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连续几天,真矢都出现在里绿工作的居酒屋里。
他也不烦她,只是不断地点菜,不断地要求身为服务生的她,为他提供该有的服务。
终于,老板夫妇俩都注意到这名年轻人连着几天的光顾。
“里绿,”趁着空档,老板娘偷偷地向里绿打探,“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帅哥?”
“我……”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这些菜是不是应该洗一洗了?”
知道她想模糊焦点,老板娘似笑非笑地说:“你害羞?他在追你?”
“不……不是的……”诚实的她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你真不会说谎。”老板娘睇着她,笑了。“我看他不错……”“老板娘,不是您想的那样……”她一脸腼腆。
“呵呵……”老板娘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我也年轻过,小妞。”说罢,她便转身忙着其他事。
里绿的视线穿过楼上的两个花瓶中间的缝隙,看见了坐在角落的真矢。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偶尔会抬起头来,像在找寻着什么。
她知道……他在搜寻她的身影。这种被某个人找寻着、期待着的感觉,甜甜的、慌慌的,很有意思,很迷人。
不自觉地,她撇唇一笑——
“埃”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地笑着,她惊羞地捂住嘴巴,懊恼极了。
她在想什么?她怎么能妄想天边的星星呢?
“唉……”如果当时父亲为她及正秀入了籍,又或者她妈妈就是正室的话,她应该已经接受真矢的追求了吧?
“里绿,”此时,老板叫唤着她,“八号桌的客人要点菜。”
“啥?”她一怔,八号桌?不就是他吗?
他已经吃了两个钟头,居然还要点菜?天啊,他不怕吃撑了肚子?
她起身,拿着点餐单走向八号桌。
见她过来,真矢抬起眼帘笑睇着她。“你出现啦?”
因为好几分钟没看见她在店里走动,他只好以点菜的方法引她现身。
她蹙着眉头睇着他,“够了吧?”
“嗯?”他不解地看着她。
“我说你吃了两个钟头,已经够了吧?”她说。
他一笑,“我还吃得下。”
“你影响我工作。”
“不是吧?”他唇角一勾,“我吃我的,你做你的,我没碍着你埃”“你的眼睛盯着我,我没办法好好工作。”
“你在意?”他像是逮到了她什么语病似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咦?”她微怔。
“我以为我就像隐形人或是空气一样,原采你还是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咧嘴一笑,“这算是好消息吧?”
“你……”她羞恼地瞪着他,但眼底却见不着一丝的怒意。
“我要再点一份章鱼醋。”他话锋一转,说道。
里绿无奈又娇羞地瞪视着他,飞快地在点餐单上划上一笔。
“吃完了快走。”说罢,她转身而去。
※※※
里绿下班的同时,在居酒屋吃了一晚上的真矢也付了帐,跟着里绿一起“下班”。
“我送你回家。”他说。
“不用,我自己……”
“你也开车?”他打断了她。
里绿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有两条腿。”开车?她哪那么好命啊?
“你要走回家?”他挑挑眉,“走路有益身体健康,我陪你走。”
“你……”
“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你这个人还真是……”她一脸被打败了的无奈表情。
被讨厌的男子追求,当然觉得厌恶,甚至恶心;但当追求你的男子恰好是你喜欢的人时,那种明明心动却不能接受的感觉,却比厌恶恶心要来得难受。
她拒绝他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因为喜欢他。
当她越是喜欢他,就越觉得自己有责任不让一切开始。
“随便你吧!”她将包包往肩上一甩,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真矢跟在她身边,沉默地陪她步行在夜色中。
以往,里绿总是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怕倒不见得,但寂寞肯定是有的。
正秀曾说过要来接她,但她希望他好好在课业上冲刺,将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而今天,安静的夜里,两种截然不同的脚步声响着,一个是她的,一个是……他的,令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就连那总是纠缠着她的该死的寂寞也不见了。
原来有人陪在身边是这样的感觉啊!她忍不住在心里忖着。
走着走着,她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而脚步声也好像……没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竟发现他站在距离她几公尺的地方,弯着腰,捧着肚子。
里绿一怔,“你怎么了?”
他睇了她一记,没好气地说:“你看我怎么了?”
她皱皱眉头,踱了回去。
她疑惑的打量着他,“你不舒服?”
真矢眉心紧拧,一脸懊恼,“吃多了,肚子疼。”
“啊?”她眨眨眼睛,急问:“你想大便吗?”
“小姐,”真矢蹙起眉头,“你说话可不可以有气质一点?什么大便?”
“我又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她挑挑眉,不以为意。
“是喔。”他斜睁了她一记,“小姐,我不想大便。”
“那你是怎么了?”知道他故意再提“大便”是带着谑意,她却也不甚在意。
“吃太饱,胃很不舒服。”他说。
“你这种吃法,没进医院算你好运。”她用着妈妈般的口气说,“要不要坐一下?”
“嗯。”他点头,往路边的花台上一坐。
里绿在他身边一公尺的地方坐下,无意识地轻叹一声。
真矢睇着她,“坐那么远?我有传染病吗?”
她回睇他一眼,“干嘛坐那么近?我们很熟吗?”
“你……”他懊恼地看着她,却无计可施。
想他从小到大,虽是偏房所生,却没人给过他什么脸色看,可她却打从一开始就跟他抬杠、作对、唱反调。
他对她最好,可是她回报的却是……
该死,他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克星?
“我遇上你,不知道算不算是报应……”他有点怨叹地说。
里绿斜觑着他,“我可没绑着你。”
“你怎么知道没有?”他直视着她,语气认真地说,“我被你绑死了。”
“什么啊?”她轻声一哼。
尽管表现得一副不高兴、厌烦的模样,但其实她心里似蜜般甜。
谁听到这种话,尤其是从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口中说出时,不会感到“快乐似神仙”?
她是个平凡的女孩子,有着跟一般女孩子同样的情怀。
她也渴望一段甜蜜幸福的爱情,只是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她该期待的……私生女的身分让她变得倔强坚强,但内心深处却也有着别人所无法理解的自卑怯懦。
当她越是悍然相拒,心中的不安及惶惑也就越深、越浓。
“不是我要说,”因为胃实在痛得厉害,他忍不住发起牢骚,“明明有车,为什么要用走的?”
“我又没叫你走。”她撇撇嘴。
“坐我的车会怀孕吗?”他有点懊恼地说。
“难说。”她睇着他,挑挑眉,“是谁第一次相亲时,就在饭店里对我上下其手?”
他不服气,却又自知理亏。“都说了那是误会一场,要是知道你不是立原亚弓,我就不会……再说,是谁第一次见面就穿成那样的?”
回想起她当天所穿的那套衣服,她倏地涨红了脸。
“你知不知道每件衣服都有它的语言?”他觑着她,嘴坏地说:“你那套衣服就说着‘上我吧’!”
“什……”她羞恼地瞪着他,“你说什么啊?!”“不是吗?”
“那……那……”因为羞赧,她有点口吃,“那又不是我的。”
“是没错,不过,你敢穿出来也需要一点勇气。”他趁机糗她。
睇着她那害羞气恼的模样,他得意也动心。
里绿羞恼地嗔瞪着他,不知想说什么又作罢。
突然,她站了起来——
“你自己慢慢休息吧。”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真矢及时拉住了她的手。
她回头瞪着他,脸上有几分娇羞。“干嘛?”
“陪我坐一会儿。”他说。
“很晚了。”
“我知道。”他注视着她。
“知道还要我陪你坐在这里休息?”她眉心一蹙。
“不是要你陪我。”他声线温柔而深情地说,“让你一个人在路上走,我不放心。”
迎上他诚挚又炽热的眸子,里绿的心头一悸。
她默然地看着他,眼底有着复杂的情绪。
“坐下吧。”他的手微微用劲。
里绿不甘不愿地在他身边坐下,脸上挂着的是不悦,但心里那道高筑的城墙却已被推倒……她有点不安,隐约觉得她最担心的事就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你真的很讨厌我?”真矢忽地开口。
她皱皱眉头,没有回答他。
“我觉得你并不讨厌我,对不对?”
“谁说的?”对于他这个问题,她可不能再保持沉默。
她瞪着他,神情笃定。
“那你讨厌我什么?”他注视着她,像要看透她心里的所有想法。
她一愣。讨厌?不,她并不讨厌他,只是觉得他离她太遥远,不是她可以期待的那种男人。
“因为认识了你,我拒绝了父亲为我安排的相亲。”他说。
“很委屈吗?”她不领情地说,“没人要你那么做。”
“你不明白这对我来说,是多重大的改变及决定。”他的语气有点严肃。
里绿微顿,迎上他的目光。“什么改变?什么决定?你说说看埃”“我从没违背过我父亲的意思。”他说。
她十分不以为然,“你是不是前后矛盾了?你说你欺负跟你相亲的女性,都是为了反抗他。”
“没错。”他点头,“我顺他的意去相亲,却以这种方式小小的叛逆一下。”
小小?这种方式的叛逆可不算校
“你不像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小孩。”她老实地说。
“我确实不是。”他并不否认,“但是我答应过我母亲。”
她微怔,疑惑地望着他。
“我母亲临终前要求我听从父亲的安排,我qi書網-奇书答应过她。”提及母亲,他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蒙上一层忧郁。
母亲及父亲也已去世的里绿,心情被他眼底的忧郁所牵动着。
“我听从他的安排,念他要我念的学校,去国外求学,跟他挑选的女性相亲,为的是不违背我跟母亲的约定。”
说着,他凝视着她,“可是,这次,我决定不再听从他的安排。”
他坚定的眸光撼动了她,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我要自己挑选恋爱的对象。”他说。
“我不适合你。”她咬咬唇,怅然一叹。
“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也许你只是想反抗你父亲。”她断然地说。
“我只是不想跟他一样。”他神情冷肃地说,“我不想娶一个‘适合’却没有‘爱情’的女人。”
她一震。他是说……他父亲并不爱他母亲?
“你从来没想过要接受我吗?”他眼底像燃着一团炙热的火。
迎上他具有侵略性的目光,她心虚地低下了头。
“里绿。”他忽地攫住她的肩膀,“你连交往都不愿意尝试?也许我们……”“我们相差太悬殊了。”她打断了他,毅然地拨开他的手。
“爱情不必秤斤论两。”
“你可不是一般人。”她忽地迎上他的视线,神情严肃又坚定。“你不知道我们有多么的不同。”
真矢懊恼地看着她,“你告诉我有多不同?”
“我是……”她想把她是私生女的实情告诉他,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她怕,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要他露出一丁点,哪怕是几乎看不见的惊愕或后悔,就会狠狠的伤了她的心。
“是什么?”他发现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临时打祝“你不懂的。”她心慌地想逃离他的身边。
她霍地起身,而真矢也随即站起。
“如果我不懂,你说给我听。”他拉住了她。
“不要。”她使劲挣扎着,“我说不要,你听见了没!?”矛盾及挣扎撕扯着她的身心,她好难受,只想赶快离开他的身边。
“里绿!”她的挣扎使他下意识地将她箍得更紧。
她气愤地槌打他的胸口,“你放开我!”
“每个人本来就是不同,我就是喜欢你酌不同,从来没有任何人像你一样死命的拒绝我、逃离我,从来没有!”
“所以你是因为我具有挑战性,才会一时兴起的追求我!”她对着他大叫,“等我也跟别人一样顺着你、跟随着你,我就变成跟别人没什么不同的人了。”
“你别老是曲解我的话。”他懊恼地注视着她,“我不是那种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她神情激动地迎上他的目光。
“是……”他低头凝视着她,眼底闪过一抹温柔,“这种意思。”话罢,他吻住了她。
※※※
她挣扎了一下,不甚明显,然后……她沉陷在他炽热却不烫人的唇温下。
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无法对他炽热的目光置之不理;尽管她总是那么决绝地拒绝他,但她却发现他已一步步地占据了她的心房。
她真的好怕自己会一步踩进去,然后深陷泥掉,难以拔足。
但……她最怕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不……”她无助地呢喃着。
“里绿……”他略微离开她的唇,深情凝视着她。“你怕什么?”
他感觉到她情感上的回应,但也察觉到她似乎在抗拒着什么。
“我怕……”她眼底饱蓄着矛盾的泪水,懊恼,心急、无助地直视着他。
一咬牙,心一横,她仿佛豁出去了般地说道:“我怕我爱上你!”
真矢一震,惊疑地望着她。
就像是被围堵起来的洪水,突然有了宣泄的出口般,她难掩激动地说:“我怕我爱上不该爱的人,就像我妈妈一样!你不是我可以期待的那种人,你不是!”她掉下眼泪,声线哽咽地说:“你不知道我的感觉,我真的好害怕,可是我……我发现我居然已经爱上了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清楚地传进他耳里。
“里绿?”听见她亲口说出她已爱上了他,他激动又惊喜。
惊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出口的话,里绿陡地一震,心慌意乱地将脸压低,羞于面对他。
“里绿……”他想端起她的脸,却遭到拒绝。
“不要!”她抬手捂着脸,“不要看我的脸……”“里绿……”他轻声一叹,声音里带着无限柔情,“看着我。”
“不。”她倔强地说。
他温柔却也强硬地捧起她的脸,凝望着泪眼婆娑,惹人怜惜的她。
她惊羞地蹙起眉心,“不要……”
“我不是你不该爱的人,除非我是个混蛋。”他撇唇一笑,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你是个再大胆不过的女孩……你代替立原亚弓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相亲,打我一巴掌,为一只鞋敲我的头,然后还在我面前几乎脱光……”提及那件事,她羞红了脸。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相信我,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大胆的女孩,这样的你,还有什么好怕的?”他身上散发着她不曾见过的温柔及沉稳,“跟我交往、接受我的爱,有那么可怕吗?”
他所说的每句话都充满了道理,她知道他可以说服她?
她一直在抗拒,一直在逃离,却只让他追得更紧,也让她陷得更深。
她真的要再逃下去吗?她真的不能如他所说的那么勇敢吗?
“快答应我吧。”他在她眼底发现了浓浓的情意,急忙乘胜追击。
她睁着他,仍然不给回应。
“你不答应我,我就每天到居酒屋吃,吃到肚子撑破。”他威胁她,“你想害我进医院吗?”
听见他如此有创意的威胁,她终于破涕为笑。
尽管她还是没有关口,但他已经得到了他要的答案。
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可不是唬人的。
“可以亲亲吧?女朋友。”他温柔地笑睁着她。
低下头,他再一次覆上了她甜美而柔软的唇。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
看着桌上那份征信社拿来的资料,天川育广神情冷肃。
“立原大助的私生女……”他喃喃低语。
天川百惠坐在他的对面,脸上有一丝忧色。“育广,你……”“我绝不会让真矢跟这个女孩在一起。”他声线一沉。
“育广,真矢他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你就由他去吧。”看着丈夫神情凝重,天川百惠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由他去?”天川育广睇着她,“后悔的种子要及时除去,要是发了芽,什么都来不及了。”
“可是……”天川百惠看着桌上几张里绿的相片,衷心地说:“其实这女孩看起来不错……”“你说什么?”他冷然地斥道。“要是立原大助让她入了籍,那还另当别论,可是她没名没分。”
“那不是她的错,她……”
“百惠!”他沉喝一声,阻止了她。
天川百惠一叹,神情颇为无奈,“那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阻止他们在一起。”说罢,他合上了文件夹,“这个星期天,无论如何替我把他叫回来。”
“咦?”她一怔。
“就说是要他回来吃饭,其他的什么都别多说。”说完,他转身走开。
看看他的背影,再睇着桌上的文件夹,天川百惠怅然长叹。
这恐怕是天川家又一次的家庭革命啊!
想当年,他为了跟真矢的母亲在一起,不知道跟她的公婆闹了多久。
天川家是名门望族,她公婆又是保守传统的人,即使她未能替天川家生下一儿半女,她公婆也没动过要他纳妾的念头。
那时,真矢的母亲富美已经怀了他,她公婆答应让真矢入籍,却始终不肯让育广跟富美在一起,甚至以死相逼。
孝顺且身为独子的育广答应了父母的要求,只提供富美及真矢母子俩的生活所需,却不能善尽人夫人父之责。
富美过世的时候,因为她婆婆还在,心急如焚,心如刀割的育广,连见富美最后一面都不能如愿。
不知道是老天安排,还是富美不甘,她固执的婆婆竟在富美下葬那天也因病离世。
育广曾经是那个为了爱情不断反抗的斗士,曾几何时,当年的斗士竟也成了压迫者……“育广,”她眼眶泛泪,“别变成了婆婆,别做会让你后悔莫及的事碍…”第九章在里绿下班的前半个钟头,真矢又来到居酒屋吃东西。不为别的,就为了送她回家。
他白天在公司里忙,而她一天兼了三份工,他们都是大忙人,能约会的时间实在不多,所以尽管只是送她回家这么一点点小小的相聚,他都格外珍惜。
一切都很顺利,而他也喜欢跟她在一起时,那种踏实平静的感觉。
只是,似乎太平静了……这实在不像父亲一贯的作风。
“干嘛天天来接我?”坐上他的车,里绿咕哝了一句。
“唷,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他挑挑眉,“要不是担心你遇到坏人,我早回家睡觉去了。”
“是喔,真委屈。”即使嘴巴嘀咕着,但她心里却是甜蜜的。
“说真的,这样是有点累……”他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淡淡地说。
里绿睇了他一记,“才几天,你觉得烦了?”
“不是。”他笑睇她一眼,“我下班回家,吃了饭,洗了澡,然后稍晚又到居酒屋吃东西等你,接着送你回家,我又一个人回家,这实在很不健康,也很浪费时间。”
“不健康?”她皱皱眉头,“这关健康什么事?”
“吃消夜容易胖,对胃肠也不好,你不知道?”他煞有其事地说。
“谁叫你来的?”她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小姐,”他一脸悲情地说,“你也太没良心了吧?我是为了谁啊?”
听着他的抱怨,里绿咧嘴一笑。“做人要甘愿一点。”
“我是很甘愿,不过你好歹也给我一点鼓励跟安慰吧?”他一叹,“送你回家,你连请我进去喝杯水都不肯。”
听他说得那么哀怨,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真矢瞥了她一跟,“看你多没感情,还笑得出来?”
“别抱怨了,我是为你好,让你早点回家休息。”她说。
“别说得那么好听,搞不好是因为你家乱得跟垃圾坑一样。”他故意激她。
“激将法对我来说是行不通的。”她察觉到他的小小心眼儿。
不过,其实他也没说错,她家里确实是有些乱。
她每天回家后都累得跟狗一样,洗了澡就想着赶快爬上床睡觉。正秀他忙于课业,经常自修到很晚才回来,也很难帮得上什么忙。
谈恋爱还是保有一点美感比较妥当,生活的那一面还是别让他看见得好。
到了公寓楼下,她准备下车。
“晚安。”她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
突然,他轻拉住她的胳臂,“就这样?”
她挑挑眉,睇着他。“不然咧?”
“好歹也给个感谢之吻吧?”
“感谢什么?”她眨眨眼睛,装糊涂。
“感谢我送你回家埃”他有点不满。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啦,那么……”她注视着他,像是有了什么决定,“给你一个安全之吻吧。”
“安全之吻?”他微怔。
她点点头,有点俏皮。
她先在自己手心上印上一吻,然后将手心往他唇上一贴。“谢了。”
“什……”他一脸错愕。
“慢着。”他攫住她的手,没打算放她下车。
“嗯?”她狐疑地望着他,“干嘛?”
“我的安全之吻可不是这样的……”他眼中闪着异采。
里绿警觉地瞪着他,“你的吻通常都不怎么安全……”他撇唇一笑,带着点孩子般的促狭,“要不要试试?”
“不……”还来不及拒绝,她整个人已被他拖进怀里。
端住她的下巴,低下头,然后吻上了她的唇,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犹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当他的唇覆盖上她的,她只感到一阵晕眩。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亲吻她,但他每次的亲吻却还是教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发烫。
“唔……”她试着想以行动告诉他够了,但她推不开他。
突然,他的手轻描着她的下巴,无预警的分开了她的双唇。那一刻,他的舌……迅速地深入。
她的头皮一阵发麻,完全无法思考。
“嗯……”他热情的舌尖在她口中翻云覆雨,她觉得自己快被他吞噬了。
她的身体因为不知名的快感而颤抖着,她的力气在他炽热的深吻下一点一滴的流失……一种仿佛窒息般的感觉侵袭着她,而在那一刻,她的脑袋空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失神了多久,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时,他的手已经覆在她胸口上。
她羞赧地推开他,然后气呼呼地拍了他胸口一下,“你手摸哪里?”
“它不听控制……”他睇着自己罪恶的手,神情无辜至极。
“少来!”她面红耳赤。
“你是羞,不是气喔?”他睇着她,跟底有一抹使坏的光芒。
她脸儿一热,“不理你了。”说罢,她飞快地跳下了车,往楼上跑。
他将头探出车窗,对着她大叫:“干脆搬来跟我一起住吧!”
她停下脚步,转头对着他扮了个鬼脸。“作梦。”
真矢一点都不感失望,甚至还露出了满意又幸福的微笑。
※※※
一进门,里绿就看见正秀一脸诡异地睇着她笑。
“你干嘛?还没睡?”她脱下鞋子,闲闲地问道。
“我看见了。”正秀似笑非笑地直盯着她,“什么时候把未来姐夫介绍给我认识啊?”
“什……”知道他看见真矢送她回采,她害羞极了,“你偷看?”
“我是不小心看见的。”正秀耸耸肩,“再说,这是好事,干吗那么神秘?”
“拜托,”她脸颊泛着红晕,“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说要你跟他一起住耶。”正秀笑说。
“你……”想不到他连真矢说了什么话都听见了?她羞得想找个洞钻。
正秀拍拍她的肩,“你害什么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已经是适婚年龄了。”
“去你的。’她白他—眼,“我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可以嫁了。”他说。
“你想甩掉我?”里绿在他胳膊上一掐,“想得美,我要管教你到你顺利从大学毕业。”’“老姐……”正秀突然收敛起戏谑的一面。
说是管教,其实她只是想照顾他,这一点,身为弟弟的他非常了解。
“干嘛?”见他突然一脸忧郁歉疚,她皱皱眉头。
“我一直在拖累你。”他说。
里绿一愣,神情转而凝肃。“别那么说……”“为了我,你休学,还兼那么多工作,别说恋爱,连件像样的衣物都没有……”说着,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已经二十岁了,我会照顾自己,养活自己……”“正秀。”她打断了他,笑叹一记,拍拍他的肩膀,“首先,你不是二十岁,是十九。然后呢,你是我的责任,直到你完成学业之前,我都要盯着你。”
“老姐……”
“我没牺牲什么。”她温柔一笑,使劲地揉揉他的头发,“严格来说,我是在投资,因为等你念完大学,开始工作,就得换你养我了。”
正秀望着她,蹙眉一笑。
“说真的,”里绿玩笑似的问:“你愿意养我一辈子吗?”
他叹了一口气,“恐怕我没那个机会……”“为什么?”她纳闷地眨眨眼睛。
他撤唇一笑。“因为已经有人比我还想养你一辈子了。”
“敢笑我?”里绿顿时羞红了脸,狠狠地蹋了他一脚,“去睡觉!”
“是,遵命。”正秀边笑边踱回了房间,乖乖地关门睡觉。
里绿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养她一辈子?她忖着,脸颊不觉发烫。
※※※
星期天,真矢在天川百惠的恳求下回去吃饭。
他心想,这应该是父亲的意思,毕竟多日的风平浪静不太寻常。
父亲想摊牌了吗?也好,也该是他表明态度的时候了。
回到家,进到大厅,他发现大厅里除了父亲,大妈,还有一对陌生的夫妇及一名年轻女子。
很快地,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回,父亲选择在他的监督下进行所谓的“相亲”。
“这位一定就是天川少爷了。”陌生贵妇一脸满意地笑说,“真是一表人材。”
“您太客气了,北野夫人。”天川育广睇着还站着的真矢,“真矢,过来坐。”
真矢神情肃然,明显地震出不满。
“真矢……”担心他可能会当场发脾气走人,天川百惠急忙起身,“坐一下吧。”
睇见她眼底仿佛写着“拜托”,真矢按捺住脾气,悻悻然地在沙发上坐下。
见他坐下,天川百惠松了一口气,这才安心的重新坐了下来。
“真矢,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北野友子小姐,也就是北野院长的千金……”天川育广有点强迫中奖的味道,“她目前是医学院的学生,才貌双全。”
“天川先生真是过奖了,小女没您说的那么优秀……”北野谦逊地说。
北野友子羞怯地睇着真矢,唇边不时挂着娇媚笑意。
“哪儿的话,”天川育广撇唇一笑,“小犬若能得到令千金的青睐,那真是他三生有幸了。”
听他们说得一副像是马上要把他跟北野友子送入洞房似钓,真矢不觉动了肝火,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应对进退总不像小伙子般毛躁无礼。
忽地,他站了起来,并对着北野一家人弯腰一欠——他的举动令所有人一阵错愕惊疑,天川育广当然也没例外。
“北野院长,夫人,以及北野小姐,非常抱歉,今天的事实在是个误会。”他尽可能面带笑容地说,“因为我一直独居在外,家父对我的交友情形可能有所误判,事实上,我目前已经有正在交往中的女友,而我也有向她求婚的打算,造成你们的误会及困扰,真的非常抱歉。”说完,他又起深深的一欠。
“我待会儿还有一点公事要处理,请容我先行离席。”他有礼地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气派又豪华的大厅中,剩下一脸尴尬的北野一家、神情忧虑的天川百惠,还有脸色铁青的天川育广——※※※下午一点到六点,里绿在一家咖啡厅打工,因为知道她七点要到居酒屋工作,老板通常会准时让她离开。
六点一到,她飞快地从咖啡厅走了出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黑绿看不见里面的车窗摇下,一名衣着讲究、神情严肃冷漠的欧吉桑看着她。
她一怔,不知怎地竟觉得他有几分熟悉——“千叶小姐?”正当她感到疑惑,欧吉桑开口叫了她。
她微微一愣,“我是,请问……”
“我是天川育广,真矢的父亲。”他说。
里绿陡地一震,惊疑地望着他。
“可以说几句话吗?”他打开车门,示意要她上车。
她犹豫恍神了好一会儿,因为不安及疑惑填满了她的脑袋,让她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千叶小姐?”直到天川育广再叫她—声,她才惊醒过来。
踩着忐忑的步伐,她走近了车子,然后上了车。
车子开动了,她甚至不知道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你跟真矢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天川育广直接切入正题,“我直接这么说吧,请你离开真矢。”
里绿一震,惊愕地望着他。
打从她接受真矢开始,她就没天真的认为天川家会高高兴兴的接受她,但她也绝没想到,真矢的父亲竟会直接来找她。
天川育广神情冷漠而严厉地说;“直矢他是个叛逆的孩子,我要他往东,他就偏偏往西,我帮他选的,他坚决不要,我不要的……”他目光犹如利刃艘的射向她,“他却当宝。”
这句话,严重的伤害了里绿小小的自尊心。
“他追求你可能只是为了气我,你知道吗?”他撇唇一笑,“这孩子为了让我生气,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里绿沉默地坐在他旁边,自卑而怯懦的低着头。
“千叶小姐,据我所知,你是立原大助先生的私生女,是吗?”他说。
她陡然一震,错愕地抬起头来。
“我这么说吧,”他直视着她:“真矢他追求你,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你们同病相怜。”
里绿一怔,“什……”同病相怜?这是什么意思?
“不瞒你说,”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真矢他是偏房所生。”
“偏……偏房?”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就是因为你跟他有相同的背景,他才会对你产生爱情般的同情心。”
她唇片歙动,声音颤抖,“他……他并不知道我是私……”“你认为我没告诉他?”他冷然一笑。
看见他那冷漠的笑意,里绿只觉得全身一阵颤抖。这么说来,真矢早就知道她是私生女,所以他才会说他们没什么不同?
他真是因为同情而追求她?他只是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千叶小姐,我知道你兼了三份工作,就是为了供你弟弟念书……”天川育广续道:“如果你离开真矢,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不必再这么辛苦。”
钱?她确实需要钱,但她不要他的钱。
她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骨气。这一点仅有的财产,谁也夺不走。
她想生气,想顶撞他几句,但她没那么做,也认为没那个必要。
真矢的父亲会这么说,其实她一点都不意外,她早就知道她跟真矢之间的差距太悬殊,就算他是个地下夫人所生的地下太子,但太子就是太子,身分自然尊贵。
“千叶小姐,”天川育广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支票本,“你要多少?”
“多少?”里绿凄然一笑,“天川先生,我要的,恐怕您给不起。”
看见她那不容侵犯的傲然神情,天川育广陡地一震。
“我一无所有,唯一拥有的是至亲的弟弟,还有在您眼中毫不值钱的自尊,而这两样东西,就算您有钱也买不走。”说罢,她神情一凝,“请停车。”
不等司机往路边停靠,她已经伸手打开车门。司机吓了一跳,连忙在路边停靠。
里绿飞快的跳下车,头也不回的离开。此时,强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望着她的背影,神情一直冷如冰霜的天川育广突然怅然一叹。
不知为何,他心里充满了罪恶感,只因里绿那倔强又认命的神情及态度,令他想起了真矢的母亲——※※※知道里绿今天跟居酒屋请了假,真矢立刻驱车前往她所住的地方。
按了门铃,很快地有了回应。
大门一开,里绿那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你生病了?”他问。
“没有。”她神情淡漠。
真矢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隐隐感觉到有事发生。“怎么了?”
“没怎样。”她睇着他,却像看着陌生人,“只不过今天下午,我突然变有钱了。”
他一怔,“你在说什么?”
“今天下午,令尊大人来找过我。”她说。
他陡然一震,“你说什么?”
“他要我离开你,还给了我一笔钱。”她心如刀割,却佯装冷漠。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分,也知道真矢的父亲绝不会接受她,与其让她可怜又卑微的尊严被一再伤害,还不如趁早斩断情丝。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答应了他吧?”真矢神情阴沉得吓人。
“我兼了三份工作,很辛苦。”她说。
“你不是说真的……”他不愿相信她所说的每字每句。
看见他那痛心的神情,里绿像是被扔进十八层地狱般痛苦,但她倔强地挤出笑容,“你是个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你不知道没钱有多痛苦。”
“里绿!”他激动地吼道。
“别对着我大吼!”她迎上他愤怒的目光,“我没欠你什么。”
“你……”
“你也是情妇生的孩子吧?”突然,她撇唇一笑。
他一震。也?他在意的不是她知道他是偏房所生,而是那个“也”字。
她的意思是……她也是?
“你觉得我跟你一样?”她凄楚地看着他,“你同情我?就像怜悯你自己一样?”
“我没自怨自艾过,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卑微。”他说。
“当然。”她冷冷地直视着他,“虽说都是情妇生的,你的身分地位却崇高极了。”
“里绿……”
“我们一天一地,一点都不适合。”她说。
听见她这么说,他难掩懊恼地说:“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走吧。”她故作无情地说。“我们分手。”
“里绿!”他猛地撞住她的肩膀。“我……”“是谁啊?”突然,屋里传来男子的声音。
一名年轻男子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裹着浴巾,悠闲地从浴室踱了出来。
顿时,真矢就感觉像有人狠狠的在他胸口槌上一拳般。
刚洗完澡的正秀,疑惑的望着站在门口的陌生男人,立刻意识到他可能是里绿的男友。
他想上前打声招呼,却又惊觉到自己服装不整。
“难怪你打死都不肯让我进去……”真矢冷然一笑,眼底盛qi書網-奇书满受伤及愤怒。“他才是你要跟我分手的主因吧?”
里绿一怔,惊讶地发觉,他竟不知她还有个弟弟。难道说……他父亲没告诉他?
不过,也不重要了。既然他误以为正秀是她的同居人,那么就让他这么认定吧。
“你都发现了,还不走?”她眉梢一扬,一脸的无所谓。
真矢看看她,再看看屋里一脸愕然的男子,然后冷然地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
里绿飞快地关上门,就像是只要再晚一步,她就会忍不住追上去似的。
背靠着门板,她一阵无力,身子瘫软地滑落在地上。
“姐……”正秀趋前扶起了她,她却虚弱地倒在他怀里,无法站立。“姐,你……”刚才一直故作冷漠无情的她,终于让满腔的伤痛及悲哀宣泄而出。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他不懂她为何没向真矢解释。
“因为……”她声线哽咽而颤抖,“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