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管工作多忙,练无一定会陪祖母吃晚餐,这是规定,也是习惯。
长长的餐桌上,他与祖母罗川千草各据餐桌的一方,安静地吃著佣人准备的菜肴。
看见祖母放下碗筷,擦拭嘴角,他知道她已经用餐完毕。
于是,他也搁下了碗筷——
“奶奶,”他慢条斯理地擦拭完嘴巴,“有件事想跟您‘聊聊’……”听见他用的是“聊聊”,而不是“谈谈”,罗川千草知道他要说的,必定是件挺严肃的事情。
“唔,说吧。”她淡淡地应道。
跟祖母对话,他从来不拐弯抹角,因为她是个凡事直来直往的人。
“您去过降矢家?“他问。?
她微顿,毫不隐瞒地点头。“没错。”
“听说您跟降矢家提出一个条件……一
“是。”她点头,直视著他,“我要求降矢春天把他的独生女嫁进我们罗川家。”
听见她亲口承认,他浓眉一纠。“为什么那么做?”
这种乘人之危的事,她怎么能做?
“你还没娶,她也还没嫁,有何不可?“她挑挑眉,不以为意。
“奶奶,”他蹙眉一叹,“您这根本是在恐吓威胁人家。”
她皱皱眉头,轻哼一声,“嫁进罗川家,是他女儿的福气。”
“这话真是不厚道啊,奶奶。”他两手交放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
“我的意思是……”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过火,罗川千草露出了心虚的表情,但稍纵即逝,“嫁进我们家有什么不好?”
“但是我还不想结婚。”他说。
“你是罗川家唯一的男丁,唯一的香火。”她神情转而严肃,“告诉你,我可不准你是不婚主义者,更不准你是同性恋者。”
闻言,他撇唇一笑,“这您倒可以放心,我喜欢的绝对是女人,不过……”“别说你不结婚那种鬼话。”像是料到他要说什么,她打断了他,“你今年三十岁了,正是适婚年龄。”
“奶奶,这太强人所难。”他蹙起眉头,无奈一笑。
“我曾经见过降矢家的小姐,她温柔优雅,样子又漂亮,很适合我们罗川家。”她说。
“她是很漂亮,很优雅,但温柔……”想起她在宴会上对藤木实子展开反击的架式,他不禁一笑。
罗川千草一怔,“你见过她了?“
“不然您以为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什么时候?“她疑惑地问。
“在桂老的寿宴上。”他说,“她一听说我是罗川练无,您的孙子,就立刻气愤地趋前质问我。”
“你是说……”她眉心一揪,“她不愿意?”
“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情况下答应婚事。”他蹙眉苦笑,“奶奶,您是仰仗权势在逼迫人家啊!耙惶到凳讣业呐辉敢饧藿薮遥薮ㄇР莸乃夹饔值厥奔浜榱骼锶ァ背酰凳复悍蚓芫颂┳樱≡窦沂辣尘凹安屏Χ疾患奥薮业慕凳讣遥樵溉胱附凳讣遥膊辉傅彼薮业呐觥?
因为他的拒绝,泰子这可怜又痴情的女孩竟郁郁寡欢,单身至今。
如今,降矢家的女儿又拒绝了这门亲事?为什么?罗川家既是名门望族,又富甲一方,有多少名门淑媛挤破头想嫁进来,而降矢家的丫头竟然不,这一次,她一定要降矢家的女儿嫁进她罗川家。
“我一定要她嫁进门。”她目光一凝,神情严肃。
看见她那认真的表情,练无一怔。“奶奶,您是玩真的?”
“我什么时候玩过假的?“她轻哼一声。
“不,奶奶,”他皱起眉头,“您玩谁都行,就是别玩我,这种事……”“练无。”她沉声打断了他,“这件婚事,你若是不肯依我,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奶奶……”她来真的?他简直不敢相信祖母居然把话说得这么重……“我告诉你,降矢家的女儿,我要定了。”她语气坚决,像是在告诉他“一切没得商量”。
他一怔。要定了?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觉得这件事情的背后没那么简单?
“奶奶,有什么特殊理由吗?”他问。
罗川千草沉吟了一下,“她是正正经经的名门闺秀,不只体面,又有内涵,绝对不会丢了罗川家的脸。”
他眉心一拢,“只是这样?“
“没错,就是这样。”她说。
练无沉默不语,若有所思。老实说,降矢家的小姐给他的第一印象非常之好,但那不代表他就有结婚的意愿及冲动。
不过,看奶奶的表情及眼神,他知道……她刚才绝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跟他下指令。?
奸吧,就算他乖乖的听话并答应结婚,那也得人家愿意嫁才行。
但依他看,降矢家的小姐可不是那么容易摆平的。
忖著,他沉沉一叹,然后起身——
“结婚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直视著她,“她肯点头才算数,对吧?”
罗川千草眉梢一扬,露出一记信心满满的微笑。“我会掐著她脖子的。”
“别玩过火了。”他提出忠告。
“你准备结婚吧。”她撇唇一笑,皱皱眼皮底下的眼睛射出两道精芒。
港区,罗川集团大楼。
“山本,下午我临时要见一位客户,替我把下午的主管会议取消。”
“是。”
“森田,西雅图的DELTA集团的相关资料,准备好了吗?““都准备好了。”
“待会儿放到我桌上。”
“是。”
“小岛,大阪分部的人事案,你都搞定了吧?”
“没问题,都安排好了。”
“唔……”练无浓眉一皱,沉吟著,“还有什么事要报告吗?“几名高层人员互觑一眼,很有默契地摇摇头。
“好,没事的话,会议就到这儿结束。”说罢,他起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几名高层人员告退离开后,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翻开桌上的档案夹,他看见的是降矢商事的评估报告书。?
而当他看见降矢两个字,他想起的不是降矢家欠他的十亿,也不是这问体质不良的老公司,而是降矢家那位优雅却又强悍的小姐。
她叫什么名字?唉,他竟然忘了问她。
但……他为什么会想起她?像她那样的名门淑媛,他见过的并不算少,可是却从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在这种不自觉的、无法控制的情况下,进入他的心房。
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他知道奶奶非常坚定的要求他娶她进门?不,应该不只是这样,但……那还有什么呢?
她清澈又坚定的眸子给他一种震撼,而她直视著他时那强而有力的眼神,更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是,他从来没见过她啊!难道这是人家说的“仿佛前世已相识”?
惊觉到自己竟有这种可笑又荒谬的想法,他不禁蹙眉一笑。
“我是怎么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这种念头。
他喜欢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过去,他曾经跟不少美女交往过,但结婚这档子事,他压根儿从没想过。
结婚是白纸黑字,跟契约一样的东西,凡事需要用白纸黑字以兹证明的,大抵都违反人性及意志。
爱情或忠贞,绝不需要靠一张结婚证书来证明,它只是一种约束,也就是说……当其中一方想放弃这段关系时,这纸证明将是限制人的手镣脚铐。
当婚姻变成了一种惩罚,那真是人间最惨的事。
单身的生活既简单又自由,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有人会冲动,甚至愚蠢地往里头跳。
他是个理智又聪明的人,那种傻事,他不做。
忖著,他唇角一撇,挑眉笑了。
罗川老夫人又来了,这是她自那天以后,第二次造访。
未央不敢出去见她,只能躲在门后,躲在房里,想像著她以何种严厉的语气及眼神胁迫她父亲。
最近她发现到父亲的两鬓有些斑白,为了公司的事,他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就连精神都差了许多。
每当看见这样的他,她的胸口就像被狠狠的掐住,疼得她几乎要掉下眼泪。
她知道父亲是如何努力地不让她嫁进罗川家,也知道父亲是多么艰辛地在抵抗罗川老夫人的步步进逼。
不知为何,她并没有把那天巧遇罗川练无的事情告诉爸爸,那件事就像是她的……秘密一样。?
在以为罗川练无知情之前,她倔强的不愿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点头答应;而在知道他其实并不知情后,她则是怕得不敢点头答应这桩婚事。
她不只害怕,也十分担心。要是在她答应了之后,却遭到他强烈的反弹及抗拒,岂不是教她及降矢家更加的难堪?
他并不想娶她,事实上,她觉得他根本看不上她。但……他奶奶知道吗?
她相信在那天后,他应该已跟他奶奶谈过这件事,而老夫人也应该知道他并无意愿。可是,既然她知道,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的登门拜访?
她有什么理由那么坚持要谈成这桩婚事?难道真是为了三十年前的那场情爱纠缠?
他会为了替亲姑姑争口气,进而答应这件婚事吗?
不,他实在不像是那种人。
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强势的浓眉,以及强而有力的下颚……像他那样的男人,不会轻易向任何事物妥协。
他有著迷人的外表,还有低沉的、男性的,充满魅力的嗓音。她必须说,她从不曾见过这样的男人……噢,不,她曾经见过这样的男人,在多年以前。
只不过,时间已久远得让她想不起那个人的样子。
忖著,她不自觉地又把玩著胸前的戒指——“Nerina……“她喃喃低语。
又是一名商界要角的生日宴会。
最近,降矢家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见到多数商界人士的机会,而末央也尽责并适时地扮演一个得体且替降矢家加分的角色。
一如往常,她在向宴会主人及几位重量级人物打过招呼后,悄然地隐没在宴会的角落里。
她从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但讽刺的是……她从小就逃不掉。
她母亲今天因感冒而不克前来,所以她就跟父亲一起出席。而现在,她父亲不知道又在哪一个角落里,恳请某位人士对降矢商事注资。
宴会厅里挤满了人,空气稀薄得让她几乎窒息。
她急忙地想找个无人的角落,而她发现一个位于侧边的露台。
才刚走近,她听见露台处传来声音。她对那个声音一点都不陌生,因为那是她父亲的声音。
她趋前两步,隔著玻璃门,看见了父亲跟小田切社长——“小田切社长,无论如何请您帮忙。”
“唉呀,降矢,这真是……”高龄八十的小田切社长一脸为难,“虽然我还是社长,但你也知道,实权几乎都在我儿子手上了。”
“小田切社长,请您念在我岳父跟您的交情上……”“降矢,”小田切打断了他,“我真的没办法。”
“小田切社长,拜托您。”降矢春夫弯下了腰,既卑微又恭敬,“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帮忙,否则……否则我女儿她……”“唉,降矢……”小田切沉叹了一口气,“你何必这样苦撑呢?”
“小田切社长,我不能放弃我岳父交到我手中的一切。”
“可是……”
“小田切社长。”突然,降矢春夫在小田切面前屈膝一跪,然后以近乎五体投地的方式跪求,“拜托您。”
“降矢,别这样……”小田切社长急忙想扶他起来,而他却坚持跪在地上。
看见这一幕,未央整个人几乎快昏厥过去。
她的胸口剧烈的刺痛著,像是有人拿著刀子,无情又冷酷地戳刺著她。
那个强者,那个在她心目中优雅又坚强的勇者,居然……不,爸爸,不要那么做,起来,快起来!她在心里呐喊著,但她叫不出声音。
她不气父亲跪求别人,她恨的是自己,一无是处,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好想立刻逃离此地,但她能逃到哪里去?不管她逃到哪里,终究得面对一切。
爸爸……她捂著嘴,眼泪已止不住地淌落。
她看见敦厚的小田切社长急著想拉父亲起来,但父亲却非常笃定的跪地不起。
她知道父亲想保护的,不只是外公留下来的事业,还有……她。
父亲是如此抛弃一切,包括抛弃尊严地在保护她,但她呢?她能做什么?她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个保护他的人?
不,她无法眼睁睁看著父亲跪求别人,即使那个人是个好人,而且在辈分上比父亲还崇高。
不要,爸爸,不要再这样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她,降矢未央,快,快叫他起来。
她的大脑向她的双脚下达命令,让她踏出了一步。
正当她准备踏出第二步,一只大手抓住了她——“啊?“她一震,惊疑地撇过脸,眼尾余光看见了一张端正俊朗的脸。
她陡地一震,是罗川练无!
他强劲的大手紧紧地攫住她的肩膀,然后将她拉到十数公尺外的地方。
站定,她惊疑又生气地瞪著他,“你……你做什么?”
练无神情平静,语气平淡地道:“你那样冲出去,只是让令尊更难堪罢了。”
闻言,她心头一震。
是的,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她……她差点就伤害了她最爱的爸爸。
想著,她不禁鼻酸。
看见她盈满泪水的红红眼眶,练无心生怜惜。他想安慰她,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对此刻的她来说,身为降矢家债权人的他,想必十分的可憎吧!
“令尊从没让你上过班吧?”他凝睇著她,“他非常地保护你。”
他的声音低沉却温暖,在此时带给她一种奇异的感受。
不自觉地,她抬起眼帘,迎上了他的目光。
“商场就是这样。”他淡淡地说,不卑不亢,“做生意不是逞强就做得来的,有时候也得向人低头,就算不愿意,偶尔还是要往脸上涂泥巴,你父亲他……并不希望心爱的女儿看见他满脸是泥。”
听见他这么说,再想起刚才那令她震撼的一幕,她忍不住悲从中来,掩脸痛哭。
见她哭得如此伤心,练无不觉懊恼。
她刚才还没哭成这样,结果被他一“安慰”,反倒哭得死去活来,不能自己。
“抱歉,”他衷心地道,“我真的很不懂得安慰人……”她像是听不见他的抱歉,低著头,捂著脸,嘤嘤啜泣。
看著她因哭泣而颤抖的纤细肩膀,他心里浮现一股强烈的不舍及心疼。
伸出手,他轻轻拍抚著她的肩膀。
她身子一震,忽地哭倒在他的胸口。
他先是惊讶,然后十指牢牢地抓著她的胳膊,像是要将所有的温暖及真心关怀传达到她内心深处般。
他从不曾有过这种“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某一个人”的使命感,但此刻,他热切地想保护她,成为她的依靠。
而当他这么想著的同时,她突然警觉地离开他的怀抱,退后一步,然后惊羞地望著他——第五章未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扑向了他。
她怎么会这么做?就算此刻的他给了她再多的温暖及依靠,她也不该……噢,老天。
不太敢直视他眼睛的她,此时更是抬不起头来。
压低头,忐忑不安的模样,练无微微皱起了眉。
么了?刚才有那么一瞬,他突然想好好地保护她,让她免受一切的打击跟伤痛。
她的眼泪,她伤心的样子,她无助的表情……她那柔弱却又倔强的模样深深打动了他的心。
他一生对单身生活及追求自由的向往动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想不到的空虚,在短短的时间内急速滋长。
“对……对不起……”她声音又细又校
但,他听见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挑挑眉。
“我……我刚才实在太失礼了。”她说。
“我不觉得。”他发自内心地说,“能把肩膀借给你,是我的荣幸。”
听见他这么说,她忽地抬起脸来,一脸“你在说笑吗”的表情。
他读出她脸上的表情,“真的。”
她咬咬唇,又不安地低下了头。“总之,很感谢你刚才拉住了我,要不然我恐怕会……会……”想起父亲向人低头跪求的那一幕,她忍不住又是鼻酸。
“你不要怪他。”他想,她父亲在她心里的地位一定相当的崇高。不像他,他对他父亲的印象实在少得可怜。毕竟父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他身边。?
不过,如果他看见奶奶也必须因为生意向人低头,他肯定也非常难过。
“我没怪他,我只是……”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了,“我只是气我自己。”
“为什么?“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说著,她又难过得掉下眼泪。
看见她肩膀又在颤抖,他知道她又哭了。
他的胸口一紧,那种不舍心痛的感觉,再度来袭——此时,有人走了过去,恭敬地欠了个身,却投以好奇疑惑的眼光。“罗川少爷……”“唔。”他点头致意,没多说什么。
她知道有人经过,转身避开,但却还是止不住泪水。
他不能让她在这儿哭,也不能让她父亲发现她看见了那一幕。于是,他伸出手,拉住了她——她一怔,回头看他。
“别在这里哭。”他低声地道。
她心头一震。是的,她不能在这里哭,今天她是陪父亲来参加别人的寿宴,她怎么可以在主人的寿宴上掉眼泪?
要是被人看见或传开来,对目前的降矢家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你现在的样子……”他睇著她,“很糟。”
她惊讶地瞪大双眼,“我……”她想他所谓的很糟,应该是指她哭花了脸。
但怎么会?她的妆非常的淡,几乎可以说是无妆状态。
“我是说你的样子看起来很伤心,而且一眼就看得出哭过。”他总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微微皱眉,不安又慌张地低下头。
“你信得过我吗?”他忽地问。
她一怔,抬头望著他,一脸不解。
他正经却又勾起一抹笑,“跟我来。”说罢,他牵著她的手,转身走开。
这是饭店楼上一间顶级的套房,而他只是打了通电话,就有人送来门卡。
打开门,他拉著她走了进去。
这不是什么总统套房,但却是一间有著文艺复兴风格的豪华卧室。
路易十六风格的家具、墙上的美丽壁画、桃花心木四柱床、高级缇花窗帘……这里是?
噢,这里是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居然跟他进来!?
在他关上门的同时,她迅速地抽回了手。?
看见她惊羞不安的表情,他一笑,“我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只是想给你一个‘恢复’的空间。”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个急忙抽手的举动很不礼貌。她把他当什么?想占她便宜的色狼吗?
“对不起,我……其实我是……”她试著想解释自己并没有那种意思。
他一笑,“没关系。”
说著,他走向了沙发,将西装外套脱下,随手地往椅背上一挂——“我把你拖来这里,也冒失了些。”说罢,他坐了下来。
看见他随手将西装外套披挂在椅背上,她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卧室内的挂衣架。然后,她很自然地将他的外套拿起,然后妥善又细心地将它挂好吊起。
她这个举动让他一怔,疑惑地望著她。
他发现她这个动作非常的自然,而非刻意,也就是说……这件事是她经常做的。
转过身,未央发现他正以惊奇的眼神看著她。她心头一悸,明白他何以以这种眼神睇著她。
“西装外套一定要挂起来,不然会皱的。”她说。
“是,我知道。”他当然知道西装外套得挂起来,问题是……她怎么会那么娴淑?
像她这种年纪的千金小姐,大多过著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应该习惯被伺候,而不是服侍别人。
“你家没有佣人?“他突然问道。
她微怔,不懂他为何这么问。
“这工作应该是佣人做的,不是吗?”
“在我家,这工作是我母亲做的,但有时我也会抢著做。”说著,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我爸妈的感情很好,照料爸爸的事,妈妈几乎从不假手他人。妈妈说,这是身为一个妻子该尽的本分,而把丈夫照料好,也是一个妻子的天职跟成就。”
他一笑,“令堂很传统。”
“我从小就在妈妈这样的教育下长大,所以……”“所以你随时都可以结婚了?“他打断了她的话。
她脸颊一热,怯怯地道:“我爸妈认为一个女孩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就是找个好归宿。”
“难怪……”他不知想起什么,喃喃自语。
难怪?难怪什么?她不解地望著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或眼中找到答案。
对上她疑惑的眼睛,他撇唇一笑,解开了她的迷惑。“我奶奶说你是个很好的妻子人眩”她一怔。很好的妻子人选?
罗川老夫人挑中她的原因,是因为她是降矢春夫跟降矢和子的女儿,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替至今未嫁的女儿出气吧?
“那件事,我跟奶奶聊过了。”他说。
“是吗?”她微抿著唇片,有点不安,“她怎么说的?”
“她很坚持。”他说,“甚至撂下狠话,说我若是不娶你,就得跟她断绝关系。”
闻言,未央陡地一震。不娶就断绝关系?为了替女儿出气,罗川老夫人居然出此狠招?
“那你……”她语带试探地问,“你怎么说?““我?”他挑眉一笑,“我并不想结婚。”
她微怔,讶异地望著他,眼底还有一丝她不曾发觉的失望。
“这并不是针对你。”他直视著她,严肃却也诚恳,“我从没结婚的打算。”
“咦?“她十分惊讶。他是罗川集团的负责人,是wωw奇Qisuu書com网罗川家的唯一香火,他若不结婚,罗川家的香火岂不是到此为止?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很多的婚姻都是假的。”他说,“表面上风风光光,幸福美满,实际上却是相敬如宾,互不相干。我不需要那样的婚姻,事实上,没有任何人需要那样的婚姻。”
“但是你是罗川家的唯一继承人,你……”“我必须延续香火?”他接口,“你想说的是这个吗?“她点头。
他沉吟片刻,“我还没想那么多,不过,我绝不会因为想延续香火,而随随便便找个人结婚。”
说到这儿,未央突然一震。?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也许老夫人威逼她嫁进罗川家,不仅只是为了替女儿出气,还可能是为了帮罗川家延续香火。
做为他的祖母,老夫人一定知道他是个不婚主义者。为了孕育罗川家的下一代,就算找来一个没有爱情做婚姻基础的女人也无所谓。
这也就是说,她一旦嫁进罗川家,不只是一个报复出气的对象,还是……生产工具?
“降矢小姐?”发现她脸上的表情纠结著,练无轻声唤了她。
她猛然回神,惊愕地望著他。
“你实在很有趣……”他撇唇一笑,“你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她不懂他为何这么说,不禁皱了皱眉头。
“你是不是在想,我奶奶想娶你进门,是为了让你替罗川家传香火?“他问。?
她心头一惊。她真的藏不住心事吗?是他有高超的洞悉能力,还是她在他面前总是不经意地敞开了胸怀?
“你放心。”他一笑,“我奶奶虽然是个专制又霸道的人,但她不至于如此。”
她眉头一拧,低头不语。是吗?难道他不知道他奶奶要她嫁进罗川家的真正目的?
“你会坚持下去吧?”他问。?
她微顿,不解地看著他,“什么?“
“我是说……你应该不会向我奶奶屈服吧?”
她没有说话。在今晚之前,她非常确定自己不会屈服,但在撞见那一幕之后,她不再那么确定。
她真的可以不屈服吗?在看见亲爱的父亲为了保护她,不惜向人跪求之俊,她还忍心不屈服吗?
关键就在她身上啊!只要她点头,只要她答应,这一切就会结束。
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要不是父亲的事业出了状况,想必现在已经有不少人上门提亲,而她相信她父母也会在其中挑选出一个适合她,并能给她幸福的男人,即使他根本不能给她心动的感觉。
其实如果嫁给他就能解决一切,那也未尝不可。
但在知道他并不想跟她结婚的事实之后,她的心里竟有种隐隐的悲哀。
“罗川先生,”她幽幽地道,“如果我答应了,你怎么办?“她抬起眼帘,直视著他。
迎上她的目光,他显得自若且冷静。沉默须臾,他微微皱起浓眉。
“那我就结了。”他说。
“即使没有爱?即使你根本不想结婚?”她问。
“别忘了,我奶奶威胁要跟我断绝关系。”他撇唇一笑。
其实说这话,他心里是有些矛盾的。
他从不想走进婚姻,至少在目前这个人生阶段,他并没有那样的规画。
但刚才有那么一瞬,他却动了想保护她的念头,而事实上这个念头到现在还在他心头荡漾。
结婚也许没有那么糟,如果对象是她的话。
“但你并不想结婚,而且你并不爱我。”
“结婚跟爱在我们所处的世界里,有时是得切割开来的。”他诚实地陈述著一个事实,却忽略它有多伤人,“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她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似的一震,然后退后了两步。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而她自己也深知这个道理。事实上,她知道自己终会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一个没有爱情,却有保障的男人。
但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时,为何那么的伤人,为何那么的震撼?
“我说错了什么吗?“看见她那奇怪的,生气的表情,他一怔。
他说的是事实,是确实存在的事情,不是吗?
“不,你没说错什么。”她脸一沉,弯腰一欠,“谢谢你带我上来,告辞。”说罢,她转身要走。
练无从沙发上跳起,伸手拉住了她。
“你没事吧?”他感觉她眼底正窜燃著一把火。
“我好多了,谢谢你。”她冷漠却又礼貌地拨开他的手。
“不,”他浓眉一叫,“你现在的表情比刚才还糟。”
闻言,她秀眉一拧,露出了愠恼之情。
“你在生气?为什么?“他凝视著她,“我说了什么让你生气吗?”
“你说的都对。”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好热、好烫,她发现自己可能会掉眼泪,但她并不想再在他的面前掉泪。
“你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听起来反倒像是在讽刺我。”他说。
“不,我没有。”她不晓得自己为何这么生气,又为何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如此在意。
她胸口里奔窜著一股她从不知悉的洪流,而那滚滚潮浪已经几乎将她淹没。
“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婚姻跟爱情确实是要切割开来的,所以我决定了一件事……”她的心好乱,因为乱,她冲口说出了有些愚蠢的话,“我决定找一个男人嫁了,随便哪一个都可以,只要他能解决我家的问题。”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跑去。
“慢著!”
随便找一个男人嫁了?他没听错吧?她是说……不知为何,听见她这么说的他,心里匆地慌了起来。
随便哪一个都可以,只要能解决她家的问题?
见鬼!现在唯一能解决她家问题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再说,她怎么可以随便找个男人嫁?像她这样的女人,需要一个能全心全意爱她、呵护她的男人。
她就像朵含苞的玫瑰,没有爱情滋养,是不会美丽绽放的。
“慢著!八谒估床患翱胖埃×怂?
“放手!”她反应激烈地一挣。
他没放手,却把她扭了回来。
她扬起脸,气愤、倔强而又伤心的瞪著他,而更重要的是……她在哭。
是的,她脸颊上垂著两行泪,晶莹剔透又惹人怜惜。
她的唇办微微颤抖著,像是想说什么话却又说不出口。
“你刚才的话不是认真的吧?“他问。
她眉心一拧,倔强地说:“我是。”
“你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哪种人?你并不了解我。”
“如果你是,你早就答应我奶奶提出的条件。”
“我对你没有感觉,我不喜欢你。”
他挑挑眉,“你刚才不是说,只要能解决你家的问题,随便谁都可以?”
她像是说谎被拆穿的小孩般,露出了心虚又羞恼的表情,“除了你,谁都可以。”
听见她这句话,练无心里一紧。
除了他,谁都可以?这话可真是伤了他的尊严。
她可是让他动了“也许结婚没那么糟”的念头的女人,而她居然说除了他,她谁都可以嫁?
这件事让他心里有点小小的不爽,噢,不,也许不只是小小的……脸一板,目光一凝?他直视著她,语气冷傲地道:“我实在不想告诉你,降矢家是烫手山芋。”
她一怔,“你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说……没有任何男人,会为你背负近十亿的债务。”他说。
闻言,她陡地一震。是的,这确实是真的。现在降矢家的情况糟透了,可不是她愿意嫁,就有人愿意娶。
她噙著泪,气恨地瞪著他。
“除了我,谁都不行。”他忽地说道。
她一震,惊疑地望著他。
“眼前除了我,再也没有别人可以或愿意,解决降矢家的燃眉之急。”
“你是想说,如果你不娶我,我们降矢家就完了?“她泪眼汪汪,但眼神却凌厉而坚强。
“可以这么说。”
“所以说,我们降矢家已经完了,因为你……你并不想娶我。”
他眉梢一挑,似笑非笑,一脸高深,“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娶你?”
她一震,刚才那凌厉的眼神,倏地转为惊慌失措。
“如果是你,我……”“也许可以考虑”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未央惊疑地望著他,费心想咀嚼他话中的含义,但她无法了解他深沉的内心。
他究竟在想什么?他刚才很明确地说了他不想结婚,为何现在却说出这种,让人有无限遐想空间的话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娶你?这意思是说……他想娶她吗?
不,不是,她觉得他似乎在盘算什么,也许他只是想捉弄她,以惩罚她对他的无礼。
“虽然我家欠了你很多钱,但那不代表你可以捉弄我,愚弄我。”
“我并没有捉弄你的意思。”
“你说这些话就是在捉弄我!八跖叵厮怠?
他微怔,挑了挑眉,一脸兴味地睇著她。
这个女人有著柔弱的一面,却也有著刚烈的一面,而这两面的她,他今天都看见了。
他必须说,她真的引起了他的兴趣,不管是柔弱得需要人呵护的她,还是刚烈得教人想征服的她。
她眉心一拧,抹去眼泪。“你刚才说过,为了生意,有时不得不在自己脸上涂泥巴,为了生存,我也可以在自己脸上涂满泥巴。”
他眉心一叫。她的意思是……她宁可一睑的泥,也不愿嫁给他?
“你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他冷酷地将事实告诉她,“现在的你就算跳进泥坑也没用。”
“你……”
“我说过在商言商,真正的生意人不会做吃亏的生意,而娶你……就是个吃亏的交易。”
她实在恨透了他这样的说法,但她更恨的是……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事实总是教人难以承受,而实话也总是刺耳又伤人的。
“你……”她噙著泪,恨恨地说:“你真是个讨厌的人。”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他撇唇一笑,“看来你得嫁一个你既不爱又讨厌的人。”
说出这句话,练无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这句话的意思根本是在说“你非嫁我不可,而我也娶定你了”。
老天,他什么时候有这种结婚的决心跟冲动了?
他绝不否认,她是至今唯一一个让他动了“结婚也不糟”的念头的女人,但想是一回事,去做又是一回事。
他讨厌充斥在上流社会里的那种政策婚姻,而他跟她之问就是政策性的结婚。
虽然他不明白奶奶为何要求他娶一个家道中落,即将破产的企业家之女,但只要这婚姻里没有爱,那它就算是政策性联姻。
他明明讨厌这种婚姻,为何却说要娶她?
“你是说你要做吃亏的交易,你要娶我?”她觉得他根本是在胡说八道。
就算他不是胡说八道,那一定也是一时冲动。
是的,因为她说了“除了他,谁都可以”这种话,而这种话严重打击到他的自尊,她相信,从来没有任何人敢这样拒绝他。
他根本不想娶她,如果他说他肯,那不是一时冲动,就是负气,再不就是想惩罚她。
“我不要。”她生气地瞪著他。
“由不得你。”他知道自己这么说,真的有点幼稚且不成熟,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被她激到了。
“我不会屈服的。”
“我奶奶说她会掐著你的脖子。”他唇角一勾。
她一震。掐著她的脖子?这是指……无论用什么方法,罗川家都会要她低头?
“我的脖子很硬,”她负气地说,“而且就算你们掐死我也没用。”
他浓眉一叫,沉声地道:“嫁给我有那么糟吗?“该死,这女人还真懂得如何打击他。
“是的。”她脸上的泪已干,只是眼眶还是红的。
先前第一次见面时,他说他绝不会做出那种要胁人的事,当时她还以为他跟他祖母不同,但现在她发现……他跟他祖母是一样的!
当年,他祖母势必也是如此威逼利诱地要求她父亲,接受他姑姑的爱,一定是的。
“你们罗川家仗著财雄势大欺负人……”她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道,“你们根本不在乎别人感受,只图自己爽快。”
“你说什么?”听见她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他眉心一沉。
“我说得够清楚了。”她勇敢地直视著他,尽管她内心正在颤抖,“你们掐得死我,但不能教我屈服。”说完,她转身要走。
他拉住她,将她扭了回来。“把话说清……”话未说完,他听见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旋即,他感觉到脸颊发烫。
几秒钟过后,他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她刮了他一耳光。
他浓眉一叫,眼底迸射出骇人的锐芒。从没有人敢这么做,祖母再如何对他严格管教,也从不打他,而她居然……“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声线一沉。
“我……”迎上他鸶猛吓人的凶恶目光,未央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动手,而她也充满歉意。
无视她眼底的歉意,练无神情深沉。
未央慌了,她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我……我……”他眼底闪过一抹精芒,然后毫无预警地一把攫住她的下巴。
在她瞪大了双眼的同时,他已经重重地吻住她的唇——第六章他吻了她——这是她在几秒钟之后才惊觉到的事实。
他的唇重重地、沉沉地吻著她,但与其说是吻,她倒觉得那根本是一种惩罚性的挤压。
她感觉到晕眩,嘴唇也发麻;她想推开他,但他却更牢实地抓住她。
“唔……”她气愤羞恼地挣扎著。
他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扣著她颈后,然后带著种惩罚意味的吻她……一开始是的,但慢慢地,他发现他亲吻她不全是因为她打了他耳光,而他想给她一个处罚,她的唇柔软而甜蜜,他必须说……她的唇给了他一种奇异又新奇的感觉。
他感觉得出这应该是她的初吻,就算不是,她的接吻经验也一定少得可怜。因为,她连换气都不会。
从头到尾,她憋著气,涨红著脸,而且眼见就要窒息。
他决定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他要让她在他怀里因喘不过气而瘫软。
“唔……唔……”她咽著唾液,神情痛苦地捶打他的胸口。
她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而他却还不打算放开她。
她脑子快缺氧,胸腔的空气也像是快被抽光了般,慢慢地,她的脑袋不能思考,整个人昏沉沉地。
“唔!”在她因太难受而闭起眼睛的前一秒钟,她看见他眼底闪过一抹恶作剧的黠光。
但,她已经顾不了他眼底透露出什么讯息。现在的她,只觉得全身乏力。?
两脚一软,她瘫了。
她以为自己会直接摔在地上,但她并没有。
他的劲臂牢牢地圈住她,然后抱紧。?
他的大手抚摸著她的颈后,同时不经意地把玩著她的项链。
他的手指仿佛带著烧灼的魔力般,所到之处皆引起火苗。
练无发现自己该适可而止,因为他并不想真的把她弄到窒息。
他微微地离开她的唇,给了她喘息的机会,但他的手指却留恋著她的颈子。?
她的颈子纤细又柔软,给人一种爱不释手的感觉。
“你的脖子并不硬……”他声线低沉地说。
听见他这句话,未央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衷心的恭维,而是讽刺她刚才自称自己的脖子很硬。她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这个男人不只占尽便宜,还要出口羞辱她?
她气愤地推开他,泪眼瞪视著他。“卑鄙!八蛋眨餮杆俚乩嗣牛缓蟪辶顺鋈ァ!
练无并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开口叫她。
此刻的他苦苦思索,不知自己为何做了这种事。
强吻她?噢,老天,他真不敢相信他罗川练无,居然会做出这种冲动又荒唐的事来。
一切都乱了,在她出现之后。
“该死。”他低声咒骂一记。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但未央感觉自己的嘴唇上,还残留著他唇片的热度。
她拚命地洗它、擦它,它却还是顽强地占据著她的唇、她的心及她的灵魂。只要想起那天的吻,她就快不能呼吸。
她的心在狂悸著,不只因为那是她的初吻,也因为对象是他。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就因为她一时冲动打了他,他就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吗?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惩罚方式,会教人永生难忘?
噢,不,也许这就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的目的并不是这她答应结婚,而是逗弄她,然后看著她惊慌失措的四处窜逃。
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无法忽视他所说的那些“事实”。
他说得没错,眼前除了他,再也没有人愿意接手这烫手山芋,而她想,爸爸应该也已经体认到这一点。
降矢家欠了近十亿的债务,已经被高额本金及利息压得喘不过气来。纵使是从前跟降矢家有著良好关系及往来的小田切社长,也无力伸出援手。
她知道降矢家已经无路可走,唯一的一条路是……她答应罗川家的条件。
她必须说,他绝对是许多女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事实上,她也被他迷人的外表及谈吐所吸引。
要她嫁给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并不难,难的是她无法接受他那种态度。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像是被买卖的奴隶,但现在她发现……她不是奴隶,而是一只笼中的小鸟。
隔著丰笼,他伸出利爪玩弄著她,看她逃,看她跳,看她因挣扎而不停地振翅。
他并不想吃她,他只是觉得好玩。
当笼中小鸟,但不幸的是……她似乎逃脱不了如此的命运。
餐桌上,练无安静地、一语不发地吃饭。
“怎么了?”坐在长桌对面的罗川千草闲闲地问道。
“嗯?”他微怔,“什么?”
“发生什么事?“她淡淡地,若无其事地问:“你好几天不说话了:“没事。”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他可以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但他的心,却已经被绊住了。
一整个礼拜,他脑子里满满的都是她——降矢未央。
他为什么那么做?他向来不是个冲动的人。
“我看降矢春夫就快不行了。”罗川千草突然说道。
他微怔,不解地望著她。
“听说他还向小田切下跪。”她淡漠地说著。
她虽然不想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但身为一个母亲,她还是忍不住心想:谁教你当初选的不是泰子。
他撇唇一笑,“您的消息真灵通。”
“我好歹也在商界打滚了几十年,人脉还算广。”她说。
“唔。”他没有搭腔。
“我明天会再去降矢家一趟。”
“做什么?”
“当然是叫他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她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反正事业跟女儿,他就只能选一个。”
“这是很难的选择。”
“中国人有句话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说,“他若是要保住妻子娘家的物业,就得答应我提出的条件。”
“奶奶,”他浓眉微微一叫,“您真的认为她会点头吗?”
“嗯?“她微顿。
“我认为您不应该逼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罗川千草闻言,哈哈大笑。“练无,没有女人不爱你的。”
他蹙眉一叹,“这种事,总有意外。”
闻言,她挑眉怪笑。“我看真的有事发生……”他知道奶奶不是个糊里糊涂的人,很多事是逃不过她的眼睛的。
为免他心里的小秘密被她发现,他若无其事地一笑。“我吃饱了。”说著,他搁下碗筷,擦擦嘴巴。
“奶奶,您慢用,我还有点公事要处理。”语罢,他转身离席。
睇著他的背影,罗川千草挑眉一笑,眼底有一抹老谋深算的精芒。
据她的可靠消息,那天在寿宴上,练无曾带著降矢家的女儿离开会场,并到楼上的客房共聚了一段时间。
虽然时间不到一小时,但她倒是很想知道,练无到底跟降矢家的女儿在里面说了什么,甚至是……做了什么。
站在被热气烘得雾蒙蒙的镜子前,未央神情忧郁。
虽然口口声声说绝不会嫁进罗川家,但末央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她是没有其他路可走的。
这阵子,父亲消瘦憔悴,而母亲也忧郁成疾,身为女儿,她知道他们已经无计可施。
再这么下去,不必罗川老夫人掐著她的脖子,她也会先窒息而死。
尽管她嫁进罗川家可能是一个悲剧的开始,因为老夫人为的是报复,而他……并不爱她。但即使是这样,如果牺牲她一个,就能换来天下太平,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牺牲?
她不能再躲在父母亲的羽翼下,她不能让这个家毁了,这一次,她没有躲避的权利。
赔上她一个人的人生,总比赔上三个人的人生好。
撇开两家的恩怨不说,罗川练无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结婚对象。
他年轻多金,英俊体面,更掌管著罗川家可观的资产,嫁进罗川家,不管对她还是对降矢家,都是一种保障。
先不论老夫人的动机是否单纯,以现实面来看,这门亲事绝对是利多于弊。
尽管她心里还有疑虑,还有不安,但现在的她只能往前走,然后一跃而下了。
伸出手,她擦掉镜子上的水气,看清了镜中的自己。
此时,脖子上那只戒指闪闪发亮著,像是在告诉她——别怕,一切有我。?
是的,一直以来,这只Neriha总是带给她幸运及好事,她相信这一次,它必然不会教她失望。
人家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勇于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往往才是解决之道。
她紧紧地握住Nerina,感觉一股无比的勇气充满了她的身体。
她没有害怕及逃避的权力,身为降矢家的一分子,她有义务保护这个家。
她并不是孤军奋战的,她有爱她的父亲及母亲,还有一直守护著她的Nerina。
如果这是她非走不可的一条路,那么她相信一切自有安排。也许这是一个考验,而在这场考验之中,Nerina将陪伴著她。
“Nerina……”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会帮我撑过去的,对吧?“说完,她对著镜子一笑。
镜中,她唇角轻扬,露出了沉稳而安定的微笑。
当罗川老夫人再次造访,未央选择站到第一线。
她的出现不只令罗川千草惊讶,更教降矢夫妻俩错愕不已。
“未央?”见她突然出现,降矢夫妇俩一脸惊疑,“你……”“爸,妈,我也该出来见见罗川老夫人了。”她神情自若而镇定地道。
“老夫人,您好。”她对著罗川千草一欠,礼貌而恭谨。
“这位一定是令千金吧?“罗川干草曾看过未央的照片,但像这样面对面,却是第一次。
果然,这个她极力想娶进门的孙媳妇,并没让她失望。
虽然她要求降矢家将女儿嫁进罗川家的主因,是为了替当初在三人的爱情战争中落败的泰子出一口气,但在她登门拜访之前,她可是对降矢家的女儿做了一番详细的调查。
她知道降矢夫妇俩对女儿的管教不仅严格,而且还非常舍得花钱栽培这唯一的女儿,举凡花道、茶道、棋艺、钢琴……几乎能学的,他们都让她学了。
娶回一个出得了厅堂,进得了厨房的孙媳妇,又能替女儿报落马之仇,就算这是桩吃亏的交易又如何?那一点钱,罗川家还不放在眼里。
“我以前常听别人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她衷心称赞著末央。
这是未央第一次面对爸妈口中,积极想替女儿出气的罗川老夫人。
说真的,她虽然给人一种精明厉害的感觉,但却不觉虚伪阴沉。
“老夫人,谢谢您的夸奖。”她点头致意。
罗川千草是个见多了世面的老太太,她知道一直躲著她的未央今天突然出现,一定是因为这件婚事有谱了。
她凡事不爱拐弯抹角,尤其是在她摆设的谈判桌上。
“降矢小姐今天坐在这里,应该有什么事要说吧?”她撇撇唇,笑得高深。
迎上她犀利的目光,未央还是有点紧张。但很快地,她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已经决定了,而既然决定了,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老夫人……”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未央,你到底……”一旁的和子已经察觉出有异。
“妈妈。”她打断了母亲的话,然后摇了摇头。
和子眉心一蹙,眼眶泛泪。
“老夫人,我答应您的条件。”她毅然决然地道。?
闻言,罗川千草微怔,然后抿唇微笑。
末料她竟不与他们商量便下了如此重大的决定,降矢春夫跟和子一脸惊愕震惊。
“未央,你在说什么?“和子惊问。
“妈妈,”末央直视著她,神情平静地说:“我已经决定了,请原谅我没有跟你们商量。”
“末央……”降矢春夫简直不敢相信。
未央无暇关心他们的措手不及,转而直视著罗川千草。“老夫人,只要我嫁进罗川家,降矢家的现况就会得到改善吗?”
“不是得到改善,而是能根本的解决。”罗川干草眼底有一抹强势又自信的锐芒。
听见她这些话,未央一震。“根本解决?““那些钱对罗川家来说是九牛一毛。”她扬起下巴,淡淡一笑。
若非有相当的自信跟能耐,她想老夫人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罗川家,果然不是一般的豪门。
“降矢,和子,”罗川千草笑睇著降矢夫妻俩,“那么这门亲事就这么说定了。”
降矢夫妇俩互觑一眼,神情忧虑,“不,这……”“这是喜事,你们两个干嘛愁眉苦脸的?”她打断了他们,“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令千金的。”
听见她这么说,降矢夫妇俩更是眉头深锁。
他们当然知道这已是唯一办法,也相信只要未央一嫁进罗川家,降矢家的问题就会根本解决。
但这岂不是牺牲女儿的幸福,换取安逸?
再说,她真的不会亏待未央吗?嫁进罗川家的未央会不会根本是羊入虎口,朝不保夕?
一直以来,他们以为未央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却没想到她竟然……他们真不知道她是哪来的勇气?
“我来了几趟,你们都说要问问令千金的意见,现在她都亲口答应了,你们应该没什么好说了吧?“罗川千草抿唇一笑。
“这……”降矢夫妇俩无话可说。
“对了,还有件事,咳……”罗川千草清清喉咙,神情严肃地道:“我希望降矢小姐能搬进罗川家。”
她话才说完,降矢夫妇俩及未央都一震。
“搬进罗川家?”降矢春夫一脸惊疑,“您是指……什么时候?“她气定神闲地一笑,“当然是近日内。”
“什……”和子非常震惊,“老夫人别开玩笑了,他们还没结婚……”“和子,”她笑视著和子,“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的观念还这么守旧?”
“这……”
“罗川家家大业大,亲族庞大,而我们家练无又是独子,要当他的妻子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说著,她微笑地看著未央,“我希望降矢小姐能先住进罗川家‘实习’。”
“但是这实在……”和子惊慌失措得语不成句。
“放心!八畛恋匾恍Γ霸诮凳感〗惆峤薮业哪且惶欤冶Vそ凳讣艺拭嫔系氖谇房睿不岣А!彼蛋眨玖似鹄础?
“老夫人,我觉得这……”尽管她已经挂了保证,但降矢夫妇俩还是担心。
他们怕的不是罗川家食言,而是认为未嫁的女儿实在不宜在出嫁前就住进夫家。
“降矢,和子,”罗川千草打断了他们,“也许你们该问问令千金的意见。”
闻言,两人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著沉默不语的未央。
未央微低著头,若有所思。下意识地,她伸手去摸摸垂在胸口的戒指不怕,Nerina会陪我一起熬过去的。
忖著,她站了起来,向罗川千草弯腰一欠。“老夫人,以后就麻烦您了。”
听见未央这么说,降矢夫妻俩再也无话可说。
罗川千草满意地一笑,“那我等你了。”说完,她轻点下巴,转身离开。
降矢夫妇俩见状,急忙送客。
“爸,我来就行了。”未央往前一步,抢在他们前面出去。
送罗川千草来到门口,她的司机已等在外面。
“降矢小姐,你请留步。”她说。
“是,您慢走。”未央弯腰一欠。
“唔。”罗川千草撇唇微笑,转身往车子走去。
未央凝视著她的背影,神情沉郁,像在思索著什么。
就在罗川千草即将上车之前,她似乎决定把刚才在脑海里盘旋的话说出来——“老夫人。”她几个小跑步趋前。
罗川千草转身,露齿一笑。“小姑娘,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
刚才一路出来,她就觉得这女孩心里藏著心事。她没有问,因为她觉得这女孩总会开口的。
“请……”虽然决定了要说,未央还是无可避免地结巴了,“请您转……转靠罗川少爷……”“噢?“她挑挑眉,“你说。”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女孩跟练无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称不上是关系,却耐人寻味的交集。
未央深呼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说:“请您转告他,他赢了。”
闻言,罗川千草高深地一笑,虽然她并不知道练无到底赢了什么,她吗?
“好的,我会转告他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