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带了几分醉意,真矢驱车来到里绿工作的居酒屋,正巧碰上了她要下班。
她一走出居酒屋,真矢便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她。
看见整整一个礼拜没出现的他,里绿惊愕万分。
“是你?”他不是说他也不想看见她吗?既然那样,他今天来干嘛?而且他身上还有一股酒味。
“跟我来。”他将她往路边拉。
“你做什么?”因为觉得莫名其妙,她不禁有点动气。
站在巷底的屋檐下,借着微弱的光线,里绿看见他一脸懊恼火大。
“你不是说再来的是小狗?”她忍不住损他一句。
真矢浓眉一拧,极度恼火地。她还损他?他可是因为替她打抱不平而来的,她居然这么对他?
“你打工是为了他吗?”他沉声质问。
她一怔,“他?”他指的“他”是谁?难道是……老天,他知道了吗?他知道她不是什么立原家的大小姐,而是个跟弟弟相依为命,不被承认,不能入籍的私生女?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心虚地问。
见她没有否认,他更是火冒三丈。
“你是智商不足还是怎样?”他指着她的脑袋,“居然为那种混蛋拼命赚钱?!”
啥?他说正秀是混蛋?
“你才混蛋呢!”护弟心切的她气愤地骂道,“不准你那么说他。”
“他不是吗?”他因她的痴傻而万分懊恼,“那种空有其表,骗财骗色的三流乐手,值得你为他牺牲吗?”
她一怔。骗财骗色?三流乐手?
慢着,他……他说的是谁啊?
“我刚才在酒吧里听到他跟酒保的对话,他把你当摇钱树,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你的钱。”他气愤不平地说,“告诉你,他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的女人。”
“之……”里绿怔怔地望着他。
原来他说的“他”不是正秀,而他也没有发现她的真实身分。
看来,他在酒吧里碰见的爱情骗子,就是亚弓现在的男友。
她松了一口气,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又担心起来。
她不能否认什么,因为一否认,她不是亚弓的事实也不得不供出。
所以……她只能继续把这个谎圆下去。
“我知道。”她说。
真矢眉头一锁,简直难以相信地问:“你说什么?你知道?”
“是呀。”她直视着他,尽责地把戏演好。
事到如今,她不演也不行,要是他知道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铁定会因为震怒而对立原商事发动商业攻击。
“你知道还……”真矢愠恼地瞪着她,“你是笨蛋吗?!”
“我高兴,关你什么事?”她轻哼。
“我不高兴。”
“你不高兴什么啊?”她跟他杠上了,“我爱倒贴谁是我的自由。”
“这算哪门子自由?”他恼火地说,“被他欺骗,被他利用,这就是你所谓的爱跟自由吗?”
看见他严肃而愤怒的神情,里绿心里一悸。
哇塞,要不是她必须扮演倒贴乐手男友的亚弓,她还真想对他露出崇拜的眼神呢!因为他说得实在太好了。
但她不能崇拜他,因为她不是千金女立原亚弓,而是私生女——千叶里绿。
所以就算她对他有一点点的喜欢,都不能有任何的行动及期待。
“少说得那么振振有词,你又是什么?”她凝视着他,“你对初次见面的女性做那种事,就比较高尚吗?”
对喔,她居然忘了他是那种会做奇怪事情的大少爷。哼,别崇拜他。
“我……”真矢干瞪着两眼,一时词穷。
她没说错,总是那么对待相亲对象的他,实在也称不上什么正直的君子。
“你没话说了吧?”她朝他扮了个鬼脸,“再见。”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突然,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回——
※※※
她整个人被扭了回来,不由得踉跄了几步。
瞪着他,她愠怒地问:“你到底想怎样?”
真矢凝视着她,愤怒的眸底闪烁着懊恼及深情。“离开他。”
里绿陡地一震,疑惑地望着他。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际,她的心被触动了。
他的声音是真诚的,他的眼神是真诚的,他此刻的感情也是真诚的。
迎上他昏暗光线下的闪亮眸子,她脸儿一热。
“他配不上你,你也不该爱他那样的人。”他说。
“你……你怎么知道什么人配我?”她强自镇定地说。
“你甘心被骗?为了他的需索无度,你宁可出来打工供应他?为什么?他甚至还脚踏两条船!”
“我……”睇着他为她抱不平时那傻恼生气的脸,里绿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知道他为自己抱屈,甚至特地跑来现劝她、斥责她,她对他有了更深、更浓、更强烈的感觉。
天啊,不行,千叶里绿,你不能真的爱上他啊!她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离开他,听到没有!?”他握住她的胳膊,严厉而认真地说。
因为慌,因为心里充满了矛盾,里绿的情绪不知不觉地激动起来。
“不要管我!”不行,她不能喜欢他,不能!
“我怎么能不管你?”他那两只炙热又锐利的眼睛直盯著她,“他只会令你伤心。”
“不,我很快乐。”她坚定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真矢神情阴沉而愤怒。
快乐?明知对方欺骗她,她却甘心为他打工赚钱是一种快乐?
她的脑袋在想什么?还是正如那个混蛋所说,只要“狂野的一炮”就能摆平她?!“你快乐是因为狂野的一炮吗?”他沉声道。
“什……”她一怔。什么炮?他说什么东西?
“不管他做了多少对不起你的事,只要他在床上给你一炮,你就满足了吗?”这次,他说得更露骨直接。
里绿听懂了,因为听懂了,她立刻面红耳赤。
“你嘴巴真脏!”她羞恼地说。
“不是我说的,是他!”他忍不住对她大吼,“是他对酒保这么说的。”
她一愣,呆呆地望着他。这么说来,亚弓的男朋友真的是个超级大混蛋?
如果亚弓一直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那么她应该告诉她。
只是,总是爱得天翻地覆、轰轰烈烈的亚弓,不知道会不会听她的?
“喂!”见她不知发什么怔,他恼火地提起她的胳臂,“你有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迎上他喷火似的眼睛,她陡地一震。
她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就算她打他、骂他,跟他唱反调,他也从没露出过这么可怕的表情,但他现在却生气得像只被侵入领土的雄狮般。
“你喜欢狂野的一炮?只要够狂野,你就会乖乖听话?”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他真的气疯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渐渐地不受控制。
听见他不断地提及什么狂野的一炮,里绿还真的有点羞恼起来。
虽然他指的不是她,但听起来总是不顺耳。
“够了你,别再说了!”她涨红着脸,气恼地瞪着他。
“你害羞?”他浓眉一拧,语带狎意地说,“不是吧?”
“天川真矢!”她气愤地吼道。
“不必吼我!”他神情阴鸷地看着她,“你以为我为什么宁可当小狗也要跑来找你?”
她一震,惊疑地望着他。
是喔,像他那么高傲的人,为什么宁可被她笑是小狗都要跑来?
“你……”她疑惑地睇着他,却隐约感觉到什么。
“要我说吗?”他整个人激动不已,“要我说出来吗?!”里绿瞪着两只写着问号的大眼睛,怔怔地直视着他。“你该不是……该不是要说你……”“我喜欢上你了。”他毫不犹豫地说。
“啥?”她陡地一震。
“虽然我不想,但我已经喜欢上你了。”他说。
里绿疑惑地睇着他,“虽然不想是……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本来是不该喜欢上你的。”他懊恼地说。
“我不明白。”她摇摇头,无法理解。
“因为你是我父亲挑选的对象。”他说,“我这辈子都在跟我父亲对抗,我绝不会选择他为我挑选的女孩。”
她微顿,有点明白了。“所以说,你会对初次相亲的女性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就是为了让你父亲难看?”
“对。”他坦然地承认。
里绿眨眨眼睛,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喜悦。虽然他这样的叛逆行为是有点过分,但至少她知道其实他不是喜好轻薄女性的猪哥。
“我以为你就像所有跟我相亲过的女孩一样,但你不同,你……”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神情显得有点无措。
“总之……”他注视着她,眼神真挚而深情,“我喜欢上你了。”
迎上他热情的眸子,里绿微露羞涩之色。
他喜欢她吗?是真正的她?还是她所扮演的“立原亚弓”这个角色?
“离开那个混蛋。”他说,“就算你不接受我,也不要跟那种败类在一起。”
“我……”她好想告诉他,他口中的那个败类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她说不出口。
如果他知道她不是什么立原家的大小姐,而是一名私生女的话,还会喜欢她吗?
他猛地握住她的肩膀,注视着她,“我不能忍受他那么对你。”
“你……”她呆呆地望着他,同时也注意到他衬衫上的血迹。
“这是……”她疑惑地用手指戳戳他胸口上的血迹。
“我说过,我无法忍受。”他沉声说道。
睇见他那阴沉又凶恶的目光,她陡然一震。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她惊讶地问,“天啊,你杀人?”
看见她那么紧张的模样,他还真是吃味极了。
“相信我,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他恼恨地说。
担心他阴错阳差地犯了伤害罪,甚至更重的罪行,她一脸怔忡,“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我只打断了他的鼻梁。”他浓眉一叫,“你担什么心?他值得你担心吗?”
看着他懊恼沮丧的神情,里绿的心一悸。
她娇怯地凝望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碰他被血染红的前襟,“我担心的是……是你。”
真矢一震,惊疑地看着她。
“我不希望你因为那种人犯罪……”她的声音有着从未有过的软甜。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都给了他一个非常明确的讯息,那就是——她并不讨厌他,甚至,他觉得她有点动心了。
他凝视着她,炯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令她心慌意乱的光芒。
她惊觉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不该给自己这样的机会,也不该给他任何的期待,因为在他面前的不是千叶里绿,而她甚至不确定他爱上的是谁。
“我要走了。”她惶然地推开了他,转身就想逃离他的视线范围。
“不。”再一次地,他将她拉回。
这次,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低头便吻住了她惊悸的唇——里绿震惊地瞪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近在眉睫的他的脸。
他冰凉的唇传递着一股近乎狂暴的热情,虽然他只是轻轻地压在她唇上,她却感受到他足以燎烧她的热度……这才是真正的接吻吧?甜蜜、心悸、紧张、慌乱、幸福……原来亲吻能让人感觉到这么多的美好。
尽管心里有着许多的顾虑,此刻她还是不由得迷醉在他炽热又温柔的唇温下。
不知不觉地,她闭上了双眼,温驯地接受着他的吻,直到她快不能呼吸……“唔……”她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胸膛,一脸娇怯。
真矢端起她低垂的脸,深情地凝视着她,“这次,我是真心的想跟你交往……”睇见他眼底的热切及真诚,她的世界都撼动了起来。
他低下头,又一次将唇片接近了她。“亚弓……”他轻唤着。
听见“亚弓”这个名字,里绿仿佛从八千公尺高的云端上,迅速地坠落到地面般。
她不是“千金女”立原亚弓,而是“私生女”千叶里绿。
她真愚蠢,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忘记这个事实。
私生女如何配得上御河集团的少东呢?想着,她惊慌地推开了他,躲开了他的吻。
“亚弓?”他疑惑地望着前一秒钟还温驯得像只小猫咪般的她。
“不……”她的声线微微颤抖着。
真矢完全摸不着头绪地望着她,“亚弓,你……”她忽地抬起头来,气愤地瞪视着他,“不要喜欢我,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话罢,她转过身子,拔足狂奔。
望着她飞也似离去的背影,真矢既纳闷又懊恼。
“搞什么?”他喃喃自语,甚至有点愠恼的嘀咕着:“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就是立原亚弓吗?”
※※※
开着车在午夜的大马路上闲晃,真矢一点都不想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豪华住宅里。
她还是离不开那个混蛋吗?在她明明被他打动之后,她依旧选择投入那个利用她的男人的怀抱里吗?
爱情真是这般不可理喻又盲目的事情?也许……也许是的。
他一直自认是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男人,但是当奇+shu$网收集整理他面对着她,他不再理智、不再冷漠、不再犹豫。
他是这么地期待着她、渴望着她、想保护她、爱她,然后……也希望被她爱着。
但她是怎么想的呢?她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
她是个倔强、娇悍,不轻易妥协、固执到近乎愚蠢,却又能将他逼疯的小疯子。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他清楚得很。
他想立刻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拿起行动电话,他拨了通电话给工藤——“工藤,你知道立原家在哪儿吗?”电话那端的工藤似乎已睡了,但真矢不管。“没关系,我等,你现在就查给我。”
“东府中……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在路口来个急转弯,将车调头,直驱立原家。
※※※东府中,立原宅。
来到立原家的大门口,真矢跳下了车,连续按着电铃。
好一会儿,对讲机中传来佣人的声音。“谁啊?”
已经是凌晨一点,他知道此时来叨扰是多么失礼的事情,但今晚的他显然很失控。
“立原小姐回来了吗?”他问。
“啥?”
“我是天川真矢,我要见你家小姐。”他直接报上名号。
对讲机沉默了一会儿,传来的是另一个声音——“天……天川少爷?”被佣人叫醒的立原邦彦战战兢兢地问:“这么晚,有事吗?”
“开门,我要见亚弓。”他说。
“啊?”立原邦彦显得有点慌张。“你……请你等一下。”
不一会儿,立原邦彦亲自出来开门,而伊势子也跟了出来。
惊见真矢,他们母子俩都一脸的惊慌。
“很抱歉,打扰了。”尽管唐突,他还是尽量有礼地说,“我要见亚弓。”
伊势子、立原邦彦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有……有事吗?”伊势子嗫嚼地问。
“我跟她的事。”真矢说。
伊势子当然道他指的“亚弓”,不是她的宝贝女儿亚弓,而是她丈夫在外面的私生女。只是,里绿不住这儿,她上哪儿找“亚弓”给他?
“恐……恐怕……”她支支吾吾,难以启齿。
真矢感觉到他们的态度及反应相当奇怪,似乎在害怕着什么,隐瞒着什么。
“她在哪里?”他几乎是语带质问。
“亚弓她……她还没回来呢。”立原邦彦说。
这话不假,经常泡在夜店里的亚弓确实是不在家。而他也庆幸她今晚真的不在。
“是,是的……”伊势子忙帮腔着,“亚弓还没回来,她说今晚要住朋友家。”
真矢眉丘顿时拢起,神情阴沉。
朋友家?应该是“男”朋友家吧?她在跟他分开后,又去找那混蛋了?
见他神情有点吓人,伊势子偷偷地拉了立原邦彦一下,在他耳边低声问道:“那丫头不是说已经搞定了吗?”
“我怎么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立原邦彦懊恼地低声回道。
“她今晚不会回来了?”真矢打断了他们母子俩的窃窃私语。
“恐怕是的。”立原邦彦佯装一脸抱歉地说,“真不好意思,让天川少爷白跑一趟了。”
真矢沉默了一会儿。他刚才不该放开她的,他应该拉住她,不让她有机会离开他的身边。
“可恶……”他低声咒骂着。
突然,一辆计程车在立原家墙外停了下来——夜归的亚弓从车上下采,一眼就看见母亲跟哥哥跟一名陌生男子站在门口。
“妈?老哥?”身着桃红色露背上衣,白色迷你裙及长靴子的她,一脸疑惑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三人。
看见平常不超过两点绝不回家的亚弓提早出现,立原邦彦及伊势子的脸都绿了。他们两人神情僵硬,发不出声音。
“干嘛?”亚弓踱了过来,睇着英俊却又陌生的真矢。
听见这衣着时髦又性感的年轻女孩叫立原邦彦及伊势子一声妈及老哥,真矢不禁起了疑心。
据他所知,立原家就只有一儿一女,如果这个年轻女子是立原家的小姐,那么那个跟他相亲的女孩是谁?
一个奇怪的念头顿时在他脑海中飞窜而过——“你是立原亚弓?”他直视着亚弓。
“是埃”根本没见过真矢本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亚弓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是……”“我是天川真矢。”他说。
亚弓一怔,惊讶中又带着一丝窃喜地说:“你就是天川家的……”眼见事情已经穿帮,立原邦彦一脸惨绿。
伊势子飞快地拉住正望着真矢发怔的亚弓,“亚弓啊,你真是……”“慢着。”真矢忽地伸出手,一把攫住了亚弓的胳膊。
亚弓立刻痛得唉唉叫。
“天川少爷……”立原邦彦及伊势子见状,惊慌地趋前,语带哀求地说:“事情是这样的,她……”“跟我见面的人不是立原亚弓,对吧?”他神情阴鸷,目光锐利而骇人。
此时,亚弓似乎也觉察到事情的严重姓,“她……她是……”“她是谁?”他沉声喝问。“她在哪里?把她叫出来。”
原来跟他相亲的人并不是真正的立原亚弓,难怪她会说他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里……里绿那丫头不住这儿……”伊势子声线颤抖地回道。
真矢一怔。里绿?那才是她真正的名字吗?
“她住哪里?”他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来。
伊势子偷偷观着立原邦彦,似乎在探询他的意见。
“快告诉我!”他转头,怒视着立原邦彦。
立原邦彦吓了一大跳,惊侵地说:“她……她住在吉祥寺南町的千野庄……”真矢甩开了亚弓的手,转身就上了车。
他将油门踩到了底,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在夜色中——第七章吉祥寺南町,千野庄。
这个晚上,真矢觉得自己好像个疯子一样,不断地开着车在路上狂驰。
原来她不是立原亚弓,从来都不是。
是什么样的机缘让她代替立原亚弓出现在他面前?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或原因,他都感激这个阴错阳差的相遇。
在千野庄这栋老旧公寓前停了车,他就飞也似地逐门逐户查看门牌。
要命的是,这里的门牌上只写了住户姓氏,而他却只知道她叫里绿。
“该死!”他懊恼地靠在栏杆边,低声咒骂着。
正犹豫着该明天再来还是继续找下去之际,一名年轻女子走上楼来。
见到栏杆边倚着陌生男子,她有点惊疑。但显然地,他的俊挺出色让她的戒慎稍除。
“先生,你找谁?”她问。
“请问这里有住着一位名叫里绿的女孩子吗?”抱着一线希望,他询问着她。
女子微怔,“你找千叶里绿?”
“千叶……”虽然他并不知道里绿的姓氏,但听见她连名带姓的叫出里绿,他兴奋地点头,“对,千叶里绿,她住这里吗?”
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住楼上4A。”
“谢了。”真矢向她道了声谢,飞快地跑上楼去。
来到4A的门前,再看看门牌上写着千叶,他非常笃定地按了门钤。
屋子里相当安静,显然地,屋里的人已经休息。
他不死心,又继续地按了几下。终于,屋子里有了声音。
门打开了,一名穿着睡衣的女子一脸疲倦地探出头来——“没带钥……”以为是晚归的正秀,里绿毫无戒心地打开了门,直到她发现门外的人不是正秀,她陡地一震,反射动作的急着关上大门。
“慢着。”已观清她容貌的他,迅速地挡住了门。
原本还睡眼惺忪的她,这会儿可是完全清醒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他——天川真矢,会在凌晨时分出现在她家门口。而且……他怎么知道她住这里?
如果他知道她住这里,是不是也等于她的身分穿帮了?
思忖着,她一脸惊慌,又死命地想关上门。
“别关门。”真矢十分强硬地挡着门,“我有话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有?”他睁着她,神情严肃地说,“千叶里绿小姐。”
她一愣,呆呆地望着他。
“是的。”他撇唇一笑,但眼神凌厉,“我已经知道你的真实姓名。”
知道自己的身分已被拆穿,里绿更是感到惊惶失措。
她涨红着脸,声音不自觉颤抖着:“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可不这么认为。”说着,他振臂一推,推开了大门,也将她往屋里一推。
里绿紧张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真矢大步一跨,走进了屋里。
她惊慌地阻止他,“别进来,你……你出去。”她指着大门,脸颊通红。
她穿着睡衣,而正秀又不在家里,她倒不是担心他对她做出什么事来,而是这样的情况让她非常尴尬。
“你是谁?”真矢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她下意识地将双臂环抱胸前。
“我知道你是千叶里绿,但其他的呢?”他紧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防范她会对他说谎般。
“你为什么化身立原亚弓跟我相亲?”他问。
里绿咬咬唇,“我需要钱,而亚弓需要有人代替她去跟你相亲,就这样简单。”
“你跟立原家很熟?”
“算……算是吧。”她能怎么解释她跟立原家的关系?说她是死去的立原大助的私生女?
“你代替她跟我相亲是为了钱,那赴我的约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闯了祸。”她说。
他微愣,“闯祸?”
“他们付钱要我去相亲,但是没付钱叫我打你。”她有点不安地说,“为了收拾残局,我只好再去赴约。”
“包括为了立原商事,不惜在我的要求下宽衣解带?”他对整件事有太多的疑问。尽管他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分,但却不认为她必须牺牲到那种程度。
他感觉到她对立原家有着感情,为什么?
“立原商事的存亡兴衰,应该跟你无关吧?”他那如鹰隼般的锐利双眼紧盯着她。
“我……”迎上他的目光,她本能地闪躲开来。
“里绿。”他忽地攫起她的手。
“干嘛?”她惊羞地瞪着他,“别叫得那么熟,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他打断了她,“在跟我相亲后,我们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我并不是立原亚弓。”她说。
“那又怎样?”他一笑。
“我只是为了钱代打出场罢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不,现在才正要开始。”他注视着她的眼神显得炽热。
里绿一怔,“什……”
她不懂他的意思。他的相亲对象是立原家的大小姐,而她不是。
在真相大白之后,一切都该结束了才对,怎会是开始呢?
“还好你不是立原亚弓。”真正的立原亚弓完全吸引不了他的心神,真正让他动心的是她——千叶里绿。
他才不管她是谁,他只知道……他喜欢上她。
“相信我,”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我对真正的立原亚弓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一怔。“你见过亚弓了?”
他点头,“我去立原家找你,这才发现你根本不住那里。”
“你……你没生气?”知道她是冒牌小姐,他难道一点都没动怒?
他微皱眉头,“生什么气?”
“我骗了你,我不是真正的……”
“我从来就不喜欢我父亲为我挑选的对象。”他打断了她,“事实证明,我果然没喜欢上他挑中的人眩”里绿微怔,疑惑地望着他。他是说……他喜欢她是因为她不是他父亲挑中的?
“我喜欢你。”他说。
里绿眉心一拧,神情冷肃地问:“你确定?”
他撇唇一笑,“我知道我喜欢什么。”
“你讨厌你的相亲对象,是因为她们是你父亲挑选的,那么你说喜欢我,会不会只因为我不是你父亲挑中的人选?”
真矢眉心一拢,笑意一敛。“在我还以为你是立原亚弓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迎上他热切又专注的眼神,她的心一撼。
是的,在他向她表达爱意之际,他还认为她是亚弓。
也就是说,即使她是他父亲挑选的,他也已经喜欢上她。
但事实是……她不是亚弓,而身分卑微的她配不上尊贵的他。
“我们不适合。”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身分太悬殊。”
真矢一怔,啼笑皆非地说:“身分悬殊?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
“不管是几世纪,血统纯正的名犬是不可能配街边的杂种狗的……”她有点悲情地说。
“你跟我都不是狗。”他说。
“你不知道我是……”
“你是什么不重要。”他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深情地注视着她,“重要的是我喜欢你。”说罢,他低头欲吻她。
里绿别过脸,躲开了他渴望的唇。
“你醉了,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尽可能杜绝一切不幸的发生。
他是天,她是地,天地合的时候,就是灾难的开始。
她确实是在顶替亚弓的过程中喜欢上他,但她非常清楚自己是什么身分,这样的她绝不会去期待一段不属于她的感情。
“里绿……”他端住她的下巴,让她面对着自己,“看着我,我像醉了吗?”
与他炙热的目光一迎上,她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现在的我再清醒不过了。”他一笑。
“不,你……你是一时昏了头……”她不安地说。
“爱情总是让人昏了头,不是吗?”说完,他低下头,迅速又准确地攫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充满了深深的爱意,而她心里却有着难以形容的不安及疑虑。他真的喜欢她?即使她的身分根本配不上他?
这样的“喜欢”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相信他也不会知道……但尽管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此刻她却确定着他的吻——是个真实、热情、诚挚、甜蜜的吻。
他轻柔吮吻着她的唇瓣、牢牢地将她镇在怀中的双臂……这一切至少都是真的。
明知道不该接受,但她还是忘情地享有着这片刻的美好。
在轻柔的唇片接触后,他微微地离开了她的唇,但双臂、双眼却还眷恋着她。
“跟我交往……”
她凝视着他深情的眼睛,眸底写满疑虑。
“你不说话,我当你是答应了。”不等她的回应,他环住她的身躯,再次重重地、深深地拥吻着她。
虽然他怕自己的反应吓坏了她,但却压抑不住自己奔腾的情感……“里绿……”他的唇转战至她的耳际,轻轻地以唇齿嚼吻着她。
他炽热的呼吸让她的脑子就像是快烧起来一般,她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整个人失去力气、失去理智、失去思考、失去防备,仿佛这一生就只为这一刻而活——他温热的气息不断地袭击着她的思想,她的心里、脑子里满满地塞着对他的爱恋。
虽然她不断思忖着如何推开他、拒绝他,但这种舒服的感觉却令她失去力气。
“唔……”她急喘了一口气,满脸通红。
真矢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则摸索上她的颈子。他揉弄着她柔软的颈背,不知不觉地松动着她睡衣的领口……他的手滑到她胸前,在她意乱情迷之际抚上了她的丰盈。隔着衣服,他感觉到她的心跳是那么的急遽、那么的紊乱。
“里绿……”睡衣底下是她起伏急促的胸部,他感觉到它在他掌心下的悸动。
他知道这样有点过了火,却贪恋地不舍离开。
“不……”察觉到他温热的大手正包覆在自己胸前,而睡衣底下却毫无屏障的她开始挣扎。
矜持的她坚定地推开了他,并退后两步。
安静的屋里只有两人急促不安的喘息,他们就像两尊泥偶般杵着不动……须臾,真矢歉然地说:“我道歉。”
里绿没回应,只是低着头,不知在忖度着什么。
“里绿,”他叫她,但不再伸手触碰她,“你愿意接受我的追求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我不知道。”
他眉丘微微隆起,“什么叫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接受你,也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理由喜欢我。”她神情严肃而懊恼地说,“我只想理智一点……”“你认为我不够理智?”他凝视着她,有点愠恼。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头不语。
“我会再来的。”他忽地吐出一句。
她一怔,疑惑地望着他。
他目光专注而澄澈地迎视她的目光,“除非你的拒绝足以让我死心放弃,否则光是身分悬殊或不够理智这样的理由,是阻止不了我的。”
迎上他坚定而热情的眸子,她只感觉心悸得厉害。
“祝你有个好梦。”他勾唇一笑,温柔又迷人。“晚安。”说罢,他旋身走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及他的声音,都让她很难怀疑他的真心,但她真的能接受他吗?
她的心好乱,她多希望当时她没答应立原家荒唐的条件。
※※※
中午过后,工藤送来了一份公文夹。
“是天川先生要我送来的。”他将公文夹往桌上一放,“这次是北野医院院长的千金,听说还是医学院的学生。”
真矢盯着电脑,“帮我退回去。”
“咦?”工藤一愣。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地拒绝天川育广安排的相亲。
“天川先生知道你上次的相亲泡汤了。”工藤说。
“谁说泡汤了?”真矢气定神闲,语调轻松地说,“是进行式。”
工藤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只想整她吗?”
“不,”他唇角一掀,高深莫测地一笑,“我喜欢上她了。”
“立原亚弓?”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名衣着花俏性感的女子身影来。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真矢,“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
“你喜欢立原亚弓那一型的?”工藤又问。
“千叶里绿。”
听见他突然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工藤一震。“谁?”
真矢的视线离开了电脑,转而栓到工藤脸上。“我是说……她叫作千叶里绿。”
工藤一脸茫然,“你说什……什么?”他真是搞糊涂了。
见他神情茫惑,真矢撇唇一笑。“她不是立原亚弓。她是顶替立原亚弓来跟我相亲的,真正的立原亚弓根本不认识我。”
工藤张大着嘴,两只眼睛惊讶地望着真矢,久久发不出声音来。“所……所以说……”“所以说……”真矢往椅背上一瘫,“我已心有所属,不需要再相亲。”
“啥?”工藤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我真的糊涂了……”“很简单。”他一笑,“我父亲要我跟立原亚弓相亲,但立原亚弓却雇用千叶里绿代打上阵,而我呢,爱上打了我一巴掌的冒牌货。”
这会儿,工藤有点明白了。“那么这个千……千叶里绿是谁呢?”,“她住在吉祥寺南町的一家老公寓,平时在居酒屋上班。”
“居……居酒屋?”工藤似乎意识到什么。
真矢一脸神秘地笑睇着他,“就是那个……贞子。”
“啊?”工藤惊叫,“那个被头散发的……她果然是在躲你!”
“是埃”他点点头,“原来我真的认识一个像贞子一样的女人。”说完,他自顾自地哈哈大笑。
工藤愁苦着脸,“天啊,这一点都不好笑……”“为什么?”他眉心微牛“因为天川先生不会同意埃”工藤说。
“我谈恋爱不需要经过他同意。”他神情一凝。
“真有气魄。”工藤将文件夹往他面前一推,“那拜托你自己把这退回去。”
“干嘛?”他不悦地瞪着工藤。
工藤一脸“我还不想死”的表情,“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你拒绝的原因。”
“你是我的秘书耶。”
“是啊,请你体谅我只是个小小的、卑微的秘书。”工藤语带无奈地说。
真矢浓眉一拧,若有所思地看着文件夹。
须臾,他抓起文件夹,站了起来。
“好,我自己拿去退。”说罢,他捞起外套,大步迈出办公室。
※※※
真矢一言不发地将文件夹往天川育广的办公桌上一搁。
天川育广眉头一拧,“这是做什么?”
“我拒绝这次的相亲。”他说。
“你拒绝?”这是真矢第一次拒绝他安排的相亲,天川育广露出了惊疑之色。
“是的,”真矢点头,“严格地说,我拒绝以后的每一次相亲。”
天川育广一震,“你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有意中人了。”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什……”据他所知,真矢的相亲没有一次成功,也就是说……真矢口中的“意中人”不是他属意的人眩“哪一家的小姐?”他问。
“千叶家。”真矢有点白目地回答。
※※※
天川育广眉心一蹙,“哪一个千叶家?”他不记得在他认为可以与真矢匹配的名单中,有过姓千叶的。
真矢露出了一记高深的微笑,“如果您指的‘家’是门当户对的意思,那么她可不是您以为的那种千金小姐。”
天川育广脸色一沉,“真矢,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玩把戏,这条红线可也是您牵的。”他说。
天川育广陡然一震,“你说什么?”
“您要我跟立原亚弓相亲,我去了,她也来了,然后我就爱上了她。”
“立原亚弓?”天川育广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你在说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她姓千叶?”
“她是姓千叶。”
“那你又说你跟立原亚弓相亲?”天川育广开始动了肝火。
见他激动发火,真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我是跟她相亲,可惜来的不是她。”他抿唇一笑,“她没来,找了个代打的。”
这会儿,天川育广有点明白了。
“你喜欢代打的?”天川育广声线一沉。
“阴错阳差的事情总是不断在发生,您说不是吗?”明知已经激怒了父亲,真矢还是不改他桀骛不驯的叛逆本性。
“她是立原家的什么人?”天川育广问。
真矢耸耸肩,“我只知道她一个人住,在居酒屋当女服务生。”
一听到对方竟是居酒屋的女服务生,天川育广怒拍桌面。“胡闹!”
面对父亲的震怒拍桌,真矢倒是显得气定神闲:“我喜欢她。”
“你是天川家的继承人,不能跟一个女服务生搅和在一起!”
“天川家的继承人又怎样?”他冷然一笑,“我可不认为我有那么尊贵。”
“真矢!”天川育广神情懊恼地低吼,“你只是想跟我唱反调吗?”
真矢两眼直视着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为了跟我作对,每次都故意欺负跟你相亲的小姐,这次你也是为了跟我作对,才追求那个女服务生的吗?”天川育广语带质问地道。
真矢挑挑眉,唇边勾起一抹兴味的笑意。
“我对她的感情恐怕比您想的要复杂多了……”说罢,他旋身走出了天川育广的办公室。
天川育广面覆寒霜,懊恼全写在脸上。
真矢是他唯一的儿子,是天川家的唯一继承人,更是富美在这世上的唯一希望。他答应过富美,一定会好好栽培真矢,亲切让他成为一个成功的男人。
一直以来,他给真矢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当然,给他一个最好的妻子,也是他身为人父的责任。
明知真矢每次都欺负跟他相亲的女孩,他还是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继续地为他安排相亲的对象,为的就是能帮他找到一个足以匹配他的名门淑嫒。
来历不明的女服务生?他天川育广的儿子怎么能跟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
他当下有了决定。
拿起电话,他拨了个熟悉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