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望着桌上的袋子,里绿怔了一下。
“给你的。”他说。
“给我?”她疑惑不巳。
“应该说是赔你的。”他撇唇一笑,“你为了那只鞋子差点要了我的命,我想你一定很喜欢那双鞋。”
她一愣。这么说……袋子里装着的是亚弓那双鞋。
“你那双鞋不是当季品,是去年夏天的鞋款,我可是透过管道才找到的。”
知道他还特地为了她去找了双一样的鞋,里绿心里还真有点感动。
只是,她对这双鞋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感觉,之所以那么激动,只是因为鞋子是别人的。不过,她只是将袋子收下,没说什么。
此时,有人送菜进来,两人的谈话也被迫中断。
没一会儿,料亭的服务人员将他预订的餐点都摆上了桌,然后退出了包厢。
他像是饿了很久似的,飞快地吃起桌上的食物。
里绿挑挑眉,“你好像饿了很久喔?”
“我今天中饭没吃。”他说。
她一怔,“然后饿到现在?”拜托,都快九点了耶。
“也没感觉饿。”他一笑,“我一工作起来常这样。”
“你是做什么的?”她虽然兼了三份工作,但三餐都非常准时。
“你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他抬起眼帘,睇了她一记。
她微顿,有点心虚。
她现在的身分是立原家的千金小姐,算是上流社会的一分子,这样的她确实不该连他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她该亡羊补牢一下,免得引起他的怀疑。
“约略知道啦,不过不是太清楚。”
“噢?”他眉稍微挑,似笑非笑地睇着她,“你想知道得更清楚吗?”
她刚才说一点都不想来,也就是对他没有感觉的意思。既然没有意思,何必试着了解?
警觉到他似乎想套她说出什么,她下巴一扬,“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睇着她那故作不在乎的表情,他打心里笑了起来。
她真的是一个很矛盾、很奇怪、很不一样的女孩,跟他以往所认识或见到的那种富家千金,有相当的出入。
这使得他对她更有兴趣了。
这其实不太妙,因为她是父亲挑选的相亲对象,而注定要跟父亲唱反调的他,是不应该对她有兴趣的。
“我告诉你,”里绿一点都没有动筷的打算,她盯着他,打算强调自己的立场,“我一点都不想踉你交往,要不是你威胁要搞垮我爸爸的公司,我才不……”“我知道。”他打断了她。“但是我想银你交往看看。”
望着她,他眼底闪过一抹不明显的懊恼。
“为什么?”她困惑地回望着他。
“因为你打了我。”
啥?这也算是理由?他是欠打还是有特殊癖好啊?
她皱皱眉,一脸“你有脖的表情。“你喜欢被打?”
“当然不喜欢。”他立即否认,“只是从没人敢动手。
“拜托,”她轻哼一声,斜睇着他,“你对我做那种事,我没报警捉你算好心了。”
“那可不是我第一次那么做。”他淡淡地说。
里绿怔了一下,咀嚼着他话中含义。
好一会儿,她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是说……我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他把一块生鱼片往嘴里送,若无其事地说:“当然不是。”
“什么?!”里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见的事实。
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是惯犯,而且还乐此不疲?
“你有病啊?”她惊叫起来,蹬着他时的眼神像看见了什么病毒带原者般。
有病?也许吧!他这样的行为在父亲眼中,一定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病吧。
虽然父亲从未就这些事跟他有过任何口角争执,但那并不代表父亲根本不知情。
他想,父亲是隐约知道的,只是不讲。
“你每次相亲都会吻人家,脱人家衣服?”她仿佛质问犯人般紧盯着他。
他点点头,继续吃着东西。
“天啊!”看他一副“我何罪之有”的表情,里绿夸张地惊呼,“你真的需要看医生。”
她说的话十分的不中听,但不知怎地,他竟不觉生气。
“你还真不怕得罪我……”他闲闲地说。
里绿一震。她是在干嘛?她今天来就是要求得他的“原谅”,怎么又跟他杠上了?
缩缩脖子,她嗫嚅地说:“我不说了。”
“你就舍不得说句对不起吗?”他睁着她,“说句对不起会死?”
迎上他强势的眸子,里绿眉心一拧,不服气地说:“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刚才说错话。”他说。
“见鬼,我说错了什么啊?”
“你说我需要看医生。”
“你是需要埃”刚刚才告诉自己要忍耐,但经他一激,她又破功了。
“我没玻”
“习惯性的轻薄第一次见面的女性,还说你没病?你的病严重罗。”
“我只是不想跟她们交往,不想再跟她们有第二次的相亲机会。”他说。
她一愣,狐疑地问:“你是说……你是故意的?”
他点头,“我不想跟相亲的对象交往,甚至结婚。”
她不解地望着他,“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交往?”
“你是……”他凝视着她,思索了一下,淡淡地说道;“你算是例外。”
“我?例外?”她心头微震。
这话有点“你是独一无二”的味道,不知怎地,她竟有点娇怯。
他说话的态度及语气明明是那么的不可一世,毫不在乎,为什么却让她有点认真起来?
睇着他说话时那好看又率性的唇,她的心头一颤——糟糕,我是怎么了?她心惊又慌张地在心中自问。
“你是第一个在我做那件事时,有这种反应的人。”他续道:“以往跟我相亲的女人不是哭着跑掉,就是对我投怀送抱,动手打我的你是第一个。”
“哭着跑掉还有点道理,你说投怀送抱是怎么一回事?”她发出疑问。
“因为我是天川真矢。”他不假思索地说,“光听见这个名字,就有一拖拉库的女人会主动对我示好巴结。”
里绿眉心一皱,十分不以为然。
“你不信?”他有点不悦。
“我就没巴结你埃”她说,“我从头到尾都对你没有兴趣。”
听她说得笃定,激起了他征服的欲望。
没有他做不了的事,没有他摆不平的人,没有他要不到的东西,没有,从来没有。所有接近他、认识他的女人都想更亲近他,甚至征服他,但她却明确的表示她对他没有意思。
她是立原邦彦的妹妹,她哥哥是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跟天川家结为亲家,她却不愿意?
她只是不想被立原邦彦摆布?还是另有原因?
“没有任何的可能吗?”他凝视着她,神情有点高深莫测,“我是说你对我的感觉……”“对你?”迎上他深沉又仿佛会放电的眸子,她心头一震。
他绝对是个迷人的男子,但她无法理解并原谅他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不过说到感觉,她对他还真点感觉。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怪怪的……不行!她心里有个声音及时地提醒她。他是御河集团的少东,而她只是个身分无法扶正的私生女,他们之间怎么会有任何的可能?
她的任务是顶替亚弓,并收拾她一时冲动闯祸的烂摊子。
“我跟你没有可能。“她互视着他,一脸坚定。
他浓眉一叫,神情一沉。
睇见他的表情,她吓了一跳。他在生气?
“你只是想整我,不是真心想跟我交往,不是吗?”她说。
真矢不发一言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抹锐芒。
是的,一开始他就打定主意要整她,他不是真心诚意的想跟她交往,但为何听见她一再拒绝他时,他就有种难受、不舒服、失落、怅然的感觉?
他要整她有很多方法,为什么要以交往做为手段呢?
难道说……他真的动了跟她交往的念头?不,怎么可能!
“你到底想怎样?”见他不说话,里绿续道:“套句你说的话,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要怎样你才会消气?才会原谅我一时的冲动?”
他眉梢一扬,两只眼睛凌厉而深沉地紧盯着她。
是的,他是不该浪费时间在她身上,她只是父亲挑选的对象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也不该出现什么例外。
懊恼及莫名的挫折感刺激着他,让他原本的好情绪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我要你怎样都行?”他盯着她质问。
她微愣,“当然不能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要你做的事绝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他说。
“是吗?”她挑挑屑,思索了一下,“那……你说吧。”
“脱衣服。”他脱口而出。
“啥!?”她陡地一震,惊羞而恼怒地瞪着他。他就那么爱脱人家衣服吗?他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成长过程中曾受了什么伤害啊?
“你脱了衣服在外面的庭园里站三分钟,我跟你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么不合理又过分的要求,明知她办不到,却又故意这样说。他是打算让她永远欠他,让她不能再拒绝他吗?
该死,他这回是怎么了?
“神经病!”她羞恼地一阵,霍地起身。
“坐下。”他喝命。
“我不要。”她跟他杠上了,管他是什么了不起的天川家大少爷。
“我的要求并不过分。”他说,“我没要你伤害谁。”
“你简直莫名其妙。只有笨蛋才会听你的。”说罢,她气愤地抓起皮包,就要离席。
“立原亚弓,你爸爸的公司呢?”他语带威胁地说。
在他喊她立原亚弓时,她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因为那不是她的名字,但当他提到她爸爸的公司,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是啊,她一心想银他反抗,一心想跟他没有纠葛,却忘了她赴约的目的。
她该忍辱负重,任他予取予求的,怎么反倒是激怒了他呢?
见她停下脚步,他知道她心里有多在乎她父亲留下的公司,也确定她真是为了立原商事才勉强赴约的。
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又是一阵不知名的紧抽——里绿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的脸颊正隐隐抽颤。
她不想受这样的屈辱,但却无力反击。她多想就这么跑掉,但她知道后果是什么……只要她对他的不正常要求照办,一切就能结束吗?
只要乖乖听话,她就不用再应付他,不用再委屈自己,而她的生活也可以重回正常的步调吗?
忽地,她手一松,皮包应声掉落在榻榻米上——“你不会食言?”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漠。
他微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骤然转身,面对着他。“我照你所说的去做,你就会放过我?”
从她的话中,他感觉到她真的想照做。只是,她怎么可能会……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却见她已经动手脱掉了薄外套——※※※在脱掉了薄外套后,她又迅速的脱掉短袖上衣,露出她白皙又线条优美的上半身。
她上半身还穿着胸罩,而下面也还穿着长裤,但他却看傻了眼。
被他那么瞪着眼睛注视着,里绿只觉得羞赧到了极点。
但不甘被他要胁的她,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
她伸手解开裤头,然后犹豫了一下。这是难免,毕竟连比基尼都没穿过的她,是第一次在男人面前有如此的裸裎程度。
睁见她露在裤头边缘的白色底裤,他陡地一震。
明明觉得赏心悦目,他却不希望她再继续脱下去。
明明想整她、报复她,他的胸口却莫名的抽痛。
明明不是第一次看见女人宽衣解带,他却像十六岁的处男般焦虑慌张……他霍然起身,一个箭步上前,抓起她的薄外套,往她身上一盖。
※※※
“够了。”他声线低沉而压抑。
未料他会有此举的里绿一脸错愕,然后眼眶一热。
他没让她继续脱下去,她该感到庆幸,但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生气。
“你做什么?”她生气地拨开他的手,也拨掉覆在肩上的外套。
真矢眉丘一隆,“我做什么?我叫你别脱了。”
她不服气地直视着他,“你是谁啊?你要我脱就脱,要我不脱就不脱?”
“你喜欢脱吗?”他懊恼地说。
“对啊,我很喜欢,非常喜欢!”她负气地大喊着,然后动手拉下裤子的拉链,飞快地将裤管往下褪。
“你!”他恼火地瞪着她,然后一把攫住她的手臂,“我叫你别脱了!”
“别阻止我!”她激动地说,“我要结束这一切!”
“你疯了?”
“是呀,我比你还疯,你怕了吗?”先前的屈从牵引出更大的反抗力量,她像疯了似的对他叫嚣着。
“我现在就脱光光去站在外面,你以后再也别想要胁我什么。”她气恨地说。
“你……”他简直不敢相信她为了他玩笑似的威胁,当真要牺牲色相,在户外赤身裸体。
虽说这里。是料亭中最隐密的包厢,而他也几乎确定不会有人前来打扰,但他不想冒那个险,他……他……该死,他发现他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她的身体。
“我不准。”他将她的手紧紧捉祝
“你凭什么?”她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我现在就要脱,你别想再要胁我,我也不想再应付你!”说罢,她双手往后一拉,解开了胸罩的勾扣。
在她胸罩几乎要从她身上掉落的那一瞬,真矢反射动作似的伸出双臂,倏地将她拥进怀中。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神。
刚才她的脑袋空了,只剩愤怒,而现在,她的理智回来了一点点……惊觉到自己衣不蔽体地在他怀中,她觉得羞耻极了。
“不……”她本能地挣扎了几下。
她感到焦虑,感到丢脸,感到不安,感到……她心里慌了。
他为什么阻止她?为什么抱住她?他反悔了,想继续要胁她,把她踩在脚底下?
“放开我,放开!”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喊。
真矢将她箍得死紧,就怕她继续脱下去。
他不是真心要她脱光光,他是……他是一时冲动。
“你不能阻止我!”她抬起头来,气恨地瞪着他,“你没想到我敢,对不对?”
他眉心一拧,“我是没想到。”
她蹙眉冷哼一声,“我现在就要你知道,为了摆脱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听她这么说,他还真是该死的难过挫折。
他想就这么松开手,一如以往率性地、大声地对她说:“好,马上脱给我看。”
但他做不到,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睇见她漂亮的眸子闪着委屈又倔强的泪光。
她不是个如她先前衣着般大胆又开放的女人,她顽强、她倔强、她有主见,她不是个没有个性,没有脾气,没有主张的洋娃娃。
他想……她是真的豁出去了,才会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我叫你放开!”她激动的挣扎着,而上身挂着的胸罩也越来越偏离它该在的位置。
隔着衬衫,他感觉到她柔软的双峰正摩蹭着他的胸口,他想放开她,却又莫名的不舍。
“你胸罩快掉下来了。”他声线一沉,试着提醒她。
她一震,惊羞地僵祝
“对不起。”他沉叹一记,诚心地说,“我不该提出这么无理又可恶的要求,你别脱了……”此时,他的声音温柔而诚恳,不似刚才的跋扈强势。
随着他声线的柔软,她的动作也不如方才激动。
“我不是存心的。”真矢深深为自己的无理感到歉疚。
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牵动着她的情绪,在过度的激动之后,尾随而来的竟是无助跟迷惘,心慌之余,她警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如此地贴近着他。
她发现她做了不得了的事,她觉得好糗,好糗,甚至她想立刻在他面前消失。
她急着想离开他的怀抱,可是一挣脱了他,她的身体就会尽收他眼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情急之下,眼泪跟着狂飙——睇见她的眼泪,真矢只觉心头一阵紧缩。
“你别哭……”她的泪水让他慌了。
她气愤又羞赧地将头埋在他胸口,率性地哭了起来。
“拜托,不要哭,好吗?”真矢一脸困惑且困扰,“先把衣服穿上……”里绿委屈地啜泣着,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
他无奈地一叹,“我跟你道歉,是我不对,我不该勉强你跟我交往,更不该要胁你……”她不想跟他交往的意志是如此的坚定,他若强求,又有什么意思?
再说,他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真意想跟她交往,他只是……只是把她当成反抗他父亲的工具。
“别哭了,拜托……”他端起她的脸,凝视着她。“算了,都算了,好吗?”
迎上他温柔的眸子,泪水依然收不住的她,微微一怔。
此时的他是那么的温柔温暖,完全不似先前的阴沉霸道。
她的心莫名的一悸,羞色也瞬间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睇着她委屈又羞涩的漂亮脸蛋,真矢的胸口隐隐鼓噪着一种陌生的情绪。
她因眼泪而迷蒙的美眸,因激动而歙动的樱唇……她的美让他迷眩了。
情不自禁地,他低头以吻抚平她激动的情绪。
当他的唇覆上了她的,她并没有反对,只是柔顺地接受着。
他不是第一次吻她了,上次她激动地推开他,并赏他一巴掌,但现在……她温驯得像只惹人怜惜的小猫。
略略离开她柔软的唇,他无意识地一叹,深深地凝视着她,并轻抚着她的脸颊。
“亚弓……”
前一秒钟还迷醉在他温柔的亲吻之下的里绿,在听见他喊她亚弓的同时……惊醒过来。
她是顶替亚弓来的,她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就不该对他有任何的感觉,而她却……她惊慌失措地推开了他,顾不得胸罩就这样掉了下来——她迅速地转过身,扣上勾扣,拉上拉链,扣了裤头,然后套上上衣。
看着她穿衣服的动作在他眼前一气呵成,他有点惊讶。
没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直视着他,脸上的泪水已被她抹去。
“可以了吧?”她声线冷淡地质问他,“这样就算真正的扯平了吧?”
他万分不得已地点了头。
里绿要强地撇唇一笑,“是吗?谢谢你了。”话完,她抓起外套及皮包,旋身拉开了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眼睁睁看着她在他眼前消失,真矢的心倏地一沉。
在放手的同时,他竟动了想更了解她、靠近她的念头,但她却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第五章“里绿,三号桌。”老板将一碟虾寿司端上台面。
“是。”她动作迅速地接过碟子,走向了三号桌。
居酒屋的工作是非常忙碌、非常琐碎的,虽然她早已习惯,但今天却显得有点意兴阑珊、无精打采。
两天了,她已经摆脱天川真矢足足两天了。
她以为自己该是松了一口气,却没料到他的身影却经常在她脑海中缭绕。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跟她是不同世界的人,她不该对他有任何的遐想及不切实际的期待……只是,为什么他会有那么温柔的眼神、那么温暖的怀抱,还有那么深情的声音呢?
他明明是个霸道冷傲,又有奇怪癖好的大少爷,为何却令嫉恶如仇的她难以忘怀?
千叶里绿,一切都结束了埃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里绿,五号桌客人要结帐。”老板娘提醒了她。
“是。”她答应一声,立即跑到柜台处。
替客人结完了帐,又有两名客人掀开帘子进来——“就是这一家,很好吃喔。”其中一人说着。
“你什么时候来过?”另一人问。
“上个星期一大塞车,绕路回家时发现的……”里绿发现这两个人的声音,都有点熟悉,而其中一个则是即使她昏迷了,也会教她惊醒的声音……她抬起眼帘,然后飞快地蹲了下来,躲在柜台后面——“怎么会是他?”她简直不敢相信刚才还在她脑子里转的人,现在竟出现在她眼前。
天川真矢,那个御河集团的少东耶,他怎么会来这种巷子里的老式居酒屋吃饭?
死了,要是让他发现立原家的“立原亚弓”,居然在这里打工的话,他一定会起疑并发现她顶替亚弓相亲的事情。
“请里面坐。”老板见没人招呼刚进门的客人,忙出声招呼着。“几位?”
“两位。”已经来过的工藤说道。
“那请坐在那边的位置,好吗?”老板一边忙着准备食物,一边指着角落的桌子。
工藤点头,跟真矢往角落的座位走去。
一落坐,他们就听见老板在喊着:“里绿?里绿?”
“来……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柜台后传出。
因为真矢面向着柜台的方向,很清楚地看见那里的状况。
突然,柜台后头缓缓的“升”起一颗头——他不自觉地瞪大眼睛,示意要工藤转头去看。
工藤好奇的回头,只见一个长发披肩,发丝几乎都覆盖在脸上的女子,从柜台后“冉冉升起”。
“是贞子?”真矢打趣地睇着工藤,“你没说这里还有这种特色。”
“上次来没见过……”工藤说。
真矢蹙眉一笑,“我只担心她的头发待会儿会不会掉进汤里,变成发菜。”
听见他如此趣味的语气,工藤也笑了。
“快替客人点餐。”惊见里绿“新造型”的老板虽也一脸错愕,却还是镇定地说。
“喔。”里绿拿着菜单跟纸笔,低着头,驼着背,动作怪异地走向真矢及工藤。
她把菜单往桌上一放,没出声音。
真矢拿起菜单,睇了她一眼。
乌黑的长发垂掩着大部分的脸,压低着头像是见不得人,而且还闷不吭声?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女服务生。
“我要一份松定食,再加一份章鱼醋。”工藤很快地点完餐。
里绿快速地在点餐单上记下,“马上来。”她像是逃难似的想赶快跑开。
“喂。”真矢唤住了她。
她陡地一震,心惊胆跳地就怕被他识破。
她缓慢地,诡异地转过身,压低着头问:“请问还有事吗?”
“我还没点餐。”真矢说。
“噢……”里绿嗫嚅地应了一声。
“给我一份一样的。”他说。
“是。”转过身子,里绿心里犯着嘀咕。可恶,刚才怎么不直接说要两份就好了?
一背对着他们,她立刻把头发往两边拨,免得惊吓到其他客人。
要上他们的菜时,里绿故意跑去上洗手间,由老板眼亲自上菜。等她回来时,他们点的菜都上完了。
见着她,老板娘嘀咕了两句:“里绿,你上哪里去了?”
“对不起,我肚子不舒服……”她两手抱着肚子,假装一副拉到处脱的样子。
听她这么说,老板娘无奈一叹,“要不要去吞几颗药丸?”
“不用了。”她摇摇头,“我现在好多了。”
“这样碍…”老板娘睇了她一眼,“那你去收拾一下桌子吧。”
“知道了。”她点头,连忙逐桌的收拾。
每当她进入真矢他们的视线范围,她就将头一低,让头发垂掩着脸,不然就是尽量将脸往另一个方向撇,模样怪异又不自然。
该死,我都快扭到脖子了……她在心里哀怨地抱怨着。
现在她不求别的,只希望他们快吃完东西,速速离开此地。
不过再难挨的时间总也有挨过去的时候,幸好菜上得快,他们吃得也快,不到一个钟头,他们已经准备离开,待他们要前往柜台结帐时,里绿又借故“屎遁”。
她躲在帘子后觑着,只见老板娘替他们结了帐,然后他们又跟老板娘寒暄了几句。大概是说了些称赞的话,老板娘笑得很开心。
终于,他们走出了门口。见状,里绿松了一口气。
“感谢老天爷,终于结束了。”她将长发往颈后一扎,清秀美丽的脸庞总算得见天日。
她神清气爽地走出来,踱向柜台。
老板娘睇着她,“里绿,你要不要干脆提早回家休息?”
“不用不用,我好了。”她咧嘴一笑。
这时又有人要结帐,她抢在老板娘面前,“我来就行了。”
老板娘不放心地瞅着她,“真的没事?”
“没事。”她拍拍胸脯,一副身强体壮的样子。
走向柜台,她帮客人结起了帐——
※※※
摸摸肚子,真矢一脸满足,“你没说错,真的很好吃。”
“放心,我不会随便介绍的……”工藤信心满满地说,“我也算是个美食家呢。”
真矢睇着他一笑,突地想起什么地说:“不过,那个‘贞子服务生’还真是奇怪。”
“唔……”工藤摩挲着下巴,“我也这样觉得。”
“我从没见过那么怪异的服务生。”
“我觉得她好像在隐瞒什么……”工藤说。
真矢微怔,“隐瞒?”
工藤点头,“你不觉得她好像在躲我们吗?”
真矢挑挑眉,瞥了他一记,“别赖我,我可不认识那种像贞子一样的女人。”
“说得也是。”工藤哈哈大笑。
在公司以外的地方,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像朋友,非常轻松且自在。
走到停车处,真矢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拿外套,而车钥匙就放在外套的口袋里。
“我外套忘了拿。”他说。
工藤一笑,“我跟你回去拿吧。”
“不用。”真矢撇唇一笑,“你先走吧,我自己回去拿就好了。”
“这样啊,那明天见。”工藤说。
真矢点点头,转身往居酒屋的方向走。
他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这么漫不经心的时候。落东落西?这真不像他的作风。
不过,细细回想,他这两天确实是有点心神恍惚,而非常凑巧地,那通常都是在立原亚弓的身影钻进他脑海中的时候。
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她确实攫住了他的心。
不过,他跟她之间怎有可能?别说他不会接受父亲挑选的人选,就算他愿意,立原亚弓也已经表明对他没有兴趣。
这种事要你情我愿,两厢情愿才行,硬要强迫就很没意思了。
走到居酒屋门口,掀开帘子,他看见柜台站了一个系着马尾的女孩。她低头正在记帐,一点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小姐?”
“欢迎。”她抬起头来,笑容灿烂,“请问几……几……”她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扭曲。
真矢惊讶地看着她,一时竟也发不出声音。
是她,立原亚弓?她在这里当小妹?而且从她的衣着看来,她根本就是刚才那个披头散发,行止怪异的“贞子”……这真是太奇怪了,她是立原家的千金大小姐,怎会“沦落”、“悲惨”、“可怜”到在居酒屋端盘子,送茶水?
他用手指指指她,然后脸上写着“你等等”。转身,他迅速地回到他刚才的位置上拿了外套,再踱了回来。
里绿就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般。
怎么办?这个问题,不断不断地在她脑袋里萦绕。
正失神间,他已经来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他直视着她。
她回过神,心虚地望着他。“什……什么啊?”
“我说,你怎么在这里?”他像法官审犯人似的质问她。
“呜……为什么不行?”她舌头都快打给了,“我在工……工作啊,你没看见?”
真矢眉心一拧,“你在这里工作?立原家的小姐?”
“是……是埃”她强自镇定,理所当然地说:“千金小姐不能打工吗?”
他挑挑眉,“既然这么理直气壮,刚才干嘛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
她矢口否认,“谁偷偷摸摸啊?”
“把自己搞得跟贞子一样,还说没偷偷摸摸?”他蹙眉一笑,“你很缺钱?”
“没有埃”她坚决否认到底。
“那干嘛在居酒屋打工?”他问。
“居酒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她硬要将一切“掰”到合理。
他浓眉微叫,“我知道这里不是见不得人的地方,不过你是立原家的小姐,不是吗?你母亲、你哥哥同意你外出打工?”
“我爱怎样是我的自由。”她挺起胸膛,直视着他。
想怎样就怎样?这一点倒是很符合她固执、倔强又娇悍的性格。
“你大学毕业了,怎么不找个好一点的工作?”
“我……”什么鬼大学毕业?她才念了一年就被迫休学了。
“你没在立原商事上班?”他狐疑地睇着她。
她是家里的千金女,念到大学毕业,居然没为家里的公司效力?
“我……我在自我磨练。”她鬼扯一番。
“什……”他有没有听错?自我磨练?
“我想在外面磨一阵子,不行吗?有罪吗?”她越说越激动,就怕一表现出心虚的样子,便会在他面前穿帮。
睇着她,他不时地皱眉。她说得明明很理直气壮,为何却让他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她说的是真的吗?如果不是真的,那她为何在这里打工?如果是真的,她……该死,这根本就不关他的事。
“你走吧,别影响我工作。”她故作淡漠地说。
“这是你招待客人的态度?”他挑挑眉,语带不满。
“你不高兴可以不来。”她说。
真矢脸上一沉,“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他的话给她一种落寞的感觉,像是他好想再见她一面……她心头一震,眼帘一抬,迎上了他的目光。他炙热又专注的眼神,令她心神不宁。
她连忙低下头,“拜托你走吧。”
她冷淡的态度让真矢心情跌到谷底,虽然先前已跟她说定,两人再无任何瓜葛,现在却还是因为她的出现而动摇了。
里绿抬起头来睇着他,“你以后别再来。”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
“你要是再来,我就辞职。”她说。
他眉心一蹙,瞬间堆叠出几道懊恼的皱纹。她是什么态度?居然厌恶他到这种程度?
一股怒气在他胸口酝酿着,仿佛一个不注意,就会从他胸口爆裂出来。
“你以为我很想看见你吗?”因为恼火,他言不由衷地低吼,“再来的是小狗。”说罢,他旋身而去。
看着他离去时的决绝背影,里绿愣了许久。
唤醒她的不是老板娘的叫声,而是心好痛的感觉——※※※整整一个礼拜过去了,真矢几乎每天都动了想再去一次居酒屋的念头。
只是他要面子,又不肯放下身段,所以始终没有真正的付诸行动。
人家都表明了不想见他,他再跑去的话岂不成了厚脸皮大王?
盯着电脑,总觉得那密密麻麻的数据,好像变成一幅三D图案,而图案里……有她。
“该死!”他懊恼地关掉了营幕,霍地站起。
此时,有人敲门。
“进来。”他没好气地说。
门开了,工藤探头,疑惑地睇着他,然后走了过来。
“七点了,还不下班吗?”工藤问。
他一怔,这才发现已经七点了。
“我收拾一下就要走了。”他说。
“噢。”工藤没说什么,转身就要出去。
“喂!”真矢突然叫住了他,“等等……”工藤转过头,“还有事?”
“待会儿有空吗?”他问,“去喝几杯。”
工藤皱皱眉头,一脸抱歉地,“我跟女朋友约好了。”
“是吗?”他有点失望,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那下次吧。”
“嗯。”工藤点点头,“我先走罗。”
“唔。”真矢笑睁着他,没说什么。
待工藤走出去,寂寞的表情才在真矢脸上浮现——※※※九点,酒吧里坐满了客人,就连吧台也已经被占满。
真矢一个人闷闷地在吧台喝着酒,抽着烟。
“嘿,”一名衣着性感,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走过来,一个人?”
不消说,她是来搭讪的。谈得来,她或许还会邀他共度良宵。
过去,他也许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但今天,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真是奇怪,他明明觉得寂寞,为什么却不要人陪?是因为……他有限的心房已被另一个身影塞满了吗?
“我在等人。”他明确地拒绝了她。
她挑挑眉,撤唇一笑,识趣的转身离开。
这时,一名穿着皮衣皮裤,留着长发的年轻男人,来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提着一只吉他的盒子,似乎是个乐手。
“吉米,照旧。”他一坐下,便跟酒保熟稔地聊着。“最近生意不错……”“有你们关照嘛。”酒保笑看着他,“听说你们的乐团也搞得有声有色。”
“那当然,我有金主。”长发男子得意地说。
“你是说那个千金女?”
“就是她。”
酒保一脸羡慕,“真不知道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钓上那种大小姐。”
“拜托!”长发男子洋洋得意地说,“是她主动的耶。”
“你这混蛋,得了便宜还卖乖?”酒保既妒嫉又艳羡地说。“你上次说她是什么商事的大小姐啊?”
“立原商事。”长发男子说。
“啊,对对对……”酒保似乎想起来了,“那种大小姐很难搞吧?”
“才不呢。”长发男子撇唇一笑,“她对我百依百顺,就怕我不要她,每次我一开口要乐团经费,她就二话不说的拿出采,比我养的吉娃娃还乖。”
“我听说你又交了一个新女友,不怕她发现?”酒保问。
“怕什么?”长发男子挑挑眉,不以为意地说,“我只要随便说两句甜言蜜语,再给她来上‘狂野的一炮’她就什么都忘光了,哈哈……”长发男子跟酒保的对话,从头到尾都进了真矢的耳朵,尤其是在长发男子提及立原商事大小姐之后。
几杯黄汤下肚,真矢佩服自己还能镇定地坐在位置上。
他是立原亚弓拒绝他,并在居酒屋打工的主要原因吗?是不是立原邦彦知道她在养小白脸,所以不给她多余的零用钱,也不让她到公司上班?
她为了这吃软饭,欺骗她感情的男人拒绝他也就罢了,她居然还为了提供他更多的金钱而跑去打工?
她好歹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愚蠢成这样?难道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欺骗她、利用她?
什么“狂野的一炮”?他听得都快捉狂了!
他胸口窜燃着怒火,当下直想撂倒这个可恶的混蛋,但他选择按兵不动,等待机会。
终于,他等到了机会——
“我去上个厕所。”长发男子跟酒保说。
他一离开吧台,真矢立刻先结了帐,然后尾随长发男子身后进入男士洗手间。当他走进洗手间的时候,长发男子已小解完毕,并站在洗手台前揽镜自照。
真矢拍拍他的肩,“老兄。”
“什么事?”长发男子不疑有它,立刻转过身子。真矢咧嘴一笑,然后笑意倏地一敛,代之而起的是浓浓的肃杀之气。
他猛地挥出一拳,长发男子被他打得踉跄倒在洗手台边,嘴角还流了血。真矢趋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恶狠狠的瞪着他。
“你……你……”长发男子惊长地看着他,“你是谁啊?”
真矢没回答他,又抡起拳头,狠狠地朝他脸部正中央一击。
这一次,长发男子的鼻梁应声被打断,血还喷溅在真矢的白色衬衫上。
他一振臂,将长发男子摔在地上。
长发男子在地上打着滚,不时发出哀鸣。“救……救命碍…”真矢冷冷地看着他,一点都不同情他已被严重毁损的俊脸。
此时,有人进来,见状竟吓得愣在原地。
真矢瞥了他一眼,“替这个混蛋叫救护车吧。”说罢,他气定神闲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