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8)
“爹——”胡大的脸色苍白如纸,牙关又咬起来。
“你不是说这一带没有狼吗?”警察头儿擦着额上的汗。
“那兽……俺能……能说得准吗……”胡大咬着牙关吐出这几个字,又怪怪地看一眼伊玛,接着嘴角流淌出白沫,浑身颤抖着,终于挺不住昏迷过去。
“胡大!胡大!”伊玛又掐又拍胡大,紧张万分,厌恶而恐惧地看一眼那具乱糟糟的还穿着她花裤子,不成人形的公爹的尸体,然后转过头又呼喊起她的胡大。
“现场只有胡喇嘛和狼爪子印儿,搏斗得很凶,太可怕了。”进去察看狼洞的警察头儿摁灭了手电筒,拍着身上的沙土。死亡原因显而易见。
“唉,一件小事,咋整的。这胡村长……唉。”警察头儿不胜感叹。见胡大在伊玛的推掐喊叫下已经醒来,就对他们说,“你们两口子,把你们老子抬回去埋了吧,我们从这儿直接回县城了。”警察头儿开着车,一溜烟消逝了。
胡大和伊玛相拥蹲地半天未动,也不说话,一旁躺着惨不忍睹的胡喇嘛。此时,晚霞如血红,从西天漫洒出无数道血线,网住了这东方的天和地,大漠,横坨,沙洼子,都沉浸在这血光般红影中,并失去原色,升华为幻影。
拖着那具尸体,他们夫妻俩半夜才回到窝棚。把尸体暂放在那间空了的狼狗窝里等候,人死后尸体不能再进正屋。
二秃带着村里的干部和亲属们来了,马车上放着褐红漆棺材。哭声一片。这是死人后的惯常现象,当然多数人眼眶是干的。胡喇嘛被拉回去隆重安葬,村干部待遇。全村人吃一次酒席,村上支付开销,所以没有不吃撑的,没有不喝醉的。普通百姓死人也小范围吃席,何况这么老资格的村长,不吃个天昏地暗才怪,而且不吃白不吃。农民们难得吃上一次公家嘛。有个农民醉后笑说天天死个干部多好,那农民天天有好日子过了。
惟一没有吃喝的人是胡大两口子,他们早早回了野外窝棚。胡大的眼睛红红的。
后半夜,旷野传出一声孤零零的狼嗥。
接着便沉寂了。
不久,淡淡的月光照出一只野兽,正贴着地面,伸展腰身,悄悄接近狼狗窝而来。
“砰!”胡大的猎枪响了。那狼狗的腿上中了猎枪铁砂子,趔趄了一下,却红了眼,“嗷儿”地叫一声,向胡大扑去。胡大的眼睛含着阴冷的光束,再扣动扳机,可他的手被突然冲出来的伊玛死死抱住,子弹朝天“砰”地射出去。伊玛急嚷:“别打它……别打它……”
狼狗白耳扑上来,一下子咬住了胡大的咽喉。胡大那单薄而不灵便的身体禁不住白耳的冲撞,倒在白耳脚下,于是他放弃了挣扎。
他霎时感觉到那冰凉而尖利的狼牙,嵌进自己喉咙里,再横向咬动,他的喉咙便可被咬断。那么一切就结束了。他的双眼安静地凝视离他脸很近的一双闪射绿光的狼狗眼。他等候着那一刻。
伊玛的巴掌拍在狼狗的鼻梁上,喝道:“松开!白耳,松开!”
于是两点绿光突然闪避了,接着咬住胡大咽喉的尖牙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粝的狼舌舔起他正在渗淌的热血。
“你咬哇!快咬!咬死我,咬死我——”胡大狂喊。
伊玛抱起白耳的头,亲了又亲,双眼滚出热泪,魔魔怔怔地唠叨:“去吧,白耳,去吧,回到你的荒野去吧,不要再回来……我会永远想你,再见,走吧——”
伊玛狠狠地拍打了一下白耳的屁股。
白耳立着后腿,又舔又拱伊玛,然后瘸着一条腿,“噢——呜——”长嗥两声,转眼向黑夜的荒野奔去了,没有再回头。
胡大呜咽着,无力地瘫在地上抽搐着。那背负的罗锅一耸一耸地动,依旧挤压着他,使他无法舒展。这真是个很无奈的事情。
四
我回村后,听到胡喇嘛被狼咬死的惊人消息,赶到那野外窝棚上看望伊玛和白耳。伊玛和她丈夫依旧住窝棚,不愿回村来。
伊玛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你……你干啥来啦?”
“来看看你,看看白耳。”
“白耳走了。”
“走了?”
“走了,公爹出事以后它就走了。”
我很吃惊。我的白耳回归荒野,回归大自然了,这我可没想到,心里一阵怅然。我还想细打听,可是伊玛显然不想再说这事,态度也很冷淡。
不过,她有意无意把白耳出走与其公爹出事联系起来说,使我心中疑窦横生。本来黑沙坨子压根儿再没有出现过狼的踪迹。我忽然想起伊玛以前曾开玩笑说过的“谋杀亲夫”这句话,白耳的出走又透露着某种疑点。难道那个咬死胡喇嘛的狼就是白耳,它终于完成了使命回归荒野?
世界上的事情,本来什么都有可能。而且又隐藏着许多永远揭不开的秘密,我又何必去探究那些牛犄角羊尾巴尖呢?
伊玛的精神看上去不错,魔怔病也显然好了许多。脸色红润,身体健壮,只是肚子有些鼓突。他们的窝棚生活也井井有条,胡大里外忙活着张罗给我弄一顿饭吃,不时跟妻子交流着意见,看上去关系也不错。
“你在这儿,看来完全适应了。”我找话说。
“不适应咋办。”伊玛拍了拍肚子,“我不想把这杂种生在村里。”