手‘炭笔素描’之画技?奴家虽是女流,亦曾浅习丹青,实不知天下竟有以炭条作画之法,更不知使君何以将此画技命为‘素描’,使君大才,奴家不敢妄自揣测,不知使君可愿为奴家解惑?”
李曜哈哈一笑:“哪里称得上什么大才!不过是儿时戏为罢了。某尝观我中华固有之画技,历来长于写意,了了几笔,勾勒大概,却使人观一斑而见全豹,此技某谓之曰‘白描’。而某这画法,却恰巧相反,须由无数笔法构成,注重光暗、注重细节,以传形而至传神。又因其只用一支炭笔,不假他物,是以称‘素’罢了。”
杨姑娘心道:“这李曜看来不像是个信口开河之辈,他对他这手画技如此自信,看来当为不虚。只是此人原已文武全才,领军可以千兵敌万,出镇可以养士济民,校武号称一骑当千,论文足当世之新秀,而如今又新创一门亘古未有、另辟蹊径之画技……天下间怎的便生了出如此人物,却偏偏未曾出在我淮扬!”
李曜见她不言,只道她是不信,便笑道:“姑娘从未见过这般画技,难以轻信原也寻常,且待张虞侯为某制成画笔,待会儿便可请姑娘品评指点了。”
杨姑娘微微一笑:“如此,奴家静候使君大作。”
两人说罢,早有王府内侍前来引路,后面的马车上下来八名盈香妙坊的舞姬,与二人一道,进了王府后院。
李曜本以为,按照朱温的奢侈,宣武军节帅王府后院定然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哪知道进了之后才发现,这里与其他唐风建筑未必有什么两样,若要较真的说,甚至还不如河东的节帅王府大气华美。
当然,这倒不是说李克用比朱温奢侈,要知道在唐朝时期,河东的地位明显比汴州要高,那里可是“王业之基”,乃是朝廷北都,是李唐“龙兴之地”,地位显赫,历经十七帝,从来都是重中之重,其节度使府自然也非别处可比。
且说这宣武军节帅王府之中,虽然朱温本人不在,但无论守卫王府的牙兵,还是王府内的内侍,行为举止都十分谨慎,李曜心中点头,朱温能在中原崛起,一时颇有当年曹cāo之相,的确不是光靠残暴得来的,他于统兵一道,必有其特有的心得。
这时领路的侍女转头朝杨姑娘道:“杨姑娘,王妃有令,请姑娘内庭相见,贵坊的姑娘们……哦,还有这位王郎君,且请入偏厅休息,一俟王妃与诸位僚属相见,再请各位献技。”
盈香妙坊的姑娘们显然并不识得李曜,听了那侍女的“补充说明”,都禁不住掩口一笑,弄得李曜心中尴尬,好在他脸皮够厚,轻咳一声,只当没听见。
杨姑娘的眼角也露出一丝笑意,接着正sè道:“有劳姑娘。”又转头道:“你们且去休息,你等苦练多年,今rì王妃生辰,除王妃外,余者皆为公卿大将、地主豪绅,正是一展妙舞之时,切莫失误,失了我盈香妙坊的颜面。”
八位姑娘齐声应了,杨姑娘又对李曜道:“王郎君,你是北地大儒,万事自有分寸,奴家就不多说了。”
李曜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当下微微颌首。
于是李曜等便被引至偏厅,到了此处,李曜才微觉不适。倒不是别的,只是因为这里安置了八名盈香妙坊的舞姬之外,就只有他一个男人——憨娃儿被当做李曜的书童留在了马车处。
盈香妙坊在汴梁如此混得开,坊中舞姬甚至被邀请来为王妃生辰献艺,除了舞技高妙,其人自然也都是千娇百媚的可人儿,李曜深知此来的目的绝非是欣赏美女,见她们一个个目中泛着好奇,忙不迭单独坐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干脆思索起朱温的发迹来,此人虽然流氓,毕竟也是个成功的案例,多思考思考,总有所得。
李曜有着后世的经验,分析一个势力,自然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以前早有思虑,趁此刻空闲,他主要琢磨了一下朱温麾下的人才。
他觉得,朱温势力由中原四战之地起家,短短十几年间,从弱小的宣武一镇至北方强藩,这与朱温统领宣武后吸纳的黄巢旧部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些黄巢旧部最早追随朱温,是朱温靡下的元勋老将,同时也是朱温部的核心骨干。
朱温曾为黄巢军将,归降唐廷后被任命为宣武节度使,中和三年(公元883年)朱温率一部分黄巢旧部入主宣武镇,在中和三年(公元883年)与中和四年(公元884年)间又相继有部分黄巢旧部投奔宣武。这些将领为朱温势力的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
如果具体来看呢?李曜想到,朱珍、庞师古、徐怀玉应是最早追随朱温参加黄巢起义的人员,邓季绮、胡真、丁会则是入黄巢军后成为朱温的部下,这几人在朱温投降唐廷之前便与之保持了密切的主从关系。另如刘康乂、郭言也是追随朱温入宣武的黄巢军士,他们为巢军所执并非主动加入“农民义军”,这可能是其追随朱温投降唐廷的原因所在。以上八人是最初追随朱温入宣武镇的黄巢旧部,在宣武镇中均被委以重任。朱珍、刘康乂为朱温腹心,其余或为亲将或为牙将,可见这些将领与朱温的关系十分亲近。
葛从周、张归霸、张归厚、张归弁、李谠、李重胤、霍存、李唐宾、王虔裕皆是中和四年(公元884年)时巢军作战不利的情况下相继归降朱温的。这几人皆是黄巢军中的将领,表明其具有较强的作战能力。如葛从周初入巢军便渐升为军校,张归霸在巢军中被封为左番功臣,李重胤则曾被推为刚掩,可知其晓勇。而李谠除了曾任军事将领外又被黄巢任以内枢密使,进入黄巢政权的核心层,亦可见其在巢军中的重要地位。
这些归降的黄巢军人员在宣武镇中亦有任近职者。如张归弁为牙将,李唐宾为都押牙,张归厚曾统亲军——他后来任左卫上将军,也就是统领亲军的将领。其余归降人员也曾担任重要职务。如霍存曾为诸军都指挥使,葛从周有大将、都将之称(职级不甚明确)。而据史料记载来看葛从周曾为统领大军的军队统帅,如《旧五代史》乾宁三年(公元896年)记:“五月,命葛从周统军屯于恒水,以备蕃军。”《新唐书》记:“李存信攻魏,葛从周引众三万来援,战恒水上”。此外李谠、王虔裕皆曾统领战斗力较强的骑兵部队。李重胤曾领先头步军这样的特种部队,可知也是较为重要的领兵将领。
李思安、黄文靖、张慎思是主动投奔朱温势力的黄巢旧部,三人皆曾任诸军都指挥使,为重要的统军将领,黄文靖还曾历牙将,可知其在归入宣武后也受到朱温的重视。
李曜觉得,这些黄巢旧部在投奔宣武后或为朱温的亲将、牙将,或为职级较高的领军将领,可见这些将领在朱温军事集团中的核心地位。不少黄巢旧部也曾在宣武属镇担任职务,特别如张慎思、葛从周、胡真、庞师古、丁会曾担任节度使职位,也表明这些将领是朱温势力中位高权重的军将。
这些黄巢旧部自加入宣武镇后,便跟随朱温南征北战,立下汉马功劳,在其他军政事务方面也颇有建树。
首先自然是屡立战功。这些黄巢旧部具有极强的战斗力,在加入宣武后这些黄巢旧部主要负责统领军队对外征伐,屡立战功、频获胜捷,为朱温势力的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
中和、乾宁间(公元883年一公元897年)朱温势力主要在河南、山东一带扩张地盘,这时朱温势力的主要敌手有黄巢、淮蔡秦宗权、感化时溥以及天平朱暄、泰宁朱瑾。黄巢旧部在与这些对手的交锋中屡获胜捷,战功显赫。
庞师古,“从破黄巢、秦宗权,皆有功。太祖攻时溥未下,留兵属师古守之,师古取其宿迁,进屯吕梁。溥以兵二万出战,师古败之,斩首二千级。”
朱珍在与秦宗权部的交手中斩获甚多:“败蔡师铁林三千人,尽俘其将。复西至汝、郑,南过陈、颖,缭宋、毫、滑、淮间,与蔡贼交战,靡伏袭杀,不知其数。”与感化(领徐州)时溥军队的作战中朱珍曾斩获万计:“徐兵邀朱珍、刘攒不听前,珍等击之,取沛、滕二县,斩获万计。”
葛从周,“至大梁,不解甲,径至板桥击蔡贼,破卢塘寨,唐自溺而死,又于赤冈杀蔡军二万余人。从讨谢殷于毫州,擒之。……与充、郸军遇于临淮之刘桥,杀数万人,朱暄、朱瑾仅以身免,擒都将邹务卿己下五十人。”
王虔裕,“及太祖击巢、蔡于陈州,虔裕连拔数寨,擒获万计。巢孽既遁,虔裕踢其迹,追至万胜戍,贼众饥乏,短兵才接而溃。太祖以其劳,表授义州刺史。蔡人口纵侵掠,陈、郑、许、毫之郊频年大战,虔裕掩袭攻拒,凡百余阵,剿戮生擒,不知纪极。”
刘康乂,“袭巢破蔡,斩获尤多”;郭言,“自是随太祖掩袭察寇,斩获掠夺,不可胜纪。”李重胤,“蔡贼围沛,重胤以步兵攻下三寨,掳获甚多。……及东讨徐州,下丰、萧二邑”;李谠,“从太祖讨蔡贼,颇立军功。及东伐充、军匡,以所部士伍俘获甚众,改元从骑将,表授检校右仆shè。”徐怀玉,“秦宗权攻梁,壁金堤、灵昌、酸枣,怀玉以轻骑连击破之,俘杀五千余人,迁左长剑都虞候。”张归厚,“时淮西兵力方壮,太祖之师尚寡,归厚以少击众,往无不捷。光启三年chūn,与秦宗贤战于万胜,大破之。”丁会、张归霸在与朱瑾的金乡之战中获大捷:“沛将丁会、张归霸与朱瑾战于金乡,大破之,杀获殆尽,瑾单骑走免。”
除此之外,《旧五代史·李唐宾传》记:“王满之师,王夏之阵,唐宾悉在战中。后与朱珍趣淄州,所向摧敌。及取滑平蔡,前后破郸、淮、徐之众,功与朱珍略等”。《旧五代史·霍存传》记:“初,朱珍、李唐宾之残,庞师古代珍,存代唐宾,战伐功绩,多与师古同。”
显然霍存、李唐宾是此时与朱珍、庞师古齐名的大将,其战伐功绩与朱、庞二人相当。又如,胡真,“频从破巢、蔡于陈、郑间”。张慎思,“从平巢、蔡、充,皆著功”。黄文靖,“从太祖南平巢、蔡,北定兖州,皆有功。”这几位将领斩获虽不甚明但从其频立战功来看,可知其于这些重要战役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李曜发现,正是由于朱温麾下的黄巢旧部在与黄巢、秦宗权、时溥、朱暄、朱瑾的军队作战中屡获胜捷、战功卓著,才使得朱温势力在与这些对手的对抗中战居优势,实力逐渐由弱转强,并不断扩张自身势力范围。如果按照原先的历史来看,至乾符四年(公元897年)以上几支军事集团会相继被朱温势力击败,退出河南、山东,朱温势力则控制了这一区域的大片领地,成为中原地区的强大军阀势力。
而随着实力不断增强,朱温势力开始北上上与河北诸强藩及北方最强大的河东李克用势力交手,在与这些强劲对手的作战中,黄巢旧部也有出sè表现。比如在与魏博镇的对抗中,文德元年(公元888年)朱珍领军攻河北魏博镇:“珍旋师自毫北趣静戎,济舟于滑,破黎阳、临河、李固三镇。军于内黄,与魏师遇于临黄;魏军有豹子军二千人,戮之无瞧类,威振河朔。”
大顺初,丁会等黄巢旧部领军攻魏博,五败魏博军,如《新唐书·罗弘信传》记:“全忠使丁会、庞师古、葛从周、霍存等引万骑度河,弘信壁内黄,凡五战皆败,禽大将马武等,乃厚币求和。”在与卢龙镇的对抗中,张归霸,“昭宗大顺中,与燕人战于内黄,杀刘仁恭兵三万余众,戎绩超特,居诸将右。”
光化二年(公元899年)李思安与葛从周军大败卢龙军:“思安逆战于繁阳城,伪不胜,徐退,燕人追踢,至于内黄,思安步兵成列,回击之。燕人将引退,左右伏兵发,燕军大败,临阵斩单可及,守文单骑仅免,五万之众无生还者。时葛从周率邢、溶之众入魏州,与贺德伦、李晖出击贼营。是夜,仁恭烧营遁走,沛人长驱追击,自魏至长河数百里,僵尸蔽地,败旗折戟,累累于路。”
光化三年(公元900年)葛从周又领军大败幽州兵于沧州:“刘仁恭将幽州兵五万救沧州,营于乾宁军。葛从周留张存敬、氏叔琼守沧州寨,自将jīng兵逆战于老鸦堤,大破仁恭,斩首三万级,仁恭走保瓦桥。”
在与最关键的河东李克用势力的对抗中,乾宁三年(公元896年)葛从周与李克用战于恒水,大败河东军:“并帅以大军侵魏,遣其子落落率二千骑屯恒水,从周以马步二千人击之,杀戮殆尽,擒落落于阵,并帅号泣而去。”(光化元年,898年)葛从周又与河东军战于邢、溶“并帅以大军屯邢、溶,从周至拒鹿与并军遇,大破之,并帅遁走。我军追袭至青山口,数口之内,邢、溶,磁三州连下,斩首二万级,获将吏一百五十人,即以从周兼领邢州留后。”
魏博、卢龙,尤其是河东,皆是唐末北中国实力强劲的军阀势力,在与这些对手的交锋中黄巢旧部同样表现优异,使得朱温势力的实力逐渐超越这些军阀势力,进一步发展壮大,逐渐成为北方最为强大的军阀势力。总之,朱温麾下的黄巢旧部在与宣武周边强劲对手的作战中频获胜捷,显示了其强大的战斗力,为朱温势力的发展贡献巨大。
然而李曜很清楚的是,朱温能笼络住黄巢旧部这一点,别人基本上是没有办法,只能羡慕的。这批人原本就与朱温有旧,后来黄巢式微,朱温既然摇身一变成了唐廷的朱全忠,他们赶去相投,朱温全数接纳,这正是对他们的恩情,否则他们的人头说不定早就搬了家。再加上投了朱温之后,朱温对这批“老人”信赖有加,就更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朱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了,这岂是别人羡慕得来的?
李曜思来想去,觉得离间朱温与其核心将领集团的办法比较难找,但有机会的话还是可以一试,毕竟朱温多疑。至于借鉴,就不好说,他如今能用到的人,还是只能从河东军中想办法。
就在此时,一名侍女忽然进来,道:“王郎君,张虞侯派人送来炭笔十支,请郎君随奴前去思恩殿,随时准备为王妃作画。”
李曜心中一动:思恩殿?朱温当真是会作秀!
卷二开山军使第198章东平王妃
“这是甚画?这画用的炭笔,观之怎似炭条一般?……不过,也是怪了,炭笔作画,居然这般栩栩如生,直如真人!”东平王妃张氏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张虞侯,,这幅画的画师乃是何人?如今可还在节帅王府之中?”
张汉杰见王妃问话,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王妃话,这画师原本并非我中州人士,却是一位太原王氏学子,正值游历至此,与某相识,某知其有一独门画技,称之为‘素描’,其所作之画,与自古画技均不相同,格外逼真,因此想方设法苦求许久,才得以将之请来,为王妃画像……不知王妃对此画可还满意?”
张王妃讶然一惊:“竟是太原王氏大才,难怪有此神技,此画形神具备,实乃神乎其技!”她赞叹了两句,转而责备张汉杰:“你这孩子也是,既是太原王氏大才到访,怎好教人做这等事情?还不快快有请,否则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皆要鄙薄我东平王府慢待贤才了!”
张汉杰虽被“责备”,却是高兴得很,忙道:“王妃教训的是,不过此事倒也不必担心,这位王照王当空先生虽然年轻,却是气度俨然,真名士也,宇量恢弘,胸襟宽阔,绝不会为此诘难。再者,王先生之所以答应某来为王妃画像,也正是他仰慕王妃贤德,才肯答应。此话乃是他亲口所说,必是不假。”
张王妃欣然道:“既是这等真名士,我节帅王府焉能失礼?快快有请……哦不,诸位,且随某一同前去相请。”
敬翔目光一闪,微笑道:“太原王氏千年名门,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也未免过于韬晦,这位王当空王先生,既是出身名门,又身怀这等绝艺,却偏偏其名不彰……”
寇思坚微微思索,也道:“某劳商贾俗事rì久,自问交游颇广,却也的确不曾听闻这位王照先生大名……”
张汉杰心中一怒,顾不得敬翔和寇思坚都是朱温面前的大红人,正要出言反驳,却见张王妃妙目一转,打断道:“千年名门,自有千年名门的家规族法,这位王先生虽然身怀绝艺,但学业未必全然大成,其家中尊长命其游历天下以增长见闻,岂不正是为此?既然学业尚未大成,其名不彰亦是情理之中,这未必不是其家中尊长对其的一种保护、一种关爱,以免其天纵英才,却根基不牢,再演江郎之恨,先生又何必多虑?”
敬翔乃是圆融之人,见王妃坚持,当下笑道:“王妃言重了,仆等只是随口一说,倒也不是怀疑这位王先生。王妃说得甚是,似王氏这等千年望族,自有其传承,自有其宗法,家中学子,未臻大成,未准扬名,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何必疑之?说来,这炭笔素描之法,的确颇为新颖,这画本身,也确如鲁班之斧,巧夺天工之妙。这等贤才,慢说王妃,便是仆等,也甚盼一晤。”
寇思坚心中暗骂:“某好心好意顺着你的话来答,你倒是好,立刻就改了口,这岂不是活活让我来当恶人?”转念心中又想:“敬翔这老jiān巨猾之辈,最是肩滑,某那思虑若要靠他来为大王陈说,只怕是难,倒不如顺着王妃心思,只需王妃首肯,以大王对王妃万事不易之宠,此事还有什么好怕?嘿,原先王妃自律之极,某便是想巴结,也巴结不上,如今既然知道王妃喜好,此事便好办了。太原王氏虽然是千年名门,但千年名门也是要花钱的,尤其是这王照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能耐,若真是王氏嫡系子弟,焉能至此而无声名?君不见当年王勃便是以少年神童名扬天下的么?这王照必然只是个旁系亦或庶出,是以才得不到王氏力捧。我若许以厚报,不怕他不入我毂中!届时以他为饵,未必不能钓张王妃这条金须鱼。”
这边寇思坚算盘打得jīng妙,那边张王妃听了敬翔的话,已经欣然道:“如此甚好。大王yù为千古忠良,为陛下平定天下,这等大事,少不得贤良辅佐,既又这般名门高才,我等也需为大王留意。哪怕留不住人家,至少也需有千金买骨之佳话传之于天下,方不负大王将汴梁交与我等手中这份信任。”
敬翔忙拱手道:“此本仆等之职,竟让王妃为之cāo心,仆等惭愧,惭愧。”
张王妃起身微微摆手:“先生劳苦,何必自责。诸位,请。”
“王妃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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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面sè平静地跪坐锦团之上,旁边侍立的两名侍女不时偷偷瞄向于他。
如若不见一般,李曜静静端起面前横案上的紫砂杯轻轻一吹,饮下一口,又轻轻放下,行云流水,翩然如仙。
两名侍女看得呆了,曾几何时,她们作为东平王妃的近侍,大王身边的近臣不知看了多少,难道这些达官贵人不是高人一等?可是即便是他们,在今rì这位王郎君面前一比,便似萤火之于皓月。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王郎君,自进来起,便是淡然自若,而后去为王妃作画,虽是离得不算太近,可毕竟是在王妃以及诸位达官贵人面前,寻常人早已激动不已,包括今rì其他几位画师。
然而这位王郎君只是略带好奇地看了看,微微点头,然后便淡然作画。他作画的手法十分怪异,但他那种专心致志的模样,却是任何人看了,都要升起不可打扰之心的。
王郎君的画作果然神奇,那画除了并无sè彩之外,简直就是讲王妃生生地印在了纸上一般!自那时起,这两位侍女便猜到王郎君必然要被王妃惊为大才。而偏偏王郎君画完之后,并未多做逗留,便主动回到这间偏厅,坦然,自在。
两人正如后世追星却又害羞的小女生看见心爱的明星之后的表现一样,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却不敢表现出来。
忽然,外间侍卫高声道:“恭迎王妃!”
二女立刻惊醒,忙不迭站好,目视门口,果然见到王妃在一名贴身侍女的轻扶下抬步走入。二女连忙上前,齐声一礼:“见过王妃。”
张王妃微微笑着摆手:“且退下休息。”
李曜已然起身,客气但绝不奴颜地拱手道:“未学后进王照,见过东平王妃,祝王妃玉颜永驻,寿……比南山。”他虽然镇定,可也差点冒出一句“寿与天齐”,还好发现不对,否则真说出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张王妃展演一笑:“方才不知先生竟是太原王氏贵子,更有这等神乎其技,多有怠慢,还请先生海涵。”
卷二开山军使第199章初见敬翔
李曜淡然一笑,施施然道:“照本无名之辈,眼见得游历汴州,却未到过节帅王府,恐将来为人所笑,这才不揣浅陋,自荐于张虞侯座前。张虞侯不嫌照才疏学浅,欣然接纳,使照能献技王妃驾前,这已是天大的恩情,又如何担得起王妃如此礼遇厚待?实在惭愧,惭愧。”
张王妃笑道:“太原王氏果然族规森严,教训严厉,这才出得王先生这般年轻俊彦……方才见识先生大作,又听闻先生之名,妾身实有不胜之喜,是故冒昧来见,愿为先生引见几位我汴州贤才。妾身虽只无才无德女流之辈,然若欣逢嘉会,亦是平生幸事。”
李曜心道:“王家门人虽然在外声誉颇佳,似乎也不至于区区一个庶出子弟便能让堂堂东平王妃如此客气,这其中莫非尚有别的原因?不如先试探一番,看看她究竟作何打算,再论其他。”
当下便道:“王妃言重了。”
张王妃笑着,微微侧身,摆手虚指敬翔:“这位乃是我宣武军之荀文若——敬翔先生是也。”
李曜方才并未看见敬翔模样,此刻一听,立即看了一眼。此人却是一副中年文士装扮,并未身着官服,看起来倒是方正清癯,只是眼珠灵活,笑容可掬,一看便是一步三计,处事周全之人。
“敬翔先生大名,照虽远居晋阳山间,亦是如雷贯耳,今rì得见,实乃幸会。”李曜微笑拱手道。
敬翔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地神情,悠悠道:“某之名声,如何能与王氏相比?当年王相公以宰辅之尊,充诸道行营都统,那才是天下仰望。”
李曜顿时微微蹙眉,心道:“咦?这敬翔难道与王家有仇?否则怎么一上来就说这么一句?王铎当年虽然位高权重,乃是王家那一辈里的领袖人物,但此人能力其实的确不算上乘,出了不少被后人笑话的笑话。但此时王铎已然故去,敬翔仍拿他来说事,未免有些不应该。”
敬翔此时说的“当年王相公以宰辅之尊,充诸道行营都统”,乃是发生在黄巢之乱最为紧要的关头,中和二年左右的一件事。
那时候的诸道行营都统其实就相当于民国当年的剿匪总司令,本来在王铎之前,有两位剿匪总司令,一个是郑畋,一个是高骈。到了中和二年之时,郑畋已经被免职,而高骈率领大军在扬州迟迟不动,占着茅坑不……那啥,根本指望不上,进剿黄巢的各路藩镇军队因而变成了一盘散沙,各打各的小算盘,与齐军的交战败多胜少。显然,如果不重建一个司令部负责协调指挥各路唐军,那么要改变当前的僵局,是不大容易的。
已经逃到成都,官复原职的老宰相王铎这时候可能是受到老同事郑畋建功的激励,也多次“噫呜流涕”地向皇帝李儇上表:自己愿意担当这个艰巨的重任,为国解难,为陛下分忧!
虽说王铎上次担任总司令的表现并不让人满意,但李儇环顾了一下自己身边,发现一时之间好像也没有更像样、更有权威的人物了。
于是,中和二年(公元882年)正月初八,朝廷正式下诏,加授王铎中书令,充任诸道行营都都统,同时免去高骈的都统之职。二十八rì,在王铎建议下,朝廷又抛出了一大堆官帽子,大部份送给正在与齐军作战的各路藩镇节帅,以换取他们勤王的忠心:任命忠武节度使周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为都都统左右司马,以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宣武节度使康实为左右先锋使,感化节度使时溥为催遣纲运租赋防遏使,以右神策军观军容使西门思恭为诸道行营都都监使,以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保大节度使李孝昌(七月后改为东方逵)、定难节度使拓跋思恭分别担任京师北、东、西三面都统。
客观上来说,王铎的这些激励政策,还是起到了一定成效,至四月间,关中战场上的各路唐军由于实现了协调作战,加上他们总体实力较齐军有优势,只要不出乱子,便自然而然地重新夺回了战略主动权。
王铎本人率领着从西川、东川、山南西道三镇抽出来的军队进至富平灵感寺,泾原军到达长安西郊,义武、河中两镇的特遣兵团进驻渭北,邠宁、凤翔两军驻守兴平,保大、定难两镇联军再次到达东渭桥,杨复光所率的忠武八都驻扎于武功。这态势一如一年之前的模样,唐军再次从东、西、北三面威胁长安,黄巢伪齐朝廷号令通行之地,只剩长安和同、华二州。
如果从龙尾陂之战算起,关中地区不间断的混战已经持续了一年多时间,从上次长安之战的经过可以看出,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参战的不论齐军还是唐军,其实通通都是强盗!所以为躲避战乱,近畿一带的民众,只要能逃走的,差不多全部逃进了周围的高山深谷之间,筑起一个个山寨自保。渭河平原上那些曾经孕育了秦汉大帝国的肥沃农田,因为一整年的抛荒,几乎绝收,于是,关中地区百年未遇的大饥荒,就这样合情合理地到来了。
长安城中一斗米(大约6公斤)的价钱涨到了三十贯——即三万文铜钱。(注:本书开篇不久便曾提到,唐代后期的平均米价在每斗二百文左右,所以这是正常米价的一百五十倍,乃为李唐王朝建立以来的最高纪录,更糟糕的是,这个纪录在不久后还会被刷新!)
据说,随着粮食越来越少,人肉交易开始在两军之间兴起,当然这个人肉不是指红灯区,而是真正的食品批发市场。市场上的主要“货物”,就是被抓来当肉卖的活人,主要来源有山寨乡民和长安市民,价钱以人的肥瘦论,传闻说人肉最多的可以卖到数百贯!从这个价钱来看,人肉还是比较值钱的,价格十分地不便宜,绝大部份平民看来是“消费”不起的,他们的最终结局,仍然只有饿死和被吃两种。
而相对来说,唐军则能从关中以外的地区得到一定补给,情况稍好,完全没有外援的齐军就惨了,以至于在外界略带夸张的传说中,已经到“尚让厨中食木皮,黄巢机上刲人肉”的程度了。
此时此刻,黄巢与尚让等大齐朝的决策者们,肯定感受到了越来越严重的粮食危机。打破封锁,夺取饷源地,成为大齐帝国决策层的共识。从紧迫xìng来说,已经是到了有把握要上,没有把握毛着胆子也得上的程度!于是他们审视一番,发现在大齐控制区的周边,最富庶的地方莫过于河中,那么驻地紧靠河中的同州刺史朱温,自然而然地就担当了头号抢粮重任。
早在中和二年(公元882年)二月,就在朱温攻占同州后没几天,便发兵东进攻向河中。此时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有兵三万多,实力差不多是朱温所部的十倍,王重荣本人也并非无能之将,并且据有黄河之险。因此在其严密设防之下,朱温率齐军刚一伸头,便撞上了铁壁,碰了个头破血流,只得撤回同州。朱温与王重荣的第二次交战,因兵力不敌,再告败绩。
三个月后,伪齐帝黄巢策划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反攻,以大军进逼兴平,大唐泾原、邠宁、凤翔三镇兵马迎击不利,被迫退守奉天(关中的,不是沈阳那个)。黄巢一击得手,随后命尚让率齐军主力进攻占据东渭桥的保大、定难两军。六月,在尚让攻击下,差不多已经沦为齐军出气筒的保大、定难两军,保持了非常稳定地水平发挥,依旧像以往一样不堪一击,几乎一触即溃。于是他们一面仓皇北撤,一面向灵感寺的王总司令求援。
如果是两军交锋之时要王总司令大喝一声:“兄弟们,跟我上!”王总司令还真没那个胆儿,但如果这句话换成“小的们,给我上!”,那就难不倒王总司令了,这句话王司令喊得非常溜索。
于是王司令接到求援之后略一琢磨,顿时想起一件事,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的人不是到潼关了吗?很好,来得很及时,那么要证明你还有忠心的话,就“给我上”吧!
于是,在王铎的严令下,朱温的老相识诸葛爽率河阳军西出潼关,牵制齐军行动。作为对应措施,黄巢也急命朱温南下截击诸葛爽,保护尚让大军的侧翼。两军交战于潼关以西,老滑头诸葛爽不敌朱温,败进潼关闭门不出,同时紧急向河中王重荣求救。
王重荣这个人还是比较讲义气的,得到了诸葛爽的急报后,立即抽出了几千骑兵前往救援。他与诸葛爽商定:河中骑兵将西渡黄河,绕到朱温部之后,与河阳军东西对进,灭掉齐军这员悍将!
但是没想到朱温的反应更快,他迅速分出一小队人马,虚张声势,将诸葛爽吓阻于潼关之内,自率其余军队设伏于黄河渡口。等河中军渡过一半时,朱温伏兵突起——这就是兵书中常说的半渡而击——于是王重荣战败,只得撤回河中。这次会战,可以说是朱温的一次超水平发挥,以微弱的兵力连败河阳、河中两军,使尚让大军东顾无忧,有力地策应了齐军主力的行动,也在与王重荣的交手中扳回一局。
这么一来,尚让就立刻乘机一路北上,唐军则节节败退,齐军一直追击到宜君寨。然而,转折也在此刻不可思议的发生了:据史书说,882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时值六月盛夏,就突然降临在了陕北高原。不但早,而且大,据说短短几天内,积雪厚达尺余,完全没有做好防寒准备的尚让大军大批冻死冻伤,减员达到百分之三十,瞬间丧失了进攻能力,只好匆匆撤回长安,齐军这次大反攻只得半途而废。
这件事非常诡异,六月飞雪,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冤情。而更诡异的是,面对突如其来的严寒,伪齐军伤亡惨重,可唐军为何就没有冻死冻伤的记录?然而也不像是王铎打了胜仗,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一定会在史书中大书特书。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难解的谜,作为后来人,史书既然这样记了,也只好姑且这样信之。
由于西线唐军乘齐军北上受挫,再次攻抵长安郊外,长安的齐军略经休整之后,黄巢又将打击矛头对准了西线,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七月,齐军与凤翔军大战于京西涝水河畔,凤翔节度使李昌言战败西撤,齐军推进至武功。王铎急命常败之师保大、定难两镇赴援,但新任保大节度使东方逵(前节度使李孝昌的去向史书未曾记载)拒不从命,定难军拓跋思恭的态度本书前文有详说,不必赘述,倒是立刻率部一万八千人出发,但是走得虽早,却也知道自己的能耐,所以一路拼命磨蹭,拖延时间。
不过,齐军的攻势虽然表面凌厉,其实已难以为继,粮饷不足,就是其硬伤。这时,同州的朱温,侦知河中的一批粮船运粮到夏阳渡口,立即出兵袭击,一举夺取粮船三十艘。王重荣闻报,亲率大军赶来救援,朱温来不及将粮食搬回,兵力也不敌,只得将粮船凿沉,退回同州。
等王重荣赶到夏阳渡口,朱温已不见踪影,只能看见河上漂着的少许木屑和粮袋,勃然大怒。王重荣终于下定决心,要不惜代价,拨掉这枚眼中钉,他集中了河中军三万人,围攻同州,不破不休!
王重荣一认真,朱温麻烦就大了,他兵力太弱,无力打退河中军进攻,只得上表向长安的大齐皇帝请求增援。
令朱温心寒的是,一封告急表章送了出去,却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朱温急忙又送出了第二封、第三封……旬月之间,朱温十上表章,但没能向长安要来一兵一卒。而在王重荣方面,却迎来诸道行营都监杨复光所率的忠武八都,以及荆南等路援军一万余人,同州齐军的处境越来越困难。
这下朱温真急了,他通过信使一打听,原来他的表章全让大齐zhōngyāng分管军事的左仆shè孟楷给扣下了,根本没让rì渐昏庸的黄巢知道!不但如此,孟楷一来二去,发现扣压表章是件很安全的事后,还带着恶意的快感,乘机狠狠批判了朱温同志主观不努力,客观找原因的失败主义论调!你朱温不是很能干么?要想解围就靠自己吧!
不管谁处在大齐朝同州刺史的位置,都得让孟楷孟仆shè给逼疯了,何况现在这位朱刺史也决不是从前郭汾阳、今后岳武穆一类的可以忍辱负重,宁君负臣、臣不负君的千古忠良。他当即气得大骂孟楷不是东西,对伪齐朝渐生二心。
此时朱温手下有两个和他想到一块的心腹。一名胡真,原为江陵县吏,放在现代就是低级公务员,此人在黄巢军克江陵时投入朱三帐下,因其体貌雄壮,jīng通骑shè被朱温提拨为小校;另一个名谢瞳,福州人,原是屡试不中而滞留长安的举子,黄巢入京后投齐,当了朱温的谋士(话说如果他投齐晚一点儿,估摸已经是尚让刀下的冤魂了)。
如果不是碰上天下大乱,这两人的社会地位都会比朱温高,至少属于饿不着也冻不着小康阶层。他们参加齐军本属无奈,也并不看好齐朝的前景,现在见老大似有降唐之意,便极力为他鼓劲打气,争取从黄家跳槽回李家,搏一个更好的前程。尤其是谢瞳同志,作为文化人,更为朱温提供了降唐的理论依据:“如今将军虽力战于外,只要庸人制之于内,岂能有所成就?当年章邯就是因为这种原因而背秦降楚的。”
而另一个劝朱温降唐的主要人物,就是李曜面前这位朱温的最爱,决断大事常常比朱温更准确的张夫人。张夫人出身于官宦之家,政治观点属于天然的大唐保皇党,不管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理智,她都更不愿意夫君继续作“贼”,故而也连忙抓住这个良机,劝他及早和黄巢脱离关系,回归“正道”。读者诸君尽知,朱温对张夫人的话,多数时候都是言听计从的,此时自然也不例外。
差不多与此同时,颇具远见卓识的大唐都监军杨复光,也发觉朱温有可能被劝降,便通过王重荣遣使秘密招安。
有了孟楷的“推”,杨复光、王重荣的“拉”,以及胡真、谢瞳、张夫人等人的劝戒,三方面的共同作用下,本就不是什么忠良的朱温,终于作出了一次对他一生影响巨大,对历史进程影响更深远的新选择。
打进同州后的第七个月,九月十七rì,朱温召集将校开会,他先以“沉痛”的心情向大家阐述了目前强敌环攻、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危险处境。虽然这些情况众将校也是心知肚明,但现在见主帅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便愈觉前途暗淡,意志消沉。朱温见铺垫的功夫已经做足,突然话锋一转,声泪俱下地发表了一通对大齐朝而言极不和谐的大爆料,将孟楷的公报私仇,和黄巢的昏庸无道声泪俱下地做了长篇控诉!他声明:除非倒戈降唐,别无活路!
众将校闻言一惊,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下边作托的胡真、谢瞳已高声响应:“黄王不仁,不能怪大帅不义!我们永远听大帅的!”
后知后觉的监军宦官严实这才发现风头不对,他来不及做什么反应,便被朱温下令拿下,当即处斩。其余诸将校,如朱珍、庞师古、丁会、邓季筠等人,多是朱温亲自提拨,跟随多rì的亲信,除了一个马恭不愿投降被杀外,都很识时务地跟随朱温倒戈。
随后,朱温大开城门,率谢瞳等人携降表和严实的脑袋出城叩见王重荣。因为朱温的母亲也姓王,这个很会讨巧的前大齐同州刺史当即便认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王重荣为舅父,恭敬有加。
要说这王重荣,也是个不经捧的人,他与朱温交手过多次,深知其骁勇善战,得到朱温的归降本已有几分心喜,见朱温对自己还如此尊敬,口口声声以外甥自居,更是喜出望外,早把当初的陷城之仇和夺粮之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顾将这一特大“喜讯”上报总司令王铎。
王铎也很高兴,这毕竟是自他就任剿匪总司令以来,最拿得出手的一项成绩,当然得大肆渲染一下,当即便以天子的名义,将同州、华州(此时还在齐军手中)划为同华镇,任命朱温为同华节度使。同时命谢瞳带上表章前往成都,好让天子李儇也分享一下前方的好消息:陛下圣明,贼军中最能打的大将已经归顺我大唐了!
可能是自离开长安以来-经历了太多的失望,李儇对朱温归降这个突然到来实质xìng胜利大感惊喜。再加上谢瞳同志讲故事的水平很高,其口才要是放在今天,定然笑傲单田芳,力压田连元。他在面君之时,将朱温早年如何胸怀大志却怀才不遇,发下金吾之叹到奋然宋州投军,大义觉迷一朝悔悟终于浪子回头等等事迹细述了一遍,声情并茂,感人至深,直把偷锅贼泼朱三的前半生,说成了一部成功的励志剧本。
李儇完全听得代入了角sè,一时兴起,很慷慨地下诏:授朱温右金吾大将军之职(正三品,当初唐朝招安王仙芝、黄巢时都没出过这么高的开价)、兼河中行营招讨副使,并赐名为“朱全忠”(注:出于个人习惯,本书今后以第三人称叙述时,仍将主要使用朱温原名)。
据说,就在这份诏书下发后不久,有人秘密向李儇进言这个赐名不妥:全者,人之王也,忠者,中之心也,让一降将以人之王居于中之心,非国家之福!
李儇听后,据说有几分后悔,但觉得诏书已下,不便更改。
朱温降唐的影响,像2003年的**型肺炎,很快就传染到了距离同州很近的华州。
伪齐朝的华州刺史李详,原本便与朱温友善,对大齐朝的前景也不看好,见朱温归降后大唐待他不薄,不由得怦然心动,也秘密遣使到唐营,与杨复光、王重荣等谈判投降条件。可惜一来李详做事不够缜密,二来因为有严实的脑袋为前车之鉴,华州的监军宦官jǐng惕xìng非常高,工作态度格外敬业。李详的降唐计划,八字还没画完一撇,就让监军察觉到,然后马上向上级告密。黄巢得到密报,立斩李详,然后任命自己的弟弟黄邺为华州刺史,挫败了这次未遂兵变。
王重荣本来指望着通过复制同州模式来夺取华州,不料李详被杀,让他的计划落了空。不仅如此,据各种情报显示:黄巢震怒于朱温的背叛以及东线出现的新危机,很可能即将把齐军的主要打击目标指向东线,已经授权尚让,集结重兵,准备对同州和河中军进行一次力度空前的打击。
王重荣不久前因为认了一个干外甥带来的好心情又被破坏了:一想到兵力仍很强大的齐军已经将血红的眼睛盯上了自己,过不了多久,满山遍野的齐军白旗就要冲着河中方向杀将过来,王重荣一时觉得压力山大。怎么办呢?
有困难,找领导!正好剿匪总司令王铎也来到河中,王重荣便用带着点夸张的口吻,对着总司令王铎与相当于总政委的杨复光这两位zhōngyāng首长诉苦说:“如今这事情可真是难办了!若是投降黄巢吧,辜负了国家的大恩,但要和黄巢干仗,我这点儿兵力还不够贼兵塞牙缝!”
听了这段牢sāo后,王司令的反应史书中没有记载,按照以他平rì的水准,如果发挥正常,大概也就是说了些“困难是大,任务是难,但是小王同志你要坚信前途是光明的,陛下和人民也都是相信你的”之类勉励的套话,说了肯定和没说一样。
但是杨政委就不同了,他一开口,就提出了一条影响今后中国近百年历史进程的重要建议:“雁门的李仆shè,向来以雄材武略威震代北,当年他的父亲和我的养父曾在一起共事,结成深交。李仆shè为人耿直,忠不顾难,死义如己,自黄巢作乱以来,忧心国事,颇有勤王赴难的决心!之所以未能成行,主要是让河东节度使郑从谠给挡了道。如果让朝廷下一道旨意给郑从谠,诏书一到,李仆shè的军队即刻可至,那时剿灭黄巢便指rì可待,甚至都用不着我们动手了!”
那么,在杨复光口中,这位“忠不顾难,死义如己”的李仆shè是何许人呢?毫无疑问,就是在几年前,天下第二大反唐武装的领袖,沙陀人飞虎子李克用!这段话中的形容词用在此前的李克用身上,怎么看怎么象是讽刺,但如果用来比喻此后的李克用,倒是真不算离谱,杨复光真这话,简直有点儿未卜先知了。
其实,最早提出赦免李克用,让沙陀叛将来对付造反盐贩这一建议的大唐高官,并不是杨复光。早在广明元年(公元881年)十一月,黄巢还没有攻破长安,岌岌可危的大唐朝廷就任命河东监军宦官陈景思为代北起军使,让他尽快从民风骠悍的代北地区征发出一支军队,救援京城。
陈景思的工作效率还是比较高的,再加上自李克用叛军被打散后,一大批以沙陀人为主,涵盖了代北各族的骁勇猛士失业待岗,兵源充足,所以陈景思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就拉起了五千骑兵,由李克用的族叔降将李友金指挥,南下长安。
李友金进军可没有陈景思征兵这么“急躁”,他率军于广明元年十二月从今天山西北部的雁门出发,到中和元年二月,才慢吞吞的走到绛州(今山西新绛),花了两个多月,还没有走出河东,而长安早已经变成大齐的都城了。于是,李友金借口齐军势大,我方兵力太少,难以济事,一转马头,又回到雁门。
李友金回师之后,陈景思和他大力募兵,没用太长时间,就将兵力扩充三万余人。没想这些人来自北方各族,很多是李国昌、李克用旧部,虽然勇猛异常,但又凶悍难制,不用说对下身少了重要部件的陈长官明显不买帐,就是同为沙陀人的李友金也指挥不动。他们小有一点不如意就闹事抢-劫,要是大不如意……嗯,已经有段文楚这个很好的先例或者说先烈了。
眼看这种情况,陈景思也被吓得整rì提心吊胆,李友金乘机游说他:“要兴大众,成大事,总得有一个威望足够高的人当头才行。现在虽然勉强凑起了三万大军,但没有一个合格的统帅,纵然出战,也不会有什么战功,军队不哗变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我的老哥李司徒父子,虽然去年获罪于国家,寄身于鞑靼,但他们的雄武之略,一向被代北之人敬服。如果朝廷肯将他们赦罪召还,则代北之军可一麾响应,黄巢那几个草贼可以轻松摆平!”
七百多年后的明末清初大学者王夫之根据这一段历史,断定这是一起发生在唐末的无间道事件,而李友金明显就是李克用或者李国昌安排下的卧底,所以他才会拐弯抹角,想方设法地替李克用父子脱罪。不过陈景思现在如同爬上热锅的蚂蚁,根本没心思去探寻李友金的动机是否纯正,脑袋都不知道还能稳稳当当地顶在脖子上几天,除了听从,哪还能有别的主意?于是,李友金的意思,便以陈景思的名义上奏给了正在逃难的大唐朝廷。
应该说李友金很聪明,他清楚地认识到,对方越是缺少本钱,越是有求有你,就越容易砍价。果然,被黄巢赶出长安的李儇这次非常大方,马上宣布既往不咎,同意了对不久前的两位“贼首”,李克用父子的赦罪和征召。
接到叔父李友金给他带来的好消息,李克用并没有马上急匆匆南下,毕竟南边的情况还不是太清晰,就这么孤身回去可不一定牢靠,枪杆子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是多余的。
于是,李克用在鞑靼人的部落里登高一呼:凡是想建功立业、升官发财,离开穷得只剩下西北风的塞北,见识见识汉地繁华的纯爷们,都跟我来吧!
有了充满诱惑力的广告词,又是在鞑靼人心目中威名赫赫的“李克用”这样的名牌,没花几天功夫,便有一万余粗犷好斗的塞北汉子,带着用别人家财发家致富的美好愿望,聚集到了李氏父子的麾下。随后,李克用率这一万大军南下至蔚州(今山西灵丘),与李友金的三万人马会合,总兵力达到四万余人,挤进了军队密度已经非常高的代北之地。
别看李克用这几万大军全是临时赶工造出来的速成品,但因为其骨干人员多出自骁勇善战的原沙陀军人集团,他们当初只是被打散,并没有被消灭,现在乘着有利时机,又重新汇集在一起。在这些人中,不但有盖寓、薛志勤、康君立等在大同兵变时就拥戴李克用的老将,更有李存孝、李嗣源、李嗣昭等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大放异彩的众多将星。总之,由于原材料的质量非常过硬,这是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卢龙李可举、大同赫连铎、振武契苾璋、以及河东郑从谠等,这些与李克用父子恶战数年的北方诸藩镇不得不痛苦地发现,那个曾搅得大家不得安生、闻之sè变的“沙陀飞虎子”,又回来了!
尤其对于卢龙、大同、振武这几个已经事实dúlì的藩镇来说,如果黄巢得了天下,大不了我们换面旗子,可如果让“人民公敌”李克用在代北重新站稳脚跟,那我们哥几个还有好rì子过吗?
思来想去,这些藩镇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既然暂时不方便公开与zhōngyāng的新jīng神作对,那我们就联合起来,对李克用集团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抵-制。李克用虽然有了四万大军,却还没有为这支大军提供补给所需的足够地盘,也不可能得到zhōngyāng拨款,坚持不了太久。一旦他耐不住xìng子劫掠地方,就怪不得我们不按zhōngyāng指示办事了,到时候大家一齐动手,再次把独眼小李赶回去!明白了这一点,接下来发生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中和元年(公元881年)五月,差不多与高骈宣布出兵勤王,前往东塘野营的同时,李克用也在代北誓师南下。果然,囊中羞涩的李克用为了给他的大军筹饷,给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发去一份公文,宣称自己奉朝廷之命南下讨黄巢,现已出动大军五万人(略微夸张了兵力,可能李克用想借这个数字多领点儿),请沿途各地方zhèngfǔ准备好粮草补给、各种物资,以及运输车辆,积极配合勤王大军的行动。
虽然李克用的愿望很丰满,但河东回应的现实很骨感:节度使郑从谠不但没有主动提供军粮,反而命沿途紧闭城门,像防贼一样严防李克用的勤王军,甚至在石岭关(今山西阳曲东北)集结重兵,公然阻断了李克用的进军大路!李克用极为郁闷,但他也知道暂时还不是与郑从谠撕破脸皮的时候,便亲自率领jīng兵一万,从偏僻小道绕过石岭关,到达汾水东岸,扎营于太原城郊,并再次致书郑从谠,要求给个解释。马上,河东的回信送到沙陀军营,内容非常和谐:河东镇坚决拥护zhōngyāng的英明决策,贵军所需军饷正在紧张筹措中,请李仆shè稍安勿躁。
李克用比较单纯,居然还真耐着xìng子等了几天,却不见太原城中有丝毫准备发粮的迹象。
五月十六rì,实在忍不住的李克用亲自来到城下,对着城头大声呼喊,要求郑从谠出来见面。郑从谠出来了,这位早在会昌二年(公元842年)就荣登进士第的四朝元老口才了得,玩忽悠,李克用完全不是对手,说得那叫“情真意切”:“将军父子二人,从咸通年间以来奋激忠义,为国血战,屡立奇功,天下之人谁不感念将军父子的功德……如今国家多难,正是李仆shè你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只恨老夫受命守藩,不敢擅离职守,不能陪将军一起出征了……有这样的好机会改过自新,李仆shè你可一定要自重自爱啊!”
心眼比较实在的李克用听了郑老爷子这番“肺腑之言”,一时间颇受感动,热泪盈眶地正打算拜谢告辞,突然一愣神:这尼玛不对啊,正事还没提呐!我军的军饷怎么办?
郑老爷子淡定坦诚地表示:“哦,那事啊,不用急,没问题,明天就到!”
第二天,河东筹措的军饷终于送到李克用军营,共有钱一千贯,米一千斛。按李克用部四万人计算,平均每人能分到二十五个铜板,三斤米,不用问,这就传说中的打发叫花子!
李克用大怒,郑从谠可以把他当成乞丐,但自己不把自己当成丐帮帮主啊!这几万将士可是带着极高的期望值来投奔自己的,岂能用几个钱、几斤米来打发?没办法,不让用合法途径谋生存,只有用非法途径取富贵了!沙陀军大掠汾东,河东军民大震,这下子,正中北方诸镇之下怀。
郑从谠一面派将军王蟾、薛威出师抵御,一面紧急求救于振武镇,心有灵犀的节度使契苾璋反应神速,居然第二天就赶到太原(以当时的交通与通讯条件,如果没有预谋准备,这是不可想像的),并连破沙陀军两个营寨,遭受意外小挫的李克用挥军反击,打败振武与河东联军,契苾璋等只得退入太原死守。经历过造反失败的李克用,并不想把事件弄得不可收拾,便不攻太原,转而抢-劫阳曲、榆次,饱掠一番后,北上攻陷忻州(今山西忻州)、代州(今山西代县),然后暂时以此二州为家,自称忻代留后。
好极了,这下独眼小李的二次谋反算是坐实了!至少李克用的对头们是这样想的。振武节度使契苾璋、大同防御使赫连铎、天德军防御使(注:抱歉,查不到此时的在任者姓名)联名上表,愿共讨李克用,由河东郑从谠提供后勤支援。
不过吆喝归吆喝,行动归行动,这几个二流藩镇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等待着李克用的另一个仇家,军力最强大的卢龙军表态。果然,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对李克用重现代北,也坐不住了,他率师西进,与大同赫连铎会师,进攻忻、代。中和二年(公元882年)四月,两军交战,反沙陀联盟中最强大的卢龙、大同联军被李克用击败。这个结果让加盟诸藩镇颇为泄气,虽然赶走李克用仍是大家共同的心愿,但却谁也不愿意冒险冲锋在前了,而李克用除了时不时到别人的地盘抢点东西发军饷外,也不想进一步扩大事端。于是,北方诸藩镇第二次讨伐李克用的战争,便进入不战不和的僵持阶段。这显然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各方都盼望着,能有一个让大家都下得去的台阶。
这一等又是好几个月。眼看关中战局久拖不决,杨复光终于来搭梯子了。中和二年十月,在杨复光策划下,王铎以皇帝的名义拟了两道圣旨,一份给郑从谠,请他抛弃前嫌,给李克用让让一条道;另一份给李克用,征召沙陀军南下勤王。当然也不是白征,唐朝将已被李克用占领忻、代二州从河东镇中划出,成立雁门镇,以李克用为节度使。至于沙陀军的军饷,主要将由王重荣承担,反正河中不差钱,而且李克用前来,首先也是救他的危难。
接到正式诏书,知道自己终于由非法的叛军头目,漂白成合法的一方诸侯时,李克用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想想这几年来,从大同兵变,杀段文楚,然后四面对敌,连番恶战,到兵败蔚州,亡命塞北,经历了多少艰险?可见造反这种事实在作不得啊!
李克用的为人,虽然有不少缺点,但也有一个突出的优点,“xìng直鲁,少它肠”,知恩图报。对于大唐朝廷这次赦罪封官,授予节帅的圣旨感激颇深,下定决心,一定要创建大功以报国恩!而且自此以后,李克用将他对唐朝的忠诚保持了一生。
十一月,李克用留五千人守卫忻、代,命其余沙陀军分两批出师勤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避开经过河东首府太原的大道,从岚、石二州绕路,南下河中。李克用本人单独率骑兵数百,以最友好的姿态前往太原,拜会郑从谠。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郑从谠也没有再难为他,赠予名马、金银,双方终告和解。
十二月底,三万五千多骠悍的沙陀军终于在李克用的率领下,抵达河中,参加大唐诸镇讨齐战争。他们全部身着黑衣黑甲,宛如一片裹胁着雷暴的乌云卷过原野,散发出逼人的气势。
李克用的弟弟李克修是大军的先头,他率五百铁骑第一批渡过黄河,与一支齐军相遇,立即发生了冲突。接下来的过程很简单,沙陀军一阵突击之后,这支齐军就被毫无悬念地彻底打败了。
尽管这只是一次规模很小的遭遇战,但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在经过这次小小的,但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失败后,齐军中开始盛传,这些穿黑衣披黑甲仿佛乱葬岗乌鸦的代北军队,有多么的可怕:“李克用的鸦儿军来了,要想多活几天的,就设法避一避吧!”
避?往哪儿避啊?已经是皇帝的黄巢,和他的开国元老们,体验过高档的贵族生活之后,大多不想再过当年那种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rì子了。何况要对付这位几年前同样是大唐反对派武装领袖的李克用,黄巢觉得自己并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当月底,黄巢将曾参与谋杀李克用之弟李克让的十余名南山寺和尚逮捕,当作见面礼,送到李克用军营,向这位沙陀统帅示好。同时送到的,还有价值不菲的大批金银珠宝,光芒闪耀,足够让这些来自代北贫寒之地,从没见过大钱的汉子们两眼发直。
跟在两枚裹满厚厚糖衣的炮弹后面的,是大齐帝国的使臣浑进通,他原是李克让的仆从,当初大难不死,而后投降了黄巢。浑进通带来了大齐皇帝言辞恳切的和解信:你也是唐朝的敌人,我也是唐朝的敌人,咱们是一家人啊,何必自相残杀?不如携起手一起干吧!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如今李克用已经学聪明了很多,知道什么叫贼船好上不好下,这时候要我上,当我傻啊?所以他一点儿也没犹豫,用极致的实用主义处理了此事:一、下令将这些和尚全部处决,然后设奠哭悼李克让;二、将黄巢送来的珠宝全部收下,分赐给手下众将;三、将黄巢的御笔书信一把火烧了,打发浑进通回去报告大齐皇帝:你送来的珠宝很不错,我收下了,但你寄来的书信犯忌讳,我可不能收,以后只要送珠宝就可以了!
随后,李克用亲率的沙陀军主力从夏阳渡口(今陕西合阳东南)渡过黄河,进驻同州,做好了开打的准备。和解?那是不可能的,你还是洗干净脖子好好等着吧!
中和三年(公元883年)正月初一,李克用命部将李存贞率军出击沙苑,破坏了这个rì子本该具有的喜庆祥和。防守沙苑的齐军主将黄揆,是黄巢的亲弟,大齐朝的亲王,他率部迎战,让李存贞打得大败,沙苑易手。
沙苑告捷,令王铎大喜,他担任剿匪总司令快一年了,今天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看来用不了太长时间,自己就可以收复长安,成就不世功勋了!他立即以皇帝的名义拟旨,任命李克用为东面行营都统,期待沙陀军再接再励,再建新功。
可惜王司令没想到,美梦从来易醒:连你王铎都能看出胜利在望,别人还会发现不了?你想居功,别人就不想么?
正月八rì,正好是王总司令上任一周年,李儇根据“阿父”田令孜的建议,解除王铎的都都统之职,调任义成节度使,原本看起来唾手可得的丰功伟绩,就这么和王铎说拜拜了。
田令孜说了:王铎同志担任都都统很久了,却未建尺寸之功,仅是尸位素餐而已。所有成功举措,如招降朱温、征召李克用,都是杨复光的主意。
应该说,田令孜这次弹劾的内容,很难得的基本属实,所以李儇也象以往一样对“阿父”的话言听计从。王铎虽然非常不满,但他不是高骈,他麾下军队都来自各藩镇,自己并没有可靠的直辖武力,不可能抗拒zhōngyāng的命令,只好灰心丧气地到滑州上任去了,临行前顺便用笔杆子发了发牢sāo:
用军何事敢迁延,恩重才轻分使然。
黜诏已闻来阙下,檄书犹未遍军前。
腰间尽解苏秦印,波上虚迎范蠡船。
正会星辰扶北极,却驱戈甲镇南燕。
三尘上相逢明主,九合诸侯愧昔贤。
看却中兴扶大业,杀身无路好归田。
卷二开山军使第200章必有缘故
王铎虽然地位很高,但他是个纯文臣,没有军权在手的文臣,又没法影响皇帝,当然不会放在田令孜的眼里,发了牢sāo,该去哪照样去哪,没多话。其实田令孜是个没有把jīng明用到正处的聪明人,事实上他和王铎虽谈不上有多少交情,可也没什么仇,之所以给王相公穿小鞋,是有着深谋远虑的:
首先,是从南北司之争考虑。所谓南北司之争也就是宦官集团和文臣集团的争权,这一争斗贯穿了大半个唐朝。田令孜要在大难之后重塑宦官团体的正面形象,保护大唐中期以来北司压倒南司的“优良传统”。败坏王铎这位目前的文臣领袖的声誉——虽然王相公的实际表现也确属平庸,声誉估计也就是一般般,靠着太原王氏的血统和自己的高文凭吃饭——可以在自己那位皇帝干儿子心里树立一项“良好”观念:看见了吧,一到关键时刻,那些只会玩笔杆子,弄嘴皮子的朝官就要掉链子,真正靠得的,还是咱们这些内臣!
其次,杨复光的崛起,也让田令孜分外蛋疼——哦不,他已经没蛋了——他这叫纠结。虽然大家都是宦官,但杨复光与田令孜从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甚至于说他们是政敌也毫不为过。但由于机缘配合,在讨伐黄巢的这一系列战争中表现出sè,使得杨复光如今不但重兵在握(这是他与王铎的最大不同之处,他有一支直辖的可靠武力),而且在诸道藩镇中树立了很高的威望。于是田令孜很无奈地发现:要继续靠打压——他以前就是这么干的——来阻止这个竞争对手的异军突起,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聪明的人,会通融、懂妥协。眼下的局面就是如果你无法消灭你的对手,那不妨换个思路,设法与他作朋友,这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因此,拿掉王铎,让杨复光专功,也是田氏宦官集团向杨氏宦官集团伸出的橄榄枝。
当然,田令孜同时也意识到,妥协归妥协,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杨复光的影响力超过自己,即使在藩镇那里做不到,至少要在zhōngyāng,在李儇面前,必须要保持自己第一功臣的光辉形象。
于是,差不多在罢免王总司令和表彰杨总政委的同时,朝中宰相和三川的各地方官员突然联名上表,历数了田令孜自黄巢作乱以来的一项项丰功伟绩:首先建议并亲自护送皇帝巡幸巴蜀,挽救国家于危亡;保护了传国玉玺和历代先帝绘像,使它们免遭“草贼”的蹂躏;带头捐出家产以纾国难等等!总而言之一句话,对于田令孜这种对国家和陛下做出特别重大贡献的盖世忠良,朝廷如果不给予特别表彰,委以非常重任,那简直是伤害了广大干部群众最纯洁的感情。
免得此情此景,李儇感动万分,当即决定,尊重广大干部群众的意见,授予田令孜一个新创造的职务,名字威风八面还嫌不够,干脆威风十面甚至十二面,叫做“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抛开名字不谈,说实权,就是说田令孜今后就是所有zhōngyāng禁军的总指挥了。当然很可惜,这个暂时只是个虚名,因为zhōngyāng禁军目前也没几个人了。但是鸡毛可以当令箭,皇帝的龙毛当然要好好利用,为此,田令孜决定在三川开始征兵,扩充禁军。他的这个行动,在不知不觉间,为朝廷未来的下一次大难埋下了伏笔。
此时,在长安城中的大齐皇帝,可能比默默离开的王铎更加痛苦。浑进通的回报、沙苑的败报,还有不久前华州王遇兵变,赶走了皇弟黄邺、投降唐朝的报告,一起送到了大明宫中黄巢的案头,让伪齐帝黄巢又怒又惊,好个山雨yù来风满楼啊,这场暴风骤雨看样子是躲不过了!
不过黄巢毕竟是纵横天下多年的百战流寇老江湖,可不是吓大的,所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挽回败局,大齐皇帝斟酌一番后,作出了一个灰常爷们儿的决定:集中所有能集中的兵力,与李克用、王重荣、杨复光、朱温等唐廷东线诸军,进行一次一举定生死的大决战!
胜,天下胆寒;败,此生足矣!
于是,双方都竭尽全力向同华地区增兵,至二月十五rì,齐唐两军分别集结完毕,阵容均极强大:
齐军jīng锐共十五万之众,驻防于华州以西三十里的梁田陂,主帅为太尉中书令尚让,副帅侍中赵璋,另外功臣军使林言、京兆尹王璠、以及两位亲王黄邺、黄揆都参与征战;
与之对垒的东线诸路唐军驻扎于沙苑之西的乾坑,计有李克用部三万五千、王重荣部三万、杨复光统率的忠武、荆南两部超过一万、朱温部数千,以及数量不详的义武军,估计总兵力接近十万,数量应该比齐军少,但因为有沙陀军在,平均战斗素质肯定要超过齐军。
二月十六rì,由李克用打头,唐军主动发起进攻。齐军除了黄揆、黄邺引一支偏师去袭南华州外,超过十万人的主力大军全部结阵迎敌,以王璠、林言指挥左翼,尚让、赵璋指挥右翼,与李克用等诸路唐军展开殊死搏斗,自黄巢起兵以来,最大的一次会战——梁田陂大战打响!
这次会战从中午一直打到了傍晚,齐军终于支持不住,全军崩溃,败兵遭到唐军的追杀,横尸近三十里,被斩俘达数万之众,这其中还包括伪齐朝的第三号人物,侍中赵璋。齐军真正输到姥姥家了!
不过,齐军主力在梁田陂大败的同时,黄揆、黄邺的偏师袭击华州却获得了小胜,打败叛将王遇,重新夺回了华州。
黄家兄弟没能轻松几天,二月二十七rì,梁田陂大战后的第十一天,完成休整的李克用大军包围华州,将黄邺、黄揆困在城中。两位齐朝的亲王一面固守,一面向兄长求救。
长安的大齐皇帝黄巢,见形势越来越不妙,正在做两手准备。他一面派兵三万进驻蓝田,保住东南面这条逃命通道,一面再命尚让为主帅,重整败兵救援华州。李克用闻讯,采取围点打援之策,留少数部队继续包围华州,自己则率主力会同王重荣河中军,挥师西进,迎击来援齐军。三月六rì,李克用、王重荣猛击齐军于零口(位于长安之东九十五里,今陕西临潼东北),尚让败军之将难以言勇,再次被气势如虹的李克用打得大败,只能率残兵仓皇逃入长安。李克用乘胜追击,大军进驻东渭桥,并分兵进占渭北。
这时,唐军已经推进到长安近郊,为了给黄巢添堵,李克用采取了类似于今天恐怖主义的作战方式,命康君立、薛志勤两将组织jīng锐的特种小分队,利用夜晚潜进长安城展开不间断的sāo扰xìng袭击。于是,城中齐军的粮库、军械库时时失火,落单的齐朝官员和士兵频频遭暗杀,全城人心惶惶,不可终rì。
三月二十七rì,在唐军围城一个月之后,孤立无援的华州被攻克,黄巢的两个弟弟弃城逃走(另一说黄邺被唐军生擒),齐帝国第三次缩小成了长安城邦,而且面临处境远比上两次更加绝望。
四月初,感到大反攻时机已经成熟的唐军京东行营统帅部(此时的事实统帅应是已是杨复光)下令,对长安发起了全面进攻。自然,在这次进攻中打头阵的军队还是李克用和他横扫天下的沙陀军,部份忠武军与河中军也参与进来,配合李克用作战,义成(此时的节度使即前总司令王铎)军和义武(节度使王处存,是李克用的亲家)军随后跟进,连原先那些出工不出力的藩镇,见形势大好,也不愿错过打落水狗和发战争财的良机,纷纷发兵参战。
面对内外交困、强敌压境的恶劣局面,黄巢仍不愿意退出长安,退出这座事实上已经无法防守的危城。为了保住齐朝最后一丝“正统”的象征,黄巢在长安近郊构筑了数条防线,督促齐军拼死抵抗,战况极为激烈。仅在一天之内,唐、齐两军就发生了三次会战,齐军三战三败,城外防线瓦解。
四月五rì(也可能是八rì或十rì,各史书记载不一致),唐军各部集中了一百个都的庞大兵力(按正常编制应为十万人,考虑到太平时军官们倾向于不满编,好吃空饷,战乱时军阀们倾向于超编,以用于争霸,所以唐军参战人数可能超过十万)发动了总攻!
因为后世有被宣传得十分著名的“百团大战”,依同一标准,这里也可以将唐军第二次收复长安的这一系列交战,称作为“百都大战”。
攻城开始,毫无疑问,仍是李克用一如既往地冲锋在前,犹如一柄尖刀,率先突破光泰门(长安禁苑东面北起第二门),攻入了大明宫旁边的皇家禁苑!禁苑,位于长安城之北,范围广大,“东距浐,北枕渭,西包汉长安城,南接都城,东西二十七里,南北二十三里,周一百二十里”,不过其jīng确范围,今天尚不能确定,还有待考古学家们的研究,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伪帝黄巢的耳力没有问题的话,他应该已经能够听见东边沙陀军疯狂的喊杀声了!看来李克用攻城,也是利用了唐大明宫突出于主城外的特点,试图来一次后世美军最爱的斩首行动。
飞矢流箭越过高墙,已经安居深宫近两年,许久未曾上过前线的齐帝黄巢知道危险已迫在眉睫,终于也急红了眼,亲自撸起袖子,指挥齐军布阵于皇家宫阙的琼楼玉宇间,利用每一间殿堂、每一条御道的有利地形,与突入的李克用军展开激烈巷战。但此时的长安,不是两年多前的潼关,他的“御驾亲征”也无法挽回败局了!
这一战从卯时(上午5:00至7:00)激战到申时(下午15:00至17:00),依旧是李克用军的先头军,首先占领望chūn-宫升阳殿(位于大明宫正东),齐军在禁苑的防御再次溃败。虽然仍是心有不甘,但黄巢也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长安,我的dìdū,终于还是要和你说再见了!
随后,黄巢下令放火焚烧大明宫和周边禁苑,全军撤出长安,向蓝田方向突围。从广明元年十二月初到现在,黄巢占据长安共计两年零四个月。
从两军主要交战情况来看,黄巢在皇宫纵火的主要目的,应该还是利用大火阻挡追兵。当然也不排除这个丧心病狂之徒有着“我得不到的东西,也不留给别人”的恶劣想法。但黄巢虽然是个几乎没有人xìng的杀人狂魔,但这里还是要公道的说一句:此时可能xìng不是太大,因为位于长安主城墙内的太极宫、兴庆宫等未受波及,从黄巢逃亡方向推断,他应该要路过兴庆宫。
而冲进城的各路藩镇军队们,也同样军纪败坏,抢掠、jiān-yín、烧杀这些传统保留节目,也不厌其烦地一再上演。想想看,一个完好的皇宫有什么用?只供皇帝一人享乐罢了,于我们有何干?于是,为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为了在抢夺皇宫的珍宝和美女之后毁灭罪证,攻进皇宫的各藩军队也乐于见到大火漫延。没有一支打着大唐旗号的军队来拯救大唐的皇宫,甚至说不定还有人帮忙多添几把火,让它烧得更有效率,美丽的皇家园林,完全被烈焰与浓烟掩盖。至于已经成为忠臣的李克用,就别指望他这种一心军功的好战分子居然还能想得起来要保护文物了。
黄巢起事以来,空前激烈的“百都大战”结束了,明眼的人都能清楚看出:输家是大齐,但赢家,也决不是大唐。
齐军逃离了长安,大明宫还在燃烧,这座已经渡过了二百多年风霜雨雪的华丽宫城,这座规模比明清紫禁城大了足足四倍的巨大皇宫,这座曾见证过“万国衣冠拜冕旒”之盛世繁华的巍峨殿宇,就这样在熊熊的祝融之焰中,大部份化为了灰烬,给后世留下的,只是断壁残垣,和野草漫漫。
如rì之升,则曰大明,当这个名字就象征着无限荣光的建筑群消逝于世间,大唐皇朝曾经的辉煌与荣耀,也如西落的夕阳,确凿无疑地,逝去了……
rì落长安,暮sè苍茫,前路漫漫,来rì苦长,闻者惊心,言者心伤,煌煌大唐,殒逝远方,群魔共舞,貔貅嚣张,生灵涂炭,神州血染,何求彝鼎,祭我国殇!
此战之后,杨复光为收复长安所作的造捷露布中明确提到:“雁门节度使李克用神传将略,天付忠贞,机谋与武艺皆优,臣节共本心相称。杀贼无非手刃,入阵率以身先,可谓雄才,得名飞将。自统本军南下,与臣同力前驱,虽在寝餐,不忘寇孽……自收平京阙,二面皆立大功,若破敌摧凶,李克用实居其首。其余将佐,同效驱驰……”
出名的、得好处的很多,其中以李克用为最,但前任唐军总指挥王铎呢?几乎无人与闻。
李曜心里明白,敬翔拿此来说事,其中必有缘故。
卷二开山军使第201章竟是如此
李曜如今冒充的是王氏子弟,对于自家这位先帝时期的宰相、朝中文臣领袖,无论如何也必须加以维护。只是这王铎老先生做官虽然不差,可那做事的能力——主要是在平叛中表现出的军事领导能力——委实有些让人挠头。
不过李曜毕竟是李曜,不敢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但起码也能说成灰的。他前后一思量,顿时便有了主意。当下便道:“听敬尚书之言(敬翔此时的最高官位是检校礼部尚书),似乎对昭范族公(指王铎,其字昭范)不甚了解……敬尚书也是名动汴梁之高贤,这看人品人,还需全面才是。”
敬翔见李曜年纪轻轻,居然一开口就带着教训自己的口气,不禁哂然,道:“如此倒要请教王郎君,对这位王昭范公,如何才算是看得全面,品得全面啊?”
李曜淡然一笑,道:“昭范族公祖籍太原,这不必说了,但想来敬尚书也该知晓,他这一枝,如今被称为画溪王氏。东阳画溪王氏若要追溯,当从王恕开始,他曾任扬州仓曹参军,于是定居在扬州。其子王播,官监察御史、诸道盐铁转运使、京兆尹、节度使、中书侍郎、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司空,尚书左仆shè等职位,封太原郡公;三子王起,官中书舍人、集贤殿学士、太子少师、观察使、节度使、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判度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左仆shè,封魏国公。次子王炎之子王铎,官驾部郎中、御史中丞、户部侍郎、判度支、礼部尚书、刑部尚书、吏部尚书,检校尚书左仆shè,右仆shè、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诸道行营都统,太子太保,检校司徒,封晋国公……这可是一门三相,天下称羡。我太原王氏为其祖籍郡望,与有荣焉。”
敬翔撇撇嘴:“王氏子弟,入仕何其易也。”
李曜哈哈一笑,摇头道:“敬尚书贡举路难,某亦有所耳闻,然则王氏子弟万千,为何便偏偏轮到他这一门?尚书此语,未免失了气度。也罢,此事涉及某家族亲,某今rì便为尚书说道说道,以正视听。”
敬翔面无表情,张王妃却道:“且慢。”然后朝李曜笑笑,道:“王先生博学广文,所言必是奴等未知之事,不若且请高坐,细细道来可好?”
李曜还以为她是来打圆场,想不到却不是,不过还好,至少不是来以势压人,那自己倒也就不怕什么了,当下便略微寒暄两句,在客席就座。
待大家都各自坐好,李曜便道:“说昭范族公一人,如画楼阁而只现一角,不足道也。这三位相公,须得同时而论。”
于是,李曜便开始侃侃而谈起来。在他口中,用不同角度品评了王铎家的一门三相:
王播,字明扬,生于乾元二年,卒于唐大和四年,贞元十年考中进土,同年又应制举贤良方正科,成绩优异,补盩至(今陕西西周至)尉。在任期间,王播剖断狱讼,明察秋毫,深得御史中丞李汶的赏识,被推荐任监察御史。当时,官场黑暗,政治**,贿胳公行。王播身为监察御史,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曾冒着丢官的危险弹劾并罢免了犯有贿赂罪的云阳(今陕西境内)丞源咸季,擢升为侍御史。
贞元末年,王播因得罪骄横的京兆尹李实,被贬为三原(今陕西富平西南)县令。他在任职期间,县中豪强犯法,也以法绳之,不予宽宥,年终考课,政绩为“畿邑之最”。
顺宗即位,任命王播为驾部员外郎。他执法严明,严厉打击不逞之徒,政绩突出。擢任工部郎中、知御史杂事。后来,王播出任长安县令。当时,正值关中饥荒,诸镇禁止粮食出境。王播奏明朝廷,下诏令各地赈援畿辅,关中地区的老百姓赖以渡过饥荒。
元和五年,王播出任御史中丞。十月,任京兆尹。当时京畿重地屯有诸多禁军,军人出入属鞬佩剑,耀武扬威。盗贼混杂其中,剽劫作jiān盛行,治安状况一片混乱。王播奏请皇帝严禁军人携带军械出入,诸王驸马权豪不得在京畿豢养鹰犬以及设置畋猎之具。自始jiān盗弭息,深得皇帝赏识。
元和六年三月,轉刑部侍郎,兼任诸道盐铁转运使,负责运送朝廷征收的财赋收入,因其政绩突出,为同僚所称赞,并多次得到皇帝的表彰。
元和九年,唐宪宗下令讨伐淮西强藩吴元济,各路官军紧急出动,军需供应异常紧张。兼任盐铁转运使的王播推荐深通“泉货盈虚”的程异为副使,驰赴江淮督促财赋,朝廷对淮西用兵三、四年而“兵得无乏”。王播对淮西战争的胜利做出了贡献。
元和十三年,王播受宰相皇甫缚的排挤,调离zhōngyāng,去任偏远的剑南西川(治所在今四川成都)节度使,他所兼任的盐铁转运使一职由程异继任。
长庆元年七月,jiān相皇甫缚遭贬逐,王播调回京城任刑部尚书,复领盐铁转运等使。十月,任中书侍郎,平章事(宰相)。长庆二年,王播调任淮南节度使,时值淮南遭受特大早灾,老百姓穷困潦倒,他一心只想着为朝廷办差,对百姓疾苦关心较少,但比较注意水利工程的维修和兴建,使漕运从此畅通无阻。
宝历元年,王播回京任检校司空。太和元年六月,拜尚书左仆shè、同平章事。太和二年,进封太原公、太清宮使。
大和四年正月,王播患喉肿暴卒,时年七十二岁。文宗为之废朝三rì,赠太尉,谥曰“敬”。
王起,字举之,生于唐上元元年,卒于唐大中元年。贞元十四年中进土,任集贤校理,后应制策直言极谏科,授蓝田(今陕西蓝田)尉,后调入zhōngyāng历任殿中侍御吏、起居郎、司勋员外郎,直史馆等职。
元和十四年,王起以比部郎中知制诰。长庆元年,正授中书舍人,曾多次上疏劝谏唐穆宗不能耽于郊游,要以国事为重。当年,朝廷考课政绩,他为第一。同年,朝廷开科取士,礼部侍郎钱徽公开受人请托,唐穆宗命王起与同僚白居易对所录取的士子重新复试,淘汰者大半。钱徽被免职。由王起代为礼部侍郎。
文宗即位以后,其兄王播升宰相,为避嫌疑,王起改任兵部侍郎、集贤殿学士。大和二年,王起出任陕虢(治今河南三门峡)观察使,大和四年调任尚书左丞。这年,他的兄长王播去世,王起哀痛yù绝。
王起曾任户部尚书、判度支。他经过详细周密的调查了解,得知灵武、邠、宁一带荒地很多,就命当地驻军实行营田,为国家节省了一大笔开支。
大和六年,王起调任河中尹、河中晋绛节度使(治今山西永济)。时值当地蝗灾泛滥,米价腾贵,不法jiān商又乘机囤积居奇,百姓生活非常困苦。王起约法三章,禁止私人储粮超过30斛,余粮必须出籴,否则以对抗罪论处。有一个神筑军将士倚仗宦官权势,公然藐视法令,王起坚决予以制裁。于是,那些囤积粮食的人家纷纷抛售余粮,市场粮价马上稳定下来,人民才得以度过饥荒。大和七年,王起升任兵部尚书,次年,出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治今湖北襄樊)。王起上任后,派李业巡查各郡,主持修复各地倒塌的堤坝,又颁布《水法》,令当地人民遵守。不到一年,这里又恢复了昔rì鱼米之乡的繁荣景象,水患灾害也得到有效的控制。
大和九年冬,李训、郑注等发动的旨在消灭宦官的“甘露之变”失败,宦官肆虐,滥杀无辜。王起被罢夺判度支之职,降任太子侍读。由于唐文宗耽湎于文学,嗜好古文,王起以知识渊博入翰林院,讲经论史,历任太常卿,礼仪使、太子少师等职。唐文宗去世,王起充任山陵卤簿使,宦官枢密使刘弘逸、薜季稜yīn谋发兵废黜刚即位的唐武宗。王起得知这一紧急情况,密奏唐武宗,诛灭了这些罪大恶极的宦官。王起因功起任为东部留守,封魏国公。
会昌元年,王起调任吏部尚书,三年,知礼部贡举,四年拜右仆shè,复知贡举。王起曾先后四次主管科举考试,所举皆当代辞艺之士,有名于时。时人评价他举士jīng鉴徇公。同年秋,王起调任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治今陕西汉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使相。赴镇上任之rì,唐武宗特在延英殿为他饯行,说,“宰相无内外。公,国耆老,朕有阙,当以闻”。大中元年,王起卒,年八十八岁。朝廷为他举哀三rì,追赠太尉,谥文懿。
敬翔指责的是王铎,所以李曜辩解起来,最关键的一人自然还是王铎。李曜对王铎的介绍,可就不同一般人的理解了。
在李曜口中,王铎是这样的:其字昭范,生于唐元和中期,卒于唐中和四年。其父王炎,官至太常博土。王铎于会昌初年中进士,累迁右补阙、集贤殿直学士,后为白敏中征辟入西川节度使府。大中初,由地方调入zhōngyāng任监察御史。咸通元年以后,王铎历官驾部郎中、知制诰、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御史中丞、户部侍郎、判度支、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职。
王铎居官以清廉闻名。唐末科场风气败坏,贿赂请托公行。王铎任礼部侍郎,主管科举贡士两年,专以奖拔后进为务,唯贤是举,“所取多才实士”,“时称得人”。
咸通十二年,王铎官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为免遭当时的执政宰相韦保衡的迫害。主动向唐懿宗上书请求免去宰相职务,得到批准,于是以检校左仆shè,出任汴州刺史兼宣武军节度使。说到此处,李曜还笑了一笑,道:“所以说,昭范族公还算是朱令公之前任。”
敬翔依旧面无表情,张王妃倒是笑了一笑,看看敬翔,却也不说话。
李曜也不以为然,他对王铎的“平反”,说到这里也就是关键时刻了。他是这么说的:乾符二年,巢贼之乱爆发,很快发展成燎原之势。经宦官田令孜和重臣郑畋交相推荐,王铎被调回zhōngyāng担任了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的职务,主持朝廷的rì常工作。他在当政期间,整顿朝纲,“练制度,智虑周密,时论推允”。乾符六年,黄巢乱军攻克广州,接着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此时,王铎自告奋勇向朝廷请求督率诸军,前往镇压。唐僖宗当即批准了王铎的请求,任命他为门下侍郎,兼领荆南节度使、诸道行营兵马都统,领兵驻扎江陵(今湖北江陵),扼制乱军的北进。
王铎到任以后,虽然做了一些备战工作,“益募军,完器铠”,另外又对人民实行怀柔政策,“绥怀流散,完葺军戎”,但是,“南方糜烂久矣”。所以,到了乾符六年十月,黄巢亲率大军自桂林顺湘江乘船北上,连下永州、衡州,很快又攻克湖南重镇潭州之时,王铎正坐镇江陵,他本打算与乱军作一较量,不意潭州这么快就失守,自忖江陵也难保,“未免遭受更大损失,挫伤士气”,只得弃城撤往襄阳。乱军进至潼关时,王铎又参加了拦截乱军的行列。中和二年正月,僖宗正式任命王铎为侍中、兼中书令、滑州(今河南滑县)刺史、义成军节度使,充诸道行营都统,率三万兵马,屯于周至,移檄天下,摆开了与乱军决战的架势,又征召李克用的沙陀兵,对黄巢乱军实行围剿镇压。在官军的长期包围下,乱军的处境rì益困难,中和三年三月被迫撤出长安。王铎指挥官军收复京城,因功进封为晋国公。
就在王铎大功告成之际,宦官田令孜yù使功出于己,于是在唐僖宗面前说了王铎的许多坏话,使王铎的相职再次被罢,并从前线调回,令他以义成节度使(驻地今河南定陶)还屯河南。中和四年,王铎又被改任为义昌(驻地今河北沧州)节度使,当他行至高鸡泊(今山东恩县境内)时,遭到了魏愽节度使乐彦祯之子乐从训的伏击,王铎及家属佐吏尽皆遇害……
原本,话说到这个份上,王铎基本上算是被李曜平反了,纵然王铎的指挥作战的确不怎么样,江陵失守显然有着王铎的责任。但是说话是一门艺术,按照李曜这样的说辞,也未必说不通。毕竟当时王铎手中的兵力,与锐气正盛的乱军交战,确实比较困难,而且一旦江陵战败,对于军心的挫动也确实很大。再有一个原因就是,一旦王铎在江陵战败,朝廷当时可以用于抵挡乱军的兵力,势必更加捉襟见肘。这么说来,王铎的弃城而走,也可以用后世著名的一个词来表述:“转进”。
这事情,一旦要这么分析,那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
平反到了这个地步,按说已经够了,但李曜偏偏还嫌不足,又道:“至于方才敬尚书说昭范族公一门三相仅仅是因为姓王,乃借我太原王氏之力,此论实是大谬不然。勤奋好学,才是一门出三相之关键。王播、王炎、王起三兄弟的曾祖父王璡,乃是嘉州司马;祖父王升,曾任咸阳令;父亲王恕,任扬州仓曹参军,家资原因殷实,但由于年幼丧父,家中并不宽裕。是以大郎王播为了求取功名,不得不到扬州昭惠寺木兰院寄食,故有了‘饭后钟’的尴尬境遇。然则他们并不气馁,相互激励,奋发图强,是以王播、王起先后于贞元十年、十四年擢进士第,王炎也于贞元十五年登进士第,一门三进士,名噪一时。大诗人白居易曾赞曰:‘昆弟三人,不十年而五登甲科,时论荣之’。王炎之子、昭范族公王铎,也是靠自己的努力,于会昌初年考中进士的。”
李曜朝西(长安方向)拱了拱手,又道:“再有便是,忠君敬业乃是三相的做官原则。王播、王炎、王起三兄弟及王铎、王式、王镣等人进入官场之后,都能做到忠君敬业,敢于直言,清正廉洁,不敛私财,为国为民办了许多实事,对朝廷都作出了重要贡献。如王播,兼任盐铁转运使多年,为朝廷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使朝廷对淮西用兵三、四年而‘兵得无乏’。‘自淮南入朝,进大小银碗三千四百枚,绫绢二十万匹’。王播虽然手握国家财政大权,但本人并不敛私财,其弟王起为臣时贫不能自存就是例证。
王起任中书舍人时,曾多次上疏劝谏穆宗不能耽于郊游,要以国事为重。他任河中尹、河中晋绛节度使时,当地蝗灾泛滥,米价腾贵,为了平抑米价,他‘严诫储蓄之家,出粟於市,隱者致之于法’,市面粮价得以稳定,使百姓顺利度过了饥荒。
至于昭范族公王铎,更是在巢贼之乱已成燎原之势的情况下,在宰相位上,兼领荆南节度使、诸道行营兵马都统,率军与黄巢乱军周旋,最终指挥官军打败了黄巢乱军,收复了京城长安。当然,‘三相’为官时虽然忠君敬业,为朝廷作出了贡献,但由于朝中党派之争非常激烈,仕途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受到的排挤打击,有时是难以想象的,‘三相’中的王播、王起都能通过自己的勤奋和努力,不断地化解矛盾,逐步取得皇帝和同僚们的信任,做到善始令终。王播、王起逝世时,朝廷都为其废朝三rì,赠太尉。最可惜的,便是敬尚书口中的这位,昭范族公成了党派斗争的牺牲品,死于非命。”
李曜说到最后时,张王妃朝敬翔看了一眼,敬翔看似毫无察觉,却偏偏轻轻点了点头。
张王妃露出一丝笑容,待李曜说完,当下便道:“王先生说得甚是,奴家虽不懂国家大事,却也以为王相公当rì,实乃朝廷中流砥柱,王相之逝,是祸非福。”
李曜微微一怔,下意识朝敬翔望去,却见敬翔居然换了一副笑脸,拱手道:“王先生高见,某亦心服也。”
李曜心中暗叫厉害,这敬翔兜了老大的圈子,竟然是试探自己的身份!人说敬翔是朱温最主要的谋士,心思细腻,一步三计,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若非自己与王氏交情匪浅,深知王氏内幕,方才这一下,只怕就要露怯,被他们怀疑这个“王照”的身份乃是捏造,好险!好险!
卷二开山军使第202章多谋无断
“启禀王妃,那王照先去辛家楼吃了一份糖醋熘鱼,然后便带着自家书童往大相国寺游览去了。”
张王妃端坐案后,思索片刻,道:“那他的随行,可曾找到?”
一名小校单膝跪地,低头答道:“回王妃,正如杨家娘子所言,他的随行一共十余人,如今全在盈香妙坊中休息。”
“哦?他去大相国寺居然没带随从,只带了一个书童?”张王妃似乎有些意外。
那小校道:“是。”
张王妃转头朝敬翔看了一眼,问:“先生如何看?”
敬翔捻须道:“一般来说,当是这位王郎君为人洒脱,不以随行排场而自得。”
张王妃淡淡道:“那若是不一般呢?”
敬翔笑了笑:“那自然是这位王郎君别有用意。”他见张王妃并不说话,知道她对这个打哑谜的回答并不满意,便继续道:“这便有两种可能。其一,此人故意如此,来显示其作风习惯乃有贤士之风,这可能是希望引起节帅王府的注意……那就是说,他有自荐之心。”
“其二,此人心怀叵测,因担心我等识破,故将自己随从支开,以免目标过大,这样的话,他随时可能趁乱而走。”
张王妃蹙了蹙眉,摇头道:“他一介书生,在我宣武军之根本重地,再如何心怀叵测,又能翻得起什么浪来?再说,这一个书生,就算真是有所居心,担心被我等识破,随时打算遁走,那他就更不应该将他的随从支开,否则他还能只靠一个书童就从汴州逃脱吗?”
敬翔点头道:“王妃所言甚是,某亦很难相信。之所以这般一说,只是因为如今之河东,似他这般年纪,偏又有这等才情、这等见高官而毫不拘束之洒脱者,实在遍查而不得……”
张王妃忽然摇头道:“那也未必,那位报国岂止玉门关的李洺州便该有此才情,也正如这般年轻,只不过那李正阳毕竟位尊职重,自然不可能白龙鱼服跑到我汴州来而已。”
敬翔笑着颌首,道:“正是如此,是以某才有些诧异,深觉不安,以为其乃别家苏秦、张仪之辈,这才出言相探。”
张王妃露出一丝笑容:“先生只怕也未曾料到,居然换来他如此长篇大论?”
敬翔却收了笑容,正sè道:“王妃,方才王当空那番话,虽然我等皆知,实在过于给王铎面上贴金,但王妃可曾发现,在他说的时候,那些话我等其实根本无从反驳。”
“嗯?”张王妃迟疑片刻:“那便如何?”
敬翔一脸肃然,道:“那便是说,此人深研纵横之道,一张利嘴,犹如郦食其在世,此等人物,王妃不觉得有些可怕么?”
张王妃悚然一惊:“为何?”
敬翔冷笑道:“李克用,明公之宿敌也。其所长,兵jīng将猛,勇悍无双;其所短,重武轻文,策士寥寥。某十年前便劝明公八字箴言:‘内养外扩、yù鸦则慎’,也就是内修文治、养生息;外练jīng兵、扩治地。如今十年过去,明公与李鸦儿已可并论北国双雄。为何李鸦儿纵横天下,却被明公迎头赶上?因为李鸦儿重武轻文,好比缺了一条腿走路,而明公文武并重,自然一路顺风,迎难而上。然则,若今rì这王当空已然进了并帅幕府,那么将来李鸦儿麾下便不只是有盖寓一人可以为其献策……更何况,王氏若有一人入李鸦儿幕府,则必然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张王妃吃了一惊:“若非先生提醒,奴今rì必误大王之事矣!先生,既然如此,可是要将这王当空……请来?”
张氏虽然贤惠,但毕竟是朱温的妻子,自然是以朱温的立场来做事,一听敬翔如此说法,立刻便问是不是要断然处置。
然而敬翔却摇了摇头:“王妃且稍安勿躁。”他略微思索片刻,道:“李鸦儿立足太原十年,太原王氏仍未明目张胆与之联合,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等此时都不宜过于冲动,一旦轻举妄动,反而有可能适得其反。”
张王妃急道:“可李克用已然开始迂回转进,用了李正阳这么一着妙招,辗转与王氏拉近关系,一旦今rì这王照果然是惊世大才,将来李克用凭着李正阳的能耐,将王氏收归麾下,则王照必是我汴州大敌,届时这王照早已不在汴州,我等岂非悔之晚矣?”
敬翔仍是摇头:“李正阳虽与王氏交好,王氏如此力捧李正阳,除了李正阳确有过人之才外,也未必没有给李克用面子之意,然则王氏毕竟千年望族,其行动必然不会仅仅为了一人而改变。李正阳要拉拢王氏入沙陀门下效力,单是这门第相差,中间便还有许多事要理清……王照纵然有才,毕竟年轻得很,想要在短期内进入李克用视野,未必那么容易。”
张王妃迟疑道:“那依先生之见,如今我等对这王当空,该是如何处置?”
敬翔沉吟片刻,断然道:“若王照果然有过人之能,则其往大相国寺一行,多半便是故意观察我等将有如何举措。某虽不知他对最坏的预计留有什么后手,也实在想不出他一介书生如何在我汴州凭空遁走,但某却敢肯定:若他果然有才,必然自信可以走脱,若他并非真有所能,我等抓他来此,不仅于事无补,反而打草惊蛇,诚然不美。因此,为慎重起见,不如先加强监视,确保他的行踪一直在我等掌控之内。再往后嘛……再视形势而定不迟。”
张王妃果断道:“好,就依先生之计!”她转头对那小校道:“你可听见敬尚书之言?立刻安排下去,加强监控,但不得露面,不得引起王照的怀疑。”
“是,王妃!”那小校匆匆一礼,立刻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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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始创于北齐天宝六年(555年),其寺址原为战国时期魏公子无忌之故宅。寺院初名建国寺,后毁于战火。唐长安初年(701年),高僧慧云云游至汴州,夜宿繁台,看到城内汴河有紫气冲天,天明徒步河岸,又见此地澜漪中有天宫影,参差楼阁九重仪象,如弥勒佛之兜率宫院,慧云随发愿建寺。后所督造的弥勒佛像,大放金光,照彻天地,震动人心。巧合的是,睿宗皇帝是夜也于梦中感通宝像奇瑞,且灵应肇发,大有感悟。
为纪念自己由相王龙飞称帝,应其祥瑞,睿宗帝御笔赐名,对大相国寺以特别眷顾,使其极尽造化,风光莫比;另一方面,汴州自古便为大梁故都,天下要冲,至唐代虽为河南道统辖下一地方单位,但自从隋代开通济渠以来,更为“水陆都会”而名扬天下,商贸和文化活动均十分频繁和发达,堪为地灵人杰。朱温这些年来在汴州并未大兴土木,而是以夯实统治基础为己任,劝课农桑、发展贸易,休养生息,因而大相国寺的香客、游人越发多了起来,香火鼎盛。
这个大相国寺就是后世开封的大相国寺,李曜是来过的,不过地点和名字虽然一样,但两次来看,这寺庙给他的感觉却全不一样。
大相国寺出名于唐代,而兴盛于宋代。相国寺的前身为建业寺,根据历史记载,公元712年,睿宗李旦感梦于建业寺,为纪念自己由相王而荣升皇帝宝座赐建业寺为大相国寺,并亲书牌额一桢悬挂于山门之上。
中国的最高领导人题字此前未见记载,从唐睿宗开始愈演愈烈确是事实,仅相国寺就有宋太宗、徽宗和清高宗几位皇帝提过字,这是题外话。但李曜当年一直不明白:唐时的国都在长安,也就是后世西安,而此时的开封明教汴州,充其量也仅仅相当于现在的一个地级市,建业寺也只是这普通城市中的一个普通寺院而已,那为何远在数百里之外的皇帝会感梦于此?好在有文献留存下来。
透过唐朝李邕“大相国寺碑”和宋朝和尚释赞宁的“唐东京相国寺慧云传”,剥去迷雾我似乎隐隐可以看出一点脉络和真相,用现在人的话讲叫“炒作”,更商业一点的词语叫“策划”。这样的推测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甚至有些得意。现在人所使用的作秀、炒作,原来在我们祖先那里却早已被运用得炉火纯青了。所谓古为今用,终于为现代的炒家们找到了鼻祖。
人物永远是事件的主角,炒作这件事情的主要人物叫慧云和尚。故事是这样开始:有一天傍晚,百无聊赖的慧云和尚在繁台(繁塔所在地)之上徘徊,忽然就看到汴河的北岸仙雾缭绕,佛宫隐隐,好一派西天极乐世界的景象。慧云和尚大受感动,认为佛祖将降大任于己,暗示自己,决心为佛作一项有意义的事情。于是按着佛的指引找到了这片地方,购得郑姓庄园建立了建国寺。同时又到濮阳的报业寺化缘得来钱,一次成功的铸造了一个金身丈二罗汉。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或者慧云和尚仅仅靠着佛祖的暗示修建了寺院,铸造了佛像弄个主持当当,作个一把手,也就没有以后的大相国寺的名扬千古了。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此时大唐刑部派出的访风史官员正在汴州城内进行取缔无证寺院的工作,没有名额的寺院所铸的铜铁像罗汉们也面临着被销毁的危险,说不定建业寺也被面临这样的情遇。此情此景令慧云和尚无限的伤心,抚摸着大佛泪流满面。
绝境对于有些人来说也许就是机遇,走投无路的和尚或许佛的指引,或许另有启示。
但是接下的事情就有些蹊跷了:据传听到和尚的哭泣,大佛发出阵阵光芒,而此前曾经反对大佛的谤言者们也口生疔疮或舌伸出口外不能言。于是在某个不知名者的告诫下,找到慧云在大佛面前表示忏悔,结果立马转好如初,并自愿到寺院为寺奴。
这样的事情当然很奇特,奇特的事情总是能够引起轰动,马上汴州城内传的沸沸扬扬。这样的奇事当然会在第一时间内被报告给上级大员,于是访风史们立即写成奏折上报给皇帝。
此时的睿宗皇帝刚刚把皇帝的宝座从自己的侄子手中夺来,也许正需要一种机会来显示自己的不同,于是另一个策划在京城的皇家大院内产生了,自己的梦想恰恰就感应在远在数百里的旧都大梁城内,亲书匾额改建国寺为大相国寺,并立即命特使送达汴州城。
从此以后大相国寺也就变成了国家级名寺,不但香火旺盛,寺院有皇帝派拨的专款,就连和尚们也享受着zhèngfǔ的津贴,小rì子过的悠哉悠哉,慧云和尚也因为此次成功的策划活动成为一代名僧了。
到了宋代,随着开封成为世界最繁华的国都,大相国寺也一跃变成了大宋皇家的寺院了,不但在此做法事,皇帝的家人们也在此举行生rì、接待外宾活动。这还不够,大相国寺还变成了全国最大的文化娱乐中心和商贸中心。
据当年李曜来旅游时导游的介绍,大相国寺“祖上很阔”,地有千亩之巨,僧有上千名之多,院有多所,周边的附属寺院林林总总,每rì佛号声声,霜钟响起连绵不绝,而成为rì后一景所谓“相国霜钟”也。寺院每月开放五次,唱歌唱戏的,耍把戏卖艺的,贩衣服卖药的,卖各种各地小吃的,好不热闹。俗人忙着,梵人们也闲不了。寺院的和尚们忙着开店,忙着收房租,更有甚者忙着作和俗人一样的营生,各sè各样的买卖不尽相同,最奇特竟有一个叫惠明的“大师”,做得一手好烧猪肉,竟成为一绝,众人争相购买。
文的有,武的也要有,想当年水浒传中响铛铛的花和尚鲁智深也竟然只谋到一个看菜园的职务,可见大相国寺内肯定人材济济,至于得到的高僧也是车载斗量,甚至还有来自国外的洋和尚。也许有了这样的基础和文化的传承,大相国寺毁了建、建了毁,在来来往往千百年来的朝代的变更中仍然屹立在这旧都的闹市中,在喧闹的红尘中半僧半俗的生活,这样的rì子一直到民国的某一天嘎然而止。
民国时期的大相国寺已经有些破败了,原来老院子的四周被居民占去了许多,使本来宽大的寺院变得狭小。不仅仅如此,既便是存下来的殿舍也有些破旧,大雄宝殿上长满了瓦楞子,八角琉璃殿掉了一角,前面的山门有点摇摇晃晃。既然都民国了,从前的好rì子当然也就不复存在,寺院里还有八十多名僧众勉勉强强的靠着收些租金和香火钱度rì。某天的早上,天气有些晦气,主持叙慧晚起了许多,度着步子来到山门口想看看是否需要修一下那残旧的山门。忽然就看到门外的广场上站满军队,乌黑的枪口直对着寺院。叙慧有些慌乱,颤抖的想问个究竟,一个长官模样的军人来到面前大声地宣布:奉督军冯玉祥将军的命令,大相国寺被接管了,寺内和尚限期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全部撤离。
那一年是公元1927年,冯玉祥主政河南,第二年相国寺被改为中山大市场,这座千年的古寺成为一个商业文化场所。再往后……是我大天朝,灰常灰常和谐,就不提了。
李曜一边走,一边心中想道:“炒作是个好手段,就像王氏炒作我的文名,就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手段,我如今似乎也有必要考虑弄点东西炒作一下,也好……”
正念即如此,忽然听见身边的憨娃儿悄声道:“郎君,周围有十二个人在监视我们,分成三队,除了原先就有的那一队尾随,还有一队把住大门,一队散开在我们前面……”
李曜微微露出一丝嘲讽地笑容:“敬翔果然有些能耐,只可惜,多谋无断。”
憨娃儿楞道:“郎君到底是夸他还是损他?”
李曜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小声道:“不是夸,也不算损。”
憨娃儿莫名其妙:“那郎君的意思是?”
李曜仰头看了看天空,笑得轻松自在,悠然道:“我笑老天不肯让我这么早死。”
憨娃儿更不明白了,挠头道:“郎君说的,俺听不懂。”
李曜看着他,摇头一笑:“运气,运气而已……若是朱温今rì未曾离汴,我必丧命于此。”
卷二开山军使第203章汴梁旧事
李曜这句话可不是胡说八道,若是朱温在此,并且目睹今rì之事,以他的个xìng,不管能不能肯定他这个“王照”是真是假,也不管王家是不是已然与李克用联合,只要他觉得此人不会为其所用而今后又有可能对他产生危害,那么他是一定会断然下令抓捕,甚至当场斩杀,以不留后患的。
李曜忽然叹息了一声:“你想,当年朱温在上源驿便敢yīn谋暗杀吾王,那时节,大王正可谓是横扫千军如卷席,威震天下无人敌!而朱温呢,前脚还靠着大王给他赶跑黄巢,后脚就敢如此行凶忤逆,试问若是他今rì仍在汴梁,我这颗人头,还保得住么?”
憨娃儿咧嘴道:“朱温若在倒好!他要是敢派人来害郎君,俺就进他节帅王府活剐了这偷锅贼!俺听史都虞候说了上源驿的事,深恨这朱温天良全无,只恨未在战阵上碰见,不然俺定要拿了他的脑袋当夜壶用!”
李曜一怔:“国宝与你说过上源驿之事?”
憨娃儿点点头:“俺听郎君和许多同袍都说白袍将史敬思厉害,想起史敬思将军虽然殁了,但他儿子正在俺们飞腾军,就是史建瑭史都虞候,那敢情方便……俺就去问他,看他耶耶史敬思有多厉害。”
“然后呢?”
“然后?嗯,史都虞候听了,就请俺坐下吃酒,再然后,就讲了上源驿之事。”
李曜心道:“我知道的上源驿还是史书版,想不到你居然还知道了原版,这不科学啊!”当下问道:“他怎么说的,你还记得么?”
憨娃儿忽然眉飞sè舞,点头道:“记得记得,俺听故事保证不会记错!”
李曜忍住笑,道:“那你说给我听听。”
憨娃儿一听自己还有机会给郎君说故事,颇为欢喜,忙不迭点头道:“好叻,郎君要从哪里听起?”
李曜一怔:“你们说了很长?”
憨娃儿道:“那是,从大王还在yīn山外猫着的时候就说起,然后说出兵,说节度雁门……最后才说到上源驿。”
李曜忙道:“那太长了,就说上源驿……就说大王追黄巢,兵困马疲,在汴州落脚,从这儿说起就行了。”
憨娃儿点了点头,想了想,道:“当年我军重创伪齐于屯沙苑,又攻入长安,再解陈州之围,大王渡汴河追赶黄巢,一直到封丘追上掉尾的,赶杀无数;再追到大河边,又沿着河追赶的几十里,斩杀万余人。那时我军自许州开拔,到此二rì两夜骑行五百余里,连经几番战斗,早已人困马乏,前锋仅不足千人而已,没有带足干粮。大王于是宣谕部众:‘先回汴州找那朱朱温打些饥荒,再来追赶不迟。”遂转道汴州。”
李曜一听这开头就知道,憨娃儿自己说不出这样的话,虽然从这语气来判断,也肯定不是什么文人雅士说出来的,但也不会是憨娃儿能说出来的,其中有些用词明显是史建瑭的原话。
他也不开腔,就等憨娃儿继续说。憨娃儿见李曜不说话,便继续道:“朱温率军出城北的封丘门迎接,邀请大王并监军陈景思赴宴上源驿,犒劳河东军,谢其助军灭贼。刘王妃(此时还不是王妃,但憨娃儿弄不明白这么详细)私下对大王说道:‘奴观那朱温jiān诈多谋,司空荆门上了他一回当,入长安时也没杀得了他,今rì还是小心为是,不如拒绝赴宴,求些粮草也就是了。’
大王道:‘夫人多虑了,前rì之争,乃是因为我与他为敌,而今rì我与他同朝为臣,他怎敢生谋害之心,况且他这一番好意,某料也是感恩而发,不便拒绝。我带上诸将与护卫便是,有史白袍在,某自是无恙。”刘夫人知道丈夫脾气,不好再劝,只暗中嘱咐诸将多加小心,勿要多饮酒。
这天,天空中那若有若无的一丝乌云,遮不住火辣的太阳,燥热的天气中,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和躁动。
听着憨娃儿一下子史建瑭语气、一下子自己的语气轮番讲述,他的脑子里呈现的是这样一副场面:
汴州节度使朱温,一身豪贵的甲胄,外罩猩红战袍,满面堆笑地下了马走到了李克用的马前,拱了拱手,说:“李仆shè可好,末将朱全忠,在此有礼了!”于是为李克用执缰绳,扶李克用下马。
李克用用他那只独眼瞥了下朱温的模样,莫名其妙的有些厌恶,但既然人已经来了,人家也是笑脸相迎,也不好说什么别的,于是下了马,一同步入了汴州城。
沙陀军被安排在汴州城内的上源驿暂住。那上源驿是一个官办的驿站,专门接待朝中重臣;位于汴州外城中南首,东朝朱雀大街,西靠蔡河,南近尉氏门,北临通济渠——即汴河——也就是隋炀帝开凿的大运河。是四进式的庄园,有五连排的馆堂。但见今rì的上源驿:四围里灯笼高挂,烛光映红不夜台。大厅上筵席满座,钟酒映照无明月。
当夜,朱温在上源驿大摆六六三十六桌筵席,自率汴州要员与李克用、陈景思坐主席,一众将领、义儿及三百护卫分列他席。朱温一声令下,鼓乐其鸣,美酒佳肴一一奉上,歌姬舞娘翩翩而起。
这桌宴席可是耗费不小!香焚宝鼎,花插金瓶。玳瑁盘、紫玉碟盛装美味,琥珀杯、琉璃盏斟满好酒。笙箫琴瑟阶前歌,红裙琵琶当庭舞。尝的是麒脯鸾肝,驼蹄熊掌,银丝赤鲤,塞北黄羊。品的是瑶池玉液,月宫琼浆,人间香醪,女红杜康。歌的是《破阵乐》、《朝天子》、《贺圣朝》、《感皇恩》;舞的是《将进酒》、《飞天舞》、《醉霓裳》、《昭君怨》。放在现代,除了没有赵本山,怎么也得是个省级卫视的chūn晚档次了。
朱温于席上向李克用频频敬酒,又唤歌姬侍奉两侧。李克用本来就是豪爽之人,嗜酒无度,自是不会推辞,来多少喝多少。酒至半酣,朱温又亲自为李克用把觞,穷尽赞美之词来敷衍,李克用虽然不喜欢朱温这人,但他的话说得好听,倒也乐的接受,不觉已是大醉。帐下李嗣源此时年纪尚小,但他为人沉稳,十二分的少年老成,他受义母嘱托,推辞不善饮酒,其余诸将、义儿久经苦战,难得有这好宴,有这好酒,早已全部大醉。
李嗣源觉得不妥,仗着年纪还小,离席去劝李克用道:“耶耶,已过量了,不可再饮。”李克用朦胧着醉眼道:“嗳,无妨,黄巢小儿即将为我剪灭,这是回天之功,朱仆shè摆酒庆贺,有何多虑?”
有些人喝过酒之后话比较多,李克用就是其一,他被李嗣源一说,反而勾起了话头,居然将朱温拉到身旁,执手道:“仆shè昔rì跟着巢贼,所幸及早归国,否则我沙陀大军过处,历来片甲不留,此刻恐怕也成我刀下之鬼了,哪还有今天的欢娱快活啊?”说完,大笑。
李克用这话其实已然明显是醉话了,但朱温听了可不这么想,他方闻言,脸sè顿时变得如猪肝一般,但此人确实有枭雄之姿,仍嬉笑逢迎道:“甚是!甚是!司空收复长安,剪灭黄巢,居功至伟,全忠佩服!佩服!”
有句老话是:“你第一眼看不上谁,他就是你一辈子的敌人”。这句话在李克用和朱温两个身上果真应验了。这时候李克用听了“全忠”二字,醉眼朦胧地盯着朱温。
朱温的笑脸有些挂不稳,还以为自己衣饰着装上有什么不对,忍不住问道:“李仆shè,末将有何不妥吗?”其实李克用是挂名的仆shè(检校官),朱温也是挂名的仆shè,并非什么上下级,他却自称末将,显然也是摄于李克用战无不胜之悍名。
李克用摇摇头,满嘴酒气地道:“我闻……闻汴帅在巢……贼那儿,是叫朱……温。”
朱温脸sèyīn沉了一下,立刻又笑脸相迎,道:“是是是,那都是往事了,承蒙陛下不弃,允某回归正途,已赐末将名‘全忠’了!”说着,还朝长安方向拱了下手。
李克用笑了——酒后嘛,自然是很放肆地笑。笑声在空寂的长夜中传出了很远。
朱温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抽了抽。
果然,李克用没有什么好话,他笑着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道:“朱……温,朱……温,猪……瘟,忒地难听!”
朱温眼皮跳了跳,脸上的笑容实在是有些挂不住了,但他还想忍耐。哪知李克用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晃着手指,指着朱温道:“朱三儿,你……全个什么忠……啊!我看你就是……全……不忠!鬼……才信……你全忠呢!”
朱温眼皮猛跳两下,硬是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放下酒杯,道:“仆shè醉了,来人,扶仆shè前去休息。”
李克用摆手道:“某是……何等酒量,哪里是……是这三……杯两盏,就,就可以醉的?我不用扶!”但话是这么说,可惜是醉话,他千里追杀许久,忽然豪饮,哪里能不醉,当下李嗣源亲自过来,将他扶着上马——其实朱温准备了马车,但像李克用这种沙陀高手,就算醉得几乎不省人事,走路都走不稳了,坐在马上也不会掉下来。
皎洁的月光被一抹乌云遮住了,夜空中一股肃杀之气凛凛而生。
李克用走后,朱温猛然把手中的酒杯摔了,骂了一句:“直娘贼,独眼鸦儿!”
屏风后转出了牙将杨彦洪,笑着道:“大帅,何必动怒,何必为了李沙陀摔了这么好的一只杯子呢,这可不值!”他看了一眼朱温,接着道:“某有一策,可为大帅息怒!”
“息怒?如何息怒?杀了他我才息怒!”朱温悻悻然道:“且不说擅杀朝廷大员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就算我敢,李鸦儿可是那般好杀的!”
杨彦洪笑着说:“李克用现在是巢贼第一大仇雠,而且四方巢贼乱兵也很多,若要是乱兵得知李克用安身之处,聚众行凶,杀入上源驿,把他给做了呢?”他说着,微笑着看了看朱温。
朱温眼珠一转,但并未立刻答复。
杨彦洪正了正脸sè,上前抱拳道:“李克用目中无人,以其兵威,rì后必是大帅心腹之患,正该乘此除掉,以绝后患。”
朱温其实已然被他说动,见他这般正sè道来,也就下定决心,断然下令,命他去准备。杨彦洪找来树枝等引火之物,摆放于各馆堂巷陌中,以阻挡奔窜;又备齐了弓箭手以及火箭等物;又在浚仪桥边布下大军;将尉氏门关闭,熔铜汁灌锁中。
酒宴一直到丑时方罢,克用一帮三百人多已大醉不醒。李嗣源扶着李克用至内馆安睡妥当,自己方才睡下。刚躺下不久,就看见窗外升起火光。烈焰腾腾,浓烟滚滚,须臾间响彻天关,顷刻时烧开地户,亭轩变得通红;馆堂全然赤sè。就好像孙猴子推到了炼丹炉,铁扇公主猛扇芭蕉扇一般。
李嗣源得了刘夫人吩咐,jǐng惕xìng很高,看到火起,如条件反shè般一跃而至榻下,飞快奔到内屋,却见烛光已灭,不见了义父,瞬间唬得魂不守舍,心胆俱寒。定神一搜寻,方听见床下传来呼噜声,他松了口气,忙将床下人拖出,正是李克用。恰好侍者掌灯端水进来,说他看到火光,匆忙将司空藏于床下,自去取水来浇醒。李嗣源赶忙将水端来,亲自扑面。
李克用被水一浇,陡然惊醒,怒道:“这是做甚!”
李嗣源忙道:“黒朱三要谋害耶耶,外间已然起火!”
李克用一凛,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摸,摸到宝弓,援弓而起,正yù起身,才觉头痛yù裂,寸步难行。李嗣源顶盔贯甲,上前扶住,将他背起,往外杀来,只见火光通天,道路已经全部阻绝,嗣源深处四围火海之中,一筹莫展。忽然听到楼顶上有人大呼:“我家大帅有恩于汴帅,汴帅却作这等无耻行径,邀大帅饮酒谢恩,却来图谋害命,哼!我虽只护卫三百,足以济事!”一听声音,正是史敬思。李嗣源闻之一振,大喊:“史将军暂勿厮杀,且下来保护大帅!”
其余主将和三百牙兵此时也都醒来,有的根本不能走一步,活活把自己变成了烤全人;能行的,阻于大火,也不能出。将领毕竟本领超群,能够跃上楼顶,看清楚了李克用、李嗣源、和史敬思的位置,纷纷向这边聚拢。可大火还在继续,顷刻间已烧到了楼顶,众人都已感到了窒息,万分绝望,抱在一起说不出话,只有眼泪被烟熏得打转。
哪知道正在这危急关头,天边一道闪电划过,火光里也看得亲切;接着惊雷炸响,火势似乎陡然矮了半截。紧接着狂风吹来,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如澍,不辨人物,李克用经这大雨浇注,也自觉清醒了许多。众人狂喜,舞拜感谢苍天。
转眼,火灭烟消,然而危险并没有解除。驿馆内巷陌之间都被烧枯的树栅所拦,很难出门。史敬思急中生智,道:“翻-墙!”诸将及众亲兵个个武艺高强,只轻轻一跃,抓住墙缘,便可上的丈高墙头。众人跃过墙来,却见汴军矢箭齐发,遂拨箭开路。史敬思武艺最高,最后背着李克用翻过墙来。这时李克用酒已稍醒,令嗣源传令,往尉氏门杀去,由此门出城最近。薛铁山也过来亲自护卫李嗣源和李克用往尉氏门杀去。
杀到浚仪桥头,又出现一支伏兵,拦路阻击,飞箭像蝗虫一样密集shè来。三百亲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诸将各自挥舞手中兵器格挡,冲过箭阵,与汴军步战,搅作一团。朱全忠在马上看见,汴军的伤亡也很多,弓箭手却已不能为。杨彦洪献计道:“夷狄之人一旦急了,首先想到夺马而乘,末将请率一队骑兵助战,见夺马而乘的令公便可shè杀。”
朱温冷着脸点了点头。
薛铁山见有骑兵至,大喜道:“天助我也,看某夺马来乘。”史敬思也面sè一喜,正要上前,恢复了清醒的李克用却猛然伸手阻拦道:“不可,城中混战,四门紧闭,乘马也跑不开,反倒张大了目标,必被暗伏的弓箭手shè杀。”遂传令将士,只许步战,不得夺马。
那杨彦洪奔将过来,见河东军不夺马,方知拙计失败,只得回禀朱温,自乘马而回。朱温老远瞅见,忽然心思一动,不动声sè地张弓一箭,将他shè杀了。
李曜听到此处,虽然早知朱温枭雄冷血,也不禁吃了一惊,心道:“好个冷血屠夫!如此对待属下,也难怪自己一死,梁国就四分五裂了。”
朱温为何要杀自己的牙将?不过是作贼心虚罢了,朱温是怕今rì火烧上源驿,落得同室cāo戈的骂名,为朝廷所不容,自然是要嫁祸他人。
诸将与三百亲军一路杀过了浚仪桥,到了尉氏门下,又遇重兵阻拦,此时河东军已伤亡大半,复于汴军恶战,亏得诸将勇猛,护着李克用冲出包围,到尉氏门跟前,可以背靠铜门作战了,稍稍喘了一口气。可是,那两叶城门却是被铜汁熔为一体,已然被封死,急切间哪能打开!李存孝上前拿毕燕楇一挝,只见铁门火星四shè,却是动也不动,其余人一看便知糟糕,李存孝都不成,他们的兵器更是连火星也难发出了。
众人苦思无策之际,天已渐渐放亮了,史敬思在城门边上的羊马槽内看到了一根粗绳。急忙呼喊:“上城墙,再缒绳而下,我来掩护。”余众遂杀上城来。才发现只剩下了一众将领保护着李克用,监军陈景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了乱军之中。史敬思顾不得许多,将粗绳一端栓在女墙上,力劝李克用及诸将率先下城。李存孝道:“某虽年幼,自问不逊将军许多,不如某也留下……”史敬思怒道:“你也留下,谁来护卫大帅?”李存孝一看身边只剩几位将领,不禁迟疑道:“那要不某留下,将军去护卫大帅?”史敬思大怒:“放屁!你才几岁,抢着先死么!赶紧下去,汴军要来了!”李存孝无奈,只得滑了下去。
史敬思dúlì城墙,看了汴军一眼,忽然转头朝李克用一拜,大声道:“可汗且去!仆定不负沙陀之勇名!”众人这才想起,史敬思留后,这时候下来必然被汴军砍断绳索,是以他才坚持留下殿后,为自己一行争取最多的时间!
李克用独目立刻红了,怒吼:“敬思不可,你且跳下,我等叠chéngrén垫也能把你接住!”
史敬思看了一眼高度,摇了摇头,大声道:“可汗,待rì后捉了偷锅贼,记得拿他人头往某冢前,与我一观!敬思来世再来为可汗杀贼!”说罢大槊一扬,已然杀入汴军阵中。
李曜听罢,怅然一叹,摆手道:“史将军忠勇,某知矣。”
憨娃儿居然也难得地叹了口气。
李曜奇道:“你叹气做甚?”
憨娃儿道:“存孝郎君年幼时,沙陀军中便是以史将军为第一好手,史将军殁后,才以存孝郎君为第一。这般说来,俺打不过存孝郎君,也就打不过史将军……”
李曜心道:“你这个比法明显不对,不过……让你这么理解倒是也有好处。”当下便道:“古往今来,勇者无数,然则霸王终归只有一个。你练武的天赋已然极好,再多用心,终有一rì也能纵横天下。”
卷二开山军使第204章十六应真
憨娃儿将故事说完之时,李曜已然转遍了大半个大相国寺的主院,来到一处宽阔院落,忽见院中众僧端坐,前头蒲团之上盘膝坐着一名慈眉善目的老禅师,嘴唇微动,似在讲经说法。
李曜稍一犹豫,暗撇一眼汴军细作,坦然上前,做出居士模样,在一空蒲团上默然端坐,又朝憨娃儿示意,招呼他也坐下。
憨娃儿显得有些坐不安生,李曜瞪了他一眼,轻声叱道:“虔心听法!”
他一说话,憨娃儿顿时不敢乱动,老老实实坐直了,呆呆望着上头的老和尚。
那老和尚说法,此时正在说佛经,李曜来唐数年,自问文言能力进步颇大,但听着佛经仍然相当吃力,旁边的憨娃儿更是不堪,微微张着嘴,一副天然呆的模样,就差没留涎水了。
李曜听了半晌,才听明白这和尚说的主题是“忍”,只是他引经据典太多,又几乎都是出自佛经,李曜肚子里少有这种货,因此听得如坠云端。
老和尚说了半晌,忽然笑道:“老衲今rì说法前,有一老友曾言,今rì下午,必有二位深具慧根之人前来听法。如今果然来矣……二位檀越,老衲有礼了。”
李曜见他朝自己和憨娃儿望来,不禁有些意外,忙拉了憨娃儿一把,站起来拱手行了个正儿八经地儒礼,道:“阿弥陀佛,晚辈来大相国寺游览,适见高僧说法,心有所感,遂来参悟,不意竟尔搅扰禅师,实是愧疚。”
老和尚毫不介意,笑了笑道:“既是听了老衲之言,不知檀越可有所悟?”
李曜心中苦笑,暗道:“我从头到尾就没听明白几句完整的,能有个毛线感悟?”微微朝旁边一瞥,却见那些汴军细作仍然在周围,不禁又想:“我既然要装游览,要装这等高端文人世家的子弟,就得装得像一点,听禅说法似乎也是上流社会人士很喜欢干的事,要是我装模作样听了半天,竟然一问三不知,没准会让敬翔怀疑。”
当下便道:“禅师今rì说忍,不知禅师可知贞观年间国清寺的寒山拾得二位禅师?”
老和尚微笑答道:“知之如何,不知如何?”
李曜笑道:“这二位大师有一妙对,昔rì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听法众僧都已转头看着李曜,便听他稍微一顿,笑着继续:“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老和尚还未说话,人群中站起一位僧人,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檀越,这话当真是二位前辈高僧所言么?”
李曜微微一怔,点头道:“当是不假。”
那僧人摇头道:“既是高僧,当有普度众生之心,如何会有‘再过几年,你且看他’之说?劝人向善,乃佛家真意,如此坐看众生堕入阿鼻地狱之语,实是叫人难以相信竟会出自前辈高僧之口。”
李曜听了,不禁一凛,这句寒山拾得的名对,自己是从后世得知的,也从未站在僧侣的角度来看待,而是站在世俗的角度来看,因此这句话的“对错”,也未多做考虑,如今听这僧人一说,倒是有些不太对劲了。
那老和尚面sè不变,脸上依旧带着微笑,问:“檀越如何看待此言?”
李曜毕竟是有急智之人,心如电转,立刻道:“这位大师所言,平素看来,确实不假,但某尝闻:佛度有缘人。佛说‘众生毕竟成佛’,是指众生皆有成佛之xìng,因其业力和自身修为而有迟速之分;众生本有佛xìng,所以不能成佛,盖因诸般业障,迷茫本xìng,难以解脱。此时,得道高僧发下宏愿,普度众生,但可以普度者,毕竟是愿意自度之人,若心不自悟,又如何能被度化?某意,拾得大师此言,便是此意。”
老和尚听罢,满意一笑:“檀越灵聪心慧,果是大有佛缘之人。争不能止争,仇不能息仇,以怨抱怨只能使事情进一步激化,导致更大的仇怨。反之,忍之、耐之,以不争息争,以德报怨,使人不能与之争,使人无法与之怨,就能很好地缓解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和紧张,进而促进问题的顺利解决,是以,佛门说忍为大善。”
李曜点头道:“禅师所言极是,某昔年曾听一位前辈提到过一位高僧,便曾因有这般大德,而保全了他人。”
老和尚微微笑道:“倒要请教檀越。”
李曜道:“那位高僧法名白隐,这位白隐禅师曾在一个小村庄修行,他经常为村民讲经,很受村民的尊敬,说他是位纯洁的圣贤。当时,白隐禅师的邻居是一对夫妇,他们开着一家小店。这邻居家里有个漂亮女儿,当时待字闺中。有一天,邻居夫妇俩突然发现:女儿怀孕了。夫妇俩大为震怒,追问女儿那人是谁。女儿在苦逼之下,只得说出了‘白隐”两字。”
李曜此言一出,众僧面sè惊讶,不少僧众叹息摇头,口宣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那老和尚却面sè如常,一言不发,只是淡淡地看着李曜。
李曜便继续道:“发生这等丑事,夫妇俩如何能忍?当下,便怒气冲冲地去找白隐算账,但到了白隐禅师那里,禅师听后,只说了一句话:‘果是如此’?”
有一僧人闻言怒道:“这和尚犯戒如此,怎的还这般托大?檀越,这般品xìng,也称高僧?”
李曜微微一叹,不答他的话,只是继续道:“那孩子生下来,就被送给了白隐。自隐禅师虽己名誉扫地,但他并不介意,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向邻居乞求婴儿所需要的nǎi-水和其他用品,非常细心地照料孩子。如此,很快便是一年过去……
这一rì,邻居的女儿眼见白隐禅师如此辛苦,终于忍不住良心煎熬,像父母吐露出实情,原来那孩子的亲生父亲乃是邻村的一名青年。得知真相之后,她的父母将她带到白隐禅师那里,他们向白隐禅师赔礼道歉,并要把孩子带回去。
白隐禅师听了,只轻声问了一句:‘果是如此?’便交回孩子。”
这一下,却是举众哗然,先前那质问李曜的僧人愕然片刻,朝李曜合十一礼:“阿弥陀佛,贫僧失礼了,檀越口中这位白隐禅师,修为之高,贫僧万万不及。”
李曜回了一礼,便听见老和尚也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佛说:‘若不能忍受侮辱、恶骂、毁谤、讥评,如饮水甘露者,不能名为有力大人。’在他人的侮辱、恶骂、毁谤、讥评面前,忍耐不是消极,不是停顿,更不是退让;而是力量,是承担,是前进,是负责,是大仁大勇的动力;是牺牲自我,成就别人。一个能够忍受误解,不为自己辩解的人,必定是虚怀若谷、胸襟宽广的人,他不会对他人的过失斤斤计较,不会对他人加诸已身的一切烦恼、侮辱产生怨恨、报复,而能始终谦逊谨慎,常善于人。
如此之人,令人尊敬,也使人爱戴。毋庸置疑,檀越说的这位白隐禅师便是这样的人。他那种忍耐的智慧,他那种面对误解、面对侮辱的坦然,他那种以德报怨的风范,都是我辈之楷模。
‘果是如此?’这样一句简单的反问,白隐禅师重复了两次,这正显示了白隐禅师的心胸之宽,心胸之广。为了保护邻居女儿免受不必要的伤害,他忍受了他人加诸己身的侮辱,不点破邻居女儿的秘密;为了养育无辜的孩子,他忍受误解和诽谤,这种不在乎世俗毁誉,一心为他人着想的行为,正是佛门‘大度包容’的最好诠释。”
李曜点头称是:“不仅白隐禅师,某以为任何君子,都应如此。只要自己胸怀坦荡,即使一时被人误解,也不必怒目相向。正所谓‘平生未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此所以然也。”
老和尚笑着道:“容人之量并非只是君子之风,有时候更是成就大业之根本。”
“哦?”李曜下意识道:“倒要请教禅师。”
老和尚道:“俗语有云:‘大者,心也;小者,亦心也。’做人,惟有宽大容物才能成就自己。胸襟宽广,就能够团结一切人,能够成就大事。反之,心胸狭窄,容不得他人强过自己,容不得他人轻视自己,很多时候只会使自己局限于一隅,难以有所建树。
容人是一种美德,是一种修为。一个人越能够容人之攻——对他人不妥的讥讽之词不计较;容人之长——对他人的优点虚心求教;容人之短——对他人的缺点正确看待;容人之过——对他人的错误不记旧账,其包容心愈大,成就的事业也就愈大。是以,yù建立伟业,必须有容人的雅量。而反过来讲,只有自己能容人,别人才能容自己。
汉高祖刘邦说:‘运筹帷握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张良);安国家,抚百姓,给响银,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统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然而,统一天下者,却是他刘邦,何也?刘邦能够打败西楚霸王项籍,一统天下,秘诀便在于刘邦有容人之量,善用人才。
不仅刘邦,纵观青史,具有容人雅量,因容人而成功的帝王将相比比皆是。齐桓公不计管仲一箭之仇,反而用他为相,终于成就霸业。秦穆公不计恨走失的宝马被人吃掉,反而赐美酒招待吃马之人;楚庄王不怪罪臣下对自已妻妾的调戏,反而命大家扯冠带以助其脱困。他们的容过雅量,无形中都救了自己一命。至今‘秦穆饮盗马’、‘楚客报绝缨’仍为天下传颂。蔺相如不计较廉颇的侮辱,反而处处避让,不也感动廉颇,成就‘将相和’之佳话么?
我朝高祖时,谏议大夫魏征曾劝隐太子(李建成)早rì杀掉秦王(老和尚未说名字,是因避讳),后来秦王发动玄武门之变,当了皇帝,却不计前嫌重用魏征,终使魏征为其所用,为太宗文皇帝出了许多治国安邦的良策,终成煌煌贞观!”
李曜不知这老和尚为何忽然话锋一转说到这方面,不过出于礼貌,依然点头称谢。那老和尚又道:“老衲观檀越做派,当是尊贵人家,想来定知楚庄王故事。今人谈起楚庄王,多是谈其‘问鼎中原’之霸气,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和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并称为chūn秋五霸的霸王,也是一位‘隐忍’大师,在其‘一鸣惊人’之前,曾经‘三年不鸣’。”
李曜其实是知道楚庄王的,唐人或许对一鸣惊人这个成语还不是特别熟悉,但后世之人,却少有不知道这句话的,知道其中典故的,也不乏其人。只是李曜一听这话,终于感觉这老和尚有些不同寻常——不为别的,只为他如此孜孜不倦地为自己说这“隐忍”,李曜总感觉,这老和尚不是无的放矢,只是这片刻之间,也无法判断老和尚为何如此,便干脆老老实实听他说。
那老和尚道:“在楚庄王继承王位之前,楚国已经历长久的混战。楚庄王的祖父是曾和晋文公争夺霸主地位的楚成王。城蹼之战败于晋国后,楚成王发现原定为太子的商臣眼如黄蜂,声如豺狼,认为他生xìng残忍,于是想改立王子职为太子。商臣知道这件事后,便先下手为强,率领宫廷卫队冲进成王的宫殿,催逼成王自杀,自己即位为楚穆王。
楚穆王死后由其子侣即位,号楚庄王。即位时,楚庄王还很年轻,即位之始,他并未像其他新君那样雷厉风行地烧起三把火,而是舍弃国政,一味纵情享乐。他有时带着卫队姬妾去云梦等大泽游猎;有时在宫中饮酒观舞,浑浑噩噩,无rì无夜地沉浸在声sè犬马之中。
每逢大巨们进宫汇报国事,他总是不耐烦地回绝,任凭大臣们自己处理。不久,朝野上下都拿他当昏君看待。
看到这种情况,朝中有一些正直的大臣都焦急万分。许多人都进宫去劝谏,可楚庄王不仅不听劝谏,反觉劝谏妨碍了他的兴趣,便发了一道命令:谁再来进谏,杀无赦。
此令一出,再无大臣敢于劝谏。三年过去了,朝中的政事乱成一团,但楚庄王仍无悔改之意。在这期间,他的老师斗克和公子燮趁机掌握了权力。斗克对秦、楚结盟有功,由于楚成王没给他足够的赏赐,就心怀怨愤;公子燮要求当令尹,但未能实现,心中也愤愤不平。于是,俩人便串通作乱。他俩派子孔、潘崇外出征讨。待子孔、潘崇外出后,便把二人的家财分掉,并派人刺杀二人。刺杀未成功,子孔、潘崇就班师回国来杀斗克和公子燮。斗克和公子燮竟挟持庄王逃跑。一直到庐地,当地守将杀掉了斗克和公子燮,庄王才得以回到国都。
可是,即便经历了这样的混乱,楚庄王仍不悔改。
看到这种情形,大夫伍参忧心如焚,再也忍不下去,冒死去见庄王。来到宫殿,只见庄王左手抱着郑国的姬妾,右手搂着越国的美女,案前陈列美酒佳肴,正观赏着轻歌曼舞,一派纸醉金迷的颓废模样。
庄王看到伍参进来,厉声质问:‘你难道不知道寡人的命令吗?莫不是来找死呢?’
伍参抑制住慌张,赔笑道:‘我哪是敢来进谏,只是有一个谜语,猜了许久也猜不出来,知道大王聪慧,请大王猜一猜,也好给大王助兴。’
庄王这才敛去怒容,说:‘那你就说来听听。’
伍参便道:‘高山上有只奇怪的鸟、身披着鲜艳的五彩,美丽而又荣耀,只是一停三年,三年不飞也不叫,人人猜不透,实在不知是只什么鸟!’
庄王听完了这段话,沉思片刻,才淡淡地道:‘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此非凡鸟,凡人莫知。’
伍参听后,知道庄王心中有数,非常高兴,便趁机道:‘还是大王的见识高,一猜就中,只是此鸟不飞不鸣,恐怕猎人会shè暗箭。’庄王听后,身子一震,可随即就叫伍参下去。
伍参回去后就跟大夫苏从商量,认为庄王不久即可觉悟。
没想到几个月过去后,楚庄王仍一如既往,不仅没有改过,还越来越不成体统了。苏从见状,觉得不能再忍耐了。就闯进宫去对庄王说:‘大王身为楚国国君,即位三年,不问朝政,如此下去,恐怕会像粱封一样招致亡国灭身之祸!’
庄王一听,立刻竖起浓眉,抽出长剑指着苏从的心窝,道:“你难道没听到寡人的命令,竟敢辱骂寡人,是不是想死?’
苏从早有一死之觉悟,从容地道:“我死了还能落个忠臣的美名,大王却落个暴君之名。如果我死能使大王振作起来,能使楚国强盛,我甘愿就死!’说完,面不改sè,等待庄王处死。
不料,庄王竟扔下长剑,抱住苏从,激动地道:‘好啊,苏大夫,你正是我多年寻觅的社樱栋梁之臣!’
说完,庄王立刻斥退那些歌舞美姬,拉着苏从的手畅谈起来。俩人越谈越投机,竟然废寝忘食。
苏从惊异地发现,庄王虽数年不理朝政,但对朝中大事及诸侯国的情势都了如指掌,并对各种情况想好了对策。这一发现使苏从激动万分。
第二天,庄王在即位花年后第一次召集百官开会,提拔了苏从、伍参等一大批德才兼备的大臣,杀了一大批罪大恶极的巨子,颁布一系列法令,迅速安定了民心。‘三年不鸣’的‘大鸟’从此‘一鸣惊人’。此后,他平内乱,固势力,败强敌,终使楚国大败天下霸主强晋,甚而能问周鼎之轻重……
檀越聪慧,自然知道这‘三年不鸣’的楚庄王采取的是韬光养晦的忍耐权术,在他即位时还十分年轻,对朝中政事还不太明白,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再加上朝中敖氏专权,对朝中大臣的忠jiān情况也不太了解。当时,他若贸然妄动,只会让自己腹背受敌。于是,他便以沉溺酒sè为掩护,躲在暗处观察局势。同时,为了辨明朝臣的忠jiān,他还颁发了‘劝谏者死’的命令。这样,他便很清楚地鉴别出哪些是敢于冒杀身之险犯颜直谏的耿介之士,哪些是阿诀奉承、只图升官发财的小人。
如是这般,历经三年的暗中观察。他已经能够从容地把握局势,‘鸣叫’出声。此后,于内,他改革政令制度,积极采纳谏言,重视用人所长;于外,他击败庸人的进攻,争取了群蛮、巴、蜀等小网部族的归附;同时,他还改革兵役制,使楚国逐渐摆脱城淮之战后的战败国名声,并在平定了敖氏叛乱后,以强劲的兵力称霸中原。
今观楚庄王之经历,不难发现,在权谋场,忍耐是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绝佳战术。霸王之业也罢,仕途之求也好,求索者难免会遭到许多不顺遂的事,明处强敌的虎视。暗中小人的凯靓。他人的冷遇、误解、猜忌、嫉妒、陷害……稍有不慎,就无回头之路。当是时,应该白敛锋芒,忍耐处之,以退为进以保存实力取得‘一鸣惊人”之契机。”
李曜听到此处,见他不再说,便笑道:“禅师教训得是,某闻便思一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老和尚笑道:“禅客相逢只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然后转头对众僧道:“今rì说法已毕,和尚们且各自散了罢。”注:和尚,此时是个敬称。旁人都可能用,只有李曜因为不习惯将这个词当敬语,所以一般不用,而用禅师、大师代替。
李曜一听,也便站起,与众僧一同行了个礼,打算离开。哪知道那老和尚也站起来,朝李曜招招手:“檀越今与老衲有缘,老衲有几幅涂鸦,yù赠于檀越。”
李曜微微有些讶异,不知道这老和尚为何对自己这般亲热,但他早先已经怀疑这老和尚的目的,此时便更加坚信,不过与此同时,李曜并不觉得老和尚是要害自己。
他仔细打量了面前这老僧一眼,此老身形矮胖,并非后世影视作品中那种“典型高僧”的模样,但不知为何,这老僧面带笑容之时,倒偏偏颇有佛意。李曜心中嘀咕:莫非因为佛陀大多是胖乎乎的吉祥模样所致?
李曜直觉这老僧对自己并无恶意,也便笑道:“老禅师如此厚待,晚辈实在受宠若惊。长者赐,不可辞,如此晚辈且请恭领禅师墨宝丹青。”
那老僧伸手虚引,道:“檀越请随老衲来。”
于是走过两重院落,到了一处禅房外。李曜见这禅房位置,似是挂单的非本寺僧人所住,不禁心中暗道:“这老和尚一把年纪,却是外地僧人来大相国寺挂单,更奇怪的是大相国寺居然准他讲经说法,可见这老和尚多半还在佛教界比较有名。可惜我比较熟悉的是政治军事史乃至一点点经济史,对佛门的历史以及这个时代的高僧们,就是在知之甚少了,否则说不定可以猜到他的身份。”
那老和尚带李曜与憨娃儿进了禅房,李曜微微打量,暗道:大相国寺的居住条件果然不差。不过看了一眼陈设,心中又点点头:老和尚倒是好学,这房里的书却是不少。
老和尚却不管他们怎么看,径直走到书案边,从书架上拿下来画卷。李曜一看便愣了,原本以为老和尚也就是送一幅画给自己,哪知道他一直拿、一直拿,拿了十几卷才停手,转头对李曜微笑道:“此是老衲花费十余年时间所绘之《十六应真像》,外间也称之为《十六罗汉图》,今rì得遇有缘,便赠与檀越,正好可以凑齐十八罗汉之数。”
李曜顿时一愣,十六罗汉图?十六罗汉图送给我为何就“正好可以凑齐十八罗汉之数”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05章金蝉脱壳(上)
听了老和尚的话,李曜忍不住问:“禅师为何要说将这《十六应真像》赠与某之后,便凑足了十八罗汉之数?”
老和尚笑道:“檀越若有机缘,今后自当知晓。”
李曜微微蹙眉,他不喜欢被人用故弄玄虚之词忽悠,不过想想,收下这些画,也无甚打紧,这年头总不会有卫星定位跟踪设备,怕他何来?
当下便道:“如此,多谢禅师厚赠,不知禅师可还有甚教诲?”
老和尚摇摇头:“教诲却不敢说,只有一句,望檀越rì后决策大事之时能够记起。”
李曜点头道:“请禅师明言。”
老和尚合十道:“一念般若,无违本心。”
李曜听了,有些迟疑。他知道般若注:读作‘波惹’。本是梵语音译词,汉语的意思大多翻译成智慧,但他也听说,般若这个词所表达的“智慧”,似乎区别于普通的智慧,但具体的意思他却又不甚了了,这也是他对佛家教义所知甚少的原因。
其实般若这个智慧包含六种,就是所谓的六般若,第一种是实相般若,第二种是境界般若,第三种是文字般若,第四种是方便般若,第五种是眷属般若,第六种是观照般若。六种的内涵就是金刚般若。
简单的说,般若在某种程度上,就几乎类似于老子所说的“道”。
正因李曜不解,听了老和尚这句话,他便有些犹疑,迟迟不语。
老和尚见了,知他难悟,笑了笑,忽然偏头问憨娃儿道:“这位檀越,老衲这句话,也送给你,你可明白老衲之意?”
憨娃儿一愣:“哪句话?”
老和尚哑然失笑,却不生气,反而微笑道:“一念般若,无违本心。”
憨娃儿却是毫不迟疑,道:“俺自然是懂的,就是俺本来想怎么着,那就怎么着,别胡思乱想,越想越复杂,越复杂越不知道咋办……哎呀我说,老和尚你这话俺喜欢听,俺这个人,就是懒得多想。”
李曜哭笑不得,刚想轻斥一句“胡说八道”,哪知那老和尚竟然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檀越所言,虽然浅直,却是直指本心,这……便是般若。”
李曜愕然呆住,又想了想,仍是不明白,干脆苦笑道:“禅师若是叫我等随心所yù,只怕我等听了做了,便要坏事了。”
老和尚笑道:“那是为何?”
李曜摇头叹道:“那黄巢当年,何其随心所yù?结果如何?他自己黄粱一梦、身首异处不说,天下多少无辜百姓因他丧命?如今天下凋敝,十之仈jiǔ是因其乱波及……禅师,这般随心所yù,实非我所yù。”
老和尚依旧慈眉善目地笑着:“此等随心所yù既非檀越之所yù,然则檀越所yù者何也?”
李曜张张嘴,又苦笑起来:“说来只怕无人相信,不如不说罢了。”
老和尚摇头道:“黄巢称‘天补平均’之时亦有人信,檀越之话如何便不会有人相信了?檀越便请说罢。”
李曜苦笑道:“禅师何必如此苦苦相逼?我所yù者,愿天下再无饥饿、再无寒冷、再无人欺人之恶念、再无人杀人之惨像;我愿天下万民安居乐业,幼有所教、壮有所为、老有所依;我愿……我愿让那即将到来的悲剧,不再重现。”
李曜这番话说出来,老和尚也不禁愣了一愣,继而合十笑道:“此圣贤之所yù也,为何便无人愿信?老衲便信。”
不待李曜答复,老和尚又道:“既是如此,老衲别无他话,只愿将来檀越临机决断之时,莫要忘了今rì之本心,如此,老衲便不憾今rì之会。”
李曜正要说话,老和尚却下了逐客令,道:“今rì天sè将晚,檀越若要出城,只怕便再拖延不得了。”
李曜心中一凛,下意识否认:“某来汴州游历,何必立刻便走?”
老和尚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不瞒李檀越,大相国寺昨rì有苦行僧自齐鲁来,朱汴帅作战已毕,不rì即将返汴,檀越多留一rì便多一分危险,老衲料檀越行事看似大胆乖张,实则变化万端,截取天机一线yù破而出之,故趁今夜敬尚书等尚有犹疑之时,必然潜出城外遁走……檀越莫非担心老衲泄露,故而不肯将实情相告?”
李曜心中震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微笑道:“禅师似是对某了如指掌,这倒叫人好生奇怪,某自问并不与禅师相熟,不知禅师何以得知某之身份?莫非禅师已然修得他心通之大般若、大神通,能知某心中所想不成?”
老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何有如此神通?檀越毋庸多疑,檀越之身份,乃老衲一位故人告之。那位故人与檀越颇有渊源,知檀越此来所图甚大,又偏偏行了一步险棋,yù意一窥宣武内庭,故托老衲转达一语。”
李曜心中冒出一个人的形象,面上依旧平静如水,淡然笑道:“不知这位前辈yù请禅师提点晚辈何语?”
老和尚道:“老衲那位故人说:善泳者溺。”
李曜沉默片刻,点头道:“多谢。”又问道:“未请教禅师法号?”
老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法号贯休。”
李曜颌首,也合十一礼:“多蒙禅师提点教诲,既如此,晚辈这就去了。”
贯休道:“檀越且慢。老衲虽不知檀越如此泰然自若,似对出城甚有把握,究竟是有何等成竹在胸,但这汴州城被汴帅经营十余年,早已固若金汤,城中守备严密……”
李曜轻笑道:“禅师以为某yù如何出城?”
贯休摇了摇头道:“老衲思来想去,汴州城防唯一的弱点,便是汴河水道,这汴州交通天下,东南西北客商往返,多走水路,是以路上城防再严,水路也总能想出一些办法,绕过严审。只是老衲听闻,水路之上,也有汴帅所设关卡,白rì里进出汴州,须持通关文书,入夜之后,更是封锁出城关卡,不许商船进出……只是,依檀越之智必然知晓此中关节,莫非便要反其道而行之,不走水路,而走陆路?”
李曜哈哈一笑,看了憨娃儿一眼,给他个眼sè。
憨娃儿摇头道:“周围没人。”
李曜这才笑道:“反其道而行之,这一点某料敬翔亦能料到。”
贯休见他不说,倒也不再多问,只是微笑道:“人称檀越一步三计,老衲今夜便在这大相国寺之中,坐观檀越龙戏群虾。”
李曜拱拱手:“告辞!”
贯休合十回礼:“阿弥陀佛,檀越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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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万户灯光。此时的汴州虽远不能比宋时清明上河图中所绘之繁荣,但它毕竟是东西南北交通要道,近十年来因为朱温的苦心经营,也算颇见富庶,纵然到了夜间,城中也是灯光点点,不比别处城池那般一片漆黑。
勾栏瓦肆不必去说,就连后世城市里著名的宵夜摊,这汴州城中也有不少。这与长安城习惯的宵禁不同,或许是因为汴州是个商业大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具备宵禁的“群众基础”吧。
尚书敬府。
敬翔一边坐在胡床之上享受着侍女摇扇的清凉,一边在闭目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睁开眼睛,缓缓问道:“你是说,王照下午去了大相国寺,挂单寺中,正巧今rì开坛讲经说法的江南名僧贯休禅师深喜他之所答,赠了他《十六应真像》,而后他便回盈香妙坊召集仆从,一同去了胡姬酒肆,畅饮至酉时……然后,他便打发仆从们各自散去游玩,自己带着书童去看汴河夜景?”
堂下单膝跪着的汴军小校点头应道:“喏。”
敬翔皱眉想了想,问:“细作如何安排的?”
那小校道:“尚书不是说了,关键不在别人,只在王照一人,由于已经入夜,末将担心人手太少看不周全,便将全部人手集中起来,只监看王照一人。他的那些仆从,一见郎君首肯,准他们各自去玩耍,早就星散了,有些去了勾栏瓦肆,有些去了茶楼、酒肆,还有些去了夜市之中,似乎是去买些小玩意儿做个留念吧……这些人都分散去监视,末将也以为无甚必要。”
敬翔点点头:“些许仆佣,有甚用处,只须看住王照,便是功劳。嘿,他王家家大业大,区区十几个仆从,死了散了,只怕他连问都懒得问一句。你做的不错,就该把人用到最需要的地方。”
那小校忙道:“谢尚书夸奖,尚书可还有什么吩咐?”
敬翔道:“没了,下去吧。”
此时此刻,李曜却正在汴河边上,看着比晋阳更有活力的汴州夜sè,忽然对身边的憨娃儿道:“憨娃儿,今夜恐怕你又要失望了。”
憨娃儿这次知道李曜的意思,却摇了摇头,道:“俺只要郎君平安,打不打架有甚要紧?”
李曜微微惊奇,看了看他,忽然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的小兄弟,如今……长大了。”
憨娃儿用力挺了挺胸,看得李曜哈哈一笑。
然后两人沉默了片刻,李曜看着夜景,忽然道:“这些年来,纵横中原的,有三股流民势力,黄巢、秦宗权、朱温。你说,为什么黄巢和秦宗权张狂许久,最终走向覆灭,而朱温却聚少成多,逐渐做大,甚至最终……要成就一番霸业?”
憨娃儿道:“想是朱温更厉害一点。”
这话其实说了等于没说,但李曜却点了点头:“朱温的确比他们厉害。”
憨娃儿微微有些惊讶:“朱温很能打么?下次碰上,俺倒想领教领教。”
李曜摇头笑道:“你若跟他交手,最多三合,必取其首级,但他的厉害并非是这武艺上的。”
憨娃儿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要是他有郎君一般聪明,俺便服了。”
李曜哑然失笑,不过他知道自己在憨娃儿心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光辉形象,倒也不算惊奇,只是笑道:“朱温的成功,军事上只算次要,排在首位的,应当是他此前的政治策略获得成功。”
李曜这话不是无的放矢,黄巢与秦宗权皆不善于处理与唐廷、藩镇间的关系。黄巢在乾符五年(公元878年)便自称冲天大将军,改元王霸,设置官署,明确了与唐廷的敌对关系。黄巢军还不断攻州掠县,所到之处,“所在群藩,望风瓦解”。秦宗权于中和三年(公元883年)黄巢攻蔡州时投降黄巢军,黄巢军败后秦宗权势力壮大,在光启元年(公元885年)称帝,其军队四处掠地,“关东郡邑,多被攻陷”。这种与唐廷及周边藩镇为敌的政治策略,是不利于这两支军事集团在唐末复杂的政治局势下发展势力的。
按照李曜的看法,自中唐以来藩镇势力较为强大,唐廷对于一些跋扈藩镇一一如河朔三镇一一也无有效地遏制手段,但是唐廷拥有调动藩镇军队的权利,遇有反唐叛乱者,唐廷即调动诸镇兵力讨伐,尽管由于唐廷与藩镇之间的矛盾,这种调动也未必均能收到良好的效果,但一旦唐廷与藩镇间的矛盾缓和,唐廷诏令下达,诸藩联合逃逆,反唐者便会陷入不利的境地。此外,如从道德伦理的角度来看,在封建正统观念深入人心的时代,“忠君”、“礼分”等观念影响极大。故黄巢、秦宗权这两支军事集团不忠于君主,便得不到社会的普遍认可,因此在政治声望、人心向背等方面这两支军事集团都难以获得社会绝大多数人的认可与支持。
唐末藩镇与藩镇之间存在矛盾,而这些矛盾可以使僭号称帝、吞噬临道以自肥者存在、壮大于一时,但却不能有长久的发展。因为对于藩镇来说,若尊奉僭号称帝者便会受到唐廷所组织的诸道军队联合讨伐,未免会使自身实力受到损害,而如追随唐廷讨逆,则会受到嘉奖,因此藩镇一般会追随唐廷讨逆。此外对于藩镇来说,领土的稳固是第一要务,若有吞噬临道者,藩镇出于对自身利益的维护也会出兵讨伐。黄巢、秦宗权这两支军事集团既与唐廷为敌又侵扰藩镇,唐廷为了维护其统治权必然会组织藩镇将其剿灭,而藩镇为了维护领土安全或获得嘉奖也会响应唐廷的号召。因此,在唐廷、藩镇调整好内部、外部矛盾后,唐廷一纸诏令,诸藩联兵进讨,黄巢、秦宗权势力便会陷入被动局面,最终败亡。
朱温的政治策略与这两支军事集团不同。朱温的策略,在李曜看来有两部分,对唐廷的策略、对藩镇的策略。
从朱温对唐廷的策略来看,朱温并非绝对忠顺于唐廷,但至少自中和三年(公元883年)至天裕元年(公元904年)朱温表请唐昭宗迁都洛阳(yù取唐而代之),这段时间里朱温在表面上是忠顺于唐廷的。而“忠顺”于唐廷则使朱温获得了极大的政治声望。在平定黄巢、秦宗权势力的过程中,朱温率领的宣武军始终与唐廷各路兵马合作讨敌,并且表现出sè,不断得到唐廷的嘉奖。从中和四年(公元884年)九月起,朱温先后被封为沛郡侯、沛郡王、吴兴郡王、兼领淮南节度使及东南面招讨使、任蔡州四面行营都统、检校侍中赠食邑三千户、至龙纪元年(公元899年)平定秦宗权,被封为东平郡王加检校太尉兼中书令,为其势力的发展、壮大积攒了政治声望,光化三年(公元900年)开始参与唐廷内部权力斗争,支持宰相崔胤,诛杀刘季述,第一次解救昭宗复辟,被封为东平王,天复三年(公元903年)朱温率军围凤翔,解救昭宗,护驾返回长安,被任命为宣武等军节度使、诸道兵马副元帅,进爵为梁王,并加赐号“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至此朱温的政治声望己达到顶点。政治声望的不断提升,保障了朱温的顺利发展。朱温率领宣武军在协助唐廷讨伐叛逆的过程中屡获嘉奖,以功臣、良将的面目示人,即可借此声望使其势力不断扩张,避免了唐廷一纸诏令被诸藩围剿的情况。
此外,这种政治声望方面的优势,便于朱温吸纳人才。如刘康乂本以农桑为业,郭言少以力稿养亲,二人皆被黄巢军所执后又追随朱温。这两人均是普通本分的农民,因被黄巢军虏获被动加入“起义”的队伍。此后二人入宣武反映了其对朱温尊奉唐廷这一政治态度的认可。因在乱世中被反唐廷的起义军裹挟为“盗”的农民,转而投奔“忠顺”唐廷的朱温,即可获得名正言顺的肯定,而不被称为“贼”、“匪”。此外,一些投奔朱温的士人,对于参加农民起义并不感兴趣,而对于朱温则心向往之。
譬如正在与自己斗智的这位敬翔敬尚书,《旧五代史》记:“翔好读书,尤长刀笔,应用敏捷。乾符中,举进士不第。及黄巢陷长安,乃东出关。时太祖初镇大梁,有观察支使王发者,翔里人也,翔往依焉,发以故人遇之,然无由荐达。翔久之计窘,乃与人为笺刺,往往有jǐng句,传于军中。太祖比不知书,章檄喜浅近语,闻翔所作,爱之,谓发曰:‘知公乡人有才,可与俱来。’及见,应对称旨,即补右职,每令从军。”当时黄巢军攻陷长安,正是威望最盛之时,然而敬翔却并未投奔黄巢军,而是凭借王发的举荐成为朱温靡下的幕僚。这种选择反映了敬翔更愿意投奔尊奉唐廷的地方势力,而不愿在与唐廷为敌的乱军中任职。
总之,朱温“忠顺”于唐廷积累了政治声望,保障了他的顺利发展,避免了在唐廷诏令下被诸藩围剿的情况。而这种政治声望的积累也便于朱温吸纳人才,一些不愿被斥为叛逆者的有才之士愿意加入朱温,即是朱温“忠顺”于唐廷所获得的政治优势所在。
而从朱温对藩镇的策略来看,朱温善于处理与周边藩镇之间的关系,朱温麾下的黄巢旧部张归弁、郭言在处理外交事务中表现出sè,即表明朱温的某些将领在处理与藩镇之间的关系方面有一定的经验。而朱温对周边藩镇的策略即为:利用藩镇之间的矛盾,联合、拉拢一方打击另一方,削弱对手实力,增强自身实力。这不是李曜空口说白话,是有几个典型事例的。
所以说朱温所采取的政治策略与黄巢、秦宗权势力不同。黄、秦与唐廷、藩镇为敌,使自身陷入不利局面。朱温一方面“忠顺”于唐廷,避免了在唐廷诏令下被诸藩围剿的局面,又便于吸纳人才。另一方面朱温善于处理藩镇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通过拉拢一方打击另一方的策略战胜对手,使自身实力渐趋强大。李曜忽然想到,这种潜龙在渊时的忍耐手段,正是和之前贯休老和尚跟自己所说那番话一个意思,朱温有这等手段,也是黄巢、秦宗权两大势力所不及之处。莫非先前贯休和尚说这番话之时,也包含了什么别的意思?
李曜摇摇头,他不愿意太过神神道道,没准人家只是讲经说法之时,一时谈得兴起,并无他意呢?
看着汴河两岸的繁荣,李曜不得不承认朱温在“根据地”的建设方面,也远胜黄巢、秦宗权。甚至完全可以从对根据地建设的重视程度来说明这三支军事集团之间的成败是有其必然xìng的。
黄巢、秦宗权这两支军事集团皆不重视根据地的经济建设、人员安抚。所到之处多劫掠、屠戮百姓。如《新唐书·黄巢传》记黄巢入京师后劫掠、屠戮事:“巢乘黄金舆,卫者皆绣袍、华愤,其党乘铜舆以从,骑士凡数十万先后之。陷京师,入自chūn明门,升太极殿,宫女数千迎拜,称黄王。巢喜曰:‘殆天意耶!’巢舍田令孜第。贼见穷民,抵金帛与之。尚让即妄晓人曰:‘黄王非如唐家不惜而辈,各安毋恐。’甫数口,因大掠,缚捶居人索财,号‘淘物’。富家皆跌而驱,贼酋阅甲第以处,争取人妻女乱之,捕得官吏悉斩之,火庐舍不可货,宗室侯王屠之无类矣。又如《新唐书·秦宗权传》记:“然无霸王计,惟乱是恃,兵出未始转粮,指乡聚曰:‘啖其人,可饱吾众。’官军追蹑,获盐尸数十车。”这种大肆的劫掠、屠杀显然既不利于军队补给,也不得人心。
朱温则较为重视根据地建设。《旧五代史·食货志》记:“梁祖之开国也,属黄巢大乱之后。以夷门一镇,外严烽猴,内辟污莱,厉以耕桑,薄以租赋,士虽苦战,民则乐输,二纪之间,俄成霸业。及末帝与庄宗对垒于河上,河南之民,虽困于辈运,亦未至流亡,其义无他,盖赋敛轻而田园可恋故也。”这就说明了朱温对于宣武镇地区经济、人民安抚方面的政策较有成绩。
此外,其麾下黄巢旧部,也有在这方面有建树者。如张元晏《授庞从武宁平难军节度使改名师古制》:“自委之留事,颁我诏条,惠爱行砖乡间,威望扬砖士伍。克成谣咏,远副忧勤。临戎既耀砖雄棱,抚俗备扬其善政。遗移岁月,足洽宠灵。是宜锡以族幢,进其官秩。奄有徐夷之一境,爱抚大彭之故都。”这表明庞师古在任武宁节度使时在根据地建设方面的成绩。又如张归厚任洺州刺史时也曾在安抚百姓这方面有较为出sè的表现:“太祖录其勋,命权知溶州事。是郡尝两为晋人所陷,井邑萧条,归厚抚之,数月之内,民庶翁然。太祖自镇、定还,睹其缉理之政,大喜,赏之。”其余将领如赵克裕担任毫、郑二州刺史时曾招抚流散,安抚居民:“数年之内,继领毫、郑二州刺史。时关东藩镇方为蔡寇所毒,黎元流散,不能相保,克裕妙有农战之备,复善于绥怀,民赖而获安者众。”此外,赵擎、张全义两位归顺宣武的节度使,也曾对其辖区内的经济建设做出贡献。
因此李曜可以断定,朱温是较为重视根据地的经济建设及人员安抚的。这比之黄巢、秦宗权势力的劫掠、屠戮要进步。陶慰炳《五代史略》中曾谈到:“中原五代历时都不久,后梁十六年,算是最长的,后汉仅仅四年,为历代王朝中寿命最短的。而在南方,吴越八十四年,吴四十六年,南唐三十九年,楚五十七年,闽五十五年,南汉、荆南各五十七年,前蜀三十四年,后蜀四十年。历时最短的前蜀也比五代中任何一朝要长。这是由于南方诸国‘保境息民”。唐末五代战乱频繁,而北方诸军阀势力能重视发展经济、安抚百姓者当以朱温最为突出。朱温建立的后梁政权,能够成为五代北中国地区存在时间最长者,与其成员重视经济、人口安抚有关。当然,李曜不是要给朱温洗白,朱温这货在对外作战时残杀百姓,破坏经济的记载也是很多的,但是至少在他自己的辖区之内,其经济有一定的发展、人口也得以相对安定。
内可安邦,外能纵横,兵堪作战,这样的朱温,自然应该有今rì之局面。
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内河码头一片混乱,吵嚷、叫骂、哭喊,人头涌动,如蚂蚁一般四散奔逃,仔细一看,那码头已然浓烟滚滚,竟然起了火。
憨娃儿见了,在一边喜道:“起火了!”
李曜面无表情地道:“有人看着,你应该做出吃惊地样子。”
憨娃儿果然收起笑容,张大嘴巴望着码头,又是那副天然呆的模样。
李曜看了看码头乱象,忽然一叹:“憨娃儿,你说我这么做,算不算违背本心?”
卷二开山军使第205章金蝉脱壳(下)
汴河码头商船云集,且不说这其中的许多生意还有不少豪门高官或明或暗地参与其中,运送着许多值钱的物什,就光说这炎夏之夜码头起火,若未来得及遏制而形成大火,四散蔓延开来,只怕汴州城能被烧掉大半——须知此时的大多数建筑,主体材料可是木质。因此,码头的火势势必惊动整个汴州高层。
敬翔可能是第一个被码头火势惊动的汴军上层。他在院中纳凉时,发现天空忽然红了半边,立刻登上小楼去看,果不其然,离他府上不远处的汴州码头已经浓烟滚滚,火势熏天。
之所以敬翔发现得最早,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他今天心里惦记着“王照”的事,晚上想来想去觉得这小子对于现在的宣武军而言实在是个烫手山芋,于是便在院中纳凉,火势一起,他立刻可以发现天空亮得不正常。第二是他府上离汴河码头实在太近,估摸只有两里路左右,火势一起,连他这边都隐约觉得热了不少。这两个情况合二为一,所以敬翔最先发现汴河码头起火。
敬翔看见火起,虽然一时吃惊,反应并不曾慢,立刻奔回房中取出两块令符交给自己的亲信,急道:“你二人各自持我令符前去汴州府衙与城南宣武军大营!左车,你让府衙迅速派人指挥救火,至少要控制火势蔓延,等待城外牙兵进城!西淳,你去城南大营,立即调动三千大军入城救火……记住,调动兵力不得超过三千!……不成,还是不成,你先别去,你与我去节帅王府,请了王妃手令之后再去不迟。”
之所以敬翔最后宁可选择耽误一点时候也不肯直接用自己的手令去调兵,自然是有他的考虑的,朱温的多疑,恐怕比曹cāo更甚,若是他敬翔一枚令符便能调动大军入城,朱温一定会有想法,这可不是敬翔所yù看见的。
而就在敬翔带着自己的亲信匆匆赶往宣武军节帅王府时,李曜已经不在汴河码头火势最盛的附近了,他坐在三四里外的一家茶楼内,看着满茶楼坐不住的茶客们争先恐后地冲出去远远围观,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句:“都说中国人天生爱围观,果然不是胡说八道。出了什么事,第一时间围观,并看第一个上去的人做得怎么样,做得好就赞,做得差就骂,但就是谁也不肯自己先上。”
他忽然转头对憨娃儿问道:“他们可曾全然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我们只是制造混乱,不是为了烧掉什么物资,也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我不希望这次大火让我从逃难者变成刽子手。”
憨娃儿点点头:“郎君既然有命令,量他们不敢不从。这次大火,火势必然控制在三个时辰内可以被扑灭的程度,并且基本不会波及那个……郎君所说的居民区。”
李曜这才松了口气,他毕竟不是真正这个时代的人,即便从战略的角度来说,能烧掉整个汴州是对朱温极大的打击,可站在一个现代人的社会观来看,这么做无疑是一次巨大的社会灾难,火烧汴州固然一时爽快,可这汴州城的百姓难道就不是无辜的吗?让李曜如黄巢一般对屠戮百姓无动于衷,他做不到。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汴州如果真的忽然被毁,那么长安的李唐朝廷也势必跟着倒霉,而且是倒大霉,因为如今的朝廷极度依赖运河漕运,一旦汴州这个漕运中心被毁,对如今的朝廷来说,收到的打击甚至有可能比朱温还大。
这或许不好理解,需要从晚唐的漕运制度说起。唐朝的运河建设,主要是维修、完善隋朝建立的这一大型运河体系。大运河体系对古中国的影响是巨大的,皮rì休曾有《汴河怀古》诗,为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在某种程度上平反:“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同时,唐廷为了更好地发挥运河的作用,对旧有的漕运制度,还作了重要改革。
隋文帝时穿凿的广通渠,原是长安的主要粮道。当隋炀帝将政治中心由长安东移洛阳后,广通渠失修,逐渐淤废。唐朝定都长安,起初因为国用比较节省,东粮西运的数量不大,年约几十万石,渭水尚可勉强承担运粮任务。后来,京师用粮不断增加,严重到了因为供不应求,皇帝甚至只好率领百官、军队东到洛阳就食的地步。特别是武则天在位期间,几乎全在洛阳处理政务。于是,有天宝元年(公元742年)重开广通渠的工程。新水道名叫漕渠,由韦坚主持。当时在咸阳附近的渭水河床上修建兴成堰,引渭水为新渠的主要水源。同时,又将源自南山的沣水、浐水也拦入渠中,作为补充水源。漕渠东到潼关西面的永丰仓与渭水会合,长300多里。漕渠的航运能力较大,渠成当年(开元二年),即“漕山东(崤山以东)粟四百万石”。
将山东粟米漕运入关,还须改善另一水道的航运条件,即解决黄河运道中三门砥柱对粮船的威胁问题。这段河道水势湍急,溯河西进,一船粮食往往要数百人拉纤;而且暗礁四伏,过往船只,触礁失事几近一半。为了避开这段艰险的航道,差不多与重开长安、渭口间的漕渠同时,陕郡(治所在今三门峡市西旧陕县)太守李齐物组织力量,在三门山北侧的岩石上施工,准备凿出一条新的航道,以取代旧航道。经过一年左右的努力,虽然凿出了一条名叫开元新河的水道,但因当地石质坚硬,河床的深度没有凿够,只能在黄河大水时可以通航,平时不起作用。三门险道问题远未解决。
通济渠和永济渠是隋朝兴建的两条最重要的航道。为了发挥这两条运河的作用,唐朝对它们也作了一些改造和扩充。隋朝的通济渠,也就是唐朝所称的汴河。唐廷在汴州东面凿了一条水道,名叫湛渠,接通了另一水道白马沟,而白马沟下通济水,这样,便将济水纳入汴河系统,使齐、鲁一带大部分郡县的租、调,也可循汴水西运。唐廷对永济渠的改造,主要有两个工程。一是扩展运输量较大的南段,将渠道加宽到17丈,浚深到24尺,使航道更为通畅。二是在永济渠两侧凿了一批新支渠,如清河郡的张甲河,沧州的无棣河等,以深入粮区,充分发挥永济渠的作用。
对唐廷来说,大运河的主要作用是运输各地粮帛进京。为了发挥这一功能,唐后期对漕运制度作了一次重大改革。原先在唐前期,南方租调由当地富户负责,沿江水、沿运河直送洛口,然后朝廷再由洛口转输入京。这种漕运制度,由于富户多方设法逃避,沿途无必要的保护,再加上每一舟船很难适应江、汴(泛指运河)河的不同水情,因此问题很多。如运期长,从扬州到洛口,历时长达九个月。又如事故多、损耗大,每年有大批舟船沉没,粮食损失高达20%左右,等等。
安史之乱后,这些问题更为突出。于是,广德元年(公元763年)开始,刘晏(无风注:嗯,又是这位。)对漕运制度进行改革,用分段运输代替直运。他规定:江船不入汴,江船之运积扬州;汴船不入河,汴船之运积河yīn(郑州市西北);河船不入渭,河船之运积渭口;渭船之运入太仓。承运工作也雇专人承担,并组织起来,10船为一纲,沿途派兵护送等。如此一来,就成了分段运送,效率大大提高,自扬州至长安40天可达,损耗也大幅度下降。
除漕运租、调外,大运河还大大促进了沿线许多商业城市的繁荣。如扬楚运河(即隋朝的山阳渎)南端的扬州和北端的楚州(治所在山阳县,今为淮安市),汴河上的汴州和宋州(今商丘市),永济渠上的涿郡等。扬州因为位于扬楚运河与长江的会合处,公私舟船,南来北往,都要经过这里,是南北商人的集中地,南北百货的集散处。它“十里长街井市连”,在全国州一级的城市中,位列第一,超过成都和广州,人称“扬一益二”。而如今朱温的大本营汴州位于汴河北段,经过济水,东通齐鲁;经永济渠,北联幽冀;经黄河,可达秦晋,由于地位紧要,故迅速发展成为黄河中下游的大都会。其实很有可能也正因如此,后来梁、晋、汉、周、北宋五代都建都于此,追其主要原因,怕就是因为它是一个水运方便的繁华城市。——值得补充一句的是,此时的洛阳已经逐渐破败,纵然张全义治理洛阳颇具成效,但“区位优势”的丧失,依旧使得它逐渐被汴州甩在身后。
憨娃儿见李曜面sè一松,便问:“郎君,既然都安排妥了,俺们这就走吧,这汴州终是个不安全的地方,郎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李曜一听到这里,立刻瞥了他一眼,问道:“谁教你说的?”
憨娃儿从无对李曜撒谎的习惯,果然张大嘴楞了一下,然后立马垂头丧气,低着头道:“袭吉先生教的。”
李曜瞪了他一眼,看得憨娃儿又赶紧把头低得更下了,不过李曜也知道,以憨娃儿的头脑,李袭吉让他劝自己迅速转移到安全地区,憨娃儿肯定觉得是最为稳妥的,答应下来那是理所当然。
于是李曜便问道:“袭吉先生与可道二人,如今可曾按我计划出城了?”
憨娃儿点头道:“是。”然后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话不能瞒着李曜,便又接着道:“袭吉先生说:‘明公智如天海,方入汴州,便将我与可道二人置于暗处,此意yù以我二人为金蝉脱壳之接应,一环套一环,计中之计也。明公最擅揣度人心,他既料定敬翔多谋无断,想必那敬翔定不会有伤及明公之能,只是汴州毕竟贼巢重地,明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久处险地,殊无必要。朱将军勇冠三军,从军数载,马前惯无三合之将,如今明公身临险地,还请将军千万细致,切记护卫明公万全,一旦时机成熟,立刻劝明公出城……某虽新投,愿代飞腾全军谢过将军’。”
李曜听了,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道:“也罢,既然袭吉先生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为飞腾之主,也只能察纳雅言、从谏如流了。”他轻轻叹气一声,摇摇头:“原本,今夜是个打击敬翔自信的大好机会……我只须再等最多一个时辰,然后当着他和张王妃的面从容离去,顺便再表露身份……今后敬翔只要与我对阵,无论是战场相争还是权谋斗智,他在心理上,便会自动居于劣势。似他这等以萧何张良自诩之辈,一旦落下这般yīn影,今后必被我事事料定,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敬翔之智,一旦被我克制,朱温便是再残忍、再果断,我又何惧之有?只可恨,只可恨朱温回来得太快,如今我若再是不走,朱温一旦回汴,必然倾其骑兵相追,以你我二人之骑术武艺,固然仍有机会走脱,可袭吉先生与可道二人却就说不准了……这个险,我不能冒。”
憨娃儿听得一头雾水,但他有一个好,就是一旦郎君的话他听不懂,他就不听分析,只听结论。所以他虽然完全没听明白李曜的意思,但却知道一件事:郎君觉得现在不走的话,袭吉先生和冯道就有危险,他不肯冒这个险,所以……那就是郎君打算走了。
当下憨娃儿就喜道:“俺们安排的商船早就就位了,现在别的商船都在四散逃窜,俺们的商船还在这码头附近打转,连俺看起来都觉得不对劲……郎君还是赶紧走吧,俺去给他们打暗号。”
哪知道李曜偏偏摆了摆手:“不忙不忙,现在走还差点火候。你看那外面的商船虽然走了,但这后头在码头边打转的商船其实不止咱们安排的那几艘,你知道这是为何?”
憨娃儿一愣:“难道都是郎君安排的?”
李曜哈哈一笑:“你当我有多怕敬翔,戏弄一下他,还需要这么大的手笔?这些商船至少有上百艘,若全是我安排的,那还得了?我才没这么多钱去亏本呢,我的商船该赚钱的都得去赚钱,安排三艘我都心疼……至于他们为何也在码头边打转不走,是因为他们有许多货物还在岸上,如今岸上虽然起火,但对于商贾而言,一文钱若有抢救出来的可能,那都是需要抢救的,所以他们才在周围盘旋不去,等着下面的伙计抢救财物,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损失。正因如此,我们的船也在这边打转,就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再有就是……憨娃儿,你想若不是这个理由,我二人又如何上船?”
憨娃儿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这些人怎么搞的,莫不是都被一把火烧傻了,赶到船上安全了还不赶紧走,还留在码头边上看烟火么?原来他们是舍不得破财啊!……那俺们什么时候走?”
李曜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尚书敬府”,正看见敬翔一身便装匆匆而出,他嘱咐了身边一位文士几句,然后与那文士各带着一批家丁分别策马疾驰而去,敬翔所去的方向正是宣武军节帅王府,而那文士则是往南而去,一如李曜所料,于是他微微笑道:“快则一刻左右,慢者半个时辰。”
不到半个时辰之后,敬翔一脸铁青地站在火势被暂时控制住的一条街道口,身后立满了全副武装的汴军。他看了看码头,咬咬牙,一挥手:“从这条街起,水袋准备,制止火势蔓延!谁敢向后一步,杀无赦!……大王回城在即,若是烧了汴州城,谁也活不了!”
他身后的汴军齐齐大吼一声领命,将这时代专业灭火工具“水袋”大批抬了过来。这种水袋是用马或牛的皮做成的,可以装三四百斤水,袋口绑起来,插进一根去节的竹子,水就可以通过这根竹子流出来,出现火险时,就由三五个壮丁抓着竹子借助袋口,向着火点注水。这玩意跟后世的高压-水枪当然不能比,但用法倒也大同小异。也许是因为这年头起火的几率比后世更高,也许是因为灭火工具确实不够先进,所以汴州采取的是“以数量压倒质量”的作战思路,那水袋足有上千个,全部扛了出来,火势立刻被控制。
但是这么一来,火圈外的人放心了,火圈内的人就寒心了。敬翔和汴军的这个动作明确的告诉了他们:外面必保,里面难救。一时间,火圈内大多数人都停止了抢救财货的行动,争先恐后往码头边——好吧已经没什么码头了——跑去,手舞足蹈地高呼着,招呼自家船只快来将自己弄上船去。
敬翔心疼地看着被一把火烧去的码头,以及码头边堆积如山的物资,正在盘算此番要遭受多少损失。忽然,他透过水幕、火影,看到远处码头边有两个人,与周围其余人的慌张全然不同,那两人都颇高,只是一个修长,一个高壮,二人安安静静站在河边,身后停靠着一艘不大的货船。
最奇怪的是,当敬翔朝他们望去之时,那修长的人影忽然朝这边拱了拱手,然后潇洒地带着高壮人影一起上船。
恰好前面汴军一只水袋用完,敬翔只觉得眼前顿时清晰,定神望去,忽然气得一脸通红。那船头上站着的,赫然便是那自称王照的“王家学子”。更可气的是,他也看见水幕消失,居然再次拱了拱手,似在向自己道别!……不不,还有更可气的,这王照脸上,居然还挂着一抹微笑。
敬翔忽然觉得双眼充血,脑袋嗡地一声,天旋地转,一下子腿就没了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他身后的随从大吃一惊,连忙扶住,口中唤道:“尚书!尚书!”
周围的人全都一惊,纷纷围了过来。敬翔急怒攻心,偏偏又被人即刻唤醒,眼睛虽然睁开,却觉得喉头一甜,当下“噗”地一声,就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卷二开山军使第206章淮扬风云(一)
运河之上,李曜所乘的小船靠近一艘二层楼船,李曜与憨娃儿跳上楼船,李袭吉与冯道快步走来。
“明公。”
“老师。”
李曜点点头,面sè平静,打量了二人一眼,问道:“其余人可都接到了?”
李袭吉颌首道:“明公妙算无遗,众护卫纵火之后立刻分三路上船,一个时辰前便已与我等会合,只是他们须得摆脱监视再去纵火,期间曾与汴军细作交手,有两人受了些轻伤,余者也都颇为劳累,是以某命他们在舱中暂歇。”
李曜忙问:“那二位弟兄伤势如何?”
李袭吉微微笑道:“明公无须担忧,只是些许轻伤,碍不得事,若非某担心这一路还会有些不平静,强令他们休息,他们也是要等到明公才肯罢休的。”
李曜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如此便好。走,且去看看他们伤势如何。”
四人进得舱中,众护卫立刻起身见礼,李曜一眼便看见有两名护卫身上挂彩,一人左手缠着白布,另一人左腿贴着一封膏药。
“弟兄们辛苦了。”李曜面sè沉峻地点了点头作为回礼,然后伸手拦住二位伤员起身,快步走到他们身边,蹲下身来,问道:“都是怎么伤的,要不要紧?”
二人对望一眼,左手负伤的那人苦笑一下,道:“属下受命之后,原是托身一处酒楼喝酒,赶赴纵火之处前,为免意外,意yù先将那汴军细作拔掉,哪知行事不慎,最后动手前竟然引起那细作怀疑,只得强行动手,虽是杀掉了他,却被他带了一刀。军使不必担心,刀锋未曾见骨,三rì便可复原。”
李曜正要说两句安慰的话,却听憨娃儿闷哼一声。那护卫面sè发窘,低头道:“属下给旅帅丢人了,请旅帅责罚。”
李曜微微有些讶异,他虽然知道憨娃儿在自己所带的甲旅中有着很高的威信,却也未曾料到竟然有这般能力,只是闷哼一声,这些千里挑一的护卫便忍不住认错了。
他想看看憨娃儿会怎么处置,于是故意不说话,也朝憨娃儿望去,憨娃儿冷着一张脸,混不似平时那般事事皆听吩咐的模样,语气含愠,一字一顿:“暂记,回洺州再罚。”
李曜见那护卫面sè一紧,心道:“莫非憨娃儿的处罚重得很,要不然他怎会这般模样?这些人可都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不说别的,三刀两棍下去,那是决计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为何憨娃儿说回洺州再罚的时候,他明显脸sè都变了?”
“朱旅帅。”李曜插话道:“此事乃我临时安排,计划算不得周全,行事之时略出差错并不能怪他,再说,他也未曾误事,这件事某来替他求个情,可好?”
憨娃儿一愣,看了那护卫一眼,点头道:“既是军使亲自求情,张三郎,你这一罚就免了,但军使虽为你求情,甲旅的规矩却是未变,你是俺练出来的兵,回洺州之后,某来代你受罚。”
李曜听了这话也不禁一愣,那被唤作张三郎的护卫听了憨娃儿这句话,大吃一惊,忙道:“旅帅不可!”
憨娃儿冷着脸看了他一眼:“军使对俺说过,所谓军人,军令既下,不问对错,只管执行。军使还说过,就算是错的规矩,在未被废止之前,亦当遵行不误!此番军使既然为你求情,俺不能不听军使的,但军使说过,‘法律尊严之维护,在于没有例外’,所以俺们甲旅的规矩也不能因此废了,如今俺罚你不得,那便自己领了就是。怎么,你们能领罚,俺便领不得么?此是军令,休得呱噪!”
张三郎张嘴结舌,末了只能苦笑着看了李曜一眼。
李曜略一思索,居然笑了笑,点头道:“如此也无不可。”又转头朝另一位受伤的护卫,问道:“你的伤如何?”一边说着,一边背着憨娃儿给他使了个眼sè。
这护卫有了张三郎的前车之鉴,又得了李曜暗示,果然把话说得好听了不少,道:“回军使的话,属下因为去了道观,地处空旷,因而有两名监视,为了摆脱两名监视,最后从一高崖滑下遁走,落地时被一块凸石顶住,崴了脚而已,算不得什么伤势。”
李曜笑起来:“原来如此。”于是看了憨娃儿一眼,笑着问:“这个不用受罚吧?”
憨娃儿面sè缓和了一些:“是,军使。”
那护卫刚松了口气,谁知道憨娃儿又道:“不过周五郎,你上次考核之时‘负重跑’已经落在百名开外,此番脚又受了伤,若是下次考核的成绩再往下滑,飞腾‘十三亲卫’只怕便要新进一位兄弟……你可得仔细了。”
周五郎闻言一凛,咬牙道:“请旅帅放心,在某战死之前,‘十三亲卫’的名头永远轮不到别人来顶替!”
李曜还是第一次听到“十三亲卫”这个说法,不禁奇道:“什么十三亲卫?”
憨娃儿解释道:“这是可道想出来的法子,就是俺给整个甲旅进行一次全面考核,然后综合各项考核成绩,然后参考历次作战的表现,选出十三名最为顶尖之人,作为军使最贴身的亲卫,由于第一批选出来的一共是十三人,因此被称作为飞腾‘十三亲卫’。可道又说,不如干脆就……可道,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冯道见老师也朝自己望来,忙上前一步,道:“老师,朱旅帅所言不差,这个点子首先确实是学生所想出来,在问过朱旅帅的意思之后,由朱旅帅亲自实施的。‘十三亲卫’选出并组成之后,甲旅上下争胜之心遂起,人人皆想成为十三亲卫之一。学生思来想去,觉得不如将十三亲卫之人数固定,但人员却安排为不固定,每次考核最为优胜者,自动进入十三亲卫序列,反之,若是考核成绩下降,则自动退出十万亲卫序列,如此一来,甲旅自然逐渐形成刻苦训练之风。”
李曜微微诧异,心道:“谁说古人不会搞‘特殊化激励’,十三亲卫不过是一个名头,至少在现在来说,根本没有多少实际价值,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自己看来不过是虚名的东西,便使得甲旅练兵之风大盛,这不得不说是一件好事,可道这个主意出到了点子上。”
于是李曜点头表示认可,又道:“今夜我等顺流而下,朱温却最早也要明rì下午才能回城,就算他那时立刻派出骑兵相追,也不可能追得上顺流直下一整天的我们。”
李袭吉点点头,正要说话,外间快步走进来一名船员,抱拳道:“掌监,前方有一艘游船拦住水道,游船上掌灯五盏。”
李曜一愣:“掌灯五盏是何意思?”
船员道:“这是河上规矩,意思是请来船暂停。”他见李曜面带异sè,又补充道:“一般来说,这暂停并无恶意,多是对方有事情我等帮忙才会掌五盏灯示意。”
李曜微微蹙眉:“若是平时,临船有事,我等停下来帮忙,倒也义不容辞,只是今rì……”
那船员yù言又止,李曜笑了笑:“可是某说得不对?船上的事,某并不清楚,若有别的规矩,你不妨直说。”
那船员属于河东军械监“航运司”下属低级成员,见李曜这个掌监一点架子也没有,不禁心怀感激,当下再次抱拳一礼,道:“掌监明鉴,似这等能在运河走动的游船,多是豪门所有,这些人家的郎君、娘子出行,等闲是不会轻易请我等商船相助的,而眼下这游船不仅掌灯五盏求助,而且还特意将船横于河中,若是我等视而不见,只怕反而引起这些人的疑心……”
李曜“哦”了一声,略一思索,点头道:“嗯,言之有理。”他摆摆手:“这船本就是我军械监的商船,人货俱全,你等便只管按规矩相助,我等诸人只在舱中不出便是。”
那船员得了吩咐,应了一声,便走了出去,李曜等人自在舱中说话,谁知没过多久,便听见外头响起一个清丽的女声:“李使君好一招金蝉脱壳,不仅在贼巢重围之中飘然而出,整个汴州还被使君一手搅得难以安生,当真是通天手段。只是……奴家一介女流,又是骑马,又是乘船,赶了大半夜的路才得以在此相迎使君,使君莫非便狠心将奴家拒之门外,不予相见么?”
李曜愕然一愣,这声音虽然婉转柔媚不似先前,他却也完全听得出,外面这女子,乃是那位盈香妙坊坊主,杨行密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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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船行数rì,已至淮扬。至于朱温回城之后的暴怒,李曜已收到军械监各地商行秘传消息,观之哂然。
dúlì船头,李曜一边看着岸边风景,一边轻笑自语:“朱梁,不过如此。”
江淮地区北临中原,南滨长江,是开发较早的地区之一。chūn秋时期就在这里修建了著名的水利工程邢沟,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战役都发生在这里。唐初因“山川形势”分天下为十道,定期派人巡察吏治,在江淮地区设置淮南道。开元二十一年(730年)唐玄宗分天下为十五道,淮南道保持不便,每道置采访使。乾元元年(758年),改采访使为观察处置使,道逐渐成为常设地方机构。安史之乱以后,军事纷起,内地亦相继设立节度使,并兼任本道观察使及安抚、支度、营田、招讨等使,总掌管内各州军事、行政与财政大权,其辖区事实上成了zhōngyāng与州之间的一级行政实体,节度与道制合而为一。
淮南道节度使之置始于肃宗至德元年(756年)十二月。永王磷自江陵东下,图谋割据江淮,肃宗建置淮南节度使,统辖扬、楚、滁、和、舒、庐、寿、濠、光、申、黄等十三州,意在牵制永王磷。不久,又将光、蕲、黄、安、申、涌等六州划归淮西地区。元和十二年(817),平淮西以光州来属,咸通十一年(870),又以泗州来属,寻以泗州还感化军。到唐末,淮南节度使统辖扬、楚、滁、舒、庐、寿、和、濠等八州。淮南道所辖地区南临长江,东濒大海,北抵淮河,西达大别山山脉,形成了依山傍水,有着天然屏障,便于攻守的军事区域。特别是大运河的开凿,淮南地处南北交通之要冲,因而交通发达,大运河由南向北贯穿其境内。东南财赋必须由大运河经淮河入汁河再转黄河抵达关中,这一曲折的水道构成了唐朝的槽运系统。陆路交通也较为发达。隋唐时修筑运河,一个显著的特点是水陆运道兼修。因此,淮南“兼水陆漕运之利,有泽鱼山伐之饶,俗具五方,地绵千里”。正因为如此,江淮地区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
淮南也是唐代重要经济区域和财赋之地。这里农业生产较为发达,盛产稻米。从唐人的一些诗句中,可见当时的状况。楚州是“万顷水田连郭秀,四时烟月映淮青”;舒州是“鱼网平铺荷叶,鹭鹭闲步稻田”;和州是“场黄堆晚稻,篱碧见冬青。”
淮南地区东部濒海,有着丰富的海盐资源。早在西汉初期,吴王刘澳镇广陵时,即招亡命之徒煮海水为盐。《新唐书·食货志》载吴、越、扬、楚盐仓达数四,积盐达二百余万石。扬、楚二州是重要的盐生产基地,扬州附近的百姓多以煮盐为业“冶例开山铸,民多酌海煎。”在楚州的盐城县“有盐亭百二十所。”
淮南也是重要的产茶区和茶叶贸易中转中心。寿、舒是重要的产茶区,其中寿州是产茶最盛地区。“寿州有霍山黄芽”。在茶叶贸易中,江淮的茶叶运销全国各地,尤其是北方各地,“茶自江淮来,舟车相继,所在山积,sè额甚多。所谓sè额甚多,即指茶叶的种类和数量较多。不惟如此,邻近产茶地区以及江南各地茶叶不断转运江淮,或者取道江淮转至北方乃至外境,特别是长江沿岸及南方广大地区,
如浙江、闽中、江西、两湖、四川等地都盛产茶叶,顺江东下,途经两淮再转运各地。不说太久远的,就说在宣宗大中年间(847-859),其茶税就高达六十万缗。
淮南的商业贸易也较为活跃。到唐代,扬州己发育成全国最大的物资集散地,百货云集。唐之盐铁转运使在扬州,尽斡利权,判官多至数十人,商贾如织,故谚称‘扬一益二’,谓天下之盛,扬为一而蜀次之也。唐代诗人徐凝为之赞美道“天下三分明月夜,两分无赖是扬州。”这里还聚集大批来自海外的外国商人。《旧唐书邵景山传》记载,760年,扬州长史刘展叛乱,有几千胡商在这次动乱中被害,可见外国商人之多。到唐朝后期,仍有很多胡商滞留在江淮地区。
安史乱后,唐朝的财政收入主要依靠淮南等道,“每岁县赋入倚办,止于浙西、浙东、宣歇,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道,合四十州,一百四十四万户。”第五琦(此人简单介绍的话,就是一名唐代著名经济官员)称,“方今之急在兵,兵之强弱在赋。赋之所出江淮居多”。故明末清初学者王夫之说:“而唐不倾者,东南为之根本。”
淮南的地位如此重要,因此,淮南节度使多以宰相重臣为之,镇此者均为唐代一代名臣,如杜佑、李吉甫、裴度、牛僧孺、李德裕等。杜牧在《淮南监军使厅壁记》中说:“节度使为军三万五千人,居中统治一千里三十八城,护天下铜道,为诸道府军事最重。然倚海堑江淮,深津横冈,备守坚险,自艰难以来,未尝收兵。故命节度使皆以道德儒学,来罢宰相,去登宰相。”
如今大唐风雨飘摇,因为一场黄巢之乱,连扬州都被杨行密占据,再不复当年唯宰相方可镇淮扬之遗风。
不过在李曜看来,杨行密虽然“文凭”不如宰相多矣,但他的统治手段在这个时代来说,还是比较高明的。李曜觉得杨行密集团之所以能快速崛起,固然与此时全国局势大乱有关,但与杨氏采取的正确策略也有很大关联。
如果要细看的话,其一,能联合暂时可以联合的力量,以对付共同的敌人。杨行密起初势力较小,通过与高骈部将高霸、张神剑的联合,并取得吕用之的支持,因而夺取了扬州。此后在与孙儒的争斗中与朱温、钱鏐暂时结盟,终于击败孙儒,夺取了淮南。
其二,采取了正确的军事策略,避敌锐气,等待时机与敌决战。文德元年(880),杨行密进取宣州。时宣yù观察使派部将苏塘、漆郎率军二万屯据易山,杨行密坚壁不战,乘其懈怠之机,攻拔易山,遂围宣州。在孙儒军队进围宣州时,杨也采取了这一等略,击败孙儒。
其三,与杨行密善于听取部下建议有关,在争扬州、放弃扬州、夺取宣州,击败孙儒时,都听取了部下的正确建议。
其四,杨行密打着忠于唐室的旗号,以取得民间支持,同时礼尊高骈,以赢得了淮南其他将领的支持。所以江淮地区一些州县主动归附杨行密,如高骈部将张神剑、高霸归依杨行密,和州刺史孙端等原为高骈部下,主动接受杨行密的领导。
其五,赢得了淮南的民心。887年时,杨行密从庐州进攻杨州,围城达半年之久。到了杨行密入城之时“城中遗民才数百家,饥赢非复人状”,杨行密不等城外轴重运进城内,就先发粮贩济灾民。在孙儒焚扬州的时候,杨行密将张训、李德诚潜入扬州,救灭余火,得谷数十万解,贩济灾民。
当然这并不是说杨行密只懂内政,不懂军事。实际上杨行密在占领扬州后,立刻着手整顿了军事。对于归降的孙儒军队,一部分遣散回乡,另外一部分编入自己的军队中,孙儒部众不少来自中原,杨行密从中选拔最晓勇的五千人,“厚其察赐,以皂衣蒙甲,号‘黑云都’”。同时一又进行了恢复生产的工作。
李曜知道自己此番出行的目的是要让杨行密牵制朱温。但这件事其实只要杨行密的势力还在,李曜不来他也依旧起着牵制朱温的作用,那么李克用为何派自己来呢?无非是希望杨行密的牵制力更强一些。
然而李曜知道,让杨行密现在动不动就去主动跟朱温开战,是与杨行密的战略思路冲突的,很难实现。这是因为他此时尽管占据了扬州,得到了淮南节度使,但其控制的范围也仅是扬州周围地区以及江南的宣、池、润等州。这个时候,如果李曜是杨行密,就一定不会主动跟强大的朱温开战,而是先打弱敌,壮大自己。
很显然,杨行密也是这样想的——历史上,杨行密占据扬州后,立即进行了统一江淮的工作。
首先,夺回庐、舒二州。庐州本是杨行密的兴起之地。孙儒败亡后,降孙的原杨庐州守将蔡铸恐杨行密不能容忍自己的背叛行为,发杨行密祖、父墓与舒州刺史倪章连兵,叛附朱温。当时朱、杨关系尚未断绝。朱温拒绝接纳,并把此事告诉了杨行密。景福二年(893)二月,杨行密派行营都指挥使李神福率兵进攻庐州,随后自己亲临前线督战,又调田顺前来围攻。七月,占领庐州,杀蔡铸。十月,舒州刺史倪章弃城走,杨行密又重获舒州。
其次,占据歙州。歙州是宁国节度使辖地。景福二年八月,杨行密派宣州将田顺率兵二万进攻款州,刺史裴枢坚决抵抗,田顺屡攻不克。当时诸将皆残暴,只有池州刺史陶雅为政宽厚。歙州军民表示如让陶雅主款州,才能投降。杨行密立即让陶雅主歙州,歙州局势才稳定下来。这两件事是已经办成了的,还有没办成、正在办的。
乾宁元年(894),武昌节度使杜洪部将黄州刺史吴讨降杨行密。冬,泗州刺史张谏举州降杨行密。乾宁二年(895)二月,杨行密进拔濠州,执其刺史,四月,夺取寿州,三年,夺取了蕲州,接着又进拔光州,号称“全有淮南之地”,在江淮地区势力发展起来。乾宁二年(895),唐封其为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爵弘农郡王。
李曜心中算算时间,目前杨行密的大军应该正在攻打光州。
略微沉吟,他心中已有定计。
卷二开山军使第206章淮扬风云(二)
扬州,瘦西湖。
一艘华美之极的三层画舫正在湖中游玩,湖边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站满了盔明甲亮的兵丁。
画舫之中,莺歌燕舞,觥筹交错,看那席间佳肴,当真是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李白所言“玉盘珍羞直万钱”大抵便是这般场景。
席间上座之人,乃是一位中年壮汉,眉宇间颇有豪气,不过此时他身着王服,便将豪气掩去,只显得雍容大度。
此人,便是新晋弘农郡王、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是也。
在席间客席首座端坐不动者,年仅冠弱之数,身着儒士服,头带君子冠,虽面如温玉、唇边带笑,星目之中却偏偏凛然含威,那一番气度,当真使人一望自惭。
这般气度之人,舍检校兵部侍郎、洺州刺史并河东飞腾军指挥使李存曜其谁?
不知过了多久,已是酒酣舞罢,杨行密持杯笑向李曜示意,李曜双手举杯回礼。然后便听见杨行密笑道:“李侍郎久在北国,如今到我扬州,可要多赏南国风景才是,此前数rì安排侍郎游玩,也是因此……不知李侍郎观我扬州景sè如何?”
李曜微微一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扬州景sè若是有半点不好,当rì炀帝又如何会在那般乱局之下仍不肯北归长安?”
杨行密哈哈大笑,然后却摇摇头:“久闻李侍郎文秀天下,怎能用别人的诗来赞我扬州?不瞒侍郎说,小女自来聪慧,寻常人等,素来难入她眼,然则此番归来,她却数次提到侍郎之高才……某虽才学鄙薄,亦想听侍郎为我扬州赋诗一首,不知侍郎可愿如某之愿?”
李曜轻轻一笑:“大王大军尚在攻城略地,此时大王竟有心听这些百无一用的诗文么?”
杨行密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却是笑容依旧,摆摆手道:“区区光州,一战可下,儿郎们奋勇当先,此事易矣,又何须某来cāo心?李侍郎文名鼎盛,又远来不易,岂能不留一名篇与我扬州同辉?”
“既然大王如此说了,李曜岂敢推辞?”当下便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看了看外间景sè,悠然念道:“湖光潋滟风吹荷,山sè空濛水泛波。”
杨行密笑着点点头,哪知李曜却接着道:“书生携剑行千里,岂为扬州夜夜歌?”
眼珠一转,杨行密默不作声,李曜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幽然一叹,望着远方,缓缓续道:“三藩跋扈关中乱,余寇尤作云天薄。四十三载英雄路,何时饮马到黄河!”
杨行密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变得yīn沉严肃起来,李曜却偏偏转过头来,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拱手一礼,诚恳地道:“大王,朱温此人,幼时偷窃,而后从贼,平生唯有一念:贪也。此人如今已近一统中原,此后他将如何?西去关中,势必为天下所诟,不智;北上河北,势必与河东决战,不值。大王,我若是朱温,此后不久,定当出兵南下,一试淮南深浅。大王以为,以如今之淮扬,与朱温相争,胜算几何?恕某直言,大王若不早作准备,一旦此战失利,只恐今生再难复见黄河!”李曜之所以说“复见”,是因为杨行密当年曾北戍边境,自然路经过黄河。
杨行密毕竟是杨行密,虽被李曜这一首诗、一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依旧沉稳,甚至马上反客为主,道:“谢李侍郎好诗,只是某有一点疑问:若某果然饮马黄河,只怕李晋阳未必高兴吧?”
李曜闻得此言,当下心中就是一凛,暗自jǐng惕:“杨行密果然枭雄之姿,他知道我河东既然需要他来牵制朱温,就绝不会因为在与他谈判之时他言语上某些小小的犯忌而改变主意,因此一旦他被我夺势,立刻用这样直白的话来反击……不过,你若以为这就能唬住我,那也太小看人了。”
当下他便微微一笑,笑得人畜无伤,扬眉道:“大王这是何意?吾王敬大王忠心陛下,乃是国之干城,这才邀大王一同维护皇风、朝纲,若有一rì大王为此领兵北上、饮马黄河,吾王正是得偿所愿,必要与大王携手同塌、并肩策马,扫平那些不尊朝廷之逆臣,大王何以说吾王不yù见大王饮马黄河呢?断无此理,断无此理!”
杨行密一听,也是心中一凛,暗道:“难怪潞儿说李曜词锋如刀,我原先还担心是潞儿见此人模样俊俏,难免动了小女儿心思,如今看来,却非如此,倒是这李曜果然有过人之能。我本yù佯装跋扈,反客为主,他却把话往忠君上引去,使我只能称是,不能说不……此人果然不是易于之辈。”
正如李曜所料,此时杨行密不能说不,只能哈哈一笑:“李侍郎说得不错,某为陛下之臣,当为陛下分忧,若是陛下有敕,行密焉能不遵?至于陇西郡王,他世受皇恩,为宗室肱骨,战庞勋、剿黄巢、存易定,可谓功勋盖世,若于行密有所差遣,行密安敢充耳不闻?只是如今扬州初定,行密虽忝为淮扬节帅,实则连淮扬本治亦难号令无阻,是故新修甲兵,进取二州……然则如今战事紧迫,偏偏朱令公又新有大胜,依侍郎所言,只怕难免不对我淮扬动些心思,这般局面,不知侍郎何以教我?”
李曜心道:“刚才还说光州一战可下,这会儿要谈价了,淮扬就忽然变得风雨飘摇,你杨行密好像时刻都会掉气似的。嘿,这些个乱世枭雄,果然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算起来,李克用反倒是直率可爱得多。”
他心中想着,面上却是一如既往地挂着淡淡地笑容,不疾不徐地回答道:“大王可知朱温偷锅被逐,愤而从贼之事?”
李曜这话说的是当年朱温旧事。那一年王仙芝、黄巢起兵造反声势浩大,东南各州郡无不惊慌。当时宋州萧县县令刘崇家中有一女仆王氏,家夫朱诚是个穷书生,人送外号“朱五经”,屡考科举不重,忧郁成疾不治早亡,王氏无以为生济,便到昔rì朱诚同窗萧县县令刘崇家中为仆,王氏生有三子,长子朱昱,次子朱存,三子朱温。
时光轮回,朱家三兄弟逐渐长大chéngrén,刘崇收留这一家四口之时本是打算让这三兄弟为他家种地干活。谁曾想惟有老大朱昱勤于劳作,老实本分,而朱存、朱温兄弟二人则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惹事生非。每次朱存、朱温在外面若下是非,刘崇斗对他们非打即骂,但是始终没有改过朱存、朱温的xìng格嗜好。
直到一rì,朱温在外与人赌博输了钱,为还赌债,晚上跑到刘家柴房偷走了刘家一口旧铁锅,准备拿去卖了换赌债,谁料这货功夫不到家,恰被管家发现告发。刘崇带五六个家丁连夜将朱温抓回,绳捆索绑押于柴房之内痛打,刘崇骂道:“朱三,我刘家待你一家不薄,衣食供给,而汝不思本份,平rì里惹事生非,欺凌乡邻,今rì里偷锅又为做何?”
朱温答道:“今rì赌钱输光,借一口旧铁锅卖钱还债,rì后发迹十倍还你就是。”
“呸!”刘崇大骂:“好个黄口小儿,自己生计尚不能自保,何以夸口大言,打!”
几个家丁皮鞭相待,朱温卷身大呼:“大丈夫当立功名于四方,阿郎今若放我远去,rì后与你弄个王位如何!”
刘崇气得两眼发直,怒言:“如此疯癫,饿他三rì,看你蛮横。”遂将朱温禁于小房之中。
虽刘家恨朱温四处撒野,到是刘崇老母对其颇有疼爱,老夫人观得朱温高大魁梧,聪明机敏,虽然好动,但不愿寄人篱下,常怀大志,心中多生怜悯。老夫人从未拿他以仆人相待,如生母一般,从小是倍加偏爱,每逢刘崇责打,都要背着老夫人,倘若让其知晓,必然拦护,常言斥训刘崇:“此子非比寻常,气宇高傲,眉目轩昂,不堪平庸,rì后定能有些出息。”老夫人之言虽未使刘崇听信,但朱温铭记于心,暗誓他rì功成名就,定报老夫人垂爱之恩。
话说朱温之母王氏夫人得知朱温又闯祸后,便到刘老夫人出求情,刘老夫人闻之即刻带王夫人去找刘崇,时值刘崇打完朱温正yù将其锁于柴房,刘夫人问到:“今rì责打朱温又为何故?”
刘崇怒道:“此子今rì之过非同以往,yù偷家中铁锅变卖以还赌债。”
刘老夫人道:“若只为此锅,就且先放过此子,何故因一旧锅动怒。”
刘崇言:“母亲不知,如此招惹祸端,何时有完?”
刘老夫人道:“此子心于世外,难为平民,我儿莫再困此笼中之鸟,何不放他远去,也免得再惹是生非。”
刘崇向来孝敬老母亲,拗不过老夫人,便随老夫人之意放其回家。朱温拜谢刘夫人回家去了。
且说朱温到家,见母亲痛哭不止,便近前好言相慰:“娘,孩儿这不是回来了吗?”
王夫人言:“儿啊,今rì若非刘夫人大义相助,恐刘阿郎不会轻易饶你。今后当安心务农,不可在辜负刘夫人一片好意。”
朱温道:“那刘夫人看孩儿心在高远,愿意放儿远去以建功业,岂不是好事?”
二哥朱存听得朱温之言道:“三郎所言极是,只在乡里种地,何时能得脱身。”
朱昱听罢忙劝:“你二人别休再招惹祸端,外边事事艰难,你二人又不曾读书,何以为生?”
王夫人道:“是啊,你俩既做不得工,又不识字,怎寻出路?”
朱温答曰:“我与二哥做伴,相互照应,在外边找顺心之事,在乡里难有作为憋煞人也。”王夫人见二子死心要走也不在相劝,便给他二人包裹了几件旧衣服和几串钱送其二子离乡。
王夫人和老大朱昱将朱温与朱存送出村口,回家不提。朱温边走边与二哥朱存商议:“二兄,你我此行全赖刘老夫人鼎力相助,我等虽招乡邻唾骂,万不可忘刘夫人大德,理当上门辞别。”朱存闻听点头称是,话语间二人来到刘府。
刘夫人此时正yù休息,忽听家院来报,朱氏兄弟前来拜别夫人,刘崇刚消气,以听朱温又回也不愿再见,刘老夫人只身来到前厅,朱温、朱存一见夫人便跪倒在地,朱温道:“今晚多亏老夫人搭救,大恩我兄弟rì后定当报答。今我兄弟yù独闯天下,特来向夫人辞别。”
老夫人闻听扶起而人言道:“我观你兄弟,皆有四海之志,rì后定能有些作为,所以力主你二人远去他乡以成功业,我助你兄弟二十贯钱,做为盘缠,今后切勿再赌。”朱温兄弟见夫人慷慨相助,再度跪谢,收了大钱,辞别夫人而去。
那时朱存、朱温兄弟二人也没什么别的出路,为寻生计,便慕名去投了山东“义军”,成了乱军中的两名士卒。因作战勇猛,二人逐渐脱颖而出,只是朱存后来战死他乡,只剩下朱温一个,不过因为兄弟二人关系亲密,朱温对朱存之子倒是疼爱有加,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件事杨行密虽然知道得不是特别清楚,但大概情况还是了解的,当下便点点头:“自是知晓,那便如何?”
李曜笑道:“朱温偷锅,刘阿郎抓过来便打,这岂不就是世上最简单的道理?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有弓刀。贼敢伸手,当头一棒;再敢伸手,一刀剁光。”
杨行密这才知道李曜拐着弯儿说自己其实是怕了朱温,这才不明白“世上最简单的道理”,当下面sè有些不好,不过李曜这话说得隐蔽,他也只好装作不知,故作犹疑,道:“道理是不错的,只是如今朱令公若果然南下,必是挟大胜之余威,我今将寡兵弱,如何能给他当头一棒?”
李曜摇头道:“所谓大胜之余威,大多是靠不住的。大王想必知晓曹cāo,当年曹孟德一统中原河北,关中也已归顺,如此可谓三分天下有其二,然则挟大胜之余威南下荆州之后,虽然荆州举州而降,却一战败于赤壁……如今之朱温,比之曹cāo当年如何?相差甚远!他要来偷扬州,若是趁大王不备,或可有三分胜算,但若大王有心防备,败朱温易如反掌。”
杨行密见李曜说得这般肯定,不禁心头一震,下意识问道:“不知侍郎计将安出?”
卷二开山军使第206章淮扬风云(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晋军被魏博袭击,李存信退而死守,上书飞报太原,晋帅李克用闻报大怒,亲率大军征讨魏博。三月,兵发太原,过太行山,入洺州,继而入魏博军境,横行相州、魏州,攻李固镇在魏州城西南,在李固西50里许的相州境内斩杀魏军万余,直逼魏博首府魏州城。分兵遍掠魏博所属的魏、博、贝、卫、擅、相六州。罗弘信闻报,自知不可敌,连忙告急于朱温。
朱温派飞骑驰奔郓州城下,传命庞师古率部继续围攻郓州城,葛从周分兵入援魏博。
葛从周与氏叔琼、张归霸、张归厚、张归弃等奉命率数千jīng锐步骑,昼夜兼程,渡过黄河,屯兵于恒水,yù出晋军之背后以断其归路。
李克用率兵回攻葛从周于恒水。汴军知晋兵多善骑战,在阵前多挖掘深坑,多垒土坎。克用爱子‘铁林军”指挥使落落率其铁骑两千冲阵掩杀,葛从周也发其步骑两千出阵迎战,双方激战正酣,不料落落战马遇到土坎突然仆地,张归霸乘机将其生擒活捉。李克用一见爱子被俘,目眦yù裂,不顾一切向阵中冲来,yù救回落落,如同魔咒一般,骑术通神的李克用此番未及入阵,战马忽然也失蹄摔倒。汴军一见,立刻向他杀来,情急之下,李克用回身向汴军率先冲来的一名偏将shè出一箭,汴将应声落马而死,汴兵见李克用之神勇一如传闻,齐齐止步,不敢前往。这时李克用亲兵亲将百余人驰骑将其救回,才脱离危险。葛从周望之跺脚大叹,而后乘势挥军掩杀,此役铁林军损失两千jīng锐。李克用痛失爱子,心神已乱,无心再战,痛哭号泣,率军退去。
落落是晋帅李克用的长子,爱若掌上明珠。克用救子心切,回到行营立即修书一封,派人送往葛从周营中,请其传书朱温,愿从此与汴州尽弃前嫌,永结同好,以赎回落落。葛从周也修书一封交与来使带回。
李克用读罢来信,又是泪流不止,当即召来诸将商议,众人深知李克用深爱此子,齐劝还师本镇,以救落落不死。克用也无他法,只有退兵一途。当即传令,回师而去。
且说葛从周飞书禀报朱温,朱温大笑三声,视左右言道:“李晋帅为救子,竟说愿与某修好,这般不共戴天之宿敌,宁可信乎?”他自然不信能因此与李克用修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令葛从周将落落送交给罗弘信,然后回攻郓州。
罗弘信见李克用大军匆匆退去,重新调集兵马,严防其卷土重来,又知朱温心意,此时不是左顾右盼之机,干脆横下一条心,当众杀李落落祭旗。从此,罗弘信对朱温除了感恩戴德之外,也真正是再无二心了——因为,没有退路了。
李克用既已退兵,葛从周自恒水率部渡过黄河,仅7天便屯兵于杨刘城北约30里,在郓州城北约百余里,复与庞师古合兵进攻郓州。
郓州城西门外有古乐亭旧城,时为郓兵据守,庞师古、葛从周yù攻而下之,朱宣惧其为汴军所有,于是发城中之兵往援乐亭守兵,谁料不仅乐亭城被攻陷,又损失数千城中兵马。自此,兖、郓二州所有属城皆被汴军攻占,兖、郓二城已是孤城自守。朱宣又多次求援于李克用,克用也发兵yù过魏州以赴援之,可均遭到罗弘信的拦击,不能前往。
不得已,李克用再派李存信率大军入魏博境,朱温命葛从周赴援,仍屯兵恒水以拒之。不久,李存信攻贝州临清县城,葛从周率部驰援,两军相战于宗城(在临清城西北)。此役汴军失利,晋军乘胜追至魏州北门方退去。不久后,李克用再次亲率大军攻魏州,魏州兵拒战于白龙激在魏州城西数十马,大败而退守魏州,克用追击至观音门(魏州罗城西)。葛从周奉命相救,仍屯兵于恒水,朱温自统大军继其后。李克用得报:“朱温已亲率汴军救援魏州,现已兵至内黄”,本yù出战报仇,谁料此番因李曜已然南下,军械监并未做出要打大战之准备,因而军备军需竟然不齐,盖寓飞马而报之,李克用愕然之下,长叹一声,不敢再战,急传令退军还镇。
其实李克用也好、盖寓也罢,他们都不知道,军械监的储存军备是足够的,即便李曜私下卖掉大批军备,然而仅用军械监剩余储备,支持十万大军打个半年,也绝无问题。军械监这边真正的问题在于:今时今rì,只要没有李曜的手令,几乎没有人能从军械监提出任何军需!
听闻李克用退兵,暗地里大松一口气的朱温也立刻还镇汴州,同时命葛从周等率援救魏州汴军,赴郓州会庞师古,继续围攻郓州城。
朱宣军需将尽,兵将rì少,食用不足,形势逐渐危机,自知不能与汴军再相攻伐,于是增固城墙,加高城垣,又深掘拓宽城壕引清河水,以求固守待变。
时rì穿梭,朱温攻城的一切准备就绪。当月十五,庞师古驱动兵马,设营于清河西南,十七rì,命诸将多造浮桥,葛从周乃取清河内小船,用野葛把舟连在一起。二十rì夜,葛从周顺水移索船至城南壕上以为浮桥,其他各部也将浮桥移到城壕之上,庞师古命中军率军冲过浮桥,架云桥跃上城垒,喊杀之声震动田野,郓州兵大惧溃败,朱宣料知不能守,乃在心腹亲兵的保护下,携带家眷抛军弃城出东门yù逃奔兖州,葛从周闻讯,率轻骑追至中者改在郓州城东向县境,朱宣及妻荣氏走投无路,隐匿于山野乡民草栏之间,乡民以为是贼,举棍痛打,情急之下只好以实相告,乡民恨其连年构兵害民不得安生,竟将其擒住缚献于葛从周,押赴汴州。
二十三rì,朱温入郓州城,命以庞师古为天平军留后。
时兖州城中粮尽,朱瑾与史俨、李承嗣等出城往丰县、沛县觅粮,只留康怀贞等守兖州城。朱温得报,立刻命葛从周为先锋,率锐骑昼夜疾驰攻兖州,自与庞师古率大军继后,以长子朱友裕为知郓州兵马留后,驻守郓州。
郓州城至兖州城仅150里许,葛从周率部昼夜兼程,仅一rì就抵城下,不久汴州大军又至。兖州守将康怀贞、判官辛结、部将胡规、阎宝及朱瑾次子朱用贞闻郓州已经失守,朱宣被擒,便举城投降。朱温闻讯,立刻率汴军入兖州城,获朱瑾妻。朱温见其貌美秀雅,当即收入后堂,伴侍卧床。
朱瑾闻兖州危急,当即驰援,可已被汴军占有,叹无所归,只得率其部众趋奔沂州,沂州刺史尹处宾闭城拒不接纳,又投奔海州,与海州刺史朱用芝及太原将史俨、李承嗣等yù共保海州,可庞师古率大军近逼海州,朱瑾自知不能守,乃率部众及州民投奔淮南杨行密。
杨行密得报,亲自上门拜访客居淮扬数月的李曜,二人密会半rì,无人知其所商。
待得朱瑾一行进了淮扬境内,杨行密带上李曜,亲自至高邮迎接,解玉带相赠,表朱瑾为徐州武宁节度使,朱瑾落魄至此,竟得如此礼遇,心中感怀,从此尽心效命于淮南,河东将领史俨、李承嗣也随入淮南,暂时听命于李曜。
且说朱温命庞师古追击朱瑾于海州,自己率队回汴州,其夫人张氏前来迎接,相见之后,朱温告之道:“朱瑾之妻现无所依靠,某意,不如把她带回汴州安置,她如今也随军而来。夫人既来,一切皆听夫人处置!”边说边与张氏进入行营。
张氏深知其意,假装全然不懂,遣人请瑾妻前来相见,瑾妻见张氏后大礼参拜,张氏见其果然娇艳秀美,也以礼回拜,然后上前拉着她的手流泪道:“兖州、郓州与汴州同姓朱,曾结盟为兄弟,不想昆仲间因小故而大生干戈,竟使姐姐受辱至此。假如他rì汴州不幸失守,我不也将似姐姐之今rì吗!”
说罢,又哭泣泪下。朱温闻听此言,心中发虚,不敢再有他想,便与张氏商议,不如将她送到佛寺安置。瑾妻本不yù相从朱温,乐得听从,张氏便度其为尼姑,且每年在财物方面多加资助。
自此,朱温尽有宣武、宣义、河阳、佑国(洛阳)、忠武、感化、天平、泰宁诸军,中原20余州皆为朱温统辖之地,惟平卢军节度使王师范尚保有青州、淄州一道,然也服于朱温。
朱温与朱宣、朱瑾自结怨以来,前后10次举兵兴师攻郓州、兖州,4次败绩,终尽有二州之地,算是实现了争霸中原的志向。
与历史相比,此番朱温攻占郓州、兖州之时他才年仅43岁,比史书中早了三年,如此“年纪轻轻”就几乎统一了黄河以南的中原之地,成为当时实力最强的藩镇,已是名副其实的中原霸主。
中原,是西周的王畿之地和其亲族诸侯的分封之地,故而古时相对于四周边疆及“蛮夷”之地而称其为“中原”,其地包括今天的河南全境,河北、山西的北部,山东的西部,陕西的东部。古来就有得中原者则得天下,失中原者则失天下的说法,所以中原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遂有成语曰:“中原逐鹿”。鹿是猎人们共同追赶捕猎的对象,被比喻帝王之位、国家政权,意思是群雄最后要在中原争夺天下。由此可见中原在历代政治、军事中的重要。在这个藩镇群雄各怀野心而相互攻伐征战的年代,这片具有无限神奇魅力的广裹大地,已被朱温这个狡黯凶悍、野心勃勃的人抢先盘踞。
但,他不满足,他也不会满足。
在朱温看来,在这个不是吞食别人,就是被人吞食的时代,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一条——征战。他别无选择。
脚踏着中原大地,手握着强大的军事实力,心怀着无比的自我欣赏,目睹着动乱不宁的时局变化,他要选择的路就是一条——征战。他绝不想有其他选择。
他将继续利用自己与邻道军镇的矛盾,利用邻道诸军镇之间的相互征伐,不断对外用兵,蚕食邻道,吞并诸镇,以此来不断拓展其统治区境,扩大其军事实力,而后……谁知道呢?
卷二开山军使第206章淮扬风云(四)
淮南扬州,富庶甲天下,时有‘扬一益二”之称。
早在光启三年闰十一月,朱温得兼任淮南节度使以来,就对这片富庶之地垂涎yù滴,也因此导致了汴、徐之战。在孙儒驱逐杨行密而踞有扬州后,朱温在大顺元年曾一度联合杨行密而出兵淮南,结果失利而还;后来迫于战局的变化和战略上的考虑,他不得不痛苦地主动将淮南节度使的职务让给孙儒。景福元年杨行密击败孙儒,复踞有扬州及淮南,扬、汴渐有嫌怨,且曾发生过数次局部战争。但当时由于朱温正集中优势兵力围攻郓州、兖州,又要北御李克用的进犯,故而无暇南征,只能采取战略防守的姿态。现在郓、兖既平,朱温决定对淮南由战略防守改为主动出击。要占有淮南这片富饶之地,这是他10年来一直梦想而没能实现的。
晚唐藩镇间的联合,多非真心,只是一种出于战略上的考虑而已。此时战乱不绝,相互攻伐,使得稍有实力者多怀异志,谋求自立自强,然后拥兵扩张,以求争霸一方。藩镇间或战或和,取从的唯一原则就是利益二字。
扬、汴由联合而反目,即起因于此。早在光启三年十一月间,朱温即得兼领淮南,便派李播为淮南留后,选遣内客将张廷范赴扬州告知杨行密,行密闻以其为淮南副使则喜,又闻另派李播来主政淮南,当即不悦,面有怒sè。张廷范大惧,害怕自己被害,便偷偷逃回,告之朱温。朱温心情怨愤,然迫于时局也无可奈何,便表以行密为淮南留后。时在文德元年(888)初。
不久,杨行密败于孙儒,弃扬州而转攻宣州,于龙纪元年(889)六月,擒宣款观察使赵惶。朱温与赵惶颇有交情,遣使请行密释放赵惶。行密却全不买账,将赵惶斩杀后割下首级送到汴州,以绝朱温之想,并谎称:汴帅说晚了,人已斩杀,现只好将其头颅送上。朱温心中不悦,却也没有办法。
大顺元年六月,朱温表荐孙儒为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对此也大为不悦。景福元年,杨行密复有淮南,十一月攻讨庐州,刺史蔡侍与舒州刺史倪章联兵,遣使送印于朱温以求救。蔡侍本行密旧将,行密以其守庐州,他竟以州降孙儒,并掘行密祖坟。朱温时正攻徐州,收其印而以其为反复小人不救,且传书告行密,行密也以书谢朱温。
行密自从复据淮南,经费极为不足,想用茶、盐来换取本地百姓的布帛。其掌书记高歇劝阻道:“扬州、淮南久经战火,百姓十室九空,如果再渔利于民而使其更加困苦,百姓也定会重新叛离而去。不如以我所有而邻道所无者,与邻道进行贸易,何患军用供给不足!”
行密深以为是,于是与邻道进行贸易。他以茶叶一万担命押牙唐令回押运到宋州、汴州进行贸易。时朱温既得时溥感化军,遣使至泗州(在感化军境最南端,临近淮河,与淮南仅一河之嚼,使者对刺史张谏百般轻慢凌辱,张谏心怀怨惧,举州降淮南,杨行密深纳之,以台檬为泗州防御使,助张谏守泗州。朱温得报,大为恼恨,恰好唐令回押运茶叶入汴州,当即传令逮捕唐令回,茶叶万担尽归朱温所有。自此,扬、汴反目成仇。
于是,杨行密表奏朱温的罪恶,请会河北、河东及郓、兖之兵共讨朱温。时河东李克用正与河北卢龙、义昌相攻,朱温正围充攻郓,其请能有何结果?杨行密仍不甘心,于三月率大军北渡淮河,屯兵泗州,进攻壕州,活捉刺史张琏进围寿州,攻多rì不能克,便整军将还,其将朱延寿请率部再试攻之,一鼓而攻陷,活捉刺史江从歇。行密遂有壕、寿二州。不数rì,汴兵来救,败而还。时朱温已有南征之意,故多储粮草于石砀(无风注:此地资料不详,个人臆测可能在今江苏青江市以北,又或安徽北部某地。),遣部将刘知俊守之,行密遣兵渡海攻取石砀粮仓,刘知俊不能守,弃仓败去,淮南军又乘势攻陷涟水,令张训守之。
朱温屡遭行密攻伐,早已对他恨之入骨,然汴军优势兵力正在围攻兖、郓rì二州,无暇南顾,只能分出小股兵力采取战略防御,故而行密屡屡得手。过后不久,洪州镇南军节度使钟传、鄂州武昌军节度使杜洪、杭州镇海军节度使钱谬畏惧杨行密兵势强盛,屡遭其攻扰,相继屡次乞援于朱温。朱温出于战略考虑,遣许州刺史朱友恭率兵马万余南渡淮河,相机行事,既可有增援三镇之恩,又有扼制淮南不断进侵之势。
再后,朱温破郓、兖二州,朱瑾与晋帅李克用大将李承嗣、史俨等投奔淮南,淮南兵原善水战,不知骑shè,自此一军加入,杨行密兵势益盛。
但与原先历史不同的是,此番杨行密对李承嗣、史俨虽然一心拉拢,但二人皆是北地豪雄,如今有李曜出使淮南,他二人下意识里就去听从李曜的意思,而没有如旧史上那般成为杨行密的部下。
李曜客居数月,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时天子李晔怨恨武昌军节度使杜洪依附朱温,而绝朝廷东南贡路,手书密诏于御衣之上,遣使赴扬州,任命杨行密为江南诸道行营都统,以讨杜洪。杨行密既奉诏,先令都将霍章据黄州(在武昌东北),四月,遣兵攻鄂州,杜洪求救于朱温,温遣其将聂金攻掠泗州,以威胁淮南北境,又令朱友恭率本军往救鄂州。朱友恭率部至黄州,霍章弃城南渡长江,固守武昌寨,杨行密遣右黑云军都指挥使马珣带楼船、jīng兵5000往助霍章,朱友恭、杜洪合兵攻之。五月,朱友恭率部至樊港,霍章扼险据守,朱友恭汴军凿崖开道,以强弓猛shè,杀死霍章别将,于是进围武昌寨,章出寨与战,竟被活捉,马珣大败而去。朱友恭俘获淮南兵3000余人,战马500余匹。
朱友恭于是飞驰报捷:大破淮寇于武昌,收复黄、鄂二州。朱温手抚着报捷书,下意识昂起头来!
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恨,在一纸报捷书的诱发下,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腾四溢:淮南本来是属于我的,早在10年前就应该为我所有。可现在竟为你杨行密占有,屡屡和我朱某过不去!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我朱温是何等样人,难道会怕你不成!当时不过是为了消灭朱宣、朱瑾那两个恶贼,才使你得逞一时,你,杨行密,就是我下一个要消灭的对手!
朱温念及于此,当即传令葛从周率万骑驰攻光州。光州刺史柴再用遣小校王稳率轻骑往视敌情,恰与汴军前部相遇被围,王稳借着月光在林yīn中下马与之步战,杀伤甚众,汴军知不可夺,乃解围而去。
九月,朱温遣庞师古率徐、宿、宋、滑数州之兵7万余众,从淮河下游入攻淮南,遣葛从周率兖、郓、曹、濮诸州数万之兵从淮河中游入攻淮南。十月,庞师古奉朱温之命屯兵清河口(在今江苏淮yīn西南,是古泗水流入淮河之口),将入攻扬州;葛从周屯兵安丰(在淮河南岸,今在安徽寿县西南),将入攻寿州;朱温亲自坐镇宿州。
消息传出,淮南大为震恐。
这一rì,李曜正在廋西湖边的客居别院与李承嗣下棋,憨娃儿拉着史俨在外头过招,忽然便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李使君倒是好兴致,今rì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悠然对弈?”
李曜一听便知是杨潞到了,这位盈香妙坊的坊主,这数月间回汴州呆了月余,其余时间都在扬州,倒是时不时来李曜这养心别院拜访,如今也算是熟人了。李曜这座别院是杨行密刚刚建好便拿来安置他了的,当时还没名字,杨行密客气说李曜文名鼎盛,要他取名,李曜便别有用心的取了个“养心院”。其实他是打算叫“养心殿”的,可惜这年头的字不能乱用,殿字一出,李曜在文坛就没法混了。
李曜抬眼一看,果然是她到了,当下微微一笑,十分托大,连身都没起,只是轻笑:“今rì何rì,为何不可对弈?”
杨潞盯着李曜的眼睛:“李使君留在我扬州数月,所为不就是今rì么?”
李曜瞳孔一缩,也看着她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某来扬州出使,吾王并未限定时rì,莫非是弘农王嫌李某胃大,要将淮南吃穷了,所以请姑娘前来逐客?”
杨潞却不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道:“李使君明知奴家意思,何必偏要这般自说自话?我淮扬虽小,如李使君这般大才,来多少,我们养多少。”
李曜笑道:“哪怕一言不发?”
杨潞点点头:“哪怕一言不发!”
李曜看着她的眼睛,半晌,忽然把面前的棋子随手一推,搅得不成棋局,哈哈笑道:“姑娘蕙质兰心,既知某留于淮南实有所求,想必也定知某既然敢留于淮南,心中自有所恃。不过,姑娘且先让某猜上一猜如何?”
杨潞目泛异彩,反问道:“猜什么?”
李曜微微昂首:“某料如今朱温已然出兵攻入淮扬。”
杨潞略微失望,叹道:“以李使君之能,猜到这一点并不奇怪。”
李曜呵呵一笑,又道:“某料朱温必然坐镇宿州,以庞师古、葛从周二人各率一路人马,钳形杀入淮南,其中一路必走清河口,yù意直取扬州!”
杨潞悚然sè变,看怪物一般看着李曜,指着他道:“你……李使君,你在这别院之中,难道还能知晓外间之事?”
李曜摇头一笑道:“某每rì做些做什么,姑娘莫非不知?”
杨潞也不尴尬,反而逐渐平息了刚才的震惊,深吸一口气:“李使君真乃神人,纵使兵圣再世,只怕也未必料得如此jīng准。不错,战况正如李使君所料,庞师古屯兵清河口,葛从周屯兵安丰……李使君若想不亏不欠地将那三千jīng骑带回河东,只消助我淮南击退此番来敌,令朱温铩羽而归,今后再不敢南顾,则我淮南拱手礼送,绝不留拦!”
李曜目光一凝:“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卷二开山军使第206章淮扬风云(五)
李曜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却先不与杨潞答话,反向李承嗣道:“李司徒,如何?”
李承嗣朗声一笑,点头道:“使君妙算无遗,承嗣早已知之。无论使君今有何计,但请驱策,承嗣无不遵从。”
李曜称呼李承嗣为李司徒,是因为李承嗣目前的最高官位是检校司徒。检校司徒比李曜自己的检校兵部侍郎高了不是一级两级,但是检校官毕竟是虚的(本书前文有详述),这只是表示李承嗣或因机缘、或因资历,为朝廷立功比李曜多,然而李曜如今财雄势大,隐隐有“盖寓第二”之意,被李克用格外看重,因此并不代表在河东军中,李承嗣的地位比如今的李曜来得高。当然了,李承嗣在河东军中的地位,也是相当不低的,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河东军中的一员骁将。
想当初僖宗时代,中和二年(882年),李承嗣年仅十六岁,就随从李克用到关中镇压黄巢乱军,并且担任前锋。黄巢乱军被镇压后,李承嗣因功授汾州司马,改榆次镇将。光启初年,李承嗣又随从李克用到河南陈州、许州一带,攻打割据蔡州的藩镇秦宗权。那时节,僖宗皇帝被他的“阿父”、大宦官田令孜裹挟到了宝鸡,邠宁节度使朱玫和风翔节度使李昌符等鬼迷心窍,拥立李煴为皇帝。李克用派遣李承嗣率军万人支援鄜州,至渭桥迎接扈从僖宗。僖宗还朝后,赐封李承嗣为迎銮功臣、检校工部尚书,守岚州刺史,另外还赏赐了两万贯犒军钱。当时僖宗初还长安,三辅一带多盗贼,也全赖李承嗣年纪虽轻却带兵有方,稳稳地按兵jǐng御,才使dìdū长安暂时安定下来。
后来李承嗣在李克用与朱温的拉锯战中也出力不小。起初是朱温派保义镇节度使孟方立进袭河东镇之辽州,李承嗣奉李克用命在榆社设伏兵,截袭其归路,大败邢州兵,俘获邢州将领奚忠信,以功授洺州刺史,所以他可以算是李曜的前任。
大顺元年,李晔在朱温和宰相张濬的怂恿下,决定对河东用兵,任命张濬为河东行营都招讨使,率兵攻入河东境。当时,张濬所率之凤翔军(凤翔节度使李茂贞部)在霍邑扎营筑垒。李承嗣作为李存孝的友军率一军攻之,凤翔兵大败夜逃,李承嗣连夜追击至赵城,并会合追赶二来的李存孝部河东大军围攻张濬所亲自坐镇的平阳,结果是官军大败,朱温军那边早就败给李存孝、李嗣昭与李曜三人联手,也败退回河南。此役之后,李承嗣以功改教练使、检校司徒。
再往后就是割据兖州的朱瑾和割据郓州的朱瑄兄弟遭到朱全忠的连年攻击,向李克用求救。乾宁三年(896年),李克用派李存信出兵,李存信又派跟他不是一路人的李承嗣率3千骑,渡过黄河援救兖、郓两镇。不料李承嗣过去了,李存信亲自率领的后续部队却因嚣张跋扈,被魏博节度使罗弘信反戈一击打了个大败亏输,因此李承嗣遂同河东隔绝道路。兖州、郓州失守后,朱瑄被杀,朱瑾带着李承嗣以及河东另一名悍将史俨投奔杨行密。这一来,朱瑾被任命为淮南行军副使。
然而由于李曜“正巧”出使在淮南尚未北归,结果淮南镇便没能如历史上一样得到李承嗣、史俨这两位河东的著名骁将。然而李曜却深知,如果要强行离开,只怕杨行密未必乐意,即便屈从,也势必如鲠在喉,平白坏了同盟大计,于是他便悠然自得地在扬州住下,也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反正杨行密要演武出cāo,这三千河东骑兵也同样准时出现,外人不知其中关碍,只觉得杨行密得了三千河东jīng骑,实乃如虎添翼,淮扬军威为之大振。
而实际上,李曜知道旧史之中李克用对于李承嗣的离开深为惋惜,如同丧失了左右手,甚至特意派遣赵岳出使淮南,请求遣劝李承嗣等人。杨行密出于对付劲敌朱全忠的动机,原本答应了这个请求,并派遣陈令存出使河东,同李克用修好。只是后来见李承嗣才干卓绝,又反悔了,软硬兼施,再不肯放走,比《三国演义》中曹cāo留关羽的三rì一小宴、五rì一大宴还要夸张。
对于这种旧史已经证明了才干的人才,李曜一向是乐于拉拢的,在他看来,似李承嗣这样的人才,就算拉不到自己的阵营,至少也要拉回河东,留给杨行密终究还是浪费人才——李曜觉得这样的人才要用在“统一战争”才算不埋没。
杨潞看了看他们俩,微微一笑:“看来二位果然早有默契……既是如此,何不与奴家回节帅王府,亲口将谋算告之我耶耶,也好让他安心?”
李曜点头道:“正该如此。”
就在此时,外头憨娃儿和史俨忽然进来,憨娃儿朝李曜抱拳道:“郎君,朱副使求见。”
李曜心中一动,杨潞已然笑了起来:“看来朱副使有事要与李使君、李司徒二位商议,奴家该转达的已然转达,就不多打搅了,还请二位事罢之后前往节帅王府与我耶耶一唔。”
李曜点头,拱手道:“杨姑娘放心,且自先行一步,某等随后便到。”
杨潞前脚刚走,朱瑾已然匆匆进来,面sè急切,连客套都省了,一见李曜、李承嗣、史俨都在,直接道:“诸位倒是好悠闲!”
李曜微微笑起来,李承嗣接过话头,道:“朱公行sè匆匆,所为何事?”
朱瑾跳脚道:“还能是何事!前些rì子李使君说朱温定当南下一战,某本以为朱温即便南下,也当先做几番试探,哪知道这偷锅贼吞了我郓、兖二州之后胃口大增,尽然调动大军近十万,分兵两路,意yù一举吞灭淮南……这二路大军可不是易与,一路是庞师古所领,一路是葛从周所领,这二人久历沙场,乃是汴军之中数一数二的大将……唉,怪只怪我兄弟瞎了眼,当初竟然帮了朱温这样一个白眼狼,如今被他逼到这般境地,竟还要赶尽杀绝,当真自作自受。只是如今这般,朱温挟山东大胜、一统中原之余威南下,淮南兵力微薄,如何抵抗得住那十万雄师?”
李曜等人听完,各自相视而笑。
朱瑾气道:“你们就笑吧,等朱温打到扬州城下,某倒要看看诸位谁还笑得出来!”
李承嗣与史俨一齐看着李曜,李曜也不矫情,当时就呵呵一笑,道:“朱公不必着急,朱温此次南来,看似气势汹汹、志在必得,其实他根本没有外间想象中那般强大。”
朱瑾一愣:“李使君此言可有根据,朱瑾愚昧,还请使君不吝赐教。”
李曜断然道:“此战,朱温有三败,淮南有三胜!”
卷二开山军使第206章淮扬风云(六)
扬州,淮南节度使府,白虎节堂。
杨行密朝李曜深深一礼,肃然道:“偷锅贼十万大军南下,意yù一举征服淮南,我淮南虽兵微将寡,亦不愿束手待毙。久闻李使君智计无双,还请使君念在如今河东、淮南已是同气连枝的份上,对我淮南施以援手,行密此生,感激不尽。”
李曜也是一脸肃然,拱手还礼,道:“大王言重了。正如大王所言,河东、淮南如今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某今既在扬州,自要为大王献策献力。”
杨行密面sè一喜,忙问:“敢问使君,此战我淮南可有胜算?”
李曜颌首道:“大王勿忧,朱温此来看似气势惊人,实则外强中干,一击即破。”
杨行密讶然问道:“朱温新定中原,锐气正盛,使君何敢如此断定?”
李曜平静地道:“大王,若论根基、实力,汴梁与扬州,自是汴梁占优。然则若只言此战,某以为朱温有三败,而大王有三胜,三胜三败之下,朱温必败,大王必胜。”
杨行密又惊又喜,连忙道:“还请使君教我!”
李曜伸出一根手指,道:“朱温虽是新胜之军,然大胜之后必然骄纵,兵书有云,骄兵必败!又有,大战方过,立即南征,此疲兵也,兵书又云:疲兵不可用。反观大王,前败孙儒尚不远,后击朱温于近年,至于征战西、南,胜则何其多也?如此而言,淮扬军心,莫非便不盛?而军心虽盛,却知朱温势大,便不至于升起骄意,某观淮扬诸军,此刻心中战意昂扬,正yù与朱温一决雌雄,此军心可用!又有,淮南用兵,非如朱温不断征战,而是战一时、歇一时,以战养心气,以歇养力气,如今开战,正当时!请问大王,朱温以骄兵、疲兵,来战淮扬盛兵、锐兵,谁胜谁负?此大王一胜,朱温一败。”
杨行密目光发亮,击节赞道:“李使君果然天纵英才,若非使君,某尚不悟!使君,还有二胜二败,且请快快道来!”
李曜微微一笑,环视众人,道:“朱温大战刚罢,又兴大兵,其军用必然不甚充足。即便以中原之富庶,其军粮或可维持,然则在中原北地作战,与在淮南南国作战,其军备是截然不同的。在北地作战,以骑兵马匹、装备与攻城器械为军需之关键,而在南国作战,则以舟船战舰为关键。南舟北马,朱温刚刚结束兖、郓大战,军中马匹与攻城器械之损失都来不及补齐,又哪来足够的舟船战舰用以一举击败淮扬?某闻淮南水军天下无双,此番岂不正是用武之地?田忌赛马之典故想必大王定当知晓,兵法也言:扬长避短。朱温南来若是迟个三年五载,备齐水军,或许胜负难料,然则此番前来,却是扬短避长,大王却正是扬长避短。以其咽喉,来迎矛尖,此大王再胜,朱温再败。”
杨行密哈哈大笑:“诚哉斯言!壮哉斯言!朱温虽来大军十万,然则天佑淮南,有李使君这等天纵英才为我谋划,我淮南何愁没有应对之法?使君请讲那最后一胜一败!”
杨行密麾下谋臣武将各自对视一眼,望向李曜的目光已然早已不同。如果说当rì李曜即席吟诗一首以激杨行密,还只是让他们觉得李曜之文名果然不虚,后来他沉寂数月,也就让他们少了当rì那种尊重,那么今rì这一番话,却是让他们深深地惊羡乃至jǐng惕了。
李克用麾下有此等人物,又是年轻如斯,今后纵然淮南势雄,只怕也……难与之争啊。
李曜最善揣摩人心,看见他们的目光,早已知晓他们心中的想法,只是这原本就是他故意做出的模样,当然不会在意。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杨行密会不会如历史上强留李承嗣一般将自己扣留在扬州,不过他却并不担心,因为即便真是如此,他也自有脱身之法。
当下他便继续言道:“最后这一胜一败嘛,在于战略与战术。”
战略、战术,这两个词在后世很常见,但杨行密却是第一次听到,不禁问道:“何谓战略、战术?”
李曜道:“所谓战略,指的是全局谋划,譬如以淮南而言,大王yù要建立不世之勋,是先南、先西还是先北,是行仁术还是霸道等等,皆可称之为战略;所谓战术,譬如作战之时,以何等方式用兵,以何计谋取胜,此可谓之战术。”
杨行密恍然点头:“原是如此,那使君所言最后一胜一败事关战略与战术,究竟是何情形?”
李曜道:“首先从战略上来说,朱温新得兖、郓二镇,此二镇之大,足当半个汴军辖境不止,最佳战略莫过于花上三年五载,苦心经营,全力消化,之后必然实力大增,那时汴军如要南下,也早已做好了准备,最是万全。反观淮南,近年少有伤筋动骨的大战,纵战,数月而已,于军于民,都不至于挫伤过大,效果却是甚好,短短二三年,大王辖境便大了二三倍。而此时与莽撞而来的朱温一战,只要战胜,淮南五年之内绝无北境之患。至于战术……朱温此番前来,若真要一战而定淮南,他当自领大军,倾力一战,如此即便士卒疲惫,有他亲自压阵,军心将心至少会暂时凝聚。可惜朱温两次败与淮南之后,对淮南毕竟多了一丝畏惧,竟然使庞师古、葛从周分兵南下,自己老远的在后方压阵……这哪是压阵,分明是心存疑虑,自知若亲自出马却万一失利,军心必然大溃,难以收拾,以他那等狡诈多疑之xìng,自然也就不肯背水一战了。反观淮南,我军虽然兵力有限切分布太广,然而新有朱副使万余北兵,又有我河东三千jīng骑,虽然兵力并不占优,但以逸待劳、以有心算无备,破敌已然足矣。尤其是朱副使前番失利,其与麾下将士早有报仇雪恨之心,我河东jīng骑,也yù杀败朱温,好早rì北归太原故里,一旦出兵,必然气势如虹,势不可挡。这般战略、战术之比较,朱温三败,而大王三胜也。”
杨行密下意识看了朱瑾和李承嗣、史俨一眼,又看了看李曜,目中有一种难言的神sè,最后却是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李使君说得极是!不瞒使君,行密今rì收到两份邸报。一是汴军东路庞师古的七万大军已进驻泗阳;而另一封则是西路葛从周已渡过淮水。却见野无所掠,某淮南麾下朱延寿、柴再用等又闭城不出。葛从周不敢再往东深入重地,然而退又无功,更恐朱延寿从后掩杀,万般无奈,只好屯军安丰,静观东路态势。”
他见李曜并未说话,心中暗道:“李存曜虽是了得,但他没看过我淮南形势图,终究判断得不会太过jīng准,他刚才所说的这些,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讲,都只是战略,我却要看看他的战术能力到底如何,若是果然神妙,说不得我就顾不得李克用势大,非要留他在我淮南了。”
他心中有这般念想,当下便说道:“如今庞师古大军尚未渡淮,而朱友恭已占我黄州,葛从周侵入寿州。我意,先将大军西救,破葛、朱两部,再回师力拒庞师古,不知使君以为如何?”
李曜果断摇头,道:“大王三思,此战我淮南若是先击葛从周,只恐庞师古乘虚渡淮,那时节扬州空虚,危之甚矣!某意,不若全力出击,先破庞师古。若师古败,则从周失了犄角,必走无疑!此时我淮南大军再从后掩杀,如何不获大功!”
杨行密听了,又是一番惊喜,笑与戴友规道:“友规可闻?正是英雄所见略同!得破汴贼,李使君今rì之言,功值一镇!”
这戴友规乃是庐州(今安徽合肥)人。为杨行密幕僚,甚是多智,极受杨行密重视,特别是在杨行密的首席谋士袁袭病卒之后,已然算得上是杨行密的第一谋主。景福元年时,孙儒以十倍兵力攻宣州,正是他建策先将所部及从孙军来降的淮南丁壮护送回乡,令复长业,使孙儒部众闻之皆有思归之心,行密从之,遂大破儒兵。
戴友规似有深意地看了李曜一眼,笑道:“功值一镇,奈何难酬。”
他这话的意思是:功劳虽然值得赏一个藩镇,可惜却给不到他手里。言下之意是可惜李曜不肯接受。
杨行密见戴友规果然深知自己的意思,将自己的言下之意更清晰地表述,不禁朝李曜望去,看他如何作答。哪知李曜忽然笨了,只是微微一笑:“大王言重了。”
杨行密不禁大失所望,但眼下却不是逼迫李曜的时机,便转移话题,将《淮南城防图》示于众人。
李曜一看到那副图,立刻心道:“糟糕,杨行密把这副图都拿出来给我看了,只怕已经心生他念,真要将我留在淮南了。”忽然看见图中所示有些怪异,忍不住问道:“如今庞师古尚在泗阳,为何先前……说在清口?”他本想说“为何先前杨姑娘说他出兵清河口。”后来一想这般时候还是不要提这位姑娘的好,才临时改口,把“杨姑娘”三字给省了过去。
杨行密下意识瞥了一眼偏殿处的屏风,含糊道:“这个……听说的。”
他虽然如此说,但李曜马上明白过来,那屏风后一定有人,那人一定是杨潞,这个消息必然是杨潞通过盈香妙坊在汴州打探到的。虽然杨行密知道自己与杨潞一路南来,肯定已经知晓盈香妙坊的真实作用,但这白虎节堂之中必然还有些将领不知此事,因此他才含糊过去。
李曜自然也跟着装傻,点点头不再多问。
杨行密连忙转移话题,道:“我闻李使君所言,大有所悟,如今看来,清口地势低洼,某意,破庞师古,就在清口,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李曜这次不打算插话,不然未免喧宾夺主。果然,其余人见他不说话,也就有了发言的意思。首先说话的,是朱瑾。
他道:“庞师古如今尚且驻屯泗阳,此处却是高地,且距清口尚有一段距离,我等如何才能将他引到清口?”
杨行密闻言,不禁犯愁,喃喃道:“庞师古军屯泗阳乃是待命!即是待命,当选距淮最近之处,这般才更利于把握战机,迅速渡淮,清口当为首先。然而他却舍近求远,屯军泗阳,定然也是知晓清口乃为绝地,不可屯军。既是如此,yù令庞军移屯清口,无异于与虎谋皮,难道天不使某成此大事?”
戴友规下意识看了李曜一眼,只见李曜面带微笑,也看着自己,心中顿时一惊,暗道:“糟糕,莫非此人已然有了谋算,却觉得今rì说得已然足够,竟特意留了机会让我来说,如此既可使大王强留他在淮南之心稍减,又可使我卖他一份人情?”他心中暗暗jǐng惕,转念又想:“此人心机之深,谋算之jīng,简直妙到巅毫,最惊人的是,他才冠弱年华!如此这般,倘使再过数年,天下何事能逃他之法眼?此人若不能留在淮南,一旦北归太原,今后必将一飞冲天,正如当初他离开代州时那句诗所言‘而今脱囚笼,冲天正可期’!只是……他若当真被留在淮南,以他之智,我却何去何从?”
戴友规心念电转,口中却不含糊,当即回话道:“非也!大王无须刻意将庞师古诱至清口。大王请看此图,汴贼虽知清口不能屯军,然而他想自泗阳渡淮,却必经清口无疑。我只须在庞军抢渡之时,将大军列在对岸相迎,倒也无须力战,以恐将他逼退。只须以阻他不能渡河为限,与他相持到天晚,令庞师古yù罢不能。这般进退两难之际,唯有就地屯军!如此一来,方才李使君所言,我军善水,计可成矣!”
杨行密闻言起身,大喜道:“某可高枕无忧了!但有探知庞师古大军开拔,即来告我!”说完,即令散会,转身yù退。
戴友规正yù告退,忽见李曜仍端坐席上不动,且微微蹙眉,忽然想起一事,忙又谏止:“大王不可守株待兔!若庞师古突然以奇兵潜渡淮水,而我不能及时察之,则大势去矣!为今之计,我须主动出击,方可占尽天机!仆有一策,可令庞师古明rì即来渡淮。”
杨行密听了,果然一惊,连忙转身正襟危坐,道:“友规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戴友规便道:“大王,汴军yù令我扬州大军西救,庞师古则可乘虚渡淮。我军何不将计就计?一旦庞师古以为计成,必能如我所愿,进军清口!”
杨行密闻言大善,拍案而起,道:“妙!便从军师所言,众将听令!”两边武将遂齐刷刷跪倒阶前,静候命令。杨行密拿眼扫去,却见李曜端坐不动,而李承嗣与史俨见他不动,虽然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起身。
杨行密面sè一沉,故意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下令:“李司徒只是我淮南客将,本不该行令于你,然则今rì淮南,将骑最擅者,除李使君外,非李司徒莫属,某今托大,着你率五千骑军,诈称二万,即刻出发,向寿州西进。建我旗帜,多张旗鼓,扬尘蔽天,不可令贼军的斥候看出破绽,当晚扎营,于次rì潜返,务必于后rì一早赶到清口对岸,参与决战……将军可愿听令?”他前面称呼李承嗣司徒,后面却改称将军,其间意思甚是明显。
李承嗣看了李曜一眼,见他面sè平静微微点头,便抱拳领命,上前接过令箭退下。这一幕看在杨行密眼中,又是别有一番思虑不提。
略一沉吟,杨行密复取一支令箭在手,道:“史俨将军,李将军出发后,必被庞师古刺探到行踪,他会准备一晚,于明rì一早出动,辰时前后可到达清口,今令你率五千步军并弓弩营,建主将旗帜,即刻出发,于今rì晚间抵达南岸,休整一夜,明早迎敌,阻敌渡河!某另有令于张训,会将涟水的三千水军于明rì午时前后赶来助你,务必固守南岸一rì,天黑之后,你再分兵潜行至清口上游十五里处,掘土壅河。待后rì天明,立刻破堤,水淹清口!”李承嗣既然可以领命,史俨地位尚不及他,自然也上前领命退回。
不得不说,杨行密虽然自称“托大”,行令于李承嗣、史俨,但他也不是真正托大,反而却将自己麾下偏将如魏约、王茂章、米志诚等,全部安置于李承嗣、史俨麾下。虽然一是防备,二来也是做给李曜等人看:看看我老杨,对你们还是很厚道的!
可惜李曜不知何时已然闭目,倒似在养神一般。杨行密哭笑不得,心道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就学会这招了。
他也没奈何,俯视阶下,仍待领命的大将,便只有台蒙、朱瑾二人!杨行密俯视良久,思讨一个是随己多年,作战勇猛的义弟,一为新投的骁将,取舍却是两难,只得斜睨一下戴友规。
戴友规见状,哪里不知行密心意,当下说道:“淮南之事,全凭大王作主!”
杨行密会心一笑,不再犹豫,下令道:“朱瑾!”
朱瑾立即高声回道:“朱瑾听令!”声音铿锵有力,足见他对此战已是急不可耐!
“令你为清口之战主将,率本部jīng兵一万,明夜戌时出发,偃旗息鼓,衔枚裹蹄。于后rì天明前到达南岸,于壅水坝上过淮,待决堤放水后,建汴军旗帜,直冲清口,务必全力出手,不留余力!泗州李简为你之副将,届时也将领兵前去助你;某自率余军在你之后,会合濠、楚等各处守兵,观你之成败,全师决战清口!”
朱瑾得令大喜,却又恐杨行密麾下大将、据说是杨行密早年的老兄弟、义弟台蒙不服,犹豫一下,道:“大王隆恩眷顾,瑾不胜惶恐,只是败军之将不言勇,恐是难以胜任主将。顶云兄(台蒙,字顶云。)乃江淮砥柱,某意更胜主将之职!”
台蒙见杨行密虽然有令在先,可朱瑾主动谦让在后,觉得面子也有了,还是不要恃宠而骄,以免为义兄不喜,便道:“朱公何出此言?将军沙场骁将,又有国仇家恨,正为此次大战主将之不二人选。且,蒙自从军,一切听命大王……还请将军勿要见怀!”
杨行密听了这话,果然喜道:“三弟能以大局为重,我心甚慰,明rì便随我后军一道。朱瑾,如此可愿接此令?”
朱瑾本想报仇,听得此言,忙顿首泣谢道:“不取庞首而回,则提瑾首来见!”
杨行密哈哈大笑,不知为何,却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李曜。哪知李曜面sè平静,不怒不喜,混似未曾听见一般,杨行密见了,不禁心中嘀咕。
散会之后,杨行密走进偏殿,绕过屏风便道:“潞儿,我意已决!”
屏风后面,果然端坐这一袭江南女子打扮的杨潞。如今已是冬天,她穿着一身紫sè貂裘,面前放着暖炉,炉中炭火映得她白玉凝脂一般的面上带着一层红晕,仿佛害羞一般。
但她的表情却很平静,不疾不徐地问道:“耶耶如何决断?”
杨行密深吸一口气,目光一凝,缓缓道:“留下李存曜!”
杨潞黛眉一跳,似有掩不住的喜sè一闪,却马上又沉静下来,问道:“如何留法?”
杨行密微微抬起下巴,道:“李存曜虽然才高,但他毕竟年轻,似这等少年得志之人,必有雄心大志,某以淮南节度副使之位待他,何愁他不就犯?”
杨潞微微一叹,道:“耶耶果然这般想?”
杨行密皱眉道:“怎的?有何不妥?他虽是李克用养子,然则李克用养子何其多,就算他是最亲近的几人之一,可潞儿你别忘了,李克用尚有亲子,虽然李落落据说前些rì子被罗弘信斩首祭旗,可往下也还有李廷鸾、李存勖等诸子,李晋阳的大位轮不到他们这些养子。李存曜既是这般能揣摩他人心思,李克用的心思难道他便猜不出来了?”
杨潞叹道:“猜出来又如何?耶耶以为,您给他的,比李克用给的多么?”
杨行密大惑不解:“某给他淮南节度副使,如何不比李克用给的多?”
杨潞摇摇头,道:“耶耶你想,在河东,李存曜虽只是养子,但毕竟是‘子’,以他之能,一旦他有所异心,耶耶就敢断定,今后李克用那些亲子一定坐得稳河东的表里河山?若是如此,他便是河东之主,旁人纵要嚼舌,也无甚可说,人家那是兄弟之争,家事而已,轮不到外人插嘴。而若是在淮南呢?节度副使,听来地位甚高,却只是千年老二。恕女儿放肆,即便将来耶耶千秋百岁之后,兄长承袭大位,李存曜纵然仍有异心,环境却也不如河东,因为在我淮南,他不是‘子’,如若……那是篡位。以他在士林之中的名声而言,要做这等事,无异自绝于天下。耶耶,以李存曜之智,难道他会看不到这一层么?”
杨行密闻言呆住,良久之后,长叹一口气:“如此说来,无论如何,都留不住此人了?”
杨潞朝自家耶耶望去,只见他满脸失望,目光竟然有些发散,才知道在他心中,李曜竟然已经有了如此高的地位,不禁心中不忍。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心里也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暗道:“老天何其不公,此人竟生得这般完美无缺?貌似潘安、才比子建、智胜张良、勇如冠军(冠军一词,古时几乎专指霍去病),唯一的不好就是……他为何没能生在淮南!”
杨行密面sè沮丧,仰天一叹:“天不使我成就大业!若有李存曜为我臂助,区区汴贼,我杨行密何惧之有!”说罢猛然一拳打在屏风上,那紫檀木屏风本是极稳之物,竟被他一拳击翻,吓得周围侍女连忙围了过来。
杨潞见自家耶耶情绪有些失控,沉下脸sè对那些侍女们斥道:“退下,此处无事!”
众侍女见大王右拳有些红肿,面沉如水却不言语,心知必有大事,且大王定然心含怨怒,都不yù沾染,连忙各自散去。
杨潞见她们走开,迟疑一下,面现犹豫挣扎之sè,见杨行密颓然坐下,郁郁不喜,终于开口道:“其实耶耶若必留李存曜,也不是全然无计可施……”
杨行密猛然转头,正要问她有何妙计,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很没来由的念头:“这炉火没人打理,怎么反而烧得这般旺了,竟把潞儿烘得面似凝血?”
卷二开山军使第206章淮扬风云(七)
扬州有扬州的应对,汴军有汴军的情形。驻扎在泗阳的汴军这边,庞师古端坐帅帐,满面矜sè。自攻取郓、兖之后,庞师古作为主帅,可谓志得意满。此时朱全忠对他又是隆恩眷顾,令他担任伐淮主将,他自觉自己这一生的功业,足够笑傲中原了。此时此刻,他正对左右副将氏叔琮、徐怀玉道:“我视淮南如草芥,杨行密之所以前者二度进犯,不过是趁火打劫罢了!”
氏叔琮乃是汴军中一员骁将,历来号称“武痴”,虽已年逾六旬,火爆脾气不改,闻言便道:“既然如此,我大军已在泗阳待命多rì,为何不及早杀过淮去?兵士们早已急不可耐,yù战不能了!请都指挥使下令,老氏先提一旅渡淮,定然端掉杨行密的扬州老窝!”
这话自然有些问题,士兵急倒是急,不过急的是赶紧打完好回家。
庞师古笑着对徐怀玉道:“氏老已急不可耐了。”又对氏叔琮道:“氏老不必着急,岂不闻兵法有云,‘敌不动,我不动。’某自领兵驻守泗阳,杨行密便于濠、泗、楚增兵,扬州仍有三万步骑驻守,力战虽能胜之,却也不智。氏老且稍安勿躁,扬州已在我觳中,待其大军一出,某即刻渡淮!”再对徐怀玉说道:“兵士既然求战心切,如今又尚且未到出战之时,军心之盛,久拖必衰……来,怀玉与某对弈一局,以定军心!”
徐怀玉从命。弈至中局,斥候来报:“扬州大军已经出动!杨行密亲率两万步骑救援寿州去了。朱瑾率五千步军,正往清口赶来!”
庞师古哈哈一笑,伸手猛然推掉棋盘,骄矜地捋了捋须,道:“朱瑾手下败将,五千步军,想来不过是他的残军,竟然还敢来挡我!着令,火头军埋锅造饭,军士饱餐一顿,今夜早些歇息,明rì卯时准时拔营出发,辰时前渡淮!”
徐怀玉略觉不妥,谏道:“司徒不可轻敌!岂不闻‘哀兵必胜’,朱瑾因兖州之失,此战必全力以赴,还须小心应战才是!”
庞师古是朱温表荐的徐州节度使,最高官位与李承嗣一样,是检校司徒,因此徐怀玉称其为司徒。
庞师古听了他的劝谏,哼了一声,道:“此节我自知晓!”
此时又有斥候由来报:“司徒,大王为鼓舞士气,已身临宿州督战!”
庞师古jīng神一振,遂宣谕全军:“将士们,拿下扬州,超迁三转!大王此刻正在宿州,看着我辈建功!”
庞师古骄矜轻敌且不多说,却说葛从周自渡过淮水以后,才知道朱延寿、柴再用已经坚壁清野,把百姓尽数徙入城中,固城自守。如今四野既无粮草可掠,yù求一战又不可得,寿州坚城,若是强攻,一时也难以攻克,这才领悟到了出兵之时朱温所言不虚,这朱、柴二人都是劲敌!然而事已至此,此时无论往前深入,还是往后退回淮西,都会受到朱延寿从后掩杀,正是进退两难,为今之计,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且先屯军安丰,静观其变。
他正在帅帐主位上沉思,忽有斥候来报,言杨行密亲率二万大军西来,朱瑾率五千军北上。部将牛存节闻言一喜,连忙请元帅示下,葛从周皱眉摇了摇头,面sè平静,道:“不急!再探!”
牛存节大惑不解,问道:“元帅这是为何?”
葛从周微微摇头,语调低沉:“杨行密军力分配不当,如此决断,大失水准!我料其中或许有诈!”
果然,不多时斥候又快马回报:“庞司徒已率大军南下。”
葛从周心中一沉,沉吟片刻,忽然大叫一声:“不好!杨行密定有诡计,恐怕师古会有危险!我须急赴清口南岸,襄助师古。”当下断然下令,即刻开拔。
军至窑山,忽闻一阵震天响的擂鼓声,一军从山上冲下,只听那为首之人高声喊道:“通美兄,小弟在此恭候大驾多rì了!可还识得故人否?”
葛从周大惊,闻其音知是柴再用,定了定神,立马阵前,朗声答道:“柴兄既认从周为故人,却为何以这般方式相见啊?”
柴再用哼了一声,道:“通美,当rì,齐主待你可谓视如己出,你却为何一朝从了叛贼?今rì你已入我伏中,死在当前,不如早降!今弘农王乃仁义之主,某在大王面前代你说项,大王定会不计前嫌,厚待于你!”
葛从周哈哈大笑,道:“量你这区区几个伏兵,也能阻拦于某?黄巢不过一个跳梁小丑,且丧心病狂,某观今rì之天下,唯东平王方称当世豪杰,良禽择木而栖,从周归汴,此生无憾!”遂下令突围,跨上战马,抡戟便出,身先士卒。
柴再用在山坡上望见,叹道:“真有我当年之勇!可惜……”乃令不许放箭,务要生擒,也将淮南jīng锐黑云都参战。
葛从周纵横驰突,力战黑云都,搏杀出一条血路,往濠州方向奔去,然而也折损两千人马,快到濠州之时,又与濠州刺史刘金战了一通,双方互有损伤。最后刘金不敌,退入城中固守,葛从周也不去管,只顾继续前行。
行到一舍之地,前军斥候忽来报:“不好,又有一支军马拦于道前!”
葛从周大惊道:“可知是哪支军马?”
斥候嗫嚅道:“是——是——杨行密亲自率两万大军来了!”
原来,李承嗣率五千骑兵西行,打的是杨行密旗号,当rì行过清流关扎营。次rì巳时,正yù将兵马折返,忽报葛从周已率大军往濠州进发。李承嗣大惊,对左右道:“李使君神仙手段!来时便暗中嘱咐于某,言及葛从周或将往清口与庞师古会师,命某闻讯必须阻截。”
左右麾下也是大吃一惊,骇然道:“仆等久闻李军使神算,只恨缘悭一晤,今rì得闻神妙,不意竟至于斯?”
李承嗣感叹数声,不敢怠慢,当即下令,全军立刻折向西北。
葛从周听说杨行密亲至,自然也丝毫不敢大意,急令停军备战,因士卒已经轮流打过两番鏖战,早已疲惫不堪,故而不敢主动出击,只是稳扎营寨,打算以守为攻,以不变应万变。那边李承嗣偏偏也担心会被识破,犹豫许久,终是不肯主动进攻,两军遂成相持之局。
这边再说庞师古、史俨两军夹淮相遇。庞师古下令渡淮,此时李曜提到的朱温缺少水军军备的劣势果然呈现,只见汴军兵士或泅渡,或架桥梁,或驾小舟抢渡,一时间战线沿清口两侧拉至十余里长,偏偏此时又已进入冬天,淮扬早寒,那些只能泅水的士卒冻得半死,十成战力怕是剩不下一成。
淮南虽然缺骑兵,但其弩兵却是举国皆知,这一军弓弩营兵马使系庐州人米至诚,此人初为杨行密牙校,曾凭一张弩机开路,力保行密杀出孙儒的十数万大军的包围,因而被杨行密赏识重用,令他统领弓弩营,调教出一支五百人的弓弩手,远近闻其名而惊骇,人称“至诚一张弩,shè破凤铁树。”足见其弩机的威力。
史俨令米至诚带领弓弩手沿河边一字排开,但见汴军已过中流者,便shè击,无不翻身落水。也有抢渡成功的,毕竟以个数计,不成规模,史俨在岸上早已严阵以待!砍杀如捉小鸡。庞师古有心炫耀兵力强大,竟然连兵书最忌讳的“半渡”都不考虑,随淮南去半渡而击,他打算用人海战术淹没对面那“些许残兵败将”,使他们“再不敢直面我军锋芒!”
当然汴军的确兵力强大,而且前文说过汴军军令严苛,违令者死,因此在庞师古的严令之下,汴军前赴后继。
一两个时辰过后,淮军弩箭已然将罄,而抢渡过对岸的汴军却是越来越多。正是此时,却见下游驶来一支百十艘的艨艟舰队,船上两侧都张挂竹幔,正是淮军张训率涟水三千水军赶到。此刻张训驶艨艟冲将过来,汴军大骇。
艨艟此舰,惯以庞大致胜,作战方式很是简单粗暴,如果用四个字概括的话就是:横冲直撞!
艨艟巨舰一阵冲撞,庞师古修好的浮桥全被冲垮,驾舟yù渡的汴军兵士,也全被冲翻落水。抢渡的士卒顿时一个也难过中流,前面已过中流的就像连惊弓也能吓死的孤雁,孤单单的彷佛后世的伞兵——“我们天生就要被包围!”
庞师古见状大惊,也知当前形势急转直下,急令放箭。张训站在巨舰之上远远看着,此时冷哼一声,转身挥手,命将士回仓,汴军的箭全部shè到两侧竹幔上。原来草船借箭并非那么神妙,唐代早有这种战术,连这个在史书中几乎默默无闻的张训也来秀了一把与诸葛武侯计出同门的“竹幔借箭”!
庞师古又羞又怒,面如紫檀,也不知是羞还是恼,只听得他打算喝令停止放箭,改用火攻。其实这时既已入冬,北风呼啸,火攻倒的确正合时宜,庞师古毕竟是多年带兵的宿将,骄矜归骄矜,基本能力还是不差的。一时间,火船,火箭,火鸟、火瓮等等引火工具一齐飞向艨艟。
但是淮南既善水军,张训自然早就料到对方会用火攻,岂能没有防范之策?当即下令,艨艟就中流抛锚,一字排开,士卒登上小舟,游回南岸,竟把那百十艘艨艟生生丢弃了。
庞师古瞪大眼睛看着,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许多巨舰要造出来,花费可是相当不菲,更别提其中要花去的时间。可想不通归想不通,这仗正打着,可不会时间停止,等他想完了再动。他心念电转,知道如此一来,火攻便成了双刃剑,一剑刺向了庞师古自己。试问,庞大的艨艟巨舰抛锚定在河中,汴军还怎么过河?这般巨大的战舰,你就是要把它烧沉,那至少也得两三个时辰,如此,汴卒就无法穿过火海,抢渡到南岸,时间就被有效的拖延了。更何况庞师古深知汴军缺乏战舰,看见这么多淮军战舰,又有些红眼,虽然明知不智,下意识里却仍想将它们据为己有。
但庞师古倒也聪明,既然有火船阻隔,我打不到你,你也sāo扰不得我,居然干脆下令士卒多造浮桥,先推进至中流,倒也节省时间,反正留待明rì便可一鼓而渡河。
渐渐的,艨艟上的火光越来越稀,推进至中流的浮桥却是越来越密,有好几十座,在一个河水平面上玩俄罗斯方块一般,只是大气了无数倍。可是庞师古没有察觉到,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流失了。天sè,已经越来越暗。
氏叔琮作战凶猛,看了看眼前局面,总觉得有什么不妥,干脆上前请命,抱拳道:“司徒,艨艟已沉,我等不如一鼓作气,连夜渡河,省得夜长梦多。”
“不,不可,夜战强攻非是明智之举,敌军弩箭厉害,只消设下弩阵,我军很难避开敌人的箭矢。更何况冬夜寒冷,士卒又已疲乏,如何还能再战?不可妄送他们xìng命。如今浮桥已推进至中流,休整一夜,明早抢渡,量这些淮人如何勇猛也自抵挡不住了!”庞师古说完,下令就地扎营!
氏叔琮差点没给他一句话憋死,心中暗骂:“你这厮打的什么鸟仗,刚才你怎么不说人家弩箭凶猛,怎么不记得眼下乃是冬天了?”
徐怀玉见氏叔琮面sè忿忿,也上前阻道:“司徒,此地名曰清口,地势低洼,四野又无刍牧,系兵家所谓之绝地,不可扎营啊,仆以为还是退往泗阳扎营为善。”
庞师古刚吃了一阵乱仗,心头正恼,闻言立即不耐烦道:“仅此一夜,何必往来折腾!大王命我直取扬州,清口便是毕竟之路,此时不驻清口,淮军还道某等怕了他们,气焰更加嚣张!更何况,某若退去,这些刚架好一半的浮桥无人看守,不就让敌人破坏掉了?糊涂!着令,军士饱食干粮便是,今夜原地扎营!”
朱温军规极为严苛,当初汴军头号大将朱珍都因违令被杀(本书前文有详述),他徐怀玉自然不敢以副将身份去顶撞主帅庞师古,心中虽然忧虑,却也只得听令。
渐渐夜幕降临,冷月高照,两岸的士卒都是征战整rì,疲劳一夜,早早的安寝了。除了营中昏暗的灯光下照见裹紧棉衣巡逻的士卒外,四野不闻犬吠,只有静静流淌的淮河水声,寂静得可怕!到了后半夜,似乎连淮水也不流淌了,万籁俱静,寂静得更加可怕!待到晨曦微露,终于先听到北岸传来了号角声,“呜呜”声浑厚而深远,却似乎带了点悲咽。那是庞师古在集合部队,准备继续昨rì的征程。
庞师古见一夜未见敌军夜袭,心中嘲笑南军兵少,正yù大战一显身手,忽然闻报:“营北有一军驰来,着我军服sè,建‘朱’字大旗,恐是大王亲自驾临!”
庞师古闻言大惊,头皮都麻了,朱温这人出身贫寒,发迹之后架子特别大,庞师古久从朱温,知道其中利害,要是让朱温以为你故意怠慢他,那只怕打再多的胜仗都救不回来。当下急怒道:“奴辈误我,怎不早报!快,鼓乐伺候!大开辕门!俾将以上,随某迎接!”说罢赶紧整了整仪容,亲自出迎。然而“北军”尚未到达,忽的营中大乱,军士乱奔,纷纷大吼,庞师古满脑子大王亲临,正yù怒喝,忽然一霎间听清他们吼的是:“不好了!大水来了!”
正有一士卒奔至马前,庞师古二话不说,猛然拔剑斩了,喝道:“休得胡言!”然而回首观望,大水已汹涌奔腾!
此时朱瑾已来到距离庞师古仅一箭之地,远远望见师古惊恐慌乱的样子,遂左手弯弓,右手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刷的一箭正中庞师古面门。庞师古淬不及防,险些栽倒马下,众将急忙护着回营。
朱瑾傲然把手一挥,一万jīng锐也如汹涌的淮水直冲入汴营。汴军士卒方才知晓那北来者哪是他们的东平郡王?尽是满眼复仇怒火的山东猛虎!此时又值入冬,水冷刺骨,待水深渐渐到达膝盖,毁坏了营寨鹿角。朱瑾山东败北后,随他奔逃得走的几乎都是骑兵,此时铁骑纵马驰突,汴军步卒泡在冷水中,在铁骑面前几乎全然丧失了抵抗力,纷纷没命的往宿州方向逃窜,只有骑军尚能咬牙抵抗一番。不时,李简也率泗州兵赶到,来助朱瑾。
再说南岸杨行密此时也已会合楚州兵马抵达;濠州刘金因陆上葛从周阻隔,乃由水路抵达;李承嗣与葛从周一直对持到入夜,却将旗帜、营帐原封不动,灯火不灭,扎百余个草人,绑缚在马上于营外假作“巡逻”,自己却领五千兵马乘夜遁去,天明也到达南岸。大军集齐,见北岸已经得手,杨行密雄姿英发,忽而转头望了一眼身边淡然而立的李曜,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是何滋味,半响才从这种恍惚中惊醒,断然下令,全师渡淮参战。
这一来,庞师古昨rì造好一半的浮桥反倒助敌了,为淮兵的提前“登岸”节省了不少时间。
朱瑾见杨行密大军也到了北岸,jīng神倍奋,乃弃小卒,但寻庞师古而去。而此时氏叔琮、徐怀玉正于营中找到一个可容纳十余人,水淹不到的高坡,将庞师古扶到上面,拔去箭簇,敷好创伤药,包扎妥当。
庞师古面沉如水,深吸一口气,对二将说道:“今rì败军,全是师古之罪,已无生还之理!你二人速率骑兵突围,记住,不要回宿州,可乘虚渡淮,奇袭扬州,或可反败为胜。”
徐、氏不从。徐怀玉道:“纵然奇袭扬州,也应该是司徒去,我二人誓死在此力战,拖住杨行密。”
庞师古摇摇头,整理了一下仪容,静静地道:“我祖上庞令明公,为报曹氏魏王大恩,抬棺椁而决战。师古承蒙东平王大恩,竟有清口之败,何颜再回汴州!唯有效仿祖先,在此一战,以死报恩,虽败绩难言,尚留一生忠名!你二人为某拖累至此,某不忍心再害二位,以功相让,或可全命。”
二人与庞师古毕竟是“一起扛过枪”,而且还是扛了很久的老战友,听这番话,哪里肯走。氏叔琮眉毛一竖,大声道:“司徒既抱必死之心,某花甲老将,何惧一死!君不闻马革裹尸之语?正当与将军共患难!”
徐怀玉热血激昂,但氏叔琮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他也没啥好说了,也只说不走。庞师古大怒道:“某虽大败,帅印未交,如今仍是此间主帅!你二人再敢抗命,我便军法处置!”话未落音,却因激愤过度,创口迸裂出血。
二人吃了一惊,忙上去扶住。庞师古见状,终于维持不住沉着颜sè,竟是老泪纵横,拉着二将的手道:“师古惟愿一死以全名节,你二人为何万般阻拦?”二人知他已生必死之心,这才被迫听命,哭拜主帅三通而去。
庞师古送别二将,由军医重新包扎好,便手持长刀,跨马冲下高坡。挥刀砍杀数通,正撞上朱瑾跨着弘兴骓,挺丈八马槊奔至。他这马是杨行密所赐,年口尚小,却果是宝驹一匹,喂食了有三个月左右,竟自能上阵驰突,奔走如飞。朱瑾也看见庞师古,大喝一声道:“庞师古,纳命来!”
庞师古也喝道:“朱瑾小儿,休得猖狂!看庞爷取你狗命!”也舞朝天刀迎上。他这句“庞爷”跟后世理解有些区别(前文有述),意思却是等同于“你庞家老爸”,也就是说朱瑾是他私生子——当然这只是随口一骂,言语上讨点好处,兵书称为骂战。
二人你来我往,战了十余合,师古因有箭伤,目力体力均是不支。他知大限已至,悲吼一声:“大王,师古去了!”栽倒于马下。朱瑾面露杀机,纵马跟上,挥刀便取其首级。
庞师古初随杨复光为忠武八都,破巢贼有大功,杨复光死后,独从朱全忠,官至汴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平兖伐郓皆有大功,为人以儒将自称,体爱士卒,然而也刚愎自用,故有清口之败。
汴军余众见主将已死,心灰意冷,纷纷或降或溃。杨行密大胜收兵,对朱瑾大加赞赏。忽而闻报,言徐怀玉、氏叔琮带领余骑渡过淮水。魏约拦住,却被氏叔琮斩杀。徐、氏已直奔扬州去了。杨行密神sè古怪,竟是又惊又喜,深深看了李曜一眼,见李曜一言不发,知他意思,转而急令朱瑾、李承嗣率骑军渡河追击。
李承嗣走后,李曜才对杨行密道:“葛从周现驻屯在濠州城东三十里,我可分步军乘胜追击。”行密以为然,遂派台蒙、史俨、刘金分军往濠州。
且说徐、氏二军一路奔至天长,得知淮军即将追上。徐怀玉对氏老说道:“不好,清口战罢太也迅速,奇袭扬州我看是无望了!不若折而向西,与葛仆shè(葛从周此时为朱温表荐为兖州节度留后,检校尚书左仆shè)会军,或可攻下寿州,也是将功补过!”
氏老道:“某粗人,只知厮杀,此番事但听怀玉便是!”二人遂折军向西。可惜他二人不知葛从周此时在濠州境内。
是rì,天气隐晦,至辰巳时分,忽而彤云密布,大雪片片飘落,如鹅毛,如琼花。不一个时辰,四野已白茫茫一片,楼台砌玉,山水银装。这般下法,若持续个一天一夜,南天门也被它填平了。
当葛从周踏雪来到李承嗣营,早已是空营一座,正不解,忽然惊闻庞师古清口败死,葛从周仰天长叹:“江淮有高人啊!但叫我葛从周掌兵一rì,绝不再踏进江淮一步!”正感慨,忽闻报,言台蒙、史俨、刘金率领追兵赶来,葛从周也不犹豫,当即下令就洞口渡淮回师。然而正行至淮水岸边,却又闻报,徐怀玉、氏叔琮部奔袭扬州无果,竟折向西往寿州方向去了。葛从周闻报,心就像冰冷的石头,猛地一沉,喃喃自语道:“此时往寿州,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岂不是自寻死路,某不可不管!”复令转而往寿州进发。
牛存节道:“柴再用还在窑山,我等这般原路回去去,不也等于送死么?”
葛从周摇头道:“非也,我料柴再用必已回到寿州,布好口袋等着怀玉、氏老他们。”遂下令进军,果然经过窑山时已空无一人。待到达寿州城南,正遇着徐怀玉军,却已是狼狈不堪,兵士个个无jīng打采,尽显疲态!
徐怀玉道:“朱瑾、李承嗣骑军甚是厉害,我军被追着打,又因天寒地冻,兵士多被水浸,一rì只能饮雪,又冻又饿!”
葛从周见状也不禁长叹:“我等轻视淮南,谁料淮南竟有高人,竟至如此惨败!”话尤未尽,报朱瑾、李承嗣追兵又至!只听牛存节道:“仆shè与怀玉、氏老先行,我来断后。”
葛从周许诺,先行至淠水岸边。牛存节也回来了,说道:“朱瑾追兵被我挡了一阵,稍稍退却,我们也得以将息片刻,补充点食物。”然而军中哪里还有食物!军士只得再以雪为食,休整片刻。葛从周毫不犹豫,道:“速往正阳关渡淮。”
话说淮水在寿chūn城西约五十里处,淠、颍二水南北来会,其交汇处,便是正阳关,系寿州门户,淮南要塞。葛从周、徐怀玉到达正阳关,却已见朱延寿、柴再用早已严阵以待。
葛从周心中一沉,知道己军已入了死地!乃谕晓全军,道:“今怯懦畏战是死,不战而降,我等亲人皆在北方,必连累家人,生不如死!唯有力战,或可保全一己乃至家族xìng命!”军士被他感化,士气大振。
从周大喝一声:“柴再用,休得猖狂,葛从周来也!”说着就抡起画戟杀来,汴军既是置生死于度外,纵使猛兽也难相比。
柴再用对朱延寿说道:“此困兽之斗也,某等不如先行退开,放他们渡河,一俟他们看到生路,拼命的那股勇气也就泄了。待其半渡,我再出击,必获大胜。”
“言之有理!哀兵之怒,不可力敌,似这等死地之兵,切勿cāo之过急。”朱延寿点头说道,乃引兵退去,让开道路,并留下几条船只给他们。
汴军见阻敌已退,纷纷抢船渡河,反倒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士气顿泄。方渡过小半,朱瑾、台蒙两路追军也赶到,合寿州兵,全线压来。汴军惊慌失措,抢不到船的纷纷跳下冰冷的河水。及至对岸,冻死的,淹死的,被淮军shè死于水中的,不计其数。葛从周、牛存节、徐怀玉、氏老等几个主将先渡过河,望着背后情形,知道已不可挽回,葛从周长叹一声,只带着不足千人回到汴州。
朱友恭也得知清口开战,北上来援,却被李神福所阻,此时听到寿州之败,也率残军由武昌路退回许州。
杨行密也清点伤亡,发现这一仗打得极其jīng彩,仅折损两千余人,指挥使以上仅魏约一人战死。朱温十数万大军伐淮之战,遂以溃败而告终,实力不能扩大,扫荡群雄,统一天下便成为妄谈。此战过后,藩镇诸强鼎立,十藩分天下的大势也就形成了。
江南宣、歙、池、升、润、常六州为杨行密所有,再加上淮南扬、庐、楚、滁、和、舒、寿、濠八州并泗、海、光、蕲、黄,杨行密的实力共十九州之地。
江南苏、湖二州为钱镠复取,乃有两浙杭、越、苏、湖、睦、明、台、温、处、婺、衢,又升嘉兴为秀州,共十二州之地。但昆山小县目前尚为秦裴以三千兵占据,后来顾全武围攻八月未克,遂引水灌城,昆山城坏,食尽,秦裴仅盛羸兵不足百人,力屈而降。
再说河东李克用,亲征幽州,至安塞军,在清口大战前夕,因饮酒大醉,被单可及引骑兵强攻,败退至木瓜涧。是rì大雾,不辨人物,再被单可及所分的伏兵所击,伤亡大半退回太原。幽燕于是被刘仁恭所巩固。陇西郡王李克用辖地仍是河东、昭义、邢洺、大同、振武、天德六镇,羁縻河中、义武、成德三镇。
刘仁恭于是据有幽燕(卢龙)幽、涿、瀛、莫、檀、蓟、新、武、妫、儒、顺、平、营十三州。
朱全忠是宣武、义成、忠武、佑国、河阳、武宁、天平、泰宁八镇,共洛阳、汴、宋、亳、颖、辉、滑、郑、许、陈、蔡、徐、宿、孟、怀、郓、曹、濮、齐、兖、沂、密、汝一都二十二州之地。羁縻忠义、魏博、平卢、陕虢四镇。虎踞中原,虽有淮南一败,仍旧俨然为天下第一强藩。
再说关内,李茂贞本有凤翔、山南西、秦州、保大四镇共凤翔、兴元、陇、凤、兴、洋、开、蓬、壁、巴、秦、成、阶、鄜、坊二府十三州之地。后二次犯阙又取邠宁及同州,共邠、宁、庆、衍、同五州,合二十州府之地。
另有西川节度使王建,自取西川成都、眉、简、资、嘉、茂、雅、黎、汉、邛、蜀、彭一府十一州后,与李茂贞争夺山南西,得集、利、阆、果、文、渠、通七州。复觊觎东川,于清口大战前攻下梓州,杀死顾彦朗,得东川梓、绵、剑、普、荣、遂、合、泸、渝、昌十州。另取荆南忠、万二州,乃拥有四川之地三十一州府。
湖南武安节度使马殷代张佶而镇楚地,任用谋士高郁,发展茶叶贸易,以商富国,遂连下衡、郴、连、道、永、邵六州;湖南七州尽归马氏。
荆南节度使三舍翁之一成汭,即郭禹,其中缘故后叙,有荆南荆、归、峡、夔、施、岳六州。成汭后战死,荆南最终落入高季昌手中,仍割据一藩。
福建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拥福、建、泉、漳、汀五州。这王审知乃是光州人,黄巢乱军大起时,随其兄王cháo起兵,辗转进入福建,从逐黄巢出福建的陈岩麾下。陈岩死后,王cháo入主福建军府;王cháo死,王审知继承兄位。
除以上十大强藩外。另散有几个弱藩,其后全部为强藩所并,不复延续,其实不值一提,一笔带过也罢:
义昌节度使卢彦威,据沧、景、德三州。
泾原彰化军节度使张琏,张铛之弟,据泾、原、渭、武四州,
金商戎昭军节度使冯行袭据金、商二州。
峒蛮雷满攻杀了澧州向瑰,遂据郎、澧二州;
武昌节度使杜洪据鄂、安、申三州;
江西镇南军节度使钟传据洪、江、饶、信、虔、吉、抚、袁八州。
唯有一个例外,便是定难军节度使党项人李思谏据夏、绥、银、宥四州;其弟李思敬为保塞军节度使,据延、丹二州。定难军在原先的历史中一直维持到宋时,而后成为西夏王朝的前身。
此时的泱泱大唐,唐室实有的国土,唯京兆府、兴德府(前华州)及陇右、安南、岭南的远疆而已。
而自此役之后,杨行密踞保江、淮,朱温再不能与之争。
卷二开山军使第207章邢洺之乱(一)
扬州,养心院中,李曜坐在主席之上,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面sè很少见地有些yīn晴不定。
“任圜?嗯……你说是九兄派你来的?”
“正是。”任圜点点头,虽然穿一身灰布常服,却斯文儒雅,风姿卓然。
李曜看着他:“九兄素来慎重,此番遣你前来寻某,颇不寻常,你且说说,九兄有何事要说?”
任圜面sè平静,道:“九郎君使仆知会十四郎君,曰:‘贤弟所料不差,邢州或将易帜’。”
李曜脸sè一变:“九兄和十兄为何不从我言?”
任圜叹了一声,摇头道:“九郎君与十郎君已然尽力,个中情由,非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说!”李曜冷着脸,也顾不得此人今后可以大用,直接道:“二兄本无反意,若九兄十兄按某所言为之,此事当可避免,为何弄成这般模样?”
任圜见他坚持,只得道:“此事乃是如此这般……”
李曜面无表情地听下去,才知道这件事须得从李存信魏博败北说起。
当rì李存信败北魏博,残军在洺州休整,而后李克用亲自出兵,在屯兵之时,李曜便奉命出使淮南了,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便不甚清楚,而事情则恰好发生在那之后。李曜之所以未曾料定,盖因为这里发生的事情,偏离了原先的历史。
原先历史上,这一仗只跟魏博、汴州有关,然而这一次却又把幽州和王镕牵涉了进来。原来王镕等见李存信jīng锐败北魏博,料李克用麾下一时乏力,遂联络幽州,再次与李克用作对。
当rì李克用大军刚下太行,扎营于尧山,闻王镕再次兴兵,便令李嗣本、李存审各领左右两路分取深、冀二州,yù自率大军直取真定。然而李存信后军却迟迟未到,李克用派人去催,忽有信使来报:“大王,祸事了,王镕亲自领军过来,派大将三人前来闯寨。那三人甚是勇猛,前军众将都是不敌,已被他破我十余寨,伤我数十将。”
李克用这一惊非同小可,鸦军素以兵jīng将猛著称,如今竟是被人连败数十将,那还了得?当即跨马出营,却见薛铁山、李存贞、李存质狼狈败回,李克用喝定三人问之,薛铁山是军中元老,当下也无顾忌,抹了把汗,抱拳答道:“大王,那骑白马、持银枪的,甚是勇猛,孩儿们不敌,某观之也无胜算,只好回来,请大王责罚。”
李克用独目一凝,放眼望去,见那白马银枪之将又挑落了十余将校,遂气沉丹田,喝然开声,向那人喊话:“兀那敌将!不曾招呼,即来闯阵,可敢留下姓名?”
那马上将听这声音尤其雄浑肃杀,心中已然料定是谁,大笑一声:“某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白马银枪高思继是也!”
李克用观他数招,心中暗道:“此人枪法果是jīng妙,众将不敌,我须亲战!”乃亲提李曜去年年末为他献上的“狼尊虎戟”上前迎战。
这把狼尊虎戟与别人兵器俱不相同,据说是军械监从塞北得了一块天外陨铁,李曜亲自负责,成立“名匠攻坚组”,历经千辛,从中炼得“陨铁金jīng”数分,按比例掺进jīng钢水中制成。此戟戟首呈黄黑sè,吹毛断发、百斩无伤,更难得是滴血不沾,尤为神奇。此戟形状也与寻常不同,戟尖甚长,而旁边的却并不是寻常月牙刃,而是仿佛横着一把奇形匕首,那“匕首”是双面刃,内刃还带一个锐利的倒钩。这狼尊虎戟,便是看上一眼,都觉得肃杀冷厉,令人森然发毛。
对面高思继的形象也是让人一见难忘,白马银枪不是胡说,连盔甲都是亮银sè。其实作战之中选择白马的将领极少,因为白马太过醒目,最易被敌人shè杀,是以大部分将领的坐骑都是黑马、黄马、棕马、红马这些常见之sè。因此在战场上看见骑白马的将领,基本上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此人“新手”,主动当炮灰;二是此人自恃勇悍无敌,白马也敢骑。
高思继家中乃是大族豪富,手中“银枪”自然是jīng钢长枪,平rì自诩神兵,哪知与李克用交手数合,才发现钢枪之上竟被那黄黑sè怪戟斩出几道豁口,心下骇然,遂不敢力拼,发挥枪法jīng妙,yù以技巧取胜。
李克用的戟法如他的个xìng一般霸气天成,势如雷霆,疾如霹雳,有时抢攻之下,打得高思继不得不硬拼一两记。李克用此时尚未四十岁,纵然气力比当年剿黄巢之时稍有不如,却也依然狂暴,加上狼尊虎戟威力骇人,战局看起来却是他占优势。
二人直战的上百会合,没有分出胜负,此时已快rì落西山。李克用心道:“我虽看似占尽优势,但此人至少小我十岁,除非转回十年前,否则久战之下,我必先疲。如今看来,此人之勇,非存孝不可敌!”便忽然一戟震退高思继,勒马喝道:“我二人已战得多时,眼看天时已晚,不如权且收兵,明rì再战如何?”
高思继心道:“飞虎子名不虚传,若他年轻十岁,今rì我恐要败。他比我大许多,又是这般戟法,料来后力不济,是以罢战,我若强战,再有百招,当可取胜,只是如此却是胜之不武,非我高思继所愿为!”
当下便也持枪勒马,回道:“久闻飞虎子大名,今rì战得痛快,明rì定不爽约。”乃转身一夹马腹,收兵退去。
李克用沉着脸回到中军大帐,急令李存质持牒牌、贴书连夜赶赴邢州请李存孝前来破敌。这也是李克用一贯习惯于正面击溃的心态使然,多少年来,他何曾在正面作战中落过下风?而如今斗将不胜,他心中自是不能忍受,宁可费时去请李存孝来,也不肯另想办法,否则以鸦军将领之盛,兵锋之锐,寻一妙策,并不是没有办法破敌。
不料那李存质却并不先往邢州,而是去寻李存信去了。李存信后军离李克用已然不算太远,李存质不多时便找到存信之军,待见到存信,说高思继闯寨,大王亲战也未能胜之,如今要去请李存孝来助战。
李存信连忙令李存质取出李克用贴书,见其上写道:“存孝吾儿,今有敌将高思继,勇猛绝伦,合兄弟三人,rì破为父数十寨,伤数十将。为父身与他战,亦不能胜,料非儿至,难与之敌。今差你六弟换防邢州数rì,你自速来尧山破敌。”
存信览罢,略一思索,yīn笑道:“世人知某善六胡语,却不知某亦善汉书,能模仿大王笔迹……哼,安敬思(李存孝本名)死期到了。”当下取过笔墨,仿李克用字迹,另草一文书,重新蜡封漆火,付与李存质带往邢州。
邢州与尧山相距不远,李存孝又关注战局,此时已得知李克用为高思继所败,心知以大王的脾气,必要来唤自己出战破敌,已经早早点齐人马,整装待发,就等牒牌、贴书一到,即刻出兵。待得次rì一早,才见存质来到,李存孝也顾不得问他为何走得这般慢,只上前问:“大王可是要六弟来唤某去战高思继?”
李存质一脸茫然,摇头道:“小弟不知,大王贴书在此,二兄一看便知。”
李存孝不疑有他,打开贴书,却见上面写道:“今得细报,罗弘信、王镕联名请朱温统宣武大军来援,假道魏博。偷锅贼兵力颇盛,帐下猛将如云,邢州地处紧要,你须rì夜整军备敌,勿令汴贼踏入邢洺一步,我好纠集大军,一举而下常山,切切。”
存孝见信,心中犯疑,细看字迹,确是大王亲笔,只好问李存质:“大王还有何话叫六弟捎来?”
“其余并无甚话,大王只说令二兄务必听命便是。”
李存孝无奈,只好留守邢州。李存质计成,得意而回。
次rì一早,高思继便来寨外吆喝搦战,克用不出,叫李嗣源去传话,说今天本来是安排李存孝与你战,不巧还没到达,叫高思继等个个把时辰。高思继听了,倒也不恼,反是心中高兴,暗道:“李克用知不能胜我,竟要遣李存孝来战。素闻李存孝乃河东第一勇将,号称天下无敌,我若胜他,高氏威名盛矣!”当下应允。谁料到了中午,仍不见李存孝,反是李存信连夜赶路,这时却已到了,并请命明rì代李存孝出战。
李克用闻言大为诧异,蹙眉道:“那高思继枪法神妙,某亦不能胜之,你又能奈他何?还是静侯存孝来战吧!”
李存信听了,嫉恨交加,心有不甘地道:“儿以为存孝此刻定不会来。”
李克用猛一皱眉,问道:“此话怎讲?”
李存信早就打好了腹稿,拱手道:“存孝之勇,天下无人能敌,他如今已是一镇节帅,又怎会如过往那般心甘情愿任大王驱驰?只怕早有取代大王之心。大王请看,他此番主动请大王经略河北,他却故意拿着先锋印不动,就是等到大王与罗弘信、王镕以及李匡威战得难解难分,迁延rì久之时,他才突然出马,一举灭掉二镇。一旦真遂他意,那时他定然是威震太行东西,河东、河北只知有他李存孝,而不知有大王您了。”
李存信这种人,外战外行,内战内行,他深知李克用高傲自负,容不得别人比他强,把李存孝当儿子看的时候,他小子天下无敌没关系,一旦心有所疑……所以今天拿这番话来说。其实存信这番攻谄之言非常露骨,李克用早知他们之间的龃龉,心中何尝不是明镜一般,但李存孝‘天下无人能敌’的话往rì听来倒也无事,反正是自己的义儿,今rì他“抗旨不遵”,再听到之后不免如山崩海啸一般冲击了他的内心,激起波浪滔天。他心中翻腾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是为父初看王镕兵弱,而朱温不可不防,才叫存孝防止南面支援,不用急着来会的!”这话说的软绵绵的,全无他李克用往rì的霸气,再加上他那贴书李存信看过,自然心中冷笑。
又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李存孝。高思继已在寨外开始大骂李克用不守信用了。李克用心中又急又怒,正巧看见李存质回来。李克用还没问出口,李存质却一下跪到李克用面前,伏地大哭,道:“儿奉大王之命,去请二兄,却不料他见牒牌、贴书之后,却说:‘汴贼即将犯境,某守土任重,不能擅离,且请回禀大王。’迟迟不肯将邢州托儿暂管,也不肯出兵。”
李克用心头的怒涛狂掀,独目之中yīn寒彻骨。
李存信心头叫好,自不肯放过机会,再挑拨道:“大王,儿没说错吧!存孝自诩羽翼丰满,果是不把大王看在眼里了。儿以为大王还须速做决断……儿愿往邢州一趟,以宣谕大王贴书为名,乘其不备,将他当庭拿下。”
就在李克用要被愤怒蒙蔽眼睛之时,屏风后闪出了刘夫人。这位夫人不比寻常汉家贵妇,他们沙陀中的可敦(相当于可汗的正宫皇后),是可以随军的,上源驿之时她不也随军了么?刘夫人一出来便说道:“大王,二郎不听调遣之事,奴家以为疑点颇多,只恐其中有甚误会,不如让妾身代大王去邢州宣贴,便可知他心意。”
李存信见刘夫人出来揽事,大惊道:“万万不可!”
刘夫人一双慧目转过去,似要看穿他的心底。
李存信忙道:“倘若牧羊儿果有反心,阿娘岂不危险!他若再以阿娘要挟大王,大王当如何处置?”
李克用听了,也恐夫人有所闪失,摇头否决。然而刘夫人坚持道:“存孝初投大王时,妾待如生母,他若加害妾身,岂不令天下耻笑?妾闻他与九郎、十郎交好,便请九郎、十郎同去,可保万无一失。”
李嗣昭与李嗣源听了,也上前请命愿随阿娘同去,李克用对他们二人还是信任的,想想这才冷静下来。但他又思索了一会儿,才道:“十郎与你同去,九郎不去邢州,而去洺州,持我王令金牌,暂掌飞腾军。”
刘夫人想想,也觉得妥帖。飞腾军如今战力甚强有目共睹,只是这支军队是十四郎一手带出来的,换别的人趁他出使淮扬去接掌,只怕反要坏事,但九郎不同,九郎与十四郎相交莫逆,他去接掌,当无大碍。而只要飞腾军在手,则邢洺磁三州(李存孝节度之地)之中,便嵌入了一颗定海神针,纵然存孝真有反意,也足够遏制。
但即便如此,李嗣昭却仍然问了一句:“大王,儿此去洺州,若十七郎与国宝问起,当如何答复?”
李克用一时没听出李嗣昭这句话的潜意思是他担心不说原因会有麻烦,而是直接一摆手:“他们二人一个是我儿郎,一个视若己出,你直说便是。”
待他们三人走后,李存质与李存信退下商议,道:“阿娘去了邢州,我事必败!该当如何是好?”
李存信心中也暗暗着急,悔不该将事做绝,但面上却还装得沉着,沉吟道:“如今唯有破釜沉舟,将安敬思谋反之事做实。”
李存质想了想,问道:“大兄何不再模仿安敬思字迹,给王镕修书一封,我却故意半道劫中,承上大王,岂不坐实其罪?”
李存信果断摇头:“不可,阿娘一去邢州,便可知大王贴书伪造。如果再这样,岂不是帮助牧羊小儿脱罪。唯有我亲自给王镕写信才行。”遂诈为匿名献策之人,作书一封,令亲信驰送柏乡王镕中军驻地。
王镕收到信,却见上面说:“李存孝勇悍无敌,得之可平天下,已为鸦军众将不容,重疑于李晋阳。常山郡王若于此际以厚礼劝降,想正当时。可速遣快马驰往邢州,迟则其与李晋阳释疑矣!”
王镕见信大喜,毫不迟疑地派王府长史,宦官石希蒙快马奔向邢州。
而刘夫人则在途中对李嗣源道:“我料存孝必是被存质陷害,恐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我二人不可常速行驶,还须快马飞奔。”于是二人乃弃一切无用之物,单马飞驰,故而赶在了柏乡快马前进入邢州。
李存孝闻刘夫人亲至,意外非常,亲自出府门迎接,刘夫人见了他,劈头就问:“为何不听大王王令,出兵救援尧山?”
李存孝大惑不解:“儿本也以为大王会令儿出兵尧山,已然点齐兵马待命,奈何昨rì一早收到六弟送来的大王贴书,却是教儿镇守邢州不动,以防汴贼偷袭。”说罢便唤出军中掌书记,捧出书信示于阿娘、义弟。
李嗣源见那贴书,对刘夫人说:“阿娘,这贴书虽是大王字迹,但显然非是大王昨rì所亲笔,必是伪造无疑。”
刘夫人自然知道自家丈夫写的不是这玩意,勃然变sè道:“存质胆大妄为,竟敢伪造王命贴书。”转头又对李存孝道:“如今事情明了,虽然天sè已晚,为防生变,我儿立刻点兵,连夜随我去尧山,向大王澄清!”
李存孝喜而听命,当即收拾军马连夜起行。
是夜亥时,李克用尚与军中将领掌灯议事,正报夫人携存孝到来。李存质顿感不妙,眼巴巴望着李存信,只见他微合双目,强作镇定状。
很快,刘夫人入帐,对李克用说道:“大王,存孝无罪,此事乃因存质伪造王命贴书!”
李克用闻言大怒,拍案而起,喝令拿下李存质,怒问:“孤王问你,为何陷害存孝!”
李存质见事已至此,反而不怕了,绷着脸道:“安敬思自恃勇猛,向来不把我等兄弟和太原众将放在眼里,我早已对他恨入骨髓,只恨不能手刃!”
李克用见他这般应对,勃然大怒,独眼都气得泛出血红,寒声道:“推出去,斩!”
那边李存信见势不妙,慌得冷汗直流,生怕存质怕死而牵出自己,忙上前哭求:“大王,六弟自投靠大王,忠心不二,肯请大王看在他屡有战功的份上,饶了他的xìng命吧。”说完,泣下不止。
李存质初闻李克用要斩自己,倒是本想说出主谋。却见存信求情状,情真意切,鬼神也能被感动,心中一叹:“罢了,罢了。我自幼父母双亡,得大王养以为子,众兄弟中,唯大兄待我最好,今天就是指出主谋,料来我也难免一死,何必再拉他垫背?今rì豁出这一死,来rì大兄必杀存孝,为我报仇。”遂大笑三声,说道:“多谢大兄为我求情。然小弟自知难免一死,大兄不必再求!某等战阵之上杀了多少人?死又何惧!”
李存孝见了,心中起疑,上前抱拳道:“存质不善文墨,岂能一人擅自伪造贴书?儿料其背后必有合谋同党,恳请大王明察。”
李存质有心一人扛下,当即冷哼一声,道:“我是受了常山王的命令,不想让你去救尧山。今rì功败垂成,有死而已,你还待怎的!”说完傲然走出帐门,引颈受戮。李存孝口才与李曜自然全无可比之处,当下无言以对。李克用闷声不吭,独目在帐中扫来扫去,扫得李存信直到听见帐外砍头之声,方才长舒了一口气,才知自己已是大汗淋漓。
李克用见帐中寂静一片,谁也不敢吭声,这才告谕众将:“存孝被诬陷,主犯业已伏法。今后,众儿郎当戮力同心,不得再互相猜忌,篱墙于内。”众义子自然领命,李克用令他们各自回营歇息,准备明rì李存孝与高思继大战。
就在李克用已安寝之时,高思继大营也是一片寂静无声。他白天未能索李克用出战,也是窝了一肚子火,无奈收军回营。心想李克用白天不战,没准是要行诈,怕是晚上会袭营,因而做了些准:大营外埋下了暗岗,营内灯火不灭,哨队巡逻不息。他倒不是真要伏击李克用,只是自负的向敌人传递一个信号“我营中有备,休要打偷营的主意,明rì一早光明正大的跟我阵上较个高低!”
夜过子半,还真有两支兵马悄悄地向高营开来,却并不是李克用主力——他自恃存孝已到来,倒是和高思继是一个想法。这两支兵马却是李存审与李嗣本所率的左右两路军前锋。原来,克用的谋主盖寓虽然不与存信同谋,但他更是对存孝不放心,时刻提防着,在刘夫人、嗣源去邢州后,便说服李克用先做好李存孝不会到来的准备,着存审、嗣本两部暂缓取深、冀二州,连夜调回兵马先对付高思继。因此这二人便率前锋先回,至尧山外三十里会合。
存审就对嗣本道:“大王连夜调我二人回师,是要破高思继。我兄弟既已行军到此,乘着万籁俱静,敌人尚未发觉,何不走马袭营?”
李嗣本道:“弟闻那高思继是大将之才,很会带兵,值此决战前夜,营中岂会无备,却是担心偷袭不成。”
“十六弟不知那高思继的外号?”存审笑道。
“白马银枪,怎会不知!连他的部下也都喜欢一身银白。”
“既然如此,十六弟请看!”存审遥指苍穹,“今夜是半弯月,高思继大军白马银铠,黑夜中依稀可辨;而我鸦军却是黑衣皂甲,战马也多是乌骓,高思继就是睁破了眼睛,对面也难以看清。凭这一点,纵使他有备,我也能胜他。”
“八兄智勇双全,小弟不如。”嗣本由衷感慨。二人遂命全军把战马衔枚裹蹄,悄悄摸索到高思继大营外,果见营内灯火不灭,在黑夜映衬下,来来往往的拓队银光闪闪,虽较白天暗淡很多,依然清晰可辨。
李嗣本道:“高思继果然有备,那么帐外必有伏兵了。”
“不妨,十六弟且看我叫他的伏兵全部显出。”乃选五百人为前队,擂鼓大噪而进。
高思继黑夜中难辨鸦军人物,不知来众多少,以为大军到来,下令伏兵一齐杀出。存审、嗣本随后将大军掩上,见到暗光便用箭伺候。而高家军则很难发现鸦军在哪里,等到了跟前才发现,已然挨了刀枪利箭,非死即伤。如此形势,断难力拼,高家军大乱,终于演变成为溃逃。
所以说,白马虽帅,但帅是不能当饭吃的。
高思继也亲自杀出辕门,但闻四面金鼓,喊杀震天,飞矢如蝗,却不能见到一个鸦军,心中暗叫不妙;但其自恃悍勇,仍然纵马持枪冲杀。
鸦军见他奔跑的方向,让出一道避让,只是搭箭来shè。高思继那白马银枪过于醒目,鸦军又历来以箭法闻名,结果他冲锋一阵,不仅未能斩杀一员鸦军,身上反而带着二三十支箭,跟自家二位弟弟狼狈逃往柏乡。
王镕在后方得知高思继大败,也不敢再说与李克用明rì决战的话了,与李匡威连夜拔营,逃回镇州。
等到了天明,李存审、李嗣本二军已斩杀高思继残军万余众,收兵来见李克用。李克用欢喜得说他昨夜正好做梦见云端中走下一位仙人,那仙人满面带笑,送他一方宝塔,结果一觉醒来,就见李存审二人来奏捷了。于是大表李存审的功劳,然后挥师渡过滹沱河,连下柏乡、栾城、鼓城、藁城四县,兵锋三面逼近镇州真定城。过滹沱河时,李嗣源想起李嗣昭与他说起当初李曜在滹沱河吟诗之事,对李克用道:“可惜此番存曜不在,否则他便可以将‘滹沱一千里,黑鸦三百骑’改为‘滹沱一千里,黑鸦数万骑’了。”
李克用听了哈哈大笑,志得意满,被李嗣源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心中忽然有些想念这位最得力的义儿。他心道:“以前存曜在时,我倒没甚察觉,如今缺了存曜,才发现军需转运比以往有他在时慢了许多,调配物资也迟迟难以到位,寄之说他运筹如萧何、善战如韩信,我本以为多有过誉,如今看来,却是诚心实意之言了。”
仗打到这个时节,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也看清了风向,派兵来助李克用,此时前锋已到达真定北郊的新市。
那一边李匡威对王镕说道:“某令麾下守将刘仁恭联络六胡之众,如今尚无消息,而李克用、王处存逼城甚急,朱全忠、罗弘信也难以及时为援,我意常山王不如及时上表朝廷,请朝廷命令李克用罢兵。我且先领幽州兵去攻打新市,将燕、赵道路打通,如此则形势或可有所转机。”
王镕毕竟年轻,被李克用这样压着一打,想起当初他平黄巢时的所向披靡,不禁心中没底,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听李匡威的,走一步算一步了。
于是李匡威带着四万幽州兵去打新市。那王处存的义武兵历来实力较弱,哪里受得住名震河北的范阳高思继白马银枪,当即慌了手脚,忙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跟高思继交过手,知道他的能耐,便道:“高思继此人勇猛异常,此番某料只有存孝能与他战而胜之了。”遂令李存孝率二万军去救。
那会儿李存孝正因李存质陷害的缘故怒忿填膺,又见破高思继的大功恰巧被自己一方的李存审所夺,怒又不能怒,别在心里急火攻心,竟然一下子病倒了。然而此时得了大王王令,也不敢再迟疑,连忙带病上阵。兵至新市,高思继尚未解鞍,李存孝纵马跃出,大喝一声:“白马小儿,可闻我打虎李存孝之名!”纵马持槊来攻。
高思继一眼望见李存孝,战意陡然飙升,也大喝一声,钢枪一挺:“来得好!某家正要会你。”挺枪跃马便上。
卷二开山军使第207章邢洺之乱(二)
要知道在李存孝槊前,三合之将已是罕有,十合之将更是前所未有,然而高思继今rì破了此例,挺枪与李存孝战了二十余合。李存孝心中暴怒,顾不得病体未愈,抖擞jīng神,一把钢槊使如长枪,刚猛无匹。
又过三四合,胜负虽然未分,高思继已明显落于下风,左支右绌,眼看不敌。旁边高思祥、高冕兄弟望见,心中大骇,连素无败绩的大兄也只能吃李存孝不到三十招,慌忙携手挺枪来助,使出高家枪阵,简直就是三英战吕布的再现。
然而与三英战吕布不同,李存孝之勇简直没个上限,纵然高家三兄弟合力也不是他的敌手。正直心惊,忽听李存孝猛夹马腹,暴喝一声:“断魂刺!”
高思继别说反击,连格挡都不及,只能拼尽全力勒马往旁边一躲,李存孝一槊刺中高思继马首,那战马再如何雄峻,被李存孝全力一击刺中马头,也是毫无悬念当下便倒。高思祥、高冕明明看见李存孝出槊,却是无论如何来不及相救,只能在惊怒之中看见李存孝猛然一转,猿臂一伸,竟然将高思继夹在肋下。
也不知李存孝使了什么劲,高思继那般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惨叫了一声,然后高家兄弟便看见大兄身上的铁甲都被夹得变了形,慌得不敢再战,忙弃枪下马跪求李存孝放过家兄。
李存孝哼了一声,伸手放下高思继,倒提钢槊,傲然道:“高思继,我断魂刺下素无活口,有此一战,你当自傲于天下。我看你三兄弟也算英雄,李匡威碌碌之辈,岂是你明主?今rì我且不杀尔等,此后却不要在战场上再被我撞见。”
高思继弃了银枪,长叹一声,跪谢道:“思继十五岁后,尚未一败,竟不知天高地厚,来战将军。今得将军赐某一败,也是断了心中念想。原自料必死,却又得将军赐某重生,大恩厚德,没齿难忘。既是将军不yù再见某等,某家兄弟自当解甲归田,扶犁躬身,不再过问兵事。”
李存孝面无表情,冷冷道:“去吧。”
三兄弟说到做到,再次拜谢,果然毫不留恋,一齐打马而去。
李存孝战败高思继,前路再无阻碍,复又挥师杀上,砍瓜切菜一般,将幽州兵杀得鬼哭狼嚎。李匡威失了高家三兄弟,还哪里抵挡得住他,一rì之内连败数阵,仅带着万余残兵败将,落荒逃回幽州。
如此李存孝新市大胜,眼看镇州指rì可下。却在这时,忽闻刘仁恭率领六胡之众共八万人再次侵犯代北。不到三rì,再得信报之时,蔚州已然陷落。
李存孝闻之,便向李克用请命:“大王,眼看真定指rì可下,儿请率本部人马,先取了真定,再收复代北,为时未晚。”
李克用担心他身体,摆手道:“吾儿病体为重,且休养时rì,再取真定不迟。”
李存孝自知自己是心病,如今既然开释,以他的身底,痊愈又用得几rì?当下还yù再请,说病体无碍,哪知道朝廷敕书也到了,着晋、赵和解,令李克用罢兵。
李克用长叹一声:“我素以忠心事君,如今朝廷敕书已下,却是不可不听。如此只好先救代北,再俟机复取常山了!”于是移师代北;令李存孝仍回邢州。
李存孝劝说不得,只得郁郁回到邢州节府。
方一回府,其妻邓氏从后出来,道:“有一宦官,自称是从真定来,要见尚书,已等候好些rì子了!”
李存孝道:“某乃河东军下邢洺节度,见他真定来客作甚?你怎不将他赶走?”
邓氏道:“原是要将他赶走,但他说若非要事,他岂能来自投罗网?妾身怕坏阿郎大事,遂不敢擅专,只好留他在此,等阿郎自来发落。”
李存孝心中不解,暗道王镕这时派使者来见,是何用意?便道:“你这般念想,倒也没错,如今大王身边总有谗言之辈,小心一些也好。”便令召见。
不片刻,那宦官整衣入见,自报家门:“某家乃是常山王府长史石希蒙!如今某家郡王虽被太原打败,可也不愿将常山拱手送人。故而令我带着厚礼前来求附于尚书帐下,以保全常山。”
李存孝闻言,哈哈一笑:“王镕小儿好是荒唐,岂不知某乃大王养子,你那常山四州,某家大王势在必得,他却来劝我保全,岂不是与虎谋皮?”
石希蒙早知他会如此说话,当下摇头道:“尚书此言差矣!如今尚书为陇西郡王效力,却是疑而用之。尚书莫非不知,太原众将时时yù置尚书于死地?尚书与其求全与漩涡之中,何不自立于邢州?以尚书之勇,一旦自立门户,谁能敌之?他rì羁服河朔,击败太原,称王河东,亦未可知啊!”
李存孝闻言大怒,拔剑怒指石希蒙,寒声道:“某和义父早已冰释前疑,岂容你在此挑拨离间!还不快滚,小心某剑下无情!”
石希蒙没料李存孝这般做派,吓得冷汗直冒,灰溜溜逃回镇州。王镕见不能说反李存孝,知李克用必将再次东下,对众将佐大哭道:“想我常山王氏,自玄祖廷凑公被推为节度使,已历经五世。天下藩镇谁家能有王家这等荣耀?却不想王氏基业如今要毁在我的手里了!”
石希蒙眼珠一转,在旁建言道:“如今汴州朱全忠势力rì强,眼见得要一统中州,此人与独眼龙早有仇隙。大王不如卑词屈膝,请依附朱全忠。晋、汴两家必然要为争夺河北大打出手,如此我常山便能得到喘息之机。大王还年轻,若能发奋图强,王氏基业还是可以绵延万世的!”王镕闻言大喜,破涕为笑。当即亲笔写下书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汴州。
朱全忠此时正是夺取兖、郓的紧要关头,得王镕主动归附,眼光立马从河南扩展到了河北,甚至河东,乃至天下了。无奈河南还未安靖,这心能长,手却还不能伸的太长,只好放在第二步了。
敬翔却向他献计道:“大王如今虽仍不便与李克用正面交锋,但可以想个法子削弱独眼龙,待到徐、郓靖定,争夺河北就更加轻松了。”
朱全忠闻琴声而知雅意:“子振既然如此说话,料来定是已良谋在胸了!”
“仆有所思,瞒不过大王,不错,某已听闻邢州李存孝受到了李克用众假子的排挤,最后虽然开释,却为此死了李克用一子,于此某想到了一条连环计,可叫他这对假父子反目成仇,如若此计能成,李克用便要折断一臂!都说李克用如今是文有存曜、武有存孝,没了李存孝,譬如少了拿戟的右手,他还能敌得过大王吗?”此时敬翔刚在李曜手中吃瘪,深知李曜不好对付,但李存孝的智慧显然比不得李曜,对付李存孝他还是比较有把握,而且在敬翔看来,搞定李存孝,李克用的文武双臂就被断了一肢,剩下李曜一人,威胁便小了许多。
朱温听他说能让李存孝反,不觉移床至敬翔跟前,握手问有何策。
敬翔前次被李曜“当面羞辱”,如今化悲愤为计谋,全部怨恨都发泄在此计策之上,果然毒辣之极:“大王先修书一封给李存孝,讨一封回书;也修书一封给李克用,再……,如此连环用计,仆料李存孝非是多智之辈,届时必聚兵而反。”
朱温越听越是欢畅,捋须颔首不已,当下也没什么好补充的,计议便是这般定下。
李存孝这rì正在邢州军府议事,忽然收到一封书信,竟是汴州送来。李存孝本yù撕碎,却又忍不住好奇,打开一看,忽然大笑不止。原来那信中写道:“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宣武宣义节度使东平郡王朱全忠敬上检校兵部尚书邢洺节度使李存孝:伏闻‘王不过霸,将不过李’,盖言将军之勇,冠绝古今。然某帐下亦有踏白将李思安,善使飞槊,所向披靡,鹰扬飚卷。斩将夺旗于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地;驰马出箭yù敌阵之后,试阵厚薄而还。故常不服将军之勇。今于洹水河畔,设下擂台,望与将军一战!”
李存孝本是好武善斗之人,当时初见李曜,也要想方设法前去一战,这种武痴一般缺少谋略,唯独好战而已,看到有人向他挑战,立即激起雄心万丈,全然不疑,便对送信使者说道:“回去告诉你家黒朱三,李存孝从不畏战,定然赴约!叫那李思安早作准备,引颈待戮吧!”
那信使按照吩咐回道:“将军既答应赴约,可作一书信,某好带回复命。”
李存孝不疑有他,不假思索道:“这个简单。”遂取过纸笔,顷刻书就,令使者带回。
而此时,潞州上党城内某一酒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一进店门,开口点了满桌好酒好菜,便开始自斟独饮,不多时已然烂醉如泥,这也不算什么,麻烦的是他又开始破口大骂,还动手打人。店家的伙计、食客等多避让不止。那酒家掌柜也吓得不清,躲在柜台下面,听那人骂着骂着,却突然哈哈一笑,满口酒气道:“李存孝,牧羊儿,哈!哈!你与朱全忠暗通书信,以为天衣无缝?……命不久矣!”
那掌柜闻言一惊,忙跑出去将这一消息报告了昭义节度使康君立。康君立忙令将此人带到,问明来历。那人坦言自己本为李存孝府中奴仆,只因偷盗了几贯铜钱,被李存孝抓住一顿胖揍,赶出了府门。至于李存孝与朱全忠暗通书信事,也是他偷听得来。
康君立可不管他因何而来上党,更不管他是否真是李存孝的奴仆,其在意的只是“李存孝与朱全忠暗通书信”。
原来李存信自伪造文书,诬陷存孝不成后,仍然贼心不死,康君立本是他挚友,他遂暗中与康君立私通,寻找能诬陷存孝的“罪证”。今rì听闻此事,康君立怎能不喜,便问“存孝奴仆”道:“你说李存孝与朱全忠暗通书信,可有证据?”
“某认得那朱全忠的信使,最近二人书信往来频繁,潞帅只须埋伏于邢州通往开封的要道,不消几rì,必能擒得信使。那时,自可人赃俱获!”
康君立大喜,令少数兵丁并“存孝奴仆”潜入山东,伏于要道。这rì,果见信使打马来到。一经“奴仆”指认出,康君立率兵丁一拥而上,拦于马前。
那信使见状,忙勒马停住,迅速从怀中取出书信,既要撕碎入嘴。康君立好歹也是多年宿将,当即一个“鱼跃”,飞腿就将信使踹下马来,上前拿住,并夺下书信,可惜已撕成数片。
康君立将碎片仔细对上,原来却是李存孝答应朱全忠赴约擂台比武之事,并无谋反的言语。然而见信已被撕,他却计上心来,将信中“李存孝敬上朱全忠”并“赴约”等要紧字条留下,其余的撕成碎末扔了。将信使带往上党,作为人证,牒书一封报与李克用,说:“存孝有书信私通汴贼,人赃俱获。只那信使见被识破,却将书信撕碎,今只寻得残片数页奉上大王亲览。”
当时李克用自镇州移师代北后,因李匡威失了高家兄弟,不复勇悍,被李克用轻松击败,代北遂平。只是刚好振武节度使石善友病卒,克用乃以弟李克宁节制振武,再表奏薛志勤为大同节度使,自归太原,商议如何再伐常山。这一rì,却先收到朱全忠书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闻河东yù再伐常山,某已于河朔布下十万jīng兵,俟机待发,河东若敢妄动兵戈,定是有来无回。”
李克用见信嗤笑:“偷锅贼好大的口气。”然而不屑归不屑,却也暗中嘀咕:“朱温莫非连撒谎都不会?他如何能在河朔屯军十万,而我竟然不能察觉?”想来想去,始终不得其解,遂以为朱温不过大言而已,便回信道:“汴州倘实有大军屯于河朔,颙望兵临;必yù真决雌雄,愿角于常山之尾。”
又过得两rì,康君立来函送达。李克用打开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大怒道:“难怪偷锅贼说有十万jīng兵屯于河朔,原来是与牧羊儿相通!”
恰巧刘夫人进来,李克用招手道:“夫人这回可庇护不得牧羊儿了。”刘夫人见了牒书,也是无言以对,只好道:“可令君立往邢州一趟,传存孝至太原。存孝若是奉召,自是忠于大王,若不至,则是反叛无疑。”
不得不说敬翔这连环计实在妙极,不光李克用被蒙蔽,连一心维护李存孝的刘夫人也不得不产生怀疑,叫康君立去邢州传存孝回太原解释。消息自然逃不过李存信的耳朵,他却与康君立私下联络,为坐实存孝背叛,说万不可叫他去太原。康君立于是率领一万兵马往邢州,另将二万兵马驻扎在潞、邢交界的新口以接应。为什么要带大军?给李克用的解释就是李存孝即存反心,必不听命,那就必须用大军施压。实则是要把李存孝往反路上逼。
李存孝这rì正yù赴洹水比擂,忽于在城上看见康君立大军烽烟滚滚而来,惊得当时就有些发呆,语左右道:“此康君立否?他带兵来我邢州作甚?”左右皆不知如何回答。
待康君立已至城下,李存孝方才回过神来,高声问道:“潞帅擅自将兵入我境,yù反河东不成?”康君立大笑道:“恶人先告状!不是我反,我乃奉大王王令,前来捉拿反贼安敬思!”
李存孝怒道:“我奉大王之令,镇守邢州,与民休养,cāo练兵马,夙夜所思,不过如何报效大王厚恩,却如何成了反贼!”
“你私通朱全忠,如今信使已被我擒得,人赃俱获,还敢抵赖!”
“私通朱全忠?那书信是有的,不过是言李思安不服我勇,于洹水设下擂台,约我决斗,如何成了同谋作反?我料必是你yù诬陷我来!你擅自在我境内耀兵,已是反了,我自当往大王面前申诉。”
“好个安敬思,说谎也不找个好由头!那洹水位于魏博境内,朱全忠怎会在那里设擂,况且我已打探明白,洹水边根本就没有什么擂台。再者,即便李思安约你比武,又何须朱全忠亲自作个书信,分明是你在狡辩,大王自不会信你这番鬼话!”
李存孝闻言,这才发觉出其中不对,惊的一脑浆糊,方觉自己已落入一个连环圈套。旁边部将王贤说道:“这必定是康君立与朱全忠勾结,yù害邢帅。邢帅当亲往太原申诉,方可释疑。”
薛阿檀却连忙伸手阻拦,道:“不可,康君立久有害邢帅之心,若随他去太原,他必定要将邢帅五花大绑,那邢帅从是不从?不从是反,可若从了,恐怕在路上,就被他害了。以我看来,不若出城杀了康君立,顺便夺了潞州,就真个反了,以邢帅之勇,可是怕了太原么?”
王贤大惊道:“阿檀武夫之言,万不可取。邢帅因为大王,才有今rì,不可作不忠不义,背父弃恩的傻事。”
李存孝见二位部将所言完全两样,不知如何抉择,遂道:“你二人不要说了,容我回府深思熟虑。”
康君立见李存孝下了城楼,便牒书回报克用:“存孝不奉召,反心已明,某今作最后劝解,望其悔改。”
李存孝回到军府,不知如何是好。邓氏过来劝道:“尚书素rì豪气冲天,敢作敢为,今rì却如何优柔寡断,缩手缩脚?”
李存孝摇头叹息一声:“想某自追随大王,屡立大功,可信任却不及张污落、康君立那等小人,如今被他二人联合朱全忠诬陷,却不能申诉,故而苦恼……”
话未说完,忽闻堂外有人击鼓鸣冤。李存孝正是烦恼,闻之怒道:“此乃邢洺节帅军府,鸣冤何不去州府!”下人回禀说刺史前些rì子回太原述职未归,是以今rì有人鸣冤,便只得来节帅府。
节度使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李存孝听闻,方记起刺史不在,只得连忙换了官袍出堂审案。待得将击鼓之人带上,却是老小二人。只听那小儿奏来:“节帅在上,这位老汉是我义父,当初他无儿时,认了我作假子。如今治下田产物业、庄宅农具,成了富户,也有了自己的亲儿子,却要将我赶出家门。我去州衙告状,使君却是不在,只好来军府找节帅鸣冤。”
李存孝懂什么问案,听得这一说,当即大喝一声:“怎会有父亲赶儿子出门的事情?”转头问那老汉:“他说的可是实话?”老汉倒也干脆:“说的是实话!只因某这个义儿才能出众,于某家大有功劳,然某亲儿年幼,某担心他rì某百年后会侵夺了某这家产。故而要将他赶出家门。”
李存孝听了老汉的话,哪里料得到这二人也是朱温所派,他只觉气得胡须倒翘,向那假子喝道:“你既然有本事为义父治下田产,为何不自立家门,非要屈身再侍奉这老儿不成!这等龌龊事,本帅一句也不想多听!滚!”当即怒将二人轰出堂外,径自入内将薛阿檀、王贤召至,决然道:“我意已决,自立门户!只是义父于我有大恩,虽被形势所逼不得不反,却也不可忘恩负义,今当奉表以邢、洺、磁三州自归朝廷,你二人可愿从我?”
薛阿檀道:“愿随节帅左右。”
王贤忙劝道:“万万不可,还请二郎君三思!”
李存孝见二人对己的称呼也不同了,拔剑指向王贤道:“我乃朝廷命官,自当忠于朝廷,不从者,杀!”王贤见势知已无力回天,只好屈就,口称:“节帅既决,王贤领命。”
李存孝于是吩咐下去,准备一晚,明早好出城擒杀康君立,顺取昭义。
王贤回到家中,思得:“李存孝勇而无某,说率邢洺磁三州自立,实则连洺州也未必肯听他的,绝非陇西郡王敌手,我不可与他玉石俱焚。”当晚,单骑出城,城门卫自然不敢阻拦。王贤也知道康君立是要害李存孝,所以不跟他打招呼,自奔太原去了。
次rì一早,李存孝杀出城外,康君立即喜又惊,喜的是牧羊儿果然反了!惊的是自己不是牧羊儿的敌手。于是,兵马方交,他便撤退,所幸已于边境布下大军,得以安全逃回上党。存李孝取潞州不得,先回邢州,寻思既然撕破脸面,也就没甚好讲究的了。当下作书北结王镕、南联朱全忠,书中不免说一些对克用不满的话。
李克用自令康君立去传李存孝后,也是整rì恍惚,心思不宁,这晚又作的一梦,见一猛虎扑来,咬住右臂不放。克用惊醒,心想:那年飞虎入梦,而得存孝。今又梦飞虎咬我右臂,莫非存孝真反,我将失一臂膀不成?早上起来,果见康君立牒书到来,说存孝反状已明。到中午时分,王贤单骑奔至,跪拜道:“李存孝反了!”
李克用怒发冲冠,召集众将,问:“谁愿去邢州取李存孝首级来?”这件事出来,李存信自然是积极请命。李克用授以兵符,他便带着五万大军东下了。
李存信前脚出门,李克用忽然想起一事,正要说起,李嗣源已然建言:“前者九兄去洺州代掌飞腾,如今二……如今安敬思果然反了,九兄却尚未知,大王须派人前往知会,莫要大意失了洺州才好。”
李克用点头道:“不错,洺州有飞腾军在,城防又曾被存曜加固,守住一州之地绝无困难,十郎,此议既由你发,便也由你去跑这一趟吧。”
李嗣源毫不迟疑,当即领命,持了王命旗牌,带一路亲兵飞马去了。
且说李存信率大军伐邢州,他深知若与李存孝正面交锋,必然死无葬身之地,要败李存孝只有用“困”字诀,所以将兵马分守邢州城四面要道,围而不攻。邢州城内每rì总得粮草活命,李存孝只好出战以突围。而存信算是对李存孝知己知彼,见他出战,便备好伏击大餐,如此战法,自然是存信有利。可是,李存孝毕竟神勇,也常常能打破一路,运些粮草回城,支撑几rì。如此,相持了三个月,你不能胜我,我不能胜你,打成了僵持局面。
这时,真定看出了一些端倪,发现李存信与李存孝就如天平两端对等的砝码,任何一方只要得到一丝外力,便可获胜。石希蒙于是对王镕说道:“李存孝既叛其父,与我常山结盟,此时不助他,更待何时?”王镕于是主动发兵,攻打存信。
李存信见王镕出兵,只得固守,急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怒王镕不自量,竟敢插足自己的家事,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于是亲自再统领五万兵马东下太行。
李存信将成德军诱至叱rì岭下,李克用大军便如山洪般从岭上冲下,杀成德兵马如踩蝼蚁,一路赶杀至元氏,方收军屯下,直逼真定。王镕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无奈反而向李存孝求救,又唯恐李存孝一人之力不足以抵抗,又向幽州李匡威求援。
李存孝哭笑不得,却想王镕兵败怎么说也是好心想帮助自己,不救的话,未免不仁不义。于是带领一万人马打破存信围困,进入真定。不rì,李匡威也率五万军到了真定。三路大军共计有十三万,于是主动出击元氏。李克用心想李存孝是自己的义子却背叛,不给他点教训如何能够立威,更别想全取河北了!于是,他不同存信那般采取守势,而是正面交锋。一战下来,方才知道,自己昔rì的义子确实是当今无人敌啊!不到两个时辰,李存孝纵马驰骋,连败七员大将!
一场溃败!李克用无奈之下,只得领着残军回到太原。
李存信见李克用败,也只好撤了邢州之围,跟着李克用回到太原。邢州这一乱,竟让河东河北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李存孝这一仗打得霸气,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李存孝立足邢洺,自立门户已成定局,谁想李匡威幽州乱起,却又将整个河北大局搅得稀烂。
原来那李匡威此次南下,将发幽州时,设宴与家人会别,胞弟李匡筹一个新娶的妾室在坐。这妾室貌美如花,李匡威酒后乱xìng,乘着酒醉,当着胞弟的面就强拥上榻了。待到元氏大胜,李匡威回幽州,军至博野,忽闻李匡筹怒其兽行,已夺了卢龙军府,自称留后,以兵符来召行营兵将。
这金头王李匡威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自称仁义君子,其实不过是宋襄公第二。此人身为节帅,每每出兵云、镇,不取寸土,不要分文,竟说是要效chūn秋故事,以仁义自居,yù称霸诸侯。部下将士见他屡次出兵,多不要实惠,个个耻笑于他,今rì见其弟篡位,以兵符来召,又因家眷家业尽在幽州,居然纷纷弃他而去,唯有亲随千余人相随。
李匡威对这千余人说道:“兄失弟得,不出我家,也没有什么好恨的!但怜惜匡筹才短,不能保守父业,能镇守幽州两年,已是幸事了!”遂滞留深州。
王镕闻知此时,暗想:“燕公因救我而失治,我不能置之不理。”于是将他迎到真定,为其筑府第,待之以父亲之礼。这时王镕年仅十七,治军理政还有些差池。李匡威帮助他巩固城堑,完缮甲兵,训练士卒,视如己子,渐渐的喜欢上了常山风土;也感慨自己昔rì效仿宋襄公,实是迂腐至极,便横下心来暗中谋夺成德军府。亲随为他策划,yīn施恩威取悦成德将士。然而王氏在赵历经五世,已经很多年了,深得赵人之心,赵人因而多不从匡威。亲随李抱真便劝匡威破釜沉舟。
这rì,乃是李匡威之父李全忠的忌rì,李匡威在府中为其父搭灵堂凭吊,王镕按常理须往吊唁。是rì风卷暴雨,雷霆满天,那狂风呼啸着,似乎把天地都给摇动了,就见路上树连根拔起,屋上瓦成片乱飞。那暴雨也是猛烈的如同把大海倒了个干净,当真是人在街上走,如同水里游。
镇州牙校符习就劝王镕:“天象有变,恐有不测,还是不去为好。”
王镕却不以为意,说:“风雨雷电,天之常理,无须多疑!”到了李匡威府上,匡威素服迎入。王镕拈过香火,弯腰拜祭,正好一阵狂风吹过,掀起灵前的黑幔。王镕突然发现幔后尽是甲兵,只觉得脑袋要炸。急忙回顾李匡威,已见他摔杯而下,脱去素服,露出全身甲胄,幔后伏兵涌出。
王镕此子,也算颇有急智,此时反倒镇定下来,突然到李匡威跟前下跪,抱住他的膝盖,痛哭流涕道:“王镕为晋人所困,几乎灭亡,全赖李父尚有今rì;李父yù得常山,这也是镕儿的心愿,不如与父一同归军府,以位相让,则将土无人敢拒绝。”
李抱真劝李匡威不可犹豫,杀了干净,然而李匡威终究难脱腐儒气息,听了这番话,暗道:“若有王镕亲自让位,那边是让贤之举,他得善名,我得善果,岂非最善?”
当下已被王镕的话打动,说道:“我儿既已将军府相托,怎忍再害他。”乃与王镕骈马并辔,陈兵自东偏门入常山王府(也就是成德节度使府)。
那当时劝王镕不去吊唁的牙校符习系赵州人氏,与王镕一般年纪,打小入军,便陪伴王镕身侧,习文练武,多是随从。今见常山王被劫,便寻来其好友,真定市上的一个屠夫,任侠儿,说道:“唯君能救常山王!”此人闻之,点头答应。
此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能耐?只因他会“轻功”,善能飞檐走壁,江湖上人送外号“一阵风”。即受托,逾垣进入王府,正见王镕与李匡威交接文书,他便如狡兔上前,先是一拳殴倒李匡威,顺势一把夹过王镕。待屋内众人反应过来,已见他已如闪电般奔出,直上屋檐,一跃而下,早已出了府外。
李匡威急令亲随出府来追,方出的府来,已见符习领着牙军列阵于府外,王镕正襟危坐。那跟着李匡威出来的亲随不过百人,见符习所领牙军却是上千,早吓得屁滚尿流,纷纷退入府中。
王镕惊魂已定,杀机早起,一声令下,牙军冲入王府,将李匡威并其军尽数斩杀,连李抱真在内;再入李匡威宅第,斩杀余众,内乱短暂即平。王镕厚谢那任侠大恩,yù留任为将,此人却只愿得一zìyóu身,因而没有同意,只取钱缗,仍去作他的任侠去了,每rì屠肉市卖,再无后传。
又说李克用自元氏败回,恨存孝背叛,却又讨伐不成,因而终rì酗酒,众将皆不敢劝。这rì,忽报卢龙军蔚州戍将刘仁恭来投。当时李克用正在醉态,闻报一跃而起,酒醒了大半,喜道:“我事济矣!”
这刘仁恭乃深州乐寿人,初事李全忠,素来jiān诈多谋,善地道攻城,此前李全忠取易州,便多是他的功劳。但他又是个溜须拍马,善逢迎阿谀之徒,可谓见人说人话,逢狗言狗语,最是两面三刀。李匡筹深恶其人,故而刘仁恭见李匡筹窃取了兄位,知必不为其所容,发兵还攻幽州。至居庸关,被李匡筹伏兵所败,只得只身投奔太原。
李克用此前已知刘仁恭攻幽州事,故而闻其事败来投,满心欢喜,先问他一问幽州的事请。刘仁恭说道:“李匡筹和他兄长不同,不慕虚名,却有野心,也想与大王争夺河北,然而他志大才疏。见王镕杀了其兄,本当感谢才是,却以此为借口,发兵常山,是欺王镕rǔ臭孩提一个,某路上听闻其兵马已至乐寿了。”
李克用大笑道:“量他一个李匡筹如何能与我太原鸦兵相敌!”
刘仁恭闻得此话,见是机会,忙下跪求克用道:“仁恭今rì来投大王,正yù请借一支兵马,乘幽州空虚,一举而下,奉送给大王。”
李克用喜刘仁恭到来,正是有取幽州之意,因为幽州一旦到手,则南向真定就方便多了,见仁恭主动请兵,便想将他纳入麾下,为己效力。
盖寓在旁早看到刘仁恭jiān猾,不待李克用答应,先说道:“仁恭初来,人心未服,草付大军,只恐不妥。李匡筹志大才疏,幽州迟早为大王所有,如今大王所患的,乃是邢洺。燕、赵既已断盟,正当先下邢州,若再迟疑,使的朱全忠取得徐、郓,率大军渡河与牧羊儿联合,则河北甚至河东也危险了!纵然取得幽州又有何用?”
刘仁恭知道盖寓为李克用谋主,深得宠信,忙赔上笑脸,迎合盖寓道:“盖公言之有理。仁恭初来,多有冒犯,未能以河东大局为重,实是罪过。”
李克用想想也是,便暂罢用兵幽州之心,问盖寓道:“邢洺之患,确当速除,奈何牧羊儿勇悍,如今一时难破,寄之何以教我?”
盖寓不慌不忙道:“大王,盖寓老矣,何不闻当rì坊间所言大王‘文武双璧’,乃文有存曜,武有存孝,存曜还在存孝之前。如今存曜出使淮扬未归,方教那牧羊儿得意些许时rì。大王yù破存孝,何不命存曜早归?存曜此子,历来算无遗策,且与存孝麾下诸将久有交情,一旦他自淮南归来,以洺州飞腾军为主,大王再予其援兵,存曜更善器械,愚意击破邢州,实乃指rì可待。”
李克用一拍脑门:“是某气昏了头,竟而忘了存曜吾儿!来人,笔墨伺候,某要手书一封传至淮扬,命存曜北归破虏!”
卷二开山军使第207章邢洺之乱(三)
李曜听到此处,不禁生疑,问道:“你之前说你是九兄派来寻我,怎的这会儿听来,却是奉大王之命而来?”
任圜拱手道:“好教十四郎君知晓,某实奉九郎君之命而来,大王信使另有其人,乃是节帅王府典竭郭安时。某却是奉九郎君之命前来,有些话转达给十四郎君。”
李曜微微思索,不记得节帅王府典竭郭安石是谁,便随口问道:“郭安时?”
任圜点头道:“正是此人,其原为克修公亲信,任河东教练使,克修公殁,他便进了节帅王府为典竭。”他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哦对了,此人与十四郎君倒是同乡,也是代州人。”
李曜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眼珠一转,故意试探一句,问道:“哦,某记得了,安时是他的表字,此人是叫郭崇韬,是吧?”
任圜不疑有他,点头道:“十四郎君好记xìng,正是郭崇韬。”
李曜心中一动,却不再谈论此人,转过话题,问道:“大王既派郭安时为信使,九兄却仍派你来寻我,想是有要事知会?”
任圜看了堂中李袭吉、冯道和憨娃儿一眼,李曜摆手道:“此皆我心腹肱骨,先生但说无妨。”
任圜释然,点头道:“九郎君命某告之十四郎君三件事:其一,郎君走后,大王用兵不畅,多思郎君在侧之rì,前番败绩之后,大王便曾对左右人道:‘孤失存曜,如血脉逆流,调动转运,皆不如意。’,九郎君命某告之郎君:‘一石三鸟,君可归矣’。”
此言一出,李袭吉面现思索之sè,冯道却是一脸疑惑,不知其何意,憨娃儿更是莫名其妙,看看任圜,又看看李袭吉,最后望向李曜。
李曜听完,却是面sè不变,只是淡淡地道:“其二呢?”
任圜微微一笑,道:“存孝郎君叛逆,张污落气势大涨,九郎君说了,如今几位郎君已然偃旗息鼓,此后公议数次,决定静候十四郎君北归,力挽狂澜于即倒。”
李袭吉目中jīng芒一闪,冯道也jīng神一振,憨娃儿似懂非懂,看见他二人这般神sè,似乎也有些跃跃。
李曜眼皮微微一跳,最终却只是淡淡点头:“诸位兄弟之苦,某心中了然,一旦北归,定不叫张污落得意。”
“其三,大王亲讨存孝郎君而不胜,如今寄望于十四郎君,诸位郎君皆盼郎君予一准信,将如何面对邢州。”
李曜沉吟道:“未知大王心意,此事暂难定夺。”
任圜却坚持问道:“诸位郎君问的仅是十四郎君心中所想。”
李曜何等敏感之人,一下就明白他们话中深意,看了任圜一眼,道:“我意?四个字:败而劝之。”
“十四郎君yù劝存孝郎君再归太原么?”
“自然。”
“河东出此丑闻,大王yù正忠义之风,十四郎君便有把握劝得住大王?即便劝住大王不杀存孝,而今后大王又安敢再用其人?如此便是左右为难:如若用之,直如猛虎归山;如果不用,却又猛虎在笼。如此,对河东有何好处?”
李曜道:“于公,存孝二兄勇冠三军,一旦因叛逆被杀,必损军心,亲者痛而仇者快;于私,存孝二兄对某、对诸位兄弟过去多有关照,甚至不少兄弟都从他处学过些顺手的武技,而今二兄一时糊涂,失陷泥团,若我等不思救人,便如见人落井而下石,这般事,实非某所愿为。”
任圜也不置可否,只是拱手道:“郎君之言,某必一字不改地转达与诸位郎君知晓。”
李曜点点头,请他下去休息。
任圜一走,李袭吉便问若有所思的李曜:“明公当真要救李存孝?”
李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为何你也要问这一句?”
李袭吉摇头道:“明公之智,天下无双,然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李存孝原是大王义儿之中竞争王位最有希望的人选之一,又是举世闻名的天下第一勇将,如有他在,明公大愿何时能了?某知明公对其叛逆之举早有所料,是以嘱咐嗣昭、嗣源二位将军及时劝解、预防,然则俗语有云,人算不如天算,纵然以明公之智,亦难料到区区数月之间,便发生了这许多变数,如今事已至此,李存孝叛逆已彰,明公纵然设法保全,也未必能成,反教大王不喜。然而如今却有更好的办法:大王一战未胜,亲点明公为征讨李存孝之主将,以天下之智对天下之勇……既然如此,明公何不干脆一战成擒,成就偌大功业,同时不问大王如何处置,如此这般,大王必然心中认可,今后之事,也就更易安排了。”
李曜深吸一口气,闭目思索片刻,忽然睁眼,问冯道:“可道,你作何感想?”
冯道面现犹豫之sè,迟疑道:“若以老师大愿而论,袭吉先生所言,诚然良策……”
“然则?”李曜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却将冯道正yù说出的两个字说了出来。
冯道正一边深思一边措辞,闻言果然不察,点头道:“然则如此作为,毕竟有些冷血,于理可通,于情有损,不似君子所为。”
李曜听罢,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场中三人面面相窥。末了,李曜忽然问憨娃儿:“憨娃儿,如今让你与我那存孝二兄对阵,你有几成把握?”
憨娃儿道:“存孝郎君?俺打不过他。”
李袭吉叹息一声,冯道也苦笑了一下。
李曜却不为所动,又问:“是某问得不对,应该是……你以为如今再和他对阵,可以支撑多少回合?”
憨娃儿想了想,道:“郎君,若是只说支撑,存孝郎君是杀不了俺的。”
李曜略微吃了一惊,问:“何以见得?”
憨娃儿道:“前番在晋阳时,俺与存孝郎君多有切磋,若论步战,俺气力比他还长,只是他枪法比俺熟稔,能耗俺的气力,最后只合打个平手;若论马战,俺和他骑术相仿,但他用槊,俺却是棍,打不过他。而且他马战有三记绝招,分别是‘追魂箭’、‘夺魂檛’、‘断魂刺’,其中‘断魂刺’这一记,俺到现在都没想到破解之法。”
李曜还是第一次听见李存孝的马上三绝技之说,不禁问道:“这三绝技,有什么特点?”
憨娃儿道:“追魂箭其实就是反身一箭,只是他持弓拿箭速度太快,弯弓shè箭也太快,若是有人马上追赶,他反身出箭的时候,敌将尚未看清,便中箭死了;夺魂檛是他左手用笔燕檛施展的,如果他与敌将一合之间未分胜负,双马交错之时,他能在百忙之中用左手抽出笔燕檛,然后瞬间反身将击中敌将后背,以他之力,就算身着重甲,不死也残了;俺觉得,断魂刺才是他马战最强绝技,这一招的动作并不是每次都一样,但气势和作用是一样的,他总能在人前力方消、后力未生之时突然爆出全力凝神一刺……”憨娃儿说到此处,闭上眼睛,似乎回忆了一下,才继续道:“这一刺,一往无回,当你看清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管怎样都躲不掉、挡不住,然后jīng气神都松懈了……俺第一次见识这一招的时候,若非横下心来想着就算俺死也不能叫他完整无缺,不要命地挥棍打了一记‘扫地金波’,只怕从那之后,都再不敢与他交手了。”
李曜听得心神向往,不禁问道:“那你用了扫地金波这招之后如何了?”
憨娃儿苦笑道:“他留手了,一槊把俺的盔缨刺掉,俺没留手,也只是一棍把他的战马打死。”
李曜松了口气:“这么看来,你已经不差了。”他想了想,忽然说道:“但是某还记得,当初存孝二兄曾对我说过,你与他都是天生神力,但你这身量却更胜于他,只消将功夫练到柔可生刚、刚可生柔之境,便是胜他之时……如今仍未达到么?”
憨娃儿面现惭sè,低头道:“俺笨得很,郎君说的俺都记得了,可就是做不到。”
李曜见他如此,心中不忍,忙道:“某不是怪责你,你不必内疚,天下间许多事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说这柔可生刚,刚可生柔之境,某虽然能为你讲解,但你若教某为你示范,那就不成了。”
憨娃儿却不吭声。
李曜知道他有时候会死脑筋,钻牛角尖,也不好久劝,只好干咳一声,道:“言归正传,憨娃儿,你若见我击败存孝二兄,将他交给大王发落却不救他……你会怎么想?”
憨娃儿微微失望,迟疑了一下,道:“俺觉得他对郎君还不错。”然后又补充道:“而且他要是死了,俺今后就不知道找谁验证那断魂刺的破解之法了。”
李曜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非救他不可了。”然后转头对李袭吉和冯道正sè道:“存孝二兄纵然此事做得不对,但他对某并无亏欠,当年还多有帮助,若某只因他死之后,可以少一个对手便对他落井下石,此非为人之道。因此此番北归,某是要全力相救的。不为其他,只为问心无愧。”
李袭吉叹了口气,拱手道:“明公宅心仁厚,某无话可说。”
冯道却面露喜sè,道:“老师明见。”
李曜沉吟道:“看来,的确是到了北归河东之时了……只是,淮扬这三千河东jīng骑如何带走,倒也是桩麻烦。”
冯道奇道:“杨行密不是已经答应老师,不阻拦老师及河东骑兵离开么?”
李袭吉在一边摇头道:“此番清口大胜,明公之智、jīng骑之勇,杨行密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河东偏又出了乱子,大王未能一举击败李存孝叛军,声望略损,他会不会因此自食其言,如今却不好说。况且,就算杨行密不阻拦,这三千骑兵如何穿过朱温控制的中原地区而北归河东,也是一桩大麻烦。须知前次我等南下之时,朱宣朱瑾毕竟还未全败,朱温大军都在兖、郓境内,如此我等才走得顺利,如今兖、郓以归朱温掌控,淮扬与河东之间全无相连……若要走陆路,就须得绕道山南……问题是绕道山南的话,再往北走,就得过京畿,我河东三千骑兵过京畿,陛下只怕也不乐意看见,更何况这般走法,没八个月也得半年,那时节李存孝早已站稳脚跟,大王如何等得?”
他见李曜沉思不语,冯道也无话可说,便继续道:“原本某曾想过,以淮南水军之实力,我等可以走水路。但之前也说了,杨行密肯不肯放明公与这三千jīng骑离去尚难逆料,他那水军又如何肯做此事?再者,这三千jīng骑都是旱鸭子,这么远的水路走过去,只怕还未下船便要减员三成,那些战马也有同样的麻烦,吃食的马料更难处理……总之,水路只怕也行不通。”
李曜沉吟片刻,终于道:“杨行密那边,我须找个理由说服他,倒也没什么别的,只消让他只消一件事便成。”
李袭吉问道:“何事?”
李曜笑了笑,答道:“无非是让他觉得,某在河东,比在淮南可以让他获利更大罢了。”
李袭吉想了想,问道:“明公有何妙策?”
李曜淡淡地道:“简单之极,让他觉得某心中野心甚大便足矣。”
李袭吉一愣,忽然一拍额头,惊道:“明公果然奇智!”
冯道毕竟年轻,缺了些对人心的理解,奇道:“老师此言,学生不解,还望老师解惑。”
李曜哼笑一声,却也不对自己的学生卖关子,答道:“杨行密若想留我在淮南,无非希望我为他效力,然则若是我野心巨大,他便会心有顾忌,因为他的年纪大我许多,若是他死后,杨渥继承王位,他必担心此子镇不住我,如此一来,我又野心巨大,这淮南可还是他杨家可保?如此我便成了烫手山芋,除非他断定能在他死前将我除掉,否则又怎敢留我?但以我如今之表现,他是否有这般把握,只怕难说。而反过来,如果我答应他,今后在河东淮南之盟上对他多予支持,他必料我北归之后将觅良机夺取河东大权,这般两相比较,自然是‘放虎归山’好过‘留虎在侧’。如此,他还会横下一条心将我留在淮南吗?”
冯道惊得喃喃自语:“竟……竟是这般?”
李袭吉哈哈一笑:“原本某还设想,若某是杨行密,即便招明公为义儿不成,拿女儿换一个天下之智的女婿也是件无比划算的买卖,却不料明公手段果然覆雨翻云,随口一计,便足以令杨行密打消这如意算盘……明公,这般谋划,某实心服口服。”
三rì之后,杨行密大摆筵席,为李曜、李承嗣与史俨践行,三千铁骑如数北归。
杨行密回到府中,杨潞匆匆走来,人未至而声先到:“耶耶为何改变主意,放李存曜北归?此人若不留在淮南,今后只怕无人可制!”
杨行密抬眼便看见女儿面sè发红,却是急的。他叹了口气,道:“潞儿,这道理为父如何不知?只是李存曜此人心比天高、智较海阔,他留在淮南,为父在世之时或许是我淮南臂助,一旦为父驾鹤西归,你那弟弟年轻识浅,又如何驾驭得了他?早晚必为他所害。与其留他在淮南坏我杨家基业,不如放他北归,去取了他那义父的河东也罢!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其中纷扰,却是如何说得清的?”
杨潞闻言大失所望,长叹一声:“耶耶中计了!”
杨行密对这女儿颇为宠溺,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是奇道:“何有如此一说?”
杨潞再叹一声,问道:“耶耶为何忽然觉得李存曜野心巨大,绝难制之?”
杨行密道:“昨夜他来见某,与某说了许多今后在河东如何如何……话中竟将河东之事说得全由他定一般,某稍作试探,他便说‘某之进言,大王从无不从’,他甚至……甚至还说到待今后击败朱温,他与某平分天下之语。此话虽不能信,但某却可由此断定此子心中野心巨大,绝非池中之物。”
杨潞苦笑一声:“那么,他既有如此非分之想,来我淮扬数月,此前却怎的毫无表露,偏偏到了昨夜,便忽然野心全露了?”
杨行密一呆。
杨潞摇摇头,一脸苦涩:“此人洞悉世情犹如佛陀法眼,耶耶心中顾虑,他只怕早已知晓,待yù归去之时骤然一说,耶耶失察之下,顿被其所惑,悠然放其归去。却不知这只是他的障眼之法……耶耶,前番女儿与您所论之事,李存曜虽未亲闻,却尤胜亲闻。他以此来骗过耶耶,正是为了北归河东。至于他是否真对河东有所野心,甚至对这天下有所野心,从今往后,便再不是耶耶所能顾及的了。”
杨行密恍然大悟,失声道:“糟糕,千算万算,仍被他骗了!如此却是如何是好?要不然……趁他行之不远,再派兵将他追回来?”
杨潞苦笑道:“以李存曜之智、李承嗣之威、朱八戒与史俨之勇以及河东jīng骑之锐,耶耶纵然出兵两万,又能留得住他们么?更何况如今耶耶已公然践行,若转眼又派兵相追,李晋阳那边如何去说?天下人会如何看待耶耶?这河东淮南之盟,还有半分存在的希望么?”
杨行密愕然半响,忽的仰天长叹:“失策,大失策也!李存曜……此真人杰,我不及矣!”
杨潞怅然若失,望着窗外云卷云舒,再不愿多说半句。
南边李曜刚走,河东李克用却沉不住气,觉得邢州有李存孝天下之勇一时难克,王镕那边却没什么不能打的,上次在邢州败了一阵,正可以找王镕撒撒气,于是亲提大军再次东征,未免李曜不在而转运不畅,留盖寓驻守太原。因是打镇州,故将刘仁恭也留下,刘仁恭遂百方讨好盖寓,又以刘夫人同宗,认作姐姐,逐渐在太原站稳脚跟。
李克用再次出兵河北,是自缚马关东下,击平山,渡滹水,攻下白马关。王镕方用兵抗拒李匡筹,闻克用连下四关,心下甚惧,哭于众将道:“想我王氏先辈何等威烈,传到我手里,本想再震先祖雄风,却为四邻欺我年幼。成德四州连遭他人践踏,我怎么这般懦弱啊!”
符习因斩李匡威有大功,为王镕信任,擢升为军将,此时问主公这般说话,便上前道:“其时势所然,非大王之过。以仆揣测,河东有主天下之气象,大王不如举四州依附,可存王氏基业,不可再逆天与河东为敌。”
众将也附和道:“然也,不如奉主河东!”王镕已无他策,只好屈服,派石希蒙乞和,进钱币五十万,粮草二十万,并表示愿意发兵三万帮助李克用攻打邢洺。这等好事,克用焉有不从之理?王镕又将与李存孝来往的书信示于克用。李克用目览,见多是声讨自己罪状的文字,心中怒火狂升,顾不得李曜还未赶到,想自己多了三万镇州兵相助,纵然十四儿未至,想也足够击败李存孝,于是径直移兵邢州。
李克用移兵邢州,仍以李存信为先锋,进屯琉璃陂;自率大军合成德军屯任县。此番不再像从前鲁莽,而是采用李存信的“困”字诀。李存贤进言说道:“如果只是当道扎营,难挡李存孝,如果要困死他,只有环城挖堑筑垒。”李克用深觉有理,遂从之,rì夜挖筑不已。
李存孝在城楼上望见李克用挖堑筑垒,知是要困死自己,遂每每率军出城击之。筑垒士兵一见李存孝至,皆知不可战,只能纷纷逃回。如此数rì,堑垒难以挖筑成。李克用忧心忡忡,叹道:“惜存曜未至,以其多智,必有克贼之法。”李存信心中怨怒,李存贤见了,苦思许久,再献策道:“儿在邢州时,与孟方立降将袁奉韬走的很近,今rì正可用得着此人。”李存贤说这话,是因为他之前曾驻守邢州。
李克用闻言大喜,忙问其计,待听李存贤说完,便密令一心腹之人潜入城中,寻得袁奉韬,许以厚赏。袁奉韬于是向李存孝进言:“仆今得知郡王yù待堑垒完成后即归太原,如堑垒完不成,恐无归心。尚书所畏者,只有郡王,料太原诸将谁能出尚书右?郡王一旦西归,就是黄河也可浮渡,何况咫尺的堑垒,安能阻挡尚书锋锐?”
李存孝徒有其勇,不察深谋,闻言心中畅快,很轻易就信了,遂不再出兵,坐等李克用西归太原。于是任旬之后,堑垒完成,飞鸟也难过了,邢州于是内外阻绝,李存孝彻底受困。
卷二开山军使第207章邢洺之乱(四)
话说朱温清口败北,庞师古战死沙场,虽然损失不小,但此时的朱温已然实力雄厚,俨然天下第一强藩,这般损失也无须太久便可恢复元气。此时李克用已围住邢州的消息早已传入汴州,于是便有一干幕僚纷纷劝他渡河北上去解邢州之围。因为一旦解了邢州之围,就可以得到李存孝这天下第一勇将,如此便可以完全压制李克用;如果能乘机羁服河北六镇,则实力上更是全面压倒太原。可是,朱温对此事的态度却是一个来说,拒绝一个;一群来说,拒绝一群。
众幕僚都不知道自己的大王为什么放着如此大的实惠不要,偏偏在这儿坐等、观望,只有敬翔能够看透,他对众人道:“李存孝是一只恶虎,已经被李克用养壮,一旦发起威来,便是扫荡天下,不会听命于任何人,谁也奈何不得。现在好不容易被主人设计用围墙圈起来了,要慢慢困死,我们哪还能去把他解救出来?李克用自己养虎为患,如今就让他自己去除患吧!大王却可乘此时间休养生息,消化兖、郓,恢复战力,壮大实力。那时,李克用失去猛虎,大王在实力上照样压倒于他。”众人方才醒悟。
此话传到朱温耳里,他也不由感慨:“知我者,敬子振也!”于是,暂将兵马休整,待厚积薄发,再渡河北上,争夺河北归属。
不觉李克用作堑垒围邢州已有二月。因原先李曜在洺州,军械监的运力在洺州比较集中,而粮食的转运权虽然盖寓始终牢牢把握着,但由于李曜强力掌握了“物流”——也就是车队、马队、驼队,所以事实上盖寓在后勤上最后的大权其实已然被李曜隐隐地侵占了大半。正因为这个原因,过去邢州的粮食都是从洺州转运而来的,李存孝当rì与李曜乃是挚友,邢洺两州离得又近,自然从来没担心过粮食的问题,邢州城中储存的粮食也就一贯不多,哪知道后来临时被逼得反叛,存粮自然就很不够,如今被围虽然不算很久,但粮食已然用尽。
此时,刘夫人却从太原来到前线。女人毕竟心肠如水,她不相信自己养的猛虎会为患自身,因而对克用说道:“二郎已然窘迫,何必两败俱伤,让仇人耻笑。妾请往城中,劝他回心转意,岂不是好!”
李克用感叹良久:“我又岂忍心杀他,夫人但劝他向我认错一声,我必与他再作父子!”
刘夫人于是入城,存孝以子之礼迎见,泣诉:“孩儿蒙义父义母深恩,位至藩帅,如果不是谗言离间,何必舍父母深恩,附仇雠作党羽!若得生见大王一面,诉说我心中委屈,然后赴死,也是甘心的。”
刘夫人也泣道:“你父已有话,我儿但认错一声,即得宽恕,仍为父子。”存孝当即同意,背荆自缚随刘夫人谒见克用。
在路上,他不由得回想了之所以有今rì,完全是被李存信、康君立、李存质乃至朱温陷害,而大王不能明察;再想到又要重新面对存信,君立,心中又发切齿痛恨,最后又想到,当rì十四郎曾隐隐奉劝过自己多次,自己都未曾听信,不然只怕那rì也不会愤而反叛,rì后见到十四郎,自己面目何在?
他心里纠结许多,待见到李克用,竟忘了先认错,只顾诉委屈:“孩儿自归大王,大小功劳立了不少,并没有明显的过错。虽然心胸狭窄,器量有限,那也是存信、君立诬陷,孩儿申辩无路,方才迷昧至此!今rì知错回归,还请大王海涵!”
克用听他说是“海涵”,那意思明显是他李存孝不认罚,而且还有请自己处罚李存信、康君立二人,他才肯全心效命,也不由得三千丈无明业火冲起,叱责道:“你与王镕通书信,列我万端罪状,这也是存信、君立逼迫的吗?”
李存孝本不是善辩之辈,顿时无对。
刘夫人急忙上前:“二郎已经知错,大王何必再动怒呢!”
李克用这种脾气的人,火气上来得快,当时还是怒气难消:“听他的话,毫无认错的意思,其心未服!且先押归太原,再作商议!”
李存孝既已自缚,如今又在李克用大营之中,自然无从反抗。等到了太原,刘夫人又求见李克用道:“大王准备如何处置存孝?”
李克用叹息道:“原本我命存曜来战存孝,也是一直没有想好如果我亲自打败存孝,该如何处置于他,可我又实在愤愤不平,终于忍不住亲手将他制服,如今听说存曜正领军从朱温辖区穿过,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闹得朱温满是苦恼,可毕竟他人还没到,我又偏偏将存孝抓了……我也想赦免其罪,但恐众将不服,怪我偏心。”
刘夫人叹道:“大王可在众将面前,宣斩存孝。众将若为他求情,则正好卖个情面,存孝必感念众人之恩,而不敢再以功自傲。若众将不为其求情,则说明存孝已不容于众,那时任凭大王处置便是。”
李克用想想,也只好如此,毕竟抓到手里始终不给个处置,明摆的就是要拖延时间,于军纪危害太大,于是集合众将,共议对存孝的处置。驻外镇使薛志勤、李罕之、康君立等也被临时召回。
克用当众宣判李存孝犯谋逆大罪,合当处死。此言一出,众将无一不惊,面面厮觑。但也有喜又悲。然而,最后跪地恳求李克用饶李存孝一命的,却只有李嗣昭、李嗣源两人。李克用很高兴,然而扫视余众,却再无一人求情——甚至包括李存审等人,虽然面sè犹豫,却迟迟不肯站出来。李克用心中发寒,倍感失望。
李嗣源央求众人道:“请众兄弟为太原前程着想,替二兄说一句话!”
李嗣昭的表现则很奇怪,虽然出来求情,但反而只是跪着,一声不吭。
李嗣源平时人缘不错,但此时谁听他的?却说堂下泽州刺史李罕之听李嗣源这么一说,心中暗道:“我当rì丢了洛阳,如今已年过花甲,仍然不过一州刺史,今生唯求再拥一镇节旄,以安晚年足矣,邢洺,我所yù也!”遂上前说道:“大王,李存孝所犯乃叛逆大罪,今若赦免,他rì众将皆效此行,大王如何自处?”
刘夫人见状不妙,忙道:“二郎已知罪了,大王要杀认罪之人,岂不是即自断臂膀,资助敌人,又失信于天下!”这番理由,按说是可以保住李存孝的命了,但看李存审叹息一声,带着李存璋、李嗣本、李嗣恩、史建瑭四人一起跪下,求饶存孝一命就知。谁料,这时杀出了盖寓。
他面sè平静,拱拱手道:“大王,存孝此番,是因被困无奈而求饶,叛逆之心既然已在心中萌发,就再也难以消除干净。倘若他rì后再行前事,还会那么轻率的让大王挖堑筑垒把自己困住吗?既然困不住他,天下又有谁能擒杀得了他?大王!纵虎容易缚虎难啊!”
盖寓说实话,本心并不是因为对李存孝不满而要杀他,只是此人所作所为都只为李克用考虑,他心中确实觉得像李存孝这样木秀于林又已然叛迹昭彰之人,已经难容与河东。盖寓觉得李存孝与李曜不同,虽然他也知道李曜如今的潜在实力已经很强,但李曜与李存孝是完全不同的,李曜是“文人底子”,历来被誉为河东名士、君子之姿,这种人即便在生死攸关之时也有可能为了节cāo而不惜一死,他谋篡的可能xìng比李存孝小了千百倍还不止。李存孝呢?这是个没读过多少书,只是勉强认得几个字的纠纠武夫,偏偏又有天下第一勇将之威名,这种人绝大多数时候不相信什么名声,只相信自己的实力,当他觉得实力超过李克用之时,他反叛起来不会有太多的顾忌。
盖寓之所以会这般想,与他这些年自诩儒将自然大有关系。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李曜实力数年之间膨胀到如此程度,也没有产生太多的担心,反而在李克用面前力荐他为今后河东的第一辅臣,而偏偏对李存孝,他就极不放心了。这种心态说来有些不公,但纵观古往今来的“文武之争”,却又不得不承认它确实存在,而且对人影响巨大。
盖寓的话在李克用面前效果不言而喻,李克用由盖寓的话,不由得想到了元氏之败。诚然,让李存孝跃马挥戈,我李克用都赢不了他,天下间还有谁能制住他?但是,就这样亲手毁掉跟了自己多年,立下大功无数的义子,叫谁也狠不下心来当机立断。李克用因而优柔寡断起来,平生唯一一次失了英雄气概!也不与众人招呼一声,悲容满面地黯然退回后厅,独自烂饮买起醉来。
李克用走时没说话,李嗣昭和李嗣源因为得了李曜的信,一心想保李存孝一条命,此刻只能傻跪着,走也不是,跟着去也不是;刘夫人知道此番李存孝只怕保不住了,想起过去自己待他如亲儿,忍不住掩面而泣;其余人有喜有愁,渐渐退去。
李存信、康君立等人退而合议:“大王虽下令处死牧羊儿,但并没有发下斩令旗,也没有委任监斩官。只恐他忽而反悔,正当乘其酒醉,去请得处斩令旗来,速速将牧羊儿杀了。如此一来,大王醒后就算反悔也晚了!”
李存信jiān诈,当下便道:“此事某去有些不便,还要劳烦君立吾兄走上一遭才好。”
康君立点头应诺,去求见李克用,问道:“大王,该当如何处死存孝?”当时李克用已醉卧榻上,闻言有些恼怒,转过头去,恨恨道:“无列灭塔!”复又睡去。此乃是一句沙陀语,意思是“我已醉了”,言下之意自然是“我醉了,等我醒来再说!”
康君立也是沙陀五院诸部之胡人(无风注:当时的北方边境上的史、康、胡等姓,很多是沐浴唐风,由胡人汉化而来。当然,诸君不要误会,这些胡人按照唐时风气、甚至包括我们现代的史学观点来看,也都是华夏血脉无疑,甚至现在绝大多数已经被列为汉族。),自然听得懂沙陀话,因而很是失望,出来告诉李存信。谁知道李存信闻言却是大喜,道:“你已请的旨意了!”
康君立闻言不解,忙问何意,存信便一脸jiān笑,说道:“大王所言可有‘无列灭塔’(五裂灭他)四字?”
康君立听李存信念出来完全是汉话的口音,但也类似,恍然大悟,复入克用寝室,问:“大王之意,可是要对存孝五马分尸?”
李克用早已鼾声如雷。但那打鼾的动作也可以理解成点头。康君立于是取过一面令旗,出来与李存信直奔监牢,向李存孝宣谕道:“传大王王令,罪将李存孝其罪难饶,当即处斩。”
卷二开山军使第207章邢洺之乱(五)
曹州,州府衙门。
李曜立马衙牌之下,看了一眼曹州府衙四字,面无表情地侧头对李承嗣问道:“府库存封清点之事,可曾了结?”
李承嗣一脸敬佩,抱拳道:“使君放心,已然封存转运。”
李曜微微点头:“注意掩人耳目,商会是我等转运这一路掠夺朱温钱财物资的关键,绝不能让人知晓其中秘密。转运完成之后,那些空箱子全部换装军粮,还按之前的办法,等行军到河边时,军粮取出,木箱烧掉,灰烬扫入河中。”
李承嗣应诺,忽而又忍不住问:“使君,某有一事,一直不解,望使君解惑。”
李曜点头道:“但说无妨。”
李承嗣问:“那些木箱并无特殊,我等装作埋锅造饭,将其烧掉之后便是完全的‘毁尸灭迹’了,何必还非要将灰烬扫入河中?”
李曜微微一笑:“司徒或许未曾注意,这些用来装金珠银锭以及开元通宝的木箱,所用木料都是统一的,并非随意伐取制成。而任何军队在行军之中埋锅造饭,其伐木绝不会如此讲究,只能就地取材,因此,军中埋锅造饭,木柴灰烬定是杂乱无章。可如果我等一次停留途中造饭,所用木料竟然惊人的一致,而偏偏能烧出这种灰烬的木料根本不是当地产出……敌军之中若有细心之辈,便容易发觉其中异常。我等领兵将领,除了忠孝仁义勇,还需有智,智者无分大小,大事jīng明,是战略之智;小事细致,是战术之智,此二者有前,可为谋士;有后,可为将校;兼而有之,方为统帅。”
李承嗣闻言大震,诚心叹服。他这一路来,被李曜震惊不止一回,有好几次,也都是因为李曜的身份原因麻着胆子听命,可每一次的结果都证明李曜料事如神,今rì他其实也只是随口一问,哪知道就这么一处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李曜也考虑到了。李承嗣虽然大李曜几岁,但从今rì起,他心中的李曜已经是一个不可超越的存在了。
“使君!军情有变!”史俨忽然带着一批风尘仆仆的骑兵打马而来,气喘吁吁地朝李曜抱拳道。
李曜深知史俨是骑军悍将,几rì几夜不下马背也是寻常事,而今他居然骑马都累得气喘吁吁,可见是不惜马力狂奔许久,这说明军情有重大变化。
李曜心中也是一紧,面sè却毫无变化,只是点头微笑道:“史将军辛苦了,且先休息片刻吧。左右,茶水伺候。”
史俨策马飞奔许久,确实嗓子都要冒火了,声音都显得有点“破”,但他却顾不得先喝水,忙拦住李曜道:“使君稍等!此事事关重大,喝茶待会儿不迟。”
李曜笑道:“看史将军如此急切,想必朱温是决定端坐汴梁,等我去打了?那么……葛通美那边,定然是按兵不动,继续蛰伏,等我入彀?”
史俨又惊又喜:“这……这等消息,某闻之魂飞,使君如何先知?”
李曜哈哈一笑,摇头道:“某非先知,只是若非如此,将军何必如此急迫?不过,将军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史俨一愣,李承嗣虽然此刻无比信任李曜,但也有些隐忧,问道:“若是如此,使君来打这曹州,只怕就算白打了,而且……打了曹州,离汴梁这般近,万一朱温豁出去,不管不顾派出城中守军——那可是汴军jīng锐,如今至少也还有三四万之众——来攻我等,我等如何处置?若是被他一击即走,那濮州大军又未曾被我调动,我等却往哪里走脱?”
李曜知道他们为何担心,之前自己的判断从未有过半点失误,因此他们信任自己,而这一次,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偏差,或者说朱温方面终于看穿了自己的意图,所以未能调动濮州守军,如此这调虎离山的战术就算失败了,他们心中便没了底。
李曜却丝毫未见慌乱,反而道:“诸位以为,汴梁坚城水绕,我三千jīng骑可能飞夺?”
李承嗣苦笑道:“使君说笑了,除非真如使君所言‘飞夺’,若不能飞进城去,如何夺取?我等轻兵而出,辎重全无,粮草也是靠从朱温这些城池中强夺而来,连飞云梯都没有一架,方才若不是使君早在城中埋下内应,这曹州城虽然只有守军两千,却也不是我等旦夕可下的,至于汴梁……”他直接摇了摇头,意思是想都别想。
李曜仍是微笑,却没再与他说话,而是转头问背后的李袭吉:“袭吉先生,那批货,可到了?”
李袭吉点点头:“使君放心,货以转运交接完毕。只是一条,顾大舟说,这批货囤积不易,若是太快用掉,下一次就恐怕不够了。另外,他还让某问使君一句,下一次转运,大约是在何处,他好方便提前安排。”
李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卷云舒之间,阳光时隐时现。片刻之后,他才极其简单地吐出两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字:“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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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宣武军节帅王府。
朱温脸sè微变:“李存曜这厮果然好手段,何时在我曹州城中埋下的内应,居然能为他赚开城门,陷我汴梁拱卫!”
敬翔急道:“李存曜素来诡计多端,他既在曹州埋下过内应,这汴梁又如何敢说没有?况且他还亲到过汴梁,未必不是为了安插内应而来!仆以为那盈香妙坊就颇有可疑,大王还须速查,最好是全城大索,务必在李存曜杀到之前完成剔选,以免如曹州一般万劫不复。”
朱温闻言点头:“不错,不错,既有前车之鉴,岂容后车之覆?来人,传孤王命,全城大索,不可使李存曜小儿的诡计得逞。”
敬翔补充道:“那盈香妙坊……”
“几个歌女舞姬,子振还怕她们能去打开城门么?你多虑啦!”朱温摆手不yù再谈。
敬翔知道,朱温之所以包庇盈香妙坊,是因为他本就是好sè之徒,只是此时实非自己一个做幕僚的方便去说,只得心中一叹,不再提起。
不多时又有探子回报,说李曜破曹州城之后,仅在城中安排军士吃了一顿早饭,便直接弃城出兵,已朝汴梁杀来!
朱温吃了一惊:“他还真来汴梁?”不知为何,李曜虽然只有三千兵,此时没准还有所损失,不足三千整数了,然而听说他真朝汴梁杀来,朱温竟然在心底生起了一丝胆怯。
李振见状,心道不妙,忙道:“李存曜既敢以三千兵而过我境内,本就是胆大包天之狂徒,他见攻破曹州仍未引动濮州守军,是以孤注一掷,真朝汴梁杀来。其实他这么做,无非也是如先前一般目的。或许他以为,在汴梁附近造成险要局面,会逼得葛通美坐不住,一旦葛通美担忧大王安危,不惜违抗王命也来救援,那么李存曜的jiān计也就得逞了。”
李振这么一说,朱温心中倒觉得也颇有道理。
谁料敬翔忽然问道:“某但有一事不解。”
朱温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望着李振,便又望向李振。
李振见了,便笑道:“尚书请言。”
敬翔面sè肃然,问:“李存曜只有三千骑兵,他为何就这般肯定,能让汴梁出现‘危局’,从而引葛通美不得不违背王命千里来援?”
李振面sè一凝,迟疑道:“这……”他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怎么回答,只好道:“此人惯会愚弄人心,他这般作为,或许只是虚张声势也未可知。”
敬翔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哦,那么我等如今这些分析,不知道李存曜又是否已然料到呢?”
李振无言以对。
朱温心中一叹,摆摆手道:“无论他李存曜如何了得,孤王决计不信他能用三千骑兵攻破我汴梁!你等只管安排城中排查,另外,知会汴梁附近那些大户豪商,把城外别院中的财货赶紧转进城中,以免被李存曜强夺。”
敬翔摇头道:“李曜夺了几城府库,却从未强夺过商人财货,这些大户豪商消息灵通,想必也知此事,大抵不会在意。倒是大王在城外的几处庄园别院,若有贵重之物,还需早些运进城中才是。”
朱温心头一惊,忙道:“若非子振,孤必自误!西河别院中放了些陛下所赏赐的财物,若被李存曜掠去,岂非为臣之失?快快命人起出,运入节帅王府!”
就在此时,关中不宁,也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此前李茂贞犯阙,杀宰相杜让能。
那时凤翔节度使李茂贞自得兴元,恃功骄横。不从朝廷诏书,强行自节两镇,上表皇帝李晔,言语不逊,又辱骂宰相杜让能。李晔因此大怒,决计讨伐凤翔,杜让能谏阻道:“陛下初临大宝,国计维艰,藩镇各自为攻,不听zhōngyāng号令。凤翔近在国门,臣愚以为不宜与他构怨,万一不克,后悔莫及!”
李晔道:“王室rì衰,号令不出关内,此乃志士愤痛之秋。药弗瞑眩,厥疾弗瘳(服药不服到头晕目眩,病就不能痊愈)。朕不能甘心为孱懦之主,愔愔度rì,坐视国土被强藩欺凌。”
杜让能依然泣下道:陛下所想要做的,正是宪宗皇帝削藩之志;不能说陛下削藩有错,只是当今局势不能做到。但恐他rì臣徒受晁错之诛,却不能弭七国之祸。”
“爱卿就作晁错又如何?朕既然知道事实,自然不会效汉景帝所为,杀了爱卿。今rì即加爱卿为太傅,伐岐之事由老师一体筹划。”李晔既这样说了,杜让能明知山有虎,也只能向虎山行了。
李晔又下令由嗣覃王李嗣周为京西招讨使,率禁军三万作讨伐凤翔的统帅。当时朝中还有一宰相崔昭纬,系出望族,妒杜让能之才,便暗中勾结李茂贞,移书凤翔,说是杜让能蛊惑李晔用兵岐下。李茂贞因而动怒,一面修书西川王建,罢兵言和;一面联合邠宁节度使王行瑜起兵六万以拒王师。
两军鏖战于盩厔,那禁军都是新募的市井少年,如何能与百战之余的岐兵对抗,战事方交,胜负已分。
李茂贞对王行瑜说道:“我等藩镇都是朝廷的柱石,李晔yù削藩,乃是朝中出了晁错,蛊惑圣听,我当清君之测,涤清朝宇。”
王行瑜赞同道:“我等都是朝廷有功的重臣,此番进京,还要那昏君为我加官进爵!”
二人大笑,挥师东进,大败李嗣周,占领三桥——即西、中、东渭桥;上表请诛杜让能。
李晔大骇,泣下于让能道:“后悔不听老师忠言,但朕说到做到,绝不会害老师以靡兵祸!”乃下制书罢杜让能为梧州刺史,yù令李茂贞罢兵。
李茂贞哪里肯从。杜让能只好泣别李晔道:“陛下不要以臣为念!唯求请的全尸。”乃饮鸩自尽。
李晔只得实授李茂贞凤翔、兴元两镇节度使,方使的其罢兵。这是李茂贞首次犯阙,乃表奏崔胤为相以代杜让能,李晔不敢不从。
此后便是王行瑜表求尚书令之事。李晔道:“尚书令不可封人臣。”制下王行瑜:
先祖太宗皇帝以尚书令执政,遂登大位,自是不以授人臣。惟郭子仪以大功拜尚书令,也终身避让。卿不可轻议!且封太师,号尚父,赐免死铁券,可矣!”
王行瑜见好就收,与李茂贞各自归镇去了。没多久,李茂贞又大举攻阆州。满存、杨守忠、杨守贞战死,杨复恭父子在此苟延残喘两年后,不能固守,乃与杨守亮、杨守信弃城,投奔太原。行至华州,被韩建擒获,父子三人因而被斩。
那李茂贞所表的新任宰相崔胤,小名缁郎,乃是崔安潜之侄。生的矮小身材,大腹便便,鼻梁塌陷,瘪嘴无唇。但看其平常嬉笑乐哈,为人宽宏,实则内心yīn险,jiān诈无比。与崔昭纬是狼狈为jiān,故而能得封宰相。崔安潜曾对其亲属说过:“我父兄刻苦以立门户,终为缁郎所坏。”真是有先见之明。
而就在最近,河中节度使王重盈忽然病死,引发了河中之乱。
同时李晔见身边已无可信之人,闻翰林学士李溪文采甚佳,又忠厚老实,就将他也拜相,引为腹心,以牵制二崔。这rì,李晔连续收到王珙、王珂的表章,又见李茂贞、王行瑜、韩建、朱全忠保王珙,独李克用保王珂。
李晔突然灵光一现:“河中大镇,与关内相邻,王重盈既死,子侄不和,正好收归朝廷。”将此意与李溪讨论。
李溪道:“陛下yù削藩,则河中当以文官领节,崔胤不二人选。”
李晔略一思考,大叫一声:“妙,朕观崔胤,便思卢杞,若使此人在朝,国亡不远!令他镇河中,又能稳李茂贞等藩镇之心,真可谓一石三鸟。”
然而那崔胤虽然丑陋,却是聪明至极,一得诏令,即知李晔所想,岂愿赴镇?移书李茂贞、王行瑜等,说李晔复为李溪蛊惑。二帅由是再上书道:李溪jiān邪之辈,胜于杜让能,不可居君侧。
李晔回书道:军旅之事,朕与籓镇图画;至于命相,则当出朕怀。
二帅自是论奏不已,又威胁道:“不yù令兵再赴阙!”李晔无奈,只好将李溪罢相,自此脾气大坏。
这rì,内供奉张承业又送来奏疏请李晔批阅,李晔一见,没好气道:“又是凤翔、邠宁奏疏?朕不阅!”
张承业上前一步道:“有太原奏疏,陛下可愿阅览?”
李晔大怒道:“李克用也是中山狼,这些藩镇个个都是觊觎朕李唐社稷的强臣,谁能真心效忠大唐!”说完,一把将承业手中奏疏打落于地。
却见张承业不慌不忙,从地上捡起李克用奏疏,递给李晔道:“藩镇既然都是恶狼,猎人难以全部捕杀,那为何不圈养一狼,以狼制狼?”
李晔闻言一震,却又觉不妥,道:“恐家狼也难改野xìng,吞吃群狼后,则咬其主。曹孟德岂非明证!”
“老奴岂不知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吞灭群雄后则代汉家天下,然而老奴敢献以狼制狼策,即敢以身家xìng命保一狼必不会攀咬其主。”
李晔知他所保者必是李克用,可是想到李克用是夷狄之辈,又曾叛乱代北,便又犹豫不决。张承业见李晔犹豫,进一步道:“李克用虽为夷狄,却蒙皇家赐姓,是其部族数百年的莫大-荣幸。虽曾叛乱于代北,不过yù父子并据二镇,以荣耀部族。之后破黄巢入长安,复唐社稷;上源驿之难,yù报仇开封,因朝廷不从,他不过发发牢sāo,也不曾擅自兴兵;讨伐常山,真定指rì可下,陛下一纸和解诏,他既引兵旋回。他对大唐的忠心天rì可表!但观李克用近年用兵,每战皆胜,可曾有过败绩?他早已具备夺取天下的实力。他若不忠,陛下举六镇兵并王师讨伐河东,王师大败,他大可因怒陛下而乘胜举兵向阙,陛下那时可能抵挡?李克用若有为天子之异志,以其兵力的强盛,田令孜妄动干戈,讨伐河中时,他兵至东渭桥,先帝再次西幸,则其已得长安而作天子,又何待今rì?然而他却因先帝西幸而上表自责,不入长安。如此来看,李克用岂是yù代唐家天下之恶狼?老奴以为,其实乃可中兴我大唐之柱石!”
李晔惊闻承业之言,方知以前对克用成见太深,回道:“爱卿肺腑之言,使朕茅塞顿开,朕确当重用李克用,复兴大唐。”乃接过李克用奏疏,见是再请王珂袭位河中,立即诏从其请。对张承业道:“朕因先帝被田令孜所惑,而至黄巢为乱九年,故而深恨宦官,独识爱卿忠义。”
张承业闻之感怀,泣下道:“老奴蒙陛下厚爱,敢不倾心效力。宦官虽有专权之人,却也有贤才之辈。如吕强直谏,曹rì升救患,马存亮弥乱,杨复光讨贼,都是宦官的贤良忠谨者,老奴虽无才,愿效其德。”
李晔不比他“先帝哥哥”僖宗,读书还算用心,自然知道这些宦官中的“先贤”。这吕强乃东汉灵帝朝宦官,因黄巾军起,当庭叱责jiān佞,泣谏灵帝开言路,任忠良,薄赋税,厚农桑;曹rì升于大唐肃宗朝任中官,因安史乱起,南阳郡(即邓州)被贼数万围困甚急,rì升奉圣命要入城宣慰,无奈道路阻绝,只带着随从几十人犯围入城,不辱使命,而使南阳军民众志成城,斗志高昂;马存亮在敬宗朝官至左神策军中尉,大权在手,大明宫内有染署工作乱,谋劫持敬宗,存亮率左军平乱,功劳最大,事后反而推辞权势,离开侍卫。这三人可谓宦官之贤良忠谨。
李晔见张承业又提到了杨复光,骤然思起杨复恭,长叹一声道:“如今思来,致杨复恭为叛,也是朕的过错,怎忘了他扶立之功?朕也当为他平反。”
李茂贞得知李晔准了李克用所请,又为杨复恭平反。遂上疏李晔,逼令李晔收回成命。李晔听张承业的计策,说是李克用表章最先至,故而准奏,天子诏书,岂能视为儿戏,不可更改。
李茂贞大怒,再召集王行瑜、韩建二帅议事。茂贞道:“我岐、邠、华、汴四镇所请,不如一个太原。李晔竟忘了景福之耻,我三镇为国家的门户,岂容他独眼龙得势?我当再问罪京师,李晔若不从,我等则行废立如何?”
王行瑜接道:“某知有吉王保,年长而贤,群臣属望。先帝大渐时,本yù立,却被杨复恭矫诏,今上为杨复恭平反,恐北司重新掌权。若行废立,有理有据。”
韩建听了,也表示赞同。刚好王珙派人送书信来,说:“王珂若袭位而与河东联姻,必为诸公不利,请合兵伐蒲。”
李茂贞遂令王行瑜二弟,同州匡**节度使王行约率兵攻河中;自与为行瑜、韩建数率jīng兵数千入朝;又致书朱全忠,请其出兵太原。
朱全忠收到书,冷笑于敬翔道:“李茂贞yù吃肉,却让我啃骨头!呸,李存曜这块骨头,孤都啃得烦了,岂能去凑这份瞎热闹!去,给孤王回绝了!”
敬翔道:“李、王、韩都是自不量力的蠢材!大王的确不可与他们为伍,还是专心中原巩固才是道理。”朱温于是不出兵,安心对李曜的围追堵截——这是李曜刚刚从淮南出兵过朱温境内不久,朱温才刚刚吃了点小亏。
李晔得知李茂贞再次犯阙,谋于张承业。张承业道:“老奴即刻起身,请李克用南下平叛!”李晔道:“卿当速去速回,迟则朕就被恶狼劫持了!”
“陛下不用担心,老奴有一策,可令三只恶狼谁也动不得陛下。”张承业于是将计策耳语。李晔闻后大喜。承业遂快马加鞭往太原赶去。
卷二开山军使第207章邢洺之乱(六)
有道是黑云压城城yù摧,今rì的天气,便是这般乌云密布,yīn风怒号。
天空有黑云,地上亦是如此,三千河东骑兵黑压压如洪流滚来,不远处那小城竟有种风吹便倒的感觉。
骑兵行至一处山岗,“吁!”地一声,李曜提缰勒马,后方的骑兵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朝两边分开,变阵横立。
“前方何处?”李曜问道。
作了一整路斥候兵主将的史俨抱拳道:“回使君,前方乃是凤凰城。”
李曜一怔,下意识反问:“凤凰?”他脑子里反应出来的竟然是沈从文笔下的凤凰古镇,当然他也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以一愣。
史俨自然不知李曜的意思,点头道:“不错,也就是古陈留,隋时被废,如今是一处县城。”
李曜恍然,心道:“难怪陈留这名字隋后就没听说过了,原来是被废置了,我还以为陈留就是开封,看来是开封把陈留包括了进去。”当下问道:“离汴州还有多远?”
史俨道:“快马半rì。”
李曜闻言,嘲讽地一笑:“偷锅贼怕我,竟至如斯!”他指了指前面的古陈留、今凤凰,道:“此处虽被隋朝废置,然古之大城,必是地处紧要之地,其地势要么四通八达,要么易守难攻,你等且看这陈留古城,虽显败落,城址仍在,且山围水走,足恃固守。这等地方,正可用来屯兵数千,以为汴州拱卫,他却将之弃守,甚至……将城中富户强逼至汴梁。不仅是sè厉胆薄,而且小人之心尽显。”
史俨奇道:“使君如何知晓此城已被弃守?又怎知城中富户被朱温逼进汴梁?”
李曜见旁边李承嗣也一脸不解,微微笑道:“你再仔细看看,此城与寻常面临战争的小城池有何不同?”
史俨不解,又看了过去,却听见李承嗣恍然大悟:“这等小城,若有驻兵,路上百姓大半不会随意接近城门城墙等军兵密集之处,此城中百姓却是不然。另外,城中那十几处较大的宅院之中,全然无人走动,显然已是人去楼空。然则我等一路之上从未抢掠商户、民居,这些大户消息灵通,必然知晓,这些大户平rì绝少空门(家里不留人),如此情形,若非朱温逼迫,焉能出现?”
李曜微微一笑:“司徒所言甚是。”
李承嗣面sè一红,连忙谦逊:“岂敢岂敢,若非使君指点,某岂能思及此处?使君随意一望,便知朱温胆怯,承嗣之于使君,如萤火之于皓月,敢不钦佩?”
史俨在一旁听得心中一震,暗道:“幸而此番乃随十四郎君北归,若是旁人领兵,焉能叫我心甘情愿?如此在我等看来微不足道的细节,他却一眼就能看出朱温心中胆怯,这般能耐,实称通天!”
李曜如今领兵之久,将威已生,当下下令绕城而过,不去管这小城,直接杀奔汴州城下。
别看李曜在身边人面前一直说朱温胆怯,不敢应战,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么说最大的目的是坚定他们敢于朱温一战的信心,实际上朱温的“不敢应战”其实很有可能是他自己知道,自己麾下的骑兵跟河东骑兵不在一个层次,骑兵若是出的少了,以当年河东jīng骑破黄巢的气势,估摸就是一通战鼓的时间,自家好容易积攒的一点骑兵就算白送给人家了。若是出得多了,骑兵不够得拿步兵凑,步兵身着重甲岂能赶得上骑兵?势必速度越拖越慢,根本连河东骑兵的马蹄扬尘都吃不着。正因为如此,他干脆也不追了,不堵了,你要来汴梁?行,我就坐在汴梁等你来,看你区区三千骑兵能把我汴梁怎么着了!
今rì乌云滚滚,朱温的心情却是畅快了,在白虎节堂大笑道:“天助我也,如此天气,随时便要雷雨,李存曜那小儿只有三千骑兵,难道还要冒雨攻城?哈哈哈哈!”
“报!——”一名传令兵跑进来,抱拳道:“大王,李存曜命其麾下一名敌将shè入此信,信上指明请大王亲启!”
朱温先吃了一惊:“汴梁成高如此,怎能shè进箭来?那敌将是李承嗣还是史俨?”堂中诸将闻言也是一震,纷纷望向那传令兵。
传令兵摇头道:“这却不知,不过那员敌将手持一把粗长铁棍,生得铁塔一般高壮,口中自称……呃。”
朱温皱眉道:“自称什么?”
传令兵慌忙道:“总归是些难听的话。”
朱温怒道:“再难听也得有个说法,孤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说!”
传令兵无法,只好道:“他自称是大王的本家大爷……”
朱温一愣。
敬翔却明白过来,道:“此人必是李存曜麾下悍将朱八戒无疑。据传此人之武艺曾得李存孝嘉许,自其从军以来,马前无三合之将。且此人与李存孝不同,李存孝虽也是天生神力,但作战之时却更仗战技,此人却不。传闻这朱八戒来来去去就是数招,但他一身蛮力几近无穷,无论来者何人,他这几招都能逼得你不能不与他力拼……他那铁棍,据说是李存曜亲自为他打造,金刚不坏,也不知打断过多少有名无名的兵刃了,若是他将此信shè入城内,某以为倒也不算稀奇。”
朱温叹道:“这等豪雄,为何便不为孤王所用?”说罢便要接过那信。
敬翔伸手一拦,道:“大王小心有诈。”
朱温一愣:“怎的?”
敬翔道:“某闻李曜与王氏交好,王氏擅医,擅医必知毒,宫中有一毒,触之使人癫狂,大王还是小心为上。”
朱温吃了一惊,道:“那便如何是好?”
敬翔道:“倒也容易。”乃起身取几页黄纸,纸隔纸将信展开,yù递给朱温。
朱温摆手道:“堂中皆我心腹,子振只管念来便是。”
敬翔应了,低头一看,才刚张嘴,忽然噎住。朱温见了,不禁生疑,问道:“怎的?”
敬翔苦笑着递给朱温一张黄纸,请他自己先拿着,然后接过信看。
朱温学着他的模样接过信一看,只见上面第一句写着:“某料朱三怯懦,又yù示恩宠于诸将,必不持信自观,敬尚书辛苦。”
朱温那感觉就好像猛然被人往心窝里打了一拳,虽然明知李曜看不见自己,却仿佛被他看见自己的窘境,心下滋味,当真不好受。
哪知道这信再看下去,居然成了天荒夜谈。只见上面写道:“朱温自恃坚城水绕,我不能破,且待我凝神作法,引天雷破城。”最后落款是“河东李正阳”。
朱温看罢,哈哈大笑,语众将曰:“李存曜装神弄鬼,说要引天雷破城!某便在这汴梁城中,等他的天雷!”
众将愕然一怔,然后也都笑了起来。唯独敬翔有些迟疑:“引天雷破城,某是不信的,只是李存曜并非虚妄之辈,他特意写这一封信来,莫非便是来引我等发笑?”
朱温摆手大笑道:“那你且说说,他这信还有何用?引来天雷么?哈哈哈……啊!”
说来也巧,朱温正大笑,忽然堂中一亮,却是外面一道紫红霹雳划破天空!
这一下委实太巧,众将都大吃一惊,还以为李曜果然手段通玄,真把天雷引了下来,暗道要是他连天雷都能引下来,那还打个鸟蛋?趁早开城投降拉倒!
“轰隆!”闪电过后的雷声猛然响起。
朱温心中也慌了,惊得说不出话,还是敬翔镇定一点,忙对那传令兵道:“赶紧去看看,城中可有被雷击之处,城门可还安好?快!快!”
那传令兵刚才也是吓得傻了,听敬翔吩咐,连忙跑去查探。这一下白虎节堂之中的众人全都有些神不守舍,一时竟然无人说话。朱温好容易定下神来,强笑道:“老天看我等路顺,打个雷提醒提醒,莫要忘了大业未竟。”
诸将听了,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过了片刻,那传令兵才传来好消息:“大王,城中倒也无事,只是东城那边一棵古树被雷劈了,起了雷火,现在烧尽,已然灭了。”
堂中诸人齐齐出了口长气,朱温干笑道:“想是这古树年久成jīng,引来天雷。可笑那李存曜还大言不惭……如今谣言已破,诸将尽心守城便是。”
谁料这句话刚落音,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嘭”声!堂中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外间突然喧哗起来,虽然那声音远得很,但偏偏就是顺着大风吹进了他们的耳朵。
朱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顾不得形象,厉声道:“去探!速去探知何事!”原来这一声响不同寻常雷声,虽然他也说不出像什么,但绝非雷音无疑。
氏叔琮怒容一显:“直娘贼,就算真是天雷又如何,劈死老氏再说大话不迟!大王,末将去东城门,看看那李存曜究竟有何妖法!”
朱温眼珠乱转,看了他一眼,道:“去吧!”
几名年轻将领匆匆跑了进来,领头一人居然是张汉杰,他脸sè有些慌乱,禀报道:“大王,大事不妙,东城城门似乎……似乎被雷劈中,瞬间塌了近十丈的豁口!”
朱温一听,双目圆瞪,忽然一屁股坐下去,喃喃道:“引天雷……真引了天雷……此非人力可敌,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堂中诸将都被这一番话震得有些痴呆了,张汉杰只道他们被这奇事吓傻,却不知道还有更奇的,当下问道:“大王?大王,如今东城门那边怎生……”
还没说话,朱温已经无力地摆手道:“天雷助他,还战甚么?”
张汉杰一愣,说不出话来。哪知道这话恼了张汉杰身后一员将领,此人三十来岁,面sè肃杀,大声道:“大王此言,末将不敢苟同!我等厮杀汉子,只管拼命打仗,打不打雷俺们管不着,打不打仗,俺们说了才算!请大王予俺帅命,俺王子明请战!纵然保不住外城,也必守住内城!”
朱温听得一震,抬头看去,喜道:“若非子明,孤必自误!你去,东城城守便交给你来暂领!”
那将抱拳道:“王彦章得令!”
不多时传来消息,说外城一破,河东骑兵纷纷涌入,如今外城已失,不过李存曜只是抄了附近几处库房,然后便似没有进攻内城之意,反教氏叔琮和王彦章传话,请朱温上城楼一叙。
朱温听了,心道:“你手下那朱八戒神力无比,万一他又是神shè,我竖着上城楼,只怕就得横着下。”正待拒绝,敬翔却连打眼sè,然后微微点头。
朱温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扫视诸将一眼,果然诸将都盯着自己看,不禁心中一凛,暗道:“不好,此刻我若不敢应邀,今后只怕便要威信扫地。”当下没奈何,只好装豪迈,道:“正yù与此河东新秀一唔!来人,备马!”
此时大雨看似随时可来,天上雷霆闪电,地下……汴州内城东门外,李曜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颇为“时髦”的太师椅(注:前文有述,椅子此时已然开始出现,只是不算很流行。),端坐阵前,居然在与李承嗣对弈。
王彦章虽怒,但见河东骑兵虽然人数并不算多,可他们目中流露出的自信,以及对汴军的鄙夷轻视,却令他心中一震。王彦章知道,这不是寻常的骄兵,而是真正的胜兵,是一支一直处于胜利中的军队。只有这样的军队,才会养出这样的气度。
他再朝李曜望去,虽然心中不肯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此子无论相貌、体态、神情,都是无可挑剔,其这般悠而闲之的阵前对弈,更是让人——甚至是敌人——都忍不住心怀钦佩。当然,这是建立在他以三千骑兵攻城反而把汴梁逼得如此狼狈的前提下,否则,他就是脑子有坑。
李曜正对弈,忽然听见城楼上山呼大王千岁,不禁转头一看,果然看见一名中年男子身着王服,挺着微微有些凸起的肚子站在了城楼之上。
李曜心中微微有些失望,暗道:“不是说朱温面容长得雄伟么,这哪是雄伟,这分明就是眼睛鼻子嘴巴没一个不大而已,嗯,连腮帮子也这么大……”
朱温已经看到李曜和李承嗣对弈,但他不清楚这二人谁是李曜,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李兵部既然yù见孤王,如今孤王已至,兵部何不出来参见?”
朱温这一下也比较毒,李曜只要承认皇帝给予的官职爵位,那按照规矩,就应该出来见过他这位东平王,只要他出来参见,其军气势必然要往下掉一些。
哪知道李曜哈哈一笑,起身道:“东平王,久仰了。前次某来汴州,本yù一唔大王,可惜大王外出,幸好见得王妃,并为王妃素描丹青,以为纪念,某心甚足。此番大王怎不与王妃同来?”
朱温的脸sè陡然变成猪肝。
而此时此刻,关中局势也有变化,李茂贞三帅已到达京师,坊市因此大乱。来到安福门下,忽见天子登楼临轩以待。只听李晔诘责三人道:“三位爱卿不奏请待报,便称兵入京,想干什么?!如若不能事朕,今rì就请避位让贤!”
李茂贞三人本来以为当今天子已到了受自己摆布的地步,因而气焰嚣张,突然惊闻呵斥,竟一时语塞,流汗不能言,慌忙拜伏舞蹈于门楼下。还是韩建最先缓过神来,奏道:“北胡夷狄素来凶暴残忍,久有窥视中原之心。陛下却弃我中原将帅之赤诚,独宠胡子,这是为何?杨复恭不念君恩,叛逃作乱,陛下却为他平反,这又是为何?如此下去,臣等堪忧大唐社稷将毁于陛下之手!”
李晔心中甚觉好笑:李克用是否有狼子野心,朕且不知,而今你三人已称兵阙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却还敢妄自称己赤诚忠心。然而不能这样答话,难免火上浇油,思得张承业的计策,故作悲伤说道:“独眼龙雄踞强藩,朕也是为其所迫,不得已而从之。如今又问他要再次举大军南下,朕尚且不知如何容身。”又向王行瑜看去,继续道:“尚父素来忠心,朕yù幸邠州避难如何?”
那关内岐、邠、同、华四镇,拱卫京师,以李茂贞占地最广,兵力最强,无疑称霸关内。王行瑜兄弟及韩建也是恐被他所并而臣服于他,为其鞍前马后驱使。三人惊闻天子话语,顿时各怀鬼胎。李茂贞岂能容圣驾幸临邠州,韩建却思我为何不能使天子幸临华州。
那王行瑜更得意了:我能得天子,何须再为他宋疾雷驱使。遂高声唱道:“陛下英明,臣定当扫榻相迎,鞍前马后,唯陛下驱驰!”
李晔洋洋自喜,就将三帅请上安福门楼,于轩阁共宴。李茂贞满腹窝气,知李克用已打算南下,事不宜迟,奏道:“南衙、北司互有朋党,紊乱朝政。李溪作相,不合众心,请斩首。”
“爱卿不必焦急,此事容后再议,先饮酒如何?”李晔有意周旋。
李茂贞只好坐下,却向其假子李继鹏使一个眼sè。李继鹏意会下楼。须臾,竟提着李溪及北司枢密使康尚弼的人头上楼。李茂贞佯惊道:“我不忍见血腥。”喝令其退下;复奏道,“王珂、王珙嫡庶不分,请授王珙河中,徙王珂节陕州。”
李晔大骇,唯恐再周旋,李茂贞弑君之举也能做出,只好权宜答应。李茂贞又奏:“李克用即将犯阙,请陛下速幸凤翔!”王行瑜道:“凤翔路远,独眼龙顷刻即到,还是幸邠州为好,待退了独眼龙,再作打算不迟!”李茂贞不从,二人开始争吵,最后竟在天子面前拔剑相对。
无君如此!李晔难免有作池鱼之险,就在紧要关头,韩建忙上前劝李、王二帅道:“二帅不和,岂不是为敌人助势。我三人仅有几千兵入朝。若再争执下去,独眼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不若先各归本镇,提大军来战。我为二帅作保,战独眼龙,谁夺的功劳多,谁奉天子,如何?”
二人也有惧sè,都说有理,遂作罢。
王行瑜又说道:“我三人各归本镇,恐天子为独眼龙所劫,尚须保护,且留臣三弟行实为左神策军指挥使,领两千人护卫。”
李茂贞也接道:“二千人怎够,臣再留两千。”遂奏请假子李继鹏为右神策军指挥使。
李晔岂不知他二人贼心不死,然而眼下还是先送走三个瘟神再说,将就着同意。三帅于是各辞归镇,提大兵去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07章邢洺之乱(八)
濮州,帅帐。
葛从周霍然起身,惊怒交加:“什么!李存曜引天雷击毁汴梁城墙?”
“正是,司空。李存曜不知从何处学来妖术,引天雷炸毁了汴梁东城城墙,攻入外城。大王亲上城楼与其交涉,言语之中,李存曜不慎泄露,言当夜云薄,积雷不足,当于次rì再引天雷炸毁内城城门以及节帅王府……大王闻之惊怒,同派三路王命信使冲破李存曜之堵截,前来告之司空此事,如今看司空神sè,想来某是第一路赶到濮州的了,那两路信使……也不知可还来得了。”
葛从周接过令信,里头信函不仅是盖着鲜红的王印、节帅帅印,甚至还是朱温亲笔写就,那狗-爬灰一样的字迹,葛从周显然不会认错。
一想到这王命昨夜发出,如今已是大清早,只怕李存曜那边已经开始准备引第二道天雷炸城了,葛从周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顾得上在濮州设圈准备围死李存曜?忙不迭下令清点兵马紧急南下救援汴梁!甚至连某些在濮州外围的军队都等不得了,只是命令他们得令之后立刻启程,自己却是顾不上他们,直接拔营,冒着大雨,快马加鞭去了。
雨中行军在这种冷兵器时代难度多大不必多言,更何况葛从周这支军队步骑混杂,更是难行,但他此番不惜一切,只管不断催进,不断加速,竟然在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赶到汴梁,正心急如焚生怕李存曜已然引天雷炸毁汴梁内城杀入城中,哪知城外只有一座空营,行军帐篷都被收走,只剩些辕门、绊马还在。
葛从周心中一凉,只道李曜已经杀入城中,尤其是城中颇为安静,更让他暗暗叫苦,心道:“难不成李存曜大清早引雷杀入内城,这么快时间便将内城三万大军杀得片甲不留,进而稳定了内城局势?这……这怎么可能?那,那大王不知是否……”
正惊惧间,忽然迎面奔来一队汴军服饰的队伍,葛从周生恐是李曜命人假扮,忙叫麾下准备迎战,哪知对面之人竟是氏叔琮!
氏叔琮老远喊道:“糟了个大糕!直娘贼的,通美你怎么跑这么快!大王王命信使你可遇到了?”
葛从周急忙上前,道:“氏老!大王可还安好?”
氏叔琮今个不知怎的,开口就爆粗,又道:“直娘贼的,大王好得不得了,就是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某问你有没有碰见王命信使呢!”
葛从周奇道:“若不是见了王命信使,某岂能赶回汴梁?”
氏叔琮大怒道:“不是那一拨!某说的是大王今早再派的王命信使!”
葛从周心中暗道不妙,口中道:“某见的信使,说是大王昨夜所派。”
氏叔琮仰天一叹:“直娘贼的,天不灭李存曜这祸世小妖啊!”
葛从周大惊,忙问为何。
氏叔琮叹道:“昨夜李存曜说今早要再引天雷炸城,大王急得一宿未睡,今早甚至搬离了节帅王府,哪知道天一亮派人观察李存曜动静,却发现他那军营早已空了,看马蹄印的痕迹,只怕是往濮州去了!”
葛从周面白如纸,惊得长吸一口凉气:“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氏叔琮又叹:“那还有假?这祸害啥都没给咱留下,唯独在营中帅帐留了一张横案,上面留了封信给大王,大王看过之后,气得只差吐血,唉!”
葛从周下意识问:“写的什么?”
氏叔琮垂头丧气道:“是一首诗,敬尚书说那诗写得颇不讲究,应该是随手写就,就是专门气人的。诗说:人道汴梁险,水绕雄城坚。胜兵三十万,大将数千员。我来汴梁游,身贫未有钱。借尔金镶玉,来世再归还。”
葛从周也是武将,当即一愣:“什么金镶玉?大王的宝贝?”心中却道:“这李存曜也是枭雄之辈,怎的抢了个东西还特意留信奚落大王一番?居然说‘来世再归还’,当真怪事。”
氏叔琮yù哭无泪,道:“战前大王命将汴梁周遭庄园的财货宝物全部转进城中,但因内城住进大军,便都存放外城之中,加上要打守城之战,军粮军资,也都就近存放在外城。哪知那李存曜竟会妖法,把外城城墙炸开,外城沦陷之后,那些财宝、物资全被李存曜给霸占了去……敬尚书说,金镶玉就是指这些个玩意儿。”
葛从周大吃一惊:“损失多大?”
氏叔琮苦笑道:“军粮损失,足够十万大军吃一年的,军服物资尚未清点。至于财货……这时节谁敢去问大王?”
葛从周怅然无语,氏叔琮又叹一声,凑近一些,悄声道:“不过据他们猜测,只怕最少有这个数。”说着伸出五根手指。
葛从周道:“五十万贯?”
氏叔琮大摇其头:“通美,你是没见过钱么,这么不敢说?”
葛从周大吃一惊,问:“五百万贯?”这话说得声音都抖了。
氏叔琮苦笑:“比这个数啊……只多不少。”
葛从周忽然眼前一亮:“李存曜带了这许多财货粮食,必然走不快……”
氏叔琮叹道:“你道李存曜是何人,岂能做这等傻事?他将粮草、物质略微取了一些,其余就地烧毁,至于那些财货……那都是些个金珠银锭、珍宝古玩,最多几十匹马也就扛下了,济得甚事!”
葛从周还待再言,氏叔琮忽然一拍脑门:“糟糕,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正事!”
“甚事?”葛从周忙问。
氏叔琮摸出一封王命令信,道:“大王说了,若某遇见通美,叫你不必去汴梁见他,赶紧领兵回濮州,还有机会追到李存曜!大王说,都已经这般模样了,九十九拜都拜了,不差最后一哆嗦,只要抓到李存曜,这些都他娘的值了!”
葛从周接命看过,点头道:“那好,事不宜迟,我等立刻就走!”说罢与氏叔琮领兵一同再次冒雨往濮州狂奔。
哪知奔回濮州一问,各处军队还在往汴梁赶,而且都表示未曾见过河东骑兵。葛从周与氏叔琮不信,命他们四散查探,连续数rì,仍无消息,仿佛李曜那数千骑兵忽然消失了一般。
他二人正觉不可思议,却再次接到噩耗,消息乃从汴梁传来:洛阳沦陷,朱温二兄朱存之子朱友伦战败被俘,张全义举城而降。
虽然李曜旋即放弃洛阳渡河北上回归河东,但这次的损失之大,几乎无可弥补:朱友伦谦虚谨慎,武艺高强,多有战功,而且是朱温那战死的二兄朱存之子,历来深受朱温信爱;张全义虽然领军一塌糊涂,但打理内政却是一把好手,此番不得已举城投降之后,立刻被李存曜带往河东。这二人,不论在河东是死是活,对汴梁的打击,都是巨大的。
葛从周颓然坐倒,喃喃道:“这般用兵……孰可当之?”
氏叔琮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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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场已然草草塔成,李存信与康君立满心激动,看着被绑来的李存孝,自矜不语。
李存孝面sè如常,看了周围一眼,问道:“大王怎不亲来看我被五马分尸?”
这周围都是自己的亲兵,李存信自然毫不顾忌,冷笑道:“你也配么?”
李存孝双眼一眯:“我知道了,你是假传王命来杀我。”
李存信冷笑道:“王命是君立所请,某只是来看看你如何死法而已。”
李存孝往康君立望去,康君立虽然心中有些发虚,仍冷笑道:“你张狂跋扈之时,可曾料到会有今天?”
李存孝哈哈一笑:“死则死矣,有甚了得?只是我有一事不解:你们为何都说我张狂跋扈?”
康君立冷笑道:“当rì你来我府上挑衅,要与我战,还放言不出十招胜我,这不是张狂跋扈?”
李存孝一愣,继而大笑,笑得只差没出眼泪了,摇头道:“康君立啊康君立,你这心胸,说你鸡肠小肚都过誉了!我李存孝爱找人过招,河东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就你偏我是挑衅与你!”
康君立冷笑道:“那rì我府上宾客满座,正是我悬弧(生rì)之rì,你却来要与我一战,甚至说不出十招,擒我易如反掌……某便是泥菩萨,也有几分土xìng子!自那之后,某便发誓,有朝一rì,定叫你死在某面前!”
李存孝哈哈一笑,狂傲不羁:“若是如此,倒也不冤。你既说是挑衅,那便是挑衅罢了!只不过,康君立,某不妨直说,那rì某其实已然给你留了几分面子,若是不然,就凭你这等庄稼把式,能吃我三招?”
康君立大怒,再懒得说其他,把监斩令一掷:“行刑!”
李存信的亲兵立刻将五匹骏马牵上,套好刑具,另一头绑住李存孝四肢和头颈。康君立大吼一声:“让他死!”
马上骑士同时猛夹马腹,扬鞭抽马,五马立即奔走!
李存孝眼中寒芒一闪,忽然大喝一声,声如雷霆:“区区五马,能奈我何!给我回来!”
只见那粗壮的绳索猛然被拉直,然后就看见五匹健马忽然扬踢止步,希律律乱叫。
再李存信、康君立等人的震惊之下,李存孝大吼着,四肢渐渐缩拢,竟然生生将五匹骏马拉得倒走!
李存信倒抽一口冷气,再也顾不得许多,吼道:“shè!乱箭shè杀!给我乱箭shè杀了他!”
众亲兵刚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便听见不远处响起马蹄声,一个清朗中带着愤怒的声音传来:“谁敢杀我二兄!”
李存信与康君立转头望去,同时大惊。来者竟是李曜!
一见李曜领着大批耀武扬威的jīng骑冲进刑场,李存信心中慌乱,忙道:“某奉大王王命,取叛将安思敬之命!十四郎你若要抗命不遵,可要小心与他一样下场!”
李曜万里转战归来,身上威严杀气,早不是当年模样,猛然勒马,冷冷地看了李存信和康君立一眼,便视他二人如无物,自顾自看了那五匹骏马上的骑士一眼,道:“还不下马?”
五名骑士不知怎的,同时心头一震,竟然没等李存信下令,便慌忙翻身下马,跪倒旁边。
李曜一言不发,也翻身下马,朝李存孝走去。
李存孝见马不再用力,也就顺势坐下,看了李曜一眼,神sè颇不自然,迟疑了一下,才问道:“正阳……可是大王命你来的?”
李曜面无表情,道:“某刚到太原,还未去过节帅王府。”
李存孝一愣:“那你还来?若无大王王命,你这可是劫法场!”
李曜道:“若是大王怪罪,某自一力担当。只是,就算大王真要杀我兄长,也得容我先为兄长鸣冤!”
李存孝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你还认我这个兄长?那rì……其实只有嗣昭、嗣源二人愿为我求情。而今rì,你竟愿为我来劫法场,这番情义,某心领了。只恨大错铸成,今生难报,惟愿下辈子再与正阳做个真兄弟!”
李曜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忽然抽剑斩断他身上的绳索,道:“不必来世,今生未晚。”
李存孝摇头道:“今rì就算是他二人假传号令,可大王此番若不杀我,恐难服众,我已是必死之人。正阳,你神算无双,这些rì子我想起当初你说的那些话,才知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只恨我称勇无智,未听你所劝,如今这般,都是咎由自取……你对我的恩情厚义,我无法报答,只能在九泉之下笑看你成就大业。”
李曜微怒道:“你既说我有恩情厚义于你,岂不知大丈夫滴水之恩,当涌泉已报,你若今rì死于此地,还谈什么报恩?反倒是每年忌rì之时,还要浪费我几坛好酒!”
他这话颇为古怪,倒像是找着要人报恩,李存孝听得一愣,继而才明白他的意思,哈哈大笑起来:“正阳既然肯认我这不争气的兄长,莫非还舍不得那几坛好酒了?我听人说,你李正阳富甲河东,莫非这几坛酒就那么值钱?”
李曜道:“酒虽不值钱,但我却不喜与死人喝酒,你若要喝酒,只管活下命来再说。”
李存孝忽然正了正脸sè,道:“正阳,我实话与你说:我等沙场纵横多年,都知生死有命、成败在天,若问我怕不怕死,我是不怕的。但问我愿不愿死,我自然也是不愿的。只是今rì局面,你真以为我还有生路?”这等生死关头,又是李曜这种在他看来真正有过命交情的兄弟面前,他也就没有什么讲究,直接自称“我”了。
李曜正sè道:“乱世之中,十个人里面只能活下一个,你说这人是如何活下来的?”
李存孝正一愣,李曜已然说道:“你或许会说是运气,但运气绝非关键,关键在于争取。若他自己都失去了求生的信念,凭运气岂能活下去?”
李存孝深吸一口气:“你有办法让大王回心转意?”
李曜傲然道:“舍我其谁!”
李存孝看着他,点点头,却不再说话。李曜看了,却是心中暗喜,李存孝这种人,估计从来都只有他救别人,今天被自己所救,心中肯定一直记挂,从此之后,就是一份最大的羁绊。他本就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这种情况下再说其他,也过于矫情,因此他才会一声不吭。其实李存孝既然知道他本是必死之人,那自然也就知道自己为他去求情要担多大的风险,这份情谊,谁可比拟?
这时节,李存信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李曜带来的兵并不甚多,约莫只有几十骑,看来他因为临近太原,也不敢领着他从淮南带来的大军到处乱跑。尤其是李承嗣和史俨都不在,显然他们正在留守营寨。
当下,李存信与康君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抹杀机,同时微微点头。李存信忽然把手一举:“李存曜违背王令,私劫法场,其罪当诛!众将士,还不速速擒杀此二獠!得二獠首级者,某亲自为其寻大王请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李存信毕竟位高权重,这些亲兵也不知道这王命是假的,一听这话,顿时激动不已,看看自己三百人的队伍,李曜那边才不过几十骑,立刻便起了心思,甚至顾不得刚刚用“反拉五马”这等逆天之行把他们震慑住的李存孝了,纷纷扬刀张弓,准备一战擒敌。
李曜冷笑一声:“李存信,就凭你这等碌碌之辈,也妄想杀我?”
李存信见他竟然直呼自己名字,显然是撕破脸皮了,心中不知怎的,忽然升起一丝慌乱,强行忍住之后才道:“你违背王令……”
憨娃儿忽然毫无征兆地朝李存信所在的监斩台纵马飞奔,李存信和康君立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个壮硕的身影偏偏灵活无比地从天而降,猛然眼前一黑,却是一个拳头袭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早被憨娃儿一拳打晕。
李曜冷哼一声,不屑地道:“废物。”看着憨娃儿拧小鸡一般将二人拧了过来,才转身对李存信的亲兵们冷冷地道:“还要打么?”
卷二开山军使第208章再定关中(一)
同是这rì,盖寓见克用醉酒不管事,心中甚是焦急。踱着方步,摇头叹息不已,忽听有人说话:“盖公满面愁容,可是又为大王cāo心?”
盖寓扭头回顾,来人却是刘仁恭。刘仁恭此人颇为隐忍,那rì见盖寓阻止他借兵取幽州,心中虽怨,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倾心侍奉,貌似恭敬,盖寓治河东时,每每向盖寓献策。因而待李克用平邢州归来,他已深得盖寓信任。
盖寓见刘仁恭过来,脸上方露喜sè,邀请入座。含笑道:“大王醉酒,王妃也是伤心过度,不能劝解。我劝大王取将军之策,奏表以文官马师素镇邢洺,徙老道持重的薛铁山镇昭义,李克宁回镇大同,以稳定军心,防大功之将为叛。然则大王不听,如此下去,怎生得了?故而焦急不堪!”
刘仁恭闻言,思的借兵伐幽州之机到了!回道:“如今天下藩镇兼并加剧,朝廷势危。大王深感先帝赐国姓之大恩,如今关中危局,幽州不稳,公何不以时下大事来说,某料必能再激大王之雄心。”
盖寓大喜道:“听君一言,醍醐灌顶。”随即入见克用,奏报:“凤翔李茂贞恃功骄横,天子讨伐无功,反至其引兵犯阙,逼天子杀了明相杜让能。实领凤翔、兴元十五州。”不料李克用无jīng打采地回道:“我儿存孝若能领兵,三rì便可打破岐山。”
盖寓又道:“李茂贞又攻破了阆州,杨军容(六军观军容使,杨复恭)父子yù投奔太原,至华州却被韩建擒了,与守亮、守信父子三人俱已被斩。”李克用还是无动于衷道:“可怜杨公一生忠烈,却被jiān人诬谮,也如我儿存孝!我非是那昏庸之主,乱杀功臣。”
盖寓道:“大王英明神武,今上鲁莽,自不可比。除非大王自暴自弃,则恐连庸主也不如矣。”
李克用听了这话,方觉一震,酒也清醒了许多,叹道:“我非不思进取,只是……无论如何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这才苦恼,来rì自会如常,寄之不必担心!”
盖寓闻言,却是急了,道:“时下已不容大王再待来rì了!天子那边且不去说,就说朱温已然势大,独霸中原;李匡筹又屡屡犯我边境,这都是时下刻不容缓的大事啊!大王,您难道能忘了上源驿偷袭之恨、和常山失子之痛?”
李克用被这话一震,酒已惊醒了大半,继而怒责盖寓道:“这等大事,你怎不早说。朱温不可急图,还需我儿存曜归来,再作商议。至于李匡筹这庸才,竟然敢来撩拨虎须,我却要命人统大军讨伐幽州,让他看点颜sè!”盖寓至此方眉头舒展,大喜道:“大王终能振作,河东之福也!我观那刘仁恭胸怀大才,又熟知幽州军政,大王若伐幽燕,可重用于他。”
李克用收留刘仁恭本就是为了用他去拿幽州,闻言自然同意,复道:“寄之既如此看重刘仁恭,可令他率前军伐燕,若下,则表为卢龙节度使。”
盖寓笑道:“如此甚好。”
河东军这些rì子一直处于备战状态,李克用王命刚下,刘仁恭便迫不及待地领兵去了,反正如今盖寓对他颇为照顾,他又认了刘王妃做姐姐,自然一切无碍,北方的代州、大同等地自然会为他调拨好军粮物资。
李克用又打起jīng神与盖寓谈了半晌,忽然一名亲兵匆匆跑了进来,大声道:“报!检校兵部侍郎、洺州刺史、飞腾军指挥使并掌军械监李存曜将军已然安全北归太原,正在府前花厅等候传见!”
李克用大喜,忙道:“正阳回来了?好好好,快快有请!”
那亲兵微微犹豫,又道:“不过……十四郎君抓了大郎君和潞帅,而且还将二郎君带来了。”
李克用一愣,讶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盖寓脸sè一变:“存孝不是在狱中等待大王发落吗,正阳怎能带他来的,而且还抓了存信和君立,莫非他私劫大狱?”
李克用脸sè也微微一变,沉吟一下,脸sè转冷,道:“先命他来见,再说不迟。”
那亲兵下去,不片刻,便见李曜一身战甲未脱从外走来,身后跟着李存信和康君立,他二人虽然未被捆绑限制,却老老实实跟在李曜身后。再仔细一看,原来憨娃儿走在他二人身后。
李克用一时不知是先表示欣喜好,还是表示愤怒和质疑好,干脆虎着脸不说话,看李曜打算如何。
李曜进得殿中,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双手捧出一封令信道:“洺州刺史、飞腾军指挥使并河东节度使府掌军械监李存曜出使淮南,幸不辱命,特来缴令。”
李克用示意盖寓一眼,盖寓下去接过令信一看,道:“令信无误。”说着递给李克用,李克用道:“收令。”
李曜又掏出一块鱼符,双手呈上:“检校兵部侍郎、洺州刺史、飞腾军指挥使并河东节度使府掌军械监李存曜因淮南乱局,不得已接手援兖郓骑军鱼符,现已将此军从淮南带回。接手鱼符时,该军有军兵三千四百六十七人,战马三千九百七十九匹,经万里转战,略有折损,如今剩余军兵两千七百四十六人,战马三千七百二十一匹,请节帅查验。此军原行军指挥使李承嗣、副指挥使史俨二人奉命安扎城东大营,待扎营之后,也将来向节帅缴令。”
李克用按照习惯,面sè肃然,心中却惊极:“转战万里,直穿朱温辖区,竟然只损失了不到七百人,战马甚至只损失了两百多匹,我儿何其了得!”他一时之间只想到李曜必然是靠着骑兵快速机动,但快速机动很容易伤马,所以纵然人损失少点他还能理解,但战马损失如此之少,确实让他吃惊。他却没有想到李曜这次作战,很是模仿了后世红军将敌人当作运输大队长的风格,这其中战马已然有很多是从朱温那边抢夺而来的。
盖寓依旧上去结果鱼符,这次他却不查验,直接递给李克用。李克用亲自查验鱼符之后,依照习惯说了一句:“鱼符无误,使君辛苦。”
李曜微微低头:“勤于王事,臣之职分。”——这话没别的意思,只是因为节帅(持天子旌节)代表的是天子。
这边套路走完,那边李存信和康君立忽然同时往前一步,匍匐跪下,口中喊冤:“大王,李存曜恃功自傲,于太原城中纵兵私劫法场,还纵容手下打伤我二人,请大王为我等做主!”
李克用面sè一变,朝李曜望去:“正阳,可有此事?”
李曜拱手道:“回禀大王,儿确有在刑场救人之举。不过除此之外,其余指控,儿皆不认。”
李克用独眼一眯:“刑场救人?救的是谁?”
李曜剑眉一挑:“儿正yù请问大王,可是大王下令要将存孝二兄五马分尸于今rì?”他不待李克用答话,紧接着道:“儿前次得大王之令,本yù亲来与二兄会与邢州,劝二兄归正,后闻大王亲征,二兄自缚请降,深恐有人挑拨离间,使大王做出那亲者痛仇者快之恨事,故数rì不眠不休,终于今rì赶回太原……哪知却见李存信与康君立二人监斩刑场,自称奉大王王命,车裂存孝二兄……”
李克用听他说数rì不眠,细细看去,果然发现李曜双眼通红,原先以为是他正在气头上所以气红了眼,这时才知是缺少休息。想想他是担心兄弟安慰而来,不禁心头一宽,暗道:“此子有情有义,倒是甚合我心。”但再听到后面,却是猛然一怔,怒道:“孤王何时说过这话?”转头问康君立:“你说,孤王何曾说过要车裂存孝?”
康君立尚自强辨道:“末将向大王请命,大王确实传了‘五裂’之令。君立不敢相信,尚且追问一句是否要五马分尸,王爷依然首肯,君立岂敢造次!”
李克用想起自己迷迷糊糊说出的那句沙陀话,顿时勃然大怒,霍然站起,抽出腰间横刀,大喝一声:“你安敢曲解我意!”猛然踏前一步,当庭一刀将康君立斩为两截。
李克用当世名将,这一刀出手如电,根本没人来得及有反应,康君立已然成了两截。——其实这话不确切,憨娃儿其实对他这一刀看得分明,只是他见这一刀并不是朝李曜而去,故而身子一动不动。笑话,杀康君立关他什么鸟事,他岂会去管?
李存信见李克用暴怒之下居然直接出手斩杀了康君立,吓得魂飞魄散,忙跪地磕头求饶。要知道康君立的地位可不比他低,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泽潞节度使,堂堂潞帅!论资历的话,康君立是当年拥立李克用为大同留后的第一批功臣,远超这一群义儿!
李克用面sè寒极,提着带血的横刀朝李存信踏出一步。李存信吓得屁滚尿流,却又不敢逃窜,一时声音都带了哭腔,含含糊糊不知道说地什么求饶话。
就在此时,李曜忽然道:“大王。”
李克用提刀立于当场,微微转头,问道:“作甚!”
李曜道:“大王可还记得儿在被大王收养之前,在代州的那两位兄长?”
李克用一愣,点头道:“略有所知。”
李曜道:“蒙大王厚恩,使儿身居高位。儿今rì若要杀他二人,已是易如反掌,但儿除了将当rì发誓承诺的抚养之资送达代州之外,从未与他们有和联系,大王可知为何?”
李克用不知他为何忽然扯到这边,摇头道:“不知。”
李曜道:“古语有云,兄友弟恭。然则兄若不友,弟如何?倘使这兄长毕竟尚未真将大错铸成,为弟者,总不能就这般非要害他xìng命。兄弟阋于墙,唯使外人笑也。远的不说,大王请看幽州李匡威、李匡筹兄弟,如今李匡威败亡,李匡筹这等废物,大王可曾将他放在眼中?往rì李匡威征战于外,李匡筹赞画于后,大王可敢轻视?我今河东,亦是如此。不瞒大王说,李存信此人,儿素不屑,然不屑归不屑,却不赞成擅杀。其一,此人过去毕竟有功,擅杀或使军心浮动;其二,此人为大王义儿,虽为争宠抢功而陷害存孝二兄,但毕竟此时已经死了一个假传王命的康君立,再杀他也无益;其三,若杀此人,外间必然以为我河东内部不稳,继而心生觊觎,虽然不足为虑,但此时天下纷扰,这般麻烦,总归是越少越好,以便我河东集中力量对付大敌。”
李克用微微沉吟,盖寓却在一边点头道:“正阳所言,亦某所想,请大王三思。”
既然盖寓也说了,李克用自然也就点头道:“既然你二人都为他说情,此番某便饶他一命。且褫去他马步军都校职位,在我帐前待命!”
李存信捡回一条命,却丢了职务,全身发软,瘫倒在地,被李克用命人拖了下去。
这时李曜示意憨娃儿退下,李克用准了,等他一走,李克用便道:“正阳我儿,你若再不回来,为父真不知拿存孝如何处置才好了。”
李曜知道他现在就是典型的理xìng和感xìng剧烈矛盾,便道:“大王可是觉得,存孝二兄既然能叛一次,今后未必不会叛第二次,而且若不杀他,何以jǐng示诸将?”
李克用未料到李曜这么直白,不禁有些悻悻。
李曜却不以为意,正sè道:“若是如此,儿劝大王不杀,且委以重任。”
李克用微微吃了一惊,盖寓却忙道:“那如何使得?”
李曜笑了一笑:“蕃汉马步军都校。”
李克用和盖寓同时一愣,然后盖寓眼前一亮,朝李克用道:“大王,此事倒可商议。”
蕃汉马步军都校这个职务是很高的,但有一点,做了这个位置就不可能镇守一方,而平时在太原,军队直属节帅王府,蕃汉马步军都校也调不动大军。如此一来,如果李克用出征,则可以带上李存孝作为名正言顺的第一大将。李克用坐镇太原时,李存孝同样哪里都去不了,只能跟着他呆在太原,不虞有叛逆之举。
李克用想明白这点,当下便应允了,只是说还得找个机会再向众将宣布。三人便说起最近的局势。李曜先说了淮南的情况,李克用点头道:“杨行密果然有些能耐,虽然此次颇仗了我河东的威势才打赢朱温,但毕竟那淮南之地算是被站稳了。有他在南边牵制,偷锅贼便无法全力与我河东开战。”
李曜再说起这一路转战,二人听的大为震惊,等他说完,李克用兴奋道:“如此说来,偷锅贼损失大了!哈哈哈哈,我儿大功,须得重赏!存孝既要新任蕃汉马步军都校,邢洺节帅之位……”他本要说“就让你来做!”,谁知道旁边盖寓一直打眼sè,李克用微微犹豫,还是不打算更改,继续道:“你便去做吧。”
李曜却偏偏拱手道:“大王,儿并非邢帅之位最佳人选,请大王收回成命。”
李克用讶然,盖寓也颇惊讶。却听得李曜道:“儿与二兄交好,又是洺州刺史,若二兄归正之后身居蕃汉马步军都校,儿又升任邢洺节帅,势必引人闲言。是以,儿不仅不能为邢洺节度使,甚至连这洺州刺史也得辞去,请大王准允。”
李克用自然不许,道:“谁敢胡说八道?你又无错,岂能立下大功而回我却不仅不赏,反倒令你去职?天下未闻有此道理。”
李曜道:“若是大王不准,便请让儿在太原住上一段rì子以避嫌,对外便说休养就是。”
李克用见他坚持,只得叹道:“若都如你这般,某何忧也?”忽然想到刘仁恭伐幽燕之事,告之李曜,问他如何看。
李曜皱眉道:“只怕……此人拿不下幽州,此战要无功而返了。”
李克用还未说话,盖寓皱眉道:“正阳何故这般肯定?”
李曜道:“刘仁恭此人,貌似忠良,心实难测,而其人常口吐大言,却难成就。此眼高手低、心怀叵测之辈。且那高家兄弟被存孝二兄打败之后虽然归隐,但如今存孝二兄被大王带回,高家兄弟闻言,未必不动心思,只要不再遇到存孝二兄,他三人便不曾违誓,如此李匡筹只要稍有心计,也当去请他们出山。高家兄弟若是出山,岂是刘仁恭所能对付?”
李克用与盖寓听了,顿时忧心。
却说那刘仁恭统前军万人去伐幽燕,自以为得志,却不料果如李曜所言,李匡筹听说李存孝被李克用带回太原,真个重新说动并启用了高思继兄弟,因而军入燕地,屡战不克,反被高思继侵掠代北,只得硬着头皮,牒书克用,请求援军。
李克用见书,连忙派人将李曜请来,苦笑道:“我儿妙算无遗,刘仁恭果然吃了败仗,被打得一筹莫展,如今代北一代还频遭劫掠,他无法可想,只得来求援军了。”
李曜毫不奇怪,只是问道:“大王打算如何?”
李克用道:“我正yù问你,这援军派谁去为好?存孝……想是不便去的。”
李曜拱手道:“八兄存审,可定幽燕。”
卷二开山军使第208章再定关中(二)
李曜推荐李存审前去助刘仁恭平定幽燕,李克用并不意外,倒是盖寓微微一笑,问道:“正阳何不亲自走一遭幽燕?某意以正阳之能,底定幽燕,指rì可待。”
李曜轻松一笑:“此去淮南大半年,飞腾军与军械监都有些松懈,曜蒙大王厚恩,可不敢怠慢,总得将这些分内之事先打点妥当,以备大王随时调动。”
李克用听得满心欢喜,大笑道:“我儿最明事理,此言大善。既然如此,左右,去唤八郎来见我。”
当下亲兵去唤过李存审来,李克用止住他行礼,道:“今刘仁恭奉命伐燕,李匡筹却请出了高氏兄弟,仁恭不敌,某与寄之、正阳商讨,想那高思继乃存审手下败将,既存孝不便出战……你自当担起重任!”
李存审下意识看了李曜一眼,又迅速挪开目光,跪谢李克用:“承蒙大王厚爱,儿定当舍生忘死,以报知遇之恩。”
李克用欣然扶起,却见他左手臂上露出一块伤疤,捋袖去看,竟是好大一块,关心道:“此伤系何时落下?”
“平云州赫连铎时落下。”
李克用手抚伤疤:“我儿为太原受伤,我却不知,为父失察啊。”遂传令军中,但有受伤将士的,个个赐赏。众人见大王仁义,欢喜谢过,唯飞腾军中私下耳语,道我等早已在军使手中拿过一份劳什子“战伤补贴”,再拿大王这赏赐是否妥当?此事传到李曜耳中,传令叫他们只管收下便是,一时飞腾军欢呼雀跃。
随着朱温方面比较确切的损失线报传来,河东众将才知此番李曜南下立下大功,李克用为表彰李曜,上表奏请,擢其为从三品云麾将军。李晔在关中的rì子正不好过,得知李克用奏报,大方得很,飞快就是一封制书下来:
门下:周室命官,膺爪牙者方邵;汉朝启运,预心腹者良平。命卿之望攸归,御侮之寄斯属。检校兵部侍郎、洺州刺史、壮武将军、河东飞腾军指挥使并掌军械监存曜,cāo履贞正,绩著艰虞。志略昭果,气干沉烈。忠绩表于屯初,懋功彰於运始。司戎暮止,岁寒之节弥励;jǐng卫勤斯,周慎之风惟缉。念功之举,理烛遥图,加职之荣,义孚彝典。可检校兵部尚书,授邢洺节度副使,擢云麾将军,进封陇西郡开国侯,食邑八百户,余封并如故。乾宁元年十二月。
这封后世所言的“圣旨”,在唐朝叫“制”,是低于“诰”、高于“敕”的一种诏令文书,有唐一世,凡大赏罚、赦宥、虑囚及大除授,则用制书,其褒嘉赞劳,别有慰劳制书,余皆用敕,中书省掌之。
制书授官,说明李曜同志如今终于成了大唐帝国的高级干部了……
这次册封有一个让李克用和李曜都哭笑不得的事,就是给了李曜一个邢洺节度副使。李克用的请赏奏疏中并没有要求这个职务,只是朝廷方面为了巴结李克用,硬生生地把这个位置塞给了李曜。事实上李曜正在尽力撇清跟邢洺的关系,连洺州刺史都正打算请辞,谁料朝廷不知,反倒加强了他跟邢洺之间的联系,实在叫他颇为郁闷。如今新授此职,又不好请辞,实在纠结。
如果说这年头朝廷的官位只是锦上添花,那么实际上的好处,李曜也得到了,那就是李克用以李曜领三千骑兵直穿朱温辖区的显赫战绩,夸他“遇山开山,遇水搭桥,无有阻碍”,特将李承嗣那近三千骑兵编入飞腾军,又将飞腾军改名为开山军,命李曜为开山军都指挥使,再为其补充了一些新兵,使得开山军总兵力达到一万两千人之巨,赫然成为河东军中除黑鸦军之外兵力最强的一支,其人数甚至还超过了此前在常山一战受到巨大打击的铁林军。
李曜在河东军中的地位由是突然暴涨,已是排在最顶端的几人之一。而如果从信任的角度来说,如今李克用对李曜的信任,恐怕已然仅次于盖寓。此番邢洺之乱,李存孝因叛乱被束之高阁,等闲不会轻易用他领兵;李存信因yīn谋陷害兄弟同僚,被“打入冷宫”,去职待命。原本最有希望争取继承河东大业的两大义儿同时陨落,李曜顿时就显得有些鹤立鸡群起来。
但这种鹤立鸡群偏偏不是李曜想要的。别人不知道,他不会不知道,李克用虽然对义儿们极好,但他最终并不会将自己辛苦一生打下的基业交给义儿们,他会交给自己的亲子。如今看来,李落落死后,李廷鸾是最有希望的,其次才是李存勖。但由于李曜的出现使得这个时代出现了一定的蝴蝶效应,他现在也不敢肯定李廷鸾是不是还会如历史上一般战死沙场,最后由李存勖即位。
李曜现在只能就事论事,认为李克用现在的培养目标是李廷鸾。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李曜自然深知自己鹤立鸡群不是好事。李廷鸾年纪与李曜相差不大,但在军中的威信显然远不如李曜,这对李克用而言,可能会觉得是一个威胁。
不过凡事有两面,李克用此人颇为自信,没准他会觉得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足以压服众将的不满,也没准他觉得再有几年的培养,李廷鸾的威信自然就能建立。
总而言之一句话,此事取决于李克用的态度。但是道理归道理,有些事情李曜还得去做,譬如韬光养晦,譬如绝不主动揽权。
因此李曜虽然挂名邢洺节度副使,甚至洺州刺史的职务依然在身,他却偏偏滞留太原,甚至请李克用将洺州留守的开山军所部调回太原,由李克用再派别部作为洺州守军。
李克用对于留在自己身边的部队是相当信任的,因为他觉得以他在军中的威望,只要军队能看见他,就绝不会背叛他。反之,这些军队被其将领带在外面,那就有些说不准了,那种时候只能看其主将对自己的忠诚有多高。因此李曜这个做法,可谓深得李克用欢心,平rì里许多军政要务的处理,都将李曜带在身边,随时向他咨询。
同时盖寓对李曜也非常满意。在盖寓看来,李正阳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在自己问他意见的时候,他会说出自己的意见,自己不问他意见的时候,他绝不插嘴半句。自己交代他去处理什么事情,他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完美的完成,但却从不居功,但凡有人提起,他都说是按“盖仆shè之意”处置,而实际上盖寓自己清楚,很多时候自己只是叫他去办,从未说过该怎么办。
谨慎、能干、不争功,想领导所想、急领导所急。这种部下,可不正是任何领导都喜欢的么?因此,盖寓对李曜的喜欢,恐怕更甚李克用。因此李克用培养的第一人肯定是李廷鸾,而盖寓培养的第一人,毫无疑问就是他李曜!
李曜也确实不负重望,没过多久,就让盖寓觉得全身心放松——包括军粮的分配,都交给了李曜去办。因为他发现,没有把这件事交给李曜的时候,军粮在运输、储存中都会有很大的损耗,而交给李曜之后,这种损耗顿时减少了大半。
到此时,盖寓突然想通了。李曜手中那个军械监自从分出许多“司”以来,几乎把河东的方方面面都包括了进去,如今再把军粮的调配权留在手里也是白搭,因为军械监几乎包揽了军粮的开垦、收割、储存、运送……你光有个调配权,人家不配合也是白搭。当然,李曜并没有不配合,每次盖寓交代任务,他都答应得很快,只是再怎么快,也不如直接把这茬事儿交给他自己处理来得快、来得好。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交权给他好了。反正他连洺州都不去,显然是深知怎么做一个好部下的……
且说李克用拜李存审为伐燕前军大将,以十六郎李嗣本为副将,李嗣恩为都虞候,率大军五万来助刘仁恭;李克用自领大军继后,而李曜也领开山军随行。这一次出兵由于原开山军副指挥使李嗣恩被抽调去了前军,因此副指挥使为李承嗣。
话说这幽州卢龙军,初辖幽、涿、檀、莫、瀛、蓟、妫、顺、平、营十州,李全忠为燕帅,于山后——即居庸关外,太行山北端至长城南的一片地区新设置新州,州治永兴县,今河北涿鹿。其子李匡威袭位,山后又置武州,治宣化县,今同,于是卢龙已有十二州。
由太原通幽州有二路,一路由飞狐路东下太行,过义武军易州地,沿途有祁沟关及涿州。道路最近,却崎岖,不便马行,又须借道他境,虽说义武军的王处存乃是盟友,但毕竟不是全然一家,仍是多有不便。故而李克用选择第二路,北上过雁门关,由代北巡于山后,这也是是李匡威当年救援云州之路。这条道路比较平坦,水草丰富,然而沿途仍有新、武、妫三州及居庸大关。李存审前军先行,轻松拿下武州,李匡筹急派高思继兄弟领兵三万救援新州。两军于是相遇于段庄。
这算是一场双方都早有预料的遭遇战,战前李存审见高思继杀到跟前,大喝一声:“手下败将,今rì还敢再来受死!”
高思继正憋了一肚气,窝着满腔火,要来报尧山之仇,回敬道:“那rì被你用jiān计得逞,今rì你敢与我单打独斗么?”这位老兄对河东众将全然不惧,依他的心思,只要不是李存孝,余者何能为也!
李存审大笑一声:“有何不敢!”就擎马槊杀来。高思继自然是仗银枪来战。来回才十余合,李存审似乎不敌,卖个破绽,引高思继一枪刺来,忽然大力挑开,然后拨马转身,败逃回奔。高思继冷笑一声,挥师而上。李存审大声高呼,即令大军撤退。高思继杀得兴起,追杀了足足十余里,忽然从两侧地底下冒出一支军来,挥舞钩镰枪专钩马腿。高思继始料未及,吃惊之余还没来来得及喊撤退,自己的坐骑也被钩中倒地。
白马银枪毕竟不是幸至,高思继落地之后仍然力战,河东兵不可近。但李存审却忽然回师杀来。这下高思继没了坐骑,肉身哪能挡战马群的冲锋,即使想走也赶不上马的速度,大惊之下,颇有些不知所措。幸好高冕赶上来,以所乘马相让,高思继方得逃回。然而高冕自己却力战不敌,身受重伤被擒。
此战斩杀幽州军万余人,生擒将校三百余。高思继、高思祥兄弟退守居庸关。李存审将所擒的将校,以铁链捆缚,巡于新州城下。新州守将大骇,举城投降。他又乘胜取得妫州,大军已到达居庸关下,谍报李克用知晓。
李克用率领大军是后发,这rì才刚刚兵过雁门关,恰报李存审段庄大捷。李克用笑着对周德威道:“孩儿们横行无忌,我辈莫非老了?”
周德威知道李克用是用激将法,遂请命道:“请大王下令,破居庸关,阳五愿打头阵。”
李克用大笑:“镇远勿急,此事孤王答应便是,少不得让你得功。”
这居庸关坐太行山之尾,卧军都山之首,横断两大山脉间的峡谷。关隘险阻,易守难攻,为北胡通幽州的要塞。李克用大军至关下,李存审出迎,并汇报军情:“两rì来已攻关数次,未能下,还伤了十六弟。今闻大王大军将至,李匡筹又向关内增兵二万。”
刘仁恭看了李曜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似无献策之意,连忙对李克用说道:“居庸关易守难攻。末将当初敢请一万骑下幽州,是因某知道关南二十里外有一小道,可绕过关城。只是道路崎岖,杂草从生,还有一条十余丈的关沟阻隔。此路少有人知道,纵有知道的,也不敢行,因为常有狼群出入。”
“你怎不早说,我料此路李匡筹、高思继纵使知道,也不会守。我大军通行,又何惧狼群。”李克用大笑着“责怪”完,立刻传令李存审,刘仁恭率五千步卒由此路潜至关后,举狼烟为号,两厢夹攻。
周德威最近也觉得李克用这批义儿们越发厉害,他们这些老将再不加把劲,就要被完全压下去了,也补充道:“诚如刘将军所言,步兵潜过此路,少则两rì。我大军初至,只在关下等待而无作为,那高思继必定生疑,恐怕会派兵拦截,如此则二位将军危矣。末将请命,每rì于关前搦战,以迷惑高思继。”
李克用哈哈一笑,道:“孤正有此意,也想看看镇远与高思继大战一场,谁个厉害。”说完,他忽然心有所思地看了李曜一眼,见他面sè平静如水,他身旁的史建瑭接连给他打眼sè,他都视如未见,不禁心中暗道:“存曜智则智矣,却无争胜之心,此合用为一方之帅,却不合用为先锋,倒是国宝这xìng子,方便做先锋。”想到此处,他忽然觉得颇有意思,暗道:“部下急成这样,正阳都毫不动容,那等正阳下令之时,国宝他们这些憋坏了的勇先锋们,岂不铁定如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嗷嗷叫着扑上去厮杀?唔……这是不是也是正阳的带兵之道呢?”
次rì,周德威就于关前搦战,大骂高思继:“马nǎi小儿!可知道你红袍周阳五阿耶!将你的病马烂枪亮出来,斗斗你家阿耶的大刀!”
高思继武夫之辈,跟李存孝一般,最忌讳别人挑衅,就算明知道有陷阱,也会应战,更何况周德威是光明正大的阵前骂战——起码他是这样认为。又想这关下是自己领地,敌人设不得陷阱,因而大怒应道:“我高家银枪,岂容得你来羞辱,待某取尔老命。”正yù下关,却被高思祥拦住,道:“擒此老匹夫,何须兄长出马,小弟去会他便是足够!”先自跨马出关。
周德威横刀立马,眯眼问:“你就是高思继么?”
“杀鸡焉用牛刀,我乃高思祥是也,看枪!”高思祥说罢,挺枪而上。
周德威冷哼一声,举刀迎敌,口中喝道:“你不是我敌手!”说完一刀挥出。战十余合,高思祥果然不敌,败下阵来,周德威却也不追赶,只是在马上放言豪笑。
高思继见了,怒气差点没把战盔冲飞,喝骂道:“匹夫休要猖狂,高思继来也!”当下跃马出关,大喝一声,就来相斗。
周德威见他气势,不怒反喜,道:“果是虎将!如此方称我意!”仗刀迎战。二人直单打独斗了五十多个回合,却未分胜负。
李克用见状,叹道:“这却是翼德战孟起,叔宝对尉迟。”料想周德威毕竟年岁较长,恐不便久战,免有闪失,下令鸣金收兵。周德威闻金声起,一刀逼开高思继,说道:“我家大王召我收兵,尔敢明rì再战否?”
高思继冷哼一声,道:“谁不敢谁是孙子!”乃各自回兵。
高思继自是不会想到会有奇兵从南口潜入。次rì又与德威战了一场,不分胜负,第三rì仍战。当晚,各自收兵回营。
高思祥觉得有些不妥,对兄长说道:“李克用每rì令周德威搦战兄长,却不攻关,恐怕是在使诈。我听说关南有一小道,李克用倘若分兵潜过关后,两厢夹攻,关城危险。”
“贤弟多虑了,关南小道崎岖难行,又有关沟阻隔,更兼猛兽出入,纵然李克用知道,也难以通过,不足为虑。麻烦的是,如今三弟落在他手里,我看他独眼龙的意思,要打却不猛打,没准是要招降我昆仲,故而只是搦战。”高思继回道。
李克用此时也是纳闷,存审已去了三rì,为何迟迟不见狼烟?难倒出了变故?
周德威道:“观关内情形,不像存审已被发现,恐是有别的原因,小有受阻,我明rì再去搦战,但观其变是了。”李克用也是军情不明,自然不会擅自改变计划。问了李曜一声,李曜道:“八兄谨慎,某料定是有事耽搁,还是静候一rì再看的好。”
李克用于是依旧按兵不动。
卷二开山军使第208章再定关中(三)
李克用营中所疑并非无理,李存审、刘仁恭从小道潜行,确实路遇阻碍。然而不是幽州兵,却是狼群。此地本是古中山国地境,盛产恶狼,成群结队,啸傲山林原野,极是难缠。
李存审领兵进入小道中不久,便发现遇到狼群,约莫有百余只。刘仁恭弯弓就yùshè杀,李存审拦住,道:“此时但以行军为要,些许狼群野兽而已,不必理会。我有大军五千,此等灵兽必不敢来攻。”
偏是刘仁恭却道:“我久居此地,深知中山狼之恶,今天不shè杀尽,它必时时跟踪扰军。”
李存审以为刘仁恭本地人氏,对此自有经验,于是不再坚持。刘仁恭遂下令放箭,那狼群见箭shè来,四散奔逃,顷刻没于山林后不见。李存审复行军向前,那狼群果每每于军后及两侧突然袭击,数量却是越来越多。李存审军纪严明,军士每每被袭击,却还不能喊叫,担心被幽州兵发现。狼一见有箭shè来,瞬间则逃的无影无踪,见部队前行,复又来袭,纵使被shè杀了许多,却是毫无畏惧。如此一来,李存审的行军如何能不被耽搁?等到了关沟前,已是三天之后。此时不复有狼患了,军士方才松了一口气。
时值隆冬,李存审见关沟水浅,并已结厚冰,兴奋道:“总算老天开眼!如此一番折腾虽然劳苦,却未见幽州一兵,果如刘将军所言。”乃履冰滑过关沟,急行至居庸关后,这才放起狼烟,一挥而上。
当时周德威正在关前与高思继酣斗,不知谁喊了一声:“狼烟!”李克用观战阵后,闻言大喜,当即下令擂鼓前进。高思继惊得心寒胆丧,连忙弃了周德威,伏鞍狂奔,退回关内。
高思祥见兄长回,也忙说:“李存审已从关后杀上,此关已守不得了!我观李克用也是仁义之主,不若投降吧。”
高思继苦笑道:“我因败军而降,岂不是耻辱?且先退回幽州再说。”遂率军由关后杀出,冲破存审大军,逃回幽州城去了。李存审兵力较高思继少了几倍,人家又是拼死逃命,有道是“归师勿遏”,自然硬抗不得,只得放他过了。
李匡筹在幽州城中闻居庸关失守,惊得面如土sè,四肢僵硬,对高思继说道:“幽州也难保了,随我去沧州避祸吧!”
高思继道:“居庸关虽失,然而幽州尚有大军五万,令公如何能弃父兄基业不顾?末将请誓死固守幽州。”
“也好!我先去沧州搬求救兵,幽州便先托于将军,待我请得救兵回来,内外夹击,必破鸦军。”李匡筹说完,不待高思继答复,将早已收拾妥当的金银、辎重并jì妾众人乘车离去。
高思祥望着他的背影,怒冲冲“呸”了一声,恼道:“这哪是去搬救兵,分明就是逃亡。我兄弟自诩英雄,如何就事了这等暗懦之主!大兄,咱们这就举城降了吧,也是大功一件,何愁不为李克用重用。”
高思继叹道:“先令公匡威曾言其兄弟才短,守不得幽州二年,今rì果然应验了。然而我兄弟也不能主动投降,须得李克用来说,方好。”
李克用兵至幽州城下,闻李匡筹已走,如今是高家兄弟守城,不禁有些恼火,道:“李匡筹不在,高家兄弟没了顾忌,打起仗来更不要命,如此幽州难下矣。正阳,你有何计?”
李曜笑道:“李匡筹连照面都不敢与大王打上一个,这等暗弱之主,岂能令高家兄弟心服?某料高家兄弟此时已然深恨为幽州将,大王何不劝降招揽?此三人乃幽州军中勇将,实乃军心所系,一旦归顺,幽燕立时可平。”
李克用大喜:“我正有此意!只是却一说客。”
李曜微笑起来,道:“原本是没有,今rì却有了。”
李克用忙问为何,李曜答道:“前次于段庄所擒的战俘之中,有一人,正是高思继的堂弟高冕。”
李克用心想真是想到什么便有什么,心里如尝了蜜,面上却佯怒道:“正阳何不不早说,害得居庸关枉死了几万生灵!”
李曜噎了一噎,面sè只得苦笑,解释道:“此前该将身受重伤,昏迷了好几rì,今rì方才救醒!”
李克用本就是做做样子,听李曜这么一说,立刻展露笑容:“我不是怪罪于你!是为父太需要高冕了。”说完拉着李曜至战俘营,见到高冕,嘘寒问暖一番后,道:“你从兄思继困守幽州,我念他忠勇,yù招降过来,你可愿为我劝说?”
高冕其实早就看出李匡筹不是明主,听得此言,便用虚弱的病音回答:“承蒙大王仁义,优待战俘,jīng心医治,否则高冕早已是枉死城中一鬼,敢不为大王效力。”
克用颔首赞赏,却又忧心高冕身体虚弱,行不得路。高冕道:“无妨,大王只需用胡床将我抬到城下即可。”
高思继于城上远远望见高冕坐胡床来到,又惊又喜。只听高冕说道:“弟于段庄身受重伤被擒,荣幸李郡王优待,jīng心医治,方得活命。大王乃忠孝仁义的英主,我兄弟正当弃暗投明!”
高思继等的就是这一朝,闻言毫不犹豫,立刻借驴下坡,开城出降。等见了李克用,倒头纳拜,尽言感激之情,深表报效心迹,又请恕尧山之罪。李克用一一接纳,亲自扶起二人,并辔入城。李曜在一边看了,忽然想起:“这场景就好比江湖好汉见了宋江,都是‘纳头便拜’啊,啧啧!”
幽州军民早已深恨李匡筹苛政,得知高思继献城,个个欢喜鼓舞,竟自发拥上街头,麾盖歌鼓,夹道欢迎陇西郡王。李克用令李存审、刘仁恭统兵略定巡属,安抚百信,于是那幽州城中整rì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全城沉浸于欢乐海洋,月余不绝,卢龙军巡属其余八州也纷纷归降。
那李匡筹在沧州却又是另一番情景。沧州义昌军本是幽州盟友,李匡筹到来,节度使卢彦威接纳,见他衣着华丽,金银无数,妻妾城群,又是失地之主,顿生了落井下石,劫财劫sè的心思,竟将李匡筹杀了,美女金银收归自己。
李克用入主幽州,留守了四十余rì,中间于山后延庆县又新设置儒州,使卢龙巡属达到十三州。便收到两封河中送来的书信,一是河中节度使王重盈病卒,军中推王重荣嗣子王珂知兵马留后,告哀于克用;另一封却是王珂求援信。
前文有述,那王重荣至少有兄弟三人,然而王重荣无子,遂将长兄王重简之子王珂过继为嗣子。重荣遇害时,王珂尚年幼,王重盈由陕入蒲平乱。河中将佐因王珂年幼,便推戴王重盈为主。王重盈遂许以百年后,还位于王珂,乃奏表以其子王珙节度陕虢。如今王重盈病死,王珂暂任河中留后,只待朝廷一纸诏书便为节度使。
然而河中乃是大军府,陕虢却不过一小藩,王珙自然想作河中蒲帅,认为子承父业,顺理成章,于是上表朝廷,说王珂不过是我王家的苍头,不应为嗣,可以令他拥陕虢节旄。这当然不够,所以王珙又厚结朱全忠、李茂贞、王行瑜、韩建四镇帅帮助其谋夺河中。王珂无奈,只好求助于未来的岳父李克用。
李克用于是召集众将道:“重荣公在位时,与我有婚约,王珂即是我婿,今rì有难,必当相助。为王珂请节旄的奏章我已送上,只是王珙、朱全忠、李茂贞等辈必不肯罢休,我须速回太原。至于幽州之事,前rì收到寄之自太原来信,力荐刘仁恭镇守,说他治军理政有大才,又是本地人,可安定地方,诸公以为如何?”
周德威年长,资历较老,当时便道:“刘仁恭少有功劳,我看此人心术不正,不可将幽燕付于他手,高思继也是燕人,深得燕人之心,兼忠勇可嘉,又有献幽州大功,镇守幽州,非其莫属。”众将附议。
李克用又问夫人意下如何,刘夫人前被刘仁恭尊为姐,也一时受他迷惑,沉思片刻说道:“众将言之有理,我也是此意。然而盖公举荐,必也有道理,不可不考虑。不若如此,将政事托于仁恭,令高思继掌军,再叫仁恭当众盟誓!如此可好?”众将听了,倒无异议,因为这时的人毕竟“迷信”,对天盟誓不是所有人都敢当作儿戏的。唯独李曜听后深深一叹。
李克用遂唤入刘仁恭道:“寄之力荐你掌幽州,然而众将不从,你姐姐提议,你须当众盟誓,则可将幽州政事托付与你,你可乐意盟誓?”
刘仁恭忙跪下,接过盟具,滴血起誓道:“仁恭今在大王伉俪及众将当前盟誓,他rì若敢背叛大王,当受剜心极刑!”
李克用是个直肠子,听了之后对这个盟誓很满意,便不再犹豫,奏表刘仁恭为卢龙留后,掌政事;又以高思继为幽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掌军事;留五院军将燕留德监理军政。之后李克用便回太原。
刚回太原,便听说陛下身边近侍张承业已然在太原等候数rì,他问自己回来,已然来府上拜访,如今正在花厅。李克用闻之,喜不自禁,跣足相迎,一见承业便笑道:“昨夜灯花报,今早喜鹊噪,某知定是有贵客来到,果然是供奉亲造。那年张浚伐我河东,我知是供奉暗中相助,却寻不得报答的时机,今rì却被克用逮着了,来人,立刻备宴备酒!”
张承业忙道:“仆相助大王,不是要求什么报答,而是见大王乃我大唐复兴之臣,只因天子一时被jiān臣蒙蔽而兴兵,我岂能眼看着国家落于jiān人之手。如今,大家已知大王实是我大唐股肱忠臣,因而深深自责!有墨敕在此,请大王接旨。”
李克用看了他手中敕书一眼,微微生疑:“斜封墨敕?”
张承业面sè沉重,点了点头:“中书门下,未必不泄机密,大家不得已而斜封墨敕。”
要知道即便在封建时代,皇帝的权力也是有一定的限度的。中书省主发令、门下省主核查。zhèngfǔ一切最高命令,皆由中书拟定、门下复核之后发出,因此制敕的开头两字必然是“门下……”,这表示的意思就是,这封制敕已经得到门下省认可,具备最严肃的法律效力。古代凡属重要政事之最高命令,一定要皇帝下敕行之,但实际上皇帝自己却并不拟“敕”,而系中书省拟定,此所谓“定旨出命”。
但是毕竟唐朝皇权还是非常大的,也经常有不经中书门下而随便下命令的。刘炜就因为批评武则天擅自下命令而惹来杀身之祸。在武则天之后,唐中宗也想自己下命令,但是他自己一开始脸皮还嫩,觉得破坏制度有些难为情,所以写的“敕”不敢用朱笔,而是用墨笔,也不敢照常式封发,而是斜封,因此当时称为“斜封墨敕”。这就表示此项命令没有经过中书门下两省,只能勉强让下面的各级各部门承认这意思是出自天子。
张承业解释说中书门下不可靠,李克用当然理解,这年头大藩镇谁在中书门下以及尚书各部没有“利益代言人”?于是再不迟疑,忙令摆上香案,率太原文武,躬聆圣听。
张承业开诏宣读,这斜封墨敕果然连制式都是不同的,开头就不是“门下”:
制曰:朕闻武将之勇者,呼吸而风云作气,指麾而草木成兵;武臣之忠者,御敌于藩篱,诛寇于国门。朔漠强宗,yīn山贵胄。仰天指心,誓献赤诚;伏枥殴血,报效国家。彭郡乱起,亲驱锐卒,飞虎首建殊功;黄贼犯阙,复提义旅,鸦军克静妖氛。其后存易定,黜伪襄,保大朝之宗祧,垂中兴于简册。盖卿之忠勇,功绩可书,炳勋可载。
大顺年事,朕为jiān小蒙蔽,误起干戈,今rì思来,尚且自责!今四海之内,纲常沦丧。九贡之邦,强藩割据。昨者遽起岐、邠、华之众,引师逼阙。朕登楼北望,惟盼吾兄!但望爱卿勿念大顺之恨,兴兵诛讨无道藩贼,中兴宗室,复我纲常!
李克用聆听完天子求兵诏,得闻“朕登楼北望,惟盼吾兄”,那种身为李唐宗室的归属感使得他颤抖不已,跪地祷天,山呼:“陛下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克用,身为宗室之王,惟愿天下承平,今陛下有诏,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继而霍然起身,眼中杀机凛然,对张承业道:“天子有难,我为宗室郡王,当即刻起兵勤王!”张承业闻言大喜,深感自己所托得人。
李克用扫视诸将一眼,将目光定在李曜身上,沉声道:“正阳!”
李曜立刻出列,少了几分平时的温文尔雅,多了些许英姿峥嵘,傲然抱拳:“末将在!”
李克用看着他的眼睛,道:“讨伐三镇之乱,你领本部,为前军主将!你须记得,尔军号‘开山’!”
李曜毫不犹豫:“我为天子勤王之师,自当遇山开山!此番某倒要看看,关中诸贼,谁敢与我河东争锋!”
李克用扬眉奋髯,长笑一声,对张承业说:“我家儿郎,都是虎将!”遂封李曜为先锋,大举番、汉马步兵南下,移檄三镇。
继而天子制敕又到,这一次是墨敕封官的:制以河东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师、中书令,兼太原尹、北都留守、上柱国、陇西郡王李克用为邠宁四面行营都招讨使。检校兵部尚书、邢洺节度副使、洺州刺史、河东掌军械监、陇西郡开国侯李存曜为招讨副使。夏州节度使李思谏充邠宁东北面招讨使,泾源节度使张鐇充邠宁西面招讨使,河中节度使王珂冲行营供军粮料使。
李曜自从开山军成立以来,还第一次率全军出战,此番作为大军前军,不仅领了本部人马,还带上了李嗣昭和李嗣源,他二人如今也分领了一军,不再在黑鸦军中锻炼打磨,如此便让李曜的前军人数达到一万六千以上。
大军一路南下,这rì行至绛州。绛州刺史王瑶,系王珙的胞弟,虽隶王珂,却是心向王珙,闭城拒战。李曜领军兵临城下,告谕王瑶:“你兄弟都是王氏子弟,如何敢拒朝命!如今陇西郡王提大军勤王,还不速速泥首归降。若待我拿下绛州,你等恐无遗类!”
王瑶只是不理。
李曜此番也是示威之行,当即不说多花,即刻下令攻城。绛州这等中等规模的城池,在李曜手握军械监,军备齐整到全天下藩镇都要流口水的程度,根本没有装神弄鬼动用“天雷”,再加上他要看看麾下士兵是否有所松懈,于是直接下令强攻而上,结果王瑶不堪一击,河东军一鼓而破城。王瑶弃城逃命,正遇憨娃儿持棍立马拦于军门前,王瑶尚yù抵抗,被憨娃儿随手一棒打中,好似霜摧衰草,雨打黄花,当即死于马下,连挣扎一下的本事也无。憨娃儿面不改sè,上前抽出腰间横刀割了首级,又奉命杀了兀自顽抗的千余叛军,绛州遂告平定。
卷二开山军使第208章再定关中(四)
绛州既然拿下,南下河中便是一路无阻。本来此时李曜完全可以在绛州等待李克用大军到达,然后随大军同向河中府。但李曜这次不知为何,显得格外积极,语于众将曰:“大王命我等为前军,岂能不奋力向前,为大军扫清障碍?某闻王珙严苛,虎视河中久矣,迟则恐他北上偷袭,河中一旦失陷,我等如何向大王言说?”当下只是休整一夜,次rì清晨便领军一路南下,往河中府去了。
因知这一路必无大战,李嗣昭与李嗣源二人也在李曜中军之中,与李曜策马同行。午间埋锅造饭之时,李嗣昭忽然问道:“正阳,大王yù嫁女与河中联姻,你以为此事如何?”
李曜心中一动,面sè不变,道:“寻常事尔。”
李嗣昭微微皱眉,又问李嗣源:“十弟你呢?”
李嗣源想了想,道:“河中要地,某恐王珂暗弱,不能守。”
李嗣昭看着李曜,缓缓道:“正阳,河中虽非我土,实我基石,既以盐池供我军需,又以地利扼控关中,此咽喉重地,非名帅大将不能固守。”
李曜假意沉思,片刻后沉吟道:“九兄说得在理,只是当初琅琊郡王与大王曾为子女立下婚约,如今王珂年长,正是履约之时。一旦履约,大王仁厚,必不愿夺其父业,如之奈何?”
李嗣昭深皱眉头,试探着问:“不若杀之?”
这话一出口,李曜立刻摇头:“此非君子所为,必为天下不耻。况且,若我等将王珂杀之,天下人必以为此乃大王之意,皆言大王yù夺故人基业,如此大王如何不怒?倘若我等为河东谋计,却因此冤死,岂非不智?”
李嗣源听得连连点头,道:“正阳言之有理,王珂虽是黯弱无能,然则其事太原如事乃父,恭敬有加,杀之不详。”
李嗣昭愁道:“那便如何是好?”
李曜不语,李嗣源则问:“若非王珂,谁镇河中?”
李嗣昭看了李曜一眼:“若某为大王,必用正阳。”
李嗣源反问:“为何?”
李嗣昭道:“大兄二兄同时失宠,如今太原诸子,谁最显赫?”
李嗣源点头道:“此非正阳莫属,次则八兄。”
“这便是了。”李嗣昭瞥了一眼四周,稍微压低了一下声音:“大王如今正全力培养廷鸾,此番出征前,调他去做了铁林军指挥使,这可是落落生前的位置。大王这么做,其意分明。既然要培养廷鸾,则以正阳之勋望,势必不能久留太原,否则廷鸾如何冒头?然正阳如今已然邢洺副使,他又不能真去邢洺上任,如此一来,原本能去的地方只有幽州,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幽州军政附与刘仁恭与高思继了,这一来正阳便没了去处,于是继续留在太原练兵……如今好容易等到河中出事,若不抓住机会让正阳留在河中,则各方都不好处置。”
李嗣源叹道:“那就只看大王心中如何决断了。”然后看了一眼李曜:“正阳,你自己怎么觉得?”
李曜微微一笑:“关键是要让大王知道,王珂实在守不住河中。”
李嗣昭忙问:“那该如何做?”
李曜略一思索:“你们说,若是朱温偷袭河中,大王怎么想?”
李嗣昭脸sè一喜,李嗣源却摇头道:“朱温此时无论如何不会偷袭河中。”
“为何?”李嗣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嗣源道:“如今我等是勤王之师,朱温若是偷袭河中,就变成了关中三藩的一丘之貉,这与朱温此前装作尊崇皇室的做派完全相对,会影响他在朝廷心目中的形象,某料以朱温之jiān诈,必不会如此鲁莽。”
李嗣昭失望道:“如此说来,此计不成。”
李曜却不以为然,摇头道:“一件事做不做,关键在于收益与损失的对比。若是朱温觉得拿下河中,足以底定太原,或是使我河东一蹶不振,我料他必然会做,毕竟,他与我河东为敌,不是一rì两rì,这是生死大敌。”
李嗣源微微惊奇:“如何让朱温有这般念想?”
李曜道:“须得满足两个条件:其一,我与大王都在关中,一旦他拿下河中,便能堵死我河东大军返回太原之归路;其二,他没有被其他事务绊住,能够抽出足够的兵力。”然后他又补充道:“而若是再有第三点,就更有把握:那就是他能找到一条出兵河中的关键理由,这条理由至少表面上能说得过去。”
李嗣昭蹙眉道:“前两者或有可能,这第三条如何应验得了?”
李曜冷然道:“张供奉若是不能回到天子身边,告之天子我家大王之忠心,待我河东大军临近长安,天子必不敢直入我营,也不敢任我大军进入长安而安坐不动。只要天子出奔,朱温便有了借口,说是我河东大军威逼天子,使天子乘舆,如此他便有了出兵的由头。就算rì后天子相信大王只有忠心,并无二意,那时节朱温恐怕已然出兵河中,王珂危矣。”
李嗣昭倒抽一口冷气,自己想了这么多主意,连直接杀掉王珂都想到了,却不料李曜的办法却简单了无数倍,效果却反而更好:是啊,只要张承业没有回到长安告之天子说李克用忠心,天子怎敢留在长安?只要天子一动,朱温就有了借口出兵,那时节……这真是一环扣一环,而他这一计,就是动的第一环!第一环一旦动了,后面的环就全得跟着变化……正阳果是人杰。”
李嗣源听了,也自心惊,遂表赞同。只是这样一来,他们这一军便显得走得早了点。李曜笑道:“我却不先入河中,只是在其外围布防,等大王到了,再一并进去。”李嗣昭与李嗣源皆不解其意,但李曜却不再解释。
不数rì,李曜等到李克用大军,与之一开往河中府。
王珂迎谒于道,置酒食犒师。李克用道:“贤婿勿忧,待为父平了三藩,你既往太原迎娶郡主便是。”王珂满眶热泪谢过,又报告同州王行约攻夏阳甚急,迟则河西不保。李克用遂率大军渡河至夏阳。
王行约乃王行瑜的二弟,逆战于道。此次仍是李曜的先锋大军上前与之为战,李曜看了一眼王行约的战阵,冷笑一声,道:“烂泥一般,也敢来战。便来见识见识我开山军的滋味吧?”当下挥师而上,开山军久经沙场,如狼似虎,王行约之军甫一交战,便是大骇溃逃,王行约连同州老巢也顾不上了,直奔京师。
李克用大笑之下,进驻同州。
王行约逃到长安,对三弟左神策军指挥使王行实说道:“沙陀十万至矣,莫可能当!恐同、华都已经陷没了!事不宜迟,速请官家驾幸邠州。”王行实早闻鸦军大名,也知李曜三千兵直过朱温辖区的“伟业”,当下也是这个意思,便觐见天子,奏请车驾出幸。
天子满口答应,令他去准备,明rì一早出发,实则拖延时间,想李克用已到同州,明早之前定能赶到。不料向晚时分,李继鹏闻信抢入宫来,二话不说,即令人来架天子,要强掳至凤翔。
天子大惊,死活不从,大呼:“朕刚刚收到李克用奏章,说他现在还在河中。就使沙陀现在到此,朕自有计策应付,卿等但各抚本军,勿行不臣之事!”
李继鹏不听,掳天子至天街,便纵火焚宫门,一时烟火蔽天。这大明宫若有灵xìng,肯定会想那阿房宫也不过只被一把火,我肯怕要遭七劫八难了。
王行实、王行约兄弟在太阳落山后就掐着指头数时辰,盼着金乌再次升起,岂料火光先升起来了,赶紧派人去打听怎么回事,方才知晓李继鹏去劫持天子了。兄弟俩已来不及思索,急匆匆带领人马来抢天子。两军相遇于安福门前,就大战开来。因左军有同州败军助战,李继鹏的右军不敌。
天子见两神策军相斗,也大呼“住手”,“有话好说”之类。李继鹏见了,却思:“天子既然劫不得,不若杀了。”竟拈弓搭箭,shè向天子!此贼胆大狂妄如此,果是李茂贞的“儿子”,这也是应了“近墨者黑”的道理。所幸天子深知自己每rì处在漩涡之中,这些rì子一直内着软甲,须臾不离身,箭矢竟穿不透。
李继鹏见状大惊,开始大骂王行实兄弟道:“你等休要得意,我父大军即rì便到,届时,你那王尚父兄长还不乖乖臣服!”
王行实也冷笑回道:“我有天子在手,还惧怕他宋疾雷不成?”
李继鹏无奈,只好垂头丧气,引败军出城,迎李茂贞去了。
当时有盐局六都三千兵屯京师,由宗室承嗣的延王李戒丕、丹王李允统领。惊闻两神策军互攻,忙领着盐兵赶来;六军捧rì都头李筠、护跸都头沂王李居实也率着禁军千人赶到安福门护驾。王行约兄弟孤军不敌,也出城去迎王行瑜去了。
天子见四李到来,内心始定,说道:“非四卿护驾,朕今rìxìng命不保了!”李筠又奏道:“李茂贞大军已到盩厔、王行瑜到了兴平,李克用尚在同州,救驾也恐不及,陛下还须速幸同州为是。”
丹王李允却觉不妥,道:“不可,安知李克用没有不臣之心?还是先往南山中避一避,静观其变!”
天子叹道:“张承业尚未回来,确实不知李克用真心,即从丹王意思。”令李筠、沂王暂领护卫职责,连夜由启夏门南奔。
是夜,天子宿于莎城镇。天象骤现“荧惑犯心”,这是主将有大人物遭难的不祥之兆。次rì一早,百官陆续追天子至莎城,京师士民也纷纷跟着车驾南奔,渐渐达数十万。天子望着人山人海,痛哭道:“朕无能!使我大唐子民遭此大难!”乃在百官劝说下,继续往南山中退去。
是rì,天气奇热无比,万里无风,午后更甚,走路一里,流汗一升,瞬间又被蒸发了,老弱妇儿抵抗力差的,饮水又供不上,很快虚脱。至未申时分,行至子午谷口,方找到一个yīn凉之处。士民多没有避暑的伞、帐之类,中暑而死的已上万人。
天子找到一块大石,就上坐定休息,瞥眼看见石上有字,定睛仔细一瞧,竟是“没唐石”三字,顿时惊的脸sè大变,青一回,紫一回。自语道:“昨夜荧惑犯心,白昼异热无比,又现‘没唐石’,莫非天要令朕死,使我大唐灭亡不成!”李唐崇道,以老子为祖,当下李曜口中只念道:“道祖安详,如今子孙有难,请救大唐国运。”。祷告完毕,复跪地大呼:“苍天不公!朕非夏桀殷纣,荒yín无度;又非秦皇隋炀,暴虐跋扈。朝夕以复兴为任,rì夜于案牍耕耘,呕心沥血,废寝忘餐,为何却要成亡-国-之-君!”
说也奇怪,顿时天边yīn云冉冉,黑雾漫漫,狂风飒飒,凉气飕飕,少顷,大雨滂沱泼下,暑气顿时消解。
天子与百官欣喜若狂,如凫趋雀跃,忘情于雨中。
又过片刻,天子对百官说道:“此石没唐,朕厌恶的狠,且往东走。”百官从命。又走到一处,名曰“石门”。天子见不得“石”字,又是不悦。
却报张承业自同州回来。天子当时不悦立马抛到九霄云外,早放下了天子架势,几乎是跑在最前,去迎承业。忽看到承业身边另有二人,想是李克用使臣,方才驻下脚步——不能在外臣跟前失了威严。
张承业此时能来,是因为李曜见天子已然出奔,才收了一些手段,让他出发。此时他见天子如此狼狈,竟不顾礼节,慌的赶忙跪下请罪。天子笑而搀起,忙问克用军中事。张承业回道:“李克用正由同州攻打华州。得知陛下被迫南幸,特遣使来问安!”
张承业身边二人忙上前参拜天子,一人道:“臣河东李袭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人道:“臣陇西郡王帐下史俨,奉大王命来护卫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子令二人“平身”。李袭吉、史俨谢过。
李袭吉说道:“我家大王听闻陛下南下,心中非常不安。却又担心别人说他有挟天子之嫌,故而不敢亲自来见驾。有奏疏在此,呈请陛下御览!”
天子接过克用奏疏。见疏中所奏,多是安慰之辞。并请陛下遣使监河东军,以释嫌疑。最后说道:
请待臣平定三藩,再迎圣驾归阙。
天子道:“现今所急,岐、邠之众。朕当拟一手诏于李卿。”并尊李克用意思,加张承业为河东监军。张承业从此与河东结下终身渊源。
李克用进驻同州后,回想二入关中时导致僖宗二次西幸,此番更是有所顾忌,因而是要等天子诏令后方敢再定行止,或入京,或攻邠、岐、华。不料请安诏尚未送达长安,已传天子被迫南幸,克用自然是要直赴南山迎驾了,那就得过华州境,因而率兵攻打韩建,张承业三人方才能顺利到达石门请安请旨。之所以在奏疏之后加上“请待臣平定三藩,再迎圣驾归阙”的话语那也是试探一下天子的主意。
那华州城并不高大,怎能经得起鸦军的猛烈攻势。眼看城池不保,韩建心想十多年呕心沥血就要付诸东流,即惶恐又不甘,但想来想去也是无计可施,竟于城上下跪,作起妇人姿态来,向李克用哭诉:“仆对大王未曾失礼,大王为什么要来攻华州呢?肯请大王饶过华州军民。”
李克用回道:“公作为人臣,逼迫天子,公若有礼,谁人无礼呀!”
韩建无对了,只把脸涨成了猪肝,羞愧的既要自杀。就在这时,却听见城下数骑奔来,高呼请李克用接招。
来人正是张承业、李袭吉并几个随从护卫。李克用见天子诏来,忙下马跪接。张承业念道:
朕以王行实、李继鹏为表里之jiān谋,纵干戈于双阙,烟尘倏忽,动杀纵横。朕偶脱锋镝,遂移辇辂,所为巡幸,止在近郊。盖知卿统领雄师,驻临华山,期卿以社稷为忧,君亲在念,速议躬行。卿宜便统貔貅,径临邠、岐,荡平妖穴,以拯阽危,朕所望也。
……
李克用见诏只好从命,罢攻华州,韩建方捡回一条小命,想到方才如此丢人,对李克用即怕又恨。
李克用移师中渭桥,派周德威攻兴平,李曜攻盩厔。李茂贞着李继鹏率兵迎战。兵才交战,岐人大败而回。李继鹏向义父解释是:“李存曜麾下皆鸦军jīng锐,委实勇猛,孩儿这才不敌。”
李茂贞大惊,说了一句:“我儿无罪,待为父亲亲自去敌那李正阳。”却又报泾原节度使张鐇,保塞节度使李思孝,定难节度使李思谏听闻关内大乱,也纷纷奉天子诏书,以勤王之名出兵,yù跟着李克用分杯羹。张鐇已将兵马控住凤翔要道,断了岐兵归路。
李茂贞这才开始惧怕,又唤过李继鹏道:“事急矣,我儿就于今rì报效为父吧!”说完,一刀下去,义子人头落地;然后派使臣奉表送达行在,称罪天子,自收军西去,要战张鐇,夺回凤翔要塞。那奏表是这样写的:
阎珪贼子,目中无君无父,先蛊惑臣兴兵犯阙,臣自是不从。未料其竟敢怂恿部众胁迫于臣,擅盗臣符印,yīn结邠、华,兴兵犯阙,劫持天子,箭shè君父。臣早yù除此恶贼,只是不得时机。所幸苍天生眼,此贼终为臣所除,故而敢于君父面前请罪!今臣已班师,固当忠心为国驻守藩篱,矢志不移!
他说的阎珪,即李继鹏本名。天子将奏表示于延、丹二王道:“二位大王可相信李茂贞所说。”丹王李允不屑道:“自然不信,然而陛下权可相信。”天子听不明白。
延王李戒丕解释:“李克用强于李茂贞百倍,李茂贞敢挟天子,李克用如何不敢?若邠、岐二镇都被李克用吞并,天下谁还能制他?”
天子迟疑道:“只是张承业力保李克用,朕也相信他是个忠臣。”
丹王顿足道:“陛下好糊涂!除我等宗室亲王外,谁能真正对李唐忠心?张承业不过太原一走狗,他说的话只是看似有理,岂能尽信?李克用目前诚输忠心,陛下可以用他;但倘若让他拥有关中,就未必继续忠心了,陛下也难免作了引虎驱狼的笑话!”
延王又接道:“陛下前rì在子午谷,天气异热。异热乃是‘近阳’的缘故。取我社稷的,或许就是晋阳,陛下还须得早作防范。”
不得不说古人迷信,这一番说辞令李晔不得不信,只好问二王如何防备李克用?二王表示自请往克用军中“效力”,以监其军。而此时,李曜正在军中密会一人。
卷二开山军使第208章再定关中(五)
“此事既成,不知尚书如何谢过奴家?”
盩厔城内,李曜中军大帐之中,一名头戴斗篷,身着宽大男装之人轻笑说道。此人虽身着男装,但仍无法掩盖婀娜的身形,分明是一女子。
李曜闻言笑道:“倒要请教杨姑娘,不知姑娘想要什么?”原来此人竟是弘农郡王、淮南节度使杨行密之女杨潞。
杨潞忽然将斗篷一揭,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小脸来,一双妙目盯着李曜的眼睛,忽而嫣然一笑:“尚书何必明知故问?尚书此前在扬州使了许多手段,不就是怕奴家耶耶将尚书留在淮南么?”李曜此时是检校兵部尚书,所以杨潞称他尚书。
李曜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反倒立刻反击,哂然一笑:“杨姑娘,你冰雪聪明,必然知道你家耶耶不至于大方到将偌大基业白白送给某这个外人。”
李曜词锋之利,杨潞颇出意料,当下一呆,她没料到李曜会这般直言不讳。因为这句话的潜台词其实很明显,就是说他李曜一旦留在淮南,杨行密死后,他必不肯做千年老二,称臣于杨渥,少不得要夺了杨家的基业。
不过杨潞毕竟不是寻常女子,虽被李曜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一愣,却也恢复得快,立刻笑道:“尚书果有奇志。”
李曜见她不再说那事,便将话题转了回来,道:“姑娘却有奇能,竟能发动那许多人去说动朱温出兵偷袭河中,此事若非姑娘,天下恐无第二人能成。”
杨潞抿嘴一笑:“尚书明明深悉此中缘由,何故仍要装傻充愣?真正说动朱温的,可不是那些汴将,而是东平王妃。”
李曜见她不与自己打马虎眼,心中也是微微自得,暗道:“你倒也知道我的本事,你有盈香妙坊,我自也有我安插的‘商业间谍’,汴州情形如何瞒得过我?那些汴将曾几何时能影响朱温的决断!若不是东平王妃也说了一句,朱温焉能在此时出兵偷袭河中?此时的朱温,可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
当下轻笑道:“然则能说动东平王妃去做说客,天下也无第二人有此能耐,这不仍是姑娘你的本事?”
杨潞微微一笑,却不接茬,转过话头:“尚书就只是这般恭维敷衍奴家么?”
李曜轻挑剑眉:“某方才已然说过,姑娘要什么,总得说明了,某才知道能不能为姑娘办到。”
杨潞妙目一转:“尚书此言当真?”
李曜心中一动,嘴上道:“姑娘请说。”
杨潞眼中露出一丝狡黠,轻声问道:“奴家只问一事:尚书在汴梁,是如何‘引天雷’的?”
李曜心中一凛,深深看了杨潞一眼,忽而一笑,反问道:“姑娘也想修习仙术么?”
杨潞咯咯笑了起来,李曜蹙眉道:“姑娘何故发笑?”
“尚书怎的十句话里面有九句不实诚?这可不是君子之风呀。”杨潞说着,已然止住笑,转而正sè道:“尚书‘引天雷’炸毁汴梁城墙,本来并无破绽,但尚书天生谨慎,那夜,尚书大军明明下半夜便悄然往洛阳进发,却花了整个上半夜在掩埋被毁掉的城墙……这些既是天雷击毁,尚书正该将之露于汴州军民面前,以为震慑,这一点,以尚书之智,绝不会未曾想到。然而尚书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全力掩盖天雷痕迹……尚书不觉得,这一条太过突兀了么?”
李曜心中果然大吃一惊,暗道:“此事如此隐蔽,我料汴州无人可解,却不想竟然被她发现了异常,此女之智,若非比我少了千年后对历史的了解,只怕绝不在我之下。只是有件事没法解释,她既有如此才智,为何历史上杨渥最终仍被徐温篡了权去?难道仅仅是因为杨渥那烂泥巴扶不上壁?”
只是,吃惊归吃惊,不解归不解,问题仍要面对。
李曜心里转了几转,能找到的借口其实有几条,但他却很清楚,这些借口或许可以忽悠别人,但却忽悠不过杨潞去。她既然能在所有人都被自己的战果震惊之时发现那么不引人注意的一件小事,说明此女心思之细腻绝对是超乎想象的,那么自己的一些借口放到她面前就肯定起不来作用。既然如此,李曜干脆耍赖到底,道:“天之怒,非人可受,引天之怒而击人,亦非常理,是故,事成之后须得掩埋行迹,以免触怒上苍。”
这话说得比较玄乎,李曜觉得要是有人跟他说这么一句,他肯定是不信的。然而也不知是他的表演水平太出sè,表情足够到位,还是这年头的人对于上苍毕竟有一种现代人所没有的敬畏,杨潞一双妙目转了转,看着李曜,脸sè竟然慢慢严肃起来,眼中也没有了先前那种狡黠和调侃,反而微微有些担心似的,微微点头:“既是可能触怒上天,尚书还是少展这般神通为好。”她这话一说完,见李曜似乎微微一怔,连忙补了一句:“免得我淮南失去一位重要盟友。”
李曜心中好笑,面sè却很是肃然,点头道:“正是如此,多谢杨姑娘提醒,某自省得。”
杨潞见他这般说,不由面sè一松,恢复之前的轻松写意,道:“既然引天雷之事尚书不yù提起,那么……军需方面,料来尚书必不会为难?”
李曜眉头轻轻一挑:“淮南需要军械?却不知弘农王需要些什么?”
杨潞摇头道:“可不光是军械。尚书前次以骑兵助我淮南击败朱温,又横行中原,肆无忌惮,令三十万汴军疲于奔命却毫无所获,奴家耶耶见了,眼馋得不得了,这不,就嘱托奴家,别的可以慢慢谈,但战马三千匹以及三千套马具和骑兵甲,再包括骑枪三千把……这是最基本的需要,怎么也得找尚书讨到。”
李曜皱眉道:“姑娘莫不是开玩笑?”
杨潞却笑起来:“怎会是开玩笑?尚书可别误会,这批东西,我淮南可也不是白拿,该付多少钱,我淮南一文不少。”
李曜仍然摇头:“这却不是钱的问题。姑娘,实话说吧,三千套骑兵装备,某的确是有办法为你们准备,甚至夸口一点,送到扬州也不是办不到。但那三千匹战马却是帮不上姑娘了……姑娘须知,战马乃是骑兵之本,骑兵则是河东jīng兵甲天下之保障,沙陀及五院诸部对战马的管控有多严格,姑娘恐怕难以想象。”
杨潞皱起眉头:“尚书可莫要诳我,如今尚书在河东战备诸事上,已然是一言九鼎,连军粮的调拨权,盖仆shè都已经放手给了尚书你,沙陀骑兵十万,这区区三千匹战马,难道能为难到尚书?奴家还真是难以想象。”
李曜却毫不松口:“既然姑娘不信,好……可道,将军中马册拿来与杨姑娘一观。”
冯道在帐外应了一声,不多时拿来厚厚几十叠书册,放在李曜面前。
李曜挥挥手让他先出去,然后随手拿起一本马册,走过去递给杨潞,道:“杨姑娘请看。”
杨潞接过,翻看了一会儿,脸sè逐渐沉凝起来。
李曜微微一笑:“马册,乃是我沙陀骑军之中极其机密之物,如今也拿给姑娘你看了,如此姑娘应该相信某所言不虚了吧?”
杨潞轻轻一叹,放下那本马册,道:“世人皆知沙陀骑兵骁勇,却不知在沙陀军中,竟能将每一匹马的情况记录得这般详细,不仅食量均有记载,甚至泄物颜sè是否正常,都历历在案。我淮南yù建一支jīng锐骑兵,看来果然任重道远。”
李曜肃然点头:“某也正要与杨姑娘说起此事:若弘农王yù以方才那些物资建立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是绝不可能有沙陀骑兵一半战力的。”
杨潞吃了一惊:“为何?”
李曜哂然道:“敢情姑娘对军务了解不多……骑兵若是一人一马,永远算不得战略威慑力量,顶多只算一支‘兵力’。这种军队,一旦损失,就是直接殁了,除非弘农王只是养着他们看,不拿去打仗,否则一仗下来,恐怕就所剩无几。那些骑兵战甲、马铠也是一般,怎能连备用的都没有?这三千套装备,最多能装备一千骑,再多就是花架子了,全无用处。”
杨潞愕然半晌,才叹了口气:“当真是隔行如隔山,不是尚书教训,奴必误事。如此说来,这三千骑兵是没得指望了?”
李曜忽然心中一动,想到若是杨行密有了千余jīng骑,对朱温来说也是一个威胁,便装作为难,踌躇道:“此事难确实极难,不过姑娘此番为某成就此事,某若全无回报,怎生说得过去?如今也只能兵行险着,为淮南做成此事了。”
杨潞讶然,忍不住问:“既然沙陀军中对战马如此严格,尚书又有何计可出?”
李曜苦笑道:“办法总比困难多,难是难了些,但某豁出去这张老脸,却也能找人弄到。”
杨潞听他自称“这张老脸”,不禁噗嗤一笑,却还是马上想到正事,忙问:“找谁能弄到?”
李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缓缓道:“府谷,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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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李曜大败岐兵,李茂贞逃回凤翔,李克用闻之大喜,亲自赶到,设宴李曜,邀诸将痛饮,然后正yù令他全力追击,打到李茂贞的凤翔老巢,忽然闻报天子派延、丹二王前来劳军。李克用不知天子有何诏令,连忙率众出来跪拜迎接。
二王来此,乃有所图,自然连忙将他扶起。
丹王笑道:“官家有诏,令我兄弟二人以兄事大王,于军前效力。并赐宫嫔、御衣于王兄;又赐茶酒、弓矢于正阳将军,以为劳军。”说完,竟纳头跪拜李克用,口称“王兄”。李克用虽然平rì里时时刻刻把李唐宗室挂在嘴边,但见了真正的血亲宗室,心中总有些血统上的自卑,见状哪里敢受,慌忙上前扶起,于内庭再度设宴招待。
酣饮至醉,延王才拿出天子密诏,对李克用宣读道:
昨rì非卿至此,朕已为贼庭行酒之人矣!所虑者岐、邠二凶缔合,恐难卒除,朕yù姑息茂贞,令他与卿修好,待枭首行瑜,再与卿商榷。
李克用接过旨,当时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安排二王休息,但心中却甚是纳闷,私下没奈何地向张承业诉苦:“陛下为何如此反复,先说平定三藩,某才不惜劳师动众,领大军前来,此时却又不令某讨伐李茂贞。还派二王来劳军,此名为效力,实是监视者也!况且,这般一来,又置监军于何地?”
张承业心中一叹,面上却也不好显露,只是回道:“大王赤胆忠心,行事坦荡,又何必惧怕监视?但以平常心对待,则更能令官家明白大王忠心。”
李克用这才好过一些,他是直肠子,想想居然觉得这话在理,当下喜道:“天下人俱不知克用,唯有张公知我!”
此时王行瑜已将全部重兵汇集于梨园,列寨二十里,着其子王知进把守。李克用遂令李曜移师北上,攻梨园北的云阳县;又派周德威攻梨园南的永寿县;他自己带着李存审等众将,亲统大军会合保大军直捣梨园。这正是后世著名的“两翼包抄、中间击破”战术,中军为正,两翼为奇。
任务分定之后,李克用再去见延、丹二王,说道:“王行瑜兵力虽众,其实不堪一击,如今左有正阳,右有镇远,即便某大军居中不动,料来这梨园也是指rì可下,邠宁已是囊中之物。但微臣心中却是更加不安!”
延王故意问道:“既然大胜在即,王兄有何不安?”
李克用一脸忧愁:“我恐有人说我功高震主,yù挟天子而令诸侯啊!”
这话大出二王意料,如今这是沙陀军中,沙陀大军杀气仿佛都集中在李克用一句话里冒了出来,听得二人俱是心头大惊,根本不知如何作答。只听李克用又继续道:“若臣使君不安,臣之过矣!是以微臣之意,不如将吾儿存勖遣送往行在权作人质,以释官家之疑如何?”
二王闻言,顿时脸红如血。
延王忙道:“王兄忠正之心,可昭rì月……”但一想这个办法其实还是不错的,当下顾不得脸皮,又继续道:“某兄弟二人愿护送贤侄前赴行在,一俟王兄大军平定叛乱,归返太原,定当完璧归赵,若有毫发损伤,王兄只管拿我是问。”
李克用心中有些发寒,却仍唤过李存勖来,又亲作《请车架还京表》一份,令延、丹二王带往行在。
二王一走,他踌躇片刻,居然朝李曜的大帐走去。
他走过去,李曜的亲兵见了,自然打算立刻通报自家主将出来迎接,李克用却摆手叫他们不必,说自己进去便是,不必通报。毕竟是沙陀之王,李曜的亲兵也不好违逆他的意思,只得让开道路,目送李克用走近大帐。
才到帐边不远,却听见李曜帐中有人说话,李克用心中一动,站定在外面,悄然暗听。
谁料里面竟是被李曜称作憨娃儿的开山军悍将朱八戒在说话,只听他道:“郎君,底下的弟兄们都在打听,大王是不是真要老老实实帮官家平了叛就回太原呢。”
然后便是李曜的声音:“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憨娃儿奇道:“俺们出兵帮官家平叛,官家也不说给俺们发点粮饷,郎君你又要领兵作战,又要在这里算账,安排粮饷调配、军械赶造,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到时候俺们打完了叛贼,官家开口封个官儿,一毛不拔就把俺们打发回去了?弟兄们都不痛快呢!”
李曜的声音仍是淡然得很:“君子并非不可求利益,但却更求道义。”
憨娃儿道:“道义再好,当不得饭吃啊,俺听他们说,今年俺们河东的收成可不怎么样。”
李曜似乎笑了起来:“收成是比往年要差一些,不过某早有准备,目前倒也还支撑得下去。”
李克用在外听了,心中感慨:“这却是我的失误了,早知今年河东大旱,却没想到军粮也是不够的,反而四面出兵,若非有正阳在,岂不糟糕?”
哪知那边憨娃儿却不满了,嘟哝道:“郎君前次说,怕大王身边有人谗言,便从洺州回了太原,俺还以为郎君可以休息些许rì子,心中好生欢喜。哪知道到了太原仍是那许多事要做,俺以前不知道什么官大,什么官小,后来才知道,连李承嗣的官都比郎君你大,俺是不服的!大王不公……”
“胡说八道!”李曜的声音忽然愤怒起来,“啪”地一下,似乎摔了什么东西,发了火:“李承嗣官比我大,那是他跟随大王比我早,做的事比我多!憨娃儿,你要记住,我二人原本什么都没有了,是大王给了我们现在这一切。你也许会说,这是我们竭尽心力争取来的,是,我们确实为大王做了一些事情,但是若是大王没有给我们做事的机会呢?大王对我的深恩厚泽,我李正阳永生不敢或忘!我心甘情愿为大王做事,不是因为大王给我谋来多大的官位,而是感激他对我的信任,yù报这知遇之恩!仅此而已!”
憨娃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他低声道:“是,郎君,俺知错了。”
李克用在外面听得感慨万千,小声长叹,也不再进去,反而转身走了。
待他一走,帐内的憨娃儿凑近一些,小声对李曜道:“郎君,大王走了,不用装了。”
李曜笑骂道:“你倒我全是假装?这些话虽然有些做作,但意思其实也没多大偏差,我这一世,或许有需要利用大王信任的时候,但……我绝不会害他。”
憨娃儿居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俺知道,郎君不是那些没良心的人。”
李曜立即哑口无言,心道:“这话怎么这么别扭?”
卷二开山军使第208章再定关中(六)
李克用在关中为朝廷平叛的战事打得顺心顺手,只可惜在政治上仍有先天劣势,不得不将李存勖交给二王带去天子行在,作为人质。
此时的李存勖时年才不过十岁,生得方脸大耳,垂手及膝,骨骼异常。天子一见惊诧,赞说道:“此儿有奇表!”于是将他叫近身边,笑着在他背上拍拍道:“卿乃今后国家之栋梁,可在你父之亚,到那时,可不要忘了忠孝于天家啊!”
天子金口玉言,李存勖遂有了“亚子”的名号。这小家伙常年身在河东节帅府,所会之人皆豪爽英雄,见了天子也不胆怯,当庭跪奏道:“亚子全族蒙赐国姓,列为宗室,自然生是唐人,死是唐魂,生死荣辱,皆与国共!”那声音,虽尚带着童稚,却也铿锵有力。
天子听了这话,真是难得的高兴,想李克用这么一点大的儿子都知道这样的道理,无非是平rì所受熏陶皆是这般,当下赐以鸂鶒酒卮、翡翠玉盘以为赏赐。平rì里对李存勖,虽是人质,却也爱护有加。因有李存勖作为定心丸,也就从了李克用所请,移驾回京。又下制书改李克用邠宁四面行营都招讨使为邠宁四面行营都统,李存曜改行营副都统,一并统率保大、泾原、定难等军,继续平定三藩。
而李克用的前线,李曜、周德威两军为左右两翼,呈围而不打之势,真正动手的,是李克用挂帅押后坐镇、李存审领主力在前作战的中军。这一路大军的主力不是别人,正是河东王牌jīng锐黑鸦军,其次作为辅助的,则是从上次大败之后经过补充和训练,逐渐恢复了战力的铁林军。这两支河东jīng锐同时出动直接攻打梨园,王知进哪敢力敌?当下闭城不出。
这里须得提一句的是,李克用实在是个念旧之人,先前不肯杀李存孝,反而给其高位荣养,而此时为了给李存信将功补过的机会,又命他暂领铁林军副军使,在李存审麾下效力。李存审知道李克用的意思,却也知道李存信这人打仗的能耐并不大,思来想去,只能令李存信率铁林军丙、丁二旅看管辎重粮草。
李存审本是一番好意,因为看管辎重粮草对于一场胜利在望的顺风仗来说,是最为简单轻松的,而打完之后论功行赏,却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一份,所以这个安排本身是对李克用潜意志的一种贯彻——当然,这也是李存审知道,就算李存信还能复起,也无法与李曜相争,自己这一方优势占定,所以也算是故作大方。
然而自古有句俗话,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一点:李存信耻居存审之下!尤其是李存审根本不给他打仗的机会,让他误人为李存审不yù令他取得战功,闻令大为不悦,这夜竟于营中赌酒博戏,喝得烂醉如泥。又偏巧王知进虽然明知不敌,但困兽犹斗,是以仍yù挣扎一番,当夜恰恰派了大将王令陶来放火烧营,要死不死地正好烧了大军粮草。
李存审望见右队火起,忙点兵来救,正遇王令陶。战得一番,李存审大喝一声,长枪一挑,将王令陶挑落马下,王令陶还yù挣扎,早被李存审一枪刺中,随即被跟上来的河东军抓了个活的。王令陶既然被擒,其军也就自散。李存审见右军如此松懈,暗自愠怒,前去见了李存信,见他虽然穿上了盔甲,却是满身酒味,站在那边没人扶的话,那叫一个摇摇yù坠,当下怒道:“大兄起复之战,却又贪杯误事,若被大王知晓,定斩不赦,还请自重!”
李存信虽在醉中,闻言也不由一惊,但他不仅不思存审救命之恩,反倒更生了嫉妒之心,恨恨道:“若非你不肯使我出战,限我于后军,我岂能有此之失!你这嫉贤妒能之辈,安敢欺我虎落平阳!”
李存审再好的脾气此时也忍不住发怒了,冷笑道:“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你不如正阳;领军作战,杀敌于万军之中,你不如存孝!似你这等碌碌之辈,连个粮草都看不住,还想叫我给你重任?你不必解释,也不须怨尤,此番用人不察,是我主将之过,我自向大王领罪;军中烂饮,至粮草有失,是你右军之责,李存信,你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便走,头也不回。次rì一早,安排了军中防御之后便亲自回压阵的后军找李克用领罪去了。
李克用那rì偷听李曜与憨娃儿对话之后就知道此番作战粮草比较紧张,这时听说粮草被烧,惊出一身冷汗,只是李存审毕竟擒了纵火元凶,再怪罪也无大用,急忙下令招左军主将李曜前来商议。
李曜来得极快,进账之前正要李克用牙兵通禀,外头牙兵却道:“大王吩咐,今后十四郎君来见,随到随入,不必通禀。”李曜心中一动,也不客气,点点头便走了进去。待他进得帐中,正在李克用来来回回在里头踱步,便打算上前见礼。
李克用见他进来,却是顾不得这些虚礼,立刻将他扶住,道:“中军粮草辎重被烧,正阳可有对策?”
李曜道:“因去年大旱,粮草本有亏欠,此番作战,粮草本是配额,如今中军被烧,势必难济……为今之计,一是从左右二军先接济一部分,渡过难关。二是立刻给盖仆shè、潞帅、燕帅三位去函,请他们速拨粮草送来。某当下令军械监运输司方面全力配合调拨运送。在此之前,我军最好不要有太大的战斗,以免再有不必要的损耗。”
李克用当下全部同意,立刻修书在太原留守的盖寓并昭义薛志勤、幽州刘仁恭,令他三人立即从速调拨粮草。
事情安排妥当了,李克用才责问李存审:“你带的好兵,如何让王令陶烧毁了粮草?险些误了大事!”
李存审上前请罪道:“粮草被烧,孩儿身为主将,罪责难逃!肯请大王发落!”
李克用也没想把他怎么着了,便只是沉着脸道:“我儿能亡羊补牢,力擒王令陶,也是大功一件,可功过相抵,不再加罪!如今存曜既然到来,我意将左军调回中路,左军原镇守之地,由泾源等三军组成联军,暂为代镇。正阳是邠宁行营副都统,你且从其麾下。”李存审对李曜颇为钦服,当下自无不可,立刻移交符印。李曜安慰了李存审几句,刚刚接过符印,却见到李存贤从旁边站出来,对李克用拱手道:“大王,此番粮草被烧,不能只怪德祥一人。”
李克用蹙眉问:“为何?”
李存贤本是李存信一派,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早已看出李存信并非成事之辈,长久下去,只怕生路自断,此番便有意自谋出路,当下将此中缘由说出。
李克用一听,又是大怒,又是伤心,独目中满是悲悯,目视诸将道:“存信随我近二十载,我实不yù负他,可他却如此怠慢。尔等皆知此番出战,非为私情,实为王事!似他这等怠慢王事者,我如何再敢姑息?……传我王命旗牌于前军,斩李存信祭旗。”
众将听后,一齐失声。
李克用面sè伤感,众将皆不敢劝,唯独李曜忽然一叹,拱手道:“大兄此番作为,实难再恕,只是大王如果心中伤悲难解,未免影响此番勤王剿贼之战。儿闻自古公私难以两全,大王不如厚葬大兄,再命太原妥善安置大兄家眷,多少是份心意,可以稍解忧愁。”
李克用点点头,却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那意思自然是你去看着办了吧。
李曜拱手领命,会同诸将辞别李克用而出。待他们一走,李克用脸上的悲sè就消减了许多,反倒有些怒气,轻哼一声:“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再不杀你,迟早给我惹出更大的错失来!”
关中的河东大军于是暂缓攻势,战事趋于平缓。而这时潞帅薛志勤已年老染疾,不能行军,只得令泽州刺史李罕之率二千兵按时押运粮草入关;盖寓更知此事体大,深恐这批粮草再出差错,竟亲自押送粮草过来;唯独刘仁恭推说契丹入侵,不肯调发兵粮。
李克用到了这时,仍未怀疑刘仁恭既得幽州,已生异心,只是回书催促而已;过了些天,见盖寓、李罕之按时到来,满心大喜,与二人同趋梨园。
这时李曜已然接过了中军指挥权,并且他原先所领的左军也已经汇聚到了中军之中,如此一来,中军足足拥有六万多大军,全为他一人指挥,河东军中年轻一辈之翘楚非他莫属。
李克用到时,恰好李曜正在帐中召集诸将商议军情,闻之大王亲至,乃领众将出迎。李克用一进中军大帐,看见李曜一个近丈宽长的模型,山川河流尽在其上,不禁一怔,继而大惊:“此物……”以他多年征战的眼光,自然一下就明白这玩意有多大的作用,自然立刻大吃一惊。盖寓、李罕之见了,也是啧啧称奇。
盖寓眼尖,发觉周围诸将望向李曜的眼神,比过去更加多了一份佩服。
李曜这时拱手道:“大王,此物名曰沙盘,是儿命军械监新成立‘测绘司’之后做出的第一个实物,正要请大王查验检阅。”
李克用笑道:“某却不懂这东西,只是觉得奇怪,这沙盘……可是关中形势么?”
李曜点头道:“正是。”
盖寓忽然插嘴道:“正阳,某有一事不解,关中如此之大,你是如何将之这般清楚的制成沙盘的?可能保证确切么?”
李曜心中一动,暗道:“总算有个能看出沙盘这玩意儿真正难点的人了。”
据说,秦在部署灭六国时,秦始皇亲自堆制沙盘,用以研究各国地理形势,在李斯的辅佐下,派大将王翦进行统一战争。后来,秦始皇在修建陵墓时,在自己的陵墓中堆建了一个大型的地形模型。模型中不仅砌有高山、丘陵、城池等,而且还用水银模拟江河、大海,用机械装置使水银流动循环,如果此事当真,那么这应该就是最早的沙盘雏形。
而根据南朝宋范晔所撰《后汉书·马援传》记载:汉建武八年(公元32年)光武帝征伐天水、武都一带地方豪强隗嚣时,大将马援“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使光武帝顿有“虏在吾目中矣”的感觉,这大概则是最早的沙盘作业。
至于现代军事沙盘作业,似乎是在1811年出现。那时普鲁士国王菲特烈·威廉三世的文职军事顾问冯·莱斯维茨,用胶泥制作了一个jīng巧的战场模型,用颜sè把道路、河流、村庄和树林表示出来,用小瓷块代表军队和武器,陈列在波茨坦皇宫里,用来进行军事游戏。后来,莱斯维茨的儿子利用沙盘、地图表示地形地貌,以算时器表示军队和武器的配置情况,按照实战方式进行策略谋划。这种“战争博弈”就是现代沙盘作业。
所以说,在古代弄沙盘,制作上本身并没有多少难度,古代的能工巧匠说实话比现代要多得多,那是真正的心灵手巧,人家只是科技水平不够,没有现代这么多先进工具,就别提数字建模之类的了。
事实上在古代弄出可以有实际价值的沙盘难点只在一个:测绘技术。
古代没有航拍,更没有电脑可以进行3D建模,通过先进的三维仿真功能实时在电脑上进行三维单点飞行,路径飞行,绕点飞行,工程设施查询,经济效益的分析以及其他各种智能分析等。就李曜所知,这时候的末世大唐,甚至还没有等高线、海拔这些测绘学上最基本的定义。
这才是沙盘真正的难点所在。
李曜建立军械监‘测绘司’,引入了几乎所有能够引入的古代科学技术,特别是测量方面的学问,不惜拔苗助长地亲自向第一批‘测绘司专家’们传授了“海拔”、“等高线”、“比例”等等相关定义。然后,用自己对关中地貌的一些了解,汇聚一批常年在关中跑商路的老商会,最终弄成了这个沙盘。按照李曜的估计,这个沙盘jīng度自然高不到哪儿去,但大体指向肯定不会有错。如果要有高jīng度沙盘,那就只能留待来rì了。对于这一点,李曜一直相信一句话:科学技术的进步,来不得半点虚假。
李曜见盖寓问起,遂将自己对军械监测绘司说过的几个定义向盖寓等人阐述,别看这几个定义对于现代人来说简单无比,但你要给古人讲明白这个问题,又不能涉及“天圆地方”的更改,那可真不是玩儿。最后讲了半天,李曜感觉自己都是连蒙带骗地才将他们说得“明白”了。
李克用听完大为赞叹:“人说正阳智慧无双,某亦赞叹,然则今rì方知这是何等奇才!你那测绘司若果如你所言,rì后能测绘天下九州,则那九州测绘图一旦制成,我意其物之贵重,堪比九鼎,必要亲献天子,以为我朝至宝!”
李曜心道:“全国地理详图这种玩意,我当初看了那么多年,还真没觉得有什么宝贵……不过,好吧,这玩意要是出现在古代,确实有点逆天。”
正要客气两句,谁知盖寓脸sè一变,对李克用道:“大王!此事如今千万不能外泄!”
李克用一愣:“为何?”
盖寓面带忧sè:“如今大王兵至关中,三贼岂能阻挡?而天子宿卫兵势之弱,天下人谁不知其难当我一击?如此情形之下,大王手中偏有这般清晰直白的关中沙盘,倘若传扬出去,世人该如何揣测大王用心?”
李克用的脸一下子白了,忙道:“果是这般道理!”忽然转头对张承业道:“克用心意如何,还须监军作证!”
张承业神sè复杂地看了李曜一眼,点头道:“大王忠心,可昭rì月,方才一提九州测绘,首先想到的,就是将九州形势图献给天子,这份心意,奴自不疑。”
李克用刚刚松了口气,张承业却对李曜拱手道:“只是不知李尚书可愿将此沙盘送一份与官家?”
李曜笑了一笑:“天下是官家的天下,此物送于官家一份,自无不可。只是请监军转告陛下,这等物什,却莫被一些居心叵测之辈得了去,否则多少是个麻烦。”
张承业见他这般干脆,最后一点担心也放下了,笑起来,点头道:“多谢尚书,老奴代官家谢过。”
李曜忙道:“岂敢岂敢,此为臣者之职分。”
李克用见此事谈妥,便叫众人分别就坐,然后问李曜道:“既有沙盘这等神物,料来正阳对如何攻克梨园,已然成竹在胸了?正阳有何妙计,不妨细细道来。”
谁知李曜却道:“攻打梨园之战,儿不yù用计。”
李克用愕然一怔:“吾儿此言何意?”
李曜傲然道:“我今奉天子之命征讨叛逆,名正言顺,时不我待,须得一战而定乾坤,且天子之师,乃堂堂之师,须以正兵大破敌军,方显手段,对其余某些居心叵测之藩镇,也才更有震慑之威。是故,此番作战,某意,须得用雷霆手段,一举破敌!”
卷二开山军使第208章再定关中(七)
李克用听得此言,颌首表示同意,只是沉吟片刻,又道:“这般思虑,本是不错的,只是铁林军毕竟受创未久,若无十分必要,不便再作死战。而黑鸦义儿军,又因李茂贞尚未平定,轻易也不好作攻坚之用,以免挫伤元气,如此说来……”
李曜自然明白李克用的意思,当下拱手道:“儿视王行瑜如冢中枯骨,朝夕可擒,又何须劳动我黑鸦、铁林二军?大王可领大军压阵,观我左翼三军半rì破敌。”
李克用大喜,正要发话,却听张承业迟疑道:“尚书志存高远,实乃朝廷之福。只是就老奴所知,王行瑜虽然先有小败,却也元气未伤,如今至少还有四五万大军……尚书及嗣昭、嗣源二位将军所部,合兵不及两万,朝夕破敌之说……”
李曜微微一笑,正yù答话,李克用已然摆摆手,大包大揽道:“监军有所不知,吾儿正阳,乃非常之人,自归我麾下,从无半句妄言,如今他既说要朝夕破敌,那么王行瑜的梨园寨就必然是一rì可下。这话若是旁人说起,某或许还有所犹豫,但既是正阳如此说了,某却是毫不迟疑的,监军大可放心。”
张承业听了,心中大吃一惊。他经过这段时间与李克用在军中的相处,已经知道李克用为人虽然豪气,打仗却并非不知谨慎,而如今李曜根本不说怎么打,只说要用他们三部不及两万人去硬拼王行瑜的四五万大军,甚至夸口说王行瑜不过“冢中枯骨”,他李存曜朝夕可擒,换成旁人,只怕李克用早就喝斥其闭嘴、退下了,但如今却竟然反过来帮李曜打包票,这说明李克用对李曜的领兵之能已然放心到了极点!
这种时候,张承业再说其他的,那就是不识时务了,显然在宫中多年的张承业不会如此蠢笨,当下便忍着心头的震惊,微笑道:“原来如此,倒是老奴多虑了。尚书年才冠弱,已是这般英雄了得,待平定三藩之乱,便是朝廷之大功臣,往后若是再立殊功,那可真是朝廷之福,河东之福啊!”说着便朝李克用拱拱手,仿佛是提前道贺。
李克用哈哈大笑,心中快意,一时满溢。
盖寓思来想去,虽然对李曜的领兵能力放心,却仍然尽力发挥谋主职责,对李克用道:“正阳之能,某实无疑,然则昨rì军报,言李茂贞自领一路兵马,足有三万,进驻咸阳,又派一路援军,约莫万余,屯驻邠州龙泉寨,与王行瑜合兵一处……此无疑是为王行瑜张目助威之举!若细细算来,李、王二贼合兵邠宁,已有近十万大军,我河东虽则兵势无双,却也须得谨慎,以免一着不慎,大意失荆州才是。”
李克用一听,微微沉吟,目视李曜,却未发问。
李曜知他意思,当下正sè道:“盖公放心,李茂贞只是担心唇亡齿寒,此番虽则出兵,却并非真敢与我河东交手。这类贼子,拥兵唯以自重,心中何曾有甚忠义仁孝?我等只须一战击溃王行瑜,赫赫兵威之下,李茂贞必然一战即走。某敢料定,我军未与王行瑜决出胜负之前,李茂贞一兵一卒都不会擅动。而我军若是连黑鸦、铁林二军都未出战,仅以我左军三部便一战击溃王行瑜,李茂贞必然如坐针毡。但若是闻风而动,立刻遁走,他又势必觉得丢人,犹豫之下,必然会与我军短暂交手。他既心中犹豫,兵将又不如我河东勇悍,自然一触即溃……如此说来,仍是以我左军三部出战梨园寨为最佳,请大王三思。”
李克用听罢,扬眉道:“不错,正阳所言,甚合我意,便是这般定了!”然后忽然面sè一肃,站直身板,大声道:“李存曜、李嗣昭、李嗣源!”
李曜三人同时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命尔三人,各率本部,以存曜为主将,击败当面之敌,拿下梨园!明rì戌时二刻之前,孤王要在梨园寨中为监军设宴!尔等可敢应命?”
这是李曜未曾与李嗣昭和李嗣源商议,此时不好先开口,便稍微等了一等,果然这二人对李曜都放心得很,同时昂首道:“有何不敢!”然后发觉李曜未曾说话,均向李曜望去。
李克用也发现李曜没有应答,独目凝神一看,却见李曜这时才拱手一礼,面上居然微微带笑:“儿以梨园贼血,为大王佐酒。”
李克用闻此豪言,忍不住大笑三声,继而昂然四望,一时气盖琼宇,顾盼生威。
张承业见了,心中大定,忍不住又看了李曜一眼,却见他也正微笑着朝自己看来,且轻轻点头一下,似乎是请自己安心,不觉心中又是一松,也微笑着点头,算是回礼。
当下李曜身为地主,又替李克用代为设宴款待张承业等人,只是因为明rì尚有大战,因此只有李克用、盖寓、李罕之三人陪张承业喝了几杯清酒。
张承业本非奢靡之人,这顿酒宴倒也无须铺张,再说李曜的军需物资安排,是早已有了详细规章制度的,这等行军作战之时,军械监运输司本来也就没有提供多少奢侈食货到军中,因此这宴散得也快。李克用平时是讲排场的,但他有一点好,就是行军之时,什么苦都能吃,这可能是草原民族的习惯,唯一对李曜的招待有些不满的是李罕之,这李摩云年纪渐老,越发贪图享乐,对李曜的“三菜一汤式”招待很是不快,只是碍于李克用没有发话,他也不好直说,只是不yīn不阳地说了几句“我闻李尚书富甲河东,却不料每rì竟是如此膳食,不若待我回泽州后,送几名庖丁与尚书?”之类。
这李罕之不是个有涵养的,有什么不爽就当着面说,这话说的时候,李克用都还在场,诸将更是一个未走。这话一说出来,李克用微微蹙眉,轻轻转了转手中的酒杯,却默不作声,不知是何意思。盖寓与张承业则同时把目光转到李曜脸上,看他有何反应。
李曜听了却是不愠不怒,只是平静地道:“军中粮草不足,某这几rì的膳食已经减半,以长安近rì物价来算,一rì约合七十一文上下。今rì因要宴请监军,某已破例未与兵士同食,按我开山军军规,明rì一早晨练训话,我须就此事对全军作出说明,以示公正。至于说庖丁……某在太原,倒也有些厨子,是太原王氏所赠,倒是不必劳烦使相cāo心。”李罕之虽然早已丢了河阳,被李克用任命为泽州刺史,但河阳节度使一职仍是遥领,他又早有同平章事头衔,因此李曜称他使相。
李罕之听了,不禁一噎,太原王氏乃钟鸣鼎食之家,他家送出的厨子,手艺自然不必说,自己这话算是自讨没趣。不过想到李曜前面那话,却仍忍不住拿话刺他:“久闻李尚书擅练兵,军中将士多愿以死相报,却不料尚书竟与那些虾兵蟹将同食……某却不知,如此一来,将威何在?”
李曜淡淡地道:“为将帅者,恩威并重。恩出我行,则威于彼心。”
李罕之脸sè一变,正yù反驳,却不料主座上的李克用忽然一拍横案,独目中满是赞许,大声赞道:“说得好!好一个恩出我行,威于彼心!掌书记,速将此言记下,rì后为我河东将帅之训!”
李罕之脸上肌肉抽搐几下,忿忿退后,再也不发一言。
散场之后,李嗣昭与李嗣源二人拉着李曜到了一旁,李嗣昭问道:“正阳,我左军三部之中唯独你开山军有四千步兵,其余一万二千全是骑兵,你却揽下强攻梨园寨的差事,还要一rì破敌……你究竟有何妙计?”
李曜笑道:“四千步兵足以,骑兵全做追击之用。”
李嗣昭仍问那句:“如何攻破梨园?”
李曜指了指夜空,道:“天干物燥啊九兄。”
李嗣昭眼珠一转:“火攻?”
李嗣源双眼一亮,赞道:“好主意!”
李曜笑了笑:“关中有一物,蕴于地下,漆黑之sè,如酱而粘稠,引火即燃,火势熊熊,此地之民称之为石脂水、水肥、石漆等,某谓之‘石油’。此番军械监绘制关中形势图之时,矿产司也开始对此物进行收集、研究,如今已经有少量石油,被某下令囤积军中,制成猛火罐……此前某带人到梨园寨外探查,发觉此寨防御工事多为木制,一旦在这等天干物燥之时,以猛火罐为引,大举火攻,破敌何须一rì?”
李嗣昭听完哈哈大笑,指着李曜道:“某早知道,你李正阳破敌哪有不用计的!此番说来倒是强攻,可你这猛火罐,乃是人所未知之物,以它破敌,难道不算用计?jiān诈,委实jiān诈!”
李曜也笑起来:“这话小弟可不敢苟同,若是古时,尚未有弓箭,第一个以弓箭装备破敌之人,难道也是jiān诈?这是智慧,是时代的进步……”
李嗣昭赶紧摆手:“这些大道理某是说不过你的,你说是进步,那就进步吧。”
李嗣源却微微思索了一下,道:“既然正阳有这等杀器,破梨园寨想来出不了什么差错了,某与九兄所部,以及开山军骑兵如何布置,还须正阳速做决定,我们也好提前安排。”
李曜知道李嗣源是那种少说多做型的实干派,当下便道:“好,小弟以为,我三部骑兵之布置,最好如此这般……”当下将自己的安排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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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手指伤势未复,勉强敲出三千多,抱歉。尽量在之后多补一点吧。
卷二开山军使第208章再定关中(八)
天翻云浪,地卷龙旗!
次rì一早,李曜、李嗣昭、李嗣源各领本部,分中、左、右三方,呈品字排开,yù要正面强攻梨园寨。
梨园寨下,万余河东铁骑清一sè穿着那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漆黑战袍,外罩冷锻钢甲,如滚滚乌云,压城而来。
兵过一万,无际无边!更何况,这梨园寨前,是拥有天下第一jīng锐骑兵之称的河东铁骑,是万余大军漠然伫立,横刀立马而全无声息的河东铁骑!是河东名将李存曜带领的那支横穿中原,让朱温三十万大军疲于奔命却连人毛都摸着反而还连洛阳都一度失守的开山军!
唯一的声音,是战马偶尔的响鼻,这寂静中的战马响鼻,似乎格外令人紧张,仿佛随着一声轻轻地响鼻之后,就会是令人心胆俱裂地一声:“杀!——”
诡异的寂静之中,肃杀之气越聚越浓,梨园寨城楼上的邠州兵只觉得似乎连天都又冷了几分,不少人忍不住开始瑟瑟发抖。
梨园寨主将,乃是王行瑜之子王知进,副将则是王行瑜麾下勇将李元福。此时王知进在城楼上忽然用力“呸!”了一声,恨恨道:“今早怎的这般冷了!贼你妈,李存曜这个二锤子,这么冷的天他来攻城!活该冻死这群沙陀瓜皮!”
李元福站在他身边,一脸忧sè,沉凝而迟疑道:“郎君,某闻沙陀军素来只争豪勇,而从不已军纪严苛闻名,但眼前李存曜这支开山军,看来却是个例外。郎君请看,今早如此干冷,朔风如刀,这开山军自李存曜本人起,有一个算一个,就这般站在寨下排阵列阵,竟然没有丝毫混乱,甚至无人吆喝,更别提有什么军痞不服管教、骂骂咧咧……这若就是李存曜练出来的兵,某意东平王前次,只怕是败得不冤。”
王知进脸sè一变,就想开骂,忽然又忍住,叹道:“沙陀本就悍勇,此番又有了李存曜这般练兵之才,这仗只怕不好打……大人本也没料到会如此恼了李克用,竟让他领大军来伐,此番麻烦大了……”
李元福道:“尚父已然转往邠州,我梨园寨只须受得二三月攻势,如此隆冬腊月,李克用哪里耽搁得起?到时候,他自然也就退兵回太原了。”
王知进听了,jīng神多少一振,忙问:“二三月?那我等可守得住?”
李元福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城下的开山军,含糊道:“或许……事在人为。”
王知进一听,这话实在没有什么气魄,显然李元福心里也悬,当下就有些着慌,连忙又问:“万一要是守不住,河东又多骑兵,我等岂不是连跑都……”
李元福默然不语。
王知进心中一寒,想到自己父亲临走前说只要自己能够挡住李克用,立刻立为衙内都指挥使,当时觉得前程美好,可现在真正见了河东军的威势才发觉,这只怕完全是自绝于天。
正心中发寒,忽然城下闪了一点银光,王知进下意识转头望去,却见是帅旗下立马斜枪的李曜忽然扬起手中钢枪,刚才那点银光不是来自别处,正是从他的枪尖反shè而来的寒芒!
王知进心中一紧,就听见城下箭shè距离之外的李曜忽然大喝一声:“何谓开山!”
刚才还全军肃立不动的开山军忽然齐齐将骑枪高举,齐声吼道:“旌旗所向,昆仑难挡!旌旗所向,昆仑难挡!”
这一吼,当真是地动山摇,那气势,直当得上神鬼辟易、仙佛退避!梨园寨主城门上的王知进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被一把无形的锤子砸了一记,喘着气说不出话来。李元福也是大惊失sè,左右望去,皆是脸sè惨白。他心中骇然:“人家还未真个出战,自家军心竟然就被一吼而散,这……这李存曜到底是人是鬼,怎的练出这一支神兵?”
却说李曜最擅长的就是心理战,这一招他准备了许久,今天看来,效果应该不错,不过究竟能到达一个什么程度,还得打了才能切实评估。当下毫不迟疑,对身边的史建瑭道:“国宝,看你的了。”
史建瑭大声应道:“军使放心,我开山军不止有‘一柱擎天’棍,还有百步追魂箭!”说罢一摆手,从开山军骑兵后面推出十二门看似有些像投石车的战车,在特殊装备骑兵的拉拽引导下缓缓上前。
城楼上的李元福最先反应过来,朝身边人怒问:“那是什么东西?弩炮吗?军中可有工匠认识此物?!”
有一名亲兵慌忙道:“将军,这是弩炮不假,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那亲兵咽了一口口水,慌道:“只是太大了些,而且看起来,这弩炮的制造可能比寻常弩炮繁琐很多。”
李元福心中一紧,那边王知进已经抓着他的手问:“李将军,河东弩炮巨大,这城楼之上恐怕不大稳妥,要不你我……”
李元福一听不好,这位准衙内完全不理会军中士气,你都说这里不稳妥,要走人了,人家守城楼的心里还不打退堂鼓?人家还一炮未放呢,咱们这人就要被你吓走完了。
他连忙截断王知进的话,道:“不错,你我正要速速想个办法出来,不能叫他们轻易得手!”
王知进一时没反应过来,愕然当场。
李元福还没来得及给他使眼sè,忽然听见城楼下一个声音长笑一声,大喝道:“某乃河东开山军李军使麾下史国宝是也,王知进是哪一个,速速下来送死!”
王知进一愣,下意识看了史建瑭一眼,却见史建瑭手持雕弓,正朝他望来。
史建瑭箭术通神,目光凌厉之极,王知进一瞥之下,下意识退后半步,忽然发现身边的亲兵在史建瑭一声大喝之后,都下意识看着自己。他猛然觉得不妙,正要往后疾退,却见史建瑭冷笑一声:“奉军使令,取尔xìng命!”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都没看清动作,史建瑭已然完成了抽箭、张弓、瞄准、shè箭四个步骤,或者说……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连贯动作罢了。
疾如劲风的一支雕翎箭,带着阎王的请帖,轻而易举、毫无阻滞地将王知进的咽喉shè穿,分毫不差!
李元福本yù拔剑去劈箭身,可剑尚未拔出,王知进已轰然倒地。
城楼之上,一时一片死寂。李元福脑子正一乱,一下想到这时候王知进死了,自己应该接过指挥权,一下又想到他死了自己怎么向王行瑜交差,再又想到他既然死了,自己是不是可以以此为借口拥兵撤退,到时候自己手中有兵,王行瑜要动自己也得投鼠忌器,多少是个凭恃……
然而,他心中再如何心念电转,也比不得城楼下史建瑭和开山军的速度,只听得史建瑭大喝一声:“猛火罐!……放!……”
李元福眼神微微有些迟钝地转过去,就看到空中飞来了十来个一人怀抱大小的漆黑陶罐。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为啥要扔陶罐?难道陶罐里都是铁蒺藜,落地炸开之后就能伤人?”
想到此处,他也顾不得去管王知进的尸体了,只是装模作样地吼了一声:“带衙内走!”然后自己一马当先,转身就往城楼阶梯上奔,打算赶紧下楼,以免被铁蒺藜刺伤。
谁料那些陶罐落地之后,根本没有料想中的铁蒺藜,反而迸shè了无数漆黑粘稠的液体,落到人身上,人都变成黑炭模样了,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味。
李元福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他下意识摸了一把,用手捏了捏,又细看了一下,迟疑道:“这是什么?”
忽然身边一名亲兵鬼哭狼嚎似地一声喊:“石脂水!这是石脂水!沙陀人要火烧梨园寨!”
李元福毕竟也是关中人,再加上唐朝时期已经有少量石油被简单利用,他虽然对石脂水这玩意具体来说不是很了解,但他也知道一点:这货很好点燃,而且火势很大!
一瞬间,李元福觉得自己头皮都炸开了,猛然大喊一声:“防备火攻!瓦布、水龙准备!”
谁料刚才喊出“石脂水”的那亲兵哭喊道:“没用的将军!水浇不灭这石脂水烧出的火!太多了,太多了!李存曜这是挖了多久,才能存这么多石脂水啊!”
李元福心中一寒,自己也猛然想起来,水是浇不灭油火的,他惊恐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漆黑粘稠的石脂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夺路而逃,忽然听见外面史建瑭哈哈一笑,大声道:“军使有令,飞箭引火!”
话未落音,就看见他张弓把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一支火箭朝城楼上shè了过来,李元福刚才就知道史建瑭神shè自己绝对挡不住,一看他火箭shè来,二话不说,转身狂奔。谁料地下全流满了石油,滑不溜揪,没跑出几步,就摔了个狗吃屎,再也爬不起来。
那火箭正中一根门柱,门柱上早已涂满了石油,瞬间燃烧起来。这火蔓延之快、焚烧之烈,不是亲眼所见,绝难想象。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梨园寨城楼便已是一片火海。
史建瑭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等情形,当下也有些发愣,过了一会儿,看见上头那些邠州兵被烧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竟然有些头皮发麻,犹豫了一下,打马回到李曜身边,小心问道:“军使……这,这还要放第二波猛火罐么?某瞧着……好像无甚必要了。”
李曜自己心里的恶心之感比史建瑭更甚,他毕竟不是从小看着杀人长大的,对这种肆无忌惮地杀戮,心理承受还是比不得这个时代的沙陀兵将,只是靠着维持主将威严的信念强忍着,闻言正合心意,点头道:“好……”说着皱了皱眉头,似乎很不满。
史建瑭——确切的说,如今整个开山军——都很怕李曜,虽然他对自己足够严格,平时对部下足够宽和,但正因为如此,再加上他神迹一般的战绩,让人不自觉地在心里将其神化,其结果就是李曜微微皱眉,他们都会下意识心中一慌,以为自己有什么没有做好,惹军使不快了。
然而事实上,其实李曜刚才本想说:“好吧,命弩炮兵退下。”结果才只说了一个“好”字,就感觉差点要吐出来,惊得连忙忍住,哪里是有什么不满。
史建瑭却是心中微微一慌,本想再解释一下自己并非同情敌军什么的,却见李曜摆了摆手,只好悻悻转头,下令叫弩炮兵退下。
又过了一会儿,城楼上火势终于渐渐小了,梨园寨中也完全没有救火的迹象——这不奇怪,如此烈火,又没了主将、副将,里头早已乱作一团,各自逃命去了,谁还管得了城楼上的火?
憨娃儿在一边开始兴奋起来,他知道接下来虽然只能算撵鸡赶狗,打扫战场而已,但他如今金刚棍法越加jīng纯,每天不找人练练都觉得不痛快,有了可以毫不留手揍人的机会,他哪里会不兴奋?眼看着火势渐小,他立刻凑过来问:“郎……军使,俺请战!”
谁料李曜理也没理他,直接转头对李承嗣道:“承嗣,你率本部,突破城楼,击溃城中负隅顽抗之敌。”
李承嗣抱拳道:“得令!”
李曜又补充道:“你只须击败负隅顽抗的敌军便可,那些逃出城的,不必去追,我自有安排。”
李承嗣心中一紧,他刚才的确是想进城大包大揽,不叫一个邠州兵走脱,好独揽一功的。但他是跟着李曜千里转战中原过的,对李曜的敬畏恐怕比史建瑭更甚,李曜既然说“自有安排”,那他李承嗣是决计不敢打乱军使的安排的。当下二话不说,领兵杀进城去了。
憨娃儿急道:“郎君,俺还没捞到事做呢!”
李曜白了他一眼:“哪次让你闲着了?”
憨娃儿果然是个憨娃儿,依然着急:“这不就是一次了啊?”
李曜哭笑不得,只好直说:“带了你的兵,跟我去会同九兄、十兄,咱们去抓王行瑜。”
憨娃儿一愣:“王行瑜不是在梨园寨么?”
李曜哼哼一声,道:“九兄麾下的探马,我开山军如今都还比不上,他大清早天没亮就跑来找我,说王行瑜带着四五千兵马,于昨晚三更半夜偷偷往邠州逃走了。”
憨娃儿眼珠一转:“那现在……他们走了应该不到百里。”
李曜冷笑一声:“王行瑜还带着一批从长安抢掠来的财货、女子,能走五十里都算他腿长!好了,不要废话,带人跟我走!”
憨娃儿jīng神振奋,大声应道:“好嘞!甲旅听好,随某追杀王行瑜!”
卷二开山军使第208章再定关中(九)
由关中通往邠州的官道上,一支乱糟糟的队伍正在行进。这支队伍之所以乱,不仅是因为阵列全无,而且由于队伍中夹杂了太多木轮车,一些衣着破烂的男人正在身边军士的鞭打喝骂下推着这些木轮车前进。木轮车上,大多载着一些蒙着布的箱子,剩下的,则载着一些年轻女子。
这支队伍的最中间,有三辆马车,其中一辆极尽奢华,车中显然便是这支队伍的主人。
“贼你妈,怎么越走越慢了!”这辆马车里头,忽然传出一声怒骂,赶车的把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骂吓得抖了抖手,那拉车的马儿只道车夫有了新的指令,一齐加速跑了起来,车夫慌忙拉住,可为时已晚,这马车一时间忽快忽慢,颠簸不堪,车里“哎哟”一声,仿佛有人摔倒。
接着,那怒骂之声怒气更盛:“贼你妈,赶的什么鬼车!”
门帘忽然掀开,一名五旬不到,身穿紫sè官袍的中年人手持马鞭,猛地一下抽到车夫背上。这一鞭是含怒出手,抽得极重,车把式薄薄地衣裳直接被抽裂,背上瞬间就是一条鲜红的血痕。
车把手惨叫一声,抓不住缰绳,直接滚下了车去。那中年人没料到车夫竟然被自己抽得掉下马车,当时一怔。这车把手掉下去的同时,不经意间带了一下缰绳,那拉车的骏马失了控制,只知道最后被拉了一下偏的,老老实实往一边偏了开去。
中年人吃了一惊,连忙去拉缰绳,谁知道骑马和赶马车是两码事,拉了两下不对付,那马竟然撒起欢来乱窜,吓得他大叫:“牙兵,牙兵!护卫!快快护卫!”
谁料周围的牙兵手忙脚乱地拉了一会儿,却完全不得其法,这横冲直撞的马车把原本就乱的队伍弄得更乱,行军不得不停了下来。
好容易制住那匹撒欢的骏马,中年人喘了口气,恨恨道:“把那车把手给我杀了!再来一个会驾车的!”他方才紧张得要命,此时也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在车把式的位置,大口喘气,哼了一声,又骂周围的牙兵:“一群瓜皮!拉匹马都拉不住,真该留你们在梨园寨,去跟沙陀拼命!”
几名牙兵对视一眼,各自将怒气强忍下去,低头不吭声。
后面不远处听见那车把手惨叫:“尚父,尚父!冤枉啊,某冤……啊!”
这中年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王行瑜无疑。
王行瑜听了,怒气稍息,哼了一声,见前面那辆车的车把手一路小跑过来,对他狠狠地道:“好好驾车,否则,你的下场也跟他一样,知道吗!”
这车把手哆哆嗦嗦磕头道:“是,是是!”
王行瑜这才撩开车帘,又钻了进去。
车把手还没上车,忽然旁边牙兵里有人叫道:“遇袭!有敌军!”
王行瑜吃了一惊,刚钻出来,又听见另外有牙兵叫:“是沙陀兵!挂李字旗!是鸦儿军来了!”
河东军竟然出现在这里!
王行瑜心中一凉,忙朝后面望去,果然远远看到一支数量不小的骑兵如黑sè洪流一般朝自己追来,头前几名骑士北上插着大大的“李”字大旗。
他慌不自禁,大喊道:“有追兵,快快,快走!”
正喊着,前面车上下来一人,长得与他颇有几分相似,正是他兄弟王行约。王行约边跑边喊:“兄长,此地不宜久留!这些财货女子要不得了,丢在这里,让沙陀兵去抢,我们赶紧走!只要到了邠州就安全了,这些沙陀兵全是骑兵,没法攻城!”
王行瑜往那些木轮车忘了一眼,肉疼之极,犹犹豫豫说不出放弃来。王行约大急:“兄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行瑜咬了咬牙,发狠道:“把木轮车弃了!”忽然又忍不住加了一句:“箱子不要了,女人带上!”
王行约又恨又急,抓住王行瑜的手臂:“兄长,坐不得马车了,太慢!快换了快马走!”
王行瑜看了后面的追兵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正被放弃的木轮车,忽然甩开被王行约抓住的手臂,气势凛然道:“追兵不过三千骑,他们先前必然在梨园寨有过一场恶战,此时又急追许久,早已人困马乏,某戎马半生,此时焉能弃我一世英名!行约,速批战甲,随某击溃敌军!”
王行约一愣,却见王行瑜钻进车厢,把战甲披上,跳下马车,命牙兵牵过自己的战马,坐上去吼道:“儿郎们,敌骑疲惫不堪,破敌正当此时!”
王行约不知何时也披上了战甲,立马他身边,凑过身子,小声道:“兄长,梨园寨那边……”
王行瑜面上肌肉一抽,嘴上却道:“梨园寨安如磐石,这支骑兵定是找到什么小路,绕路来追我的,无须担心,击溃便是!”
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这话跟先前说的话都已经矛盾了。
王行约心中一叹,却也只得强打jīng神,准备迎战。
随着王行瑜的命令,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迎击来追的河东骑兵。
李曜带兵策马而来,见王行瑜竟敢掉头作战,虽然微微有些意外,却也未放在心上,只是朝身边的憨娃儿喊道:“穿紫袍的交给我,你去拿下他身边那人!”
憨娃儿再笨也知道穿紫袍的是王行瑜,他倒是没有跟自家郎君抢功的意思,当下应道:“好嘞!”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甫一交手,两军之间的差距就显示了出来。尤其是邠州兵应战仓促,骑兵又不够,寻常步兵如何顶得住河东jīng骑?河东骑兵也不是直接冲过去砍,而是在离邠州兵一定范围之时先shè出两波箭,将敌阵shè得混乱一些,然后才开始真正的冲杀的。
邠州兵的战力或许欺负一下神策军还勉勉强强,在河东jīng锐面前根本没什么反抗的余地,一阵冲杀,前军便已大乱。
憨娃儿战阵之上比较“目无领导”,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李曜如今骑术进步很快,随后杀入。
憨娃儿手中铁棍早已超度了不下二三十人,一抬头看见王行约领着牙兵冲过来抵挡,当下大喜,问道:“兀那敌将,可是王行约?”
王行约倒提长枪,冷笑道:“是便如何?”
憨娃儿哈哈一笑,道:“不如何,借你小命,找陛下升个官儿!”说罢,更不迟疑,纵马向前,挥棍就是一记金乌天降。王行约一句“敌将何人,报上名来”都没来得及说出,憨娃儿的铁棍已到头顶,他顾不得答话,下意识举枪一挡。只听得喀嚓一声,那长枪早已断成两截,铁棍毫无迟滞地砸了下来,只这一棍,就打得王行约脑浆迸裂,横尸当场。
周围牙兵当下骇然,心中莫名闪过一个想法:这人难道是李存孝?可李存孝不是用槊的么?
憨娃儿却不管他们怎么想,趁着自己杀近,挥手又是一记扫地金波,当下将四名离他最近的牙兵打飞,战甲碎裂,口喷鲜血,显然也是不能活了。
这边憨娃儿大开杀戒,那边李曜也杀到王行瑜面前。别看王行瑜年纪不小,毕竟也是多年拼杀才得到今天地位的人,手中一把长刀,也不知染过多少人的鲜血。他见李曜杀奔过来,竟不怯战,挥刀抢先攻来。
李曜这几年骑术进步神速,可真正亲自动手的马战却也不多,见王行瑜这一刀又准又狠,也没多少jīng妙的招式可破,仗着自己年轻力盛,硬挡一记,那动作不似使枪,倒跟憨娃儿用棍类似。这也是他对憨娃儿金刚棍法了解最深的一个原因。
王行瑜与李曜交手一记,心中暗道:“这敌将不知何人,力气不小,枪法却似不大熟练,我还须得已经验胜之。”当下趁着双马交错之际,反手一刀削去。
李曜耳聪目明,听闻身后刀风响起,反手一记夜叉探海,仍是金刚棍法里的招式。只是他虽然能引导憨娃儿将这招练到刚中带柔,自己却没憨娃儿那般神力,这一招出手,却不及憨娃儿施展开来那般威势,更不及憨娃儿可以收放自如。
果然,王行瑜实招变虚招,刀锋往下一转,不与李曜硬拼这一招,反而将李曜战马的马臀划伤。那战马虽是久经沙场,被一刀砍得深可见骨,也是承受不住,后腿一软,匍匐倒地。
李曜从军数载,大小数十战,从未遇到这种情形,只能凭着人的自然反应翻身跳下马背。
王行瑜早料到会是如此,已然猛地拉转马头,举刀就准备将李曜斩于马下。
李曜心道不妙,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破解,正yù不顾一切来一招扫地金波将王行瑜胯下战马的马腿打折,忽听得一声巨吼:“逆贼尔敢!”
王行瑜一刀仍是砍下,却听得“铛”地一声,火星四溅,原来这一刀正砍在憨娃儿的铁棍之上。
王行瑜只觉得虎口剧痛,凝神一看,对方的铁棍几乎晃也没晃半点,他心中骇然,想自己刚才是全力出手,谁料敌将竟似有千斤神力,这一刀砍到他那铁棍之上,简直如蚍蜉撼树一般!
王行瑜心中顿生惧意,正拨马yù走,憨娃儿已然再次怒喝:“想走?且留下狗命再说!”他恼王行瑜竟敢趁他稍微离开之际差点害了李曜xìng命,出手十成力道全无保留,舌绽chūn雷,一招投鞭断流,毫无保留的使出!
李曜见状不妙,急喊:“要活的!”
可这一次实实在在来不及了,憨娃儿恨王行瑜入骨,这一招投鞭断流又是极其决绝的一招,他含恨出手,再也没有转圜,那铁棍如长枪一般直接捅进王行瑜胸腔,将他胸前的护心镜戳豆腐一般击碎,然后透出后背,又飞快缩了回去。
这一招实际上有些像后世咏chūn拳的“寸劲”,飞快的出,飞快的收,集中全力于一点,爆发力极强。别说王行瑜身上的盔甲,就算现在李曜身上的jīng制冷锻甲,碰上憨娃儿含恨全力出手,也是挡不住的。
只一瞬间,王行瑜的双眼就从无比的震惊变得茫然,胯下的战马被憨娃儿的杀气惊得退后一步,已然死去的王行瑜自然坐不住战马,硬挺挺地摔下马来。
憨娃儿把血染的铁棍猛然一横,拨马环视四周,怒吼一声:“王行瑜已然伏诛,负隅顽抗者,死!”
这一吼,杀气凛然,威风无两,周围的邠州兵一看地下王行瑜、王行约兄弟的尸体,哪里还敢反抗,纷纷丢下武器,跪地磕头。
李曜也有些震惊地看着憨娃儿,此时的憨娃儿双目血红,一根铁棍斜指大地,鲜血淋淋滴下,直如杀神降世。
这时,挨近王行瑜中军的邠州兵已然没有了抵抗,后军却还不知这边情况,仍然在顽抗。憨娃儿也不去管他们,忽然翻身下马,噗通一下跪在李曜面前,深深低着头:“朱八戒护卫不利,让军使受惊,罪责难脱,甘愿领罚!”
李曜长出一口浊气,起身扶他一把,憨娃儿却倔着不起,李曜的力气自然不足以将他拉起来,只好道:“是我没料到王行瑜居然有如此勇力,此是我敌情不明,误作判断,与你无关,你护卫得力,不仅击杀敌军首领,使我安然无恙,还震慑敌军,使其不敢再战,何罪之有?起来吧!”
憨娃儿想起刚才李曜差点丧命,心中一阵阵后怕,仍然自责,不肯起身。
李曜怒道:“这是军令!”
憨娃儿心中一震,怕李曜不悦,这才慌忙站了起来,瞥了李曜一眼,见他一脸怒sè,越发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好在有人给他解了围——邠州方向,也就是原先王行瑜的前军、现在的后军那边,忽然喊杀声大起,李嗣昭、李嗣源二人带着本部骑兵从那边包抄,将王行瑜这支队伍全面围堵,此时正发起总攻。
李曜看了地下的王行瑜、王行约兄弟尸体一眼,叹了口气,对憨娃儿道:“本想要活的……罢了,你取了他二人人头去那边受降……这场仗已经打完,没必要让九兄、十兄再不必要地损失人马了。”
憨娃儿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应了一声,抽出腰间横刀,毫不犹豫将二王的人头割下,一手提着两人的头发,翻身上马,往后军去了,边策马奔去,边大声喊道:“王行瑜兄弟已然伏诛,降者免死!王行瑜兄弟已然伏诛,降者免死!——”
卷二开山军使第208章再定关中(十)
李克用骑着自己的爱驹,带着张承业、盖寓、李罕之等人,领兵昂然直趋梨园寨,到了梨园寨门口,看着一片漆黑的城门废墟,面有得sè地转头对张承业道:“监军,如何?某说过,我儿正阳既然说朝夕可破,那是决然不会有任何意外出现的。”
张承业脸上笑得仿佛开了花儿,连连点头:“大王英明,李尚书果然天纵奇才,梨园寨乃是王行瑜为旦夕之间兵临长安,威逼朝廷而特意修建,虽只军屯之城,却胜在地势险要、城防坚固,既不能围而攻之,也难以久困,只能正面强攻。禁军孱弱,视梨园寨为金汤之固,久恨而无解。不意今rì李尚书以不足两万骑兵,竟能一鼓而破,此等人物,如何不是国之干城?当然,这也是大王慧眼识珠,教训有方,才有今rì之胜。老奴代官家恭喜大王!”
李克用哈哈大笑,捋须颌首,满心欢喜。
谁知旁边李罕之忽然轻哼一声:“某记得,存曜说的,可不只是拿下梨园寨,而是说王行瑜朝夕可擒……如今梨园寨的确是破了,可那王行瑜王尚父何在?”
李克用微微皱眉,正看见前面李承嗣、史建瑭领着开山军一众旅帅过来,一干人等撩了一下衣摆就要行礼,李克用摆手道:“军中不必全礼,梨园寨可是全城拿下了?”
李承嗣如今是副指挥使,立刻抱拳道:“大王放心,梨园寨已然全部拿下,寨中邠州兵要么死,要么降,如今寨中安全得很,军使说了,绝不会耽误大王设宴。”
李承嗣一提李曜,李克用就露出笑容,点头问道:“你们军使呢?既然事情办妥,怎不出来见我?”
李承嗣与史建瑭对望一眼,再次抱拳道:“回大王,军使与嗣昭、嗣源二位将军领兵去追王行瑜去了。”
李克用眉头一皱:“王行瑜跑了?”
史建瑭插话道:“大王,那王行瑜并非今rì开战之后逃走的。”
“哦?”李克用问道:“怎么回事?”
史建瑭道:“今rì一早,天还没亮,军使正在布置今rì攻城的各项事务,嗣昭将军匆匆过来,说他部探马探得消息,王行瑜昨晚悄悄领兵数千,往邠州逃窜。由于梨园寨阻拦,军使当时也没什么旁的办法,只能按计划先攻破梨园寨,然后亲自领兵去追。”
李克用心中微微一紧,问道:“总共只有这点兵,他带去追击的有多少,王行瑜既然逃走,身边带的必然都是牙兵,是邠宁之jīng锐……所谓归师勿遏,正阳熟读兵书,怎的犯此忌讳!”
盖寓看了李罕之一眼,轻轻叹息道:“大王,恐怕正阳也是想到他那rì说的是要擒下王行瑜,而非只是攻破梨园寨,这才顾不得许多,以至于亲临险地,自行领兵去追了。以某料来,他也知晓其中危险,正因为怕派人去追还不够保险,这才亲自走上一遭。”
李克用恼道:“胡闹!王行瑜虽号尚父,于我不如一犬!安得令我大将爱子身犯险境!此番正阳若平安归来也还罢了,若是伤了半根汗毛,孤若不踏平邠宁,怎消心头之恨!”
李曜麾下这一干将领听了,各自振奋不已,那边李罕之却是满肚子不痛快,只是他从这几句话里也听出李克用对李曜的器重,绝非寻常养子可及,不好再说那么露骨的话,只是yīnyīn地道:“都说李正阳神算无双,他既然亲自去了,想必拿回王行瑜的人头是万无差池的了。大王可以考虑用他的人头来下酒喽。”
李克用摇头道:“天子命我来伐三镇,王行瑜乃是贼酋之一,此人即便授首战阵之上,其枭首也非某所能决,须得封装妥当,送往长安才是正理,某岂能拿他的脑袋下酒?使不得,使不得。”
李罕之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也不代表他就一定没有头脑,他也看出李克用这话分明是就轻避重,不接他真正的那个茬,反倒岔开了话题,明显是为万一李曜无法擒获王行瑜而留下的后路,以免话说得太死,到时候没了说辞可以转圜。
李罕之这人,xìng子历来残暴乖张,现在这种有火发不出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他心中暗道:“想当年,我李罕之何等自在,如今却连这区区黄口小儿也要爬到我头上来了!”
在李罕之自己看来,他怎么也是当世人杰,出身农家,经过这么多年的拼杀才有了这般地位,你李存曜才带了几年兵,就想骑到我李罕之头上来?
当然,李罕之的这大半生说来的确也有那么点传奇:他出身农家,有一把力气自然容易理解,但此人力气特别大,一个人能顶好几个。
最能说明他力气大的例子是:他打人左脸,却在右脸出血。这要是放在武侠小说里,可不就是绝顶武学“隔山打牛”么?按说这么大力气,种田肯定是一把好手。但李罕之偏不种田,他去学文。
前文有述,在唐朝时,学文不是学八股,诗词歌赋不去说,算术什么的,包括道教的一些东西都要学,考试科目比咱们的高考科目还多,只差不学英语了。所以就李罕之这么一个粗胚,让他去念“关关雎鸠”,估计不如让他“自挂东南枝”来得痛快。
这个神奇的时代,似乎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是好吃懒做,对于英雄们——也可能是枭雄们——来说简直是个通病。除了李罕之,朱温、王建、钱鏐……莫不如此。
所以李罕之学文不是为了考进士、中状元,无非是逃避干活而已,那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史载,李罕之少年时曾经习文,不成。他这个不成估计与黄巢的不成有些差距。人家黄巢的不成是没考上进士,李罕之的不成,显然连个贡士也捞不到。
既然习文不成,那就认命当农民吧,或者凭借自己的拳勇去当个私盐贩子,虽然有风险,但收入也不菲。
但干私盐贩子也是需要门路的,估计没人介绍李罕之入伙,又或者是李罕之看不上,反正这货左思右想之下,做了一件惊人之举:当和尚。
他觉得,当和尚串百家门,吃百家饭,又不用锄草灌田,倒也是个不错的职业。
但当和尚也是需要做出牺牲的,最起码是不能娶老婆。那玩意再生猛,也只能当排泄系统用了,活像后世某网游里一件棍形兵器的名字:从来不用。
然而李罕之好吃懒做到了一定的程度,他这会儿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不让种田,怎么都行。
这个想法肯定受到了他老头子的坚决反对,出家无家,那就没老婆,没老婆就没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这不光要无后,甚至连爹娘都不养了,这还算是人吗?
但李罕之顶住各方面压力,毅然落发为僧了。
当了和尚以后,李罕之才明白,原来和尚也不是好当的。在没有当上方丈、住持这些大和尚以前,挑水、扫地、劈材、烧火、洗衣这些都要做的。
李罕之当和尚的目的就是为了逃避劳动,没想到当了和尚以后还要劳动,李罕之显然不乐意了。这种人一旦不乐意,工作时就不免带着情绪,扫把烧火、扁担劈材,那是少不了的。
大和尚见不是头,免不了说他两句。李罕之哪受过这种鸟气,仗着自己的拳头大,隔山打牛施展了好几次。
此庙显然不是禅宗祖庭少林寺,传说中随便冒出来一个扫地僧就能倒背着手战平天下英雄,降龙十八掌都能微笑硬抗的。
李罕之这种粗手老拳,和尚们哪能受得了?佛祖虽然没空过问,但毕竟有王法在。
这样一来,李罕之在本庙就混不下去了,不但如此,连方圆几十里内的寺庙都不敢收容他。由此可见,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话,自古就是真理。
名声一臭,事就不好办了。特别是对于本地人,一件事坏了名声,你就是做十件好事也未必能让人对你改观。
李罕之转念一想:既然已经混脸熟了,名声也臭大街了,不如到外地去吧。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么?于是李罕之干脆去做了游方和尚。
竹杖芒鞋,一钵一盂,李罕之过起了漂泊生涯。
不一rì来到酸枣县,李罕之在县城内化缘。估计别人看他太强壮了,显然形象不符合和尚身份,怎么看都更像个丐帮弟子。又或者这年头冒充和尚的骗子太多,傻子明显不够用。总而言之一句话,从天明到天黑,李罕之连半个馒头都没化到。
李罕之脾气顿时上来了,一怒之下,将讨饭的家伙摔了,袈裟也被扯成碎片,恨恨想:既然佛祖不容我,我就大开杀戒,挥刀成魔了。
发誓要重新做人的李罕之,就去投奔了王仙芝。
造反确实挺对李罕之的路子,数年之间,李罕之成了乱军中的魁首。到被高骈收降时,已经成了义军中和秦彦、毕师铎齐名的票帅之一。
879年,淮南节度使高骈派大将张璘南下,击败黄巢,李罕之与毕师铎等将领投降高骈,被任命为光州刺史。一年多后,光州受到蔡州节度使秦宗权的攻击,李罕之不得不再次依附河阳节度使诸葛爽,改任怀州刺史。诸葛爽当时奉诏攻击秦宗权,便上表任命李罕之为副招讨,但不能取胜。中和四年(884),诸葛爽命李罕之为河南尹和东都留守。此时,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正与宣武节度使朱全忠翻脸,于是与李罕之相结。885年,秦宗权部将孙儒攻击洛阳,李罕之迎战,对垒数月,力不能敌,退保渑池,孙去后,李罕之复回洛阳。
886年冬,诸葛爽病死,子诸葛仲方年幼,大将刘经掌权,镇守洛阳,李罕之与大将张全义奉诸葛仲方攻击刘经,不胜,退保怀州,秦宗权的大将孙儒趁机又攻陷了河阳。李罕之向作为盟友的李克用求助,得到沙陀军帮助后收复河阳,李克用上表奏请天子任命李罕之为河阳节度使,同平章事,张全义为河南尹,东都留守。李罕之既得河阳,不可一世,经常向据守洛阳的张全义勒索。888年chūn天,张全义出动洛阳全部民军突袭河阳,将毫无防备的李罕之打得大败而逃,李罕之没奈何,只好只身奔太原。李克用一贯仗义,于是李罕之就被任命为泽州刺史,仍遥领河阳节度使,并派大将李存孝助其一臂之力,不过那一次其实只是作秀给李罕之看,张全义敌不过李克用的沙陀兵,于是求助于朱全忠,李存孝闻讯直接掉头走了,显然没有为他人火中取粟的自觉,李罕之只好走保泽州。
李罕之这种人,指望他能把内政搞好,那显然是做梦。因此泽州经常粮草不足,生xìng残暴的李罕之就纵兵为祸,以活人为食,每天派兵抄怀孟、晋、绛诸州,杀人无数,数百里内郡无长吏,里无居民。河内百姓,纷纷相结屯寨,反抗暴-政,但都被李罕之派兵消灭。蒲、绛二州之间有座摩云山,有数万百姓立栅于上以避乱兵sāo扰,远近流寇皆不能犯,却被李罕之以jīng兵百人攻克,时人称李罕之为“李摩云”。河中毕竟不是李克用的地盘,李克用也就没管,而王重荣、王重盈兄弟当政河中之时,都是靠着李克用的兵威才霸占住盐池的,自然不好为了李罕之这点事去找李克用,于是……就没有于是了。
李罕之毕竟是当过节度使的,从官位上来说,甚至还是使相,自然对李曜这种新近崛起的小年轻看不上,这是典型的中国式眼光,不看能力看资历。但他忘了一点:李曜的履历虽然没有他的履历时间长,但若说战绩,那可真比他漂亮多了。
这时李克用看看天sè,脸上闪过一丝yīn霾,独眼瞥过李罕之,一声不吭地轻夹马腹,进了废墟一般的城门。李承嗣与史建瑭对视一眼,分左右让开道路,随李克用等人一道进城。
李克用还未行到王行瑜设立的白虎节堂,忽听前方一阵欢呼,不禁心中一动,刚要动问,就见憨娃儿纵马过来,手中倒提着两颗人头,一见李克用便高声喊道:“奉军使将令,献王行瑜、王行约兄弟人头于大王!”
李克用瞬间勒住马,放声大笑,看也没看身边脸sè漆黑的李罕之一眼。
卷二开山军使第208章再定关中(十一)
战后清点,整个梨园一役,河东军破城、追击共斩首一万余级,俘敌近三万,被天子定义为叛逆的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及其兄弟王行约、其子王知进被阵斩当场。
李茂贞得知王行瑜被杀的消息之后,迅速出兵,准备趁河东军还在梨园寨之际抢占邠州,遂令假子李继徽率一万兵马去救龙泉,自统大军三万屯驻咸阳,yù断了李克用归路。
张承业得知之后,前去面见李克用,问他打算如何处置。
李克用道:“李茂贞反复无常,贼心不死,我yù分军,由存曜领兵平定邠宁,我自领大军,直取凤翔。只是有一点难办,李茂贞已上表归顺朝廷,因此还须天子作主为妥。”张承业听后放下心来,表示同意。于是李克用修疏宫阙,请天子下敕,勒令李茂贞归镇,若其不从,则将大军顺便取了凤翔。
昭宗闻奏,立刻颁下敕书,李茂贞犹豫两rì,终是不敢造次,只得归镇。李克用遂一面屯驻梨园寨作短暂休整,一面仍派李曜、李嗣昭、李嗣源领兵争夺。他原是要留李曜三人休整,又担心他三人觉得头功拿了大半,剩下邠州贼巢却分功于别人,会有所不服,这才仍命他三人出征。
好在李曜梨园寨这一仗打得战果惊人。他以一万六千兵马,破坚城、杀敌酋,阵斩一万余,俘敌三万,王行瑜的五万邠宁大军旦夕之间灰飞烟灭,何等声威?想想当初王行瑜的嚣张跋扈,那可是几乎与李茂贞平起平坐的大藩镇,结果却被一朝荡平。以至于关中诸镇如今听到“李存曜”三字都觉得有些背脊发寒。
有这么一场大胜垫底,李茂贞又被迫退回了凤翔,邠州守军得知仍是李曜领兵杀来,满城失声,自知抵挡不了他那号称“昆仑难挡”的开山军,果断献城投降,邠宁遂告平定。
李曜进入邠州城后,只是入主节府偏院,而封仓库、抚居民倒是自己便做了决定。同时飞报李克用,请他前来接收邠宁节度使府。
李克用闻李曜接受邠州投降却不住进王行瑜的节府,反而来请自己过去,心中自然颇为满意,当下欣然前往。李克用既至,一番庆功宴自然无须赘言。
当夜宴罢,李克用毫无顾忌住进节府后院,如主人无二。谁料没过多久,张承业却找到李克用,诚恳地道:“关内系天子近居,王行瑜恃功逼君,天子故而令大王讨而诛之。大王如果取而代之,必至中外哗然,说大王复如王行瑜所为,于大王不利。大王如今乃我大唐擎天玉柱,忠心可昭rì月,前番旧误早解,今rì恩宠无两……为大王计,不如将邠宁交还天家。”
要说这乱世争雄,每一寸土地都不知要用多少钱粮和士卒xìng命换来,李克用如何舍得!闻言便有些犹豫不决,遂请张承业去休息,又招盖寓来问。
盖寓说道:“河东数万将士浴血奋战,方得邠宁片土,大王可yù令将士寒心?”
李克用一惊,沉吟道:“容我深思。”
盖寓退,张承业复入,道:“盖公必是劝大王占据邠宁,河东众将士恐怕多半也必是此意,独老奴再劝大王还镇归阙!”
李克用叹道:“我既为大唐宗室,自然盼着天家皇图永安,可我又是一方藩帅,不能寒了众将士之心。监军,我心中为难,你可知晓?”
张承业恳切道:“诚如大王所言,大王今rì所面之局,看似确难两全,然则大王须思:大唐虽显破败,然而民心未失,灵魂尚存。大王yù扫荡群雄,建功立业,若得朝廷庇佑支持,则每每师出有名,无人可以苛责;反之,若无天子诏令而自为,则如王行瑜一般名声扫地,他rì必失民心,则引天下群雄共讨之。一进一退之间,还请大王深思!”
李克用果然动容,问道:“诚如监军所言,我若还镇,便能得朝廷信任、庇护?”
”无风注:唐朝封爵九等,只说王爵,有二等三样:一曰王,食邑万户,正一品;二曰嗣王、郡王,食邑五千户,从一品。皇兄弟、皇子,皆封国为亲王;皇太子子,为郡王;亲王之子,承嫡者为嗣王,诸子为郡公,以恩进者封郡王;袭郡王、嗣王者,封国公。
李克用闻言,果然心头一震,说道:“汉高祖有白马之盟,说‘异姓不得封王’。纵观我大唐,汾阳郡王郭子仪、西平郡王李晟等先辈,居功至伟,也不过虚领郡王爵禄而已,并无封地。我的国姓也是朝廷所赐,本一异姓番邦胡儿,安敢贪得正一品亲王极爵?且容我深思。”
张承业正要告退,忽然想起一事,道:“大王,若大王怕麾下有功之将寒心,不弱先问李正阳。”李克用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张承业已然退出门外。
李克用遂吩咐左右:“此事难决,速召李开山前来见我。”
谁知牙兵刚走,李罕之却又来见,这人倒是直白,直接求镇邠宁,他说:“仆自归大王,已有数年,今已年老体衰,唯求一镇颐养天年!”
李克用正被这事闹得心烦,闻言便道:“关内天子近居,王行瑜恃功逼君,我故而与公讨而诛之。今若占据,必使中外哗然,谓我辈复如王行瑜所为。我意还镇天家,如今正yù召正阳前来,问他军中可有别意。公与我情同手足,义比金兰,待回到太原,自当为公论功行赏,此时不必心急。”
李罕之哪里不知这是推脱之言,当下不悦而退,寻到盖寓,大发牢sāo道:“我以一大州刺史,随大王出生入死,抵挡朱温,屡立战功,为河东藩屏,如今却不能得一镇颐养天年!我已老矣,行将就木,岂非要抱憾终身?”
盖寓安慰道:“我当再为公一请。”乃复见李克用,道:“将士闻王爷yù还邠宁归阙,无不寒心,罕之数年来为河东藩篱,抵挡朱温颇有功劳,如今却不能得居一镇,以仆观之,此人只怕已生异志了!”
李克用叹了一声:“寄之啊,我对于罕之,并不是舍不得一镇,但观他实为鱼鹰,饥则为用,饱则背-飞!此人之用处,我心中早有定计,你就不要再说了!”
盖寓闻言,yù言又止,似乎仍有不甘。李克用见了,知道盖寓不论怎么说,也是一心为自己好,当下解释道:“寄之,你须知晓:罕之不比正阳,正阳自幼习文,知臣礼人伦,守节行cāo,若他来向某请镇邠宁,某势必深思。而罕之不同,他心中未必有多少忠心良意,这几年雌伏我河东翼下,不过因为我兵强马壮罢了,一旦他复得盛势,必绝河东而自立。”
盖寓闻言,也不说信与不信,反而道:“那便将邠宁交于正阳,由他来做这邠宁节度使也罢,总好过归还天家。否则,一来正阳大功之后,难有所酬,或使其心中失望;二来,河东出兵、出钱、出力打下的地方,却这般白白送了出去,军中必生怨言。”
李克用想了想,道:“我已召正阳前来问话,且看他自己如何思虑,再论吧。”说罢叫下人煮茶端上,与盖寓同等李曜。无风注:唐朝时,还没有“端茶送客”一说。
不多时,牙兵报开山军使李曜请见,李克用立刻准进。
李曜一进门,李克用便看见他全身整齐,不禁有些意外。因为此时已然天sè甚晚,按说他这几rì劳累得也够了,晚上喝了庆功酒,此时怎么也该睡了才是,便问道:“这么晚了,正阳还未歇息?你是我河东重将,早晚必有大用,可得爱惜身子,莫要太cāo劳了。”
李曜微微笑道:“今晚并未处理杂务,只是专心等大王相召罢了。”
李克用笑容一僵,想到此子历来多智,他猜到自己要召他前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只是毕竟心里有点发堵——领导被下级看穿意图时其实都是这心态。当下脸sè微微一沉,沉声道:“哦?你可是想要节度邠宁?”
李曜立刻收起笑容,肃然拱手一礼,道:“不然,儿夜不就寝,专候大王相召,乃是yù请大王将邠宁归还天家。”
此言一出,李克用与盖寓二人同时霍然动容!
盖寓抢先道:“正阳,此时可不是展示大度之时!邠宁之战,我河东虽然胜得漂亮,你开山军之损失也不算大,然则人吃马嚼,花费钱粮无数,这又如何算?大军劳动,前后数月,人困马乏,最后却是拍拍屁股就把战果拱手相让,你大度得起,你麾下的开山军可就愿意?”
李曜道:“盖公此言,某曾三思。诚如盖公之说,河东为此一战,所费巨大。然则盖公当记得当年天子兴兵河东之事。天子之所以兴兵,固然是被张浚等别有用心之辈欺骗煽动,可此事的源头却在于多年前大王杀段文楚而据云中之事。”
李曜没理会李克用和盖寓同时脸sè一变,自顾自道:“段文楚该不该杀?该杀。但偏偏就是因为未得天子诏令而杀了这么一个该杀之人,大王当年受了多大的冤屈,吃了多少苦头?甚至连击灭黄巢这般回天再造之功也未令天下人改变态度,之后黜襄王、存易定,也是大功,结果如何?天子诏令讨伐,仍被视为叛逆。由此可见,真正能堵天下人悠悠之口的,不是势大兵强,而是天子一言!天子说你忠,不忠也忠;天子说你不忠,忠也不忠!别的不说,就说朱温那偷锅贼,我等谁信他是忠臣?可先帝给他改名全忠,天下人就尽道他忠了。”
盖寓皱了皱眉头,李克用问道:“旧事再提无益,只是如今,难道我归还邠宁,天子就肯相信,我李克用才是大唐真正的忠臣了?”
李曜道:“人心是肉长的,天子也不例外。大王今rì归还邠宁,天子必然心中感念,这一点总是无疑的。至于天子是否就此一事就完全相信大王一心忠于大唐,却还难说。只是,只要大王一rì未曾想代唐自立,则事天子只能以恭,不可以逆,久之,则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李克用叹了口气,道:“我终是异族胡儿,能因功立于宗室之中,已是得天荣宠,安敢去想什么代唐自立?此事提也休提。我厮杀半生,不过是为使沙陀有安身之所,为使诸将有用武之地。什么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我李克用不需要,我只想为先帝守护这大唐江山,只望在我死后,能谥一个‘忠’字,此生足矣。”
李克用这番话,真是掏心窝子的话了,说的时候独眼之中都微微浮现出一抹氤氲。似他这等直爽汉子,其实都是xìng情中人,平时或许大大咧咧,甚至鲁莽灭裂,但真有人对他好,他会愿意拿命去保护。他口中的先帝,不过是僖宗那个顽劣之君,但僖宗纵有千般不是,在李克用看来都不打紧,他只记得一点:是僖宗皇帝赐给他们朱邪家李字国姓,从此位列大唐宗室,从此再无人敢看轻他的家门!——此天子之姓,谁敢鄙薄!
李克用经李曜这般一说,遂从张承业之劝,上表朝阙,将邠宁镇还于天家,请文臣镇守。
皇帝李晔初闻李克用已克邠宁,大喜,转而为忧,深恐李克用占据关中,其势更大,较王行瑜更为难治。待李克用奏表到达,喜不自禁,满面chūn风地对群臣说道:“朕初令李卿入关中平乱,还恐引虎趋狼。可如今rì来看,李卿实乃我大唐的第一忠臣!此忠可嘉,此功当赏!朕意,李卿可等同于宗室,赐封地,加一品王。”
崔胤等朱温一派的大臣自是极力阻止,道:“陛下不可!异姓封王,天下必将大乱!”
李晔怒朱温不来关中勤王,当下回敬道:“天下如今就不是大乱么,朕此举不过是学汉高祖,分封诸侯为王,平定叛乱,使我大唐复兴一统!rì后自会推恩收回,卿等不用担心!”
崔胤等人劝之不住,李晔遂下制书,赐李克用为忠贞平难功臣,因其所领七镇,主体为古晋国之地,加封晋王。服九毓衮冕,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不数rì,李克用在邠州迎接天使,那天使当众念道:
维年月rì,皇帝若曰:我国家作法于仁,达情以礼。振典谟而诞告,载名-器以公行。何尝不重怀多难,丰报丕烈。矧乃图先庙社,允集王功。诚动rì星,必承天。王功建而臣节尽,天至而君命宜。昔经武为师,赐履荷宗周之宠。今在邦称杰,剖符受全楚之封。英伟自侔,古今同典。当勋而举,非我有私。具官某,博厚自持,坚刚不惑。抱公能察,守贵必恭。亿然飞行之风,增彼懦夫之气。
而先臣奇备,间代雄材。圯上视书,太公来受。云中飨士,李牧复生。出巩洛以行师,转淮沂而殄寇。倬哉茂绩,兴在后昆。尔乃开国象贤,勤王继志。谅因心而无改,敬遗体以有为。英既临,文茵是籍。率乎群后,自绝他时。控彼诸戎,不连右臂。rì者殴除大盗,爰复神州。元功,载书盟府。以启绍开之庆,是资戡定之劳。而伏念先朝,荐罹否运。朱玫则罪极边伯,李煴则亲非子颓。肆其树置之谋,黩我缵承之统。是以奋飞长檄,条列本枝。遏济恶之乱流,披崇jiān之僭党。夷凶有力,贺福无违。
近则王行瑜骄以叛恩,颠将败族。尔乃先知涂地,每耻同天。顾刑宪之可加,抗封章而不避。潜思歃血,愤yù寝皮。而逆竖犯阙兴兵,朕方奔车出次。始怀愧惧,未暇翦除行瑜转祸终迷,干诛罔畏。螫手而不能自断,噬脐而谁复与论。你闻难成忧,直躬决策。冲冠激怒,折兴言。龚行已励于五申,急召宁烦于二节。武刚夙驾,屈产跳驱。存诚而有礼则安,举事而不疑何卜。乃声钟鼓,乃合诸侯。留屯虽在于郊圻,宿饱匪劳于漕挽。你临渭曲,深沟而亲拒寇仇。我复镐京,高枕而无虞侵轶。然后进攻外垒,尽复强军。支翦喉舂,如麻满野。或反袂以来献,俾噍类之不遗。元恶出奔,势穷就戮。廓清而罢,约束尚严。受降兼让于使臣,择帅请行于国命。一如纪律,以报会盟。天赞孔昭,主忧尽释。始未见若之面,今尽见若之心。神听斯言,众图是赏。画云台而莫显,篆乐石而非多。师氏建官,位惟极致。chūn秋列国,晋实大名。典重而近古不行,勋盛而予衷何爱。广廷备物,且授词臣。法座临轩,式光体命。今致遣中书舍人薛廷册尔为太师兼中书令,仍进封晋王。於戏!dúlì王功,忠乃善藏之府。永膺天,敬惟能保之躯。则必庆于而家,乐于而土。戒之勿息,与国无穷。
李克用其余将佐、子孙并进官爵。李曜此番乃是行营副都统,又亲自打赢了最关键的梨园寨之战,立功之大,仅排在李克用之后。只是由于李晔此时已经知道上次给李曜邢洺节度副使之事让河东颇为尴尬,这次就没敢直接给实职,最后给李曜的封赏是这样的:
封上柱国、陇西郡公,加检校侍中。又因李曜年纪虽轻却战功赫赫,不亚李克用当年,遂再擢为太子少保、冠军大将军(正三品上)。唐朝的官员品级,三品已是可以加宰相的,平时官服为紫sè,佩金鱼袋,所以正三品上这个品衔已经很高,乃是朝廷的高官大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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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二卷《开山军使》完,下一卷:《宗室秦王》。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一)
李克用见果然得封晋王,心中感念天家,上疏表示希望能入朝谢恩。结果李晔一看,吓了一大跳,心想就禁军那刚被打散过的花架子,要是知道李克用的沙陀兵要来,只怕早上听到消息,中午就全散伙跑光了。再说李克用之前的表现虽然好,可万一他一到长安,忽然改变主意了,那时候自己还能找谁来勤王?当下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又是嘉奖,又是劝谕,实际核心就三个字:不要来!
按照数年前李曜刚刚穿越来时的想法,眼下这个情况对于李克用来说绝对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何?他已经干掉了王行瑜,那么再干掉一个比王行瑜只强那么一星半点的李茂贞也绝对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其余关中的小军阀们就更不在其话下,李茂贞一倒,这批货sè估计也就是传檄而定的那种龙套。如此一来,李克用完全有能力建立起一个南起山南、北至幽州的庞大地方割据势力,而且在这个势力范围中更是包括京城长安,让大唐的zhōngyāngzhèngfǔ成为他的国中国。这样一来,李克用在政治上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军事上,也尽占了当年祖龙、刘邦龙兴之地,而他本身就是一个军事奇才,河东劲旅更是天下无敌,从此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望其项背?就连这时占据整个中原的汴帅朱温,怕也难与其争衡。
在当时的李曜看来,李克用这个当之无愧地军事天才在这个时候再一次暴露出他在政治上短视的致命弱点,在这么好的一个机会面前,还真把李晔这个光杆司令的话当成了金科玉律,李晔不让他打李茂贞,他就真撤军了,而且撤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按照惯例,立有大功的河东军应入京朝见皇帝,而李晔因为惧怕李克用,竟下旨不让他来,当时河东诸将对此都非常不满,对李克用说:“咱们离京城这么近,怎么能不进京见见皇帝呢?”
李克用自己也很犹豫,这时河东第二号人物盖寓对他说:“不见就不见吧!人臣尽不尽忠,要看他是否能勤于王事,咱们现在进京,还要搞得皇帝害怕,我看算了吧!”盖寓是李克用的谋主,跟随李克用大半辈子,李克用对他基本是言听计从,他也是绝对的忠于李克用。不过在这件事上,李克用糊涂,他也糊涂,这时候还劝李克用要对大唐尽忠,连皇帝的感受他都能考虑,却没考虑到这么一走又给河东带来了多么大的遗憾。
果然李克用听完就大笑着对众将说:“连盖寓都不希望我入朝,又何况天下人?”于是给李晔上表称:“臣统率大军,出入京城恐怕引起恐慌,不敢入朝觐见,所以只好即刻带兵返回本镇,请陛下原谅。”十二月二十九rì,李克用率大军东归,走得干干净净,从而彻底地失去了这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数年前李曜想起历史上的这件事,总觉得这个时候的李克用,其实不是一个忠不忠于大唐的问题,而是一个“天予弗取,反受其咎”的问题了。那时候李曜觉得,大唐已经不行了,按照李克用走时那片忠心来看,要让他得势,最起码他也能优待唐朝的王室,不致于让他们落得那么悲惨的下场。但李克用没有珍惜这次机会,自然也就失去了这么一个称雄于世的绝好机会,从而很快在实力上被朱温彻底地甩在了后面。用不了不久,他就会尝到因此而种下的苦果。
而且这个结果对李晔来说也是非常不利的,李克用虽然走了,但是李晔这个空架子皇帝根本就控制不了这些地区,不久后即被李茂贞统统占领,李晔依旧时刻要受到他的威胁。而真正受益的还是朱温。历史上,他充分利用李克用这次出兵关中的机会,再次进兵郓、兖二州,使他在称霸中原的这条道路上,越来越接近于顶点。至于眼下这个大唐,因为李曜的蝴蝶效应,兖、郓已被朱温平定,只是如果李克用仍如历史上一般做法,朱温也会趁此机会修补上次清河口大败以及被李曜纵横驰骋大破坏之后所受的创伤。
果然,李晔的回复一到,李克用就沉默了,看了半晌,将朱批递给盖寓与张承业。
二人看完,先都不说话,张承业是因为一时没想好如何劝说李克用,而盖寓见张承业不说,这才道:“前有王行瑜辈纵兵狂悖,致銮舆播越,百姓奔散。如今天子悬着的心还没有放下,人心也未能安定,大王若引兵渡渭,窃以为又恐京师惊骇。人臣尽忠,在于勤王,不在朝觐,仆愿大王深思熟虑,再作决定!”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起了一些唏嘘声,张承业也颇为惊讶,暗暗道:“原来盖寓虽然劝晋王自据邠宁,但对朝廷倒是并无恶意。”
李克用见诸将窃窃,转头看了李曜一眼,问道:“正阳,你意下以为如何?”
李曜如今在军中的威望已经甚高,诸将一见大王点名让他表态,纷纷投来目光。盖寓、张承业也关注地望了过来,他们知道,如今,这员年轻的河东重将已经得到李克用极大的信任,他的一言一行,也已有着影响李克用决断的力量。
只见李曜微微皱眉,拱手道:“大王奉诏勤王,降服韩建,剿灭叛逆王行瑜,深得陛下信任,更彰显朝廷与我河东上下一心,已为世人称颂,若此时不顾长安混乱、民心未稳,强行觐见,则前番大功,顿成笑柄。为大王及河东声名计,此时诚不宜叩首丹陛。”
李克用微微失望,但仍然点了点头,张口yù言。不料李曜却又接着道:“只是李茂贞狼子野心,我料河东大军一旦归镇,此獠势必再煊yín-威,届时天兵势弱,不仅邠宁有得而复失之患,关辅亦恐不宁,为今之计,还须再次上疏进谏,请讨凤翔。若陛下仍是不准……至少我河东可以俯仰无愧天地。”
李克用点头道:“此言大善,便是这般定了。”于是决定不朝,遣开山军掌书记李袭吉入朝谢恩,复又上疏:“比年以来,关辅不宁,乘此胜势,遂取凤翔,一劳永逸,时不可失。臣屯军渭北,专俟进止!”
李晔也得了张承业密奏,言河东此次诚心实意,并无他心。李晔于是示奏疏议于众宰相。
本以为这般便无变故,哪知道崔胤只说了一句话,便让李晔改变了主意。
崔胤道:“李克用平定邠宁,已封晋王,若再平凤翔,陛下将以何爵赏他?莫不要以江山相赠?”
李晔闻言语塞,思虑半晌,怅然而止,传诏晋王,令其回镇。
李克用得讯,对张承业叹息道:“观朝廷之意,仍疑克用有异心。然而正如正阳所言,不除李茂贞,关中永无宁rì!”乃摇头作罢,奉诏而止,引兵便yù归。
谁料东行不到一rì,便收到河中急报,言朱温领大军八万,经洛阳、过陕虢直扑蒲州(河中治所,也称河中府),河中一镇,兵止五万,蒲州不过二万余军,如今危在旦夕!
李克用大惊之后便是大怒,勃然道:“偷锅贼好大的狗胆!我奉天子之诏,勤王荡寇,他却yīn领大兵,阻我归路!若失河中,我河东藩屏何在?众将!”
麾下众将齐齐起身抱拳:“末将在!”
李克用大手一挥:“随我杀奔蒲州,救河中、败朱温!”
“喏!”众将轰然领命。
李克用满意地点点头,扫视一下,忽然发现李曜满脸疲惫,不禁柔声道:“正阳,这些天来,就数你最为劳累,此番我须急赴蒲州,你与嗣昭、嗣源及其所部若是困乏,便不必急赶了,按正常行军便是。”
河东众将的习惯,打仗不能落人之后,李嗣昭、李嗣源听了,当即就想站出来表态,说这点强度的作战哪里算劳累,我等正要再去河中立下一功云云。谁料李曜抢先拱手:“多谢大王体谅,儿代开山军将士谢过大王厚恩。”
李嗣昭、李嗣源二人不知李曜闹什么把戏,只得把话咽回肚子里,等李克用安排完,领军去了,才拉着李曜问道:“正阳,河中危急,正是我等再立殊功之时,你怎的真应了大王,难道我三人便在此处坐看不成?”
李曜微微笑道:“二位兄长,救河中固然大功,但全军皆去,分与你我头上,能有几分?我三人在邠宁已然拿下一份天大的功劳,而其余众位兄弟却只有苦劳,没捞到功劳,我等若再不识时务,又去抢功……只怕大伙都要心中暗怒,说我等张扬跋扈、不知收敛……二位兄长莫要忘了二兄旧事!”
李曜此言一出,二人才恍然大悟。李嗣昭一拍大腿:“我说你怎么不急着去河中,敢情是特意留了时间让他们捞功劳?嗯,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吃独食,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李嗣源也点了点头:“十四弟说得在理,既然如此,我等慢慢走便是。”
当下左军便成了后军,远远掉在大军后头,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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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书友的体谅和关心。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二)
李克用大军往河中急赶之时,河中局面实已危如累卵。
城下营寨被朱温四面包围,其中在北、东、南三面,由朱温的八万步骑扎下营寨,rìrì抢攻,西面乃是大河(黄河),由汴州水军临河抢滩,扎下水寨三座。此时的蒲州城,水陆皆阻,飞鸟难入。这水军乃是朱温清河口失利之后大力新建的,作为黄河防线防御河东的一支奇兵存在,当然,在有需要的时候,作为辅助进攻部队也没有问题,此番出战,也算是第一次实战演练。
然而河中虽然看起来已经指rì可下,可朱温却在中军大帐之中大发雷霆。他将一卷黄纸用力砸到地上,怒吼道:“看看这是什么!李鸦儿不仅将陛下接回长安,而且把到手的邠宁交还给了天家!……嗯?你们此前是怎么说的?李鸦儿必然挟天子以令诸侯?必然占据邠宁,尽吞关中?必然欺凌皇室,耀武扬威?必然使我汴梁白得一个大好机会,可以号令天下,讨伐逆贼?尽他娘的放屁!”
帐中诸将被骂得鸦雀无声,整个中军帐落针可闻。
敬翔见不是头,只得上前宽解,道:“大王息怒,李克用此举虽然颇出意料之外,然则他这么做,对我汴梁而言,其实也算好坏参半,虽然暂时失去了讨伐李克用的借……的理由,但事实上也未必都是坏消息。”
朱温见是敬翔,怒气稍平,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说?”
敬翔道:“大王您想:若是我汴梁打下河北,大王却将河北交还给天家,结果会如何?”
朱温冷哼一声:“我疯了吗?”
敬翔微微笑道:“大王息怒,只是作一假设。”
朱温吐出一口浊气:“我打下河北,然后把河北交还天家,那岂不是我费尽心力去给李克用送肉?就凭神策那点能耐,要是守得住河北不被李克用占去,我朱字倒过来写!”
敬翔双手一击掌,用力点头:“不错,大王这话说得一针见血,天子根本没有能力守住那些地方,交还给天家,只会便宜了那里的恶狼。河北的恶狼在于河东,关中的恶狼,自然便是李茂贞。原先关中有三帅,有些事,他们三个看似联合,实则也是互相牵制,而如今韩建被李克用打服了,王行瑜更是身死势散,唯有李茂贞,只是嘴上服了个软,实力未曾遭到损耗。天子此番再次出奔,以神策之破败,必然又是大把的奔散,如今还剩多少实力?一旦李克用撤兵,李茂贞那种朝恭夕倨之恶奴,还能不对邠宁垂涎三尺,伸手抢夺么?”
朱温皱眉道:“话是不错,可这不过徒使李茂贞做大罢了,对我汴梁有何好处?”
敬翔笑道:“李茂贞看似实力不弱,实则外强中干,李克用屯兵邠宁,使天子下诏,他便不敢相抗,可见其心虚胆怯,非成大事之辈。至于说好处,有些好处在明,有些好处在暗,此番关中之乱,对我汴梁的好处便是隐在暗处的。大王与李克用毕生之敌,不大可能一战而绝胜负,如此双方的强弱,便有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想当初李克用初镇河东,何等威风霸气,那时大王的宣武军才多少人马?然而十余年过去,如今的河东与宣武,又是如何情状呢?这边是此消彼长,李克用这些年四面出击,却未能巩固和增强实力,反观大王却正相反,每一步都有计划,每得一地,掌握一地,是以我宣武军才能从不足万人,到今rì可与河东相抗之势。”
朱温略有所悟,道:“你是说,关中也是一个此消彼长的机会?”
)那时,大王可趁机西进关中,一举击败李茂贞,再造大唐!”
朱温听完大喜,执敬翔之手道:“若非子振,孤必自误!”然后亲自扶他坐下,问道:“那依子振之见,我汴梁如今该当如何?”
敬翔连忙谢过,道:“以仆愚见,如今我军有三大急。”
朱温一惊,忙问:“哪三大急?”
敬翔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急,李克用既然未曾欺凌天子,我军出兵河中的理由便不成立,须得找一个理由,将此事圆过去。”
朱温“唔”了一声,眼珠转了转,没说话。
敬翔又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二急,李克用得胜之兵来援河中,一旦他赶到之时,我军还未拿下蒲州,则必有一场苦战,因此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蒲州。再有就是,一旦蒲州易手已成事实,朝廷也就不好深究……”
朱温听了,面露自得之sè,他知道朝廷为何面对既成事实“不好深究”:似他朱温这等大军阀,城都打下了,朝廷再说有屁用?朝廷有本事,倒是来讨伐不臣,把人家的地给拿回去啊。显然朝廷没这个能耐,城还在王珂手里的时候,朝廷可以下令他朱温退兵,让他没有了出兵的借口,可若是城都易主了……还要借口干嘛的?
朱温不禁捋须点头,道:“不错,不错,那第三急呢?”
敬翔正了正脸sè,严肃道:“第三急,大王须得速速离间李克用与李存曜二人!”
朱温一听李存曜,脸sè就是一沉,闻言沉声道:“为何?”
敬翔脸sè沉重,道:“大王应当知道,此番李克用三进关中,朝廷命其为邠宁四面行营都统,此方面统帅,历来以宰辅为之,李克用天下强藩,任之并无不可,然则其受命之后,竟以李存曜为副,此事尤值关注。李存曜年仅冠弱,职不过邢洺副使,且未曾到任,实际只是一军主将,而李克用弃用麾下诸多老将,偏任他为副使,可见对其器重之深。此前有一说,道是河东有文武双璧,李存曜、李存孝是也。如今李存孝叛逆之后被束之高阁,如同猛虎在笼,难展其威,而李存曜正好相反,不仅自从军以来素无败绩,连立殊功,而且深得李克用信任,在河东诸将中声誉亦是极佳。此人不比李存孝那等天生张狂之辈,他善隐忍、知时机、结人缘……结合我军河东细作传回的消息,李存孝所以不死,乃被李存曜所搭救;李存信所以失势,乃被李存曜所设计。如今河东少一辈将领之中,谁可与李存曜争辉?如此一来,将来李克用年老,李存曜纵然不能领袖河东,至少也是托孤之臣……大王,以李存曜之能,将来我汴梁谁可当之?”
朱温面sè难看,长叹道:“生子当如李正阳!使克用有此子,为不亡也。至如吾儿,豚犬耳!”遂问敬翔:“只是李正阳为人谨慎,河东诸将大多与其交好,盖寄之亦视他为后继,如此怎好离间?”
敬翔道:“难则难矣,未必全不可为。”
朱温忙道:“子振速速教我!”
敬翔道:“李正阳在河东,素以恭谦有礼、居功不傲闻名,以一策而间,未可行,须得多管齐下,方能见效。仆有三策,供大王参详……”
当下敬翔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来,朱温听得连连点头,捋须长笑,期间偶有发问,敬翔对答如流。事毕之后,朱温亲自督战,对蒲州发起总攻。
蒲州天下雄城,乃大唐中都,王珂虽则兵弱,朱温却不敢大意。
贞观元年,朝廷分天下为十道,蒲州为河东道署。开元八年,定蒲州与陕、郑、汴、怀、绛并称六大雄城。开元九年(724年)改蒲州为河中府,升为中都,与西都长安、东都洛阳、北都太原遥相呼应。开元十二年,升为四辅,视作京畿。
蒲州城临大河,楼堞完固,控制关河,山川要会,秦晋要道,西卫京师,东保三晋,一直便是军事重镇。蒲州城周二十里,城内建筑星罗棋布,街道丛横,布局完整,规模宏伟。城中有大舜庙、先农坛、禹王庙、文庙、关帝庙、马王庙、真武庙、城隍庙、钟楼、鼓楼、薰风楼、都司署、道署、府署、县府、廖阳宫、玉皇阁、魁文阁、龙亭等。而在城西门外设有护城河石堤、蒲津渡、蒲津浮桥,城西南角有鹳雀楼,城南门外有西海神祠、河渎神祠,城东门外是繁华的商贸区。
蒲州城外的蒲津渡有一座横跨黄河的浮桥,它比西方波斯军队架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浮桥还要早48年。堪称天下第一浮桥。唐初开元年间,朝廷为了加强蒲州与长安的往来、盐运、通商和兵-运,倾国力对蒲津桥进行了大规模的改建。冶铁结链为揽,熔铁铸牛做墩,用去的生铁,相当于当时全国年产量的四分之一。朱温的汴州水军扎营之地,就是浮桥东侧左右,为的便是监视随时可能从西而来的李克用沙陀大军。
这rì一早,蒲州三面的汴军在朱温的亲自督战下士气高昂,因为朱温许下大赏:城破之后,除令一rì。除令的意思是,没有军规:那意味着烧杀抢掠全无禁止。
蒲州城中,河中军面sè惊慌,但在王珂的亲自督战和鼓舞士气之后,还算得上严阵以待。王珂的鼓舞士气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是强调两点:一,退敌之后,全军重赏;二,沙陀河东军关中大胜,即将来援!
如果说第一条还不能让他们有所振奋,毕竟再重的赏赐也得有命去领,那么第二条消息,总算是为他们打了一记强心针。这十几年来,沙陀河东兵一直都是河中的靠山,但凡惹恼了河东李晋王的,谁还得了好处了?就连这城下的汴帅,不也历来都是“闻鸦而退”么?所以河中军听说李克用的沙陀大军即将来援,心中当时便松了口气。只是再一看城楼下那成片的黄云花袄,仍是倒抽一口冷气。
(无风注:黄云花袄是唐军士兵制式战衣颜sè之一,此外还有白地花袄等,指的是打底军服,非指战甲。虽然没找到更详细的资料,但无风个人以为此时的唐朝经济实力下降幅度较大,大部分军阀对普通士兵的着甲率已经没法过于看重,而在盛唐时期,唐军的着甲率是妥妥的世界第一。顺便补充一句,唐军的习惯是“将帅着袍,兵士着袄”,而将帅的制式战衣分为五sè战袍:青袍、绯袍、黄袍唐时黄sè还没有明确为皇帝专用,皇帝衮服以黑红为主sè调,上有rì月星辰、山河五谷等图样,以示皇帝身负rì月星辰,肩挑江山社稷之意。、白袍、皂袍。无风个人没有找到资料证明这五sè战袍有什么等级之分,所以暂时本书中的各势力战将对这几种战袍,都是按自己喜好随便穿,如有读者对此有深入了解,可在书评区指正,并请一定附上资料出处,以便为考,致谢。)
冷兵器时代对于攻打坚城,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法子,要么是长期围困,要么是拿人命去堆,虽然也有飞云梯等工程器械,但在经济大幅衰落的唐末,其攻城战的科技含量显然高不到哪去——因为没那么厚的本钱。朱温此时显然没时间搞长期围困,只能仗着兵力优势强攻。
其实这个选择在唐末也不奇怪,因为此时的各家军阀,只有少数几家对麾下兵将有较强的控制力,还有更多的藩镇节帅对于麾下军队的控制力比较薄弱,一旦麾下军队——特别是领兵将领们觉得这位节帅“没戏了”,为自身利益着想,就很可能临阵叛变,献出节帅人头,保住荣华富贵。
朱温心里明白,似河中府这等曾作为大唐中都的大城坚城,要想一朝攻陷,除非是李存曜来领兵,再玩儿一手“引天雷亟之”,否则基本没有可能。但他仍然敢发动全军猛攻,为何?他有他的考虑。
王珂在河中王家(跟河东王氏没啥关系)地位不高,因为他只是当初过继给王重荣的孩子,只是唐朝的风俗,连养子都承认继承权,自家叔伯继子从法理上来说当然也没问题。然而王珙这个王重盈的亲子不服,王珂虽然得了李克用支持,从天子手里拿到了蒲帅旌节,河中内部未必没有人心中不满,不承认他这个节帅。因此朱温觉得,在局势危急之下,河中内部未必能铁板一块,到时候临阵出现什么特殊情况,也不足为奇。再说,朱温此番还有准备,特意将王珙也邀了过来,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忽然现身,使蒲州内乱。
朱温的汴军正在准备攻势,城中的王珂却得了十分不妙的消息。牙将张训悄声对刚刚进行“鼓舞士气”宣传工作的王珂道:“节帅,军中少了近两千人……”
王珂吃了一惊:“哪去了?”
张训苦笑道:“还能哪去?溜号子了。”
王珂心中一凉,倒抽一口冷气:“一夜少了两千,这仗还怎么打?”
张训摇摇头,道:“还有一事,斥候昨夜发现汴军中似乎有陕虢旗号,末将担心……”
王珂手脚发冷:“王珙也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定心情,问道:“晋王大军还需多久到达河中?”
张训道:“至少三rì。”
王珂忙问:“我军可守得蒲州三rì?”
张训微微摇头:“晋王虽则三rì可到蒲州,但浮桥为朱温水军所控,晋王到了对岸,能不能过河还是两说……”
王珂心中冰寒,慌道:“那如何是好?”
张训只是摇头。
王珂强行镇定了一下,忽然道:“或可设计拖延数rì。”
张训奇道:“节帅计将安出?”
王珂忽然振奋起来,道:“且看某阵前与东平王一叙!”遂上城楼,朝城外喊道:“某乃河中王珂,请东平王阵前一叙!”
那边朱温闻讯,不觉惊讶,语左右道:“王珂竟有此等胆sè?也罢,孤且上前,看看他有何遗言。”
张归霸道:“大王小心王珂使诈!”
朱温不屑道:“此等苍头小儿,亦敢诈我?”遂打马上前,在箭距之外站定,开声道:“全忠至矣,蒲帅有何见教?”
王珂幼时曾见过朱温数面,见果然是朱温出阵,当即道:“东平王,你我本是亲戚,若大王yù得河中,只须认此一事,珂将蒲州拱手相送!”
朱温心下大喜,笑道:“尔父为我娘舅,当年有大恩于我,此时愚兄自然不敢或忘,贤弟说这话,未免过于玩笑。”
王珂见朱温上当,立刻道:“兄长既然记得先父与兄长的舅甥之情,小弟却要动问一句:先父坟冢便在虞乡,兄长可有前往拜祭?”
朱温闻言一怔,一时语塞,支吾道:“来时匆忙,竟无人告之先舅父坟茔之乡,是以失礼。”
王珂心中冷笑,面上却假装松了口气,点头道:“既然如此,请兄长先拜祭先父,而后小弟自当缚面牵羊、扶榇出迎。”
朱温何等人也,一听便知道王珂这话是拖延时间,只是刚才自己把话说得太满,此时一时找不到由头拒绝,不禁有些踌躇。
敬翔与李振对视一眼,李振会意,打马上前,耳语朱温:“大王,蒲津渡cāo于我手,李克用沙陀骑兵如何飞渡?此番正是一举收服蒲人归心之机,大王三思。”
朱温闻言恍然,立刻点头道:“阿舅之恩不敢忘!若贤弟如此,使我异rì有何面目见阿舅于九泉之下!我且去祭拜阿舅,彼时贤弟但以常礼出迎便是!”当下也不多话,立刻回了中军大帐,将三军按下,暂不攻城,反而披麻戴孝,哭祭王重荣,声音恸哀,真如家中死了老娘一般。他边哭变嚎:“当年多亏了舅父大人相容提携,使我得有今rì,当年我便发下宏愿,有朝一rì若能得志,必报舅父大人的大恩,今rì你老人家虽已仙逝,但王珂便如我弟,侄儿必善待之。”蒲人闻得,都为之动容,以为朱温真个念旧,必是明主。
王珂却是心中暗道不妙,朱温这厮卖了个jiān诈,自己原说诓他去一趟虞乡,来回总得两rì,谁料他竟然就在军中哭孝,根本不去虞乡。如今他令三军披麻戴孝,这情分偏偏怎么也说得过去了,却是如何是好?王珂不禁傻眼,一时手足无措。
张训见军中将士都朝这边望来,心中暗道不妙,悄声对王珂道:“节帅失误也,如今将士只道朱温是本家,早已兵无战心,节帅此时再yù守城,只怕蒲州便要一鼓而破!”
王珂yù哭无泪,只得在心中安慰自己:“朱温当着两军将士的面祭拜我父,我便是降了,想来他也不能立刻翻脸不认人,说不定为了安蒲人之心,还以我为节帅,那时我再视情形而决,可也。”
当下定下心神,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打开城门,奉旌节符印并蒲、晋、绛、隰、慈五州文簿,常礼出迎朱温。
两人相见后双手紧握,说起当年旧事,都哭得泣不成声,朱温也竭力安抚王珂,声称自己受过王重荣的大恩,至今还未能报答,今后一定要把自己欠下的恩情,回报在王珂身上。王珂听后十分感动,慌恐之心安下不少,然后同朱温并马进入城中,将河中的印信正式交与朱温。
朱温进城,本想立刻迁王珂至汴州,敬翔劝道:“如今李克用大军将至,此时不宜轻动王珂,以免蒲州不稳,届时我军内外皆敌,诚为不美。且先守住蒲州,再处置王珂不迟。”
朱温恍然,点头同意。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三)
敬翔见朱温听从劝谏,便问道:“仆料大王若不向蒲人言明yù表王珙为蒲帅,明rì一早此人必来面见大王……不知大王对蒲帅人选之事,究竟作何打算?”
朱温皱起眉头,微微发愁道:“原本我从王珙之意出兵河中,并带他来蒲州,是打算以备万一蒲人不服,则以他为帅,安定蒲人之心。谁曾想今rì王珂逼我拜祭王重荣,竟而使蒲人归心,如此一来,有无王珙,并非碍难,如此再令我以蒲帅之位相赠,实在……”
敬翔道:“河中两池,岁赋数百万贯,若许之王珙,其能供我汴州几何?盐池所产,为天下所嫉,世人以我得盐池,岁入则必为王珙所制,则大王出兵为何?”
朱温点头道:“这道理,我自然是懂的,只是事已至此,却少个说法答复王珙。”
敬翔嘿嘿一笑,道:“大王无须烦恼,只消私下与王珙言,蒲州今rì易帜,民心未定,更有李克用随时来战,此时诚不宜先议帅位,待击退李克用,再请他为蒲帅便是。”
朱温眼珠一转:“子振之意,拖延时rì,待大局已定,王珙自不能对我说三道四?”
敬翔笑道:“不错,正是此意。王珙,志大才疏,以王重盈嫡子自负,实则碌碌之辈耳,城府全无,大王亲自安抚,还怕他不乖乖就范?”
朱温哈哈一笑:“子振妙计,某知矣。来人,速请王陕虢前来议事!”
当夜,朱温说服王珙,先退李克用军,再表其为蒲帅,王珙以为朱温亲口承诺,必然无误,振奋非常,主动请命为击溃李克用之前锋。朱温并不相信陕虢军之战力能与河东军对阵,只准其固守蒲津渡口,王珙领命。
王珙一走,朱温与敬翔相视而笑。朱温满心欢喜,道:“只消击退李鸦儿,两池巨利,便为我有!有此聚宝盆在手,便是那李正阳再如何生财有道,我又何惧之有?”
敬翔也笑道:“当年大王求兼盐铁,为朝廷所拒,如今只消得到河中,必为傕盐使,却看朝廷再如何拒绝!”
朱温听了,眼中寒芒一闪,恨恨道:“不错,两池到手,我看朝廷再如何应答!当rì田令孜无智,竟对王重荣动武相逼。如今我若为傕盐使,不兼盐铁(盐铁转运使)又有何妨,倒要看朝中刘季述之辈可敢与我叫板!”
唐朝傕盐使的设置乃从德宗起,这是专门为处理河中解县、安邑两大盐池而设立的特别职务。榷盐使的派设事实上提高了盐池机构的级别。两池生产、运销一向自成体系,且具有一定的封闭xìng和地域特殊xìng,这使之管理也必然自成系统。特别是,盐池周边所在旁及数县,而营销范围更远,其所管理的业务自较一般巡院为广。有记载称“蒲盐田居解邑,下岁出利流给雍洛二都三十郡,其所会贸,皆天下豪商滑贾,而jiān吏踵起,则解之为县益不能等于他县矣”的复杂情状。《新唐书》中,在说明元和中盐铁使李巽对东南进行盐法改革后,也指出其时“两池盐利,岁收百五十余万缗”和“四方豪商猾贾,杂处解县”的事实。可见无论是从扩大营销业务和利润,还是从加强缉私出发,榷盐使的设置都是必要的。
榷盐使级别既高而权利范围又较一般巡院为大,则在其领导下必然形成相对dúlì的管理,据史料记载,史牟在任使的同时即对盐池进行“变法”,但这一点并没有改变盐池隶属度支的xìng质。后至元和中,度支使皇甫鎛又针对“盗鬻两池盐”者恢复死刑及增加团保连坐之法;大中初度支使卢弘正并派判官司空舆为榷盐使整顿池法,可知度支使正是通过榷盐使而强化缉私和盐池管理的。
不过,榷盐使虽与度支使同有使名,但地位则介乎度支使与巡院之间,实相当于东南地区的扬子、江陵等大盐铁转运留后。实际上他们的官职远远低于度支使。如史牟职为金部郎中,而司空舆仅为“检校司封郎中兼侍御史”。晚期官职虽有提高,如大中十年前后的榷盐使钱义方是“右庶子”、咸通中的李从质是“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但是仍然低于以尚书、侍郎甚至是宰相兼任的度支使,其与度支的关系是明显的。
朱温爵封郡王,职为中书令,为何看得上这一职务?要知道两池榷盐使隶于度支,因而榷盐使由zhōngyāng派官充任,两池盐利也完全“利系度支”,这只是唐末以前的情况。《唐会要》说“(太和)三年四月敕,安邑解县两池榷课,以实钱一百万贯为定额。至大中元年正月敕,但取疋段jīng好,不必计旧额钱数。及大中六年,度支收榷利一百二十一万五千余贯”,能够制定定额并按照定额完成榷利,正是zhōngyāngzhèngfǔ通过度支——榷盐使完全控制和拥有盐利的充分体现。
但是问题是,再往后就不同了。中和元年,僖宗幸蜀,到光启元年,车驾还京时,已是“江淮转运路绝”,“郡将自擅,常赋殆绝”。时以田令孜为神策军使,招募新军五十四都,都千人,由令孜总领其权。
时军旅既众,南衙北司官属万余,三司转运无调发之所,度支唯以关畿税赋,支给不充,赏劳不时,军情咨怨。旧rì安邑、解县两池榷盐税课,盐铁使特置盐官以总其事。自黄巢乱离,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兼领榷务,岁出课盐三千车以献朝廷。至是令孜以亲军阙供,计无从出,乃举广明前旧事,请以两池榷务归盐铁使,收利以赡禁军。诏下,重荣上章论诉,言河中地窘,悉籍盐课供军。
《唐会要·宦官传》说:时关中寇乱初平,国用虚竭,诸军不给。令孜请以安邑、解县两池榷盐课利,全隶神策军。诏下,河中王重荣抗章论列,言使名久例隶当道,省赋自有常规。令孜怒,用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重荣不奉诏。令孜率禁兵讨之,重荣引太原军为援,战于沙苑,禁军大败。京师复乱,僖宗出幸宝鸡,又移幸山南,方镇皆憾令孜生事。
这说的是:光启元年,宦官田令孜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争夺盐利,以致引起朝廷和藩镇间的战争。但此事上,各史料所记微有不同。《纪》和《会要》称田令孜是要求将盐利依“广明前旧事”、“广明故事”隶盐铁使(应即指度支)而转用供军,传则谓其请以两池盐利直接“隶神策军”。从田令孜生事是因“亲军阙供”分析,此事在后者更顺理成章。《资治通鉴》记光启元年“夏四月,令孜自兼两池榷盐使,收其利以赡军。重荣上章论诉不已,遣中使往谕之,重荣不可”,与此正相吻合。田令孜以神策军而兼两池榷盐使,是为宦官干预盐政之最。不过就重荣所言“使名久例隶当道”和其他记载表明,唐廷以河中节度使领盐池,及由宦官居中干预,都不是始于此际而是其来有渐。
早在乾符四年,王仙芝、黄巢进陷沂州、郓州等地,并攻围宋州。受其影响,陕州、河中相继发生军乱。河中的军乱应是其地不安定的开始。朝廷遂以窦璟镇之,次年九月,复以户部尚书判户部李都同平章事兼河中节度使。与此同时,两池的管理也发生相应变化。《旧五代史·李袭吉传》说:袭吉,乾符末,应进士举。遇乱,避地河中,依节度使李都,擢为盐铁判官。
李袭吉当年就曾被擢为盐铁判官,说明这时的榷盐使已由李都兼任。唐廷以节度使兼掌盐池,大约是借助其兵力以保护盐池,这种情况也许是自窦璟即开始了。但既以地方掌盐利,与zhōngyāng的关系将如何协调呢?
其实很简单:由宦官任副使。比如宦官吴承泌充“解县催勘副使”是在乾符之末,正与窦璟李都等任使同时。“催勘”的意义是对榷盐使应上缴的盐利加以催促、检稽,这是对节度使主掌盐利实行监督的作法。吴承泌是朝廷的代表,换言之是勾通藩镇与朝廷关系,以保证盐利无失的人物。吴承泌的任使,也许是宦官直接cāo纵掌管盐利之始。他的任使是从乾符末一直到“蒲帅王重荣尽占盐租”之前。甚至在“关河失守”僖宗幸蜀之后,他所催征得的盐利还被用为“传檄诸道”、“责官司奔问之仪”的本钱和号召,并被用于供给易定节度使王处存勤王的军队。由此可见,在黄巢乱军占领长安之前,朝廷仍能基本拥有盐池之利,只是这时的主掌者已不是度支隶属下的榷盐使,而盐利的获取实际上已需转借藩镇之力和宦官之手。
进一步的变化是在王重荣任河中节度使之后。广明元年十一月,王重荣以河中都虞候作乱,不久即得到朝廷承认,命为留后,次年四月复被诏命为河中节度使。重荣任留后及使同时,大约即“尽占盐租”,故田令孜请两池盐利,有“广明故事”之说。《资治通鉴》综合诸史料,称广明元年黄巢入华州,“河中留后王重荣请降于贼”,但不久即发兵相拒:黄巢遣使调发河中,前后数百人,吏民不胜其苦。王重荣谓众曰:“始吾屈节以纾军府之患,今调材不已,又将征兵,吾亡无rì矣!不如发兵拒之。”众皆以为然,乃悉驱巢使者杀之。
王重荣抗拒黄巢,正是因其不yù将盐利供黄巢随意索取。此后王重荣与王处存结盟,营于渭北,但仍不足以抵抗,故始有与沙陀李克用军的初次联合。《资治通鉴》记载其事曰:
黄巢兵势尚强,王重荣患之,谓行营都监杨复光曰:“臣贼则负国,讨贼则力不足,奈何?”复光曰:“雁门李仆shè,骁勇,有强兵,其家尊与吾先人尝共事亲善,彼亦有殉国之志;所以不至者,以与河东结隙耳。诚以朝旨谕郑公(郑从谠,时河东节度使)而召之,必来,来则贼不足平矣!”东面宣慰使王徽亦以为然。时王铎在河中,乃以墨敕召李克用,谕郑从谠。十一月,克用将沙陀万七千自岚、石路趣河中。十二月,李克用将兵四万至河中。
往后读者诸君尽知:李克用于次年正月领兵出河中,不久即打败黄巢兵将,与诸镇兵会于长安,并大战渭桥,乘胜追击,“京师平,克用功第一。”
真要说起来,李克用的沙陀兵虽为平黄巢的主力,但他所以能够顺利济河入关,实赖有王重荣的全力支持。司空图对此写过:“但既逼寇仇,且当津要,车徒遝至,竟赴齐盟;戎夏骏驱,共匡京室;虑风迴于原燎,竭rì费于云屯;辑睦允谐,供储克赡,栋持广厦,鼎镇厚坤;始以一城之危,抗移国之盗,竟以数郡之力,壮勤王之师;勋复旧都,庆延殊渥”,其对王重荣兴复唐室不无溢美。但说到借道诸镇,使“戎夏骏驱,共匡京室”,及竭财赡军,“竟以数郡之力,壮勤王之师”未必不是事实。所以说,河中两池盐利在其中的意义也是不言而喻的。
唐廷相继以李都、王重荣为河中节度使兼两池榷盐使,最开始或出于盐池武装保卫之需,继则出于无奈。王重荣的任使并非出自朝廷意愿。但王重荣任使前期,仍对盐池有所建设,并因与黄巢作战及与李克用联合而间接地将盐利赡给了朝廷。
那时王重荣“既总两河之务,值多事之秋,检吏通商,机能制用,矫时阜俗,俭以率先,凡立科条,皆能刻励”;并记其兴筑解县新城事:“自中和二年冬十月,奏请兴役,至明年夏六月,凡计工五十万,城高三丈,围绕一百六十步。”当时形势,“城陷冯翊”与“□(烽)举隰川”都使解县陷于孤立和遭受威胁,旧有关防不足“枝梧”,而解池之饶也是“所患者,素无城守,难固人心”,所以“既纳款于帅臣,仍抚安其新附”,以得“交获利济,并致成功”,也即修建新城与“纳款帅臣”都是为了保卫盐池。
但十分具有讽刺意义的是,碑文称城筑好后,王重荣竟“旋陟上台,恳辞剧务”,以致“榷盐使韦雍,检律在公;巡官王慤,琢磨效用,与植将及商人等,联状同诣所居,沥恳至于垂涕”。此榷盐使与巡官不知是否仍为朝廷虚设,但他们听命于王重荣却是肯定的。“恳辞剧务”不过是姿态,王重荣仍是盐池的主宰者。
王重荣在中和中年,同意结好李克用自有其“交获利济”、保卫城池的考虑,而促成二者交好的则是行营都监杨复光。《旧唐书》之《宦官·杨复光传》载其“受诏充天下兵马都监,押诸军入定关辅”时即与王重荣会合。及劝王重荣与李克用联合,并称“及收京城,三败巢贼,复光与其子守亮、守宗等身先犯难,功烈居多。”是以《资治通鉴》曰:
乙亥,制以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统王铎为义成节度使,令赴镇。田令孜yù归重北司,称铎讨黄巢久无功,卒用杨复光策,召沙陀而破之,故罢铎兵柄以悦复光。
本书前文有述,杨复光是使王重荣与李克用结盟的策划者、中间人。因此,他与河中镇及王重荣关系良好。在盐利方面,他的作用或者不能与乾符中的吴承泌相比,但他在处理河中与朝廷关系方面既能成功,则在盐利的使用方面必会有所协调。虽然此事需以姑息和承认王重荣的权力为代价,但既能将盐利用于平定黄巢,则如果说唐廷此时仍能通过宦官——藩镇而间接获取盐利,应该是不错的。
然而光启元年此平衡即被打破,这不仅是由于僖宗还朝南衙北司的供应增加,也是由于杨复光的死亡。《资治通鉴》记杨复光卒于河中,“复光慷慨喜忠义,善抚士卒,军中恸哭累rì。八都将鹿晏弘等各以其众散去。田令孜素畏忌之,闻其卒,甚喜,因摈斥其兄枢密使杨复恭为飞龙使。令孜专权,人莫之与抗,惟复恭数与之争得失,故令孜恶之,复恭因称疾归蓝田。”
杨复光之死与其兄复恭被斥,断绝了朝廷与河中的联系。田令孜作为杨复光兄弟的对立面,与王重荣关系恶劣,故有盐利之争并迅速升级。光启元年七月,令孜勾结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讨王重荣,致王重荣与李克用再度联合,以讨田令孜为名抗拒朝廷。其年十二月,李克用与王重荣合兵打败朱玫、李昌符之军于沙苑。令孜奉僖宗出奔凤翔。危难之际,朝廷不得不起用杨复恭为枢密使以缓和与河中、河东的关系。《旧五代史》记载:“光启二年正月,僖宗驻跸宝鸡,武皇自河中遣使上章,请车驾还京……朱玫于凤翔立嗣襄王煴为帝,以伪诏赐武皇。武皇燔之,械其使,驰檄诸方镇,遣使奉表于行在”,这一段记载之后,清人有注说案《旧唐书·僖宗纪》:“杨复恭兄弟于河中、太原有破贼连衡之旧,乃奏谏议大夫刘崇望赍诏宣谕,达复恭之旨。王重荣、李克用欣然听命,寻遣使贡奉,献缣十万匹,愿杀朱玫自赎。”说是克用之奉僖宗,因诏使宣谕而改图也,与薛史异。
《资治通鉴》亦称:
是时,诸道贡奉多之长安,不之兴元,从官卫士皆乏食。上涕泣,不知为计。杜让能言于上曰:“杨复光与王重荣同破黄巢,复京城,相亲善;复恭其兄也。若遣重臣往谕以大义,且致复恭之意,宜有回虑归国之理。”上从之。
以上可见杨复恭与复光同样,在勾通朝廷与河中、河东的关系方面,起了颇为重要的作用,所以才会有王重荣、李克用幡然改图及献缣朝廷之举。宦官的能量不可谓不大。但杨氏兄弟既与田令孜为朝中对立的两派宦官势力,则由他们与河中、凤翔等的关系,知宦官勾结藩镇,致其派系矛盾已演化为朝廷与藩镇,及藩镇与藩镇间的战争。这些战争既以盐利为导火索,则从某种意义上说已是盐的战争。
而自此后,唐廷在盐利方面外则受制藩镇,内则听命宦官。光启二年杨复恭代田令孜为神策军使后,同样占取了朝廷盐利大权。“始,张濬判度支,杨复恭以军赀乏,奏假盐麴一岁入以济用度,遂不复还。”相反张濬“yù倚外势以济杨复恭”,于昭宗大顺元年竟勾结朱全忠及河朔三镇,挑起与李克用的战争。昭宗光化中崔胤代张濬,“乃白度支财尽,无以廪百官,请如旧制。”宦官韩全诲却请割三司隶神策军,“帝不能却,诏罢胤领盐铁。”崔胤与韩全诲关于盐利的争夺,仍发展为藩镇战争,并为朱全忠最终代唐铺平了道路。
这是敬翔微微点头,不过想想还是道:“不过,大王yù要朝廷承认此事,只怕还需下点本钱。”
朱温问道:“什么本钱?”
敬翔道:“大王若再领河中节度,则是以一人之身,身兼四镇,与玄宗朝王忠嗣同,朝廷心中定有顾忌,大王不如将上供盐利由三千车增至四千、五千,好在朝中有个交代。”
朱温眼珠一转,沉吟片刻,道:“无妨,给他五千车,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过此事暂且不急,击退李鸦儿之后,再论不迟。”
敬翔刚刚点头,外间忽然匆匆跑来氏叔琮,这老将急得不顾礼仪,直接拱手道:“大王,斥候发现鸦军斥候!”
朱温一惊:“这般快么?什么时候的事,消息可准?”
氏叔琮急道:“一队斥候遇见鸦军斥候,死得只剩两人回来,全身是血,还能有假?若非鸦军斥候,天下谁有这般能耐,有这般jīng骑?”
朱温头皮一麻,大声道:“快快,连夜备战!”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四)
当年李克用击败黄巢之后,千里追击,连续打击,硬生生将黄巢大军打残打散,可以这么说:李克用最擅长的战法,就是快速奔袭以及连续作战,这也是在恶劣环境中磨练出来的沙陀兵最大优势。战马跑动可不是后世人在平整的公路上骑摩托车,策马狂奔更不像电视里看起来那么潇洒,骑术不佳之人,颠簸不了多久,就头晕脑胀浑身酸软,几乎能把肠子吐出来,所以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长时间人不离鞍的。
汴军斥候所遇的对手,正是河东沙陀jīng锐中的jīng锐,黑鸦义儿军前锋斥候。斥候是古代兵种之中,技战术要求极高的一种,其jīng锐程度基本等同于现代部队的特种兵,无论是单兵作战、小团队配合作战,一水的都是全军翘楚。黑鸦义儿军本就是河东王牌,其斥候兵之强可想而知,梁晋双方斥候意外遭遇,汴军斥候居然还跑回两个报讯,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战绩了。
朱温当然也知道黑鸦斥候的本事,所以听了氏叔琮的解释之后,二话不说就下令备战。作为十几年的宿敌,他对李克用的了解毫无疑问是极其深刻的,黑鸦斥候既然出现,黑鸦军的大军必然随后即到,对于黑鸦军的机动能力之强,朱温心中绝无半点怀疑,更不会有半点侥幸之念。
朱温的想法,的确无误。
蒲津渡浮桥西侧,黑鸦义儿军都虞候李嗣本仅领斥候兵二百余骑及牙兵十余人,悄然隐于林中。他面sè冷肃,仔细看了看浮桥桥头处的设防,问身边一人:“你是说,桥头处并非宣武军,而是陕虢军?”
被问之人看来是斥候军校,闻言点头:“是,虞侯。不过之前碰到的敌军斥候,是汴军装扮,战力不弱,我等杀敌十八人,无伤亡,但敌军走脱二人。”
李嗣本闻言顿时有些愠怒:“走脱二人?”
那斥候军校单膝跪地请罪道:“卑职无能,请虞侯责罚!”
李嗣本看了他一眼,冷然说道:“我yù拿下桥头,你可将功折罪。”
“是,谢虞侯!”
“起来吧。”
李嗣本微微沉吟:“既然有两人走脱,此时朱温必然得到消息,如此说来,时间不多了,大伙准备一下,直接拿下桥头。”
众人领命,却有一小校迟疑道:“虞侯,陕虢兵有两千人固守桥头,我军人数是否有些太少了点?大王明早便能赶到,要不……”
“我黑鸦斥候,以一当十难道是今天才有的事?陕虢王珙,志大才疏,尖刻难忌,其军心必然不稳,加上朱温今rì才偶得蒲州,这王珙必然还想着去讨要蒲帅旌节,更料不到我军如此神速,哪有心思妥善布防?我二百jīng骑,以有备攻无备,如何不胜?某真正担心的,反而是攻下桥头之后,朱温会不会立刻反攻,若他不顾夜sè反攻我军,我二百余人却是有些难守。”
“如此虞侯打算如何处置?”
李嗣本看了看夜空,沉声道:“示敌以强。我黑鸦军全身黑sè,夺下桥头之后,多立假人、火把,贼众以为我黑鸦军大军已到,岂敢强攻?”
那小校还yù说话,李嗣本摆手道:“不必多说,各队准备!”说罢翻身上马。众人见了,便不再多言,各自上马,做好战斗准备。
李嗣本一挥手,领头冲了出去,对面的陕虢兵根本半点准备也无,看到“大队”黑衣骑兵冲杀过来,口中高呼“瓦里”,也就是沙陀话的“杀”,很多人居然下意识夺路而逃。剩下少数慌慌忙忙上前抵抗,结果双方战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这零星的抵抗瞬间被粉碎。
陕虢军守将居然早已经睡下,这时候匆匆忙忙爬起来,还没穿戴整齐,就被李嗣本策马赶来一枪捅了个对穿,陕虢军防御顿时前线崩溃,逃散的、往桥对面跑的,挤下河里的,无所不有。
对面浮桥桥头见了西侧的火光,反应比陕虢军快不少,很快派出一波人来试探。这时李嗣本基本解决了这边的陕虢守军,把不少死尸绑在营寨木栅上竖起来,一见宣武军试探xìng反攻,就知道这是关键时刻,能不能吓唬住对方今夜不敢再攻,就看这一波了。只要能撑到明天一早,李嗣本料定大军必到,因为他出来之前就已知道李克用下令连夜赶路。
黑鸦斥候损失极小,收到命令后迅速集结,由于是在浮桥作战,纷纷抽出弓箭——浮桥上显然不是骑兵发挥的所在。
对河东军来说,万幸的是对面这支来试探的汴军还没收到朱温的命令,上来冲了一波,由于浮桥不够宽阔,先头军被黑鸦斥候当头一波箭雨shè杀大半,死伤惨重,后面眼尖的都看见对面黑鸦斥候那一身漆黑的装束,那骏马之上一条条漆黑的深夜,在冬rì深夜之中犹如死神一般冷厉。
领头的汴军小校看见黑鸦斥候这身装束,当下倒抽一口冷气,看了一眼前头被箭雨shè死shè伤的士兵,吞了口吐沫,扯开嗓子,壮士断腕一般地高呼:“沙陀鸦军已至,撤!快撤!”说罢更不打话,自己率先掉头撒开脚丫子就跑。其余汴军一看,哪里还肯多呆,立刻有多快跑多快地掉头就冲,比来的时候可快多了……
李嗣本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悍然下令:“全军,箭形阵,追杀!杀至对面桥头箭距之时撤回!”
不得不说李嗣本这一招是很高妙的,他这道命令充分利用了对面汴军对黑鸦义儿军的谨慎甚至是畏惧心理,装作黑鸦军大军到齐的模样,以黑鸦军习惯xìng的一往无前,直接往对岸冲杀。但是他同时也知道,自己手头就这点兵力,在浮桥上可能看不出来,但要是真冲杀过去,那可是汴军的水寨,也有步骑把守,当时就要露馅,所以才下令冲到“箭距”之时掉头,所谓箭距之外,顾名思义,就是对面箭雨覆盖的范围之外。冲到那里掉头好处明显:一是不会受到箭雨攻击,出现无谓地伤亡。二是这黑夜之中,箭距之外基本就看不清楚了,对面也就无从知道自己这边有多少兵力。三是自己突然掉头,对面惊疑不定之下,一定会怀疑“黑鸦大军”yù要使诈偷袭,从而把力量加强到防备奇袭的方面,反而不敢轻易再出战。
如此一来,守住浮桥西侧桥头直到明rì一早,就不是痴人说梦了。
黑鸦斥候在李嗣本的带领下果断出击,前面掉头狂奔的汴军一见屁股后面冲杀过来滚滚黑衣骑兵,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慌不择路狂奔而回。那小校冲得最快,快到桥头时早已扯开嗓子嘶声力竭地狂呼:“黑鸦军!黑鸦军来了!快放箭,快放箭把他们赶回去!丢了桥头,我等必死!快快快——”
守军一听这声音都慌乱成这样,哪里还想得许多,一阵箭雨杂乱无章地shè了出去,也不知有几根shè在桥面上,大多都落进河里了。那边黑鸦军果然是沙陀jīng锐,这般情况下居然张弓搭箭反压了一波箭雨,虽然也同样是摸黑shè箭,黑鸦军的箭法却是比汴军强多了,这些斥候兵基本都不是靠瞄准shè人,而是凭感觉——后世很多神枪手shè击非常快速而且准确,也是凭“感觉”,这是无数次练习以及实战才培养出来的一种微妙,就像CS高手玩狙击枪常常全不瞄准,鼠标一甩一点就是一个人头,“原理”差不多。
虽说大半夜里,又是冬rì黄河之上,河风不小,黑鸦军斥候再好的箭法也只剩一成,但恐惧这种心理是会感染的,汴军这边有些被shè中的倒霉鬼一声声惨叫,引起了汴军的恐慌。自家的箭雨shè过去,人家基本没有反应,人家回敬一波,自己这边就惨叫连连,这种对比反差太大,任谁听了都觉得心惊肉跳,生怕对方一鼓作气势如虎,直接冲杀过来,自家抵挡不住就丢了阵地。
然而就在此时,对面桥头忽然响起了鸣金声,桥头的黑鸦军似乎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如同他们势不可挡地冲来一般,又掉过马头cháo水一般退了回去。
东侧桥头的汴军只觉得自己仿佛捡回了一条命,居然生出劫后余生之感,气喘吁吁地吞了几口吐沫,摸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纷纷朝自己身边的同袍问道:“黑鸦军怎么退了?”
“对岸好像鸣金了!”
“直娘贼,跑得倒快,某家正要去收几颗人头,他们居然跑了!呸!”
“少扯犊子了,就你?刚才是谁站都站不稳,两条腿直哆嗦?还说去收几颗人头,自己这颗脑袋能保住都是他娘的祖宗保佑了!吹个鸟蛋的牛皮!”
“你……你他娘的就没害怕?”
“俺自然也怕,但俺不装模样!直娘贼,黑鸦军太他娘的能打了!还好独眼龙鸣金收兵了,要不然咱们就是躲过了今晚,这丢了桥头也是死罪,到得明个一早,还是得被大王砍了脑袋祭旗,那可不是耍的。”
“那倒是……还好他们退了。哎,你说,独眼龙怎么突然退了?”
“俺又不是李鸦儿,谁知道他怎么想?俺觉得吧,没准他们是连夜赶路跑累了,觉得拿下西面桥头也就差不多了,再往这边打,一会儿大王派了援军过来,那就是一场死战,他们既然跑累了,打起来就不占优势了……嗯,肯定是这样。”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名汴军将领,听了这话颇为赞许:“你小子居然还能有这脑瓜子?不错,是个材料,以后好好干,这年月,只要脑瓜子好使,会打仗,封侯拜相也不是稀奇!”
这小卒掉头一看,却是一员红袍大将,慌忙跪下道:“将军!”他其实不认识来者何人,但见对方一身行头显然是高级将领,所以先见礼了再说。他看得仔细,这将领身后还跟着一群牙兵,显然做不得假。
将军看了浮桥方面一眼,微微叹息:“仍来晚了一步……某乃检校工部尚书、遏后都指挥使牛赞贞,奉大王之命前来知会尔等全夜固守,谁料仍是晚了一步。”他摇摇头,摸出朱温手令,道:“去唤你家将主前来,某即刻接收营盘。”
那小卒哪敢迟误,忙不迭领命去了。不多时牛存节便接掌了浮桥东侧营寨的防务,其亲信建言道:“黑鸦军素来顽强,如此一触即退,只恐有诈。”
牛存节皱着眉头:“我知黑鸦军不比别家,浮桥虽不利骑兵冲阵,但方才那情形,他们一鼓作气杀过来,也不是不可能。这一退,确实有些诡异。”
另一名牙兵校尉道:“方才那小卒说得不错,黑鸦军纵然再如何神速,这般时候便赶到蒲津渡,也定是不惜马力连夜赶路了,沙陀人爱惜马匹,定是担心连夜强攻可能要废掉许多战马,再说黑鸦军再强,这般赶路,人也该疲乏了,因此才会撤退。不过,黑鸦军毕竟是河东jīng锐,若说他们有可能明里撤退,暗里偷袭,却也不是不可能,我等确需小心防备。”
牛存节沉吟片刻,下令道:“传令下去:收拢溃兵,清点战损情况;加强戒备,命水军整夜巡视河面,谨防黑鸦军趁夜袭营;另外去回报大王,就说黑鸦军大军已至,趁夜偷袭对岸陕虢军所守西侧桥头得手,继而向我军所守东侧桥头发动攻击,幸被我军击溃,退守西岸,如今情形危急,请大王速做决断,是否需要烧毁浮桥!”
这话一出口,众牙兵、校尉都会心对视一眼,然后有人轻咳一声,问道:“军使,蒲津渡浮桥事关重大,烧毁之说……”
牛存节当然知道蒲津渡浮桥在大唐的地位,不过他觉得如果河中守不住,这浮桥不过是方便李克用随时威逼京城而已,对他们宣武军又没好处,烧了有什么不好?当下便道:“某是领军将领,只管方便打仗,烧与不烧,那些顾虑是大王该考虑的,只管去传令便是!”
传令兵见他已经决断,立即领命去向蒲州城,找朱温汇报战况去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五)
更新时间:20130505
朱温在城中听说蒲津渡西桥头已被黑鸦军攻陷,大吃一惊:“好个黑鸦军,如此神速”然后转头朝敬翔望去,口中问道:“子振,你以为如今我当如何?”
敬翔深蹙眉头,微微沉吟,却忽然转头问那传令兵:“赞贞说的是黑鸦军全军抵达?”
传令兵点头道:“牛将军是这般说的。
敬翔再问:“那当时情况你可曾亲眼目睹?”
传令兵道:“仆亲眼所见,黑鸦军夺取西桥头之后向东侧发动攻击,但冲杀一阵之后,摄于我军已然严阵以待,西侧主营方面便鸣金收兵了。”
敬翔点点头,道:“如此看来,李克用这黑鸦军确实迅捷无比,不过对面也未必便是黑鸦军全军,至少李克用本人必然未到。”
朱温奇道:“这却何以见得?”
敬翔回答说:“李克用心高气傲,又最善于连续发动进攻的作战,若是他亲自到了桥西,必然不会一击即退。我军固然已经严阵以待,那浮桥也的确有些不利于进攻,但若是李克用来指挥,再怎么也会多冲几次,以期对我军造成威胁,引起一兄慌。这般一击即退,绝不是他的风格。”
朱温闻言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子振思虑果然周详,若是李鸦儿亲至,绝不会错过这种机会,他必然趁我未来得及得悉前线消息,一鼓作气攻过东岸,纵然损失大点,也是在所不惜的。若是浮桥全然失陷,这河中就不那么好守了。幸好,来者并非李克用,这大好机会便这般白白溜走。”
敬翔笑道:“这说明,河中乃是天予之物,大王命中该得。”
朱温哈哈一笑,一摆手:“前军二部,立刻调往桥东,驻扎水寨之中,皆从牛存节指挥。让他守好桥头,就算明rì李克用亲至,也只能望河兴叹他河东几无水军,我看他如何过得河来”
那传令兵领命,又问道:“牛将军还命仆请问大王,是否需要烧毁浮桥。”
朱温一听,迟疑起来。
敬翔一拱手,道:“此桥关系重大,如今函谷关有韩建在,大王对朝廷有时候也是有劲使不上,而一旦得了河中,则可随时对朝廷施加影响。然而要对朝廷的影响足够大,则这蒲津渡浮桥便不可烧毁,只要这浮桥在,我宣武大军便可朝发夕至而控长安,那时节,陛下有事,安敢不问大王之意?”
朱温听了,马上省悟,忙道:“竟尔忘了此节,若非子振提醒,某必自误传令,蒲津渡浮桥沟通大河,造福天下,某岂能为之损毁?赞贞此战,只须击退李克用,便是首功蒲津渡浮桥则是万万不可有失。”
“喏”那传令兵得了帅令,立刻前去通知牛存节,朱温又派了另外两名旗牌官去调动前军两部去桥东听命。
牛存节得令不敢怠慢,又再次亲自巡视布防,以备万一。整个桥东,包括水寨,一夜火把乱插,彻夜不息,照得天空都有泻红。
桥西这边却是正好相反,不仅火把极少,而且寂静一片。原来李嗣本鸣金收兵之后,猜测对面汴军已然把自己这区区斥候当作黑鸦军主力,是故不必再做假冒,反而兵行险着,把火把什么的都给撤去,弄得漆黑一片。
他这个想法其实十分到位,因为对方汴军此时正在怀疑黑鸦军会半夜偷营,这时火把一黑,就更坚定了汴军的猜测:河东军熄灭火把,必然是怕偷袭被发现。至于河东军今天刚刚赶到,是从哪里搜集来的船只,竟然足以支持他们过河偷袭,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用兵唯谨,不论河东军的船只是哪里来的,既然对方有偷营的可能,那就要好好准备,以免失察战败,去吃罪罚。
结果不言而喻,桥东汴军紧张了一夜,桥西两百余晋军除了安排“三班倒”的游哨,其余全部睡了个好觉。
第二rì李克用果然领兵赶到,不过在了解了前方战况之后,他便沉默了许久,然后并未一怒发兵进攻,而是召集诸将议事。
全军昨夜都是赶了大半夜的路,无论兵士将领,都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此时议事,jīng神都不是太好,尤其是听说河中府已然丢了之后,更是有些颓意。
李克用独目之中有些血丝,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没准是担心身在蒲州的女儿。女儿才刚按照过去与王重荣的约定嫁给王珂,甚至就算现在也只是人到了蒲州,过门的仪式都还未举行,但他们的婚约是天下皆知的,如今王珂举城出降,朱温会怎么对待王珂?怎么对待自己的女儿?虽然在沙陀人心目中,女儿的地位远不如儿子,甚至可能还不如养子,但地位归地位,毕竟是自己的亲女儿,身上流的是他李克用的血啊若是这般殁了,他心里岂能好受?
“河中府丢了,浮桥对面的汴军已经接近三万,而且有两座水寨拱卫,如今这仗该怎么打,你们有什么想法,就都说说吧。”李克用的话显得也有些无力,这是很少见的。但他确实有些提不起jīng神,对于河东的沙陀jīng骑来说,水战,那是完全陌生的一种作战。对面有水寨,自家这边连船都还没搜集到几条,这仗怎么打?难不成大家都牵着马游过去不成?那可当真是为难人了,咱们沙陀汉子,有几个会游泳啊……更别说还得带上几十斤重的武器装备,那完全是想都别想。
但是若说要从浮桥上攻过去,这也是不可能的。首先,浮桥宽度虽然是当今之最,但也不过十马并行,如此一来,根本施展不开,对面汴军只须在桥头设下几部床弩,河东骑兵再jīng锐也不过送死。
李存璋见无人说话,场中一片沉默,便道:“大王,这蒲津渡浮桥平rì好过,作战却不适合。若要打过对岸,只能走水路,乘船过河。只是我军来时全然未曾作此准备,如今一时半会上哪弄船去?就算把这沿河上百里的民船都搜集过来,只怕也未必能渡多少人,比较这一带并非商贾常走之道,水运并不如何发达。”
李存贤也道:“还有一事,我军粮草本已不多,河中原本该为我军提供一部分粮秣,如今王郎丢了河中,这一批粮秣也没了指望,如今军中粮草不知尚能支撑多久?”
盖寓沉着脸道:“只有半月之需,这还是正阳上次调拨过来的。”
李克用皱着眉头:“粮食倒是还能想些办法,可这水军,我河东哪有?”
盖寓忽然想起一事,道:“某尝闻军械监运输司有一‘处’,叫做‘水运处’,谁知道是做什么的?”
众将都不清楚,只有李存璋毕竟与李曜关系比较亲近,隐约知道一些,便道:“某偶尔听正阳提起过军械监运输司水运处,好像是负责水路运输的。听正阳当时的语气,这水运处只怕足有上千艘大小船只。”
李克用大吃一惊:“上千艘?”
盖寓也是一愣:“有这么多?”
李存璋解释道:“数目大概不差,不过大多数船只似乎主要在大运河一线奔走,大运河中行不得大船,所以这上千艘里头,大船至多一两成而已。”
李克用独目中jīng光一闪:“就算只有一两成,也足有大船百艘,如果能调来……”
盖寓苦笑道:“正阳不在此处,谁知道这百艘大船如今便在何处?就算正阳来了,这些大船又如何能在半个月内赶来?”
李克用想了想,摇头道:“不然。事已至此,大出我意料之外,为今之计,只能速召正阳来此,看这水运……水运处的大船能不能迅速调来一批,如果可以,我军便还有机会夺回河中,若是不能……那也只能北上,从府谷回晋阳了。此路太过遥远,若非万不得已,我岂愿走?”说罢,再不商量,直接对传令兵道:“速速传我帅令至后军,命正阳三人立刻赶来与大军会合,并且告诉他我等方才的商议,问他有何妙计助我速去,速去”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六)
李曜领后军本来走得不急不忙,这次朱温偷袭河中是他一手安排的,但却不是历史上原本会有的一件事,这是一个变数,他无法以“先知”的姿态去应对。
在他设想里,王珂虽然在历史上被朱温不战而夺了河中,但那次是因为李克用无法出兵相救,王珂自知不敌,无可奈何之下才做出的决定。
然而这一次却大大不同,李克用的河中大军刚刚在关中平乱,并且取得了辉煌的战绩,这个时候朱温偷袭河中,王珂应该不至于手足无措,只要坚持到李克用赶到,此番大难也就该有惊无险的过去了,毕竟此时的朱温应该不会生起和李克用战略决战之心。不过与此同时,朱温毕竟已经统一中原,按照汴梁的战略态势,也应该会用这次对战来试探一下河东军的实力,以此来做一个敌我实力对比,所以朱温虽然不会大打,但也绝不会不打,指望他如以前一样看见李克用就退避三舍,那也不可能。基于这个设想,李曜才会故意掉在后军,目的就是在梁晋双方战成僵持之时,以生力军、救世主姿态杀入战场,一举决定胜负,从而为他下一步计划打下基础。
应该说李曜这样的想法,还是有理有据,符合事情的正常发展脉络的。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王珂居然只撑了一天,就被朱温的气势汹汹被吓破了胆子,竟然直接开城请降了!这消息真是让李曜这么时刻控制自己情绪的人都恨不得破口大骂:竖子不足与谋!
不过,李曜心中虽然恼火,但他毕竟是个在战略问题上很沉得住气的人,面上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安时,你来时,大王可还有别的话命你转达?”原来这次来通知李曜的使者,居然是郭安时,也就是郭崇韬。
李曜与郭崇韬有一面之缘,是上次从扬州回太原之前,那次李嗣昭派了任圜为其使者秘密会见李曜,而同时郭崇韬也作为李克用的使者去面见杨行密和李曜,转达了李克用希望李曜早rì北归的意思。
不过那一次时间紧急,郭崇韬与李曜并无多少交流,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地说了正事。李曜当时发觉郭崇韬与他说话,纯粹公事公办,没有丝毫表示亲近之意,这说明郭崇韬并不如何看好自己。李曜虽然知道郭崇韬的能力,有心尽早将他收之麾下,但这种事不能强来,人家既然还看不上自己,那说明自己这棵树还算不得上好的梧桐,引不来凤凰。他知道自己当时还如同易经里说的潜龙在渊,最是需要低调隐忍,积累实力之时,也就没有露出对郭崇韬的招揽之意。
然而河东的局势在李曜北归之后却骤然大变,数月之间,李克用原本最有声望地位的两名义儿李存孝、李存信接连失宠,李曜却因为那场令人拍案叫绝的所谓“三千对二十万”之战而再次名动天下。他用如此微薄的兵力将朱温后院闹得鸡犬不宁,甚至一度拿下洛阳,使朱温被抓一子,而汴军重要人物张全义如今还被软禁在太原,这般战功,使得他在河东军中的地位上升得飞快,虽然其本兼各职级别并不算高,但实际上他如今几乎已是河东除李克用以及盖寓之外的第三号人物,前途不可限量。
郭崇韬自投李克用沙陀集团,如今已经十四五年,如今仍旧不过区区左教练西宫使。而此时的李曜却已然从潜龙在渊,逐渐有了见龙在田甚至飞龙在天之势,其在河东军中地位的突然暴涨,使得再迟钝的人都意识到:在将来的河东,纵然李曜没能如愿继承晋王爵位,也必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
郭崇韬也是有抱负的人,从此以后自然也就对李曜开始变得关注起来。这一关注便突然惊讶的发现,原来李曜之前虽然低调,其实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势力集团。且不说人所尽知的李嗣昭、李嗣源、李存璋那一批原本与李存孝交好的义儿兄弟如今个个都身居要职,在李存孝叛逆失宠之后几乎都改投或者说团结到李曜门下,就说李曜自己竭尽心力培养出的开山军、军械监两大体系,其真实实力就足以令人震惊。
开山军是以原飞腾军为基干新建之军,这支新军虽然名称是新的,但兵也好,将也好,都是有着丰富战争历练的旧人。该军不仅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拥有军械监源源不断生产出的最新武器装备,且战斗经验丰富,无论攻城略地、固守城寨,数年无一败绩,这一点连黑鸦义儿军都不及——上次在魏博,黑鸦军就跟着李存信吃了败仗。
而从该军的重要将领来看,更是强大:军使李曜本人当初被称为河东双璧之一,历来有算无遗策之美誉,其人作风严谨,深得军中将领、士卒爱戴,一言既出,万夫效死,乃开山军之灵魂;副军使李承嗣,屡有大功,在淮扬时开始接受李曜指挥,亲身经历三千骑兵牵着二十多万大军“遛狗”,同时还攻陷数城的神奇作战,对李曜推崇备至。李承嗣对骑兵的训练、运用十分老道,这也是李曜用他为副使的重要原因;都虞候史建瑭,白袍将史敬思之子,智勇兼备,为人沉稳果毅,执法严格,其神shè之jīng,也是冠绝河东;牙兵旅帅朱八戒,在李存孝被束之高阁之后,多被人暗称为如今河东第一悍将,兵器为军中少见的jīng钢棍,此人为李曜家奴出身,自幼受李曜大恩,对其忠心耿耿,开山军牙兵旅的rì益壮大,与他魔鬼式的训练是分不开的;乙旅旅帅拔塞干·咄尔以及丙旅旅帅处木昆·克失毕二人皆五院诸部之胡儿,二人xìng格迥异,但同时深谙骑兵之道;丁旅旅帅张光远、戊旅旅帅刘河安二人为汉人,步骑皆jīng,几年时间下来,二人军中的胡人已经通过李曜的数次调整逐步分流,如今军中七成汉儿,三成胡儿;己旅旅帅史俨,也是一员悍将,xìng格坚韧,对军令的执行从不打折扣,从扬州北归之时,如果说李曜为战略战术总指挥,李承嗣为副总指挥,那么朱八戒、史俨二人就是冲杀敌阵的左右两路先锋官,其个人武力或许稍逊憨娃儿,但对骑兵的引导应用,却要高出一筹。
既有名师大将,又有完备后勤,而其兵力也仅次于黑鸦军,甚至已超越铁林军,显然手握这样一支军队的李曜,其在河东的地位是难以动摇的。
而除了开山军之外,李曜手中还有一个不逊于前者甚至犹有过之的大筹码:河东军械监!
河东军械监,在李曜未曾入主之前,在河东高层眼中,恐怕连屁都算不得一个。用后世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典型的“打酱油”。只不过是河东军事集团羽翼下的一个小小附属品,什么?你问地位如何?地位就是压根没地位嘛!
而在李曜入主河东军械监之后,河东军械监五个字,简直是令天下侧目。其在军备供应上的强大,只消去看河东军的武器装备这数年来全军换了两遍、大型军械足够支持同时攻打四座长安级别的巨城就足以说明问题。而军备生产的强大,还只是河东军械监的不到一半能力——甚至不到四分之一能力。
河东军械监最叫人眼馋的,反而是它在民用方面的强大。譬如说:如今在大唐境地内,甚至包括附近的契丹、奚等部族,若要买铁器,一般有两种:一是当地自行打造的,一是河东军械监生产的。而河东军械监所产的铁器,不仅种类齐全,而且铁制上佳,坚固耐用,虽然价格总比当地自产的要贵两三成,但仍然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状态。而河东军械监所产铁器,很难被造假:其上有非常jīng致细密的铭文,一般会有三条:“河东军械监监制”、“乾宁元年某月某rì”、“太原叁厂贰壹肆柒”等类似字样。这一防伪工艺,在外人看来是极为不能理解的,因为按照一般工艺流程来说,一把铁锄头打上这三行字的话,费时费力费工,豆腐弄成肉价钱了,完全没有必要,但河东军械监的产品却偏偏一直坚持这个做法,不知何故。
李曜当然不会告诉他们:铭文工艺对你们来说有难度,对我军械监来说,不过就是过一道类似印花一般的流水线罢了。之所以要这样做,原因有三:第一,坚持jīng品战略,使人一说好铁器,直接想到的就是“河东军械监监制”,这也就是后世名牌效应,有了这个,才有品牌溢价;第二,防伪,这个不用多解释,外人要弄这样的铭文,成本飞升,还不见得弄得像,如此就成了亏本买卖,自然就没人愿意假冒了;第三,责任到人,比如“太原叁厂贰壹肆柒”,就表示这件铁器是军械监太原三厂第二百一十七号工匠生产的。至于第二百七十一号工匠是谁,军械监自然有档案,如果出现质量问题,直接责任到人。这个制度是军工制度直接用于民用器械的产物,其实反过来想,仍然是为了满足前面的“jīng品品牌战略”。
制造并贩卖铁器农具,只是河东军械监民用商务活动中比较有代表xìng的一种,此外还有许多生意。比如水陆运输、布料、染料、煤炭、矿山、建筑……甚至还有修路架桥,按照外间有些玩笑的说法:“河东军械监除了没开窑子,简直什么都做。”这话当然夸张了很多,但也能说明河东军械监用后世的话来说,实际上就是一个横跨多产业的超级大托拉斯。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个大托拉斯没有董事会,更没有什么股东大会,其事务基本上由其掌监李曜一言而决。这情况要是放在后世,估摸要被叫作独-裁。
为何李曜在河东高层人缘好?有这样一个军械监在手,大伙为自家兵丁要武器装备得找他,要战争储备得找他,甚至想建个更好的营房都得找他,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那人缘还能差得了?李存信被杀之后,连李存贤都数次在公开场合附和赞同的李曜的话,还不是形势所迫?
正是因为这些,郭崇韬这次面见李曜,态度就好得多了。
只见他拱手一礼,客客气气道:“大王还问,水运处的大船,是否可以在半月内赶到?”
附录:
关于投李氏之时间
“四月……天子乃以《武皇为雁门节度使……《武皇即率鞑靼部万人趋雁门。五月,整兵二万,南向京师。”然《新唐书·表·方镇二》:唐之设雁门节度,乃在中和二年,此前雁门非镇名,属代州,为河东节度所辖。可见《武皇纪上》有误。
2.《新唐书·沙陀传》亦有误
《沙陀传》云:中和元年“有诏拜克用代州刺史、忻州兵马留后,促本军讨贼,克用募鞑靼万人。趋代州。”至中和二年,克用率二万五千入南下,“自yīn地趋晋,会河中,帝闻,擢克用为雁门节度。”此亦有误。
3.“杖钺雁门”辨正
据《通鉴考异》卷二四所引《后唐太祖见闻录》:中和元年三月,“陈景思赍诏入鞑靼,召李克用屯蔚州,克用因大掠雁门以北军镇。”司马光进一步考rì:“是岁,克用但攻掠太原,又陷忻代二州,明年十二月,始自忻代留后除雁门节度使。盖此际赦其罪,复为大同防御使,及陷忻代,自称留后,朝廷再招之,始除雁门。薛史误也。”《通鉴·唐纪七一》进一步订rì:中和元年,“李克用虽累表请降,而据忻、代州,数侵掠并、汾,争楼烦监……诏处存谕克用:‘若诚心款附,宜且归朔州俟朝命”’。此皆明证:初,并未授忻代留后,而是复其大同防御使,召屯蔚州;其忻代留后,乃为中和元年夏陷忻代后而自称;当然,此时更未授雁门节度。关于其自称忻代留后的时间,据《唐末见闻录》、《太祖纪年录》等载:李克用于元年五月南下,因“遇大雨,六月二十三rì班师雁门”,三十rì“却回,收却忻、代州”。可知,据忻代而自称留后自当由中和元年七月始,而天子诏命其为雁门节度,时在克用率部真正南向京师行至河中之时。其时间,《太祖实录》订为“明年正月”,而《太祖纪年录》与上引《通鉴考异》俱订为二年十二月,据上诸考,当依张昭《纪年录》及司马光等十二月说。由上观之,所谓“太祖杖钺雁门”,实为陷忻代而自称留后,其时间自中和元年七月始,至二年十二月南向京师止。而正月:据《通鉴·唐纪六九》可知,其一路风驰而下,意在剽掠,并未得攻入代州城内。故可知崇韬不可能于此时投李氏。又据薛史及《通鉴》,乾符六年冬,李钧将上党太原之师屯于代州;广明元年chūn,天子复命李涿率兵数万屯代州;三月辛未,宰相郑从傥充河东节度,由是沙陀不敢冒犯;至六月,李涿攻蔚州,国昌战不利,七月,“独与克用及宗族北入鞑靼”。
由上可见,广明元年之前,在时人眼中,李国昌父子乃北蕃加叛逆,看不出rì后将有飞黄腾达之势,故崇韬于此时断不会叛朝廷弃父老而投沙陀。设若居然如此,当国昌“独与克用及宗族北入鞑靼”之时,其将焉往?以是推定,崇韬之投李氏,肯定不早于中和元年五月李克用南下据忻、代之时。
由上可订,崇韬之投李氏,当在中和元年七月至二年十一月间。
(二)随李克修于昭义典军务之时间
关于李克用何时得潞州及泽州,诸史所载错讹纷乱、杂无头绪。本文限于主旨,不能细陈爬梳考核之始末,今权将结论归纳如下:
1.关于昭义分为两节及克用初只取一郡说
关于昭义之有几郡。《元和郡县志》卷十及《旧唐书·地理志》皆载,昭义节度,又称泽潞节度、上党大都督府,治潞州,领潞、泽邢沼磁五州。然而,《新唐书·孟方立传》所载之昭义,却只有“潞、邢、沼、磁四’。那么,泽州哪里去了?据宋人张齐贤《洛阳揞绅旧闻记》卷二《齐王张令公外传》、《通鉴考异》卷二五、薛史《张全义传》等考之,光启二年之前,泽州为河阳军诸葛爽部所据。
克用非同时取泽、潞二郡说。上引”,由是引起潞人怼言,遂致引克用取潞州。“自是,孟方立以山东三州为昭义,而朝廷亦命克修,以潞州旧军畀之,昭义有两节,自此始。”《旧唐书·僖宗纪》,薛史《武皇纪上》、《李克修传》,《通鉴·唐纪七一》皆因此说,谓克修初只取一郡。那么,克用何时方得泽州?据《通鉴考异》卷二五所引后唐张昭《太祖纪年录》、薛史《张全义传》、《武皇纪上》、《李克修传》考之,光启三年,河阳军内战,李罕之、张全义以泽州赂克用以求相助,克用遂以安金俊为泽州刺史。依司马光所考,其时间当在六月。
2.关于克用连得泽潞二郡说
《通鉴考异》卷二五“十月,克用取潞州”条引薛史,“四年二月克用自河中陕度河”条引《太祖纪年录》及《旧唐书·王徽传》等又认为,中和三年十月前已据泽州,或rì,光启三年时,克修既已“连收泽潞二郡”。
3.当以初只取一郡说为是
考唐末之泽潞,乃为各家纷争之地,易手频繁,诸史之异,或各据一端。由中笔者疑中和三年至光启四年之间,克用或曾一度占据泽州,既而复为河阳所据。今权采初只取潞州一郡说。其取潞州之时间,薛史《武皇纪上》订为中和三年十一月;而《李克修传》及《通鉴考异》卷二五所引《孟方立传》皆订为十月;《通鉴》则进一步订为“冬十月辛亥”。今依《通鉴》。由此,订克修当于中和三年冬十月辛亥之后仅称留后,至四年八月始表为昭义节度较为合理。
4.崇韬典军务之时间
由上可知,崇韬之典军务,自当在中和三年十月辛亥之后。
奉旨凤翔及用为中门使
1.奉使凤翔
此事详情不见史载,笔者推测,事当在大顺元年夏秋之季张涪伐河东之时。据史,克修于大顺元年三月卒,由是,崇韬“归隶太原,以为典谒”。五月壬子,张?睿帅师发京师,六月,“会宣《武、镇国、静难、凤翔、保大、定难诸军于晋州。”至八月,克用部将李存孝擒孙揆,伐河东之众遂节节败退,至十一月大败而归。由此分析,崇韬之“奉使凤翔”,时当在五月至八月之间,旨在游说凤翔帅李茂贞,以瓦解张涪伐河东之行动。据《通鉴》,此次进兵中,“邰、凤之师未战而走”,“建兵不利,静难、凤翔之兵不战而走……静难、凤翔、保大、定难之军先渡河西归,溶独有禁军及宣《武军合万人,与韩建闭城拒守。”《通鉴考异》卷二四引《太祖纪年录》云:“邰凤之师望风遁归。”由上可以看出,如果说李茂贞的凤翔军在此次行动中起了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每战率先“不战而走”、“望风遁归”,以陷张溶于孤立挨打之境地。据史,此后一段时间李茂贞渐与克用密切,故rì崇韬“奉使凤翔,称旨”。六月间。
以上考证主要参照刘国宾先生《郭崇韬生平事迹考辩》,转论并致谢。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七)
013-05-11
>养兵千rì,用兵一时,此时不出面,更待何时?
不过李曜如今试制的战舰,并不算多么先进,这主要是因为河东比较缺乏造船业的人才,也缺少适合建造大型战舰的场所,甚至造船器材都很缺乏。因为这些原因,军械监目前试制的战舰,也就是目前主流水平,这还是军械监rì益强大之后各方搜罗技术人才和图纸才达到的水平,要不是去了一次扬州,这一点都办不到。
船舶作为水上交通以及商贸运输的工具,在没有汽车火车的大唐社会经济生活中起着重要作用,李曜以制造商船为掩护试制几艘战舰,自然不成问题。作为有着现代社会思维的人,他对水运的重视xìng远高于此时的“古人”,这或多或少的体现了他心中对海洋的向往,他虽然从没想过什么扬帆四海争霸世界,但他的确希望将海洋探索jīng神植入这个时代。
大唐的航运事业十分发达,李曜利用航运河道将军械监的商业触角遍布天下,自然不会忘了顺带将造船也带动一下,为今后提前作个准备。所谓“天下诸津,舟航所聚,旁通巴、汉,前指闽、越,七泽十薮,三江五湖,控引河洛,兼包淮海,弘舸巨舰,千轴万艘,交贸往还,昧旦永rì。”又有说:“凡东南郡邑无不通水,故天下货利,舟楫居多。”大唐航运,以长江为东西主干线,南北有众多支流及运河相沟通,其它江河水道交错密布,处处可通舟航。凡是水路可通之地,都可以见到船舶的频繁往来。
不过若说造船,最盛者当在长江流域。
在长江上游,造船业有着雄厚的根基。早在隋朝初年,信州总管杨素就曾“居永安,造大舰”。武德年间,夔州总管李孝恭东下征战,于此“大造舟楫”。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太宗准备跨海征辽东,下令各州打造舰船,鉴于蜀地“百姓富庶”,于是“遣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于剑南伐木造舟舰,大者或长百尺,其广半之”。舰船造成后,“别遣使行水道自巫峡抵江扬,趋莱州”。后蜀时,孟昶“取蜀官殿材,造船二百艘”。自隋至五代,四川地区的造船行业始终保持旺盛的势头。
大唐剑南道的物资主要通过长江航运直下荆、湘,既能远帆出海,也能转航北方。杜佑说:“蜀汉之粟,可方舟而下,由白沙趋东关,历颍、蔡,涉汴河抵东都。”沿长江直下,商贸交通畅行便利,往来船只难以计数,对此,唐朝诗人多有描述。薛逢《题剑门先寄上西蜀杜司徒》有云:“梯航百货通邦计”;卢纶《送何下第后归蜀》云:“水程通海货”。杜甫更有“蜀麻吴盐自古通,万斛之舟行若风”、“风烟渺吴蜀,舟楫通盐麻”、“青帘白舫益州来”的诸多吟咏。
到了长江中游,航道舒阔,沿江支流及湖泊增多,船舶的数量又明显多于上游。李峤《为第二舅让江州刺史表》说:“荆门东会,舳舻相接”;符载《土洑镇保宁记》曾说荆门至夏口四百里的航线上:“士民工商,连樯如云,必将沿于斯、溯于斯,……输其缗钱鱼盐丹漆羽毛。”由长江主航道南穿洞庭,进入湖南水域,船舶格外密集。刘禹锡说武陵:“拥楫舟为市”,沈传师说潭州:“丹槛缭郭千艘屯”。潭州是唐朝的重要的造船基地。据《唐鉴》卷三记载,贞观年间,朝廷“输直雇潭人造船,……大船一艘庸绢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就船值与造价来讲,潭州能够承建大吨位的船舶。
从鄂州下江州,便可通过鄱阳湖直抵洪州,在这段水域内,船舶最为集中。《唐国史补》中记载:“洪、鄂之水居颇多,与邑殆相半”、“舟船之盛,尽于江西”。广德元年(公元763年),“鄂州大风,火发江中”,一次就“焚船三千艘”。可见鄂州江面上船只的密集程度。洪州一带的船舶数量也不亚于鄂州。独孤及《豫章冠盖盛集记》记载:“豫章郡左九江而右洞庭,……由是越人、吴人、荆人、徐人,以其孥行,络绎荐至大江之涯。于是乎宏舸巨鹢,舳接舻隘。”符载也说:“斯郡也,……地侔千乘,艘驾万轴”。洪州地区的造船能力相当充实,一次便能铺开数百艘船只持续打造。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曾委任阎立德“为大匠,即洪州造浮海大航五百艘”,并随从这批海船渡海征辽东。后来,朝廷所需船舶常向洪州定做。《资治通鉴》也曾记载太宗“敕越州都督府及婺、洪等州造海船及双舫千一百艘”。
而长江下游一带,素以水乡泽国而著称,其船舶拥有量及其航运能力更是在唐朝首屈一指。靠近扬州的江面上,船只格外见多。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记载:“扬州府……江中充满舫船,积芦船,小船,不可胜计。”《唐大和上东征传》也说此处“江中迎舟,舳舻相接。”东南各地的水道口岸都与扬州通航,大小船队,往来如梭。陈鸣《庐州同食馆记》说:“郡米数万石输扬州,舳舻相继,出巢湖,入大江。”《河东记》云:“自浙东抵扬州,……舳舻万艘,隘于河次,堰开争路,上下众船相轧。”可见,四方船舶都通过水路汇聚扬州。《五行志》记载:“天宝十载,广陵郡大风,驾海cháo,沦江口大小船只数千艘。”根据李曜上次在扬州的见闻,猜测这其中必定包括外来的船舶。
李曜这一趟扬州之行,在扬州可不光是呆在养心阁养心,他不仅暗中cāo控军械监在扬州扩大势力,而且不动声sè的网罗了不少造船业的人才,从设计到工匠,花重金大把的搜罗。
扬州是长江下游地区最大的造船中心,官营造船工场也多设在此州之内。唐中宗时,洛阳要购买“竞渡船十只,请差使于扬州修造,须钱五千贯”,平均每只船的造价为五百缗。刘晏任盐铁使后,“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每艘给钱千缗”,其造价高过中宗时所造竞渡船的一倍。为了严格掌握造船的质量,刘晏还派“专知官十人,竞自营办”,前后制造“歇艎支江船二千艘”。刘晏根据扬州船业的实际情况,制定了相对合理的造船费用标准。用高价格吸引造船者,同时分场设官员,允许各船场之间公平竞争。这样,不但保证了造船的工期和所需数额,也大大刺激了扬州地区造船业的发展。五十年之后,由于船场实力扩大,积累增多,成本减低,造船费用便开始大幅度下降,史称:“后五十余岁,果有计其余,减五百千者。”这说明,扬州船业制造经过长期运作,已经不断压缩了单位成本。此后,官方所用船只,常向扬州船场定货。《旧唐书》之《张仲方传》记载:“敬宗童年戏慢,诏淮南王播造上巳竞渡船三十只。”有唐一代,扬州地区的造船能力不断提高。
从扬州沿大运河北上,入淮水,通汴水,可抵达京都,这便是唐朝著名的漕运线。楚州和泗州便是淮河流域上的交通枢纽。李邕《楚州淮yīn县婆罗树碑》记载:“淮yīn县者,江海通津,淮楚巨防,弥越走蜀,会闽驿吴”,“商旅接舻,……鱼贯迤其万艘”。李磎《泗州重修鼓角楼记》记载:“泗城据汴淮奔会处,汴泛以shè,淮广而吞,……商贩四冲,舷击柂交。”张籍曾用“chūn冰销散rì华满,行舟往来浮桥断”的诗句来描绘当地舟航的繁忙景象。从泗州出发,进入汴、宋水域,这里又是舟船集结的地方。《李勣传》说:“宋、郑两郡,地管运河,商旅往还,船乘不绝”。而洛阳更是“水漕淮海”、“舟车并凑,水陆交冲”。宋州还是北方著名的造船基地。贞观二十一年(公元647年),宋州刺史王波利就承命“造大船数百艘”。所以杜甫说宋州“邑中九万家,……舟车半天下”。
李曜在扬州暗中搜罗的工匠技师通过“商业渠道”被转往北方,许多人甚至是拖家带口一并过去。正是因为中国人历来讲究落叶归根,让这批人万里迢迢去北国落地生根太难,所以李曜才会在扬州逗留半年之久。以他的算盘,岂能在扬州空耗许久,就仅仅为了等着将那三千骑兵带回?自然是要趁此机会办更多的事。
而黄河以北地区虽然不如南方那样舟航密布,但实际上在唐朝时期,造船业也颇具规模,幽州、灵州等地都能造船。比如太宗时,韦挺“至幽州,令燕州司马王安德巡渠通塞,先出幽州库物,市木造船,运米而进。”武德年间,高祖也曾“发卒于灵州造战船”,“置舟师于黄河之中”。
问题在于,灵州也好,幽州也罢,如今都不属于李克用,幽州虽然短暂归属,但李曜知道李克用坚持让刘仁恭出任幽州节度使之后,就没考虑过将造船基地定在幽州,再说在幽州造船,离中原未免太远,离他设想中的立身之地河中也太远。
选址问题,李曜很是伤了一番脑筋,好在军械监之前正开始了测绘工作,李曜自然将其利用起来,最终选址在了一个几乎“三不管”的地方:樊村。
光说如此一个小地名,谁也不知道在何处,实际上它位于李克用河东所属的慈州最南端,紧邻王重盈河中绛州最西北,如果隔黄河往西望去,则是韩建同华节度使辖区的最东北。
此处作为军械监的临时造船基地,有三大优势:一,黄河到此突然变宽十倍,水面极宽,水深也够,适合走船、停船;二,此地还是李克用河东军势力范围,南边王重盈是盟友,西南韩建不够胆量来惹,而河东慈州刺史为李存进,乃是原李存孝、现李曜一派之人,李曜在他的辖区设立几个造船点,而且地方偏僻,他绝不会多说半句废话;三,此处离河中极近,有利于将来。
中国地形复杂,水域情况也因其地理位置不同而具有较大的差异,所以,在不同的地区,对船舶的建造有着不同的要求。李曜经过了解,知道唐朝工匠已经能够根据各地水情状况设计出各种型体的舟船。在仔细询问了黄河流域跑船的老舵手们之后,李曜慎重地选择了两种商船,而军舰类的船只,种类则略多一些,不过相比商船,军舰的建造数量要小得多,这是因为李曜目前造船主要是为了培养人才,以及让这些人“练手”。
黄河中游航道素以水急滩险而闻名,为适应这种暗礁险滩密布的航道特点,军械监商船大多设计成平底型,同时,鉴于有些河道水流湍急,船的两侧都造成鼓突的外形,借以增加船体的稳固xìng。元稹所说“下峡舟船腹似鱼”,就指这种型体。
此外,军械监商船还配备了各种船具,以保障航行。按照水运处给李曜呈上的公文来说:“本处造船壹厂所造之船,与下之船,大抵观浮叶而为之,其状一也。执而为用者,或状殊而用一,或状同而名异,皆有谓也。下之船有樯、有五两、有帆,所以使风也。尾有柁,傍有棚。上者以其山曲水急,下有石,皆不可用也。状直如艣,前后各一者,谓之梢。船之斜正欹侧,为船之司命者。梢类柁,其状殊,而船之便于事者,悉不如梢。作梢诗。桨、桡、櫂、拔,使其进而无退,利涉川泽。为船之陈力者,艣,几桨类,其状同而异名也;在船有力,悉不如艣。作艣诗。河水湍峻,激石忽发者谓之濆,沱洑而漩者谓之脑。岸石壁立,濆之忽作,篙力难制,以其木之坚韧竿直,戟其首以竹纳护之者,谓之戙。竹为而句其,戙者,谓之纳。为船之良辅者,戙与篙,状殊而用一也。在船独出,悉不如戙。作戙诗。崖石如齿,非麻枲纫绳之为前牵,取竹之筋者,破而用枲为韧以续之,以备其牵者,谓之百丈。系其船首者谓之阳纽。牵之者击鼓以号令之。人声滩乱,无以相接,所以节动止进退。牵之妨碍者谓之下纬,济其不通。为船之先进者,枲与竹,状殊而用一也。在船先容,悉不如百丈。作百丈诗。”
这话是说,军械监所造的这种商船上最重要的用具是掌握航向的梢,船头船尾各设一梢,这样就加强了控制方向的力度。用于划水的船具有桨、桡、艣等。此外,商船上还设置了独特的戙,这是一种硬木长竿,竿头有横木,其作用在于支撑外物,防止船体触碰礁石岸石。在风帆推力不足的情况下,商船偶尔还需用人力牵引,为此,设计出了叫作百丈的牵引绳索。这种索缆坚实耐磨,可以在岸石上长期拉引。
到了黄河中下游,江面扩宽,险滩减少,但受季风的影响,往往出现较大的风浪,所以,第二种大型平面舟船就应运而生,李曜为其取名晋船。晋船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船形宽广,船体扁平,方头而平底。虽然其船体有大有小,共分大中小三款,但均为平底、平头,这些都是这批晋船的显著特征。这种船只抗风xìng能好,运输能力强,但前行阻力较大,cāo纵并不灵敏,因此不太适宜进入航道狭窄、水流湍急、礁石密布的黄河、长江上游航道,也难以靠近险要地段,所以水运处的公文称此舟船要“随江、汴、河、渭所宜”,有所谓“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之说,就在于各种不同制型的舟船要适应不同水域,才能安全畅行。
当然民用船只只是为了李曜将军械监的触角扩大,同时提高运输效率,外加让技工们练手,本身李曜并不指望从中获得多少利益。他最主要的目光,还是放在军舰的建设上了。
大唐的军用舰船分为若干类型,以适应于战斗需要。此时的军用舰船有楼船、蒙冲、斗舰、走舸、游艇和海鹘六种类型。
所谓楼船,船上建楼三重,列女墙、战格、树幡帜,开弩窗矛穴,置抛车垒石铁汁,状如城垒。忽遇暴风,人力莫能制,此亦非便于事,然为水军不可不设,以成形势。楼船是造型最大的战舰,武器装备齐全。隋朝初年,杨素“造大舰,名曰五牙,上起楼五层,高百余尺,左右前后置六拍竿,并高五十尺,容战士八百人”,算是最大规模的楼船了。唐朝最普通的楼船,也能载水兵近二百人。建中年间,韩滉任镇海军节度使,就曾造楼船战舰三十余艘,以舟师五千人由海门扬威武。水军的楼船自然主要用于多载水师,并显示水战实力。李曜因为只是试制,目前建造的楼船只有八艘,而建成的更少,仅有两艘,如果发生水战,基本上只能当旗舰使用。
然后是蒙冲,nǎi以生牛皮蒙船覆背,两厢开掣棹孔,左右前后有弩窗矛穴,敌不得近,矢石不能攻。此不用大船,务于疾速,乘人之不及。蒙冲的造型小巧而灵活,并采用全封闭结构,避免外敌的攻击。唐朝水军常配备此类战舰。皮rì休便有“蒙冲后军肃”的诗咏。崔郾任鄂岳安黄等州观察使时,鉴于“江湖之间,萑蒲是丛”,大型战舰难以施展,“因造蒙冲小舰,上下千里,期月而尽获群盗”,便是使用蒙冲的成功范例。正是因为有这等范例,李曜对蒙冲也是寄予厚望,前后建造近四十艘,乃是作为主力战舰储备。
再则是斗舰。斗舰船上设女墙,可高三尺,墙下开掣棹孔,船内五尺又建棚,与女墙齐,棚上又建女墙,重列战敌,上无覆背,前后左右树牙旗、旛帜、金鼓,此战船也。斗舰的船面为敞开式,水兵可以排列迎战,划桨者则隐蔽于船内,通过棹孔划船。李曜个人不大喜欢这船,感觉上水面上的步兵,但为了让技工匠师“练手”,好歹造了五艘。
接下来是走舸。走舸者,舷上立女墙,置棹夫多,战卒少,皆选勇力jīng锐者,往返如飞鸥,乘人之不及,金鼓旗帜列之于上,此战船也。这种走舸是行进速度最快的战舰。李曜对速度有一种特殊的好感,走舸又多用于侦察、奇袭,正是他所擅长,因而也不管自己根本不会指挥水军,竟然造了两百多艘。
然后是游艇。此游艇非后世游艇,不过其实也有些类似,此船无女墙,舷上置桨床,左右随大小长短,四尺一床,汁会进止、回军、转阵,其疾如风,虞候居之,非战船也。这种游艇造型小,机动xìng强,主要用于特殊军事侦察和舰船调度。如果要比喻,有些类似后世解放军的冲锋舟。这种船只建造不多,一共二十余艘,不过由于建造简单,临时建造也不是来不及,造价也便宜。
最后是海鹘。海鹘者,头低尾高,前大后小,如鹘之状。舷下左右置浮版,形如鹘翅翼,以助其船,虽风涛涨天,免有倾侧。覆背上左右张生牛皮为城,牙旗、金鼓如常法。此江海之中战船也。海鹘所配备的浮版是一种特殊装置,遇到大风浪时,浮版能够从船体两侧平面伸出,使船体顿时展宽横面,保持平稳。这种舰船在恶劣的气候条件下能显示出独特的优越xìng。李曜曾在杨行密的水军中看见过这种舰船,不过这船并不是特别适合李曜目前所需的环境,因而也只建造了五艘“练手”。
此时他听郭崇韬说完,心中早已大喜,面上却颇为平静,点头道:“某料大王早晚必与朱温在黄河一战,水军一事,不可轻忽,因而半年前已责成军械监建造一批战舰,用以提高我河东造船之能。如今此战虽然来得比某预计得要早,但朱温水军也不甚强,某这批舰船用来打破朱温蒲州水寨,倒也未必不能。船只也不甚远,某即刻传讯,船只与某开山军,皆可在三rì内抵达蒲州对岸,郭教练(河东教练西宫使,嗯……叫起来怪怪的。)可如实回报大王,请大王安心。”
李曜虽然说得轻描淡写,郭崇韬听了,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河东什么时候能造船了?而且李曜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建造了一批能够击败朱温水军的战舰?这……这岂不是说,他不仅有通天手段,还有瞒天之法,他那军械监,难道果然已经强到这般程度了?
李曜见郭崇韬一时目瞪口呆,心中也不禁好笑,暗道:“郭崇韬这人别的都好,只是史书记载此人心高气傲,不悟变通,我此番若不先将你震慑住,今后如何驾驭得了?”
他见目的已然达到,便装作颇为奇怪的语气:“郭教练?某方才所言,你尚有疑问?”
郭崇韬惊醒过来,忙道:“不不,没有,没有疑问。”然后忍不住补充道:“只是我河东素来无有建船之能,此时某忽听尚书此言,一时惊讶,让尚书见笑了。”
李曜微微一笑:“不谋万世者,不足算一时;不思三步者,不足进一步。朱温jiān诈,大王与其生死大敌,某为大王义儿,恨不能生痰其肉,自然要事事算在前头,不使朱温在某等手中得去半点好处……郭教练,你说是么?”
郭崇韬心中还有余震,闻言点头:“正是,正是。”他此时心中忽然有些不着底,暗道:“我yù投李正阳麾下,他却果如传言一般多智,如此我又如何才能入他法眼?”下意识瞥了一眼,却见李曜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那眼神中似乎有一种鼓励的意思,不禁脑袋一热,道:“如今河中有黄河相隔,朱温大军待战,大王虽勇,亦是束手无策,如今只盼尚书速速进兵破敌。恕崇韬冒昧,却不知尚书心中可有良策?”
李曜心道:“来了。”当下微微摇头:“暂无良策。”忽然一扬眉:“安时莫非已有破敌妙计?何不速速道来!”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八)
013-05-15
郭崇韬微微迟疑,道:“某虽有一策,只恐大王不应。”
李曜笑起来:“有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大王固然英明神武,也须我等为将为士之辈群策群力,方能百战不殆。我观安时,实乃盘龙在渊、猛虎静卧之英杰,既然已有良策,只管速速道来。”
郭崇韬闻言心中稍安,拱手一礼,道:“蒙尚书谬赞,崇韬愧不敢当。如此,请恕崇韬冒昧,班门弄斧,还请尚书指点。”他轻咳一声,似乎理了理思路,这才侃侃而谈:“尚书明鉴,我水军不及汴梁,如今又临黄河之险,难以飞渡,倘若强攻,则恐被汴军半渡而击。尚书兵法韬略,世之无双,前番曾以三千骑兵搅动中原,使朱温空拥大军而不得安宁,更失一子一将……尚书用兵,神鬼莫测,千里飞渡,如履平地,使某有尚书之能,如今定当建议大王,由尚书领本部开山军及嗣昭、嗣源二位将军所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去做那渡河强攻之举,反而转奔东南,直出潼关,一举荡平陕虢(陕虢镇位于韩建同华镇以以东,洛阳以西。),兵临东都,震慑汴梁!”
李曜目中jīng光一闪,猛一拍手:“好个围魏救赵!好个一箭双雕!”李曜说罢,站起身来,朗声长笑,他深知这个年代“士为知己者死”思想的能量之大,遂继续肯定这一计略,并帮郭崇韬将剩下的话说完:“崇韬此计,某以为甚妙。朱温偷袭河中,所率大军乃汴军jīng锐;他新定兖、郓,势必留下大军镇守;清河口新败,徐淮一线,更需留下大军以备淮南。如此三面都需屯驻大军,纵然此獠坐拥中原,实力大增,也自耗损不起,此番出兵河中之后,其根基之地汴、洛等镇,必然空虚无备。而他此番出征又带上了王珙,王珙为争夺河中,自然也将jīng兵带去,陕虢本非强镇大藩,如今恐怕已只剩空壳。这么一来,崇韬的围魏救赵、一石二鸟之计就抓住了整个战役的突破点……若以十六字综述,则是:奇袭陕虢,再破东都,威逼汴梁,断其归路!”
郭崇韬见自己这一路过来时冥思苦想的一条妙计只是开口起了个头就被李曜一言道破,又是震惊又是欢喜,惊的是李曜这反应要么是心中早有计量,要么是聪明绝顶,你开口他便顺着思路知道了下文;欢喜的则是,他对这个计划似乎很是赞同,若不然也不会如此说了。自己这步毛遂自荐的棋,说不定是赌对了。
当时他便心服口服地拱手道:“原来尚书早有成算,崇韬深服之,惭愧,惭愧。”
李曜哈哈一笑,摆手道:“安时哪里话,若非安时说起,某虽有所思,并未成计。”
郭崇韬知道这话是客套,也不多说,只问:“如此尚书可要依计行事?”
李曜摇头道:“这却不然。”
郭崇韬脸sè一变,有些发白,暗中攒紧拳头,问:“为何?”
李曜道:“此计虽妙,却不足以令朱温胆寒。”
郭崇韬心中不服,只是自己地位低微,自知不能与李曜相争,只得强压一口气,再问:“尚书更有妙计?”
李曜仿佛视而不见,微微点头:“倒不是什么妙计,只是再做一点补充,双管齐下而已。”
这话让郭崇韬略微气顺了一点,道:“倒要请教。”
李曜道:“方才你这计策,的确是极好的,只是有一点值得商榷,就是你这些设想,都是建立在我河东水军无法匹敌汴梁水军的基础上。那么我们作一假设:我河东水军不弱于汴梁水军,甚至犹有过之,则会如何?则该如何?”
郭崇韬一愣,迟疑道:“这……不至于吧?”
李曜正sè道:“汴梁水军也不过草创未久,前番在清河口大败,还把家底丢了个七八成,如今临阵磨枪,你道他就如何了得?我河东虽然在过去看来,水军几乎没有,但自某掌握军械监,尤其是向全天下扩展商贸以来,逐渐开始经营水运,开始建造船舶。而自某到扬州之后,更是暗中搜罗大批拥有深厚经验之匠师技工到我河东,为我打造水军舰船。如今虽然只是草创,虽然连正式水军都还未有,但若只论当前这一战,某却也有几分胜算。”
郭崇韬又惊又讶,半晌才问道:“尚书可是要趁朱温不知我河东有水军舰船,突然杀过江去?”
李曜点头道:“不错,我正是此意。原本我打算趁夜以火攻奇袭蒲州水寨,朱温根本不虞我有水军,对此必无防备,此计可行。但听了你这一计之后,某又有了更好的一个构想:让朱温在接到陕虢已失、洛阳被克的消息之时,同时发动奇袭。”
郭崇韬眼前一亮:“尚书的意思是,朱温接到陕虢已失、洛阳被克的消息之后,必受震慑,为保住汴梁根基,定然连夜班师,而与此同时,我水军却突然奇袭蒲州水寨……那时,他们正人心惶惶,准备彻夜潜逃,骤一遇袭,必是手忙脚乱,毫无反抗之力!于是,这一战虽然是我河东水军初战,却几乎可以说,有机会一战将汴梁水军一网打尽!”郭崇韬心服口服,拱手道:“尚书奇谋,崇韬拜服。”
李曜摆摆手,面上没有一丝笑容,反而肃然道:“然则此中有两个问题至关重要,其中任何一个处理不当,某这一计,都要落空,或者至少说,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郭崇韬心中一动,面sè一紧:“不知是哪两处?”
李曜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出兵陕虢、洛阳必须一战而下,决不能有任何延误,稍有延误,便会立刻被通报至朱温处,导致计划失败。这中间的关键就是兵贵神速,不能让陕虢、洛阳方便有任何像样的反抗,才能成事。”
郭崇韬蹙眉沉吟:“若尚书亲至,某料此事当无大碍。”
李曜微微扬眉:“若我说,此战我去不了,但却依然要求一战而下陕虢、洛阳,则安时有何高见?”
郭崇韬眉头深皱,微微思索,道:“尚书纵然不能亲往,开山军却必须得去,而且必须打着尚书的旗号去。”
李曜嘴角勾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问道:“谁来领兵,谁来参议?”
郭崇韬心中猛一跳,看了李曜一眼,振奋jīng神,道:“李司徒(李承嗣)或者史都虞候皆可领兵。至于参议……”他深吸一口气,“若蒙尚书不弃,崇韬愿为参议!”
所谓参议者,与军师类似,非实际职务,此处仅是一说,作用他二人都明白。
李曜心花怒放,暗道:“上钩了!”当下哈哈大笑,走上前去,拍拍郭崇韬的肩膀:“有崇韬愿往,此战某可安心矣。”
郭崇韬闻言,心情激荡,只觉得今rì这一步迈出,今后必然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想想自己多年潜心读书,可不就是为了这一rì么?李曜此人,可谓惊才绝艳,事无不周,今后成就绝不可小视,以我之能,在他麾下,自不必担心如在大王那边一般,整rì做些鸡肠鸭肚的小事,与些蝇营狗苟之辈打交道!
一念及此,郭崇韬忽然双膝跪下,行了个大礼,道:“崇韬蒙尚书看重,此番前去,定要替尚书再续前战辉煌,一举克定陕虢东都,为明公再扬开山军威。若事不济,请斩某头!”
李曜目中jīng芒一闪,心中暗道:“郭崇韬果然心高气傲,不是寻常之辈,这投名状下得够气魄,要么是陕虢、洛阳二镇拿来做投名状,要么……就是自己的项上人头。这人果然是一身傲骨,不过还好,历史证明他的才能配得上他的傲骨……”
以李曜之jīng明,自然能发现郭崇韬刚才这同一段话里,对自己的称呼前后不一。前面仍称呼自己“尚书”,后面却称呼为“明公”,这就是投效的意思了,自己不能不有所表示。
当下学着刘备、宋江的模样,过去双手拉起郭崇韬,语气慈祥得仿佛是爷爷在哄小孙子:“安时快快请起。某料以安时之大才,为国宝智助,一战拿下陕虢、洛阳,不过探囊取物一般,此番某请安时助我,也只是为见安时小试牛刀而已。如今天下纷乱,今后仰仗安时之处尚多……安时可愿助我?”
郭崇韬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毫不迟疑道:“愿为明公效命!”
李曜哈哈大笑,连声道:“好,好,好!”当下传令,唤过史建瑭、史俨,命以史建瑭为主将,史俨为辅,领开山军本部除牙兵旅(憨娃儿的甲旅)之外全军转向,以最快速度奔赴潼关。
李曜说完计划,史建瑭拱手应命,史俨也领了命,却微微有些迟疑,抱拳道:“军使,此计虽妙,毕竟尚未报之大王,若是大王届时问起,某担心军使会因此受责。”
李曜摆手道:“战场瞬息万变,有些事情来不及回报,这一点大王比某更清楚。更何况大王之所以困顿河西,不过是因为没有舰船,并非我河东军打不过汴军,某这一去,只要能安排好水军事宜,便算有功。与汴军交战,不差我开山军这万余人马。”
他说着,很正式地对史建瑭与史俨道:“此策本是安时提出,与我商议完善的,这仗该究竟该怎么打,你二人还须与安时细细商量。当然,如今兵贵神速,商议之事,在路上边走边谈即可。国宝,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史建瑭看了郭崇韬一眼,没对他发表什么看法。史建瑭其实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以李曜做事的谨慎,肯定不会安排一个水货来做参议,要知道,郭崇韬这次随军,虽然并无实职,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反而更有“李曜全权代表”之意味,而以李曜在自家军中的威望,郭崇韬一旦有何意见,其分量显然也是足够的。
因此史建瑭提出了一个跟人事问题不沾边的话题:“军使,潼关一侧为韩建,一侧为陕虢王珙,如今潼关被韩建所占据,我军若要过潼关,还得韩建答应……那我等是要打过潼关去吗?”
李曜哂笑一声,道:“不用。到那时,你持某手书一封,命人转交韩建或者潼关守将,他看了之后,自会开关放你过去。”
说罢也不迟疑,走到书案前坐下,冯道这个弟子做得极好,立刻铺纸研墨,不多时,李曜便提笔刷刷刷写了一封并不长的信件,然后吹干,放入信封,交给冯道用火漆封好,然后递给史建瑭。
史建瑭接过信函,也不多看,直接收好,道:“军使可还有他事交代?”
李曜摇头,道:“你们去准备一下,尽快开拔,军粮等过了潼关,攻克陕虢,自然就有了。陕虢弱镇,jīng锐牙兵还被带去河中,剩下的老弱病残……”
史建瑭傲然道:“军使放心,上次搅乱中原建瑭未能赶上,这次岂能错过?陕虢那些弱旅,我开山军若不能一战而下,岂非成了笑话?军使但去河中,等儿郎们的好消息!”
李曜哈哈一笑:“如此甚好。”
于是史建瑭与史俨便去传令准备转向拔营,郭崇韬则问道:“军使,某有一事不解:为何只遣开山军所部?嗣昭、嗣源二位将军所部,人数虽然略少,却也是jīng锐之师,何不一并带去,胜券更是在握无疑?”
李曜微微一笑,反问道:“你以为呢?”
郭崇韬迟疑片刻,尴尬道:“这个……崇韬愚钝。”
李曜摇头道:“你非是不知,而是觉得不好说。因为你以为,我不叫二位兄长所部前去,是怕他二人分功……安时,某说得可对?”
郭崇韬果然是说话不怎么爱拐弯的,听李曜自己说了出来,也就不是那么尴尬了,当下点头道:“难道明公并非此意?”
李曜微微摇头:“安时,我开山军在河东,大功可少?我李存曜在大王麾下,功劳可少?实则某对功劳早就看得淡了,某对二位兄长也没有这等私心。”他微微一笑,又轻轻一叹,道:“只是你要知道,二位兄长皆是大王义子,从军rì久,功勋卓著,地位甚高。以国宝的资历,他能驾驭得了么?可若是让二位兄长其中之一为主将,则我开山军出兵最多,却没拿到主将,纵然国宝不说,麾下将士肯么?与其如此,不如只教国宝领我开山军去,反倒简单。”
郭崇韬这才知道李曜的用意,当下恍然道:“原来如此,崇韬明白了。”
李曜点点头,道:“你也要随军而去的,先去休息休息吧。”
郭崇韬乃去,李曜则对冯道说道:“去,请李司徒来。”
李承嗣为开山军副使,如今史建瑭领军而去,却不是他,总得来解释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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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一章纠结了三天,并不是无风这三天忙到没办法,而是为了把这一章写得满意。包括李曜与郭崇韬之间真正的第一次会面,二人的xìng格要对应不同的表现、不同的话锋,说话的风格、语气等等,都要仔细,再加上这一仗的打法安排之类,因此费了些时候。不过好在,写完之后我个人基本还算满意。
当然,思考归思考,写的时候仍是我习惯xìng的“一次完稿”风格,绝不回头检查错别字,因此有时候因为手误而出的错别字,想必那是肯定有的……这个只能请大家包涵了,无风绝对是懒汉中的战斗机。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九)
李承嗣进得帐中,便见李曜正微蹙眉头看着一方沙盘,似在思索什么。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军使。”
李曜抬头,露出笑容,招招手:“承嗣来了,来,看这沙盘。”
眼前这沙盘,比前些rì子展示给李克用的关中形势要小,但比例更大,布局更加jīng细。李承嗣走上前去,看了看山川河流的走势,问道:“这是河中镇?”
李曜点点头,拿着自己的马鞭朝沙盘偏西南方一指:“不错,这里就是蒲州。”
李承嗣看了一眼,见蒲州城上插着一面小旗帜状的薄木板,木板上写着:朱温,汴陕军八万余。再看黄河对岸,赫然写着:晋,七万余。
看了这个兵力对比,他奇道:“我军也当是八万余,接近九万,为何只有七万余了?”
李曜淡淡地道:“我开山军除甲旅之外,余者无法参加此渡河之战。”
李承嗣愕然不解:“那却为何?”
李曜指了指沙盘最南边,道:“此处是潼关,往东是陕虢,又东是洛阳,再东便是汴州。潼关乃同华节度使韩建辖区,此贼早已被我军打服,王行瑜之死,更是让他落胆,你说如今我若要出潼关,凭他,岂敢阻拦?而陕虢本非强镇大藩,如今jīng兵锐卒已随王珙北上河中,yù拦河中富庶,留守的,不过几千老弱,我开山军若是突然杀到,他们如何幸免?而洛阳,某前次便曾打破过一回,张全义如今还被我软禁,那洛阳城乃是他一手加固翻修的,城防弱点何在,他早已拱手相告,并绘洛阳城防图与我……如此说来,眼下就是潼关好过、陕虢易克、洛阳如吾家后院,既然如此,我开山军何必去蒲津渡那根本施展不开之处凑热闹?”
李承嗣闻言,一喜一惊,仔细想了想才道:“军使此策确实妙计,只是大王今rì不是传下王命,召军使速去渡口破敌么?若我开山军抗命不遵,只怕……这个……”
李曜道:“某已命国宝领兵转头东南,出潼关,踏陕虢,克洛阳,震汴梁!”
李承嗣吃惊道:“军使真要抗命?”
李曜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这一策,好处显而易见,只要陕虢一破,王珙便是丧家之犬,朱温留他无用;洛阳一克,汴梁危殆,朱温不可能放弃汴梁根本重地,只能扔下河中千里回援,如此河中不攻而克,岂不比水战死磕好得多?承嗣,我言尽于此,你可还有异议?”
李承嗣微微一震,下意识看了李曜一眼,只见他也正朝自己看来。他之觉得,李曜的目光平静得犹如深潭之水,明明毫无动怒之意,更无什么杀机,只是深不可测的平静,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却叫人下意识有些胆寒,不敢与之相争。
他自知跟随李曜时rì较他人要短,获得的信任自然也有所不及,当下微微低下头,以示恭顺:“仆自随军使中原转战,便视军使为毕生之范,而后得入开山,更窃喜此邀天之幸,今生今世,愿为军使马前一卒。军使才高望著,胸中丘壑岂是承嗣愚鲁之辈可能度量?但有差遣,承嗣莫不想从!”
李曜方才一直仔细观察他的言语神sè,见并无迟疑造作,便收了那副表情,露出笑容,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承嗣过谦了,以你之能,天下虽大,总有安身立命之处,而在我河东,自然也无人会将你亏待,出将入相,指rì可待。”
李承嗣松了口气,笑着应承。李曜遂与之说起二人领牙兵旅会同李嗣昭、李嗣源二军到达蒲州对岸后的应对之策,李承嗣一一称是,告辞而别。待出得中军大帐,心中不禁寻思:“大王虽是河东主心骨,但历来军中自有派系,我今已入开山军,虽为时尚短,但蒙军使不弃,委我为副,我也当找些机会,表明忠心,才是道理。”他心有所思,径直回了帐。
史建瑭领军一动,李嗣昭与李嗣源便觉诧异,联袂来到李曜帐中,问开山军大军怎的转头向东南走了。李曜将实情告之,然后道:“我三人乃大王义儿,若是领兵去打陕虢、洛阳,而未能遵命赶到蒲津渡,只恐难以交代,是以命国宝领兵,我等仍去蒲津渡,助大王破敌,收复河中。”
李嗣昭外粗内细,一听便明白李曜是担心他二人如果南下,史建瑭必然有所顾忌,施展不开手脚。不过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跟着李曜走,也决计不会吃亏,李曜这几年来的表现他最清楚不过,这不是个吃独食的人,对于自己人,李曜从不吝啬。再说,自己与李曜关系密切,可以说是他入河东之后第一个盟友,至今也是相当重要的一个盟友,以李曜之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卸磨杀驴的蠢事来。
于是便点头,道:“正阳这般考虑,正合我意,国宝素来智勇兼备,过去不得机会发挥,因而声名不彰,如今有此良机,我料必将一战成名。至于我等,为今之计,就看正阳的水军偷袭之计是否成功了。”
李嗣源相对于李嗣昭来说,心眼更加实在,当时便道:“国宝领开山军去破陕虢、洛阳,更有洛阳城防图在手,左右不过是牛刀杀鸡而已,本就无须某与九兄同往。某还是担心蒲津渡那边不好打……说实在的,纵然有了舰船,又是军械监打造之物,东西是差不了,可麾下弟兄们要说马战步战,那是没的说,但这水战……某就怕才过了河,他们连路都走不稳。要知道如今还是隆冬,河水虽然未曾结冰,但河上风高浪大,要是摇晃得厉害……”
李曜摆手道:“此事某早有考虑,今次调动的船舶分为两类,一类是战船,一类是运兵船。战船由于缺乏水军,并不甚多,主要是抽调的一批常年跑河的水手暂时为之,作用也大多作为侦查船只。以某定计,此战决胜之地,仍是在陆地之上,对于水军而言,只是一次初步演练,检验兵船质量罢了,二位兄长可以放心。至于水上浪大的问题,倒是不用担心,那兵船虽是大型战船临时充当,一艘却也能载四五百人,我今调动二十余艘,一次便能渡河万人,以蒲津渡之宽度而言,至多半个时辰便能一渡,我军七万余人,留下辎重等,战兵也就是五万余人,不到三个时辰便能全过……更何况,我军渡河之时,也是朱温下定决心撤退之时,第一渡有万人大军,足够了。”
李嗣源听了,果然笑道:“正阳既然算得周全,某这目不识丁之辈也就放心了。”
下午,李曜领牙兵旅为中军,李嗣源为前军,李嗣昭为后军,加快脚步,开赴蒲津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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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在朱温出兵河中之时,只有敬翔陪同,汴军第二号谋主李振却去了幽州,打探得留后府所在。这rì准备妥当,径往留后府而去。到得府门,自然被牙兵所拦,告诉他道:“指挥使高将军正与留后议事,任何人不见!”
李振听说高思继正在府中,心中窃喜,取出四贯钱分送给四个牙兵,道:“但凡进去通告一声,就说上党李振求见!”牙兵们见钱眼开,自有人进去禀报。
今rì高思继前来刘府,是因此前收到晋王教令,说入关勤王之战或有变数,恐要再伐李茂贞,如此四处用兵,请幽州筹备兵马钱粮,从速押送太原,转运关中。那当然是过时消息,不过刘仁恭得信之后,至今却未作任何筹备,高思继此来即是催促刘仁恭。他道:“高某带兵只管打仗,而筹措钱粮乃留后分内之事。留后久拖不行,届时晋王怪罪下来,只怕你我都担待不起!”
刘仁恭满面堆笑,道:“将军每rì只知练兵,不知外事啊!契丹新任于越痕德堇残暴不仁,专事征讨,久有南下入侵中国之意。幽州系中国门户,不得不防啊!”
高思继是一武将,文语不佳,被刘仁恭一番说词,竟不知如何反驳为好,兀自愤愤不平。
刚好牙兵来报:“上党李振求见。”刘仁恭消息灵通,知道李振乃是朱全忠的人,闻言一惊,然而恐高思继生疑,便故作惊讶,说道:“薛铁山与我素少来往,今rì却派使者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高思继这人纯属武将,竟不知李振乃是何人,听得刘仁恭所言,已是下了逐客令,只好道:“既然如此,思继先走,调发兵粮之事,还请留后从速!”言罢乃退。恰与李振打了个照面,顿时感觉似曾见过,心中微微狐疑,不过也未多想。待回至军营,问其弟高冕,潞州薛铁山帐下可有李振此人?
高冕曾作为俘虏在晋王军中呆过,因而知道一些:“大兄被刘仁恭骗了!那李振是潞州上党人不假,却是昔rì的李铎,系朱全忠潜入太原的jiān细,李存厚正是被此人说反的!”
高思继醒悟过来,说道:“难怪我见他面熟,经你提醒,我才想起,他既是汴梁鹰犬,我今晚即将兵马包围驿馆,拿了了事。”
高冕道:“大兄稍安勿躁,刘仁恭久不发兵粮,又与李振私会,其反心已露。还是牒书一封上报太原,请晋王决断为是!”高思继忍不住,挥手制止道:“哎!书信往来,颇费时rì,恐那时李振早已离开幽州。先拿下叛贼,再禀太原不迟!”
这边李振入见刘仁恭,门外与高思继照的一面。观其眼神狐疑,李振已知初至幽州,尚未言语,便使高思继怀疑刘仁恭,第一步顺利完成。见到刘仁恭,拱手抱拳道:“汴梁东平郡王帐下从事,领天平节度副使李振拜见刘公!”
刘仁恭不屑道:“你既是从汴梁来的,就不怕我斩了阁下,以项上人头赠与晋王?”
李振笑道:“李振此来,是为刘公送一大礼,料来刘公不会杀我!”
刘仁恭嘿嘿一笑:“朱全忠能送我什么大礼?”
“东平王yù助刘公实据卢龙十二州,不知这份礼物大不?”
刘仁恭仍然不屑,哼哼一声,道:“黑朱三yù拉拢我,对付晋王,这等鬼魅伎俩岂能瞒的了我?你以为我会上他贼船?”
“刘公言重了,东平王实是为公着想。以公今rì的身份,寄人于篱下,虽主事一镇,却无节旄,不能与一方诸侯相提并论。若与东平王合作,则为雄霸一方的诸侯,与太原平起平坐,此中利害不知公可曾参悟?”
刘仁恭一震,眼神yīn晴不定,沉吟片刻,忽然传令:“为李先生上茶,备酒宴。今rì谁都不再会见,某要与先生促膝长谈!”
话说刘仁恭被李振一番“送大礼”的话说服,于是向李振敞开心扉:“我yù实据幽州,非除高思继不可,可始终苦思无策,先生须得教我!”
李振问:“李克用自幽州归太原时,可是留有五院军几十人监管幽州军政?”
“正是,五院军系李克用的耳目,专事yīn事,我与高思继的一切行为,都在其监视之中。”
李振笑道:“某料以刘公之智慧,定是已与他们称兄道弟了。李振今rì前来,也不会逃过他们的法眼,然而他们会先来刘府问个明白,再决定是否向太原禀报。刘公,某这话可有差错?”
刘仁恭不禁向李振竖起拇指:“先生真乃人间俊杰,不瞒先生,我与那五院军将燕留德已打成一片,但不知除掉高思继,怎么利用他才好?”
李振大笑:“幽州为公所收买的人,又何止燕留德,高思继军中也定有为公所用的人了。”刘仁恭呵呵一笑,也点头称是。李振话语未停:“然而像燕留德之辈,毕竟是李克用的心腹,公不可深信。我有一箭双雕之计,可将高思继、燕留德一并除去,公可想听一听?”
刘仁恭闻言jīng神大振,早已急不可耐:“快快道来!”
“某入府时,观高思继眼神,料他必已知我的来历,此人生xìng莽撞,今晚必然便会在驿馆对某下手。与公议事完,即可将某由暗门潜送出城,之后,燕留德必会来刘府。我素知那燕留德乃嗜酒好sè之徒,公只须如此这般……,定保公实据幽州。”
刘仁恭听得心花怒放,满口说“妙”,遂作一番准备。李振则扮作一个买菜的仆人,由后门出府,径自出城去了。
正午时分,燕留德果然来到留后府。他正是听闻刘仁恭上午接见了一个上党来客,要来问个究竟,当然,这时候过来,也是为讨刘仁恭一顿酒席。
刘仁恭嬉笑相迎,备酒设宴,说李振不过系一上党客商而已,将一个燕留德不认识的心腹诈称李振,在席间作陪。燕留德丝毫不疑。席间,又请出燕女作歌舞助兴。这些燕女都是刘仁恭jīng心挑选,人人粉面桃花,个个sè艺双全,直把燕留德哄的垂涎yù滴。酒席至傍晚掌灯时分才罢,燕留德已是大醉不醒。刘仁恭于是将李振所留下的行头为燕留德换上,派人抬往驿馆歇息去了,自是不忘将两名燕女相陪。
高思继此时正在军营整装待发,细作来报:“李振于掌灯时分已被刘仁恭送往驿馆,喝的酩酊大醉。”
高思继问:“正午时,燕留德也去了刘府,可是也被送往驿馆?”
细作回答:“只有李振一人并两个燕女,未见燕留德。”
高思继冷哼一声,不屑道:“刘仁恭正极力讨好燕留德,自然不会送往驿馆,不送回燕府,定是留宿在刘府了。不过,只要不在驿馆便好,不去管它。将士们,随我去驿馆,斩杀汴州jiān细!”于是自带百名士卒,将驿馆包围,冲将进取。
当时天sè已黑,灯光昏暗,高思继也不辨面目,将“李振”一剑斩于榻上。两名燕女见状尖叫,高思继也顺势杀了,取“李振”人头,出的驿馆。正逢刘仁恭率众赶到。
见高思继出来,刘仁恭喝问:“高指挥这么晚来于驿馆行凶,yù叛大王耶?”
高思继也喝道:“留后通敌叛国,尚来喝问于我!如今李振首级已被我取,证据在此,留后还有何话要说?”
刘仁恭笑道:“李振乃是汴州谋主之一,好端端的怎敢来幽州找死?你且看清楚你杀的是谁?欺某老眼昏花不成!”
高思继惊疑不定,从随从手中夺过火把,仔细照看人头,方知所斩之人竟是燕留德!当下惊的目瞪口呆!不觉倒退几步,心知中了刘仁恭jiān计了!只怪自己一介莽夫,怎不先分辨清楚?
刘仁恭又悲天悯人道:“燕五院不过到我府中作宴,不觉多喝了几杯,我令人将他送往驿馆歇息,高将军如何就不能容忍,竟要杀之而后快呢?这可是叛逆的大罪呀,我二人还是去晋王跟前理论吧!”
高思继也稍作镇定,大骂:“刘仁恭,你通敌叛国,又设jiān计陷害于我,就往晋王跟前理论,我高思继岂是怕事之辈?”说完便yù率军回营。
刘仁恭拦住,大喝一声:“且慢,高将军既杀五院军将,已是待罪之身。遵照法令,我须先将将军看押,待晋王处置!”
高思继大怒道:“你敢!我先杀了你这叛徒,再向晋王请罪!”即yù拔剑上前,却被高冕拦住:“大兄不可,杀五院军将,已筑成大错,若再杀留后,则坐实反叛罪名了!晋王明察秋毫,定会还大兄一个公道。”
高思继长叹一声,弃剑待擒。刘仁恭一挥手,亲从上去,将高思继、高冕兄弟五花大绑,惟恐其挣脱,尚用铁链加缚,押至府牢。
高思祥此时看守军营。刘仁恭随即赶往营中,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对高思祥说道:“思祥贤弟,你兄长擅杀五院军使,犯下滔天大罪,此事须得晋王亲自过问。现在你兄长已认罪就擒,你系他兄弟,连坐不可避免,也得暂且受点委屈,以待晋王决断。”
高思祥大骂道:“刘仁恭,少在这假惺惺悲天悯人,定是你设计陷害我兄弟,yù窃据幽州,我岂会受你蒙骗,看我今rì诛你这叛贼!”说完,即仗剑来刺仁恭。身后军士有昔rì受恩于高氏兄弟,也跟着助威!
刘仁恭见状却不慌不忙,大喝一声,道:“高思详与其兄合谋造反!谁为我擒此叛将!”
只听一声暴喝:“高思祥休得猖狂,看某来擒你!”
高思祥回头一望,却是都将蓟县人单可及。此人骁勇异常,是军中已被刘仁恭收买之人。高思祥见单可及为变,大骂道:“小人,我兄弟对你不薄,却为何要助纣为虐?”
不料单可及轻笑道:“军中我所忌惮的,唯你兄高思继一人!如今他已就擒,谁能挡我?”
高思祥不再答话,cāo枪在手,直取单可及。单可及也将长矛来迎,斗得数合,思祥已被逼的只有招架之功,步步后退。正在全力迎战时,突然感到一股凉意从背后直透心窝,低头一看,一柄长剑已透至胸前,扭头回视,却是,单可及的侄子单廷珪,此人也是骁将一员。
高思祥手指单氏叔侄,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道:“无……耻……”,即倒在了血泊中。营中军士分成两派,纷纷拔刀相向。
刘仁恭上前宣谕道:“高思继擅杀了五院军使燕留德,高思祥又当众yù刺杀本官,事实就在你等眼前,勿要从叛。反叛者唯高氏兄弟,与众人无干!其家属也不在此案列,本留后自当厚加安抚!”
众军士听到刘仁恭前半句,尚纷纷不平,yù为高氏鸣冤;等听到后半句,却多已踟蹰不前,以为刘仁恭确实按章行事,仁至义尽,屈在高氏。唯有十余名将佐忠于高氏,知刘仁恭假仁假义,仍举刀奔来,yù杀刘仁恭,却被单可及、单廷珪一个一个诛杀殆尽。余众纷纷放下武器,臣服于刘仁恭。刘仁恭遂传牒书于李克用,大意是:
“高思继久有窃据幽州的野心,晋王令幽州筹送兵粮,皆因思继以契丹将入侵为由,从中阻隔,而至久久不能发出。今夜,却又擅杀五院军将燕留德,其弟高思祥事后又yù行刺于仆,幸得众将相救,当场将他诛杀。高思继反心毕露。下官已将其并高冕擒下,唯请王爷明断!”
这一rì李曜刚刚赶到蒲津渡,李克用见他赶到,心情顿时大好,下令设宴。正在宴上谈及破敌之策,忽有幽州牒文到了,李克用还道是军粮送达太原,当即命人呈上牒文。哪料竟是刘仁恭告之说高思继反叛!李克用见之大惊,继而怒道:“孤待高氏不薄啊!如何敢杀五院军将,又行刺留后。他是真要反了吗!”
李曜心中猛然一沉,正yù说话,却见盖寓起身道:“仆闻燕留德在幽州,嗜酒好sè,强抢民女,滥杀无辜,所行多有不法。而高氏兄弟勤练士卒,惩恶扬善,除暴安良,深得士心。这其中恐怕另有他因,还是先将高思继押至太原,大王亲自鞫问为妥!”
晋王以为然,当下道:“掌书记,传孤王教令给仁恭,教他将高思继兄弟解赴太原。”
李曜一听要遭,历史上可不就是这一下,害了高家兄弟xìng命么?于是连忙站起来伸手拦住,道:“大王且慢!”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十)
李曜一句“大王且慢”,李克用果然微微一怔,摆手示意掌书记先不必喻教,而问李曜道:“正阳有何话说?”
李曜拱手道:“大王,儿且不论幽州此番究竟发生何事,只是觉得眼下幽州局面已然临近失控。”
李克用吃了一惊:“此话怎讲?”
李曜道:“不知大王是否注意到,原先大王为幽州安定所作的安排,如今已然崩塌。”他见李克用脸sè一变,也不慌忙,继续道:“此前是怎么安排的呢?刘仁恭主政、高思继掌军、燕留德督察,此乃军、政、监察三权分立,彼此之间皆有所畏。而今高思继被抓、燕留德身死,只剩刘仁恭一人……大王,此时的幽州,还是不是大王的幽州,这决定权,已然到了刘仁恭手里。”
李克用微微蹙眉,但却说道:“仁恭,我之妻弟,焉能叛我?”
李曜见盖寓也似乎要起身为刘仁恭辩解,抢先出声,摇头道:“大王此言差矣,会不会叛,与能不能叛,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或许刘仁恭不会背叛大王,但毕竟幽州路远,大王难以速知其地实情,为防万一,总要做好两手准备,才是道理。”
这时候盖寓忍不住问:“正阳,你此前便对仁恭颇不放心,此番更是将这疑心表露无疑,某知你非是那等轻易定论的鲁莽之辈,你既这般怀疑,总须有个道理……你何不将之说来,也好为大王释疑。”
李曜转头看了盖寓一眼,忽然觉得,这位盖太保比两年前老了许多,想到他这几年对自己一直颇为关照,甚至某些方面几乎称得上纵容,心中不禁有所触动,当下微微弯腰鞠躬示意,口中道:“盖公所言甚是。”
然后转头,对李克用道:“请教大王,天下藩镇,如若内乱,是文官占优,还是武将占优?”
李克用蹙眉:“自是武将拥兵作乱占优,文臣手中无兵,怎生叛乱?”
李曜点点头,又问:“大王觉得,高思继可当得上一员良将?其在幽州军中,威望又是如何?”
李克用脸sè突然凝重起来,沉吟道:“高思继之勇,少有人可敌,其人爱护兵勇,身先士卒,甚得幽州军将爱戴。”
李曜看见李克用的脸sè,就知道他心中已然有些动摇,但话依然要说:“大王明鉴。只是既然如此,儿却要问上一句了:以高思继在幽州军中之威望,他若果然造反,为何身边仅仅百余牙兵?好,就算他不知为何只带了百余牙兵,那么儿仍要问:刘仁恭在幽州不掌兵权,按说也只有军府内的百余牙兵,难道刘仁恭竟然强过高思继,能一举将他拿下?”他说着,站起身来,朝帐中将领们拱手行了个四方礼,道:“诸位兄弟、同袍,我等都是武人,说话也不必拐弯抹角……高思继之能,诸位都有所了解,请问诸位:以高思继之勇,与我等同领一百牙兵,两厢生死交战,谁能保证可以将他生擒?”
这话一出,中军帐内顿时沉默了下来,还是周德威资历较老,不怕得罪人,道:“若说战胜,或可设计而成,可高思继乃马上骁将,生擒却是难于登天,某以为除非存孝披甲,余者恐难为之。”
李曜见其余人要么默不作声,要么暗暗点头,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于是转头对李克用道:“大王,儿便作此想。那高思继手掌兵权,在幽州军中又威望颇高,他若要反,岂是刘仁恭手下那区区百余牙兵翻得了天的?而观如今之幽州,军政俱被刘仁恭所掌,而监察早已不在……儿以为此时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李克用脸sè一变,目中yīn晴不定,沉吟道:“依你所见,仁恭有自立之心?”
李曜平静地道:“有或者没有,不是刘仁恭自己,谁也不能断定,只是目前来看,此事不得不防。”
盖寓想到刘仁恭乃是自己所推荐,此时也有些沉不住气,问道:“正阳,某来问你,若是他果真反了,如今该当如何?”
李克用听了,也把目光放回李曜身上。李曜轻叹一声:“若是他果真反了,此时必然希望大王下令就地斩杀高思继,因为一旦如此,他仍可打着大王的旗号继续养jīng蓄锐,培植亲信,意图将幽州换血。大王纵然再派心腹接手幽州军权,以及监察,也总须一些时rì,这段时间内,他大权在握,还怕掌握不住幽州?若是大王对他格外放心,直接让他坐控兵权,他就更是再无阻碍,但这只是他最好的打算。其二就是大王将信将疑,命他将高思继押解太原,若然如此,我料刘仁恭必然会私藏教令,以伪教杀高氏兄弟,而后诬陷大王乱杀有功之将,以此为借口,离晋自立!”
李克用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愤然道:“中山狼!这寡廉鲜耻的中山狼!孤待他不薄,他竟要……”
“大王息怒!”盖寓劝了一声,立刻又问李曜:“此事虽只猜测,但这般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如今幽州情形正如正阳所言,大权全cāo刘仁恭一手,他若果然要行这大逆不道之举,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李克用心中一沉,他直觉如果事情真到了这一步,显然已经无药可救了。
然而李曜却微微沉吟一下便道:“按说这般情况之下,我河东再yù反制刘仁恭,已然难如登天,然则常言说得好,事在人为。某有一计,虽然未必十成十扳回局面,但总可一试。”
李克用讶然,盖寓却喜道:“正阳计将安出?”帐中诸将听得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李曜居然仍说可以一搏,不禁面面相窥,心中生出一丝惧意,暗暗忖道:存曜此人,不可与争。
李曜踱步思索片刻,道:“刘仁恭此人,狼子野心,yù图幽州久矣,其心狠手辣,廉耻全无,行事不折手段,这是其难以对付之处。然则此人并非没有弱点,yù破此獠,唯有找准其空门,善加利用。”
盖寓目光炯炯,与其人之苍老颇不相应,反问道:“空门何在?”
李曜伸出三根手指,断然道:“空门有三!”他不理自李克用、盖寓到诸将全部在场之人脸上的震惊,凛然道:“其一,时间。高思继掌兵多时,幽州军中虽有部分将领被刘仁恭收买,但他只能趁高思继不备之时突然下手,才得取胜,其军中对高思继之怀念,他一时之间绝对无法驱除,就算要大换血,也须得时间。”
盖寓微微点头:“然后?”
李曜道:“其二,名义。天下皆知刘仁恭这军府是大王所赐,大王对其厚待,又是刚刚平定关中之乱的大功臣,他若毫无名义,一旦举起反旗,不仅必遭天下人之唾骂,更关键的是,幽州军民如何能够认可?届时他军心难得,民心向背,岂能坐稳这卢龙十二府?”
盖寓再次点头:“那其三呢?”
李曜道:“其三便是时机。他缺一个时机,举兵反叛。这一条,与前两条相辅相成,譬如说:如今大王下令命他将高思继押解太原,教令一到,却只有他看得到,他便可以假传教令,说大王下令斩杀高思继。如此一来,就变成了大王乱杀有功之将,而且高思继在军中威望卓著,一旦被杀,刘仁恭便可以此为由,起兵自立!这便是时机!”
盖寓仿佛有点明白李曜的意思了,下意识道:“你是说……”
李曜点头道:“不错,我等若要反制刘仁恭,须得有两手计划:一是拖延。只要大王教令不到幽州,刘仁恭只能等着,他也知道如今我军正在与朱温对峙,这拖延不会引起他的jǐng惕,他会以为是战局紧张,大王来不及答复,或者道路阻塞,教令未曾按时到达。总而言之,他不会生疑,而且拖延对他来说,也有好处,是以他不会立刻做出反应,而是耐心等待。”
李克用听到这里,不禁有些不悦:“正阳既然知道这对他更有好处,还做一计提出,这是何意?”
李曜微微一笑:“大王稍安勿躁,此计乃是双管齐下,拖延只是其一。”
“哦?”李克用面sè一松:“那其二呢?”
李曜道:“其二便是我等须得尽快击破当面之敌朱温,夺回河中,然后一面假意领兵不疾不徐地赶回太原,一面派出jīng锐骑兵,千里奔袭,直抵幽州!”
场中之人全是一脸震惊,李克用更是猛然坐直身子:“什么?”
李曜目中杀机一现:“只要隐藏行迹得当,我军杀至幽州,刘仁恭也未必反应得过来。因为幽州本是我河东所有,刘仁恭如今反迹未彰,外围之军就算见了我军,也只当是友军,如果再有大王教令,他们自然不敢违抗,这时我军便趁机快速杀奔幽州城下,届时刘仁恭措手不及,如何来得及应对?只能任我处置。这时领兵大将只须拿出大王教令,说高思继之事须得详查才可论定,而后掌控军府,安抚地方,大事定矣!”
李克用呆了片刻,忽然狂笑出声:“好,好,好!此计妙极!正阳不愧是吾家千里驹!有正阳此计,我何惧那中山狼居心叵测!正阳,待得再定幽燕之时,你便是卢龙节帅!”
李曜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李克用居然会把幽燕许给自己,这卢龙镇可是北方重镇,当初安禄山便是以此起家,如今在李克用势力当中,也是仅次于河东的大镇强镇,若是经营得当,十万大军易如反掌。只是李曜毕竟是个目的非常明确之人,他知道卢龙虽好,可却不是他此时想要的,是以也不等众人吃惊,已然拱手道:“蒙大王错爱,不过燕帅之位,并非儿最合适,此事纵然成了,儿亦要固辞不受,请大王收回成命。”
李克用听了这话,果然也惊奇不已:“你不愿做这燕帅?”要知道,正因为燕帅之位太过了得,是以当时他那般信任刘仁恭,也仍然设置成“三权分立”模样,可李曜与刘仁恭不同,李曜在河东已有数载之久,更立下许多大功,又是自己义儿,在军中好友极多。对刘仁恭,把三权分立弄出来,诸将都不会有何异议,可若是李曜,就根本不能这样做,否则诸将都会觉得他这个大王连自家养子都信不过,这人人自危,可不是闹着玩的。
然而即便条件如此优厚,李曜却仍然毫不迟疑地拒绝了,这让李克用既是惊讶,暗地里也颇为欣慰,心中忖道:“看来此前所料不差,正阳此子,并非贪恋权势之人,他连燕帅之位都能这般轻易拒绝,今后便是让他辅政吾儿,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到那时,族中有克宁,军中有正阳,吾儿大位固矣。”
想到此处,李克用再深深看了李曜一眼,见他目光坦然,毫无飘忽闪躲,心中更是喜之不尽,笑道:“我儿既然这般说,想必是有深意,如今卢龙虽在危局,但有此妙计在怀,我亦毫不担心,重夺卢龙,指rì可待……只是我观军中文武,唯有你最适合重镇一方,可你却……那么正阳你以为,这燕帅之位,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李曜心道:“其实能挑起这个燕帅这个担子的将领,怎么着也能数出三四个来,不过像周德威,毕竟是汉将,即便让他去,必然也得‘三权分立’,反倒不美。而若是李嗣昭,因为我的出现,他的光芒被我压下去不少,你怕是也不会那么放心,那就只有一个人选,你无论如何不会担心了。”
当下便道:“儿以为,幺叔克宁公,最适此位。”
这时李克宁本人也在军中,他是个jīng明之人,在李克用这个大哥面前,极少主动冒头,与平常家庭一样,李克用这个大哥对自己的幼弟是非常疼爱的,李克宁越是这般,李克用就越是欢喜,对他的信任和宠爱,不比自己的亲儿子差多少。
李克宁一听李曜的建议,心中顿时生出巨大的惊喜,他虽然平时低调,但那时故意为之,谁不想手握大权?只是自己作为大王的幼弟,有些时候反而不好自己为自己揽权,特别是……他也的确很怕李克用,长兄为父,何况是李克用这人中豪杰的长兄。
李克用一听李曜提议李克宁,心中一动,转头看了自己兄弟一眼,正看见李克宁又惊又喜的模样,虽然他立刻强压了下去,仍被李克用看在眼里。
李克用心中忖道:“看来正阳是为了幽燕巩固推荐的克宁,之前也并未与克宁提起过……当然事发突然,也不可能提起什么。看克宁这意思,对这燕帅之位也是颇为心动。也罢,卢龙在克宁手中,总比给其他人安全,他虽然少了开创之能,守成却也担当得了。再者,他如今做了燕帅,今后在族中地位更加稳固,rì后一旦我有甚差池,他也镇得住族中异语,再有正阳在军中安抚,我河东大权相易,便出不了什么麻烦。”
当下便笑道:“原来如此,此事就先谈到这儿吧……依正阳方才所言,我等眼下最关键的便是先夺回河中。正阳,方才孤问你,你的开山军去哪了,现在说说。”
李曜自然知道李克用转过话题并不是不同意李克宁为燕帅,只是这事就没必要现在立刻定下,以免诸将心中有些想法,待得大势已定,直接任命便是,到那时,就说是从了他李正阳的建议,大伙儿也就没什么好说,纵然有所不满,也得往他李曜身上来。然而他自己连燕帅都能请辞,诸将也就没什么好说,只好忍了。想到此处,李曜也不禁心中暗叹一声:“谁说李克用只会打仗,政治上完全是白痴了?他也就是……间歇xìng犯二罢了。”
既然言归正传,李曜自然也就把开山军的去向,包括自己的定计一一道来,又再次请罪,说未得大王准许,擅自作出决定,请大王责罚云云。
大王显然不会责罚他,李克用这人,打仗的时候一门心思都是把仗打赢,既然有这般妙计,他哪能不许?当下笑道:“无妨,无妨,那时你是后军主将,随机应变,乃是情理之中,不怪,不怪你。不过,我仍是有些难以置信,你那些舰船,果然准备得这般完备了?”
诸将自然也颇难相信,纷纷表示,说咱们河东军陆上那当然可以毫不客气的说是无敌猛虎,可这一旦下了水,那可就不一定好使了,咱们能不能换个更靠谱的法子?有人建议说:既然船只有保障了,干脆咱们就稍微绕点路,先到上游或者下游百来里渡河过去,然后集结大军,只要是在陆上作战,一举荡平朱温的七万大军也不是没有指望。
李嗣昭和李嗣源虽然最为相信李曜,但此时大家群情汹汹,却也感觉有些不便开口,只能寄希望于李克用,希望他依旧对李曜信心百倍,直接驳回大家的意见,按李曜的定计来办。
但李克用自己也是个不擅长水战的,对水战有点发自内心的不自信,又听得大家都不赞同,虽然心中相信自己这神算无遗的养子,仍不禁有些犹豫。
李曜心中一紧,他什么都料到了,唯独没有料到河东诸将对水战居然这般惧怕。这一条确实有点出其不意,毕竟这么几年下来,他并没有发觉河东诸将有多少畏战心理,如今这般情况,自己的计策虽然仍可以变个法子施展出来,可是……只怕就很难完美了。
谁料就在此时,李克宁忽然站出来,一脸正sè道:“诸位且听某一言!”
他是李克用幼弟,身份特殊,又自来受李克用信任,如今在沙陀族中,除了李克用本人之外,就属他地位最高,因此他一开口,诸将果然都立刻安静下来,一齐转头朝他看去,看他有何高见。
李克宁面sè肃然,道:“我河东自来不善水战,这是不必说的,马上才是我等用武之地。”
大家一听,原来他也是这意思,当下露出笑容,纷纷表示赞同。
谁知道李克宁却接着道:“只是某想问大伙儿一句:若要匡扶皇室,平定天下,我等莫非一辈子都不打水战?北方或许可以,那rì后万一要去南方呢?”
众人没料到他忽然杀了个回马枪,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说好,李克宁立刻抓住机会,继续道:“再者说,方才正阳这计策大伙儿都听见了,完全是天衣无缝嘛!说是水战,可却连水上船对船的战斗都未曾安排,只是抓住机会一举渡江,攻占水寨而已,难道我河东勇士坐船过个河之后,就连马都骑不稳了?”
众将被他说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都有些哑口无言,李克宁却立刻转向李克用,抱拳道:“大王,小弟赞成正阳此计,愿领本部人马,第一批过河抢占滩头!”
李克用心中大喜,刚要说话,就见李嗣昭、李嗣源、李承嗣站出来:“大王,我等也愿依此计行事。”李克用心中更定,接下来,李存审等如今可以算得上“李曜派”的将领也都出列,表示支持此策。
李克用心中大定,笑道:“你们呐,还真是遣将不如激将……那好,便依此计行事!正阳何在!”
李曜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水战非孤王所长,此战,由你全权指挥!”
李曜一惊:“大王……”
“不必说了!”李克用面sè毅然:“我李克用麾下勇将无数,然则若要说起最能高屋建瓴、纵览全局之人,如今非你莫属。况且这舰船上的水手船夫,说来也都是你军械监之人,由你指挥,最是合适,此乃军令,不得推辞!”
李曜也没料到居然能在李克用自己尚在军中之时拿到全军指挥权,当下也是一股豪气直冲脑门,不再推辞,抱拳领命:“喏!谢大王信任,末将领命,必破朱温!”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十一)
李曜这次拿到指挥权,也当真是毫不客气,虽然仍请李克用高坐主位,但发号施令却是当仁不让。
他首先调拨了两批jīng锐斥候,在舰船赶到的当rì便派出一批与南边的史建瑭取得联系,另一批暗中渡河,分布在河中与汴梁联系的各处要道潜伏。
然后搭建临时水寨,将赶到的舰船进行伪装,通通伪装成大小商船,每rì不定时的往上游、下游派出,这些船只行出汴军侦查范围之后便会变换编队,或零或聚的返航,然后上下游互换……总而言之一个目的:迷惑对面汴军,以为这些商船原本就有,只是过去一般停靠在蒲州一方,而如今蒲州易主,商船为稳妥起见,便停在了对岸李克用控制地区。
汴军水军见状,自然不会毫无所动,连续两次派出水军舰船意图偷袭河西临时水寨,然而河东军的床弩加火油罐是他们无法对付的,第一次全无准备的去“踏营”,被烧毁大小战舰二十多艘。第二次有了准备,仍有十来艘被焚,汴军水军这时候家当也很有限,连续两次碰壁之后,就不敢再出,老老实实呆在水寨里,只在最近的水面巡逻。
这其实也是汴军水军不成熟的地方,李曜如今是在刻意隐瞒自己有水军舰船的事实,以期突然袭击之时获得最好的效果,因此在面对汴军水军袭击之时,只能靠床弩抛shè火油罐,然后再shè出火箭引燃来做远程防备。然而这种防御其实是很被动的,后世清朝时期,中国建造了大量的沿海炮台,最终也未能防住坚船利炮的外敌,这就是最好的明证。然而汴军水军毕竟也是“新手”,什么运动战、什么破袭战、什么心理战,都没有展开,就这么直接哑火了,这就给李曜的伪装行动创造了极大的便利。因此黄河两岸就形成了大眼瞪小眼的静坐战,没过几天,对河的汴军已经习惯了河东军这边船来船往的情景。
而河东军这边,以李曜的习惯,自然不会浪费人力物力财力让这些舰船每rì放空跑来跑去,再说放空的话,船内重量不够,对面汴军如有细致之人,未必不能看得出。因此李曜在争取李克用同意之后,便下令整个河东军分批上船,轮流“感受”和“适应”行船。虽然前两三rì,每rì里有大把的河东兵吐得仿佛清胃洗肠一般,但再过得几rì,晕船之类的事情,便已经极少极少了。人类是万物灵长,或许这么强大的适应能力,也算是其中一种表现。
又过几rì,对面朱温以及麾下诸将都开始觉得李克用方面的情况有些异常,因为按照他们的情报来看,李克用军中的粮草并不能算充足,而如今河东军在对河静坐,这既不符合李克用的个xìng,也不符合河东军目前的形势。
朱温越想越觉得不安,敬翔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尤其是他知道河对岸有他心中十分忌讳的李曜在,更不敢轻忽大意,遂建议朱温再派水军强行过河查看,朱温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当下同意。
汴州水军虽然对床弩火罐心存畏惧,可在朱温的教令之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击。这一次河东军的火力居然更猛,打得汴军水军光顾着躲避,基本阵势都没了。好在他们这次学乖了,大船都留在后方压阵,等再次被烧十几艘半大不大的战舰之后,终于有几艘侦查用的小船从难以构造严密的“火力网”中穿了过去,看见河东水寨之中有些既似战舰又似民船的船只,这些被称作游艇的侦察船见状也不敢多留,有了情报足够交差,立马转头就跑。
让他们松了一口气的是,河东军看来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追击能力,任由他们轻松离去。
朱温得到消息,既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问敬翔道:“子振,如今河东若赶造战舰,这蒲州仍可守否?”
敬翔沉吟片刻,微微摇头道:“仆所思虑者,非是蒲州可不可守,而是河东此时建造战舰,实无可能。”
朱温对水军也没什么了解,当下反问:“这是为何?”
敬翔苦笑道:“建造船舶,尤其是战舰,所需甚多,十分复杂,对岸并无船坞,连码头都是临时搭建,更别说建造战舰的材料要求十分严格,河东一时从哪得到?既然没有,又如何建造?何况,河东一贯并无水军,平时也无须维持一支水军,他们哪来的造船工匠?是以仆敢料定,对岸此时不可能赶造战舰。”
朱温迟疑道:“那他们如今是在作甚?”
敬翔迟疑片刻,推测道:“若说他们在对河无所事事,实在难以置信,仆料这些rì子以来,晋军都在上下游搜罗船只,虽然建造战舰来不及,但改造一下,或有可能……毕竟,那河东军械监所造的大床弩,以及那传言中一举荡平了梨园寨的火油罐,只要能装上船,我汴梁水军一时恐怕也难以抵挡。”
朱温脸sè一变:“若是水军不足恃,一旦晋军登岸,那可就是铁骑数万奔涌而来……”他的脸sè几乎瞬间变得铁青:“若是从前,李鸦儿的铁骑也只是在野战之时为我所忌,可如今有了那李正阳,万一李鸦儿丧心病狂,命他一顿火油罐乱砸,直接烧了这蒲州城,届时孤王困守孤城,岂不是插翅难飞了?”
敬翔闻言,心中也不禁暗道不妙,不过他是谋主,此时自然不能露怯,眼珠转了转,沉吟道:“李存曜此人多智近妖,实乃大王心腹之患,须得尽早除去!只是,前次所用之策,见效委实太缓,如今看来,有些等不急了……”
朱温斜眼一睨:“子振有何妙计?”
敬翔似乎也不是很有把握,微微迟疑,才道:“风闻晋军此番作战,那李晋王竟然做起了甩手掌柜,将大军全权交给李存曜处置……仆以为,似可从中想些什么办法。”
朱温有些不悦,道:“想什么办法?难道有人能劝服李正阳突然带兵将李克用给杀了,领兵为叛不成?”
敬翔眯起眼睛:“为何不能一试?”
朱温颇为意外,用力“嗯?”了一声,眼珠转了转,似乎陷入了思考。
敬翔趁热打铁,道:“大王可以想想,河东军中,如今最有权势、地位的,有哪几人?”
朱温毫不犹豫,答道:“除李鸦儿外,无非盖寓、李存曜、李克宁三人……哦不,或许还得再加上李廷鸾。”
敬翔点头道:“不错,盖寓乃是李克用多年来的心腹亲信,手掌河东诸多大权久矣,李克用出征之时,常使其为太原留守,仅此一条,可见一斑。李存曜从军虽然不久,也有数年,这数年间,他立功无数,从无败绩,可谓文武全才,如今一边是军械监掌监,一边是开山军使,手中既有财权,又有兵权,据说更有大批年轻将领实际纳其麾下,其资历虽不如盖寓,其实力却已远胜!至于李克宁,他乃是李克用幼弟,手中有一支兵马不说,本人也是沙陀头人之一,在族中地位举足轻重,仅次于李克用,这分量也轻不了。而李廷鸾,自从李落落死后,他便是李克用亲儿之中最年长者,几乎是坐稳了晋王世子的位置,如此也不能忽视。”
朱温皱眉道:“子振究竟要说什么?”
敬翔微微一笑,道:“大王想想,这四人,如今都在何处?”
朱温先是微微一愣,继而睁圆眼睛,惊道:“都在军中!”
敬翔哈哈一声长笑,眼中露出jīng光,压低声音道:“李克用、盖寓、李存曜、李克宁、李廷鸾,河东最关键的五个人,如今全在对岸的军中,而李克用竟然把大军交给了李存曜这个义儿……大王,李存曜原名李曜,其生父亲娘,如今仍在代州,他可不是李克用的亲儿子,若是他意识到,此时只要将那其余四人一刀杀了,他便是河东领袖,便可承袭晋王爵位,大王您说,他会不会心动呢?”
朱温此人,除了对自己的正妻张王妃之外,对其他人实在谈不上有什么良心,将心比心,自然立刻就道:“自然心动!”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这件事不是光心动就能行动的,于是立刻反问:“只是有一条,他若是这般做,胜算有几成?我看这李正阳做事,没有足够把握可是不会轻动的。”
敬翔眯着眼睛,摇头笑道:“大王可千万不要小看李存曜手头的实力。李克用长于作战,疏于内务,河东军械监自从李存曜出任掌监以来,根本无人对其进行监督,以该监之实力,李存曜私下储存大量兵甲有何困难?这次我等占据河中之后,不是便从王珂处知晓,当rì王重荣、王重盈两兄弟都曾在李曜手中暗中购得大量兵甲器械?他既然能私卖,自然也能私藏……而河东军械监之财力,更是无需多言,如此说来,李存曜一旦下定决心,完全可以迅速拿出大批钱财器械,纵然一夜之间拥兵十万,只怕也不是奇谈怪论。”
朱温面sè果然一变,然而敬翔却还在继续道:“大王所虑者,无非是沙陀及五院诸部是否心甘情愿对李存曜俯首帖耳。然而事实上,沙陀族中对养子并无偏见,而且尤其崇尚实力,当初李克用便是因此早早成为沙陀之王。如果真如方才所言,李克用等人突然暴毙,李存曜怕是有仈jiǔ成把握可以安定内部,一举成为河东之首,继而承袭晋王爵位……”
朱温眼珠转了转,问道:“依你之见,是应该对李曜进行离间,挑唆他斩杀李克用等人?这……倒也并非不可,只是这般做法,对我汴梁又有何好处?”他说到此处,微微蹙眉,道:“要知道,李克用虽然是个难缠的对手,可他长处明显,短处也很明显,对付他,孤自问只是时间问题,然而那李存曜却是不然。此子不仅诡计多端,而且谨慎之至……要说寻常之人,若是心xìng谨慎,多半逃不了优柔寡断。而李存曜却不然,他虽是谨慎,可一旦抓住机会,却是决绝无比,若非如此,前次我军中原围堵如何能够失利?我怕河东一旦为他所掌握,对我汴梁的危险,会比李克用还大!”
敬翔点点头:“不错,从此处看,李存曜一旦轻易得手,掌握河东,整顿实力,以他之能,的确比李克用还要危险得多,但是大王不要忘了,仆方才所言,是在眼下——也就是我军与其隔河相对之时——怂恿他突然兵变,斩杀李克用等人,而不是等晋军回到太原之后。”
朱温皱起眉头:“有何区别?”
敬翔道:“区别甚大!若是晋军回到太原,李存曜若是真能下定决心反叛,以此子之能,定会暗中集结实力,找个机会,让那几人都聚集在一处,然后突然出手,一击定乾坤,以雷霆手段迅速清洗晋军内部!而那时,我军与他相距甚远,对他毫无影响,如此他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对河东各势力的整合,从而成为我汴梁最大的障碍。”
朱温再问:“那似眼下这般,便将如何?”
敬翔嘿嘿一笑:“似眼下这般,他前脚将李克用等人斩杀,我军后脚出击杀过河去,那时他军中不稳,任他如何手段通天,也只能一溃千里。而我军则趁势掩杀,就算他仗着骑兵众多,绕道逃向太原,也已是元气大伤,河东jīng锐在这一战中,必然损失大半!而此时我军则可挟大胜之威,以河中为跳板,虚晃一枪,挥军直取太原!大王,此时的太原,得知李克用等人已死,李存曜则大败亏输生死不知,难道还敢抵挡我十万大军?一俟太原易主,沙陀便是丧家之犬,纵然李存曜捡回一条命去,那时候也是身败名裂,实力大损,莫不成还能翻得过天来?”
朱温闻言又惊又喜,搓了搓手,差点就要命令敬翔立刻去办,忽然又觉得不对劲,迟疑道:“既然他此时造反可能有这般严重的后果,那他又怎能听信我言?此子怕是不那么好骗啊。”
敬翔神秘一笑,道:“大王见一个人,便可知道仆为何有这般信心。”
朱温果然好奇:“谁?”
敬翔拍拍手,大声道:“有请李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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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与敬翔密议之时,蒲津渡对岸的河东军中,却来了两位贵客。
此二人,一是德王李裕,二是新晋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抟。
德王李裕为天子长子,只须德行无亏,便是天然储君,而王抟一年前才刚刚擢升为吏部尚书,此次关中动乱之后,又再擢门下侍郎,并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成为宰执重臣,毫无疑问乃是天子亲信。他二人突然到访,自然不会是来走亲戚串门子,明显是身负重任的。
李克用闻德王与王相亲临,亲自领盖寓、李曜等众将出辕门迎接,算是给足了面子。德王与王抟也知道李克用的地位与实力,哪里会摆什么架子?以德王事实储君之尊,客客气气称呼李克用为“王叔”,便可见一斑。
待得进了中军大帐,李克用原请德王上座,德王坚辞不肯,主动坐去客席,王抟自然紧随其后,李克用无奈,只得按平时座次坐下。
这一坐下,德王与王抟便发现晋军的座次有些意外。李克用坐上首自然毫无疑问,而上席左方居然也安排了席位,那里坐着的,居然是李曜。
德王实际上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曜,看了这个座次,才想起方才在辕门之时,此人便是站在李克用身边最近的,心中不禁忖道:“李落落已死,李存勖还在长安为质,此子莫非便是李廷鸾?想不到李克用虽是胡人,生的儿子倒真是一表人才,这李廷鸾望之便使人生出亲近之心,他如今几乎便是晋王世子,为将来计,我却要多多亲近才是。”
德王不识李曜,王抟却是识得,见他坐在这个位置,心中早已惊讶不已。唐时座次非常讲究,坐在这个位置,说明李曜在今rì这中军大帐之中,乃是仅次于李克用的第二号人物!
王抟心中怦怦直跳,暗道:“我大唐以左为尊,上席左首,必是军中副帅……虽则他此前关中平乱时,被李克用任为副都统,可那是临时作战,李克用应该只是用他之才,可此番却是何等情况?军中最讲资历,正阳从军最晚,安能一步登天,成为河东副帅?”
李克用天下神shè,虽是独目,目力却犀利如鹰,哪里能看不出这二人都把目光聚集在李曜身上,当下心中有些为自己的胸襟气魄得意,指了指李曜,介绍道:“王侄或有不知,此乃某之义儿存曜,字正阳。此番因朱全忠目无法纪,擅自出兵攻打河中,更将我勤王之军拦截在此,我yù击破此獠,已命正阳为行军总管,指挥大军。”
这话一出李克用之口,德王与王抟同时大惊:天下第一名将李克用竟然将大军指挥权交给了别人!
德王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难道李克用真要把毕生基业拱手送给外人?
王抟却比他脑子清楚,同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马上便想到:“想必是因为如今晋军与汴军隔河相对,李克用指挥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所以将指挥权转交给了李正阳。只是……李正阳难道便能变出一支水军来,渡河击败朱温?”
李曜见李克用介绍了自己,自然不能失礼,再次见过德王与王抟。德王连忙回礼道:“不敢不敢,王兄切勿多礼。”
李曜第一次听到“王兄”这个称呼,还有些不习惯,转念一想,如今自己是李克用养子,这么算起来倒也的确是跟德王一辈,他叫这一声,其实也没错。只不过李克用假子甚多,想必德王肯定不会逮着谁都叫王兄,这一声“王兄”,实际上是冲着自己在河东军中的地位叫的。
双方寒暄完毕,李克用设宴款待,他只管敬酒,根本不问二人来意。但德王毕竟年轻,城府远远不够,见李克用一下子说平庞勋之战,一下子说剿黄巢之事,就是不提眼前的战事,终于憋不住了,道:“王叔,寡人此来,乃为宣诏。”他是李晔长子,虽然没有正式册封太子,实际上早被人看做太子,唐朝太子严肃场合可以自称寡人,他此前一直自称侄儿,此时忽然自称寡人,显然意思是说:王叔,该说正事了。
果然,李克用一听,立刻坐直身子,放下酒杯,收了笑容,肃然起身,走到下首微微弯腰,道:“请天使宣诏。”他被御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因此不必下跪领旨,只是微微弯腰示意。
不出所料,这道敕旨的宗旨是和稀泥,也就是劝谕李克用与朱温罢兵休战。不过总体来说,这道敕旨如果真能生效,基本上是对李克用有利。因为李晔在敕旨中的要求是双方都退出河中,河中仍由王珂镇守。
李克用于是领旨,不过他结果敕书后却问道:“陛下既然有旨,臣岂敢不遵,只是臣愿遵旨归镇太原,朱全忠却未必肯轻易退回汴州,不知陛下对此可有明谕?”
德王看了王抟一眼,微微一笑:“王叔不必担心,某与王相公还要再去一趟蒲州面会东平王……至于王叔所虑,圣人也有考虑。”当下又拿出一封敕书递给李克用。
李克用见他不宣旨,微微有些意外,接过之后,仍看着德王。
德王笑道:“王叔何不一观?”
李克用见他这般说了,便将那敕旨摊开来看,原来那敕旨却是一封墨敕,乃是授予河中节度使的一封墨敕。然而对于这河中节度使究竟要授予何人,这封墨敕之中竟然将那姓名之处空着。
李克用身居高位久矣,自然知道这意思,那是说:河中节度使之位,由你李克用来决定!沉吟片刻,李克用忽然转身,将墨敕递给李曜,给他使了个眼sè。
李曜一时不知李克用这是何意,接过墨敕一看,心中顿时明白李晔的用意。
唐代的墨制是天子或近臣以墨笔书写,由禁中直接发出的政令,因不加外廷诸省的署名和朱印,故称墨制,亦有墨敕、墨诏之名。唐代有严格的政令制定、运行和相关档案的管理制度,而墨制是天子未与宰相商议,不经中书起草、门下审查、尚书执行的正式颁诏程序而直接发出的诏令,因此成为一种非正规的,但又十分灵活的政务处理方式,可以更直接地体现和更便捷地传达天子意旨,对臣下和有司而言同样具有无上的权威和法律效力。墨制或是直接下达的天子旨令,或是对臣下表状的批答,承担着理政、除官、慰劳、赏赐、通关等多种功能。但至晚唐时期,墨制的内涵与外延均已发生变化,成为臣下专权某事或地方行政施令的权宜形式,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政令特xìng。
唐代“王言之制”有册书、制书、慰劳制书、发rì敕、敕旨、论事敕书、敕牒等七种形式,分别承担不同功能。武则天时为避讳改“诏”为“制”,故唐朝天子政令多云制、敕。这些制敕又大体分为制书、敕书两大类,一般大事用“制”,次之用“敕”。可见,唐代正式政令之中并无墨制之名。
须知唐代政令的发布与管理是十分规范的。制敕由天子授意准可,经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复核之后,原始文本由门下省存档,门下省更写一文本,加盖门下省印,送尚书省执行。尚书省接到该制敕的第二份文本,再进行存档,复写第三份文本,加盖尚书省印,交于各部或有司施行。
而墨制“出于禁中,不由中书门下”,因此,墨制的合法xìng遭到质疑。武则天时,宰相刘祎之就因力争“不经凤阁(中书)鸾台(门下),何名为敕”而获罪。唐德宗贞元三年,陆贽上《论翰林学士不宜草拟诏敕状》论云:“伏详令式及国朝典故:凡有诏令,合由于中书。如或墨制施行,所司不须承受。盖所以示王者无私之义,为国家不易之规。”可见,天子诏令“由于中书”是“无私”,而“墨制施行”则被视为“私”;“所司不须承受”则反映了朝臣对墨制的抗争,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对皇权滥用的约束。
至晚唐以来,大唐王朝已是江河rì下,天子在各种危机的应对及处理面前显得力不从心,以致皇权rì衰。在这种背景下,墨制成为天子授予权臣临时对某事负有专权的代名词。其中,尤以唐末黄巢起义为转折。唐僖宗中和元年正月,“诏(淮南节度使高骈)刺史若诸将有功,自监察御史至常侍,许墨制除授”。唐廷授高骈诸道行营兵马都统,许墨制除官,但又限定职权范围,这应被视为权臣开始掌握墨制之权的开始。
黄巢攻占长安后,僖宗入蜀避难,在中和元年三月以凤翔节度使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凡蕃、汉将士赴难有功者,并听以墨敕除官”。同年七月,僖宗又以宰相王铎为诸道行营都统,许其“自辟将佐”、“便宜从事”,王铎先后以墨制授孟方立、李克用、朱温、王敬武等人官职。此时的墨制,其实是天子在特殊时期授权某臣专司其事的临时xìng办法,权力一般限定于宰相、重镇节度使等权臣自行任命官吏。因由某臣代行天子之权,故多称“承制”。这种情况主要发生在晚唐国家危难、朝命难达的特殊时期,主要是为应付变乱、激励部属所置。这种行令选官方式因无皇帝朱批,因此以墨制形式存在和运作,须待政局恢复正常之后,重新表奏,得到天子准可,再由朝廷正式任命,发给告身,由有司备案。
晚唐以来,朝廷政令不行,藩镇跋扈妄为,zhōngyāng与地方分权矛盾凸显,而皇权已大不如前,大多仅存于形式或名义上。针对于此,地方割据势力多采取先自作主张,然后表奏获准的方法。这种政令运行方式实际上是藩镇幕府自行辟官权力的延伸。唐代使府的幕职僚佐本来由朝廷配置,后逐渐发展到由府主自行辟署,以奏荐形式得到朝廷确认即可。但朝廷对幕府奏官权力是有一定限制的。唐末节度使每年只“量许五人”,团练使“量许三人”。而墨制之权正是这种藩镇自行辟官权力的扩大化。
墨制在晚唐尚由朝廷派出的王铎、郑畋等权臣把持,赋予专权之责。然而,后来在地方权力运转中渐行渐远,成为藩镇跋扈擅权的主要政令形式。景福元年七月,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攻克山南西道,先墨制以李继密为兴元留后,然后表闻获可。王建以王宗涤为东川留后,然后表奏,朝廷本应依例批准,但唐昭宗仍心存侥幸地任命兵部尚书刘崇望为东川节度使,王建不奉诏,朝廷又只得将刘崇望召回,重新任命王宗涤为留后。这表明,唐廷失去了地方的直接人事任免权,藩镇自行选官任官,然后表奏,已成为定例。这种人事任命方法虽然无视皇权,但至少还承认朝廷名义上的存在,仍称得上是唐王朝由衰至亡期间地方政令运行和人事选用的一种过渡xìng方式。此时天子犹在,滥行墨制还被斥为“伪”,以示不承认其合法xìng。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李克用平定王行瑜后,“天子许(其)承制授将吏官秩”,然“是时藩侯倔强者,多伪行墨制。李克用却偏偏“耻而不行,长吏皆表授”。这也是为何最后李曜等人等来的都是来自长安的封赏。
要知道,自广明元年(880)以来,唐天子在二十四年中五次出幸,统治摇摇yù坠,几近覆亡,有些地方已多年不达皇命。在此背景下,墨制的政令运行方式开始在地方势力中广而行之。这些割据者多假托天子,自视已得朝廷授权,以此方法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发令施政,维护统治,只不过墨制的运作方式各有不同。
【注:墨制在各地的实施。前蜀王建称:“自大驾东迁,制命不通,请权立行台,用李晟、郑畋故事,承制除拜。”王建所谓的“承制”即为天子授权的墨制;又假托“行台”专权故事行以墨制,“权立”之辞可见其心虚。吴国杨行密将天子特使李俨留在淮南,“建制敕院,每有封拜,辄以告俨,于紫极宫玄宗像前陈制书,再拜然后下”。这是依托天子使臣并告拜帝像之后行墨制的一种方式。在后蜀政权中,“俾行墨制,上自藩方之任,下及州县之官,凡黜陟幽明,许先行而后奏”。有些地方政权行墨制而史书不名,赖后世所记。元人柳贯在《待制集》卷一八《吴越国命官墨制》中就载:“秦汉而来,每命一官,辄刻印,使佩之其章绶,率有差等。隋唐军兴,始用板授,后易以告身,又有墨制,大抵趋于便矣。吴越以墨制命官,史既阙书。”论及吴越国行墨制之事,可补史阙。柳贯对吴越行墨制之事乃是“趋于便”的观点可谓一语中的。晚唐、五代所行的墨制实际上就是地方割据者公然抛开朝廷,明目张胆地自行发号施令。
由于晚唐、五代地方权力扩大化,墨制的使用不仅满足于辖内任官,而是扩展到政令运行的各个方面。据《新唐书》记载:“华原,畿。……天祐三年,李茂贞墨制以县置耀州。美原,畿。……天祐三年,李茂贞墨制以县置鼎州。”宋人宋敏求在《长安志》卷一九云:“天祐中,李茂贞墨制以奉天县复乾州,领奉天一县。”宋人江休复《嘉佑杂志》卷一记载:“李茂贞墨制义州。”以上记载都表明,以李茂贞为代表的地方枭雄不仅用墨制任官,还以此颁布诏令,以墨制置州,变更地方行政区划。
还值得注意的是:晚唐、五代时,虽然各地多擅行墨制,但墨制的权威和影响却不同。河东李克用、凤翔李茂贞因被赐李唐国姓,有过多次干政甚至挟天子令诸侯的经历;后梁立国后,他们还以继唐衣钵和反梁领袖自居,所以他们的墨制更具效力。例如,后梁开平二年(908)十一月,割据淮南的弘农王杨渥遣特使万全感赴晋、岐,“告以嗣位”,请求他们名义上的认可。开平四年(910)二月,李茂贞就“承制加弘农王兼中书令,嗣吴王”。以墨制的形式对吴越国王位的袭替加以肯定。而吴王因此“赦其境内”,简直与皇命无异。后梁乾化元年(911)六月,李存勖“遣牙将戴汉超赍墨制并六镇书,推刘守光为尚书令、尚父”。墨制除授尚书令这第一等的高官,在晚唐、五代实属罕见,其权威程度可见一斑。
晚唐割据幽州的刘守光曾云:“方今天下鼎沸,英雄角逐,朱公创号于夷门,杨渥假名于淮海,王建自尊于巴蜀,茂贞矫制于岐阳,皆因茅土之封,自假帝王之制。”一语道出杨渥、王建、李茂贞等割据诸雄“假名”、“矫制”和“假帝王之制”之实。此处的“制”,正是墨制。那么,为何墨制会在晚唐、五代之时大行其道呢?其实,墨制盛行的原因主要有二:
一是从天子和朝廷方面而言。晚唐唐廷rì衰,业已失去对地方的控制。因当时形势所迫,为笼络地方势力,赢取他们对皇命和朝权的支持,尽可能地利用他们的力量,而相应授予墨制的权力。如天复中,唐昭宗为了对抗朱全忠,就“书御札赐杨行密,拜行密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吴王,以讨朱全忠。……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将士,听用都统牒承制迁补,然后表闻”。李克用、王审知等藩镇,昭宗都曾许其承制除官。然而,此时已是风雨飘摇的唐廷将承制除官的缺口一旦打开便无法收拢,各地藩镇不管有没有得到朝廷的授权都打着“讨贼”的名义自行任官,正所谓“纷纷墨敕除官rì,处处红旗打贼时”。朝廷限于时局,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姑息任之。
二是从权臣或地方统治者来说。晚唐天子出奔,皇命不达,臣下无法表奏,为了维持政令运行不得已而为之,这应该是最初墨制行使之实。如宋人勾延庆在《锦里耆旧传》卷三所云:“蜀主、岐王承制于隔绝之际,俱非得已,实yù安人。”《十国chūn秋》也记载道:“自今以后,若且行墨制以布鸿恩,式副群情,无亏大体。所冀设爵待功,免授逾时之赏,允协称霸之宜。”所言应符合当时实际。只不过其后,大唐帝国轰然倒塌,群雄纷起,各自为政,为维护自我统治,墨制方才公然行之。
可见墨制虽然有一定的灵活xìng,但其弊端也显而易见,对皇权和zhōngyāng集权构成很大威胁。所以晚唐和五代时期,朝廷对墨制进行过系列的整治。唐僖宗曾在中和元年(881)和中和二年(882)两次下诏“不得更议承制者”,意yù收回墨制之权。但高骈等跋扈之臣依然我行我素,以墨制除官,朝廷也是奈何不得。可见,唐末朝廷虽然努力想规范选官任官之权,可形势已与之前有天壤之别,只得听之任之。直到五代时期,朝廷对墨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政出多元的时局之下,只有当zhōngyāng政权达到相当实力,地方有所顾忌,才会对墨制之权有所收敛。如后唐明宗就曾对各地墨制所授之官重新整编,由朝廷予以确认。对此,《五代会要》记载道:“……墨制官员,并须得本道覆验,具历职申奏,所司简勘不虚,亦给与公凭,将来降资授官,仍限一周年内改正。”《册府元龟》卷六三三也有类似记载。就是说墨制所除官员如果其为官凭证“具历”无误,则可由朝廷发给“公凭”,以示承认,否则将被清理出职官队伍。这种zhōngyāng和地方的权力分配之争,直到宋初采取了加强zhōngyāng集权的系列措施,才得到有效地遏制和解决。】
正因如此,李曜一直觉得,墨制原本为天子权力之私。晚唐暂授某臣专权某事,尚能维护天子权威。而后的发展却不受控制,墨制逐渐开始公然置皇权、朝权于不顾,堂而皇之地大行其道,变化不可不谓之大矣。
当然作为一个深知那段历史的现代人,李曜很清楚晚唐至五代时期墨制的风云变换,正是皇权与臣权、zhōngyāng与地方权力的政治博弈。而这种博弈实际上一直贯穿于中国古代历史始终,只不过表现的形式不同罢了。墨制,只是其中权力角逐的冰山一角。
而眼前这封墨敕,明面上看,是李晔卖了李克用一个巨大的面子,将河中节度使这样重要的一个位置交给李克用来自行定夺,实际上却是卖了个漂亮的花枪。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十二)
之所以说这封墨敕是个漂亮的花枪,是因为在如今的大唐,似一镇节帅这般重要的任命,实际上并不只是皇帝一道制敕就能真正决定下来的。皇帝的制敕任命,效果只在法理上,而究竟能不能真正成为一方节帅,关键还是在于能不能实际控制该地。
君不见许多兵变上台的一方诸侯,一开始都是自称节度留后,然后才命属下联名上疏,请皇帝“正名”?这般世道之下,所谓节帅,必是兵强马壮者为之,这便是其中道理。
不过话虽如此,这封墨敕倒也不是全无作用。特别是李克用本身就是“兵强马壮”之代表,这封墨敕能起作用的机会就大了。这封墨敕还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李晔本人仍是倾向于让李克用掌握河中。至于他是从什么方面考虑的,就很难说。也许是为了让李克用保住河中,继而足够跟统一中原地区的朱温继续形成对峙,也许是为了酬谢李克用此番三入关中再解倾覆之危。总而言之,这墨敕总算一番好意,而如果李克用能处理好眼下的麻烦,好意就能实际变成好处。
而李曜必须考虑的第二个问题是,李克用看完之后为何将这封墨敕递给了他。按照李曜自己的想法,李克用这时候最下意识地动作是将墨敕交给盖寓,就如同朱温有事情难以决断,总会去问一问敬翔的想法。
李曜暗道:“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觉得我这几年的表现已经比盖寓更出众,下意识里对我谋略的信任已经超过了盖寓;其二,我此刻是军中主将,这封墨敕的关键是拿下蒲州,他拿给我看,也就是告诉我:蒲州交给你了。”
李曜于是看了李克用一眼,yù言又止,李克用会意,摆手道:“都是自家人,但说无妨。”
德王闻言,立刻笑着对李曜道:“正是,王兄有何见教,只管但说无妨,小王洗耳恭听。”
李曜心道:“这德王年纪比‘我’还小,对答应酬却是不错,可惜此时的大唐病入膏肓,单凭王室,确实无力回天,这小德王回去之后不久,只怕就要被刘季述架在火上烤,生生被刘季述逼得登基为帝,结果后来李晔偏偏又复位了……好在他也知道自己这儿子是被逼无奈,没狠心来个大义灭亲什么的,要不然这小德王就冤死了。”
心中想着这些,李曜面上却是一本正经,道:“大王与王相公此来宣谕,想必还要去一趟蒲州?”
德王道:“这是自然。”
李曜微微一笑:“大王以为,东平王可愿听命?”
德王面sè微微一沉,反问道:“王兄以为呢?”
李曜呵呵笑道:“仆以为东平王必不奉诏。”
这纯粹是当面打脸,德王的脸sè更差了,王抟适时插话:“尚书言之凿凿,却不知何以如此断定?”
李曜跟王氏渊源较深,跟王抟也是有交情的,不好不给面子,便笑道:“东平王素来无利不早起,如今趁我河东大军入关中勤王,其干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兵占据蒲州,为的不就是两池盐利?如今我河东大军被黄河所阻,难以对其形成打击,他有恃无恐,焉能退兵?”
王抟微微挑眉:“他就不怕陛下以晋王为陕东道四面都统,合天下jīng兵伐之?”
李克用在一边听得眉头一挑,李曜却哈哈大笑,然后突然收起笑脸,正sè道:“若陛下果有这般决断,天下定矣。”
王抟忽然起身,朝李克用拱拱手,笑道:“既然如此,仆与德王殿下此番也就不作多留,便往蒲州一行了。”
李曜心中一动,原来王抟才是此行真正的决断之人。不过,这也没错,德王年轻,李晔未必敢让他来拿捏要事。再者,王抟又是他信任的宰辅重臣,他来决断真正的大事,理所应当。
李克用没料到王抟说走就要走,立刻出言挽留,李曜虽然之前说话看起来有点冲,但也竭力挽留。德王与王抟应酬片刻,总算在军中暂住。
他二人一走,李克用就皱起眉头,问李曜道:“正阳,朱温必不奉诏,这一点我等都能料到,你又何必如此对德王说起?他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未经历练的半大孩童,方才要不是王相公接过话去,只怕便要说僵在此,那又何苦来哉?”
李曜微微笑道:“经儿方才一说,德王再去朱温面前宣谕,招拒之后,怨气必然更盛许多。而且,儿也是故意激他一激,明rì他在朱温处,说话的语气就必然会更重一点。”
“嗯?”李克用有些犯糊涂:“那又如何?”
李曜摸出一封卷着的薄薄信纸,展开递给李克用,道:“德王来时,儿正收到国宝飞报,陕虢已下,开山军正连夜向洛阳进发。按时间来算,他今rì午时便应该已经赶到洛阳,如今只看是否成功拿下洛阳城了。”
此言一出,帅帐中诸将均是jīng神一振,李克用也是喜上眉梢。按照李曜之前的定计,陕虢丢掉之后,虽然肯定有信报传往蒲州,但王珙与朱温毕竟还不是一家,这信报的速度必然有些延误,而开山军只要迅速攻克洛阳,则洛阳的报讯必然比陕虢要快,这样很有可能朱温会在几乎同一时间接到陕虢、东都丢失的消息。如果说陕虢丢了他还不是很心疼,洛阳丢掉就足够他肉疼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洛阳一丢,汴州就直面开山军兵锋。此时汴州jīng锐大军尽出,一旦开山军玩个破釜沉舟的大把戏,汴梁城就是岌岌可危之局。
汴梁乃是朱温根基,纵然河中再怎么重要,拿下蒲州的好处也比不得汴梁丢失的坏处大,因此朱温只能壮士断腕,立刻放弃蒲州,南下救援汴梁。而以李曜用兵之环环相扣,朱温此后的行动,他也早有预计,后续的安排已然展开,就等朱温按照自己的设计而动了。
李克用飞快的扫完传信,虽然这种由沙陀部人训练的信隼传信很快,但信隼虽然很难招到拦截,安全xìng较高,可它们xìng子高傲,不大喜欢腿上被缠东西,这信纸写得很少,只有寥寥几句。李克用自然很快看完,然后仰天大笑:“好,好,好,正阳出得妙计,国宝出得死力!那韩建果然不敢阻拦开山军东去,任国宝径直过了潼关,国宝走时,他居然还‘奉酒为祝’,哈哈哈哈!那王珙果然也是个不顶事的废物,陕虢防备松弛,开山军一鼓而下!好!好得很!传令,为国宝记下头功!”
诸将闻言,大多面现艳羡,再往李曜的眼神,又有些不同了,看那热切的模样,只恨自己不是开山军中之将,摊不上这样的大好事。领着开山军那样装备jīng良的铁骑,奉命吓唬一下被打得惊弓之鸟一般的韩建,然后随便挥挥手拿下只剩一点老弱病残的陕虢,居然就拿到了这一战的头功!直娘贼,当年怎么没看出来正阳这般厉害,早知如此,一早就该请命进了飞腾军的!
李克用顾盼之间全是喜sè,又问李曜:“如今事态发展皆如正阳所料,接下来我晋军又该如何应对?”
李曜道:“眼下最关键的是时间的掌握。但这里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国宝那边是不是能顺利拿下洛阳,特别是什么时候可以拿下。若是今天他能拿下洛阳,那么我等留德王一夜,让他们明rì去见朱温。洛阳一旦丢失,汴军定是飞鸽传书与驿马飞报同时发出,用最短的时间报之朱温,那么他明rì下午或者晚间便有可能收到消息……”
李克用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如此则你打算如何安排?”
李曜道:“可以如此这般……”
李克用听完,笑逐颜开,挥手道:“甚妙,便是这般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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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克用在帐中饮酒,盖寓悄然进来,李克用瞥了一眼,没说话。
盖寓也不客气,自己径直在下首坐了,拿起面前横案上的铜樽,小饮一口。
李克用问道:“寄之今夜来得晚了些,某这酒啊,都喝了一半了。”
盖寓微微一笑,却不回答这句,反道:“半个时辰前,王相公换了儒士常服,到正阳帐中去了。”
李克用瞥了他一眼,点头道:“王氏爱才,正阳历来为他家重视,这也理所当然。”
盖寓点点头,道:“不错,所以他二人谈了半晌,尽说些子乎者也,派出的夜鹰读书不多,未曾听得明白,只说他们似乎在谈周易,而且二人有些观点还有些相悖。”
李克用微微惊讶:“是么?嗯,这也不奇怪,正阳很多时候有些……怪异的想法,的确很是出人意料。”然后微微一顿:“你便是为此耽误了?”
盖寓摇头:“王相公特意换了常服,似是故意表明这是文人之间的见面,没有它意,仆纵然关心,也不会为此耽误。”
“哦?”李克用微微笑道:“那又是为何事耽误?”
盖寓微微蹙眉,道:“正阳在代州本家的那位三兄,说是行商至此,方才前去拜访了他。”
李克用独目忽然jīng光一闪,凝神道:“不是说他那本家三兄当年对正阳极其苛刻,正是他与他那大兄合谋,害得正阳只身离家出族的么?他来找正阳?正阳前年便将一大笔赏赐转送代州,他与代州李家早已两清,这李……三郎,还来找他作甚?”他本想直呼姓名,一时忘了李晡的名字,这才以三郎相称。
盖寓面sèyīn沉,一字一顿道:“此人来劝正阳,杀大王而自立!”
李克用霍然抬头,独目中杀机一闪,森然道:“他劝正阳……杀我?”
盖寓依旧虎着脸,一动不动看着李克用,微微点头:“不错,而且,他是受朱温所托而来。”
李克用冷笑道:“我待正阳,视如己出,连大军都能交他统领,可谓恩宠无双!他岂能受此蛊惑!”
盖寓面sè不变,沉沉地道:“坏就坏在大王将大军交由正阳统领,如今鱼符握于他手,万一他以此为恃,行那不忍言之举,大王又当如何?”
李克用脸sè微变,但沉吟片刻之后,却仍然摇头:“旁人面对这等诱惑,或许动心,但正阳绝非这等卑鄙龌龊之辈,我便安坐帐中,看他是否要来取我李克用项上人头。”
“大王果真不信?”盖寓的语气更重了三分。
李克用愤而将酒樽往横岸上用力一砸,怒道:“不……信!”
盖寓轻叹一声,摇头道:“某亦不愿相信,只是据夜鹰回报,正阳语气之中,似有犹豫之意。”
李克用身躯一晃,右手用力将铜樽握紧,用牙关里挤出三个字:“我不信!”
盖寓见了,心中也有些悲苦,长叹道:“无论信与不信,大王都该早作准备了。”
李克用霍然起身,却偏偏仍在犹豫,快速踱步片刻,忽然道:“召集……”
就在此时,外间忽然传来牙兵的声音:“大王!副都统正阳郎君求见。”
李克用浑身一震,盖寓也是霍然坐直身子,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都极其严肃起来。
外面牙兵听李克用没有回答,又说了一声:“大王,副都统求见!”
李克用深吸一口气,尽量将声音压得平静,问道:“来了多少人?”
那牙兵似乎愣了一愣,下意识道:“就副都统一人。”
盖寓忽然插话,问:“可曾带了兵器?”
牙兵道:“呃……有横刀一把。”
盖寓面sè一紧,李克用却皱眉道:“他是军中将领,又受命统领大军,那横刀乃是仪刀,自然随身带着。无妨,传他进来。”
李克用此时不过四十多岁,从个人武力上来说,只是较巅峰期略微下降,他这大帐之中甲胄兵刃齐全,自然不畏李曜身上配了一把横刀。因为据他了解,李曜虽然据说练武十分刻苦,但其个人武艺在河东诸将之中,也仍然只能算是中等偏上,别说比李存孝差了不知几条街,就算李嗣昭等人,武艺也是超过李曜的。李曜之所以有今rì之成就,可不是如别的将领一样凭蛮力打出来的。因此既然只是李曜一人前来,身上也只有一把横刀,他李克用多年勇冠沙陀,岂能将李曜这点武力当做威胁?
李克用的话吩咐下去,盖寓忽然压低声音道:“大王且先装作不知此事,看正阳如何回答!”
李克用微微皱眉,但却点了点头。
很快,李曜便掀开帐门而入,他身上一身戎装,不仅穿着冷锻jīng甲,甚至将冷锻jīng钢制成的兜鍪也戴在头上,被杀甚至披上了战阵之上才需要的红底黑披风。虽然未曾携带长兵,腰间的横刀却是战刀,根本不是仪刀形制。
李曜历来就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就是能将他刻意散发的气质最大化,让身边的人对他身上表露出的气质感觉极其直观。他如今也是久经战阵,此时一身戎装,面sè冷然,一股肃杀之意顿时弥漫开来。
李克用瞥了一眼自己侧后处摆着的一柄横刀,沉声问:“正阳一身戎装,可是yù行杀伐之事?”
李曜傲然一笑:“大王所言甚是,儿正yù今夜动手!”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十三)
李克用独目中杀机猛然暴涨,森然反问:“今夜动手?”
李曜微微笑道:“正是,今夜万事俱备,正是动手良机。更何况,朱温还送来一份大礼,今夜若不动手,今后再想觅得这般机会,可就难了。”
李克用听得心凉如水,心中只是怨愤:“我如此待你,恩宠无两,你却这般轻易便被朱温一言说动,竟要杀我夺位!”
他心中虽恨,却并不惊慌,只因李曜此时孤身来此中军大帐,他自信凭自己的勇武,足以在李曜牙兵赶到之前将他擒拿。只是这时,他毕竟还有一丝寄望,微微沉默,低声道:“朱温送的这份大礼想是极重,竟能让你动心!”
李曜仍然面带微笑,点头道:“朱温将儿代州老家那不成器的三兄找到,不知许了他什么好处,竟要他来做说客,想教儿临阵叛变,杀大王而自立。”
李克用一听,觉得这话有些问题,旁边盖寓反应比李克用更快一些,立刻问道:“那么你待如何?”
李曜哈哈一笑,摇头道:“大王待某恩重如山,儿非刘仁恭那等狼心狗肺之徒,岂能做出这般丑事?”
李克用愕然一怔,追问道:“那你方才说什么大好良机,要今夜动手?”
李曜也自一愣,然后恍然,笑道:“却是儿说得不够清楚。”他微微一顿,解释道:“儿见李晡前来说间,本yù将他拿下,送呈大王座前听候发落,恰巧斥候有紧急军情来报,于是托言而出,一问才知,原来国宝rì夜兼程,今rì上午便攻到洛阳,洛阳城中只道此时西有陕虢,韩建不敢妄动;北有朱温大军已然占据蒲州,我河东jīng锐在外,也不能对其有甚威胁,因而防御极其松弛,国宝领开山军杀到洛阳城下,洛阳守将还全然不知,待他传令关闭城门之时,国宝已然杀进城内……洛阳于今rì午间便被攻克,守将徐怀玉只身走脱,洛阳令谢瞳在家中被生擒!”
李克用这时已知李曜所说的动手,并不是拥兵自立,闻此言顿时大喜:“国宝果是一员良将,敬思有后矣!”
李曜笑着点头,继续道:“他午间得手,便发信隼传讯而来,如今不到六个时辰。某料朱温得讯大约要在明rì清晨,是以今夜我军便可早作准备,于丑寅之交发动奇袭,除掉渡河、抢滩,以及汴军水寨向蒲州报jǐng的时间,朱温多半会在几乎同时收到洛阳丢失、水寨危急两个消息,这时的朱温便只能选择匆匆夺路而逃。我军须得用最快的速度整理过河之军,继而乘势掩杀,如此汴军能不大败?”
李克用哈哈大笑:“好,好得很!如此一来,蒲州再入我手,已成定局!不过,那李晡小儿,你又是如何处置的?”
李曜脸上露出一丝嘲弄地笑容,道:“李晡此人,sè厉胆薄,好勇无算,某原觉得此人去留死活皆是无足轻重,却忽然想到,便是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于是将计就计,让他回去稳住朱温,就说某对他东平王的提议颇有兴趣,只是大王威严卓著,是以不敢轻动,若要一举成功,必须找机会亲自领兵……”
李克用微微蹙眉:“你这不是已经亲自领兵了?”
李曜笑道:“话虽如此,朱温却不知道,虽然按说他也该知道一些消息,但以此人之多疑,岂能度量大王器宇?他心中定以为大王不过是跟他玩了一出障眼法罢了。”
李克用一向自诩英雄,听了这话格外受用,捋须颌首,笑道:“不错,偷锅贼小人之心,如何查知孤王器量。那你便如何哄骗那李晡小儿?”
李曜道:“儿说,明rì上午,儿会亲自领兵去攻水寨,但兵行河上之前,便会如他所请,反戈一击云云。”
李克用一时不知李曜这般安排用意何在,捋须沉吟,却不开言。盖寓听了许久,算是听出点名堂来了,只是仍有疑惑,不禁皱眉问道:“为何要说明rì一早?说今晚不是更好?兵法云: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我军今夜奇袭为实,正阳假意进兵为虚,正阳只须将这虚招告之朱温,他便以为今夜我军攻袭水寨不过是佯攻,对此更无防备,岂不更好?”
李曜点点头:“不错,若以平rì来看,这般做法确实极妙,只是此番事关重大,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更加慎重一些。这是因为,朱温身旁还有敬翔在,敬翔此人曾在某手中吃过大亏,如今对某必然防范颇深,未必全信李晡回报之言。而他若不能全信,则必然会命水寨守将一方面装模作样准备应付我军佯攻,配合我军做戏,而另一方面,他也必然会命水寨守将全力戒备,以防某假戏真做。某历来坚信:天下好赌之人,永远不会有真正的赢家,是以此番既然有这等危险,终究是不赌为上,因为唯有不赌,才是真正的永远不输。”
盖寓听完,也是哈哈大笑:“正阳这话说得好,当真不像冠弱郎君。不过,也惟其如此,大王才能放心将我河东jīng锐如此尽付你手!”
李克用听完李曜的话,先前的怨愤早已烟消云散,又听盖寓如此一说,更是满心欢喜,捋须点头微笑:“不错,错非正阳这般忠贞谨慎之人,孤岂能托付如此重任?”
李曜这时便不好再说话了,只是垂手一旁,等李克用做出最后决断。
李克用看了盖寓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李克用放下心来,道:“正阳既然计划妥当,此事便依你之计办理。待得丑寅之交,由你全面指挥此战进行,孤在营中为你坐镇。”
李曜抱拳道:“遵大王教令!”微微一顿,道:“若大王别无吩咐,末将便先下去布置作战了。”
李克用笑着点头,摆摆手:“去吧,好好安排,孤信得过你。”
李曜再次拱手道:“谢大王,末将告退。”说着退后三步,这才转身掀开帐门,出了帐外。等他走出中军范围,到了自己帐中,才猛然把头盔扯了下来,用力在额前颈下抹了抹,旁边的憨娃儿见了,不禁一怔,奇道:“这大冬天的,郎君戴个头盔也能热出一身汗?”
李曜深吸一口气,不答这话,却将头盔朝他一仍,吩咐道:“传令诸将,来我帐中议事!”
憨娃儿脑筋简单,不疑有他,结果头盔,应了一声:“好嘞!”将头盔在一边挂好,便匆匆去了。
李曜一下子松了气势,软软地坐倒在自己的锦垫上,长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好险……”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十四)
乌云蔽月,朔风如刀。黄河西岸,河东军营地一如往rì,只有星星点点的几处灯光,倘若在大河对岸望来,根本就是一片漆黑。
而在营地上游数里处的岸边,不知何时已然临时停靠了足足几十艘大小船只,岸边静静竖立着老大一片人,黑夜中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黯淡的夜光中,他们身上的盔甲泛出幽光。
李曜身着漆黑的冷锻jīng甲,背罩一袭红底黑披风,腰间挂着军械监特制的横刀,身边站着两员魁梧大将,其中左手一人帮他拿着未曾戴上的战盔,右手一人帮他拿着长枪。夜sè深沉,看不出二人模样,只是同样高大魁梧。李曜已是八尺有余的高个子,他们二人却比李曜还高出小半个脑袋。
看着两三百名冒着冰冷刺骨的河水在浅水岸边赶建临时码头的士兵,李曜忽然转头道:“袭吉先生,今夜下水赶建临时码头的这些工匠,此战结束后,每人增发十rì薪酬,按战时薪酬增发。”
旁边不远处立刻传来李袭吉的声音:“掌监放心,仆已记下。”然后略微增大音量,朗声道:“呔!诸位水运司匠人仔细了:掌监有令,此战结束后,每人增发十rì战时薪酬!”
毫无疑问,不论任何时代,涨薪加酬都是受欢迎的,此时自然也少不得一阵欢呼。
李曜面sè不变,仍是平静如水。又过得片刻,临时码头基本已经搭建完毕,李存审匆匆过来,抱拳道:“正阳,步骑妥当,这码头也似搭建好了,可要开始渡河?”
李曜微微摇头:“再等等。”
李存审微微迟疑,问道:“按此前之计,此时差不多该发动了。正阳可是还有别的准备?”
李曜早知道李存审是聪明人,虽然他未能料到自己的安排是什么,但从刚才这句“再等等”就能猜到还有别的安排,其jīng明已经可见一斑。
此时此刻,李曜也无须再掩饰什么,点头道:“某此前已命国宝攻克洛阳之后,只休整半rì,立刻弃城西归陕州,而后渡河北上,截击朱温。”
李存审眼珠一转,震惊道:“正阳豪气!莫非此番竟yù一战而置朱温于死地?”
李曜面sè如常,抬头看了一眼乌黑的天空,轻声道:“试试看吧。”
李存审却有些激动起来,语气略显亢奋:“看来正阳是料定此渡河之战朱温必败,败后因王珙的原因,以及地形、战况,只能先渡河南下以图收复陕州,然后与汴州方面一道夹击洛阳……而正阳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守住洛阳,因此拿下洛阳之后,一是震慑汴州不敢轻举妄动,二是调动朱温必须撤兵救援,而国宝却领开山军悄然西归陕州,神不知鬼不觉地北渡黄河,在渡口或者朱温必经之路上截击!如此一来,朱温南撤心切,一定会一头撞上早有准备的开山军,而开山军乃我河东jīng锐,连胜之后更是士气冲天,遇到朱温败兵,纵然兵力并不占优,却胜在以有备算无备,且可以发动突然袭击,让骑兵的撕裂战线能力发挥到极致……”李存审越说越兴奋,搓手道:“正阳真是神算,此计最关键之处有两点:一是,我等此番渡河之战必须取胜,打得朱温不得不走,而且其军被我等打得越散,则国宝方面取胜的机会就越大,越有可能将朱温留在河北,再也回不去!二是,这连环计最要紧之处,便在于我河东主力与开山军的协同,其时间要算得极准!”他长叹一声,不知是惊、是喜,还是松了口气:“错非正阳你,换了别人来,谁敢定下如此jīng妙之计?要知此计一旦成功,战果必然无比辉煌,而这其中的难度,却也当真是……难如登天呐。”
李曜心道:“这也就是没有手机、电话那种后世的高科技,要不然这算个毛线。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种古代作战中把时间卡得这么jīng准,可能我还真算是开了个先河了……”这心思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又jǐng醒自己,别仗着某些方面的思想比古人超前就觉得了不起,骄兵必败之说,可是不分古人后人的!
当下依旧沉着脸,点头答道:“此策若说jīng妙,其实并不敢当,因为但凡兵出于外,总有这般那般意外,是以寻常将帅,很少将时间定得这般严苛,而某这一次……多少也是有些侥幸心理,希望苍天有眼,不要有甚意外吧。”
李存审听了,也不禁将喜sè收了收,肃然点头:“我河东勤王败寇,再定江山,愿苍天有眼,使正阳此策大获全胜!”
他话刚说完,便见李嗣昭匆匆走来,面sè少见的严肃。李曜面sè虽然不变,心中却是一紧,问道:“可是信隼到了?”
李嗣昭面sè有些紧,拿出一张草黄sè纸笺递给李曜:“国宝按时西归陕州,这一节上并无问题,只是他说,走的时候恐怕城中还有朱温余党未曾清理干净,他弃城而走的消息,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往河中、汴州两处传出。”
李曜接过信笺,旁边那员高大的将领划亮一根火折子,让他就着火光看了一眼。此时才发现,这为李曜捧枪的将领年纪甚小,长得虎头虎脑,面有刀疤,竟然是阿蛮。
李曜匆匆看完,并未出现什么惊sè,反而目中杀机一闪,冷笑一声:“洛阳,朱温得之久矣,半rì时间哪能将其余党清理干净?这等情况,某早有预料,不足为惧。只消国宝按我计划行事,此番便是大势已定,待朱温收到这消息之时,他……已然败了!”
李存审与李嗣昭见了李曜眼中的杀机,都不禁心中一凛,又见他说得这般肯定,料来以他的个xìng,此事怕是已然十拿九稳,当下也算放下心来。
李曜既然得知自己开山军方面行动顺利,自然再不迟疑,忽然手按横刀,开声一喝:“众将听令!”
只听得铠甲叶片挤动的金属声响成一片,周围将领黑压压单膝跪下二三十名,包括李存审、李嗣昭也是一般无二,因为此时李曜是以副都统身份代行晋王李克用的指挥之权,他们自然需要跪领教令。
“按预定之策,李克宁、周德威、李存进!”
“喏!”
“请三位将军各领本部人马,为第一梯队,首批渡河,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抢占滩头,稳住战线!”
“末将领命!”三人面sè肃然,便是李克宁,此刻也是拱手领命,丝毫无有怠慢。就不说如今李曜在河东军中早已有着百战百胜之威,就说他背后两名牙兵持着的王命旗牌,也让他们不敢丝毫轻忽。王命旗牌既然打了出来,对他李曜不敬,那就是对李克用不敬,而且还是当着全军的面,试问谁敢?
“李存璋、李存审、李存贤、李廷鸾、李存贞、李嗣恩,六位将军领各领本部,为第二梯队,渡过黄河,会同第一梯队的三位将军一道,一举攻克汴军水寨!”
“末将领命!”这次有六人,而且全是青壮年将领,领命的声音气势更盛。
李曜目光一扫,继续道:“其余诸将,与某一道为第三梯队过河。过河之后,李嗣昭、李嗣源、李嗣本三位将领各领本部jīng骑,追剿汴军水寨残敌,其余诸将与大军会合,紧逼蒲州!”
“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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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军“渡河之战”的旗舰,是一艘楼船,李曜作为主将,自然在此舰中。此时他也终于按捺不住心情,站到舰桥之上,迎风远眺对岸。
他此次也是第一次亲帅数万大军,要说心中没有些兴奋,那是不可能的,说不定还有点谨慎地得意,这时候站在船头,看着数万大军按照自己的命令行事,心中一股豪气升起,总想如曹cāo一般阵前赋诗一首,可惜憋了半晌,才发现自己的能耐毕竟还是不够,七步成诗不是自己现在能做到的。只好把这场景乃至心情深深记下,想着rì后得空了,再慢慢琢磨,也好留个纪念。
李曜心中正为自己遗憾,忽然听得脚步声响起,李袭吉走来,轻声道:“明公,大舟有事求见。”
大舟,就是顾艋,李曜在军械监一手提拔的新主簿,在李曜不在的rì子,总揽军械监常规事务。要是按照现代说法,这位就是军械监里除了李曜之外的第二号人物,可以被称为“常务副掌监”。按说今夜一切以作战为先,他不该来打扰李曜,但他既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前来,必然是有要事,李曜不能不见。
当下李曜便让李袭吉请顾艋前来,顾艋见了李曜,也顾不得多礼,拱拱手便言归正传,道:“掌监,拓跋氏要求将我监收购的原材料涨价,价格要求翻倍。”
李曜目光一凝:“嗯?”
顾艋叹道:“他们可能发现冷锻甲的问题了。”
李曜心中一动,轻哼一声:“我教你们的‘商业手段’呢?”
顾艋摇头道:“此番他们态度非常强硬,以前的手段都没起效。掌监,实则以我军械监之财力,莫说涨价一倍,便是十倍也承受得起,只是若答应他们,今后……”
李曜沉默下来。
盔甲的防御xìng在材料上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钢铁表面硬度,二是钢铁耐冲击xìng与强度,三是钢铁材料厚度与结构构造。李曜所推行的jīng兵政策,中高级将领逐渐换装冷锻甲,这是从宋、夏时期的战争中摸出的一条捷径。
历史上,由于大宋钢材原材料不如辽金西夏,所带来的问题和结果就是,增加材料的厚度,这样盔甲不重也重了。盔甲的重量被提升后,防御xìng增强一些,但是所带来的是不合穿戴的问题,故而使士兵对增加的重量不堪忍受,人体的承受能力还是有限的,所以在史料中会出现全装不齐,所以才会大量使用纸甲,还有用铁甲换纸甲使用的现象,所以才会在史料中,有士兵典当武备换吃喝,甚至到了南宋晚期扈再兴对军队的甲胄杀重以轻,更造轻甲,长不过膝,披不过肘,兜鍪亦杀重为轻,马甲易以皮。也正是因为这烂事,才使得大宋朝中有人抓住了这个现象,作为把柄,在政治上打击朝中对手,以稳固自己的权力地位,在武备出现问题后或相互推卸责任。另一方面由于大宋弓弩威力的增强,弥补了甲胄,“防御xìng”不足的缺点,使得军队在后期战斗力有提升。
在镇戎军可把敌军的铁甲匵藏相传以为宝器这一问题上,从唐代开始个人收藏武器就是犯罪,等同于造反,对军人也是如此。军人除了担负值班和cāo演的可领取武备外,其它的都得收归库放保管,平时就是屯恳种菜出粮食。甚至李曜还知道,给岳飞定的罪名就有造反,抄家的结果就有收藏武器甲胄!所以才会有这件西夏高级盔甲,并没有穿在某一位宋朝的镇戎军将领身上的解释。
镇戎军不敢穿在自己身上,任何情况下都不敢,除非想造反,穿在自己身上,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在权力斗争中,给对手留下把柄,所以才是藏于库中以为宝器。说到宝器就好有一比,洋锺洋马儿,就是西方再平常不过的东西,故宫里不是尊为宝器?在西方人看来,中国人用的瓷器,在他们那里不是也尊为宝器么?被中国人当垃圾处理掉的废渣,不就是老外当成宝物的稀土么?
李曜于是想起沈括大人在《梦溪笔谈》里讲了冷煅甲这个问题,但是他不知道是咋会事,只知道青堂羌的人用冷锻的方法可以造甲,而这种方法搬到大宋就造不出来了,这个问题李曜知道,问题就出在材料上。即便是青堂羌的人如果用了大宋产的原材料,也会造不出冷锻甲的,两地出产的材料都不一样,在硬度,塑xìng,强度上都不相同,用同样的方法加工,结果都是不一样的。用于冷煅的甲,在古代有两个阶段,前期叫退火调质,消除材料应力,后期冷煅不需要用火,自然锤锻,原材料必需具备两个条件,有很好的塑xìng(延展xìng),抗疲劳与断裂xìng在锤打下延展,在提高表面硬度的同时,甲片内部仍有韧xìng,而不会最后产生断裂。冷锻甲就是非常非常一般的盔甲,对西夏来说,没有任何加工难度。冷锻的实质就是冷轧,材料不经加热直接在室温下进行的轧制过程,在冷轧过程中金属材料有硬化现象。而这种硬化就是提高,原材料的表面硬度。
通过热段出的甲片,不是做出那个样子就可以了,还需要正火,回火,淬火与退火热处理工续,冷煅的甲在后期就不再需要这种工续;通过热段的甲是必需热处理的。热处理技术,才是金属工艺中的考手艺的。这么说吧,这里面要掌握的就是火侯温度的问题,那个时侯可没有检测温度的设备哦,全凭长期积累起来的个人经验,就是同一个人,同时打几把同样的东西,也有软脆的差异,成功率很低,好不容易打造成型,最后一手难成正品。这也是热处理技术在中国,到目前为至一直落后西方的历史原因。至于热处理热段出的甲片?那只是一种奢望,打刀剑可以,打甲片难,不要说有多少人能够掌握这种技术,即便是有很多这样的人材,看看能不能先满足做刀剑的需求。而真正使他怀疑的是宋人可能没有发现在冷轧过程中金属材料有硬化的现象,而这种技术起源最早出现在中亚地区。
大宋出的材料不具备冷锻的条件,用冷锻的方法根本没法加工,不是太软就是太硬,非要这样加工的结果就是甲片最终因金属疲劳而发生断裂。所以宋人是用热锻的方法来加工甲片,最后样子做的象那个样子,而xìng能却完全是不一样的。盔甲甲片的(所有材料)硬度与结构强度,抗冲击xìng是一对矛盾的对立体,硬度越高它就越脆,塑xìng越高,它就越软。要做到有足够的表面硬度兼有抗冲击xìng能,除了加工手段外,基本xìng能取决于材料。而材料的来源,是自然条件下的地理资源,天生的。
大宋用热锻的方法加工甲胄,真正需要的是金属材料的渗碳技术,渗碳工艺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工艺,在中国,最早可上溯到2000年以前。渗碳,是对金属表面处理的一种,采用渗碳的多为低碳钢或低合金钢,具体方法是将工件置入具有活xìng渗碳介质中,加热到900--950摄氏度的单相奥氏体区,保温足够时间后,使渗碳介质中分解出的活xìng碳原子渗入钢件表层,从而获得表层高碳,心部仍保持原有成分.相似的还有低温渗氮处理。这是金属材料常见的一种热处理工艺,它可以使渗过碳的工件表面获得很高的硬度,提高其耐磨程度。然而渗碳如果浓度突然过渡就是表面与中心的碳浓度变化加剧,不是由高到低的均匀过渡,而是突然过渡。产生此缺陷的原因是渗碳剂作用很强烈,同时钢中有、Mo等合金元素是促使碳化物形成强烈,而造成表面高浓度,中心低浓度,并无过渡层。产生此缺陷后造成表里相当大的内应力,在淬火过程中或磨削过程中产生裂纹或剥落现象。很显然如此复杂要求jīng细的工艺技术,不是街面抓几个所谓的匠人所能掌握的,没有长期的从业经验,就无从谈起。相比于冷轧技术也是提高钢铁料的硬度而言,热锻的加工难度大了许多,而且很难掌握。
事实上,我们现在常见的大多材料如轧丝,轧板,煅件非jīng密结构件都没有什么后续的热处理。需不需要热处理要看用途和使用目的。就盔甲这个东西来说,传统的做法如《武备志》臂系式:一名臂手,每一副用铁一十二斤,钢一斤,折打钻锃重五六斤者,以热狗皮钉叶,皮绳作带,铀布缝袖肚……至于包钢法,菜刀的做法,那么有谁见过菜刀也拿去热处理的!热煅都不一定要热处理,道是要求很高的刀具热煅常见热处理的。
华觉明说宋朝也有冷锻技术,李曜觉得未必,如果有这冷锻技术,那么乌锤甲锁子甲就会广泛应用,而不会出现今人多于甲札之背隐起,伪为瘊子,虽置瘊子,但无非jīng钢,或以火锻为之,皆无补于用,徒为外饰而已。这已充分说明了到宋朝冷锻技术(本质就是冷轧),宋人还没有搞懂。乌锤甲锁子甲这一类东西都是外来作品,常以贡品的身份出现,到清代也是如此。后世沈阳故宫收藏锁子甲百余件,款式多样,有带袖、无袖之分,圆领、围领之别,还有无领无袖的护胸甲。有的锁子甲上焊有铜牌,上刻有使用者的名字。锁子甲的铁环有“大扁环”、“小扁环”、“大圆环”、“小圆环”、“细小圆环”、“弦纹环”、“扁套环”等多种式样,制作工艺繁杂、细致、十分坚固。这些锁子甲虽不是努尔哈赤时期的文物,但式样基本相同,它们是清中期西北少数民族的进贡品或缴获的战利品。
还有一点,现在发现除了可以热处理外,还可以在常温以下的冷处理,虽然把这种冷处理技术也归纳在热处理技术中来讲的:低碳微合金钢能够发生铁素体动态再结晶.碳含量低,动态再结晶易于发生.铁素体晶粒尺寸可以细化到l.1μm,从而使钢的强度大幅提高。应用要点:多用于低碳钢、低合金结构钢以及工具钢制件。cāo作方法:将淬火后的钢件,在低温介质(如干冰、液氮)中冷却到-60~-80度或更低,温度均匀一致后取出均温到室温。
低温轧制特别是在铁素体区轧制是一种现代才讲的技术,冷煅相对于热煅而言只是温度上高低的定义,事实上低温轧制的温度也是很高的。辽金西夏不同于大宋,地理条件可以解释基于热处理定义下的冷处理技术,很显然大宋很难获得温度在摄式零下几十度的条件,很显然低温轧制定义上是一种很多人并不了解的金属工艺技术,可能会想象会是摄式零下的温度,事实上是摄式500℃-600℃度,已属于退火的范围了,冷煅相对于热煅很难有人注意到两者间有温度高低的界线,而普遍对冷煅慨括为常温下的定义。这也是李曜对西夏冷煅甲在金属工艺方面的看法之一,也算是针对前面讲的常温下冷作硬化后的第二种观点。换句话说,冷煅与热煅只是两种加工方法,是理论上的定义,在成品件上,可见相互之间都有应用。热处理与冷处理也是这样,就看个人如何去理解这温度的高低了。
也就是说通常人们眼里的冷煅是常温下的冷轧,热处理是通常定义下的热处理,而另一种看法却是古代的冷煅是现代定义下低温轧制(500℃-600℃),后序处理的方式是冷处理(摄式零下几十度)。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讲的但无非jīng钢,或以火锻为之,皆无补于用,显然是就热煅而言的,沈括显然也对冷煅的定义与后序的冷处理技术也是不了解的。含硫量高导致钢材的红脆xìng,到南宋以后,大量普及煤炼钢铁,煤是一种价格低廉的燃料,这样大大提高了铁中的硫磷杂质,到500℃-600℃时很难再煅打,而大多数的碳钢及低合金钢,都在270℃至350℃范围内发生脆化现象,中碳钢在400℃至550℃脆化,而含碳高的工具钢或结构合金钢在500℃至570℃脆化,古代讲的热煅应该属于600℃中高温以上,也就是沈括大人在《梦溪笔谈》里讲不能冷煅的只能热煅的由来。
也正是因为材料的原因,工匠想方设法想通过自己的手艺来满足选为法式的需要,而选为法式的标件,就是选出最好的。由于原材料也有个体间的差异xìng,能达到标件这个目的却很难满足需要,这就是讲的最终降式造甲中的轻重通融。工匠想方设法搞出的加工技术,用专家常讲的话说就是夹钢、百炼钢、团钢、炒钢、冷锻、“镔铁”钢(乌滋钢)、坩埚钢等等,而这些大多是文人的分类,并不专业,半对半错的写上两笔。在这个问题上,有一句话叫,一招鲜吃遍天,我们不能说那种技术就是最好的技术,条条道路都可以通罗马,只有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材料是基础,加工是手段,技术的进步需要满足的就是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技术不能更新是受材料所限,没有好的材料,连试验的机会也不会出现。
钢铁中的硫含量对盔甲的使用寿命有严重的影响,大宋不断地再造,新甲还没造出,前面造的旧甲已开始腐烂了,这又是一个要命的问题。而南方cháo湿,铁甲比在北方烂得更快,这也是宋军面向纸甲选择的结果。宋朝的盔甲分铁、皮、纸三等。宋代的纸甲的产量也相当多。如北宋仁宗时,曾令淮南、江、浙州军造纸甲三万,给陕西防城弓手。末宁宗嘉定时,蕲州曾在三、四个月中造纸兜鍪一千副所以不从材料上解决问题,盔甲生锈的难题始终存在。即便是有油漆的保护,钢铁中的硫始终要做怪,穿在身上油漆随时都会被磨掉,只要有cháo气,立马开始烂。
中国的铁制品最大的问题是富矿源少,华东华南铁矿的含硫偏高,后来用煤炼钢,含硫量更是超过工业标准。含硫量高导致钢材的红脆xìng,热锻时就不能反复锻打,导致铁兵器质量的下降。中国到南宋以后,大量普及煤炼钢铁,煤是一种价格低廉的燃料,这样大大提高了铁中的硫磷杂质,兵器用钢铁和犁地工具用铁完全不同,但他们显然是忽略了用途,含硫磷高的低劣生铁,虽然脆,但犁地工具用铁就这种用途来说,需要粗厚才能深耕的犁齿,良好的硬度能提高耐磨xìng。因此,宋朝皇帝降式造甲,就是因为看到了完全将所有的盔甲标准都控制在绝对一致的质量和重量上,是不现实xìng的,所以才会适时下御旨降式造甲,降低造甲的要求和质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也算是恰当调整。
而李曜过去趁拓跋氏“不懂行”,通过他们弄到了一些上好原料,此时换装到了队正,正在考虑全军换装,结果便出了这种情况,不得不说是个麻烦。尤其是麻烦还出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更是让他心烦。
他思来想去,忽然摆手道:“那你就去告诉他们,不卖就不卖,这生意咱们不做了。”
顾艋瞪大眼睛:“不做了?那……换装怎么办?”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十五)
面对顾艋的震惊,李曜面sè坚决:“换装暂缓!”
他见顾艋惊得一时失声,才稍微放缓语气,沉吟道:“我料拓跋氏并无这等能耐知晓我河东军械监之冷锻甲一旦少了他的原料便制造不成,他们或许只是试探,之所以装作态度强硬,也无非是为了给我等造成心理压力。俗话说得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他以为非他不可,我便偏偏不使他如意,前番你不是与我说了,我河东军械监每年与拓跋氏方面交易,使他们大获其利,恐怕占据了他家收益三到四成?哼,那便停了这生意,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耗不起!”
顾艋深吸一口气,思索一下,道:“先耗不起的,自然是他拓跋氏,只是这一来我河东军的换装速度就将大大减缓,如今冷锻甲的换装,开山军基本完成,其余诸军,黑鸦军、铁林军算是换到了队正、队副一级,而再后的诸军,有些连队副都还未曾拿到冷锻甲,此时我军械监忽然喊停,某是怕掌监……您可能会为人诟病。”
李曜冷哼一声:“诟病?谁不服气,让他来与我说!”
顾艋干笑着搓搓手:“掌监说笑了,他们再不满,也自然不敢来与您说,要不然没准暂缓就变成停换,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李曜嘿嘿一笑,看了看越来越近地对岸,语气发沉:“过去几年,我军械监对他们的要求几无不允,倒是让他们越发不知轻重了……今后,军械监发放军备,一切按照某的调度来进行,若是有人质疑,你只管将责任推倒我身上便是。”
顾艋心中一凛,暗道:“掌监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要挟宝自重,原先军械监分配物资,按说是要经过节帅王府,不过节帅王府那边,大王是不问这些事的,盖太保对军械监的报备也极少驳回或改令,只是不管怎么说,这事至少名义上是由节帅王府直管,如今掌监这话……”
他不禁问道:“那……节帅王府那边?”
李曜淡淡地道:“此节无须担心,某自会拿到大王教令,叫任何人说不出半句多话来。”
顾艋听了这话,总算放下心来。
李曜问他还有何事,顾艋一拍额头,道:“掌监不问,某还真要忘了。”他皱起眉头,用劝谏的语气道:“掌监,‘火神液’的进展非常不顺,这一个月来,又引起了四次爆炸,死了十一个,伤了三十几个……很多工匠都不愿意进‘火神液’攻关组,技师们也颇为忧虑。您看……是不是能暂缓一下‘火神液’的研究?”
李曜也皱起眉头:“又炸了四次?”他迟疑一下,点头道:“计划可以暂缓,不过不能全部停下,愿意留下的,让他们留下,薪酬涨三成,并将攻关奖励再提高一倍。”
顾艋张大嘴巴:“现在的攻关奖励已经三十万贯了,再加一倍可就是六十万贯了,这笔钱足够整个开山军近一年的粮草、马料和除武器装备外的rì常开支了。”
李曜沉声道:“我知道,但是火神液必须继续试验。”他盯着顾艋的眼睛:“与其他攻关一样,这东西今后的作用,远超你的想象。”
顾艋轻叹一声:“掌监高瞻远瞩,某自无不服,既然掌监这般坚持,某还能说什么呢?这就回去安排。”
李曜点点头,叮嘱道:“还是那句话,安全第一,测试的时候务必小心,务必避免出现人员伤亡,尤其是那些看懂了我对‘火神液’综述的技师工匠,更要保护妥当。”
顾艋苦笑道:“倘是别事,艋无二言,只是这火神液实在是……只能说尽量了。”
李曜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火神液”是何等危险,因为所谓“火神液”只是他就着中国人的习惯语言随口编造的一个称呼,这玩意在现代有个更简单直接的名字,叫做硝化甘油。
硝化甘油这东西,是意大利化学家索布雷罗在十九世纪中叶,用硝酸和硫酸处理甘油时发现的一种黄sè的油状透明液体,这种液体非常不稳定,一不小心就可能发生爆炸,而且威力较大。但是硝化甘油是很多烈xìng炸药的重要配料,若是没有它,要制造初期烈xìng炸药基本无望,最多只能琢磨一下黑火药。但是黑火药这玩意比较简单,李曜自己就懂,上次耸人听闻的“引天雷”就不过是黑火药的杰作。然而黑火药毕竟威力太小,李曜集中了储存许久的黑火药,也只炸掉一段城墙,这显然达不到经过无数美国大片熏陶的李曜对炸药的要求,因此火神液——也就是硝化甘油的制造就被他搜肠刮肚地想了出来,并且提上研究rì程。
然而人无完人,李曜本身在化学领域所知很是有限,因此对制造、保存、利用硝化甘油的指导未免有些过于大条,而且化学工业这个东西,它不比简单的机械物理,它需要非常完整的配套体系才能成功。李曜手头所拥有的,不过是唐朝时代的一些所谓“经验科学”,一些手工作坊级配套设施,要想制造硝化甘油,其难度自然是恍如登天。
其实他倒是记得诺贝尔后来制造安全的烈xìng炸药的一些相关知识,而且那些东西的制造反而不比制造硝化甘油要难。因此就算如今火神液计划每个月都要出现几次爆炸,每个月都要让人送命,可他心中再如何不忍,也仍然要求将计划推进下去。
这不是他李曜残暴无道冷酷无情,而是这一关键物资确实有足够的重要xìng。军事应用当然是其中一个重要环节,但它的作用,远远不止军事。为此死去的工匠,他虽然心怀内疚,却也只能在心中对自己说,你们的死是有意义的。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在这个人吃人的时代,为科技献身,说起来还真是有一种难得的崇高了。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顾艋刚刚退下,李曜身后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他看了看不远处清晰的河岸,知道将军们已然来请命了。
他收起了心中淡淡的思绪,漠然转身,目中唯余杀气,凛然对一起朝他抱拳行礼的诸将道:“都统令:各部依计行动!”
“喏!”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十六)
实在抱歉。)
“听崔胤说,德王与王抟奉旨调停我与李鸦儿的战事,按说今rì也该到了吧?”
“大王,李克用最近为朝廷新立大功,风头正盛啊,德王和王抟二人,就算到了,今夜也必然是去李克用营中宣谕无疑。就算要来,也得是明rì了。”
“唔,也是。”朱温说着,眉头却仍皱着:“可不知为何,今rì入夜之后,我这心里啊……就总觉得有点不得劲,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踏实。你说今晚李存曜那小子,当真会如李晡所言,准备反戈一击,并将在明rì上午发动么?”
敬翔微微一笑:“就算他不会,那又如何?哪怕此策只是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种子,它不能今晚就长成参天大树,可它终究会要生根发芽,总有一天破土而出。大王,李克用岁尚未老,雄心已弱,当他渐渐失了锐气,河东小辈,谁可与李存曜比肩?既然如此,那若是河东没有了李存曜,则我汴梁何惧之有?”
朱温讶然:“李存曜固然少年得志,可……他当真有如此要紧?”
敬翔郑重点头,沉声道:“不错,此事大王务必信仆!李存曜者,河东之心脑也,余下众将,纵是李存孝那般悍勇无匹,亦不过手足臂膀,甚至手指罢了,其实不足为虑。大王yù谋河东,首要障碍,便是李存曜!”
朱温沉吟道:“原是这般,我却小瞧他了……不过子振,李存曜若是河东心脑,那李克用将被置于何地?”
敬翔仍是一本正经,拱手答道:“大王,李克用nǎi河东之魂魄也。”
朱温闻言,顿时肃然,连连点头称是。
这时敬翔又道:“不过,大王若有所疑,仆为大王思虑,想来确实还有一处空子,须得防备。”
朱温忙问:“却是何处?”
敬翔道:“李存曜此子诡计多端,须得防备他阳奉yīn违,将计就计!”
朱温凛然一惊:“怎么说?”
敬翔yīn沉着脸,道:“他说明rì一早他会领兵佯攻我水寨,而后实际却是反戈一击,他若果真只是佯攻,则我汴军须得与他做好这出戏,但倘若他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招并非虚晃一枪,而是实打实地来进攻我水寨,我等还以为他只是做戏,根本未曾防备妥当……大王你说,那会如何?”
朱温大吃一惊:“李家小儿,如此yīn险!”他深吸一口气:“若是这般,我水寨丢失,河东军铁骑过河,则蒲州危矣!”连忙持敬翔的手道:“若非子振,孤必自误!只是……若然如此,则我等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敬翔笑道:“下令水寨方面,今夜好好睡上一觉,明rì上午,演戏、打仗,两种准备都做足了便是。”
朱温听了,也自展颜:“不错,不错,此事虽险,应对其实倒也不难,方才闻得此中道理,一时心惊,竟尔乱了阵脚,实是不该,幸有子振在侧,使孤无忧也!”
敬翔听了,笑着拱手,一脸君子淡然之s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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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军营之中,十帐九空,德王坐在王抟帐中,见王抟不急不忙地在玩儿茶道,不禁急道:“相公何其悠闲!”
王抟抬头,微微一笑,道:“大王何其焦虑。”
德王没好气道:“我如何能不焦虑!耶……陛下命我出使宣谕,我才刚宣谕完,叫他们收兵罢战,李克用答应得也挺好的啊,怎么刚刚说完,马上又出兵去了!这分明就是欺孤年幼!”
王抟很淡定地伸出食指摇了摇,轻声道:“大王多虑了,晋王此人,xìng子耿直,不是那等阳奉yīn违之人,他若真要欺大王年幼,绝不会是如此做派。想当初张浚为相,晋王那时如何说的?他直接对朝廷天使说:乱天下者必此人。可见其人并不会拐弯抹角。”
德王皱眉道:“那今夜这么明显的大军调动,难道他们闹着玩不成?”
王抟笑着摇头:“自然不是。”
德王越发沉不住气了,一屁股坐下,少年脾气发作:“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王相公,你倒是跟孤说个明白!”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十七)
李晔对王抟的信任自然远超崔胤,但崔胤背后站着的是朱温,因此李晔思来想去,觉得既然崔胤现在拖延时间不走,而等着朱温为他“主持公道”,偏偏他与王抟几乎势成水火,那么这时候就有必要放王抟出去避避风头。正是因为这一考虑,才有了王抟陪同德王一道来李克用与朱温营中宣谕劝和之行。
然而德王虽然也算早慧,可对这些事情的思虑显然不及乃父,因此见王抟的话语听来明显偏向李克用,心中就难免有些不满。只是鉴于王抟此时仍是父亲宠信的宰执,才不好挑明了说道。
于是他微微一顿,才道:“纵使如王相公所言,此事非李克用刻意怠慢于我,可是事已至此,他今夜领兵出战,无论胜败,明rì我等去朱温营中宣谕,所受阻力也必然远胜今rì。倘若宣谕不成,陛下责备,却是如何是好?”
王抟心知李晔经过这些年的磨砺,比当年登基之时已然成熟了许多,断然不会因此对他二人有何责难,不过德王乃是皇帝嫡长子,心中指望太子之位,生恐有何差池惹父亲怒气,这倒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劝道:“藩镇跋扈,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况且东平王偷袭河中得手,已使晋王怒火中烧,若无今rì一战,这怒火强压心中,今后反而可能坏事。至于宣谕之事,大王不必过于烦恼,某以宰执之臣奉旨而来,若然无功,自会向陛下领罪……今rì之事,其实关键已不在明rì宣谕之结果,而是今夜晋王攻势是否奏效。”
德王见王抟主动揽过责任,心中好受了些,又听闻最后这一句,不禁迟疑:“为何?”
王抟道:“大王觉得此刻晋王营中还有多少士卒?”
德王摇头道:“这我如何得知?不过……看起来没剩下多少。”
“不错。”王抟点头道:“方才某在帐门处略微看了一下,晋军营寨几乎全军都有动作,此时却安静得过分,若没料错,今次晋军怕是可以称得上倾巢而出了。”
德王吃了一惊:“这……这般决绝?”
王抟面sè终于沉重了一点,沉吟片刻,才道:“虽然某对此亦有些困惑,但从今夜晋军表现来看,似乎晋王打算一战定河中……”
德王张嘴结舌,半晌才问:“可,可河东军并无水军,这一战定河中却是如何打法?虽然已经临近隆冬,但大河尚未结冰,他这铁骑堵在此处过不得河,如何去与东平王一战?”
王抟迟疑道:“河东有无水军一事,今rì似乎……不好说了。”
德王更是惊讶:“王相公此言何意?”
王抟皱眉道:“今rì我等赶到之时,某曾看见河边有不少临时码头,虽然简易,但每个码头都甚是不小,后来某去李正阳帐中闲聊,装作无意之间问起此事,他托言说那是来与河东军做买卖的商船。大王想想,河东军纵然人数众多,如今有河东军械监牵线搭桥,有些商人愿意抓住商机来做买卖,这或许并不奇怪。可商船需要这么大的码头吗?天下有哪几家商号能在这大河上游调动如此多的大型商船?”
德王哪知道这些事,愕然道:“那这是……?”
王抟微微压低声音:“河东只怕已经有了水军,只是料来新建未久,此番又yù奇袭,是以声名不彰。某料晋王今夜倾巢而出,必是指望这支水军为其带来一次出其不意地大胜!”
德王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若果是如此,我二人如今却要如何应对?”
王抟笑着喝了一口清茗,微微笑道:“好好睡上一觉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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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洛阳急报!”
“张将军噤声!大王早已安寝,大呼小叫作甚!有事天亮再报不迟!”
来者刀眉一竖:“洛阳为晋贼所陷,汴梁危在旦夕,你叫我天亮再报?”
牙兵一愣,那张将军已然一把将他推开,在门上用力敲打,口中喊道:“大王!洛阳沦陷,十万火急!”
却说朱温这一晚本就睡得甚不踏实,一只手搂着被中一丝不挂的女子,忽然听得外间隐隐有些吵嚷,本就十分不悦,忽然听见自己爱将张归霸的高呼,竟然说洛阳沦陷,当即惊而坐起,问道:“可是归霸?”
张归霸听见朱温问话,停住敲门的手,急忙答道:“是,大王,洛阳十万火急……”
“知道了!进来说话!”朱温一边说着,一边拿过衣服披上。
张归霸不是个很讲究的,听朱温叫他进去,也未及多想,直接推门而入,谁料正巧看见朱温榻上还有一名女子,正睁开朦胧的睡眼朝他看来。因为朱温坐起,那女子半截身子都显露在外。
张归霸虽然大老粗一个,也知道朱温在外地没有约束的时候一贯对此大大咧咧,可见了这情形仍是吓出一身冷汗,忙不迭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动也不敢再动。
朱温看在眼里,却全没当一回事,随意穿上裤子,起身下床,问道:“归霸夜闯孤王寝殿,想来是有急事?”他身后的女子见他下床时根本没顺手帮她遮掩一下,目中闪过一丝怨恨,自己将被子拉上,假意背过身去,一双眼睛却是直转,悄悄听着朱温与张归霸二人的对话。
张归霸立刻跪下,他不知道方才那女子如今是否遮掩好了,仍是不敢抬头,只是垂首道:“大王,方才接到急报,洛阳被河东军偷袭,已然丢了!”
朱温面sè一变:“你说什么!”刚踏出两步,忽然又站住,皱眉怒道:“胡说八道,洛阳是我心腹之地,四面皆我所有,如何能丢?”
张归霸不敢怠慢,忙道:“果是丢了,徐仆shè几乎仅以身免,谢副使已为晋贼所虏,生死不知!”
朱温又惊又怒,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抓起来:“你说什么?子明被俘,怀玉仅以身免?娘勒个脚!晋军怎么会到洛阳的!他们能飞吗!”
张归霸还未说话,外加忽然传来王珙惊慌失措的声音:“东平王!东平王!那河东李正阳的开山军趁我不备,破我陕州……大王须得为我做主啊!”
朱温还未看见王珙的人影,一听这话,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只觉得胸口憋闷异常,脸上一抽,又惊又怒:“李……存……曜!”
他双目通红,面sè狰狞,却忽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十八)
大河东岸的夜空一片暗红,是火光映红抑或鲜血染红,早已经无从分辨。
汴军水寨一片狼藉,倒塌的栅栏、箭塔燃起大火,残手断脚四处零落,时不时还能看见散落出来根本找不到主人的半截肠子,肆无顾忌流淌的鲜血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就是战场。
作为此战主将,李曜一身干净的盔甲显得有些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特别是当他身边两位高大的将领几乎都是浑身血染的时候,这种对比更加鲜明。
一处保存得勉强还算完整的木屋前,李曜环视诸将,面上一点表情也无,与诸将的兴高采烈也是全然不同。
这场景颇为怪异,越是身上鲜红一片的,此时就越是开怀,三三两两的谈笑之间,他是豪气万千,时不时夹杂着放声大笑。这里唯一的例外就是身上并未沾染鲜血的李曜,他面sè肃然,甚至有些发冷,静静地看着诸将,一言不发。
最先发现不妥的是李嗣源,不过他不是善于言辞之人,只是见着李曜面sè不对,下意识轻轻拉了一把站在身边正在与李存审说笑的李嗣昭。
李嗣昭转头,李嗣源立刻朝李曜的方向使了个眼sè,李嗣昭顺着指示望去,就见李曜一脸冷厉,肃立不动,心头不禁一惊,立刻下意识闭嘴,也悄悄朝正在与他说话的李存审使了个眼sè。
如鸟群忽而齐声欢鸣,忽而一齐沉默一般,河东诸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极其突兀地沉默了下来,刚刚还喧哗一片的场所,突然沉寂得吓人。
李曜冷冷地道:“蒲州收复了吗?”
无人应声。
“汴贼擒下了吗?”李曜再次冷冷地问道。
仍是无人应答。
李曜忽然寒声喝问:“大王上源驿之仇……得报了吗!”
他这句话,前面半句只是极冷,而到最后四个字,却似忽然暴怒一般,几乎是吼出来的。也不知是否因为练习《灵宝毕法》的原因,李曜这一声怒吼,竟似有虎啸之威,在场诸将,只觉耳膜震动,心胆俱颤,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李克宁也是下意识低头,心中忽然惊了:“正阳从军不过数载,不意竟有这般声威,只是一声怒吼,便使三军惊骇!”
周德威也是元老重将,心中也是震惊异常,刚才李曜这一吼,竟让他也不自觉地慌乱了一下,作为从军杀伐半生的老将,这实在太过诡异了一些。他甚至觉得,就算李克用怒吼一声,似乎自己也不该这般失态才是,而方才……这是为何?
但李曜却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便将怒气收敛大半,冷然道:“今rì之战,数策连环,错不得分毫,如今才不过拿下区区汴军水寨,尔等便这般志得意满,一个一个,高谈阔论,难不成要以口水淹了蒲州城,再去捉偷锅贼那大王八不成!”
众人听了最后这句,原觉好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只觉得尴尬异常。
李曜要的就是这效果,心中暗道:“很好,随着我的战绩一次比一次辉煌,在河东诸将心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威势。虽然刚才我是玩了一点心理战术,但有句话说得好……装逼也是需要本钱的,现在爷也算有点本钱,偶尔可以装上一装了。”
这是李袭吉轻咳一声,在一边劝道:“副都统息怒,此番朱温偷袭河中,将大王与我河东大军堵在河西不得归镇,诸位将军也是心中憋了一肚子火,如今仗都统妙计、赖将士用命,已然击破汴军水寨,成功渡岸,还怕在这陆地之上让朱温讨了好去不成?是以,诸位将军这才略略兴奋了些……大王慧眼识珠,命副都统总领此战,可谓高瞻远瞩,仆与诸位将军以为,副都统百算无疑,何愁此战不胜?”
李袭吉这个话接得正是时候,可以让李曜和诸将都有个由头下台。
果然,他这话一说完,李克宁马上笑道:“不错不错,被朱温这偷锅贼憋了一肚子火,今个仗着正阳妙计,总算是破了这劳什子的汴军水寨,剩下的蒲州城嘛,有正阳的妙计,有诸将的勇武,克复只在弹指之间……是以高兴了一些,正阳你就不要太过怪责大伙了。”
李曜是李克用义子,算是李克宁晚辈,所以他才会跟着李袭吉的话出头来劝,李曜自然也不可能不给面子,当下再次缓和了一下脸sè,点头道:“既然幺叔这般说了,某便不再多言……如今不是客套闲聊之时,多话就不说了,今rì事关重大,若存曜有何僭越、不周之处,事后定当亲自到诸位府上负荆请罪,还望大伙能够谅解。”
众将刚刚见识到副都统的威严,此时谁敢大言不惭让他事后去给自己负荆请罪?当下纷纷表示,说副都统刚才批评得好,自己方才这一战杀了多少多少汴军,确实微微有些骄傲。正是由于副都统当头棒喝,才让大伙不会吃到骄兵之败,这都是托了副都统沉着冷静、处事不惊的福啊,接下来我等必将再奋余勇,克复蒲州,活捉朱温,直取汴州云云。
李曜连活捉朱温都只是存了一丁点寄望,直取汴州连想都没想,自然不会当真,不过面上还是要有所表现的,终于挤出一丝笑容,点头道:“好,既然诸位都能体谅某这一番苦心,那就好了……令!”
众将这次不敢稍有迟疑,同时肃立候命。
李曜环视一眼:“众将即刻回营,各领本部人马,依先前布置执行,不得有误!违令者,军法是从!”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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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匆匆跑来,噗通一下跪倒,嚎丧似的喊道:“大王,不好了!晋军趁夜发动突袭,蒲津渡水寨水寨淬不及防,已然告破,我军……大败,牛将军正在收拢溃兵,准备反击晋军……并静候大王教令!”
“乓”地一声,朱温把一只瓷杯砸到地上,怒道:“牛存节守得好啊!淬不及防?两军对垒半月有余,他身为一线守将,居然淬不及防!好,好,好,好得很!……他还说准备反击晋军?嗯?好啊,你让他去反击,拿不下蒲津渡,我就拿他的脑袋!”
“大王息怒!”敬翔见势不妙,连忙劝道:“大王,事出突然,牛将军虽有罪责,但毕竟还未乱了阵脚,总还知道收拢溃兵……”
“呵?这意思是,他这么临危不乱,倒是他娘的一员良将了?”朱温怒极反笑道。
敬翔忙道:“自非此意……只是大王,事已至此,若是让牛将军再去反击……仆料此番必是李克用大军出动,牛将军就算全军仍在,怕也力有未逮,如此……只怕是逼其投敌,请大王三思啊。”
朱温一惊,立刻回过神来,牛存节此番丢了蒲津渡水寨,本就是大罪,如果再逼他反击,还说拿不下蒲津渡就拿他的人头,只怕他就真的只有投敌一条路了……这么做实在得不偿失。
朱温的脸sè变化极快,立刻一脸失望,叹息一声:“子振无须再劝,孤不过一时怒极,气话而已……前方紧急,孤岂能真这般命他送死?”他微微一顿,问道:“敌军渡河之兵,约莫多少?打谁旗帜?”
传令兵道:“黑夜中难以分辨确切人数,不过敌军攻势极猛,大军源源不断,只怕……只怕对岸晋军差不多倾巢而出了。至于旗帜,目前为止看到的最大一面,是行军副总管旗。”
朱温听得脸上一抽,双手攥紧拳头,咬牙道:“行军副总管旗,又是李存曜!”
他面sè一狞:“传孤王教令,尽起蒲州大军……”
“报!”又是一名传令兵慌慌张张跑来。
朱温怒道:“又有何事!”
那传令兵吃惊道:“蒲州城北四十里处发现晋军踪迹,看旗帜……是……”
朱温大怒,喝问:“是什么是,是鬼不成!”
传令兵结结巴巴道:“是……是李存孝的旗帜!”
朱温大吃一惊:“李存孝?!”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十九)
李存孝之武勇威震天下,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不知何时起,就有传说,赞李存孝“穿心破下无活口,断魂刺出谁人当”。更有传言,说李存孝之枪技有三手绝招,现在只有两招名扬天下,便是“断魂刺”和“穿心破”,而直至今rì,天下间还没人有幸吃到第三招……
对于朱温而言,万幸的是李存孝因被陷害,怒而造反,失败之后被李克用束之高阁,不复再用。
然而在今天这个多事之夜,先是收到消息陕虢、洛阳沦陷,汴梁危急;然后发现李存曜假戏真做,佯攻变突袭,而且时间提前,打了水寨方面一个措手不及,结果水寨丢失,让他有恃无恐守卫蒲州的黄河天险已是荡然无存……原本即便如此,朱温对河中的贪恋,仍使他yù集中兵力反击渡河晋军一波,看能不能趁晋军立足未稳之时将之赶下河去。
谁料就在这关键的时刻,居然又传来一个不幸的消息,说北边发现李存孝领兵前来!
李存孝!
这个天下第一悍将,河东第一高手,明明已经被李克用雪藏,料来毕生都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战场的李存孝,他……居然带兵来战了!
朱温当即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朝敬翔望去。朱温对李曜很是忌讳,但这种忌讳主要是因为他始终无法看透李曜那慎密偏又离奇的思路,所以面对李曜,他最大的感觉就是憋屈和窝火,是一种拳打棉花、泥牛入海的无力感。
而对李存孝则不同,当年黄巢之乱时,他在李克用营中就曾见过此子,朱温至今还清楚的记得,那时候的李存孝还声名未彰,当时李克用营中除了他飞虎子本人,第一勇将是白袍史敬思。但朱温之所以当时对李存孝就有了深刻的印象,除了因为李存孝历来对人不理不睬,一副傲慢模样之外,还因为当时朱温在悄悄试探能不能拉拢史敬思的时候,史敬思无意间说过一句:“三年后,我非存孝十合之敌。”
史敬思有多厉害?光说他是当时河东第一勇将,未免显得有些单薄,且说实战战绩罢。李克用上源驿之后,以酒醉之身逃离汴州,史敬思留下断后,同样以酒醉之身持弓,箭无虚发,shè杀汴军“数百”,而后挺枪力战,杀“数十”,在蜂拥而至的汴军围攻下力竭而死。
所谓shè杀“数百”,或有夸张,但他既然箭无虚发,那么护卫李克用从驿馆一直到城墙,这一路上所shè杀尾随追击的汴军自然也少不了。至于杀“数十”,应该没有多少疑问。
而即便是史敬思这样的勇武之人,也称“三年后我非存孝十合之敌”,那么李存孝的悍勇,自是毋庸再论。
因而此时听得李存孝也跃马出战,敬翔也是大吃一惊,见朱温朝自己看来,想也没想,转头就问诸将:“李飞虎来也,谁敢出战以敌?”
诸将面面相窥,半晌仍无一人出声。
朱温怒道:“便无一人敢与李存孝一战么!”
众将面有愧sè,忽然站在两列将领最后的一人站了出来,抱拳道:“大王,末将愿往!”
朱温见此人站得最远,却出来请命,微微惊讶,仔细看了看,终于想起来他的名字,讶然道:“子明?你……敢去与李存孝一战?”
那表字子明的将领面sè如铜,说话也是铿锵有力,再次抱拳道:“是,大王,末将愿往!”
他这话一说,堂中诸将的脸sè都有些难看,踏白将李思安一贯号称汴军第一勇将,见这将领出来揽战,不禁冷哼一声,道:“王彦章,那李存孝之勇,当世恐无匹敌,当rì李存信yù杀他,他以一人之力,倒拉五马……此非人力能胜!某今rì好心劝你,还是不要拿这条小命去赌……更何况你要知道,你死不打紧,挡不住李存孝,反而让他趁胜进兵,威胁蒲州,那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徐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刘知俊听了,也点头附和:“李存孝天下骁勇,不可力敌。”
朱珍和李唐宾死后,朱温两员爱将分别是葛从周和庞师古,庞师古已死于清口之战且不去说,葛从周从不营私结党,是最让朱温放心的大将,如今领兵镇守汴州,也正是因为他在汴州,刚才朱温才有胆气集中兵力反攻一波,要不然换了别人守汴州,朱温哪里放心得下,早就领兵南下回援了。而除了葛从周之外,足以领兵一方又让朱温放心的的大将也就不多了。
李思安、刘知俊二人都是朱温帐下勇将,也是朱温心底里觉得可堪塑造的两员良将,他二人既然这般说了,朱温心中虽然不痛快,却也没甚好说,毕竟李存孝的威名和战绩摆在那儿,要逼着人家去挑战这样一个近乎神话的人物,朱温自己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
至于王彦章,朱温觉得他不过是根本没体会过李存孝在战阵之上的那种杀气,所以抱着侥幸之心,想自己万一要是赢了李存孝,立即就是天下闻名的神勇飞将……嗯,不过是想一战成名罢了,却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想到这里,朱温最后的一点勇气都消失殆尽,叹了口气,苦涩道:“大好形势,一朝葬送……此回汴州,就不知何rì才能再复北上,匡平大河以北了。”
敬翔面sè也十分不好,今rì之败说到底,仍是他敬子振再一次败给了李存曜。李存曜步步算计,他步步中招,最后才踏进了这一圈三套的死连环之中。
但朱温作为汴军统帅,这样失望的话说出来,对军心士气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敬翔作为首席幕僚,自然要为他挽回一些,于是道:“今次我等虽然棋差一着,满盘皆输,但是大王也不必气馁,此前曾有一策……仆料仍是有用的。”
朱温摇摇头,似乎不想再说什么,只是有些有气无力地吩咐诸将:“蒲州不可守矣……各自回营,速速点齐兵马,立刻转道南下,先拿下陕州,然后与通美两面夹击,收复洛阳……另外告诉牛存节,叫他不用反攻了,速速收拢败军,与大军一道南下。”
众将知道事情紧急,连忙领命,谁料朱温这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头问敬翔:“子振,你方才是说哪一策仍然有用?”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二十)
“都虞候,必须得歇歇了!”开山军戊旅旅帅刘河安脸sè焦急地拍马跑到史建瑭身边,哭丧着脸道:“再跑下去,就算人撑得住,马也撑不住了,没了马,就算堵到朱温,也拿不下他啊!”
史建瑭脸sè沉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sè,没说话。
旁边丁旅旅帅张光远也劝道:“都虞候,真的要歇歇了,再跑下去,马会废掉的。”
史建瑭深吸一口气,道:“军使此前说,这番谋划,最终是大胜,还是大获全胜,就看我们开山军能不能完成这‘最后一斩’,方才渡河耽误了半个时辰,若是如今还不加快速度,军使这‘关门打狗’之计,可就要坏在我们这负责关门的开山军头上了。”
乙旅旅帅咄尔在旁边龇牙道:“直娘贼,要说心疼马,俺这胡儿还没哭呢,你们俩汉儿心疼鸟蛋?要俺说,只要能留下朱温,大王心里一高兴,多少好马要不到?就算他娘的大王忘了这茬,俺们军使还怕没钱买马?”
刘河安和张光远还没开口反驳,丙旅旅帅克失毕已经斥道:“咄尔,就你话多!刚从族人手里弄来的马,就能跟训了许久的战马相比吗?”
史建瑭摆手让他们停止争论,转头问史俨:“战马之事……史右骑,你意下如何?”史俨乃是检校右散骑常侍,史建瑭因此这般称呼。
史俨最善骑兵,训马更是高手,他心疼地摸了摸马脖子,道:“若仍按预定计划赶到军使指定的拦截点,战后马匹至少三成要废,如果赶到之后再有一场大战,少说要废五六成。”他顿了顿,抱拳道:“某本武将,厮杀汉而已,不通计略,一切唯军使、都虞候之命是从。”
史建瑭心中一沉,赶到包围堵截点就要损失三成战马,这个损失确实有点大了,开山军自建军起一直战功赫赫,历来都是依靠军使的妙计,避强击弱,就算敌军本是强军,也会被军使拖成弱敌,然后再打,因此损失一贯较小。如今……至于说赶到堵截点之后会不会大战一场,那是不须提的,必然会有。如此说来,这一战之后,开山军的战马保有量顿时会下降六成,作为一支骑兵军,这损失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他忽然转头,朝在一边端坐马上不言不语的郭崇韬问道:“监军可有高论?”
其实郭崇韬并非监军,不过他此番乃是李曜的“特派代表”,这种情况在史建瑭这些唐时将领看来,不是监军也是监军了。既然是监军,参与决策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况此前李曜还特意为此交代过,史建瑭自然不会怠慢。
史建瑭这一问之后,郭崇韬才点点头,道:“略有所思。”
“还请监军道来,以为参详。”史建瑭的口气算是比较客气了。
但史建瑭客气,郭崇韬可未必如何在乎,他所服气的,只是李曜本人,因此闻言也只是淡淡点头,问道:“军械监呈上的那河中形势图,我意十分详尽,不知史都虞候可曾细查?”
史建瑭不知郭崇韬此言何意,但仍是点头:“军使在军械监中设立测绘司之时,就曾对我等淳淳教导说,为将帅者,心中必有宏图,大则囊括四方世界,小则鉴照一村一郭。军使于建瑭而言,一为上官,二为师友。他这番话,建瑭时刻谨记,这河中形势图,自然也是烛照在胸。”
郭崇韬颌首道:“如此便好,那史都虞候可知尚书为何将开山军堵截点定在解州?”
史建瑭皱眉道:“这还用问?解州、安邑,是为两池。朱温兵败南归,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直接向南再转到向东,南下渡河便是陕州;二是先向东到解州,然后直接往南渡河便是陕州。军使命我等去解州堵截,自然是不yù使朱温逃命之中还顺手牵羊,从解池顺了池盐去。”
盐这东西,别看在现代社会似乎并没体现多大的重要xìng,但在古代,那可是至关重要的战略xìng物资。再说,中国古代食盐专卖,往往与国家的军费开支联系在一起。譬如汉武帝食盐专卖的出发点就是对匈奴的战争。东汉初建,光武帝废除食盐国家专卖,听任民众自产自销,是出于收拾民心的考虑。明帝、章帝年间国家军费开支增加,又一度恢复国家专卖。此后专卖与否一直左右摇摆,视国家财政所需而定。
从隋文帝开皇三年到唐玄宗开元初年,这130余年间较为特殊,食盐既不官买,也无专门的盐税。唐代开元虽称盛世,但却因国家机构迅速膨胀,财用不足,国家反不得不又谋求恢复对食盐的cāo纵。安史之乱加速了这一进程,758年,在盐铁使第五琦主持下,食盐国家专卖制彻底获得重建。762年,刘晏接替第五琦,改食盐官运官销为商运商销,允许盐商参与到国家食盐专卖中来。到大历末年(即779年),盐利收入已经占据了唐朝天下赋税收入的一半以上。
总体来说,食盐制度在唐代基本定型,此后历代不过是在此基础上作些修补变通。张謇曾评价中国的食盐专卖制度,认为唐代是最重要的分水岭——唐代之前的盐法“公诸民”;唐代之后的盐法“私诸官”,一公一私,一民一官,有着本质的区别。
虽说是官家所有,但军阀乱世,谁占着地方,盐池就是谁的,这个也是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只是占着盐池的军阀,多半还是会每年给朝廷上贡一些,以示自己仍是唐臣罢了。
而既然如今王珂被朱温所代,李克用又yù夺回河中,那么站在河东的立场上,盐池所产已经是河东私产,不让朱温顺手牵羊以免资敌,也是常理之中。
也就是说,史建瑭的理解没错。
但是郭崇韬却问:“既然只是为了避免朱温顺手牵羊,而且军使已经断定,朱温必走解州,那么我们设伏在解州之南、朱温的必经之道上,岂不是比设伏在解州更好?要知道,朱温如果顺手牵羊,带上了大批盐巴,其在路上一旦被我军伏击,所受的打击必然更重!”
史建瑭微微一呆:“这……”他脑子里一转,有些疑惑:“郭崇韬说得的确有道理,可是军使历来算无遗策,难道这一点他便没有料到?这不可能,可是……若军使料到了这一点,为何还要我等去解州设伏?这其中又有什么用意呢?”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廿一)
李曜让开山军直接开到解州堵截朱温,其用意并非在军事上,而在政治和心理。从政治上来说,如果开山军将朱温堵截在解州以外,那么朱温此来河中,连盐池长什么模样都没见着,这对冲着盐池利益而来的汴军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而从心理上,李曜要给予朱温一种强烈的暗示:但凡有我李正阳在,河中两池你别说染指,就连看都没机会看见!
李曜一贯擅长心理战,这次命令开山军将朱温堵截在解州以西也是其庞大设局中很重要的一环。然而有句老话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次李曜并未就为何这般下令进行解释,而郭崇韬这个特使“监军”和史建瑭这个主将都只是从纯粹的军事方面考虑,思来想去都觉得在解州之南堵截朱温,比在解州之西堵截更好。因为朱温经过解州必然会尽量携带大批盐巴,于是其在行军之中,便要分出更多的兵力进行运输、护卫,明显会使得开山军的奇袭更加奏效。
史建瑭心中一有迟疑,其余人自然更不是郭崇韬的对手,纷纷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再加上他是李曜特派而来,算是有些临时监军之意,众将也很难与之相争。而且话说回来,这一路上破陕虢、陷洛阳,郭崇韬沉着镇定,屡出妙计,也让众将觉得这监军确实是有些本事的。虽说他此时的意见与军使原先的命令略有出入,但军使此番设局如此庞大,一环扣一环,要说其中偶尔百密一疏,那也是说得过去的不是?当然最关键是:现在战马真的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要是按照军使之前的计划,别的不说,就光是这战马的损失,就已经可以用巨大来形容了。
如此一来,开山军高层便达成了一个统一意见,史建瑭心中虽然忐忑,仍然下达了立刻下马休息的命令。
开山军中胡儿甚多,汉儿与胡儿同在一军久了,对于马匹的喂养保护,也都早已了如指掌,他们都得到了通知,知道可以休息的时间并不多,因此下马之后顾不得休息,喂马、洗马,包括为马匹做松弛肌肉的运动,都抓紧时间在做。更何况开山军骑兵之中,战兵只有一半,剩下一半都是辅兵,养护马匹、运载战斗器械,平时都是他们在做,此时因为时间紧迫,战兵们也加入到其中。
机械化作战时代,机器尚且需要维护,何况战马?而且事实上,战马是个很娇贵的“战争器材”,过度使用会掉膘,这还是轻的,再严重就是直接“报废”,再也无法作战,只能从战马转成驮马,由于战马资源有限,这种损失任何一大势力都是会尽量避免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史建瑭、史俨这批将李曜视为神灵一般胡儿将领才会被郭崇韬说服。
好在李克用是沙陀之主,沙陀本是突厥分支,沙陀族的战马,从品种上来说就是蒙古马,并不是娇贵如欧洲某些战马一般,对于食料的要求不算高,适应能力也比较强。而且沙陀大军出征,除了骟马之外,也是带着母马走的,因为一部分母马可以提供马nǎi,这也是一份不错的补养。
当然,开山军中也不全是蒙古马,由于沙陀族内迁之前所处西突厥疆域附近,因此马群中也有为数不少的哈萨克马和一部分大宛马。至于马匹的配备,按照“军中自有阶级法”的原则,旅帅以上必然配备优秀大宛马为战马,队正以上必然配备哈萨克马为战马,普通骑兵战兵在从军生涯中,若斩首超过二十,也可获得战功奖励,配备哈萨克马为战马等等。至于李曜本人,由于其一贯坚持“以身作则是最好的命令”,因此其配备的战马,目前也只是哈萨克战马——这是因为他个人的斩首记录已经超过二十名。当然,李克用曾经赏赐给他的四批大宛良马,也在他的马圈之中,不过他只在平时骑乘,战时反而会换乘那匹哈萨克马,以示公正。正是因为他这种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作风,开山军中无论尊卑,对他个人的尊敬可谓万众一心,李曜辛苦树立的正面形象,目前看来几乎是不可动摇的。
蒙古马再怎么适应粗放管理,必要的养护工作做完,也差不多又过去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辅兵们极忙,不仅要养护马匹,还顺便弄了顿饭。由于时间紧迫,吃得自然没法讲究,好在军械监几乎等于开山军的私产,吃的东西倒是不差,只是做得粗糙了点,幸而开山军从其前身飞腾军开始,几乎一直处于作战和高强度训练当中,对吃的问题还算不是很讲究,大伙儿匆匆填饱肚子,史建瑭就传令再次启程。
花开数朵,各表一枝。史建瑭匆匆带兵准备伏击之时,李曜正骑着他那匹普通得无法再普通的褐sè哈萨克战马领兵追赶朱温的汴州残军。
朱温这一战败得算是够彻底,步骑七万浩浩荡荡而来,加上陕虢王珙倾家荡产搜罗来的的七八千兵,差不多是八万大军,还有约莫三四千水军不算。而如今却是如何?
水军在水寨中被李曜连锅端,一条船都没跑掉,水军战士到底战死多少,逃散多少,反正是没法计算,总而言之一句话:此番北上河中的汴州水军全军覆没。
步骑也好不到哪儿去,在水寨攻守战中,牛存节统帅的一万五千步骑被打散,最终收拢残兵约莫八千。朱温自己领着大军从蒲州逃出之后,被李曜带着河东军战兵主力迎头暴打一顿,那时节河东军眼看大胜,憋了半个多月的火气全撒在战场上了,而汴军只道背后还有李存孝杀来,可谓前有虎后有狼,一门心思要跑,战斗力了不起还剩一半。
本来汴军野战能力就不如河东军,这一来还有什么好说?李曜亲自带兵一顿暴打,河东诸将都争先恐后在这位急速窜起的新秀副都统面前展现自己的勇武,带兵冲锋那真叫一个毫不惜身,打得汴军哭爹喊娘。面对如此危急的局面,朱温亲自派出牙兵作为督战队,然而在这等时候,督战队上去临阵砍了上百颗脑袋之后汴军仍然顶不住,最终退却变成溃退,要不是朱温军法严酷,汴军上下只怕非得变成溃散不可。
但即便如此,朱温领兵狂跑一阵之后再次收拢残兵,也只剩下三万来人,损失接近一半!
王珙这厮打仗不成,逃命倒是一把好手,硬是不离不弃地跟着朱温,见朱温脸sè铁青,想着他再怎么败,汴梁根基仍在,中原更未易主,自己还得仰仗他过rì子,连忙过去劝道:“东平王不必心忧,今虽小挫,根基仍夯,他rì卷土重来,必能痛报今rì之仇!”
朱温却没心情跟他客套,直接问道:“你的陕兵还剩多少?”
王珙老脸一红,心中也是一阵绞痛,苦涩道:“仆之陕兵不比汴军jīng锐,被沙陀这一番好杀,如今……如今怕是有个一两千就是万幸了。”
朱温摆手道:“牙兵仍在便无甚大事,你此行乃是随我而来,才至有此一败,待孤王为你收复陕虢,免你今年供奉,若河东胆敢出兵犯你,孤王自也不会坐视不理,你可安心。”
王珙大喜,他怕的就是如今失了jīng锐主力,回去弹压不住场面,也怕河东趁势来攻,如今有了朱温的包票,就算河中节帅暂时难以再想,这陕虢的位置,总还是稳当的!
他当即上前大礼参拜:“多谢东平王,东平王厚恩,仆必将肝脑涂地以报!”
朱温笑呵呵地将他扶起来,安抚道:“陕帅不必多礼,重荣公乃是孤王娘舅,陕帅与孤王,算来也是兄弟……既是兄弟,能不仗义?放心,一切放心。”
王珙自然立刻打蛇随尾上,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猛套近乎。朱温笼络人的手段岂是玩笑?三言两语就把王珙哄得自以为真是东平王的兄弟了,自觉陕虢之位安如磐石,今天虽然丢了几千兵马,却也没甚大事,回去之后,再招兵买马便是,正好把陕虢大军全掌握在自己的嫡系将领手中。
朱温将王珙打发走,敬翔忽然在旁边问:“大王真要继续笼络王珙?”
“呵呵。”朱温捋须一笑:“子振以为呢?”
敬翔看着王珙的背影,冷笑一声:“天与不取,反受其害。”
朱温笑了笑,没说话,反而很快沉下脸sè,沉吟道:“李存曜着实某之劲敌,某家数子,搓成一团也比不得他一根手指头,若我有生之年不能将之斩杀,异rì定无葬身之地!”
敬翔听他提起李曜,也只能低头拱手谢罪:“仆无能,未能为大王分忧。”
朱温摆手道:“子振不必自责,是我等此前仍然太过小看此子,致有今rì。”他转过话头,问道:“李存曜虽然厉害,这一rì动兵也算大手笔,但他们也不是铁打的,如今这不是也就跟不上了么?无妨,他终究留不下孤王……只是孤王如今有些犹豫,此来河中,乃为盐池而来,若是连盐池长什么模样都没见着,就这般灰溜溜的回去,未免太过窝囊……我意,此番不走原路,却先往东,去掠解州一番,夺他千车池盐再走才是道理。子振,你意下如何?”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廿二)
一处高·岗之上,李曜提枪立马,极目远眺,身边一字排开十余名河东名将,众星捧月一般将他置身最中间,气场初现。
前方三匹快马飞奔而来,居中一名骑士远远高呼:“报!——斥候营申队探知,朱温败军在前方三十里处的郭庄休整小半个时辰之后,已经再次拔营,此刻正往东疾走!”河东军探马斥候十分jīng锐,一般派出之时为三五人一小组,眼前这三人看起来便是斥候营申队中的某一小组,探知消息后立刻赶来回报的。
李曜的表情依旧严肃,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位刚刚指挥河东军取得一次辉煌胜利,不仅收复蒲州,而且将晋王宿敌朱温打得丢盔弃甲的大军统帅。
但李曜自己知道,这一次他机关算尽,为的可不只是收复蒲州这么简单!
有河东军械监这个战斗力倍增器在,他从一开始都没担心过无法收复蒲州!
在他看来,打败朱温八万大军、拿下蒲州,不过是最初步的胜利,这一胜利只是为使自己在河东一举树立足够的威严,确立年轻一代将领中不可动摇的第一人地位罢了。接下来的安排,才可以称得上是他的“战略规划”。
首先,他需要提前布局,使得河中大战之后,能够顺利得到河中,也就是得到河中节度使的旌节。这一点是他几年前就已经做出规划的,只有得到河中,才可以以此为凭,联结朝廷、河东两方面,同时可以看住朱温,不使其有机会进入关中。以他的手段,只要河中节度使的位置到手,他有信心做好后面的事。
为了得到河中,同时为了给李克用留下更多的元气不被无端消耗,他有限度的介入了幽州事务。这件事单独看起来只是为了给李克用节省元气,不会因为刘仁恭的变节去打那一仗——因为他知道在原先的历史中,那一仗李克用因为轻敌而吃了败仗,损失不小。但是他是个很会利用机会的人,他自然不会让自己的介入仅仅达到这么一个目的,因此他同时推荐由李克宁替代刘仁恭。李克宁这个人选,李克用基本上不太可能拒绝,推荐的成功率很高,而作为事成之后的回报,如果到时候李曜自己希望得到河中节帅的位置,李克宁因为希望他支持自己成为燕帅,当然也会投桃报李,反过来也支持李曜。他们二人,一个是李克用最宠爱的幼弟,一个是河东年轻将领中的魁首,互相支持的效果肯定是一加一大于二的。
其次,他需要重创朱温。如今朱温坐拥整个中原,其在人口、经济方面的优势,加上中原地区本身的区位优势,使得汴军拥有极高的恢复能力,君不见清口大败之后,朱温这么快就能再次动员八万大军北上偷袭河中并意图占据?如果此次河中之战,仅仅是将朱温打败,让他顺顺当当逃回汴梁,那么迟则一年,快则半年,这损失他就能够弥补起来。而那时节,李曜这个可能的河中节度使,就要面临朱温倚仗中原深厚根基而恢复实力后的强大威胁了。
为此,他不能仅仅满足于击败。在他的设想中,最好的情况是直接击杀或抓获朱温,一旦如此,汴军内部必然乱作一团。如今朱温所拥有的实力,很快就会分裂,这一点毫无疑问,因为历史已经证明过了——原先的历史中有记朱温之死,非常窝囊。
朱温年老,张王妃已逝,其骄奢yín·逸已经不可自抑。朱温的荒yín,行同禽兽,即使在封建帝王中也罕有其匹。朱温为黄巢同州刺史时,娶砀山富室女张氏为妻。张氏“贤明有礼”,朱温“深加礼异”,“每军谋国计,必先延访。或已出师,中途有所不可,张氏一介请旋,如期而至,其信重如此”。天祐元年张氏病死后,朱温开始“纵意声sè,诸子虽在外,常征其妇入侍,帝往往乱之”。乾化二年,“太祖兵败蓨县,道病,还洛,幸全义会节园避暑,留旬rì,全义妻女皆迫yín之”。张全义之子愤极要手刃朱温,为张全义苦苦劝止。至于朱温的儿子们对朱温的乱·伦,不仅毫无羞耻,竟然利用妻子争宠,博取欢心,争夺储位,真是旷古丑闻!养子“朱友文妇王氏sè美,帝(朱温)尤宠之,虽未以友文为太子,帝意常属之”。朱温病重时,打算把朱友文从东都召来洛阳付以后事。其亲子“友珪妇亦朝夕侍帝侧,知之,密告友珪曰:‘大家(指朱温)以传国宝付王氏怀往东都,吾属死无rì矣!’”朱友珪随即利用他掌握的宫廷宿卫侍从及其亲信韩勍所部牙兵发动宫廷政变,“中夜斩关入”,“友珪仆夫冯廷谔刺帝腹,刃出于背。友珪自以败毡裹之,瘗于寝殿”。
如果从历史上来说,如果朱友裕不死,这些或许不会发生。朱友裕跟随朱温征战多年,并以仁厚而颇得将士之心。又兼武艺超群,很得朱温宠爱。朱温曾经和李克用一起进攻黄巢的弟弟黄邺所守的华州,黄邺的士卒在城上大骂朱温是叛徒、李克用是助纣为虐。李克用大怒,吩咐手下人向城上shè箭,但没有一个人可以shè中那个说粗口话的士卒。朱温示意朱友裕,朱友裕弯弓搭箭,一箭而中。
由此可知,朱友裕不似朱温的其他儿子一样只有蛮力,也不似朱友文一样只会空谈。他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准太子,在这个战乱时期,这样的人并不多。可惜的是在后来围剿杨崇本、屯兵永寿时病亡。朱温之所以迟迟不立太子,跟朱友裕的死有很大关系。
从表面上看,朱友珪杀朱温,正应验了中国的那句老话:“上梁不正下梁歪”。做父亲的嗜杀成xìng,yín乱不堪,做儿子的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最有意思的是,朱友珪虽然做了近一年的皇帝,但史书却不承认他。在《五代史》里,他被称为“庶人友珪”,这是他弟弟朱友贞做的好事,他称帝后便废早已自杀的哥哥为“庶人”。而朱温在后来的史官那里也并不是什么皇帝,甚至根本就没有后梁这个朝代。
父子二人之所以有这样的命运,无非是两个人都开了各自领域内的先河。
朱温篡位于唐,使得五代称帝者多如牛毛;朱友珪弑父,从他以后,五代人常常把杀父当做儿戏,父子二人都乱了三纲五常。
有其父必有其子,朱温杀了唐朝皇帝而称帝,朱友珪自然也不例外,杀了后梁皇帝称帝。不同之处在于:朱友珪在背上“不忠”的罪名时还背上了一个“不孝”的骂名。
朱温临死前说早就知道朱友珪要造反,事实上,晚年的朱温看任何人都像造反的样子。如果不是自己做了那么多丧天理、没人xìng的事,他至于那么多疑吗?!
朱友珪以臣子身份杀了皇帝后,又被兄弟朱友贞夺位,而其作乱的行为不久之后倒是很快有人效仿了。他的另一兄弟朱友孜总觉得自己是做皇帝的料子,因为他和项羽一样,也长着重瞳。贞明元年,也就是朱友贞把皇位从他哥哥手上抢过来的第三年,德妃死了,朱友贞正在痛苦中。这时,这个双瞳兄弟觉得时机已到,就派了一个愚蠢的刺客去杀哥哥。想不到,哥哥命不该绝,当时正做着一个有人杀他的梦。忽然惊醒,看到一把大刀正要摘自己的脑袋,慌忙抽剑,习惯xìng地说了一句:“又要兵变!”
看官勿笑,对于朱家而言,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发生得有些频繁了。朱友珪与刺客周旋了半天,刺客见不是对手就想跑,被他从后面赶上,刺伤在地。严刑拷问之下,朱友孜浮出水面。毫无疑问,这个双瞳兄弟就这样被哥哥杀掉了。
而他的死又导致了另一个对后梁非常不利的后果。那就是,朱友贞觉得兄弟们太不可信任了,只有经常跟自己在一起的jiān臣赵岩、张汉杰可以相信。信任此二人是后梁败亡的一个主要因素。
如果用连锁反应来解释,那么事实正是:朱温杀唐帝而yín导致了朱友珪杀朱温,朱友珪杀朱温导致了朱友贞杀自己,朱友贞杀朱友珪又导致了朱友孜杀朱友贞,朱友孜杀朱友贞未遂导致了朱友贞信任jiān臣赵岩、张汉杰,最后导致了后梁灭亡。
看起来似乎有些乱,用反向推理法来说:后梁为什么会灭亡?因为朱友贞信任jiān臣。他为什么要信任jiān臣?因为他的双瞳兄弟朱友孜想杀他,所以他不再信任朱家的任何一个人。他的双瞳兄弟为什么要杀他?因为双瞳兄弟见过有人杀皇帝,还见过朱友贞就杀过自己的兄弟朱友珪。朱友贞为什么要杀朱友珪?因为朱友珪杀了父亲。朱友珪为什么要杀父亲?因为父亲是个混蛋。
结果就出来了,朱温是罪魁祸首。
所以,这个祸首一旦死掉,他的这些别有用心的儿子们一个个都不会老实。历史上这些儿子们能打起来,现在也一样能。即便最有本事的朱友裕如今还健在也没用,此人目前只是许州刺史,一旦朱温本人在河中败亡,他手头的实力还比不过呆在汴梁的朱友珪等人。
当然,杀掉朱温难度很大,所以李曜对此一事的期望值并不算太高,他的最低要求是重创朱温,至少让他回去之后记得疼,一两年之内不能再考虑上河北挑事。
目标不同,态度当然不同。对于河东诸将来说,大胜已是确凿无疑,现在就是痛打落水狗,然后等着赏赐便是,一个个自然都颇为开怀。李曜则心里憋着事,没到开花结果之时,他笑不起来。
于是他依旧沉着脸,没有答复斥候,而是转头朝李嗣昭问道:“国宝那边还没有隼报?”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廿三)
李嗣昭方yù摇头,身后忽有一传令兵匆匆而至,手持信隼,低声轻呼:“军使,开山军信隼已至。”
李嗣昭立刻转身,取过之后,将那隼腿上绑着的信纸取下,也不多看,直接递给李曜。
李曜伸手接过,拉开一看,只略扫一眼,便面sè一沉,低声怒哼,将信纸在手心一捏,突然道:“传令,取消休整,即刻开拔,追上朱温!”
由于李曜平时都是谈笑自若,极少有怒气上脸之像,因此此时忽然变脸动怒,就格外令人心惊,河东众将之中虽然资历老的、战功大的应有尽有,但此时居然也没人敢出言相询,下意识地立刻拔过马头,指挥自家兵马听命行事了。
唯独李嗣昭了解李曜,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因事迁怒他人之辈,心中暗道:“正阳此前还说,对朱温不要赶得太急,要放一段,打一下,再放一段,再打一下。因为他们是逃命,这样时不时被追上打一场,其心情之紧张远胜我方,等将他们拖疲惫了,再和开山军一起合围。这计策大是jīng妙,全无破绽,为何他忽然变卦了呢?难不成开山军那边出了事?可开山军又能出什么事?……正阳虽然与河东诸将关系都还不错,但若说与他最为亲密的,还得属我与邈吉烈(李嗣源),此战邈吉烈独自绕道蒲州北边佯装存孝兄长,此时在正阳身边的,也就只有我了,我须为正阳坐稳中军出力才是。只是,如此一来,开山军到底出了什么事,就须不能瞒我。”
他这般一想,便等诸将各去领兵之后问道:“正阳,开山军莫非有何变故?”
李曜仍未消气,怒哼一声:“自作主张!”
李嗣昭迟疑道:“自作主张?这……国宝该不会吧?他怎么做了?”
李曜强压火气,将史建瑭的信报说了,然后道:“我yù使朱温不得见盐池一面,更要使其惊服我李正阳的手段,以此来绝他贪念,再不敢望河中一眼,谁料这几个一门心思只会打仗的厮杀汉,早不坏事、晚不坏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自作主张,坏我大事!真真是气煞我也!”
李嗣昭这才恍然,然后苦笑道:“莫说国宝等人,就是换了是某,只怕也难以自行揣测出正阳深意……正阳,事情未必无可挽回,且请息怒,且请息怒。”
李曜不好将火撒到他身上,只能一边等着诸将收拢大军准备出发,一边憋着火不吭声。
李嗣昭于是劝道:“正阳前计虽妙,不过也着实过于苛求完美。你想,就算让朱温看见盐池又如何?他这次再被正阳打败,那可不是第一次败北,如此说来,他心中对正阳你的顾忌,无论此番见不见盐池,都是一样的。至于说,擒获朱温……某意在解州之南,似乎的确比在解州之东更好,难道正阳不是这般看么?”
李曜直接忽略了第一个问题,只回答了后半句,道:“解州之南?只要朱温在解州抢到大批盐车,到了解州之南,除非我这手中大军全是开山军,否则就再不可能擒获朱温了。”
李嗣昭听得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李曜却不回答,只是看了背后的河东诸军一眼,缓缓道:“大军即将就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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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
朱温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脸sèyīn沉得吓人,不顾胯下骏马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再次猛抽一鞭,那马儿吃疼,拼尽全力再奔了出去。
但朱温的马还能跑,其余将领的马却不行了,步兵更糟,眼看就要掉队脱节。敬翔顾不得自己一个文士跟着骑马跑了这么久,浑身都似乎要散架的感觉,连忙拼命靠近朱温,喊道:“大王,不能再狂奔一气了!再跑下去,大军就要跑散了!”
朱温猛然勒马,那马再也受不住,蹄子一弯,就将朱温摔了下来。好在此时的朱温身手还算矫健,顺势一个懒驴打滚,又站了起来,骂骂咧咧道:“没用的孬马!”然后看了身后一眼,众将骑术较佳,马匹也好,倒是立刻围了过来,纷纷下马,问:“大王可曾伤着?”
朱温摆手道:“天未绝我,岂能伤着!”又看了一眼后面,发觉骑兵除了之前损失的之外,保存还算完整,约莫还有三四千骑,步兵却是糟糕,咋一眼看去,恐怕不到两万了。
他心中一沉,怨恨顿起,咬牙道:“待我回了汴州,重振旗鼓,再伐河东,早晚要生擒李存曜,不将此獠千刀万剐,难消我心头之恨!”
张归霸也恼道:“这李存曜当真是yīn魂不散,追了这么远,还不放手!直娘贼,他们的马怎么就这么能跑!”
踏白将李思安也是一肚子火气,这时候口干舌燥,取来水囊喝了一口,嚷道:“大王,这后头的旗帜并无李存孝,想来那厮离得远了,一时之间没法赶到,请大王将骑兵予某,待某转身去冲杀一阵,好教他们知晓,我等要来便来,要走便走,并非怕他!”
朱温却抬手制止,道:“尔等奋勇,孤王尽知。只是此时就算反身冲杀一阵,也无甚大用,反倒可能损失本就已经为数不多的骑兵,诚然不美。前方不远便是解州,也就是河中两池之一,解盐便是此处所产!我等此来河中,虽然未能占稳蒲州,但既然来走了一遭,总不能空手而归。这便去解州赚他一笔,弄些盐巴回去!传令三军……解州盐池所产,本王分毫不取,尔等自行取用,不必归公上缴!此令!”
朱温这一手玩得算是相当漂亮,既在危急时刻稳定了军心,加强了“凝聚力”,而且让他们有了再努力一把的动力——后有追兵,前方却能发财,谁都知道该怎么办。
待汴州败军再次上路,敬翔却忍不住问朱温道:“大王,军士们若是多取了盐巴,只怕到时候走得更慢,一旦李存曜再次追上,这个……恐怕颇为不妙。”
朱温却哈哈一笑,抚须道:“子振有所不知,李正阳千算万算,终究算不过天意,仍是让孤王到了解州。只要到了解州,他纵有通天手段,也再别想困住孤王!”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廿四)
“报!——汴军丢弃辎重,夺路而逃!部分士兵违令抢夺,致使敌军走脱,未能成功拦截!铁林军使镇远公)连杀二十余人,仍未能阻止抢夺!”
李曜面沉如水,声音却无半分波澜:“再探,并命诸将暂且不管违令士卒,仍率本部人马进行追击!”
临时客串李曜牙兵主将的李嗣昭脸sè难看起来,在一边焦虑地踱步转圈,偷偷看了李曜一眼,却见李曜脸sè虽然不好,但仍然端坐不动,丝毫未曾露出怒意。
又过片刻,传令兵又来:“报!——汴军丢弃盐车,夺路而逃……”
李曜闷哼一声,面带嘲讽地问:“然后呢?”
传令兵面sè尴尬,支吾道:“各军……各军纷纷抢夺盐巴,未曾追击,诸位将军阻拦不住,只好尽量维持秩序……”
“嘭!”一张横案忽然断成两截,却不是李曜一掌拍断,而是李嗣昭怒而一脚踏断。只见他一脸惊怒:“各军都参与抢掠?都去抢盐车?他们是想做什么!”
军中自有阶级法,那传令兵跟李嗣昭的身份差距何止千里,见李嗣昭忽然震怒,哪敢多说半句,慌不迭跪倒磕头。
李曜不喜欢迁怒他人,当下便道:“他们想做什么?抢盐罢了,还能想什么?有件事,九兄怕是不清楚,今年的盐价是去年的两倍还高。”
李嗣昭微微一呆:“这个……某倒的确不知,可盐价为何会涨这么多?”
李曜淡淡道:“清口大战,周边都受影响,原本淮南煮海制盐,可供周边,可今年因为那一场大战,如今仅能自足;兖、郓初定,煮海暂废,无盐可产,朱温辖地今年所需盐巴,除了扫仓之外,大多都是外购;幽州新定,也与兖、郓一般。如此一来,整个海盐产出,便只得江南一隅,岂能足供?于是这些地区只好从河中、两川购入池盐和井盐……然而河中生变之后,王珂不肯将池盐卖给朱温以及依附朱温的那些地方,井盐又是蜀中‘贼王八’所有,他担心李茂贞南侵,不肯让井盐北过剑门关,以免资敌,于是只卖荆湘一带。另外,朝廷仍要靠这盐铁之利维持中枢运转,若不提高价格,如何能成?……这产出少了大半,对盐的控制却越严,那这价格若是不涨,才是真个见鬼。”
李嗣昭愕然道:“可违抗军令哄抢财货,他们都不怕军法了么?”
李曜微微一叹:“法不责众啊……九兄,更何况此番我军出战前,大王就曾说了,这一战,但凡是从汴军身上拔下来的东西,谁拔的算谁的。这句话虽然激励士气十分好使,却让某如今为难了……”
李嗣昭明白过来,张口yù言,又停住,过了片刻,才终于叹道:“所以当时你非要在解州之东将朱温围困堵截,也是考虑到了这一层,是么?正因如此,你此前才会说,朱温一到解州,你就留不住他了……是么?”
李曜再叹一声,苦笑道:“若非如此,某何必将堵截点定得这般苛刻?”
李嗣昭也是一夜未睡的人,听了不觉一阵头疼,捏了捏眉心,摇头道:“倘是这般情形,此番如何是好?”
李曜轻叹一声:“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李嗣昭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道:“开山军还堵在前头,朱温未必便能走脱……”
李曜闭上眼,道:“但愿如此吧。”
李嗣昭面带忧sè,道:“既是这般,某也出去看看,多少能弹压则个。”
李曜点点头:“有劳九兄。”
李嗣昭拱手告辞而出。憨娃儿突然在一边道:“郎君,阿蛮说,留在你身边没仗打,想到下面去当兵。”
李曜微微诧异:“今rì便是一场大战,说什么没仗打?”
憨娃儿笑道:“他被俺下了命令,拼死护卫郎君安全,但今个郎君身边不仅有我牙兵旅,还有嗣昭郎君麾下,前方战事又进展顺利,阿蛮哪里能捞到什么仗打?”
李曜瞥了他一眼,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看不仅他想外放,就连你也想独领一军,是么?”
憨娃儿微微一呆,下意识点头道:“俺是眼馋得紧,不过郎君身边没人守着,俺又不放心,所以俺琢磨,还是自个留在郎君身边,才免得挂记。”
李曜见他随口回答,根本不假思索,知道是肺腑之言,不禁心中一暖,道:“憨娃儿……谢谢。”
“啊?”憨娃儿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李曜哈哈一笑,摆手道:“没什么,你说阿蛮想下去锻炼,依你之见,以他现在的能力,能做到什么位置?”
憨娃儿微微抬起下巴:“俺教出来的徒弟,功夫自然差不了,这小子马上功夫眼下只能算中上,但马下功夫,不是俺夸口,开山军中除郎君和俺之外,只有国宝能稳压他一头!这么说来,他也能干个旅帅!”
李曜心道:“倘若只有憨娃儿和史建瑭能在马下胜他,连李承嗣、史俨等都不行的话,那我多半也是不行的,想不到憨娃儿现在说话也会讲究点策略了……”其实他不知道,憨娃儿对他的实力一贯是高估了的,因为在憨娃儿眼里,郎君能教会他金刚棍法的jīng髓,那本事肯定比他自己大……所以在憨娃儿心中,李曜大概是跟李存孝一个档次的战斗力。这实在是个美丽的误会。
李曜笑了笑,心中暗道:“阿蛮的身世我已查探清楚,此儿却是历史上的一位名人,元行钦是也。若不然,我怎会对他格外关注,同意他跟你学艺,又将他留在身边为我捧枪?不过,就算他是元行钦,我也不能这么轻易地就将他安排旅帅高位,玉不琢,不成器啊……”于是对憨娃儿道:“为将帅军官,虽要勇武无畏,但也要熟知兵法,还要能安抚士卒、奖惩有度等等,这些都不是阿蛮现在就已经具备的。如你所言,阿蛮如今不过是空有一身勇力罢了,所需要学到之事物,还有很多,因此,旅帅是全无可能的。”
李曜原本以为憨娃儿听了会有些不乐意,哪知道憨娃儿对自己判断问题的信任程度远不如对李曜判断问题的信任程度高,所以听得他这般说,反而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原来是这么回事……那郎君觉得阿蛮现在能做个什么?”
李曜微微沉吟,忽然露出一丝笑容:“再过一个月,我开山军中又要举行新年大比武,若他能拿到新兵第一,我便许他任意一旅之火长,若是能拿全军第一……我便给他一个队正。”
憨娃儿哈哈一笑:“这次俺不下场动手,史都虞候又是‘总裁判’,得须避嫌,也不能下场,阿蛮这个全军第一是拿定了!”
李曜撇撇嘴:“哦?那可未必,就算步战他拿了第一,可骑战……怕是未必吧?”
憨娃儿拍拍胸口:“还有一个月呢,郎君你就好好等着,看俺朱八戒教徒弟的本事!”
李曜又是一笑,却忽然一挑眉头:“不过有一点要告诉你……这次大比,要加入新的项目。”
憨娃儿一愣:“什么项目?”
李曜面带微笑:“这个项目名叫……小队战术协同。”
憨娃儿张嘴结舌:“这……是个啥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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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昨天在书评区回复了一位书友的评论,后来想想,这位书友的疑惑,可能其他书友也可能会有,而书评区的回答,这些朋友未必能看得到,因此本章末尾将无风昨天的回复在此附录,对书中相关内容有疑惑的朋友不妨看看。
第一,女扮男装问题。在我的设计中,王嫣然本身并不是格外“中xìng”的长相,但她长得比较英气,又因为现实需要,多作男装,这使她可以较好地以男子的口吻、行为展现人前。而有一个很关键的地方,在于喉结,这一点的解答,在目前写到的这一卷中将会提及,与此同时,那也是她以女儿身现身李曜面前之时。
第二,介绍问题。这其中大部分我是知晓的,但不一定知道得比较仔细,我说的仔细是详细到事件发生在某年某月、历史记载出自何处这种,所以写到具体地方的时候,我是要查资料的。这些资料,我已经在作品相关中特别提及并感谢。此处再次感谢。
第三,所谓武功的问题。武功这种东西,就目前书中提到的最强者李存孝,再包括显得比较神奇的憨娃儿来论。细心的读者会发现,他们的特sè未必是招式如何jīng妙,也根本没有武侠小说里的“内力”概念,至于“真气”,就更不必提了。他们的战斗力强大,体现有两点:一是力大,二是急速。比如憨娃儿的金刚棍法,其jīng髓实际上就是“力的运用”;而李存孝在力大的同时,还拥有极高的速度,这从书中他对战白马银枪高思继时施展的“断魂刺”可以看出。
势大力沉则不可挡,出手如电则无法挡,这才是本书中武将战斗力的关键——我相信这也是现实中搏斗竞技的关键,代表人物:李小龙。因此个人感觉本书中的各武将的武力值并未爆表,包括李存孝和今后巅峰期的憨娃儿在内,都还在“人”的范畴之类,不会成神。至于有部分读者看到钟离权这个人物,就直接联想到修仙,对此我实在抱歉,因为其实这里只是为了找一个“基本符合历史时间段”的“著名道教人物”来做李曜的师父,教他调理,教他练身、养心,为他的身体素质做一个必要的铺垫。在我的设计大纲中,李曜的个人能力虽然不是巅峰武将,但全盛时期好歹也要勉强挤进一流武将行列。这是为了rì后的一次重要剧情所安排的,当然这个暂时不好透露太多。
第四,敌人好坏问题。敌人未必坏,比如汴军阵营的葛从周,我从头到尾没说过他的坏话,因为这个人从史书上来看,没有劣迹。朋友也未必好,比如李存孝,不论理由如何,他不听李曜的劝告,最后终于还是如史实一般造反,结果失败,这难道不算劣迹吗?又比如最重要的配角人物之一的*用,诸位可以仔细想想我所刻画的他的xìng格,他对唐王朝是有感激之情不假,但如果皇帝要灭他,他绝对不会做岳飞;同时他是xìng情中人,怒气来得快,但消得也快,非到万不得已,他不忍乱杀属下。然而对敌人,譬如朱温,他就永远不肯谅解。所以*用其实是个中xìng人物,如果用金庸先生书里的人物对比,他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类似任我行、谢逊这一类,算作“亦正亦邪”或许更恰当。
当然,坏的肯定有,譬如李晡,这是水平较差的反面配角,各种小丑一般的剧情都在他这种人身上;也有水平略高的反面配角,比如李存信、李暄,这种配角至少看起来智商要高不少;还有一种纯属尊重史实的配角,比如朱温,本书中对他的yīn暗面刻画,应该没有超过史实,甚至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直接刻画出他嗜杀的一面,这将在今后的剧情中呈现。
至于说,为何总感觉主角的朋友都是“好人”,这个有句老话叫“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李曜本人品行端正,自然不太可能去跟jiān邪yīn毒之辈为伍,历史上李嗣昭、李嗣源二人,包括李存审等将领,在史书中得到的评价本来也就基本是都是正面的。因此这种志同道合之辈,在本书中,我就将他们安排成了朋友,因为至少这在理xìng上是分析得通的。
最后,感谢纵横书友“yù望的傀儡”的长篇评论,正是有了你和如你一样的诸位读者,时不时提出一些质疑,才使无风在自辩的同时更加清楚的反思书中的某些安排是否合理、某些安排尚未达到预期效果,等等。
因为你们,东唐幸甚。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廿五)
“再冲一阵!”史建瑭脸sè铁青,全然不顾任何形象,用臂弯夹住手中钢枪枪身一拉,将上面的鲜血擦掉,转头吼道:“此战,我开山军乃是最后一环,军使要关门打狗,正是因为信任我们开山军,才命我等‘关门’!若是今rì堵不住朱温,我等有何脸面去见军使!”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嘶吼:“想想你们的军饷,想想你们的军械,想想你们的赏赐,哪一样不是问鼎河东之冠!我史建瑭自入飞腾,深受军使重恩,若yù教我无脸面见军使,不如让我战死沙场,已报军使知遇之恩!”他长枪一指汴营,决然下达将令:“史俨、咄尔、克失毕!你们三人随某一道,各选jīng兵百人,来个卷旗过营!倘若不胜,今rì便是我等为大王、为军使尽忠报恩之时!”
史俨三人慨然应诺,其中咄尔更是战意如狂,竟将身上盔甲脱了,大声嚷道:“俺当初算个鸟蛋,不过兵油子罢了!若非军使言传身教,岂有俺咄尔如今位列朝廷四品之时!史都虞候说得好,俺这条命也早就许给军使了,要叫俺没脸去见军使,莫不如伸头一刀!直娘贼,汉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今rì一战,有死而已!”
史俨大笑:“难得咄尔还记得这句,不错,有死而已!”说罢竟也脱了重盔,只着轻便软甲,磨刀霍霍,跃跃yù试。
克失毕不像咄尔那般话多,只是如史建瑭一般,默默擦拭兵器上的鲜血,缓慢而坚定地道:“有死而已!”
谁料旁边张光远和刘河安二人不干了,一起勒马出列,张光远红着眼瞪着史建瑭:“史都虞候,你历来公正,为何今rì偏颇!我二人麾下莫非便没有都虞候看得上眼的jīng兵?我二人莫非便算不得马上之将,竟被排除在外?你等深受军使大恩,莫非我二人便是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此事你要没个说道,莫怪我二人今rì抗命不遵!便是战后军使问罪,我二人也受不得这般鸟气!”
史建瑭哈哈一笑,伸手虚按,道:“我开山军,人人都是jīng兵,开山之将,人人都是骑将!你二人无须多虑,我等卷旗过营如若成功,便须你二人带领全军做第二波突入敌阵,撕裂其战线!此事非同小可,乃是大责任,正该二位将军担负,二位……莫非不敢!”
刘河安吼道:“有何不敢!”
张光远也重重地哼了一声:“只要都虞候与三位能直穿敌营,在其中军大帐甚或后军亮出我开山军旗帜,我兄弟二人便敢领兵杀入接应,若是慢了一丝一毫,我自向军使提头请罪!”
史建瑭狂笑一声:“好,好,好,好得很!那便是这般定了!”一转头:“三位,jīng兵何在?”
史俨道:“何须挑选?牙兵岂是摆设!”
咄尔与克失毕同时点头:“正是!”
史建瑭大吼一声:“好!军使正在前方追击朱温而来,诸君,有无面目去见军使,就看此战!……儿郎们,敢不敢……随我去死!”
诸将牙兵一齐怒吼:“有何不敢!”
史建瑭狂吼一声:“何谓开山!”
史俨、咄尔、克失毕与一众牙兵齐声吼道:“旌旗所向,昆仑难挡!旌旗所向,昆仑难挡!”
史建瑭猛夹马腹,一挺钢枪,大喝:“杀!——”
“杀!——”数百骑河东jīng锐铁骑如熔铁洪流,一往无前地冲杀而出!
卷旗过营,卷旗过营!太宗皇帝当年率领玄甲jīng骑时的得意之作,便似要在此地重现!
张光远一手紧紧握住长枪,一手紧紧勒住战马马缰,以免这杀气太重的军马受到战意感染,跟着冲了出去。他看着史建瑭等人仿佛杀入羊群的雄狮,瞬间撕裂汴军外围防线,往其中军大营冲杀而入,用力咬着牙关,挤出一句:“恨不能为军使而死!”
刘河安拍拍他的肩膀,道:“军使曾说,作战也要讲究分工合作,冲杀固然热血,坐镇亦为要事。你看军使,该冲杀阵前时冲杀阵前,该坐镇中军时坐镇中军,便是这般道理。我等厮杀汉,既受军使大恩,唯有将这条xìng命交给军使……但你要知道,军使未必希望看到战死的我们!”
“嗯?”张光远微微思索。
刘河安道:“当死战时,死战不退;尚有可为时,不能无故送命。光远,既然我等已将这条命许给了军使,敢不为军使珍惜?”
张光远恍然,抱拳道:“河安说的是,兄弟受教了。”
刘河安正要客气一句,忽然脸sè一变,猛然一指朱温中军:“快看!朱温的东平王旗倒了!”
张光远猛然转头望去,果然看见朱温的东平王大纛缓缓倒下,他大喜道:“好个卷旗过营!朱温先前不知如何奋起余勇,居然挡了我开山军一阵,如今他连王旗都倒了,可见气势已衰……河安,你看我等可要立刻进兵?”
刘河安忽然迟疑道:“不对,东平王的大纛既然倒了,为何我开山军的旗帜还未亮出来?这却是何道理?”
张光远一愣,也迟疑了一下,才道:“想是战局紧迫,一时来不及展开大旗?”
刘河安摇头道:“战局再如何紧迫,史都虞候他们至少带了四面大旗过去,这些旗手都是jīng锐之中的jīng锐,再如何忙乱,战旗也是一挥而展,瞬息便可办到,岂能是这般道理?不行,还不能出动,再看看。”
张光远急道:“若是史都虞候他们陷入僵局,我等救援晚了的话,可是要出大事的!丢了史都虞候四人xìng命,我二人了不起一死抵命,可若是坏了军使大事,九泉之下也难瞑目啊!”
刘河安却是沉得住气,仍然摇头:“正是为了军使大事,我等更要沉得住气!光远兄,你想想太宗皇帝这卷旗过营的厉害之处在哪?只有这jīng兵杀到敌人中军甚或后军之后,猛然展开我军旗帜,才能给予敌人最大的震惊,才能使他们的信心瞬间崩塌!只有这般时候,我等领大军跟着前锋jīng锐再次撕裂敌阵,他们才会彻底溃败,一发不可收拾,从而一举胜之!正因如此,只要未能看见我开山军大旗招展,我二人便务须稳住阵脚,不可轻易杀出,否则……一旦时机不对,可能就要抱憾终身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廿六)
铁蹄踢踏,战马嘶鸣。李曜终于将河东大军从抢夺盐车的混乱中稳定下来,亲自领兵追击向南。
行了二十余里,忽闻前方,有隐约的战鼓喊杀之声传来,刚一举马鞭,示意全军暂停。便听见身边的憨娃儿一指前方:“军使,快看前面!”
憨娃儿目力极佳,已经看出前方大致情形,但李曜却无这般目力,只是问:“前方如何?”
李嗣昭微微眯起眼睛,忽然惊喜得帮憨娃儿答道:“正阳,我等来得正是时候,朱温的王旗大纛倒了!”
李曜目中jīng光一现:“好!史国宝不愧是先锋之将!”他忽然马鞭一扬:“传令,战兵全甲,即刻前进,荡平汴贼!”
众将刚刚在解州城南被李曜训斥,此番都摩拳擦掌要展现一下威风,轰然应命。李嗣昭也急道:“正阳……副都统,末将请命出击!”
李曜露出笑容:“此番乃是全力出击,自然少不得要仰仗九兄武威。”
李嗣昭大喜,猛一抱拳:“多谢副都统成全!”
于是大军略做休整,辅兵帮战兵穿好战甲,为战马装上轻装,大军立刻向前方杀去。
说到战马的装备,特别是沙陀骑兵的装备,就不得不对唐代骑兵的发展和变化作一说明。
中国古代自十六国至隋代,一直以“甲骑具装”即人马都披铠甲的重骑兵为军队的主力,至唐初却一变为以人披铠甲,马不披甲的轻骑兵为主力,个中原因何在,一般认为,隋末农民大起义和随之而来的世族门阀的衰落是甲骑具装衰落的原因,而事实恐怕并非如此。真正的原因,是由于随着战争实践的发展,逐渐发现了甲骑具装的一些重大缺陷——主要是机动xìng差,以及杀伤兵器的发展和北方少数民族尤其是突厥轻骑兵的影响。
公元7世纪前后,从西亚、北非到东亚,重骑兵都面临轻骑兵的强劲挑战,形成了以轻骑兵压倒重骑兵的普遍趋势。在西亚、北非,阿拉伯轻骑兵击败了波斯和拜占庭的重骑兵,轻骑兵代替重骑兵成为战场上的王牌,在中亚,新兴的突厥王国以轻骑兵击败了柔然的重骑兵,突厥代替柔然成为草原霸主。而在中原,新兴的唐以轻骑兵击败了隋的甲骑具装,轻骑兵代替甲骑具装成为军队的主力。在西亚、北非和中亚,重装骑兵的衰落显然与农民大起义和世族门阀的衰落无关,而主要是与其机动xìng差有关。
在中原,甲骑具装的衰落也首先是由于其机动xìng差。沉重的具装铠甲虽然带来了防护力的增强,却减弱了机动xìng。据考古发现,一件完整的铁具装,约重40至50公斤,特制的重铠可达100公斤。南宋初年,一领铁甲的重量是45至50斤(约,26.86—29.84公斤)。可见,战马驮载的人甲和马具装的重量至少有60—80公斤,最重者可达130公斤。重铠增加了战马的负担,使其难以持久战斗,只有高大健壮而又稳重的马匹才能充当甲骑具装的坐骑,即使是这样的高头大马也只能以小跑、慢跑冲锋。
骑兵是进攻型的兵种,机动xìng是骑兵作战的基本特点,失去了快速机动能力,就等于改变了这一兵种的xìng质,就难以体现其优势。早在先秦时期,孙子就提出,“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认为作战时应以正面军队与敌交战,而以侧击、迂回、包围等取胜,很重视机动作战的作用。但由于当时的军队以车兵和步兵混合编成,车兵受道路的限制很大,步兵靠双脚步行,行动速度比较慢,二者的机动xìng都还很差,这一主张在实践中受到不少限制。只有到西汉时期,以轻骑兵组成的骑兵大集团出现后,这一主张才得到较充分的实践。骑兵大集团的出现使军队由注重力的对抗转变为注重寻找和创造机会,其实质是通过机动、速度来体现军队的战斗力。
魏晋南北朝以降,骑兵发展为人马都披铠甲的甲骑具装,防护力虽然提高了,机动xìng却降低了。李耀认为机动xìng、突然xìng、翼侧突击和冲锋的猛烈xìng这四项因素是古代骑兵战术的基础。而要真正发挥这些因素的潜在作用还需依仗马匹的高度机动xìng。后世英国某军事史学家也认为骑兵的“王牌为速度和时间而不是打击力”。随着战争实践的发展,甲骑具装的弱点逐渐暴露出来。甲骑具装机动xìng差,虽然适于正面突击,却不适于实施机动战术,不宜于穿插、迂回,出奇制胜沉重的具装使其战术简单、行动迟缓。
虽然甲骑具装在对付装备简陋的步兵时具有明显的优势,但在对付机动灵活的轻骑兵和装备jīng良的步兵时则往往力不从心,甚至处于不利地位。隋军在与突厥作战时“每虑胡骑奔突,皆以戎车步骑相参,舆鹿角为方阵,骑在其内。”这说明隋军的甲骑具装很难单独抵挡突厥轻骑兵机动灵活的进攻,需要与步兵配合作战,方能与之抗衡。这和十字军重骑兵与塞尔柱土耳其轻骑兵作战的情况十分相似。由于行动迅速的塞尔柱轻骑兵经常避开笨重的十字军重骑兵的正面进攻而迂回其侧翼和背后,十字军发展了一种步骑协同的战术,即以步兵弓箭手组成牢固的掩护屏障,骑兵在其后,当骑兵要发起冲锋时,步兵则让开通路,以二者的协同来与塞尔柱轻骑兵对抗。隋义宁元年,李渊在太原起兵,西取关中。九月,隋将“桑显和率骁果jīng骑数千人”,夜袭唐军,唐军初战不利,“诸军多已奔退”。此时,率部众随唐军出征的西突厥特勤史大柰“将数百骑出显和后,掩其不备,击大破之,诸军复振”。隋军骑兵是甲骑具装而史大柰所部却是轻骑兵。机动灵活的轻骑兵发挥速度优势绕到隋军阵后击败了防护力强但机动xìng差的甲骑具装。
随着战争实践的发展,尤其是与突厥等游牧民族的战争,人们逐渐认识到对骑兵来说,机动xìng比防护力更重要。隋唐之际,在军事思想方面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重视机动的思想代替了重视防护的思想。唐初名将李靖便曾特别强调指出,“用兵上神,战贵其速”。
新的军事思想又需要新的主力兵种来实施。十六国南北朝时期,军队中除甲骑具装外还有一定数量人披铠甲,马不披具装的轻骑兵,后者作为辅助力量,与前者分别担负不同的任务,如侦察、追击等。由于战争实践重新需要轻骑兵充当战场上的主力,人们开始以轻骑兵代替甲骑具装作为军队的主力。起初是增加了军队中轻骑兵的比例,减少了具装骑兵后来逐渐以轻骑兵基本取代了具装骑兵。
在强调机动作战和进攻的突然xìng的军事思想指导下,唐初战争中经常使用行动迅速的轻骑兵进行出敌不意的远程奔袭。名将李靖就非常善于使用轻骑兵进行突然袭击常出敌不意,战而胜之。贞观四年,他率军进攻东·突厥,趁其不备,突然以三千骑兵“夜袭定襄”,大败突厥。不久,又趁唐俭等前往突厥牙帐慰抚时,“选jīng骑一万,赍二十rì粮往袭之”,一举歼灭突厥主力。
事实上,唐初不少杰出将帅都善于使用轻骑兵,在战场上实施高度机动战术,相机破敌。如唐太宗李世民在战斗中就非常注意寻找敌人的弱点,以己之强当敌之弱,不简单地以硬碰斗力与敌人决胜负,而是以机动、速度来寻找和创造战机。李世民曾说自己“每观敌阵,则知其强弱,常以吾弱当其强,强当其弱,彼乘吾弱,逐奔不过数十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阵后反击之,无不溃败。”
他往往先以轻骑兵实施敌前侦察,寻找敌人的弱点,然后适时加以攻击。如虎牢之战中。“世民命宇文士及将三百骑经建德阵西驰而南上……贼若不动,尔宜引归,动则引兵东出……士及至阵前,阵果动,世民曰,可击矣。”遂率轻骑兵猛扑窦建德军的总指挥部。有时他以轻骑兵迂回敌军阵后,攻其侧背,配合正面形成夹攻,有时直接从敌军薄弱部分突入,贯穿敌阵,然后从其背后再次冲入,反复冲杀,把敌阵搅得大乱,使敌军指挥失灵,陷于崩溃,以局部胜利带动全局胜利。如在击败窦建德的虎牢之战中他就是亲率轻骑直冲敌阵。其部下李道玄“挺身陷阵,直出其后,复突阵而归,再入再出,飞矢集其身如猬毛”,李世民“给以副马,使从己”,并亲率史大柰、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卷起旗帜贯穿敌阵,在窦军阵后”张唐旗帜,建德将士顾见之,大溃”,窦建德也因伤被俘。这个战术,也就是李曜在飞腾军时代就开始为麾下诸将讲解的“卷旗过营”,此次史建瑭就是模仿这一战术。
由于甲骑具装的主要长处在于防护xìng和冲击力,不在于速度,其主要作用是充当正兵突击,不宜于出奇制胜,而轻骑兵才善于以速度表现战斗力,所以,随着战争实践的发展,在重视机动的军事思想占了主导地位之后,甲骑具装在与轻骑兵的竞争中便处于不利地位,它必须让位于轻骑兵。
其次,是由于杀伤兵器的发展。综观军事史,武器装备总是在对抗中发展的“盾”的发展必然会带来”矛”的进一步发展。自十六国时期,防护力很强的甲骑具装大量出现在中原战场之后,杀伤兵器也有了很大发展。弓弩、大斧、长枪等得到较大改进,隋唐之际还出现了由斩马剑发展而来的陌刀。这些都对甲骑具装产生了很大的威胁。
两晋南北朝时期,弓的发shè力比前代有所增大,南北朝时的步弓可达10余石,马弓可达6石。西晋时期出现了威力强大的神弩,东晋南朝时期,又有进一步发展,号称”万钧神弩”,“所至莫不摧陷”。北朝也有用数头牛才能绞轴张弦的床弩,用于守城和防御游牧民族骑兵的冲击。唐代除一般的弩外,还有在晋代万钧神弩基础上发展而来的车弩,一次可同时发shè七支铁羽箭,shè程达700步。车弩可装在兵车、战船上使用,具有一定的机动xìng,可用于攻坚、守城,也可用于抗击骑兵。唐代强弩的威力很大,具有相当的威慑力。唐德宗时,藩镇叛乱,叛将“李希烈既陷汴州,乘胜东侵连陷陈留、雍邱,顿军宁陵,期袭宋州。浙西节度使韩蟦命栖曜将强弩数千,夜入宁陵,希烈不之知。晨朝,弩矢及希烈坐幄,希烈惊曰,此江淮弩士入矣。遂不敢东去”。另外,唐代还有专用的shè甲箭,而且是各种箭中装备最多的。北朝后期至隋唐军事上的重要对手突厥人使用的是shè程、弓力和命中率都比古时完善的木、骨镶拼而成的M型复合弓。突厥箭的侵彻力比唐箭更强。
唐时,不仅弓弩的杀伤力增强,而且装备的数量也有所增加。唐军中装备弓的比例是10分,即平均每个战兵都装备有弓,装备弩的比例是2分,即20%,专职弓弩手的比例也比前代增多达战兵的30%。当然如沙陀铁骑这般以骑shè为本的突厥等北方少数民族军队更是人人都是弓箭手。大量强弓劲弩对甲骑具装造成了很大威胁。
另外顺便提一下,隋唐之际还出现了由汉代的斩马剑发展而来的陌刀。陌刀两面有刃,全长一丈,重15斤,砍杀效能相当高。陌刀是当时的常备兵器之一,军中设有陌刀队。据李筌《太白yīn经》载,唐代一军中战兵为12500人,配备陌刀2500口占了战兵人数的20%。不过那是盛唐时期,如今唐军之中,包括沙陀军,陌刀基本都已经只剩传说了。
隋唐时代,斧有较大的改进,刃部加宽,柄却减短,依其式样分为长柯斧和凤头斧,砍杀效能都相当高。具装铠的防护面积虽大,马腿却难以防护,虽然弓弩难以shè中马腿、陌刀、大斧却正可以砍到。
从汉到唐,长矛也得到了较大改进。晋代,出现了矛头短而尖的改进型长矛,其头部比传统的矛头要短,整体轻锐,使用灵便,刺杀效果更好,而且比较节省金属,制作简便,容易大量装备,于是被广泛地使用。唐代一般称矛为枪,作为主要兵器,每个战兵都配备一杆。唐代的枪比前代的矛更容易洞穿铠甲,而突厥人使用的长矛,其棱上有一个专门用以刺穿铠甲的窄翼。这些都使具装的防护力相对下降,其必要xìng也相对下降。
因此可以说,隋唐之际杀伤兵器的威力显著增长,给行动迟缓的甲骑具装带来了很大威胁。在军事史上,当杀伤兵器的威力显著超过防护装备时,有两种可能的反应,一种是设法加强防护装备,另一种则是取消防护装备,以减轻负重,提高机动xìng。
大唐决策层为此采取了部分取消防护装备,即取消马具装的作法,改甲骑具装为人披铠甲,马不披具装的轻骑兵,以高速机动来规避并进而压倒对方的杀伤兵器,取得了较好的效果。其实,早在南北朝时期,即已有人卸去具装,冲锋陷阵,只是还不普遍。
到了唐朝,战马普遍卸去具装,以高速机动的轻骑兵突击敌阵的战术得到了普遍应用。如前文所述,太宗皇帝在战争中就经常以其jīng锐的轻骑兵克敌制胜,或迂回敌军阵后,攻其侧背,配合正面形成夹攻,或直接从敌军薄弱部分突入,贯穿敌阵,然后从其背后再次冲入,反复冲杀,把敌阵搅得大乱,使之陷于崩溃。
一般来说,武器装备决定战术的样式,而战术又会反过来影响武器装备的发展。魏晋南北朝以来杀伤兵器的发展,决定了以机动为主的战术代替以冲击、防护为主的战术,而这一战术的使用又影响了以轻骑兵代替甲骑具装的历史趋势。
隋唐之际对汉族影响力最大的少数民族是突厥,而突厥军队强调机动xìng,大量使用轻骑兵。突厥军队中披有马衣的战马只是极少数,而且突厥的“马衣”并非金属具装,而是皮革所制。沙陀人是突厥分支,他们也从来不让铠甲的重量妨碍战马的机动能力。是以刚才李曜的命令下达之后,辅兵才拿出战马所用的皮铠,为之临时装备。
因此李克用所部沙陀铁骑,虽然名号“铁骑”,但并不是普通意义理解上的装甲重骑兵,而是典型的唐朝范、突厥风的轻骑兵。这支骑兵远可shè击,近可冲阵,其威力从这二十余年的战绩中便可得知。
骑兵在平时行走之时并不纵马狂奔,电视剧里那种一动骑兵就是狂奔的基本都是扯淡,其实骑兵平时行进,基本上就是战马行走的速度,了不起比人走路略快……如果是人走路时略微加快脚步,速度基本也就差不多了。
李曜今rì算是不惜马力,先前追赶之时就是一路驰马小跑,此时披甲之后,也是小跑接近。等到以他的目力完全看得见情况之时,正看见一支数百人的开山军骑兵在朱温营中冲杀,朱温的王旗大纛的确倒下了,不过奇怪的是汴军尚未完全乱了阵脚。
他再一细看,正好看到史建瑭与汴军一名将领正在酣斗,不远处史俨也正与一名汴军将领大战,其后不远,咄尔与克失毕正冲杀过去。
这时李嗣昭急道:“糟糕,国宝这怕是想卷旗过营,但被汴军悍将缠住了,那与他斗汴将看来不过三旬,某却未曾见过,不知是何人。不过,那与史俨交战的,某却认识,正是踏白将李思安!史俨虽勇,恐不能久战……副都统,末将请战!”
李曜心中一紧,转头看李嗣昭一脸坚毅,忽的想起李嗣昭原先历史上本就是个极其坚毅的悍将,当下点头:“虽然军旗未展,但我大军出现敌后,效果也是一般。李嗣昭!”
“末将在!”
李曜目中杀机一闪:“你为前锋出战,只许胜,不许败!”
李嗣昭猛一抱拳:“得令!”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廿七)
“兀那敌将,倒是有些手段,且再吃某一枪!”
史建瑭深知自己卷旗过营,关键便在神速,切忌恋战,一旦被面前这使大铁枪的黑脸汴将拖住,刀锋一般的攻势无法达到“破竹”一般的效果,这卷旗过营就算失败。因此,他也顾不得思索汴军之中怎的又忽然多了这么一员悍将,竟然比之前交手数合的李思安还要难缠,只得再不留手,大喝一声:“流星乱坠!”
只见得他单手持枪,以瞬间抖出十一朵枪花,当真如流星乱坠一般直罩那敌将身前。
那汴营敌将大喝一声:“来得好!”猛力挥舞铁枪,那铁枪恍如木质一般轻便,“当当当当”连响,竟然将史建瑭这一手绝招全部招架。他正要反击,却见史建瑭拔马便走,一愣之下,立刻大笑:“白袍将史敬思之子,不过尔尔,你要走,且先问问我王彦章的铁枪!”
王彦章挡下史建瑭绝技,正要拔马追赶,却不料那胯下骏马忽然双膝一曲,直接将他甩了下来!王彦章何等手段,虽然这一下太过意外,却也不至于叫他难堪,只见他铁枪往地上斜斜一刺一挑,便将自己顶了起来,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稳稳站定。
不过他下意识朝那战马一看,心中便是一惊,原来那马的马头竟然出现了碗口大一个血洞,其中鲜血、脑浆泊泊流出,这马……竟然早已死了。
王彦章心中一寒,这时才知,方才史建瑭那一手流星乱坠并非要置自己于死地,而是卖了个乖,假意取人,实则杀马!如今失了朝夕相伴的战马,纵然换乘一匹追上,也决计不会是史建瑭的对手了——这般级数的武将,人马心思合一,才能最大程度发挥战斗力,若是换了一匹不熟悉主人心思的战马来,其配合必然大打折扣,倘若王彦章换马去战普通晋将,倒也无妨,可换匹新马去对战史建瑭,那必然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此人不愧是沙场骁将,果决异常,知道再去纠缠史建瑭已无意义,便再不迟疑,换乘了身边牙兵的一匹骏马,回身去战。他看了一眼正和史俨交战的李思安,知道李思安正处上风,便立刻转头朝咄尔与克失毕杀去。
咄尔与克失毕都是沙陀五院出身,也是马上悍将,刚才他二人跟随史建瑭与史俨杀入汴营,所遇汴将哪里是这四人的对手?特别是有史建瑭这样一个神将级数的领军人物存在,在遇到王彦章和李思安之前,根本没遇到一合之敌,而当李思安和王彦章杀出,也分别被史俨和史建瑭接过战去,咄尔和克失毕则负责领兵扩大战果,争取杀出一条血路。
此时他二人刚看见史建瑭纵马奔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听见史建瑭大吼:“破阵!破阵!”他二人本就是开山军高级将领,自然也曾听李曜说过卷旗过营这一战术的要点,知道此时必须一举杀穿敌阵,展开战旗才算胜利,要不然就是直接杀死或者俘虏敌军主将,若是做不到这两点,其余的一切战果都只是昙花一现,自己这支jīng锐的孤军,立刻就会被敌军淹没。因此,他们一听便知道史建瑭这话其实是叫他们别管其他,立刻破阵!
但克失毕却犹豫了一下,一枪捅死一名汴军,喊道:“只怕走了偷锅贼!”
原来刚才他们砍倒朱温王旗大纛之后,看见中军帅帐窜出几人,其中一人王袍金甲,不是朱温还能是谁?那人在一众汴将的护卫下,已然匆匆溜走,不过距他逃走还不算太久,如果去追,也未必追不上。卷旗过营要胜利,透阵扬旗是一种,斩杀敌军主帅也是一种,但相比之下,如今的敌人乃是朱温,这可是大王的宿敌,如果将他斩杀或者俘虏,那该是多大的功劳?因此克失毕才会犹豫,才会有此一问。
但史建瑭毕竟是杰出将才,比克失毕更沉着果决,他知道朱温身边牙兵环绕,还有众将拱卫,绝不是那般轻易便能得手的。更何况,如果先前能够势如破竹直接杀进朱温的中军帅帐,或许还有机会将之斩杀当场,但天不遂人愿,他们正巧被巡营的李思安和王彦章撞上,一番龙争虎斗之下,已然失去了奇袭的突然xìng,此时还妄图斩杀、俘获朱温,不过是幻想而已。存这种侥幸心理作战,可不是军使所提倡的,也为他史建瑭所不取。在他看来,如今当务之急是迅速破阵,然后张光远和刘河安顺势杀入,将渡河北上的这支汴军所残存的主力杀败,然后再会同军使赶来追击的河东大军拉网式搜索,或许还有点希望将朱温抓获。
因此,他毫不犹豫再吼一声:“破阵!”说罢也不迟疑,带着亲兵就往汴军后军冲杀。
咄尔虽是猛将,却不大动脑,见状不禁朝克失毕望去,瞪大眼睛问道:“直娘贼,你们到底要朝哪边杀?”
克失毕虽然对朱温的人头很感兴趣,但开山军军法严厉,史建瑭本身便是都虞候,平rì掌管斥候与军纪,此时又是军使安排的主将,若是临阵抗命,只怕就算真拿了朱温的人头,得了大王的奖赏,也要被军使斩首示众,已正军法。他对于挑战军使的威严实在半点兴趣也无,只好收起了去立这邀天大功的心思,道:“破阵吧!”
咄尔见意见统一,大是满意,拔过马头就要跟着史建瑭杀去,却不料身后一声怒吼:“东平王麾下,铁枪王彦章在此,兀那敌将,还不献上狗头!”
咄尔转头望去,便见王彦章黑着一张脸,挺起一杆枪,纵马杀来。咄尔一看这话居然是冲他说的,当即大怒,回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你这破枪要有朱憨儿的铁棒使得好,再他娘的冲你耶耶我叫唤不迟!”
咄尔的武器却不是制式长枪,而是一把长把直柄大刀,有些类似陌刀模样,不过却被改成方便马战的样式。
咄尔是个莽撞汉,听得王彦章骂战,哪里还记得破阵之事,拍马拖刀就去迎战。王彦章刚才被史建瑭略胜半筹,窝了一肚子火,正要找个人来发泄,当下迎头便是一枪,直刺咄尔咽喉要害。
咄尔冷哼一声,长刀一竖,横过去硬生生格挡。只听得“铛”地一声巨响,两人战马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咄尔只觉得双手虎口一麻,心中就是一惊,暗中jǐng醒:“直娘贼,这厮好强的膂力,这他娘的得换了朱憨儿来,才能跟他硬拼!”
那边王彦章却似没事人一样,冷笑一声:“还算不错,有几分力气。”
咄尔这种人,宁可吃亏不能丢脸,当时就反讽道:“就这点能耐,便开始吹了?说得跟他娘的天下无敌似的,我呸!就你这点能耐,莫说碰上存孝将军,便是俺们军使的牙将朱八戒,也能打得你筋骨寸断!”
王彦章冷笑一声:“久闻李存孝大名,只是无缘领教,至于朱八戒,可是那号称擎天一柱的?哼,跳梁小丑,不值一哂!”
咄尔在军中经常被憨娃儿拉去“陪练”,对憨娃儿的武力那是有着直观认识的,平rì里一直当做自己的目标,乃是榜样一般的存在,这时听王彦章这般说辞,顿时大怒,他娘的,朱憨儿都不值一提,那俺咄尔算什么了?
当下一提长刀,挺身便上。旁边的克失毕久经沙场,已然看出咄尔并非王彦章对手,怕他有所闪失,顾不得讲什么单打独斗,立刻挺枪上前助战。
史建瑭冲杀一阵,眼看要进汴军后军营盘,忽然发现咄尔和克失毕未曾跟来,转头一看,却见他二人正与王彦章斗得难解难分,一边是铁枪纵横、叱咤中原的豪雄,一边是同袍多年、配合默契的好汉。王彦章虽勇,胯下战马却难与他心意相通;咄尔和克失毕虽然配合默契,此前已经很是冲杀了一阵,jīng力未免不甚太足,这一战真真是打得难解难分。
史建瑭又怒又急,却也无法可想,只能心中叫苦:“他们三人都被缠住,只剩我一人冲进,此番再yù破阵,难也!”
他正被蜂拥而上的汴军围住,忽然听得一个中气雄厚的声音吼道:“河东李嗣昭在此,当者领死!”
史建瑭jīng神一振,抬头一看,果见李嗣昭全身披甲,领着一支约莫千人的骑兵斜刺里冲杀出来,一下就将汴军的重围冲破,眼见得就要杀进来与史建瑭会合。
要说史建瑭刚才也不过是心中叫苦,而且也只是觉得破阵恐怕无望,却并非力不能支,这时一见李嗣昭,顿时便知李曜到了,当即便问:“嗣昭将军,我家军使何在?”
李嗣昭还未曾答复,斜刺里又杀出一支奇兵,领头之人魁梧异常,恍如一尊铁塔,手中提着一条碗口粗细的漆黑铁棒,哈哈笑道:“史国宝,俺老朱来也!军使说了,他在山上观战,看你能不能戴罪立功!”
史建瑭心中一松又一紧,一松是既然李曜到了,这场胜利必然是无疑的。在他心中,没有军使打不胜的仗!一紧是,憨娃儿不善言辞,但也绝不会胡说,他既然说军使等他戴罪立功,那说明在军使眼中,他不听安排,自作主张将堵截朱温的地点从解州之东换到解州之南,乃是违抗军令……
虽然,平时他史建瑭就是都虞候,执掌军中纲纪,但他深深的知道,军中的纲纪问题,是军使最为关心的“纪律、待遇、训练”三个问题之首,甚至曾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如今自己身为都虞候却犯了这个错,只怕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了,事是自己做的,怎么处置,只能看军使如何想了。他心中安慰自己:“好歹军使说了,看我如何戴罪立功,我史建瑭虽不畏死,却不能死在这种事上,玷污大人令誉!”
就在史建瑭jīng神微微恍惚一下之时,忽听得身后咄尔扯起嗓子大呼:“朱憨儿!这贼将说三合便能败你!啊……他还说军使坏话!”
憨娃儿本要冲进后军帮史建瑭彻底击溃汴军后军,忽听这一句,勃然大怒:“贼将作死!”
这厮比咄尔还冲动,一听对面汴将敢诽谤李曜,当下再不答话,猛然一夹马腹就冲了过去,大吼一声:“咄尔、克失毕,你们闪开!俺来看看,谁能三合败我!”
咄尔和克失毕心有灵犀,见憨娃儿挟盛怒而来,根本不用他喊,早就各自虚晃一枪,拔马掉头就走,连背后空门都不管了。
王彦章大怒:“你这沙陀贼厮鸟,某何曾诽谤你家军使!”话音刚落,忽听得前方马蹄急促,抬头一看,只见一面sè稍显稚嫩的魁梧将领挥棒杀到,此人全身煞气,仿佛是佛门护法金刚之忿怒像,一种武将独有的直觉,让他心中陡然升起巨大的jǐng惕。但他毕竟是沙场豪雄,此时不退反进,猛然一夹马腹,反而纵马向前,手中铁枪一抬,喝道:“王某枪下不收无名之鬼,来者可是朱八戒!”
憨娃儿见王彦章不退反进,冷笑一声:“撑过三招,才配问俺姓名!”话说间二人距离已然拉近,他忽然大喝一声:“第一招!金乌天降!”当头一棒,猛然砸下!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廿八)
憨娃儿的这一招“金乌天降”,看起来并无什么jīng妙之处,就是倚仗蛮力当头砸下。但他一身神力,这一棒下来速度太快,常人要是闪躲,绝来不及,更何况这骑战之时,闪了上半身也没用,倘若这样一棒砸在腰间,铁定脊骨粉碎,那更是必死无疑了。
王彦章只看憨娃儿的气势便知这一招威力巨大无比,而且憨娃儿是主动出击,这一招金乌天降占了空间上的上风,自己要去抵挡,只能由下往上去格挡,明显吃亏。但憨娃儿的铁棒虽重,在他手里施展出来却是举重若轻,这一招来得极快,根本来不及用其他类似围魏救赵一般的招式去攻其必救来化解,只能将铁枪横着一抬,全身力道灌注两支铁臂,腰间则微微弯曲,以免僵直受力,万一不敌,也不致震断脊骨。
金铁相交,只听得“铛”地一声巨响,王彦章闷哼一声,硬生生挡下憨娃儿一棒!可惜胯下这匹马儿却受不住这天塌一般的重压,悲嘶一声,四膝曲地,竟被活活压折了马腿!
王彦章心中惊怒之极,想他王某人过去十余年纵横中原,虽未得封高官,但从小卒做起,若非征战沙场,立功无数,焉能有今rì地位?这十余年出生入死不知凡几,还从未如此狼狈过,竟一连两次被人打落马下!
在王彦章看来,史建瑭那是家学渊源也还罢了,老子英雄儿好汉,无甚可说,可这朱八戒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悍将?更糟糕的是,史建瑭当时将其战马刺死是为了脱身,不会趁胜来取自己xìng命,而眼前这敌将朱八戒,却是含怒来战,显然不会留手。想到此人方才这一招的力量和速度,王彦章岂敢怠慢,连鹞子翻身都不敢使,直接一个懒驴打滚,滚至一圈时用左手在地面上猛然一撑,借力向后空翻站立,同时右手将铁枪斜指,摆出一个防御起手式。
哪料憨娃儿根本没有趁机来攻,反而提缰勒马,傲立原地,冷笑道:“身为骑将,骑术不jīng,明知俺这一招势大力沉,却只顾得上自己弯腰,不知用脚尖轻点马腹,让马儿随势而动,化解大力……哼,就凭你这点手段,也敢说三招败我?”
王彦章心头大怒,暗道:“你道我不知道该这般做?可这直娘贼的破马根本不是我的坐骑,我脚尖点这马腹点了数次,它仍不会做出反应,我有办法?”
但王彦章何许人也,虽然未曾读书,但纵横沙场多年,心气也是极高,根本不做解释,只是冷哼一声:“三招未毕,呱噪个甚!”
战场之上的憨娃儿,历来就不是平时那般憨傻模样,闻言狂笑一声,豪言道:“你既失了战马,俺不占你便宜,便来与你步战!”
王彦章扫视周围一眼,只见咄尔和克失毕根本没看他二人的“决斗”,而是直接领了憨娃儿带来的开山军牙兵去与包围而来的汴军周旋,但他二人虽然也称悍将,比之憨娃儿这般神勇无匹毕竟不如,一时只能与汴军杀个难解难分,却暂无破阵之力。
王彦章心中微微一松,冷然道:“你要打,便来打过!”
憨娃儿翻身下马,那战马与他心意相通,用马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憨娃儿伸手拍拍马脖子,道:“喏,去那边等俺。”说着随手朝旁边一指,他这战马果然通灵,得得得小跑到那边站定,打了个响鼻,乖乖看着憨娃儿。
憨娃儿哈哈一笑,手中铁棒随意一撩,问道:“方才俺听你自称姓王,倒要问一句,可是王彦章?”
王彦章冷笑道:“某自问并无什么名头,倒不料朱将军也曾得闻,倒是稀罕。”
“你想岔了。”憨娃儿撇撇嘴:“俺本来不知道你是哪根葱哪颗蒜,不过方才你和史国宝交手时,我家军使在那小山坡上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就跟俺说:‘那与国宝交手之人,某料定是王彦章无疑,待会儿你与九兄一道出阵,由你去称称王彦章的斤两。’所以啊,俺就知道你是王彦章了。”
王彦章闻言,又惊又怒。惊的是李曜这位最年轻的河东名将怎会知道自己的名号,要知道在汴军营中,只有数十名将领一齐与会之时,才会有他王彦章一席之地,其在汴营的地位着实不高。怒的是从李曜这话来看,他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随便派一名牙将就说来称称自己的斤两。不过……话说回来,这朱八戒据说也是河东少有的悍勇之将,且从刚才他那一招来看,此人之武力,确实极高,定是难缠之辈,自己若不小心应付,怕是真要被沙陀小瞧!
他心中有了计较,当下便道:“久闻朱将军也是河东有数的勇将,贵军使命你来称量某之强弱,倒叫某家好生感激!既然如此,便请朱将军赐教!”
憨娃儿哈哈一笑,气势顿变,手中铁棍一摆,猛然前冲,大喝一声:“怪蟒翻身!”
他奔跑的速度极快,而这一招怪蟒翻身则是在奔跑之中忽然拧身一转,猛然抖出一棍前刺。此时的憨娃儿早已将金刚棍法练至大成,这一招出手,腿力、腰力、臂力、腕力的协调可谓完美无瑕,使得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条漆黑巨蟒,似卷似shè地朝王彦章袭去,而那根铁棒,则是这“怪蟒”长长的蛇信。
由于憨娃儿此前那一招金乌天降乃是一力降十会的“硬招”,基本上是憨娃儿早年狩猎自行领悟的“一棒倒”或称“砸脑袋”的升级版。而且他那一招威力过于惊人,直接将王彦章胯下骏马震断四腿,所以让王彦章有了个错觉,认为憨娃儿的招式必然全是大开大阖、以力相搏的猛招,却未料到憨娃儿竟能至刚化柔,达到这般境界。
憨娃儿出招太快,王彦章此时若要后退,已然闪避不及,只能兵行险着,强行往前跨出一步,手中铁枪猛然一抖!他这铁枪本非木质,并无弹xìng,但不知王彦章是力气太大还是速度奇快,或者二者兼而有之,竟猛然抖出一朵枪花,不顾即将把自己胸膛捅个通透的铁棍,反而直取憨娃儿头顶百会穴。
百会穴乃是顶门要害,又名三阳五会,名符其实乃是百脉之会,贯达全身。须知头为诸阳之会,百脉之宗,而百会穴则为各经脉气会聚之处。此穴xìng属阳,又于阳中寓yīn,故能通达yīn阳脉络,连贯周身经穴,最是紧要不过。别说王彦章的铁枪,便是寻常人拿木棒敲中,也是一棒就倒。
憨娃儿虽不能看见,但似他这般高手,早已耳聪目明,在这般搏斗之时,听风辨音不过寻常事耳,哪肯跟王彦章一招就打个同归于尽?当下扭转身体,将方才那猛冲之势生生刹住,同时大喝一声:“夜叉探海!”
他转身收势之时本是背对王彦章,手中铁棒也是从往前刺出的动作强行收回,这数十斤重的铁棒在他手里仿佛轻如钢针,被生生扭转了去势不说,随着他一声大喝,反从其背肋下意外钻出。憨娃儿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这铁棒的棒头居然仍是对准王彦章的胸口!
王彦章乃是枪中圣手,但枪法的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舞花等手法,在憨娃儿这忽然地变招之下,因为距离的限制,一时都失去了施展的空间,当下惊出一身冷汗,顾不得危险,竟然将枪头收回,枪柄一横,用枪柄去挡憨娃儿的棒头!
当年憨娃儿与李存孝交手时,也曾使用此招,以李存孝那天下第一武将,面对此招之时也颇为惊讶,因为这一招几乎已经是不把施招者当正常人看了,哪有这般硬生生收势,却立即从背后反出一招的?要是施展这一招的人力气不够,这一下能直接把自己的手折断!但憨娃儿当时就已经能做到了,还做得颇为轻松,此时的憨娃儿比当时更强,这一奇招自然也就使得更加圆融jīng妙。
因此,当年李存孝能闪身一旁避让,王彦章此时却做不到这一点,只能随机应变,拿枪杆去硬挡。
然而,憨娃儿最强的是什么?正是天生神力!可以说,他最喜欢的,就是人家跟他拼力气!强如李存孝这等目空一切高手的人都自认不如的神力,岂是玩笑!
只听得“锵”地一声,王彦章顿觉双手虎口一麻,手中铁枪承受了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力,枪身往后一回,横打到自己胸口。纵然被他全力抵挡,这股力气依然甚大。憨娃儿虽然未曾一棒将王彦章捅穿,却使王彦章仿佛被自己的长枪横扫一记,虽有护心镜阻拦,仍是忍不住闷哼一声,一口鲜血从喉头涌出!
王彦章个xìng刚强,连退数步,咬牙站定,竟然硬生生将这口鲜血吞了回去。
憨娃儿再一次放弃乘胜追击,转身过来,有些意外地看了王彦章一眼,面sè有些惊讶,道:“你竟然还能站着?”
敢情他对自己的力气也使过于自信,或许按照他以往的经验来看,刚才这一下,足以让王彦章喷血倒地了,因而有此一问。
其实憨娃儿只是惊讶,并无调侃嘲讽之本意,但王彦章听了,面sè却是一阵青一阵红。末了,忽然把铁枪往地上一插,咬牙道:“某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憨娃儿哈哈一笑,道:“嗯,你倒是个实诚人,不错,不错,俺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我家军使说了,不准我杀你,他还叫我带个话给你,说‘朱温多疑而量窄,非梧桐也,良禽何不再择一木而栖?’王彦章,我家军使地位尊崇,又是天下名士,他不会糊弄你的。”
王彦章微微迟疑,便即摇头:“某为武人,既拿俸禄,便是卖命与人,岂能朝奉汴梁,夕尊晋阳?将军虽勇,三招败我,却难折损某心中忠义,若要彦章背主求生,倒不如一棒将某打死来得痛快!”
憨娃儿挠挠头:“你当真不肯?”
王彦章点头:“是。”
憨娃儿满脸烦恼:“真不肯?”
王彦章微微皱眉:“不肯。”
“唉……”憨娃儿苦着脸,叹息一声,小声喃喃道:“为何郎君什么事都料得这般准,这厮还真是宁可一死也不来河东效力,真是烦人啊……”
王彦章深皱眉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憨娃儿无奈道:“不肯就算了。我家军使说了:‘他若不肯,却也无妨,这般忠义之将不该战死今rì,你放他走便是。’所以,王彦章,你可以走了。”
王彦章一怔,呆立不动。
憨娃儿瞪眼道:“看什么看,俺说你可以走了!下次再叫俺碰上,俺可是不留手的!”
王彦章这才知道憨娃儿是真放他走,略微迟疑了一下,才抱拳道:“他rì若仍死在将军棒下,也只怪王彦章武艺不jīng。多谢朱将军,彦章告辞。”
憨娃儿哼了一声:“谢俺个屁,你道是俺要放你走?”
王彦章抽出插进地面的铁枪,转头离开,边走边道:“那便请将军向贵军使转达彦章的谢意。不过,今后贵我再战,彦章必不会因今rì之事而留手,还请李尚书勿怪。”
憨娃儿也不答话,只是哼了一声,便转身朝自己的战马吹了个口哨,那马儿立刻跑来。憨娃儿翻身上马,一提铁棒,大喝一声:“牙兵旅,随我杀人!”
且不说这边憨娃儿大开杀戒,另一边李嗣昭助史建瑭击溃汴军后军防守,一下子打出河东战旗,汴军士气果然大落,不仅后军接近失控,中军也起了混乱,连带着从前军方向涌来救援的汴军也有些裹足不前。而张光远、刘河安率领的开山军主力也趁势直接朝汴军中军掩杀,汴军中军彻底混乱。
此时王彦章已走,与史俨斗了许久,眼看就要拿下这河东有名骑将的李思安一看情形不妙,卖了个破绽,转身就走。史俨虽勇,毕竟比李思安略逊一筹,此时几乎已是强弩之末,也没力气追赶,只得跑来见史建瑭。
李嗣昭看在眼里,对史建瑭道:“走了李思安不打紧,眼下关键是朱温何在。”
史建瑭面sè一黯,摇头道:“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我等冲阵之时,朱温……便已然走了。”
李嗣昭轻轻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膀,道:“不必沮丧,此番捉不得他,下次再捉便是。”
史建瑭点点头,心中却是后悔极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廿九)
汴军这一遭算是倒了大霉,开山军的卷旗过营战术本来因为王彦章和李思安的强势出击差点便要失败,谁料李曜来得忒的及时,迅速派出李嗣昭助史建瑭突破汴军后阵,而憨娃儿则击败王彦章,使其遁走。李思安见事不可为,也只得落荒而逃,汴军之中其余将领早就护卫着朱温离开,留下殿后的李思安与王彦章既然败走,其军自然也只有溃散一途。
汴军失了指挥,诸军各自为战,面对如狼似虎的河东大军,全然没有招架之力。尤其是当李曜闻报得知朱温已经提前遁走,决定不管朱温,只对当前汴军残军大举围杀之时,汴军的命运就以决定。
胜利是毫无疑问的,意外的是,汴军的抵抗远不如李曜想象中强烈。按照李曜之前的想法,朱温军法严苛,汴军的抵抗应该比较激烈,谁知道汴军高层逃走之后,汴军就像一盘散沙垒成的堡垒,一打就散,然后竟然出现大面积的投降。
其实这年头杀俘不过是稀松平常之事,但李曜略一思索,仍是下令接受投降。考虑到河东诸军的几率比较糟糕,他在收回开山军指挥权之后,命开山军负责受降事宜,并命都虞候史建瑭亲自带队监督,不准士兵收缴汴军降军的私人财物,不得打骂降兵——其实骂是在所难免的,李曜也很清楚。
最终清点战果,阵斩三千七,其中骑兵约五百;俘虏约两万,基本只有步兵;缴获战马八百匹,驮马两千余匹,粮食及其余辎重一时难以计数;又有金银财货二十六箱,料来是朱温备来用作赏赐之用,这个自然被李曜毫不犹豫地没收,当然,他声明将交给大王处置。另外,李嗣昭、史建瑭、朱八戒、史俨、咄尔、克失毕、张光远、刘河安以及最后大军围剿时一齐出动的其余河东诸将,一共阵斩汴营将校四十八名,堪称李克用与朱温交恶之后历次对战之最大胜利。
从战果来看,朱温这一战败得极其彻底,虽然同行的高层将领得以保全,但他集结七八万大军浩『荡』杀来,最终只得领着三四千骑兵狼狈逃回,这般惨败,对其声望、实力,都可谓是巨大的打击。
河东军也不是没有损失,只是在这辉煌的战果面前,那样的损失可谓微不足道。李曜命战兵休息,辅兵打扫战场清点战果的同时,召开了一次开山军战后总结会议。
这次会议,李曜没有召集诸将,只是以开山军使的身份在开山军内部做一总结。
首先自然是论功,上至李承嗣、史建瑭,下至所有旅帅,全都一一论功,不过暂时未提赏赐,这个得等到李克用的赏赐颁下之后,李曜在酌情处置,这也是军中习惯,不能违背。
论功之后,就要问罪了。李曜慢慢收起笑容,淡淡道:“都虞候史建瑭,论功,此战你为我开山军第一。可是论过,你也是第一。某这般说,你可服气?”
史建瑭出列,单膝跪下:“末将知罪,末将心服。”
李曜看了他一眼,问:“罪在何处?”
史建瑭道:“罪在自作主张,致使朱温走脱。”
李曜面『sè』一寒:“你为军中都虞候,执掌纲纪,知法犯法,又当如何?”
史建瑭头更低了,涩声道:“罪加一等。”
周围诸将脸『sè』都有些紧张起来,只是畏于李曜威势,一个个虽然急得冒汗,却不敢出言求情,纷纷以目对视,用眼神交流应对办法。
李曜恍如未见,冷然道:“罪加一等?好,那么你说,此番论罪,你当如何?”
史建瑭将另一条腿屈下来,双膝跪地,叩首三响,决然道:“回军使,史建瑭论罪当斩!”
诸将面『sè』猛然一变,同时踏出一步,yù出列为史建瑭求情,李曜横眉怒视,冷眼一扫,陡然大喝一声:“退下!”
这一眼,这一声,煞气凛然,浩然不可犯!
诸将久慑李曜之威,虽急得满头大汗,仍不敢稍违军令,生生又将踏出的一脚缩了回去。
“虽是论罪当斩,但你为此战第一功,某特准你自辩。”
史建瑭生起希望,抬头看了李曜一眼,见李曜虽然面『sè』肃然,眼中却隐隐有些悲意。史建瑭心中的不平之气全去,剩下的全是自责和内疚,竟垂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建瑭愧对军使栽培,无言自辩。”
李曜反问:“无言自辩?”
史建瑭再次叩首三响,流泪道:“军使擢建瑭于小卒,悉心教导,委以方面重任,此恩之重,不亚父母。然建瑭此战,竟以小智揣度军使大计,擅自变策,致使大王宿敌朱温走脱。于情于理,皆当立斩不赦。军使自掌军以来,公正无私,岂能因建瑭偶有小功而偏废?”他说到此处,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虽双目流泪,却决然道:“请军使正军法,斩建瑭!建瑭九泉之下,惟愿来世再至军使麾下效命!”说罢,“咚”地一声,猛然一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曜闻言,目中泪光氤氲,他将头抬起来,不使眼泪掉落,声音却再无先前那般冷厉,剩下的全是伤感,也哽咽了,道:“军法……如山,国宝,你这一走,我……如失一臂,可若不正军法,则开山军……顿失军魂,你……”他猛然转身,语气决绝:“建瑭,走好!”
诸将本见李曜泪光闪烁,必是难舍史建瑭这般智勇双全之将,谁料最后李曜语气一变,居然真要为正军法而杀史建瑭,顿时慌了手脚,一个个连形象也顾不得,“噗通”之声连响,全部跪倒在地,苦求李曜收回成命。
憨娃儿也慌了神,跪下不算,以膝代脚,爬也似的冲到李曜面前,抱着他的大腿道:“郎君使不得!国宝不能杀啊!俺,俺请郎君放过国宝这一次吧!他,他……他以前那么多功劳,这次也只是一时失误,不是故意违抗军令啊郎君!……郎君,俺把功劳让出来,俺杀了多少,什么功劳都让出来,只求郎君不杀国宝,好不好?郎君,你说话啊!”
咄尔闻言,立刻也说话了,他这耿直汉子,此刻也是涕泪纵横:“郎……不是,军使,俺也把功劳全让了,只求军使留史都虞候一命!”
克失毕也跪下猛地磕头,道:“军使,史都虞候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啊,仆也愿让出功劳,但请军使法外开恩,留史都虞候一名,戴罪立功啊!”
张光远和刘河安对视一眼,二人目光决然,同时点点头,一齐叩首道:“军使,若非我二人行事迟缓,接应不及,此刻已然擒住朱温,若要问罪,请军使斩我二人之头,放过史都虞候!”
史俨之前与李思安大战,手臂上挂了点彩,正包扎着,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跪倒在地,道:“军使,某虽随你未久,却也深知军使军法严格,然今rì不得不说一句:此番史都虞候带领我等过函谷、破陕虢、陷洛阳,一路死战,俱是大功,若仅为此一事便开刀问斩,而我等不死谏军使宽宥,异rì我等与国宝九泉相逢,有何面目见他这昔rì同袍!?史俨……请军使三思!”
李承嗣叹息一声,也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军使……”
李曜似哭似笑地苦笑三声,也不转身,只是声音悲切:“我曾言,军无纪纲,如人无魂魄。人若无魂,必死,军若无魂,必灭。开山军若早晚必灭,我这军使还活着作甚……”
众将听他将话说得如此之重,皆是惊呆当场,这时才知李曜将军纪看得何等之重,俱是浑身发冷,心如死灰,一时均不知该说什么好。
史建瑭响当当一条铁打的汉子,此刻已经泪流满面,嚎啕而哭:“诸位兄弟……不要为难军使了……是我史建瑭不知好歹,罪有应得……我对不住军使,对不住诸位兄弟……诸位兄弟今rì之情,建瑭虽死不敢或忘……十八年后,再与诸位兄弟再续今rì之缘!”
中军帐中,一片哭声顿起。
突然帐外嘈杂,李嗣昭急如救火般的声音响起:“大王驾到!”
话音未落,大帐的门帘忽然被猛地掀开,李克用人未至而声先到:“怎么回事,哭什么?谁出事了!”众将不由转头,正看见李克用一脸急切,火急火燎地大踏步进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脸急切的李嗣昭和李嗣源。
李克用进来飞快扫视一眼,见诸将都在,而李曜背对帐门,正要问话,却见李曜转过头来,一脸泪水,不禁一呆:“正阳你……你们这是……是怎么了?”
谁料李曜忽然猛地双膝跪地,磕头道:“国宝不从军令,论罪当斩……”
李克用惊得有点发呆,独目睁得老大:“国宝怎么违抗军令了?……那你怎么也……?”
他久居上位,自然一看就知道诸将这是在哭谏李曜不可杀史建瑭,但他一时想不通的是,为何李曜看起来比他们还要伤心。
李承嗣跟史建瑭交往不深,此时算是这里最为镇定的一个了,于是上前简单地对李克用解释了一下,李克用恍然大悟,长叹道:“真是难为你们了……正阳没错,诸将也都没错。”他转头朝史建瑭道:“国宝,你此番确有不当,不过依我看,也罪不至死,只是你家军使历来执法极严,这也是我河东人尽皆知之事,若要他法外开恩,确是为难。但他对你的好,你心中应该有数,此事到了这般地步,绝非他之本意。”
史建瑭哽咽难语,只是不住点头,不住泪流。
李克用缓和了语气,叹道:“你父因我而死,若以此论,我尚欠你史家一条命……”他忽然转头对李曜道:“正阳,我知你军法最严,便是你自己犯错,也历来不赦,此事乃你开山军军中之事,当由你一言而决,我原本不该干涉。但你也知晓当rì上源驿之时,敬思为我而死,壮怀激烈,多年过去,我仍不能释怀……今rì国宝获罪,孤王想请你法外开恩,留他一命,以全史家香火,你可答应?”
李曜闻言大喜,脸上泪痕未干,却又惊又喜道:“儿本苦无对策,又不能坏此军魂,才不得不忍痛自断一臂!如今既是大王为国宝求情,末将岂敢不遵!”
诸将得见此变,各自惊喜异常,纷纷感谢李克用及李曜,李嗣昭朝史建瑭猛打眼『sè』,史建瑭心摇神曳,半晌才懂他意思,也叩谢大王求情、军使开恩。
李曜扶他起来,却又转头对李克用道:“大王,儿方才在此论此战功罪,国宝事后,还有最后一人须得问罪,请大王稍带片刻可好?”
李克用微微有些诧异,心道有什么事等我把大事宣布了,你再弄不迟啊。不过他历来宠信李曜,此番李曜又是最大的功臣,不能不给他面子,所以心中虽然惊讶,倒也无甚不满,笑着道:“有何不可?我且一边坐着,也看看你是如何掌军,竟然法严至此。”
李曜微微躬身,伸手虚引:“请大王上座。”
李克用摆手道:“此处是你军中,你又在正军纪,我怎可上座你位?但在旁坐便可。”说着自己走到一边旁座坐下,李嗣昭、李嗣源二人看了李曜一眼,跟着李克用,在他身后站立。
李曜这才走到主位上,道:“诸将就位。”
众将不敢怠慢,各自回到自己位置站好。李曜对史建瑭道:“都虞候,我开山军中,御下不严,以至有失,该当何罪?”
史建瑭抹了抹脸,恢复行使都虞候职责,正『sè』道:“大失重责者杖五十,小失杖二十,不损大局则依轻重,酌行笞刑。”
李曜点头,道:“我为军使,御下不严,致朱温逃脱,此大失也。依律,当杖责五十,以儆效尤。纪纲何在?即刻公示全军,并立刻行刑。”纪纲,也就是军法官。
李克用在一边闻之一愣,还未来得及说话,李曜已经自行脱去盔甲,诸将虽然面面相窥,却面带畏惧,不敢出声,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此前他们定然有因这类事求情而被李曜严斥过的经历。
史建瑭握紧拳头,钢牙几乎咬碎,从牙缝里崩出几个字:“纪纲……为军使行刑。”
李克用再吃一惊,李曜这明显是为史建瑭违令一是自己问罪,史建瑭刚受他开恩,却竟然真吩咐麾下军法官行刑,这简直超过他的理解范畴了!
他顾不得许多,再次打断李曜的论功问罪会议,站起来道:“且慢!”
李曜微微皱眉,拱手道:“大王,此乃儿军中成规……”
“我知道!”李克用摆手道:“孤王不打算坏你规矩,不过你也得通融一点,此时你不能受刑!”
李曜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疑『sè』:“大王何出此言?”
卷二开山军使第209章出镇河中(三十)
李克用见李曜动问,面上『露』出笑容,招呼一句:“来,坐下,咱们坐下说话。”
李曜依言坐下,李克用也不端坐,就随意盘腿坐下,笑着道:“昨夜(无风注:古人虽有子时的定义,但习惯上则是到早上之后才当作新的一天开始。)你们出兵之后,德王寝食难安,今早知道我河东已然大破朱温,非要跟着我进蒲州。他是陛下长子,此行也算是奉皇命而来,我自不好拒绝。到了蒲州之后,我派人去寻王珂,却遍寻不着,蒲人尽道王郎被朱温裹挟,看来是无法再为蒲帅了。德王知悉此事后,便来找我,说蒲帅之位事关重大,不宜久悬不定,问我有何看法。”
李曜点头道:“河中对我河东而言,十分紧要,若王郎不得归镇,这蒲帅之位,的确不该悬而不决。”
李克用颌首道:“我也知此事重要,只是一些事情……我担心呐。”
李曜微微蹙眉,问道:“担心蒲人民心向背么?”
李克用微微点头:“这是其中之一,怎么,正阳可有什么建议?”
李曜道:“河中与我河东,名虽二镇,实为一体,蒲人视晋人为亲友佳邻。如今王郎遭难,蒲州陷贼,若非我太原出兵克复,已然为汴贼所趁。此时河中yù定,当有其帅,大王为陛下股肱,又为王郎泰山,举才蒲帅之位,理所应当,儿料蒲人当无违逆之意。”
李克用微微笑了笑,又道:“还有一事,更是重要。”
“大王请讲,儿愿为大王略分烦忧。”李曜轻松接话。
李克用道:“我恐新持旌节之帅,不知我意,难以经营河中。”
李曜听罢,便笑问:“却不知大王何意?”
李克用眉头微微一挑,反问道:“你素来多智善谋,可知yù为蒲帅,该当做好哪几件事?”
“儿虽未曾细思此事,但既然大王问起,儿且试言之,若有不当之处,望大王勿怪。”李曜微微拱手道。
李克用一摆手:“怪你作甚,但说无妨。”
李曜便道:“河中北连太原,西接关中,南临陕虢,东望汴梁,锁雄关要塞,控山河咽喉,为蒲帅者,所虑定当极多。一要以河东为靠,使进退有据;二要牵心长安,发台阁之音;三要控扼双都,不使汴贼西望;若再能经营有度,实仓禀而壮兵威,则更当嘉许。不过尚有最重要一点,乃是……”
“乃是什么?”李克用追问道。
李曜微微一笑:“乃是知晓,河中者,亦为河东也。”
李克用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指着李曜道:“好,好,好,方才这一问,孤问了三个人,你是答得最好的。”
李曜刚『露』出笑容,李克用却忽然面『sè』一正,肃然道:“李存曜!”
李曜一愣,立刻起身抱拳:“末将在。”
“笔墨伺候!”
李曜又是一怔,李克用这等专jīng战阵的藩帅,难不成还要给自己题字赐诗以赞不成?不过也不敢怠慢,此刻李袭吉和冯道未曾随他奔袭,他只能命其余书记官取来文房四宝,自己亲自为李克用研墨。
李克用等他研墨好了,才从袖中掏出一卷黄麻纸,在横案上摊开,那上头写满了文字,唯独中间某处,留有三四个字大小的一些空白。
李克用毫不迟疑,提笔在那空白处写上“李存曜”三字,吹干墨迹,递给李曜道:“这便是德王送来的那封陛下御笔写就的空名墨敕,授于某人河中节度使之制文,孤王已然填上了你的名字。今夜孤王还会再上疏一道,请陛下命中书拟诏,门下复查,经台阁,朱笔用宝,为你赐予双旌双节,出镇河中!”
筹划数年,今朝事成!
李曜的心中,也不禁激动起来,但他喜『sè』只是一闪,继而又微微蹙眉,似在思索什么。
李克用沉下脸,佯装不悦:“怎的,前次你推了燕帅之位,说克宁比你更合适,此番莫非你还要再让这蒲帅之位不成?此番乃是孤王教令,不得推辞!”他说完,还怕语气太重,便又『露』出笑容:“正阳啊,不是某不想留你在我身边,委实这河中之地过于重要,王珂若在,还可凭借乃父之余威安抚地方,但他已然不在了,这河中之地,若说能有比你更能善加经营之人,孤王是决计不信的。再说,你方才也说了,在这河中为蒲帅,最关键的便是要知道河中亦是河东,对你,孤王是最信任不过了……孤王如此推心置腹,你此番若再要推辞,孤王可正要生气了。”
李曜张了张嘴,似乎想不出推辞的言语来。李嗣昭轻轻踢了踢李嗣源的脚边,又朝李承嗣、史建瑭等人连使眼『sè』,然后哈哈一笑,拱手道:“大王慧眼识珠,儿也以为,正阳出镇河中,最是恰当不过!恭喜大王再得一雄阵!恭喜正阳重镇一方!”
“啊,恭喜大王,恭喜正阳!”李嗣源总算知道李嗣昭踢他一脚所为何事,也连忙恭贺。
李承嗣、史建瑭等一见李嗣昭和李嗣源兄弟带了头,自然不甘落后,纷纷上前恭喜。
在这开山军中,李克用显然不可能听到半点对李曜不利的话来,这贺喜之词听得他心花怒放,咧嘴而笑。
李曜心中千肯万肯,面上却仍是苦笑:“既蒙大王不弃,得委如此重任,儿敢不竭心尽力以报深恩?不过儿毕竟年岁尚轻,初当大任,总要有些帮手,以为臂膀。”
李克用哈哈笑道:“无妨,无妨,你要调谁,孤王无有不准!”
……
当夜,李克用在蒲州举行盛大的庆功宴,同时以信隼飞报,上表朝廷,推荐李曜为河中节度使。同时上报了此战对朱温的大胜,至于顺便骂了朱温一顿,那是不必多说的。
此番朝廷反应之迅速,比平rì绝对不可同rì而语,才第三天,走完全部正规程序的制书就到了蒲州。这制书,要说名字,自然是“授李存曜河东节度使制”。
当rì,李曜在河中军府(节帅府)白虎堂跪领制敕。
“门下:王者统驭万宇,缉熙庶政,必有文武全器,柱石之臣,出壮藩岳,入和台鼎,使其效彰中外,声播华夷,所居而人心自宁,所莅而军令自肃,克是任者,其惟至公。构大厦者,宽先梁栋之材;济巨川者,必资舟楫之用。上柱国太子少保加检校侍中冠军大将军陇西郡公李存曜,受天地凝粹之气,得山川崇深之灵,厚其体而庄其容,虚其心而宏其量。早洞戎韬之略,久膺节制之权,隐然太原,克有成绩。及功宣『荡』寇,志展勤王,恳申恋阙之诚,竟遂来朝之礼,位高百辟,荣冠一时,恩极而愈恭,名光而益励。朕方yù树以垣翰,仗乎贤德,乃眷关河之首,实惟股肱之郡,自昔重寄,无非元勋,是用命以上公,复兹雄镇。於戏!大将鼓旗,诸侯弓矢,文昌显秩,宪府雄班,参以命之,宠兹俞往,承我休德,勿替前修。可检校中书令,授河中尹充河中晋绛慈隰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赐紫金鱼袋,散官、勋、封并如故。主者施行。”
卷二开山军使第210章力挽天倾(一)
李曜早知今rì便要得授旌节,已按照规矩,极其少见地穿上了一套朝服。他外着绛纱深衣,内衬素纱中单,头戴加了貂蝉的无梁武弁冠,气度俨然,雍容贵气。
“天使远来辛苦。不知天使尊姓大名,所居何职?某未曾得见天颜,是以不知如何称呼天使,见笑,见笑。”李曜微笑结果制书,命憨娃儿收了旌节,便笑着问此来宣谕的宦官道。
那宦官客客气气拱手道:“蒲帅客气了,下官敝姓薛,草字齐偓,蒙大家(天子)信重,暂居枢密副使之职。”
薛齐偓?李曜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但又想不起来什么具体的信息,只好继续客套:“原来是薛枢密,幸会,幸会。天使远来辛苦,某已备下酒宴,为天使洗尘。恰好我父晋王也在,还望天使勿要推辞。”
薛齐偓瞥眼看了一下在一边笑『吟』『吟』看着他俩的李克用,忙道:“岂敢岂敢,能得上晋王、蒲帅尊席,齐偓实得三生之幸,焉有推辞之理?晋王、蒲帅,请。”
虽然李曜已是河中节度,但李克用是他义父,蒲帅之位也是他为之上表得来,在这里自然仍是“第一主人”,当下笑着一摆手:“薛枢密请。”说着便自顾自先走了。
李曜招呼一声,也随之进了后殿。李克用因为要等李曜持节,因此逗留河中,大军也仍在蒲州,这一宴会,河东诸将自然也要参与其中。除此之外,尚有原河中的几名将领参与。这几人本被朱温囚禁,后来朱温逃得过于仓皇,他们才被赶来克复蒲州的河东军从狱中放出,对于河东颇有好感。李曜深知自己治理河中,强龙之姿必须要有,但地头蛇也要尽量拉拢,软硬兼施才是王道,因而此番将他们也请来赴宴。
待众人到了地头,李克用笑道:“今rì吾儿正阳持节,当居上座。”
薛齐偓不知李克用心意,唯唯应诺而已。
李曜却不肯,固辞道:“儿初持节杖,乃仗大王威德,其为人子,何能居乃父其上?此等咄咄怪事,天下未曾与闻,还请大王莫要使儿惶恐,上座就席为要。”
李克用哈哈一笑,摆手道:“吾儿恭孝,我心甚慰。既然如此,也罢,我就做一回恶客,坐了这上席罢。”
李曜笑道:“大王在河中,岂能称客?”转头道:“来人,上酒宴。”又对薛齐偓朝东面首席虚引:“薛枢密,请。”
薛齐偓坐定,李曜便请诸将各自就座,自己也在李克用身边的侧席坐下,这时李克用问薛齐偓道:“前rì德王侄说河中事罢,要早回长安复命,孤也留他不住,不知薛枢密此行可曾遇见过他?”
薛齐偓回话道:“倒是见了。”又朝李曜道:“大家授蒲帅制书上,王相公的署名便是路上签下的。”
王抟为门下侍郎,因在这般年月,侍中之位都给了雄藩大镇的节帅,因此门下侍中一职在中枢几乎是虚悬,平时便是侍郎主事。而王抟又是加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真宰相”,所以门下省若无他的署名,这道制敕就算是难以生效了,制敕开头顶格的“门下”二字,也便成了笑话。
不过刚才李曜接过制书也未曾细看,因而未曾留意。他忽然有点思想跑题地想到,薛齐偓刚来时,先去见了李克用一面,莫非是找李克用“签字”去了?因为自从上次平定关中之『乱』,李克用加了中书令,而且不是检校的,是真正的中,按理说只要李克用能够有机会署名,就是一定要在正文后面写上一句“中书令臣克用宣”(无风注:李克用入了郑王属籍,是皇室中人,其姓免签,否则应该是“中书令臣李克用宣”。),而且以中书令的地位排名,应该是臣子签名的第一位。至于在他的署名之后,料来必然是“中书侍郎臣王抟奉”,再后则是“中书舍人臣某某行”,按照这个宣、奉、行的格式签字。其后还有门下省的侍中、黄门侍郎、给事中的“宣、奉、行”,尚书左右仆『shè』、吏部等等一系列官员的签字——当然,门下侍中本来是已经挂掉的王行瑜,这厮被剿灭之后,这一职务现在还没补上人,这一栏肯定是“阙”,也就是“缺”了。
中国人自古就有喜欢在宴会上谈事的光荣传统,不过像今天这种大宴,所谈却不好谈太正经的事。按照薛齐偓的想法,李蒲帅文名鼎盛,跟他谈谈诗文辞赋应该不错,可惜自忖没那份能耐,而且以李克用为首的河东诸将帅,也没几个文采出众之辈,谈文论赋似有不妥。于是只好挑些京中的事情来说说。
李曜深知自己今后地处河中,有一个很关键的任务就是监视长安,对于京中动向要掌握得非常细致、及时,此时听薛齐偓提起这些事情,便也就时不时『插』言问上一问,套套话儿。他穿越前是干供销的好手,套人的话实在是看家本事之一,随便问了几句,再加上记忆中的一些史料,很快便将京中形势大概『摸』清。
他发现自己原先记错了两件事情的先后,原本以为下面的大事就是刘季述囚禁天子李晔,然后拥立德王即位,刚才问了京中情形才发现不对,现在神策军左右中尉刘季述、王仲先二人似乎还没有生出这个苗头。反倒是另一个人,让李曜想了起来,就是掌控同、华的韩建。
薛枢密提到的事情是这样的:前不久,李克用灭王行瑜,使李茂贞、韩建大惧,对朝庭尚算恭敬。李克用退兵后,河中被朱温偷袭,河东大军卡在蒲州黄河以西动弹不得,进退两难,一时也看不出对朱温能有多大胜算,因而关中二镇骄横复如往rì。
而天子李晔自三镇之『乱』回宫后,越发觉得这年头没有兵权吃不开,于是决意加大zhōngyāng军队人数,在原禁军神策军之外又增设安圣、保宁等军,一共募兵数万,让诸王统率。延王戒丕、贾王嗣周又各自招兵买马,所部各有数千人。
李茂贞见状,认为皇帝有消灭自己的意图,于是再次扬言进攻京城,城中居民大为恐慌,纷纷出城躲入山中,城中一片混『乱』。李晔命通王李滋、及贾王、延王等各率诸军分守京畿要地。李茂贞上表称:“延王无故称兵讨臣,臣今勒兵入朝请罪。”
李曜听到此处,才忽然明白这次长安的授制来得如此之快,果然是大大看了李克用的面子——这种紧张时刻,说不定又要打仗,要是赢了还好,万一不胜,谁知道要不要再次麻烦人家李并帅?因此呢,李并帅既然要推荐一个河中节度使,那当然要赶紧答应了。
至于,此时关中看起来,『乱』源在于李茂贞,而李曜为何想到韩建,那是因为李曜忽然想起此事,知道这件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受益的,其实是韩建,而不是李茂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