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京调布
芳川辰平坐在轮椅上,沉默不语,他才六十五岁,但这样缠绵病榻却已有多年的时间,有时他会想……如果上天就这么取走他的生命,那该有多好。
或许,早在三十多年前,离开卡他尼亚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死了吧?
当年他留学意大利,邂逅了美丽的法兰·乔瓦尼,他们相恋,也互许终身。
可是就在他准备向家里提出欲迎娶她回国的要求之时,家里来了一封急电,告知他父亲重病,要他立刻归国。
身为家里嫡长子的他,急急告别了心爱的异国恋人,回国探望父亲。不料,一切都是家族的骗局,为的是阻止他迎娶异国女子。
从此,他回不了意大利,也见不了法兰·乔瓦尼。
之后,他辗转得知法兰已另嫁他人的消息,伤心的他因而终生未娶,以纪念这段无缘的恋情。
“爸爸……”芳川米亚,二十四岁,芳川辰平故友的女儿,因父母双亡而被他收养。
她来到芳川家时才只有四岁,二十年过去,她已出落得美丽、动人。
“在这儿会着凉的。”米亚推动轮椅,往屋里走。
“米亚,我不冷,我想多看看这世界几眼。”他悲观地说。
“爸爸,”她蹙起秀眉,“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说着,她的眼眶微湿。
辰平握住她的手,“爸爸一点都不怕死,只是不放心你……”“我已经长大了,我会照顾自己。”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将会一无所有。”他感慨地说,“如今我能留给你的,就只剩这栋房子了,但是我怕就连这栋房子都会……”“爸爸,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她蹲在轮椅旁,“你就是我的一切,失去你,我才真的是一无所有,所以请你要保重身体……”“米亚……”听见她这些贴心的话,辰平忍不住湿了眼眶。
突然,长廊的另一头传来老管家千代的声音——“吉造先生,不要……”“我要见大哥……”吉造匆忙地闯了进来,“大哥,你在啊?”
辰平微皱眉头,“我这个身子,能去哪里?”
吉造看看米亚,说:“米亚,我有事跟大哥谈,你先离开一下。”
“吉造叔叔,爸爸该休息了,请别聊太久。”她说。
“知道了。”吉造有些许不耐地说。
米亚担心地看了辰平一眼,有些犹豫地先行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吉造咕哝:“大哥,你太宠她了,她又不是芳川家的人。”
“吉造,她是我女儿。”辰平不悦地斥道。
“是养女嘛,又没有血缘。”吉造挑挑眉。
“吉造。”他沉声,表情冷肃,“米亚是我挚爱的女儿,对她客气点。”
见辰平神情严肃,吉造连忙收敛态度。“我知道了……”“有什么事吗?”辰平问。
“是公司的事。”吉造说,“我们向银行提出的借贷融资方案,银行拒绝了。”
“是吗?”他的神情平静,像是早料到了这种结局。
其实,芳川家的事业在他病重后,一直由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吉造管理!但不出三年,公司已经被他搞得乌烟瘴气,几乎瓦解。
如今,他只剩下这栋位于调布区的豪宅了。
只不过,吉造最近将脑筋动到他这栋房子上,这就是他担心的事情。
“大哥,你怎么不痛不痒?”吉造疑惑地问。
“我早知道会是这样……”辰平冷漠地望着地。
“什……”对于他的冷静,吉造相当惊讶。
“这栋房子是父亲留下的,充满着我跟米亚共同的回(奇*书*网.整*理*提*供)忆,我要将它留给米亚,谁都拿不走。”他语意坚定。
“大哥,我想你可能没搞懂……”吉进冷笑一记,“要是芳川家垮了,这栋房子也会被查封,到时谁都拿不到好处。”
辰平一震。
“其实大哥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先将房子抵押,捱过这段非常时期,我们就有机会拿回房子。”吉造劝说着,“再说,房子抵押了,你跟米亚还是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啊!”
辰平表情凝重,沉默不语。
“大哥……”
“让我考虑……”他说。
“大哥,不能再拖了。”吉造催促着。
辰平瞪了他一眼,不悦地说:“我连考虑的机会都没有吗?”
吉造一怔,“那好吧,我后天再来。”说罢,他便旋身离去。
“天啊!”看着吉造无情冷漠的背影,辰平感到难过又感慨,“米亚,我能给你什么呢?”
米亚边疑惑着吉进来此的目的,边走向了客厅。
在走廊上,她看见了一个她极不想看见的人——芳川广治。
“嘿,米亚!”广治是吉造的独子,也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兄。
“广治堂哥。”她疏离而礼貌地唤了一声。
“干嘛老叫我堂哥?叫我广治就行了。”他走向了米亚,眼睛极不规矩地在她窈窕的身形上打转。
他跟米亚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以前觉得她碍眼,但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却渐渐觊觎起日益美丽的她。
“米亚,你每天在家里照顾伯父,真是苦了你了。”他笑睇着她。
“我不苦。”她直视着他,严肃地说:“照顾爸爸是我该做的。”
广治嘿嘿一笑,“我知道你想报答伯父的养育之恩,不过你这么年轻漂亮,待在这栋老房子里真是太可怜了……”说着,他伸手欲轻薄她高傲的下巴。
她眉心一拧,拨开了他的手。“广治堂哥,请你自重。”
广治经常对她做出一些轻佻的动作,而她也已磨练出一套自我保护的方法。
要不是因为他是她养父的侄子,她根本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广治轻哼一记,“干嘛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你只是芳川家的养女,米虫。”
“你……”
“我什么?”他恼羞成怒地吼,“我说错什么了啊?”
“这个家的所有开销,都是我跟爸在张罗,你只是依附在我们底下求生存。”
她瞪着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爸爸没有谋生能力,而她虽然大学毕业,却为了照顾爸爸而放弃工作。这个家里大大小小的支出,都必须从公司的盈余里支付,虽说他们花不了多少钱,但他所说的都是事实。
只是,那应该是她爸爸应得的啊!
她跟爸爸已经尽可能地节省,却还要不时被他们父子俩掐着脖子。
她不服,但她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说。
“我告诉你,”广治颐指气使地说,“只要伯父一死,你就完了。”
“你!”她气愤地抬手欲给他一巴掌,“不准那么说爸爸!”
他一把攫住她的手腕,“我就要说,你能怎样?”
一振臂,他摔开了她,“放心,伯父再活也没多久了。”语罢,转身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米亚气得发抖。
青山芳川企业
一辆黑色的加长型礼车停在公司大门口,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而从车上下来的男人,更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有着高大挺拔的身形,棕发,褐眼,明显的洋人轮廓里,还衬得见一丝东方的气息。
“就是这里?”杰·罗西尼以他那流利的日语,问着身边的日本助理吉祝“罗西尼先生,就是这里。”吉住回答。
他俊美而冷漠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深沉的微笑,“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公司?”
“是的,而且我已经跟芳川企业的代理老板谈过并购案了。”
“是吗?”他一笑,“他怎么说?”
吉住撇唇一笑,“说你简直是芳川企业的救星。”
杰又是深沉一笑,“救星吗?”
依他看,他应该是芳川家的煞星吧!
“罗西尼先生,欢迎欢迎。”芳川吉造及广治亲自出迎,然后以非常蹩脚的英语说着:“请进,我们正恭候大驾呢。”两天前,他们接到一通电话,对方告知在南意非常知名的罗西尼家族,欲将家族事业的版图扩大到亚洲,并以日本为出发点。
在电话中,吉住说明罗西尼家族的当家有意并购芳川企业,并同意保留三分之一的股份给芳川家,不只人事不变,就连公司还是交由他们父子俩管理。
罗西尼家族不只同意解决芳川家的财务困境,还大方的让芳川家保有基本的势力,简直像是上天赐与的救星般。
一得到这个消息,吉造不知有多高兴。
就他所知,罗西尼家族是南义工商枢纽卡他尼亚的世家,不只是房地产的龙头,更是几届的工会主席,家族资产保守估计有数百亿美金。
杰看着眼前的男人,唇边挂着一抹淡笑,“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听见他一出口就是流利的日语,吉造大吃一惊,“罗西尼先生会讲日语?”
“当然,”他不卑不亢地说:“为了扩展亚洲事业,我下了一番工夫。”
是的,为了今天,为了报复,他做了十几年的准备。
“那真是太好了,我真怕沟通有问题呢。”吉造一脸谄媚地说,“来,里面请……”吉造父子俩恭敬地邀请杰到社长室,里面已准备了不少的义大利餐点。
“芳川先生真是有心。”杰客套地说。
“那是当然。”吉造哈腰鞠躬,“罗西尼先生是我们的贵客呢。”
杰一笑,径自坐下。“我看……我们就言归正传吧。”
吉进微怔,不解地望着同是日本人的吉祝吉住抿嘴笑笑,“罗西尼先生的意思,是直接谈合约的部分。”
“噢,噢……”吉造恍然大悟。“不知道罗西尼先生的意思是……”杰向吉住使了个眼色,吉住立刻拿出预备好的文件摊在桌上。“是这样的……罗西尼家族将投入资金收购贵公司,但两位芳川先生的职务不动,就连公司的内部也依旧。”
“噢……”吉造想了一下,“那关于股份方面?”
“芳川家可以持有三分之一的股份,不过公司的营运方针则由罗西尼家族决定,二位只要照方针办事就行了。”
吉造跟广治互看了一眼,“听起来好像不错……”“我想对芳川家来说,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吉住说。
杰拿出香烟,一旁的广治连忙恭敬地凑上打火机。
杰向他点了点下巴,抽了一口烟。
“芳川先生,”他淡淡地说:“我不只让二位持有股份,更按月发薪,要是公司营运不错,分红是少不了的,我想没有任何公司能给你这样的条件了。”
“是,是,没错。”吉造急忙接腔,“我们非常感谢罗西尼先生的帮忙,不过……”得了优势,他忍不住想拿乔。
看他得了便宜还想卖乖,杰高深地一笑,“我知道芳川企业已经岌岌可危,更是银行的拒绝往来户,我想你别无选择吧?”
被他一语戳破,吉造顿时尴尬又心虚。
“如果觉得条件不合你高,那我们告辞了。”说罢,他作势要起身。
“不,不……”吉造急忙出声,“我满意,非常满意。”
“噢?”杰像是早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似的一笑。
吉住从口袋里拿出笔,递给了吉造。“请签名吧。”
“慢着。”就在吉造准备签名的同时,杰打断了他。
吉造惶惑地看着他,像是担心他会反悔似的。“罗西尼先生?”
“有件事我必须先说在前头。”杰直视着他,“据我所知,芳川家还有一栋房子在调布。”
“咦?”吉造惊讶极了,“罗西尼先生调查得真清楚!”
他一笑,“在合约中,那栋房子也在我的收购名单里。”
“啊?”吉造一怔,“可是那栋房子目前是我哥哥在住,而且……”“如果公司保不住,房子又怎么保得了?”他气定神闲地说。
吉造面有难色,“恐怕我大哥不会同意迁出……”“我不需要他迁出,他可以继续使用那栋房子,爱住多久就住多久。”他又抽了口烟,“其实收购房子只是一个附加条件罢了,为的是使我们的合作关系更加紧密、信任,这应该不难吧?”
“爸,”广治在一旁低声地说:“反正伯父也没多少时日了,签吧!”
吉造沉吟须臾,心一横,签下了那纸合约。
而他没发现,杰的唇角正轻轻扬起——
“什么!?”听见吉造已经把房子抵押给一名外籍企业家,辰平激动地问:“你……你怎么可以那么做?”
“大哥,我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大局?你想让我跟米亚露宿街头吗?”他气愤不平。
“不,大哥,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什么不用担心?你真是……”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哥……”吉造趋前,“罗西尼先生的合约上说你可以继续使用房子,要住多久就住多久……”辰平一怔。让他讶异的不是他可以继续使用房子,而是吉造口中提到的姓氏。“罗西尼?”
这个姓氏他耳熟极了,因为据他托人调查,法兰就是嫁进了罗西尼家。
“是的,罗西尼先生是意大利卡他尼亚人,在那边拥有非常多的资产。”
辰平怔怔地道:“罗西尼家族?意大利卡他尼亚人?难道……”“大哥,你怎么了?”见他发怔,吉造疑惑地问。
“他……一个人来?”莫非那个要收购芳川企业的男人,是法兰的丈夫?
如果真是他?他为何选择芳川企业?难道是……法兰的意思?
法兰她也来了吗!她……她还记得他吗?
“是啊,他是一个人。”吉造说。
“他……没带太太来?”
“他?”吉造一怔,“据我所知,他好像是单身。”
辰平微顿,“他单身?”难道他猜错了?
“没错,”吉造点头,“他今年好像才三十二岁,还没结婚。”
“三十二岁的企业家?”
“是的,非常年轻。”吉造说着,话锋一转,“大哥,我觉得他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对目前的芳川家有相当大的帮助。”
辰平脑海里忘了公司及房子的事,他只想着这个三十二岁的罗西尼,该不会就是那(奇*书*网.整*理*提*供)个罗西尼的儿子,也就是法兰的儿子吧?
如果是,他真想见见他——法兰的儿子。
“大哥?”吉造见他发愣,低声唤他。
他回过神,“吉造,我要见他。”
“咦?”
“我要见这个罗西尼先生,在我把房子卖给他之前,至少我该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吧?”
“噢,”吉造不觉有异,只求他乖乖的交出房子。“我安排看看……”第二章知道今天将有客人到访,米亚只觉得奇怪,因为他们家已经很久不曾有访客了。
据说这位客人来自意大利,还注资芳川企业,协助公司营运。对营运每下愈况的芳川企业来说,这个人的出现就像是神迹一般。
这也难怪吉造像恭迎天皇般的慎重其事了。
而教她疑惑的是……接待这位远客,竟是她爸爸的意思。为什么?
不过她没问,因为她知道爸爸总有他的道理。
傍晚,她就到大厅候着,随时准备接待远来的客人。
“米亚小姐,他们来了。”千代走了进来,一脸谨慎小心。
在她之后走进来的是吉造,而在吉造身后的是广治,及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子。
米亚注意到他,因为他是个不容易被忽视的男性。
颀长却不瘦削的骨架,优雅的姿态及气质,端正俊美的五官……他好看得像是杂志理走出来的超级男模。
他有一头棕黑色的发,还有浓浓的眉、深褐色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及性感的薄唇……他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但眼神却是冰冷的……突然,她发现他也在注视着她。
那是双带有魔性的眼睛,它仿佛能射穿她,同时也掳获她。
本能地,她躲开了他的目光——
“吉造叔叔,我已经准备好晚餐了,爸爸在餐厅等着。”
“嗯。”吉造对她一如往常的冷淡,“这位就是罗西尼先生,快跟人家问候一声。”
她点头,望向了他。“你好,欢迎光临寒舍。”
“谢谢你的招待。”杰淡淡一笑。
他注意到她,在一进门的时候。
她有一张精致美丽的脸蛋,优雅、驯服中又隐隐透露出一股倔强高傲。她的五官秀丽,气质清新,给人一种平静、舒服的感觉。
虽然他经历过的女性并不少,但像她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他感觉她轻轻地触动了他心底的一根弦,而且余韵不绝……就在杰注视着米亚的同时,吉造也发现了他专注的目光。
蓦地,他心里兴起一个念头:
“罗西尼先生,这位漂亮的小姐是米亚。”他从不曾称赞过米亚,这是头一回,“她是我大哥的掌上明珠。”
米亚觉得怪异极了,而就在同时,杰脸上的一抹温柔瞬间消逝。
“你是芳川辰平先生的女儿?”他凝视着眼前教他动心的年轻女子。
“我是。”她狐疑不安地回答。
杰笑了,但笑得阴沉又让人毛骨悚然。
米亚觉得忐忑,因为这个人前一秒跟后一秒的眼神,竟有那么明显的差距。
“幸会。”他点头致意,唇角依然挂着微笑。
她是芳川辰平的女儿,也就是说……她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是的,她是他的妹妹,而他,这个来自罗西尼家族,掌控罗西尼家族一切荣耀的男人,身上并未流着马立·罗西尼的血。
他的母亲在芳川回国后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家族担心她有损名声,于是将她嫁给了从小就深爱着她的马立·罗西尼。
马立·罗西尼知道她已怀有身孕,但还是接受她,也接受了他。
马立给了他所有的爱及照顾,并将家族事业及黑手党地区领袖的位置传给了他。
他知道父亲爱他,但自从母亲过世后,他发现父亲几乎是害怕接近他。
因为父亲知道,他是母亲跟一个叫芳川辰平的日本男人所生,而母亲从未忘记过那个男人。
他恨那个男人,却没想到眼前的她,竟是那个男人的女儿!
老天,真是可笑极了,前一秒钟,他还对自己的妹妹心动不已!
“来,我们到餐厅用餐,一边吃一边聊……”吉造说。
就在刚才,他发现杰·罗西尼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注视着米亚,他知道那代表什么。
养了这丫头二十年,总算有点用处了……“你好,芳川先生。”进入餐厅,杰一眼就看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三十二年,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着的男人。只是……他不是脑海里所想的那样。
在他想象中,能教母亲牵肠挂肚,难以忘怀的男人,应该是英姿飒飒,意气风发的,但他……他老了,也病了。
在他眼前的芳川辰平,就像根风中残烛,不堪一击。
“罗西尼先生?”辰平注视着眼前的俊伟男子,惊讶地发现他竟会讲日语。“你的日语说得真好……”这个年轻人能说日语,让他的心顿起波澜,因为他曾经教法兰学过日语,而他开始企图在这年轻人身上,找寻一丝丝关于法兰的气息。
“为了业务需要,我必须学习多国语言。”杰淡淡地说。
只是这样吗?辰平的内心有些许的落寞……慢慢地,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像极了法兰,可是却冷漠得教人颤栗心寒。
那不是法兰的眼睛,法兰的眼睛既温柔又平静,就像是深夜里平静无浪的大海般。而他……他的眼睛充满了侵略、霸气,还有一种隐藏着仇恨的淡淡悲哀。
他想……他是猜错了,他可能只是一个来自卡他尼亚,恰巧也姓罗西尼的意籍男子。
“请坐,罗西尼先生。”辰平客气地邀他入座,而千代开始上菜。
“罗西尼先生,我听说你要并购芳川企业,还让芳川家持股三分之一……”“是的。”
“恕我冒昧……”辰平注视着他,“为什么呢?”
“我是个生意人。”
“但是你远从意大利来,为什么决定注资一家岌岌可危的公司?”他问。
杰撇唇一笑,“我喜欢冒险。”
“咦?”
“越是高难度,越有风险的事,我就越想去做。”他也直视着辰平,“让一家没有希望的公司起死回生,能带给我无比的成就感。”
在这个他盼望一见的男人面前,他表现得泰然自若,但他知道,他的心在颤抖。他的心因为恨,因某就快可以报仇而感到雀跃、颤抖。
“我很惊讶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居然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只不过是个野心家。”他语带自嘲,却也自负。
从他眼底,辰平看得出这是个企图心旺盛的男人,他年轻,他浑身上下像烧着一团火似的耀眼夺目。
但他隐隐觉得,在他意气风发的背后,有着一团他亟欲隐藏的黑暗。
“芳川先生,既然我并购了芳川企业,就不会让它倒闭,你可以放心。”他自信地说。
“我相信你有那个能耐。”辰平说着,轻咳了几声。
一见他咳,米亚立刻递上了热茶。“爸爸,先喝口茶。”
“嗯……”辰平就着杯缘,喝了两口茶。
而他们父女情深的画面在杰眼中,是那么的刺眼而伤人。
当他背负着“他人之子”的身份待在父亲身边时,他不只得不到亲生父亲的爱,也得不到养父的亲情;在他自觉卑微,深深以自己的出身为耻之时,他的生父——芳川辰平,却跟他的女儿快快乐乐地过着父女情深的日子?
他恨她得到了父爱,也很芳川辰平的父爱并没有他的份。
他恨他离开了母亲,恨他让母亲抑郁而终,恨他让他的存在成了“马立爸爸”一生的痛。
都是这个男人,一切的痛苦及罪恶都是这个男人所引起,而他却在他们痛苦的时候,依然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不,芳川辰平那幸福快乐的人生从今天起就要结束了,接下来的日子,他要教他生不如死。
“爸爸,好些了吗?”米亚忧心地问。
“我没事……”辰平再度凝望着杰,“罗西尼先生,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买下芳川家的房子,然后又允许我们继续住下。”
一听见杰·罗西尼买下他们的房子,米亚一震。“爸爸,我们家……”“是的,罗西尼先生已经买下我们的房子了。”辰平显得异常平静,“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爸爸……”米亚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芳川先生,其实买下房子是契约的一部分,我投资了那么多,总要取得等值的东西。”杰瞥了神情惊讶的米亚一眼,再注视着辰平,“其实我并不缺房子,所以你及令千金还是可以放心地住在这里。
再说,契约是活的,日后若公司营运好的话,芳川家大可以买回祖产,不只是房子,就连公司都无所谓。”
对于他这样的宽容条件,辰平大大吃惊。“罗西尼先生,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过了,这只是自我肯定的一种方法。”杰勾起一抹深沉的微笑。
“大哥,我就说了嘛……”一旁的吉造插话,“罗西尼先生是芳川家的救星,是老天恩赐的!”
“没错,来,吃饭吧!”广治跟他父亲一搭一唱。
这一顿饭,吃得最开心的莫过于吉造父子,但相较于他们,辰平跟米亚却是忐忑不安。
辰平疑惑的是这个意大利来的年轻企业家,为何对芳川家伸出这样的援手,而米亚不安的,却是他身上那阴骛而神秘的气息。
他虽迷人神秘,但她觉得他的神秘中带着一把剑,像是随时会出鞘伤人般。
那剑只对付商场上竞争的对手?还是……她好怕,但她不知道自己该怕什么,又为什么怕。
吃过饭,吉造开始进行着他的计划,也就是将米亚送进杰·罗西尼的怀抱。
如果能将米亚跟这个金主凑在一起,他想对他来说,会更加有利。
“米亚,我有事要跟你爸爸谈,你可以带罗西尼先生四处逛逛吗?”吉造说。
米亚一怔,“我?”
“是啊!”吉造难得笑容可掬,“罗西尼先生远从义大利来,你一定要带他见识一下所谓的日本庭园。”
“可是……”她直觉奇怪。
“米亚小姐,”杰忽地开口,主动提出要求,“是不是不方便?”
“不……不是……”当他那炽热目光锁住了她,她不觉心慌。
“去吧!去吧!”吉造迫不及待地推动辰平的轮椅,“大哥,我有点事跟你谈……”临走前,他不忘也带走了广治,“广治,你也来,跟你有关。”
广治看了看他,再看看杰,似乎意识到什么而有点不放心。“爸……”“过来。”吉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喝令着。
“来了……”低着头,他不甘不愿地尾随两人而去。
看着他们相偕离去,米亚的心如擂鼓般不平静。她感觉得出来吉造的态度很不一样,只是她猜不出原因为何。
“米亚小姐,”杰淡淡地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她猛地回神,不安地望着他,“嗯,请跟我来。”
虽然心里疑惑,但对于吉造交代下来的“任务”,她也不敢轻忽怠慢。
其实她不是讨厌这位罗西尼先生,事实上,他的外貌及气质都深深的吸引着从小被养在深闺的她。
只是……当他凝神望着她的时候,她就觉得浑身颤抖,像是不管她心理想什么,都会被他看穿似的。
带着他,她在大宅子里绕来转去地为他介绍,偌大的庭园里安静无声,除了他们,再无别人。
平时这栋大宅里就只有她、养父及千代姨,可她却从来不觉得寂寥害怕。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惶惶不安。
走在他的身边,她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气息,她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罗西尼先生,”她想赶快结束令她窒息的这一切,“你累了吗?如果走累了,我们就回主屋去。”
杰凝视着她那张令人心动的脸庞,心里有一瞬的揪紧。
当他看着她时,他知道她是个能打动他心的美丽女子,但同时,她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的事实,也戳痛了他。
“我不累。”他直视着她,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是吗?”
“你还有事?”他如火炬般的目光紧盯着她。
“不是的,只不过……”她低着头,躲避他炽热的视线,“我想回主屋去看看爸爸……”“他不会跑掉吧?”想起坐着轮椅的芳川辰平,他唇边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微笑。
她低着头,没发现他报复的笑意。
“你跟你父亲的感情,好像很好……”
“嗯。”她点头,“爸爸是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听见她这句话,他内心的悲愤又被揭开——“是吗?”他撇唇冷笑,“你们父女俩的感情真教人羡慕。”
米亚抬起眼,疑惑地望着他,“难道你跟你父亲不是这样?”
她问得无心,但听在他耳里却是那么的伤人。
“我跟我父亲吗?他……”他脑海里想到的,是马立·罗西尼,那个一辈子无怨无悔爱着他母亲,也爱着非亲生儿子的男人。
尽管外面有许多传言,说他不是马立亲生的孩子,但马立总是出面大声的否认。
正所谓爱屋及乌,马立爱他母亲,也敞开心胸爱他。可是偶尔,他还是可以从马立眼底衬出一丝的感叹及怅然。“我父亲是个好人,他很善良,心胸也很宽大,我想这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的人了……”他发自内心地说。
脸见他眼底的一丝温柔,她微微一怔。
原来像他这样具有威胁感及攻击性的男人,也有那么温柔的一面。
刹那间,她对他的戒慎及恐惧稍稍减轻。
“你很爱你的父亲吧?”她问。
“当然。”他直视着她,“我想就像你爱你父亲一样。”
“你父亲还健在吗?”谈及“父亲”,他们有了话题。
“不,他过世了。”他幽幽地说。
“抱歉……”见他神情哀戚,她歉然道。
“没关系,人都难免一死。”说着,他觑见她眼底的同情怜悯。
他知道她没有恶意,但那同情的眼神太伤他了。
马立在死前曾向他道歉,内疚自己因为妒嫉那个母亲所爱着的男人,而有时故意忽略了他。
他了解马立心里的苦及痛,但他连自己的伤都治疗不好,又怎么治疗马立的?他觉得无助,觉得气愤,他知道这所有的苦难,都是那个名叫芳川辰平的男人引起的。
如果他不要到义大利来、如果他不要邂逅他的母亲、如果他不抛下他的母亲、如果……如果没有他,那么没有人会因此而受难!
“罗西尼先生?”发现他的眼神突然从悲伤、沉郁,转而愤怒、阴沉,米亚心里又是一惊。
杰猛地回神,注视着她。她美丽的脸上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茫惑及不安,而那是因为她长期以来被呵护着、宠爱着的关系。
“米亚小姐,”他的声线冰冷,“你一定很幸福吧?”
她一怔,“当……当然……”
看着她,他心底涌出一种想破坏她、让她不幸的邪恶念头。
如果她不幸、如果她受到伤害,那么应该能稍稍平抚他内心的创痛吧?
“如果你不幸福,我想你爸爸一定很痛苦……”他说。
她怔愣地望着他,“罗西尼先生?!”
“你幸福得让我觉得……”他唇角轻扬,笑得阴沉而骇人,“觉得好想伤害你。”
“咦?”米亚陡地一震,一时会意不过来。
突然,他伸出了大手,一把勾住她的颈子往自己捞——低下头,他近距离地注视着她,那眼神像是夜里狩猎的豹子般吓人。
“不……”受到惊吓,米亚本能地想推开他的胸膛。
他撇唇,冷然一笑。“让我伤害你吧!”
“你……”她颤抖着,“你到底……”
眼前的她露出了惊恐脆弱的表情,而那种惶恐及惊悸的神情,在她脸上竟也是一种美丽。
有一瞬,他几乎要吻上她。但……她是他的妹妹。
纵使心头有再多的恨,他也不会做出什么违背伦常的事情来。
“你看不出来吗?”他声调冰冷无情,“你的叔叔吉造先生,想把你当成活祭品贡献给我。”
她一震,“什么?”
“我救了芳川家岌岌可危的事业,也救了你们一家子,就算你因此而报答我,也是天经地义……”“你……”她羞恼又不知所措地瞪着他。
“我买了你芳川家的一切,公司、房子……”“但不包括我!”她打断了他。
他不疾不徐地说:“没错,不包括你,不过……”睇着她,看着她无助又惶惑的表情,他得到了安慰及快感。
“你爸爸病了,老了,如果要他露宿街头,一定很可怜吧?”
她惊愕而愤怒地瞪视着他,“你……”他在威胁她,如果她不乖乖就范,他就会让她爸爸流落街头。
不,她是绝对不会让爸爸走到那步田地的。可是,她能怎么做?难道……“你想让你重要的父亲不幸吗?”他看见了她的弱点,他知道惟一能让她不幸的,就是芳川辰平的痛苦。
这对父女的生命紧紧相系,不管失去了谁,对另外一方都是折磨痛苦。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这就是他的“报复”。
“幸福又孝顺的米亚小姐,”他冷漠的眸子紧盯住她,“你要我把你们父女俩赶出去吗?”
“你……你……”她的声音在颤抖、她的身体在颤抖。
爸爸养育她长大成人,将一切最好的都给了她,而她呢?她能怎样回报他?
难道到头来,她连让他安享晚年的能力都没有?
眼前这个冷酷又可怕的男人掌控了一切,他能教她爸爸不幸,也能让她爸爸好好的过完余生,而关键就在她身上。
只要她点头,只要她顺服,那么一切就……“我……”她抬起眼,气恨又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是不是我牺牲,你就不会为难我爸爸?”
迎上她认真的眼神,他竟一震。
他当然知道她指的“牺牲”是什么,可他并不能接受她的牺牲。
“牺牲?”为了掩饰自己心里的起伏,他冷漠一笑,“你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可怕。”
“你……”
“老实说,我对你并没有兴趣。”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她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是对她没兴趣,而是不能对她有兴趣。
她一怔,惊讶于他所言所行的前后矛盾。
看见他唇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意,她羞恼地推开了他。
“你……无赖!”她感觉他只是在玩弄她、只是想看她出糗,他让她觉得自己好驴、好蠢。
“差劲!”她气恨地丢下一句,转过身,急急忙忙地离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杰的心意外地揪疼着。
他应该觉得得意,因为他捉弄了她、羞辱了她。但事实上,报复的快意远远比不上那难以形容的怅然。
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妹妹,而教他不忍心伤害;而是这个跟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妹妹,竟莫名的权住了他的心。
“该死!”他低声地咒骂自己。
不该是这样的,因为……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碍、影响他报复的决心。
不管她是不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她都是他复仇计划中的一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